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0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良人 上——七叶果

文案:

小迷糊时襄落水了,穆怀钦把他提起来;

小吃货时襄嘴馋了,穆怀钦带他去偷菜谱;

小少年时襄要成亲了,穆怀钦让对方退亲……

穆怀钦见眼前的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笑着问道:“看什么呢?”

小花痴时襄眨巴着眼睛,眉眼弯弯的说:“穆大哥,你长的真好看。”

他喜欢他的穆大哥,如他听穆大哥说的,以后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慢慢的变成两个老头子,离开他了也没关系,他会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主角:时襄,穆怀钦 ┃ 配角:沉香,荨夏,顾清寒 ┃ 其它:1v1,先甜后虐,HE

第1章:偷偷溜出去玩儿

穿堂里寂静无声,粉白的海棠花似锦而绽,凑近了去闻却极少有香气。

荨夏双手垂在身侧,轻提着浅绿色的裙角从走廊匆匆穿过,略施脂粉的前额微微沁着薄汗。

一只黑色的猫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一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荨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细而勾人。荨夏猝不及防,被黑猫的动作惊了一下,待看清来物之后才缓缓舒了口气。

她平时对这只黑猫极为喜爱,今儿却来不及把它抱回去,只轻轻扬了扬手示意它自个儿去找地方玩儿。

“荨夏。”

荨夏收回手,转过头正欲离开,一道温沉的声音止住了她的步伐。

晋兰在账房内待了近两个时辰,神色略显倦怠,平时温和的声音此刻带了几分疲倦:“你不在襄儿房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荨夏一愣,立即回过身欠身请安:“夫人好。”

停顿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荨夏的面容已然恢复平静,轻笑道:“少爷说是饿了,让奴婢去端些糕点来。”

晋兰轻轻点头,垂眼一看却并不见荨夏手上端有糕点,不由的问:“怎么,还没做好?”

荨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摇头道:“厨子说没有面粉了,要等晚上才有供应。”说这话时,荨夏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眼晋兰的脸色。她的确累了,听了回话后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珠翠,片刻后轻声道:“这些东西让丫鬟们去准备就是了,他纵然对你们亲近些也别太惯着他。”

晋兰脸上有无奈之色,眼角浮着淡淡的细纹,叹道:“他的功课得抓紧着些,这两天先生告假,你们要多多看管着他。”

荨夏听着,答应下了,正估摸着她已经要回房休息,不想刚抬起脚的晋兰止住步伐,身子往旁边一侧,不放心道:“也不知有没有在用功,我还是看看他去。”

荨夏一惊,慌忙之下放低声音喊住了她:“夫人,奴婢觉得,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晋兰转过身,疑狐的看着她,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荨夏笑着,唇边却漾起一抹淡淡的无奈之色:“昨儿奴婢去泡茶的时候耽误了些时间,在门外听到了少爷和沉香的对话。”

“嗯?”晋兰一顿,抬手拦住身后丫鬟欲给她披上外衣的动作:“说什么了?”

荨夏欲言又止,颇有几分为难之意,顿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少爷说,这几日晚间入睡时偶尔会觉得难过。”

“难过?”晋兰神色有些担忧。

荨夏勉强的点点头:“少爷天性不喜静,自小便爱玩闹,这些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不过现在少爷也大了,懂事些了,平常空闲之时不用奴婢们督促,少爷也会拿出诗书自个儿琢磨。”

晋兰神色微敛,表面看起来虽波澜不惊,听着荨夏的话,心下却已涌上几分欣慰。襄儿打小性子就不乖静,对读书一事更是丝毫不上心,如今听荨夏这么说,倒是他真的长大了。

荨夏暗自望了一眼晋兰,仍垂下眼睑,继续道:“奴婢见此情景也很高兴,只望少爷能再用心一些,但昨日奴婢听见少爷说,他读书的心思,都被夫人和老爷打压下去了。”

荨夏声音很轻,话说到最后似在自语,眼睛更是不敢直视晋兰。

晋兰听了此言不免疑惑,连声问:“这话怎么说?”

“少爷说,他好不容易把心思放在文章上面,老爷和夫人却总不信任他。”

荨夏顿了顿,绞着帕子的手心冒了一层细汗。晋兰只言不语,眼里好像蒙上一层不甚明显的情绪。

“恕奴婢直言,老爷和夫人望子成龙是应当的,只是苛责之心不可太过了。少爷近日肯温习诗书,夫人便勿再去刺激他,若不然,少爷又该伤心了。夫人若是不放心,奴婢定时定刻将少爷的作息日常告知夫人就是,只再不要让少爷觉得,夫人和老爷不信他肯读书。”

晋兰凝神少许,倒是笑了,摆了摆手道:“不必定时定刻,我信他就是了。”

她倒不知道原来她一向大大咧咧的儿子还有这么脆弱的时候,罢了,他既肯读书就都由着他去吧。

荨夏望着晋兰消失在弯角处的背影松了口气,也来不及擦拭额间的汗,步履匆匆的往房间而去。

沉香已经等了有半刻的时间了,急的在屋内来回的走,见荨夏终于回来,连忙凑上前去。荨夏不等她说话,语气已是很急躁:“少爷去哪儿了?”

沉香摇头,她在回房的路上赏花耽误了点儿时间,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小五他们呢?”

“我问过了,少爷应该是从侧门出去的,他们根本没看到。”

荨夏用帕子擦了擦汗,心里把她家少爷抱怨了一番,过后又只得叹息认命。

“你在府里待着,我出去找找,千万别让老爷和夫人发现少爷不在。”

沉香应着,倚在窗边巴巴的望着门口。她家少爷怎么就安静不下来呢,非要偷跑出去,被抓到了还不是要和她们一起受罚?

三月的江南细雨蒙蒙,烟波浩渺,青柳与桃红相映的恰好。这样的景致,正是泛舟游湖的好时节。

刚下过雨,青色的湖水仿若水雾升腾,雾霭朦胧,似梦似幻。小路边上三三两两的摆着小摊,卖的不是各色小吃,也不是珍稀玩意儿,而是各式头环。

杨柳依依的季节,垂在湖面上,拂于桥头间的柳条处处可见,密密麻麻生长的多了倒也不好看,于是几个小姑娘拿着编织的箩筐,折一些柳条下来,灵巧的手转动几圈,再镶上浅色的小花儿,就做出了许多好看的头环。

时襄手边也摆着一个,不过和买来的时候不一样,柳条折断了,柳叶儿也飘落了好几片。

这是他发现头环有点松落,而后自己动手修整之后的结果。

湖上游玩的人很多,有撑着小舟的,也有行着画舫的。时襄坐在青石板上,下巴搁在潮湿的棕色木栏上盯着它们在湖面上缓缓漂游。

偏偏要待在家里看书做什么,那样的日子多无聊。时襄暗暗庆幸他偷偷溜出来了,才不至于辜负这如画的风景。

湖的另一岸有各色酒楼,芸州最具盛名的听雨阁也在那里。他的算盘打的很好,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午时,他提前一刻钟进去,可以挑到靠窗的最好位置。

倏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时襄乍然以为是有人寻过来了,回过头一看,顾清寒朝他挥了挥手,正向他走来。

时襄看着他在旁边坐下,笑问:“你也来玩儿啊?”

顾清寒点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遥遥一指:“清芷说要买点东西,我陪她一起出来的。”

时襄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清芷在买什么,只依稀能辨认出她在挑选着东西。

顾清寒的视线在时襄身上扫了一眼,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你又是逃出来的吧?”

时襄不可置否的耸耸肩。他不是顾清寒,自然也做不来顾清寒能做的。

顾清寒与他并肩而坐,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他看向时襄,道:“明年的春闱之时,我便要入京了。”

“明年?”时襄有些惊讶,他总是听顾清寒说起科举二字,却没想到这个日子来的竟这么快。

顾清寒笑了一下当做回答,学着时襄的模样,把下巴搁在湿漉漉的木栏上面,眼里仿佛在闪动着微不可察的光芒。

时襄沉吟少顷,手指戳了戳顾清寒的胳膊,轻轻问:“那你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他们两个竹马之交,时襄舍不得顾清寒。

顾清寒见他沉闷闷的,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笑道:“那我也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再说,你可以去京城看我。”

时襄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摇头:“我不想去京城。”

“为什么?”

顾清寒不太能理解,他从小生活在芸州,甚少出过远门,而京城,他根本没机会去看一看。

时襄读懂了他心下藏着的雀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很喜欢京城?”

顾清寒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京城很繁华,地方也很大。”

时襄不太赞同的撇了撇嘴,双眼环顾了一圈眼前的景致,嘴角漾起傲色:“京城哪里有芸州好。”

他在芸州生活了十几年,他喜欢芸州,而京城,好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印记一般,与繁华喧闹相伴的总是黄沙漫天,金戈铁马。

“芸州当然好,可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顾清寒凝望着远方的湖面,清澈的嗓音淡淡的,无意间夹杂了一丝怅然。

时襄不赞成他的说法:“怎么不可能,我就要一辈子待在芸州,哪里都不去。”

顾清寒转过头,视线望进时襄坚定的眼里,笑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不想去京城?”

“就是不想去啊。”

“总得有个理由吧?”

时襄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顾清寒,不说话了,拿起手边的头环重新开始编织,断了的柳条又被折断一次,青色的柳叶轻飘飘的往他腿上落。

他的家在芸州,为什么要长路漫漫的走去京城呢。

第2章:“我叫时襄,时光的时,襄阳的襄。”

顾清寒见时襄不回应他,只是垂着眸轻笑,眼角斜睨了他一眼,也跟着浅浅的笑起来。

“好了,好好的头环你偏要去弄坏它。”他忍不住出声制止。

时襄置若罔闻,将手上已经不成形的柳枝一圈一圈缠好,顺手从身旁摘下两朵淡淡的紫花镶在中间,然后笑盈盈的戴在自己头上。

分明完全松落的枝叶被时襄硬生生的缠绕起来,虽然没有原先好看,被他一双清澈的眸子印衬下来倒有几分灵动之感。

顾清寒看着他的模样撑不住笑了,抬手抚了抚头上那两朵小花儿,唇边的笑意渐渐地荡漾开来。

清芷付了钱,手上挽着一个小包裹,转身看过去的时候顾清寒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他正和时襄说着话,两人肩并肩,发丝因清风吹拂而缠绕在一起。

清芷一笑,脚下注意着湿滑的路面走近了些,在竹亭旁边止住脚步,等顾清寒朝她这边望过来的时候挥了挥手。

顾清寒摘下时襄给他戴上的头环,物归原主,随后拍拍他的肩,起身:“清芷已经在等了,我先回去了。”

时襄点点头,往对面的听雨阁看了一眼,想着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过去正好。还未起身,身后传来一句清冽的声音:“早点回去,被发现又得挨罚了。”

“知道了。”

时襄小声应着,晃悠着两条腿看湖面上那艘画舫慢慢行至湖中央,然后起身,朝听雨阁走去。

这会儿又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溅起清透的水花,青瓦白墙的房屋笼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黛青色的青山若隐若现。

雨中的空气湿润清幽,湖边的花草怀着一片馥郁。

时襄眨眼的瞬间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定睛一看,他立即笑弯了眼角。

那是一只小巧的水蜻蜓,通体的淡蓝色看上去比蝶儿还要好看一些,它穿过低低垂在湖面的杨柳,最后停靠在石岸上休憩。

时襄躬下身,脚步放的轻轻地,悄无声息的朝它走去。蜻蜓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一般,在时襄的手即将碰触到它的时候扇动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时襄丧气的垂下手,颇有赌气的意味,随手扯下一根长长的柳条往湖上掷去,然后转身离开。

雨天路滑,布满青苔的石板青绿而滑腻,时襄半只脚踩在石阶上,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往后仰去,在细雨绵绵的芸州湿透了全身。

他来不及喊出声,腰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然后带回了岸上。

这个时节的水仍沁着凉意,时襄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拂去脸上的水珠后才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该怎么形容呢。时襄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可眼睛偏偏就定在那个人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连诗词都念不好,不会用什么好听的话去形容站在他身前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府中庭院里盛开的海棠花。

以前觉得,清芷眉目婉转的恬笑是最好看不过的,却原来,竟然有某一个人的笑颜让他蓦然想到一笑倾城这个词。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

“你没事吧?”

男子清朗的声音打断时襄的思绪。时襄回过神,自知失态了,一抹绯红悄然爬上耳根。

“没,没事。”

“赶快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当心受凉。”男子好心的提醒,似乎全然忘记自己也浑身湿透。

时襄看着他不断往下滴水的发梢,面露迟疑。他出来没多久,还没玩够呢,再说,这个样子回去肯定是要被罚的。

男子看出他的为难,缓缓勾着唇角,笑道:“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到寒舍。”

时襄眼睛一闪,又犹豫下来,支支吾吾道:“这样不好吧,太麻烦你了。”

男子淡淡一笑,如深潭似的眼眸望着时襄,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的皮肤,将颀长的身材勾勒的正好。

时襄思忖片刻,最终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了身后。

“今天谢谢你。”

男子无谓的笑了笑,叮嘱道:“只是以后小心些,太危险了。”

时襄点点头,不经意间又被他的笑容吸引了注意力,怔怔的望了片刻,连脚下的石子都没有注意,若不是身边的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怕是又要摔一跤。

“看什么呢,也不看路。”男子像是被时襄呆呆的模样逗笑了,言语间带了点笑意。

时襄一点儿也不过脑子,见他正看着自己,径直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男子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有些愣了,片刻后扬起一抹笑,那种明亮的,温柔的,像是会说话的笑容。

“在我印象中,你是第一个。”他这么回答时襄。

时襄不可置信,低声呢喃:“不可能,你明明这么好看。”

顾清寒是属于长相俊秀的男子,骨子里透出一种儒雅的气质,时襄每回和他走在街上都会有小姑娘停驻在旁边,红着一张脸窃窃私语。他比顾清寒好看太多了,这种话,肯定是骗他的。

时襄连连摇头,低叹道:“不应该呀。”

男子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的说他长的好看,虽然他觉得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并不合适,却也没反驳他,反道:“那有没有人说过,你也长得好看?”

“我?”时襄惊讶的指了指自己,然后迅速摇头。

他又不喜欢读书,每天只想着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现在又是这个狼狈模样,哪里有人会说他长的好看。

男子淡淡的,声音像悠扬的笛音缓缓流入心间:“你也长的好看。”

时襄一愣,良久,原先还透着凉意的脸颊轻微发着热,烫的有些莫名其妙。他抚上两颊,轻微拍了拍,扬高声音道:“我爹才不会和我说这些,他一张口就是什么之乎者也。”

“他是想让你读书。”

“嗯。”

“不喜欢?”

时襄摇头:“不喜欢。”

男子了然的点点头,眼睛轻飘飘的望着桥底下流淌的清水,片刻后轻轻笑了,喉间带着笑意,问:“所以你今天该不会是从家里溜出来的吧?”

明明禁不住冷,身子已经在微微发颤了却还不愿回家。他笑,这人应该不知道,他的样子落入别人的眼实在有些好笑。

“对啊。”时襄大方承认,咧着嘴笑了:“他们现在肯定在找我,所以我不能回去。”

“万一被他们找到了呢?”

“逃呀,反正他们又跑不过我。”

时襄眼里闪动着清泉一般纯净的光芒,笑容由唇角经由湿润的脸颊,跃上柔和的眉眼之间。

男子徐徐一笑,侧头一望,他带笑的面容盈盈闪烁,不偏不倚的刻进他的眼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一条巷子,长长的道路干净而幽深,放眼望去异常寂静,仿佛沉淀着一股沧海桑田的陈年气息。

男子推开褐色的大门,将时襄引入房内,随后找了一身白色长衫递给他:“快些换下吧,不然要受寒了。”

时襄接过来,眼睛往四周扫视一圈,身子一闪躲在了床边那扇彩漆折页屏风后面。不知是否幻听,他正要脱下这身湿衣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人低低的笑了。

男子动作迅速,很快便穿戴齐整。他换上了一袭青色长衫,湿濡的青丝随意搭在肩上,适才眉宇间那股如水的柔软已经褪去,此刻蒙上一层不凡的英气,隐隐透着一股器宇轩昂的锋利之感。

时襄整理着衣袖走出来,抬眼的一瞬间视线正好落在他半眯着眼擦头发的动作上。

男子转过眼,两人正好四目相对,浅浅一笑,他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帛递给时襄:“把头发擦干。”

时襄嘴角漾着恬淡的笑,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接过,笑道:“谢谢。”

他胡乱的擦着头发,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间屋子。房内没有一般熏香的气味,细细闻却有缕极淡的木香,他刚踏进这里就闻到了的。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男子注意到时襄的神情,淡淡的出声询问。

“嗯?”时襄抬手拂去掩住他半张脸的布帛,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可能有点受凉了,鼻子不太舒服。”

散落在耳边的头发恰好遮住略红的耳根,时襄转过头,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屋檐上挂着的水帘往下落着,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你先等会儿,我去煮点姜汤。”

“不用了。”时襄喊住已经走到门槛边的人,连连摆手:“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不用费心了。”

男子转过身,正欲说话却突然笑了一下。时襄用半湿的布帛覆在头上盖住了整个脑袋,一双眼睛藏在后面依稀闪动着光泽。

“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说真的,不用麻烦了。”时襄再次摇头,蹙着的眉眼遽然徐徐舒展开来,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还要去听雨楼吃饭呢。”

他惦记着午时那顿还没来得及吃的美味,更不知如何将自己一时作为借口而说出来的话搪塞过去,拿下头上的布帛整齐的折叠好放在桌上。

“今天谢谢你,明天我会来还衣服的。”

男子看着时襄出去的背影,他的身躯于他的衣裳来说过于瘦削,穿上去松松垮垮的,从背后看有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突然转回来,从外面探个头出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怀钦。”

“穆怀钦……”时襄低低的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笑道:“我叫时襄,时光的时,襄阳的襄。”

第3章:把人家的衣裳弄坏了

时襄慢悠悠的从小镇上走回来,那个时候天色渐渐昏黄,薄暮冥冥,红色的霞光在半空中晕染一片,印在他身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时府的大门静悄悄的,不过偶尔有人进出而已,无人在此守门,时襄却小心翼翼的绕了一圈,来到了僻静的侧门。

他谨慎的弯着腰,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正要进门的时候和迎面而来的人相撞,荨夏眼前一花,嘴里的喊叫脱口而出。时襄一惊,赶忙捂住荨夏的嘴,连连示意她噤声。

荨夏看清眼前的人,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一些,重重的松了口气,压低的声音着急慌乱:“少爷,你去哪儿了?奴婢找了你一天了。”

时襄左右张望一眼,摇摇头,然后拉着她穿过长廊,开门闪进了房间。

房内睁着无神的双眼用手指画圈的沉香看见时襄,脸上一喜,往青瓷小杯里倒了杯茶递过去,又惊又喜道:“少爷,你可回来了,把我们急坏了。”

接过茶水的时襄一饮而尽,眼角露出喜色,含笑道:“我不过出去玩了一下而已,你们急什么?”

“怎么不急。”沉香有些后怕:“幸亏夫人今儿没过来,到时候找不着人可怎么办。”

时襄笑呵呵的,在桌旁坐下兀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荨夏没有言语的,把满不在乎的时襄瞧了一把,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对沉香吩咐道:“快去和小五说一声,少爷已经回来了,不用出去找了。”

沉香点头,退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阖上。

“昨儿老爷才交代过在家好好念书,你倒好,过了一晚都忘了,自己跑出去玩,把我们吓个半死。”荨夏见人回来了才有说话的底气,想着今天她们几个人担惊受怕,这会子把心里憋的气都一齐说了出来。

“要是被老爷知道了还不定要和你一起受些什么责罚,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只一味知道贪玩。”

时襄安安静静的,见荨夏说完了才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软语道:“荨夏,你别生气,我就是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才想出去的,你也不忍心看着我被活活闷死吧?”

“别说胡话。”荨夏一看时襄撒娇的表情什么情绪都慢慢没了,她家少爷别的不会,这件事情做的炉火纯青。“我看不单单是因为无聊吧?”

时襄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读书可不是无聊么,你也知道,我脑子笨,哪里念得好这些东西。”

“你不是脑子笨,你就是贪玩。”荨夏一语中的,顿了顿,无奈道:“饿不饿?我去厨房拿点儿点心来。”

时襄摇头,顺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他是吃饱了才回来的,现在倒有点儿撑着了。

沉香传完话回来,步履款款的回到房间,正欲说话,眼睛撇到时襄虽然整理过但仍旧乱糟糟的头发和显然不是她家少爷的衣衫,话音迟钝了:“少爷,你怎么了?”

荨夏经沉香这么一提才发现时襄的异样,脸色一变,同样诧异道:“少爷,你到底去哪儿了?”

时襄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见瞒不过去了挠着头发笑了笑,小声道:“不小心掉湖里了。”

荨夏和沉香极有默契的惊呼一声,把坐着的时襄扶起来左右查看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偷偷跑出去就算了,还要把自己弄到湖里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时襄坐回椅子上,右手轻轻揉着肚子:“没事,今天有人救了我,还很好心的把他的衣裳借给我穿。”提及此,时襄想到穆怀钦仿佛胜过光华的笑容,不由的也笑了一下。

荨夏看着对于时襄来说过长过宽的长衫忍不住笑了,吩咐小丫鬟预备好热水,从木施上拿过干净的衣裳。这边沉香已经将时襄的发簪取下,用木梳细细的整理。

洗浴的隔间只用薄薄的帐幔隔了一层,时襄向来不喜他人在旁伺候,因此备好热水后荨夏和沉香不留在此,帮他脱下外衣便打算退出房间。

“少泡一会儿,不然会头晕。”沉香手上拿着衣裳,不忘叮嘱一向贪恋热水的小少爷。

“知道啦。”时襄应着,一边将沉香和荨夏往外推:“我又不是小孩子,有分寸的。”

荨夏和沉香相望一眼,无言的一笑,转身欲离开。没想经过几案之时衣裳被边角勾住,沉香没注意,往前一扯,“撕拉”一声,衣裳便被扯破了。

时襄应声过来,一见衣裳上不小的破口愣了一下,继而抿唇不语。沉香以为他生气了,垂下头低声道歉:“少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时襄摆摆手,对着她笑了笑,接过衣服道:“没事,一件衣裳而已,给我吧。”

沉香觉得他不过是安慰她而已,眼巴巴的看着时襄不愿出去,垂着嘴角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时襄无法,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笑道:“你平时什么都不怕,怎的今儿因为一件衣服倒惊慌起来了?没事,这衣裳又不用还回去的。”

沉香闻言,脸色缓和下来,和荨夏一起出去了。

泡着热水的时襄怔怔的,盯着这件白色衣衫看了片刻,身子一滑把整个身体缩进了木桶里。他离开的最后一句话,是说明天要去还衣服来着……

晚间,晋兰带着贴身小丫鬟屏儿过来,时襄正犯着困,半靠在软椅上打盹儿。

荨夏和沉香闲着无事在做女红,见晋兰过来忙起身请安倒茶。晋兰见时襄正在睡,想着白日里荨夏的话,带笑的容颜闪过一抹愧色,接过沉香的茶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半睡的时襄。

“襄儿。”半晌,她轻轻喊了一句。

时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懒的:“娘,你怎么过来了。”已是亥时,以往这个时辰晋兰已经歇下了。

晋兰笑了笑,摸了摸时襄的头发:“刚从酒行里回来,顺便看看你,怎么不到床上去睡?”

时襄打了个呵欠:“原本只是打算靠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饿不饿?我让屏儿去厨房给你拿些你喜欢的枣糕,或者给你熬点汤过来。”

时襄摇头:“晚上吃的很饱,不饿。”

“吃了些什么?”晋兰笑问。

时襄一愣,亮晶晶的眼睛转了两下,笑嘻嘻道:“吃了醪糟鹌鹑和烤羊腿,荨夏让厨房做的,很好吃。”

晋兰眼色柔和,替时襄捋了捋鬓边的头发,眼角撇到桌上放着的书,心里有些难受。

那本书是不久前荨夏放在上面的,想着时襄出去玩了一天,晚上怎么也得念会儿书,哪里想到时襄看着它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睡了过去。

不明缘由的晋兰还想着荨夏的话,心道她当真是错怪襄儿了,再看一脸困倦的时襄,愈发在心里暗暗责怪起自己来。

时襄不明所以,见晋兰脸色不太对,关切道:“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晋兰摇头,温和的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您快歇着去吧,时候不早了。”

晋兰嘴里应着,却没有起身,垂眸思虑片刻,缓缓道:“襄儿,以前是娘不好,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这才让你难受了,娘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你放心好好念书就是。”

时襄听的糊里糊涂,将这些话细嚼慢咽了一番,不明白她在讲什么。正欲说话,抬眼看到站在晋兰身后的荨夏在朝他使眼色,顿了顿,他愣愣地道:“知道了,娘。”

低低的声音听在晋兰耳里更挠了她的心,夜已经深了,怕耽误时襄休息,再多想说的话也只得作罢,只轻声叮嘱着:“不早了,以后白日里多用些功就是了,晚上早点睡觉。”

时襄怔了一下,点头答应,起身将晋兰送了出去。

待人走远,时襄才拉住荨夏,问:“你刚才朝我使眼色做什么?娘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荨夏心里暗道你能懂就怪了,面上笑了笑,道:“不早了,少爷早些歇息吧。”

沉香铺好床,放下一边的帐幔,将烛火灭了,只留床头一盏明明灭灭的小灯,和荨夏一起退了出去。

时襄不明就里,见人已经出去了也无法,挠了挠头发向床边走去。如此一来他的睡意倒了消了大半,躺在床上良久不能入睡,索性起身,拿过穆怀钦给他的衣服,细细翻看那道裂开不小的口子。

这衣裳,他也找不到一件一样的,明天总不能拿自己的衣裳,去以物换物……

时襄叹口气,一边把衣裳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在离裂口不远处的袖口内衬中发现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已然看不清晰,显然是清洗衣裳的时候忘了把东西拿出来。

借着闪烁不定的烛光,时襄歪着脑袋靠在床头仔细辨认着,良久才依稀认出红尘二字。

虽然他念的书不多,好在字都是认得的,这红尘二字有什么寓意呢?这张纸……是信纸,亦或是一张再简单不过的宣纸?

直至凉风从窗子外吹进来,一直在思考的时襄才恍悟过来,似乎明天到底拿什么东西去还这件衣裳才是他应该考虑的。

第4章:一世红尘岁月好

翌日,沉香去小书房拿这日时襄要用的书,回来的时候惊觉房内空荡荡的,她家小少爷又不见了。

时襄走了一段路,坐在卖豆花的大娘的摊前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吃了一碗甜甜的豆花,顺着昨日模糊的记忆,穿过一座长长的石桥,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走到最里端,看见了穆时钦的家。

那扇门没有关严,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时襄站在门前,用手敲了两下,无人应答。

“穆……大哥?有人在吗?”他轻轻喊着,把门推开了一些将头伸进去,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时襄脚下踢着小石子儿,垂着头在门外站了片刻,踟蹰之下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过身后顺便把门关严了。

他没有进屋,只是探着头细声问着,看是否有人在家而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可惜的是在寻觅过后并没有听见有人的迹象。

时襄低低的叹口气,正欲回去之时却隐隐听到有什么声音,侧过头仔细辨认,似乎是由屋后的院子里传过来的。

慢慢的走过去,在纷繁的花影之间果然看到一个身影。里面的人依旧一袭青衣,修长的身姿宛若蛟龙,锋利的剑刃在他手上闪着点点寒光,剑气冷冽,带着逼人的迫势直捣黄龙。

时襄一时间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人将握着的长剑一挥,薄如蝉翼的花瓣便盈盈飞舞,飘飘洒洒落了一地。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穆怀钦发觉他的存在,停下来同样望向他时,时襄才懵懵的回过神。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进来的,门没有关……”碰触到突如其来的视线,他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子,眼神略微慌乱,呐呐的向穆怀钦解释。

穆怀钦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时襄,本来也没想什么,见他这样急急忙忙的解释倒是笑了,将长剑收回,问道:“怎么找得到路?”

他住的偏,一般不熟识这里的人是找不过来的。

时襄一怔,旋即笑了:“我记得啊,不过这里离我家好远,差点走错了。”

时襄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几分傲色,穆怀钦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梨涡,浅浅的,只有在咧开嘴大笑的时候才能看到。

他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唇边禁不住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

“这么早过来,是找我有事?”

时襄的脸色蓦地变了变,抿抿唇,慢慢垂下眼睑,悻悻道:“本来是要还你的衣服,可是昨天不小心被我弄坏了……”

“没关系。”见时襄渐渐把头低下去的动作,穆怀钦还以为他有多么严重的事情要告知他。

时襄摇头:“弄坏了东西是我不对,要不然我去买一件新的给你吧。”

穆怀钦无谓的笑了笑:“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你无须放在心上。”

时襄还想说什么,穆怀钦已经错身进屋。他跟上去,却又在门前停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怔怔的望着穆怀钦的身影。

“怎么不进来?”穆怀钦将剑放好,倒茶的时候发现茶壶里是空的,转身去烧水,时襄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一双清澈的仿若山泉般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这种眼色他看的清清楚楚,却在对上他的视线时莫名温软下来。

时襄眨了眨眼睛,笑着走进去。

也许像方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样,白色的杏花开的正好,细细密密的点缀在枝头,所以窗边多了几支他昨天没有看到的杏花,润如凝脂。

那把已经放入剑鞘的长剑放在铜色的支架上,隐在古架之间没有了那种冰冷的寒意与夺人的锋利。

时襄想,穆怀钦除了练武还很喜欢读书,桌旁的书架虽不大却满满的摆着好几层的书,他略略扫了一眼,大多数都是兵书,除此之外便是一些诗词歌赋,这是他每天要在家念的。

猗猗兰霭,殖比中原。绿叶幽茂,丽藻丰繁。馥郁蕙芳,顺风而宣。将御椒房,吐熏龙轩。瞻彼秋草,怅矣惟骞。

这首诗先生曾经教过他,可是他除了其中几个字词之外都不懂,便将它放置在了一边,没想穆时钦竟喜欢这诗。

时襄翻了几页,发现很多诗词他都有见过,再往后看,最后那页原本应是空白的纸张,上面用笔写了一首词。

那首词隔行隔句,名字叫——《良人》

桃花又作娇红,絮语漂流,无人寻处伤自浓。

今宵酒薄,今后几许更转薄。

茕茕一生若尘露,寡寡一心何处求。

若得一良人,一世红尘岁月好,人间缥缈天涯老。

时襄捧着书,细细的把这首词读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定在最后一句。

若得一良人,一世红尘岁月好,人间缥缈天涯老。

他没见过这首词,先生也没有教过,可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时襄挠挠头发,思忖片刻,倏然想起来,昨天夜里他在穆怀钦的衣裳袖口里发现的那张旧纸,上面写有“红尘”二字。

这样想来,那应该也是一首词,而且从笔墨上看,这两首也许是同一首。

时襄垂眼又念了两遍,这词不似先生教给他的那般晦涩难懂,阖上书页,他竟慢慢能背出来了。

穆怀钦提着水壶从外面进来,时襄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笑道:“你有好多兵书,难道以后要上战场吗?”

穆怀钦一笑,没有明确回答,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以后的天下如这般海晏河清才好。”

时襄点点头,轻抿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茶。天下当然会一如现在这般的好,不过他觉得以后穆怀钦若是上了战场一定会是一个战功卓越的良将。

将这话与他说了,穆怀钦闻言却是大笑起来:“你从何处看出来,我会是一个良将?”

时襄被他这么一问倒是不太好意思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总不能信誓旦旦的对他说,你武功这么好,而且长的这么好看,凭这非凡的气度就肯定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

于是他只能笑着答:“你武功很好,人也特别好,所以当然会是一个良将。”

穆怀钦对他的回答一笑置之,倒了茶后又给时襄添了一杯,半晌,他幽幽一叹:“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为良将又有何用。”

时襄垂眼沉吟,缓缓摇了摇头。这句话他自然是听过的,一个将领的赫赫战绩是由万千白骨堆积而成,不过……“应该不是所有的将领都是以千千万万士兵的牺牲而取得胜利的吧?”

他听先生讲过很多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甚至还有人不动用一兵一卒便让敌军投降,使百姓免于水火之灾。

穆怀钦淡淡的,视线像是定格在窗边的杏花上,须臾后转过眼,朝时襄轻轻一笑,道:“的确如此。”

时襄双手撑在桌上,徐徐勾起一抹笑容:“所以将领只要能用对计策,让战争的牺牲程度缩至最小范围就是成功的,怎会无用呢。”

穆怀钦的茶杯已经拿到了嘴边,恰好掩映住缓缓上扬的唇角。战场上枕戈待旦,马革裹尸,硝烟弥漫的场景何其残酷。时襄想的简单,把一切伤亡与艰苦悄无声息的抹平,可他竟然无从反驳,这几句话似乎就是他生于这烟雨朦胧的芸州所给予的天下最大的希冀。

“那么敌军呢,便任由他们伤亡惨重?”他反问道。

时襄垂下眼睑,摇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生于故土,自然也会希望能葬于故土,他们没有错,只是无奈上了战场而已。”

穆怀钦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问道:“你怎知他们是迫于无奈?”

“因为没有人甘愿离开自己的家,抛妻弃子去打战。”

“可是也会有人愿意抛洒热血,为争取太平盛世出一份力。”

时襄微微蹙起眉头,良久,他问:“那你呢?会选择哪一个。”

穆怀钦默然,半晌含笑道:“也许等有了让我能足够牵挂的人之后,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只是考虑……”时襄不太能明白:“如果有牵挂的人,你会忍心让那人对你的消息一无所知,一味在家里等你吗?”

穆怀钦问:“若是那人愿意呢?”

“……”

哪里有人愿意放任心中不舍的人离去,而自己在家苦苦守候的人呢,若真有,可不是折磨自己了么。

时襄一时哑然,却没再说下去。他向来不爱思虑这些事,便弯了弯眼角,一笑带过:“现在我们都好好的,想这些做什么,你也说了,现在的天下海晏河清,以后也肯定是,永远都不会有战争的。”

穆怀钦放下杯盏,深邃的眼眸隐去浮动的眸光,转眼遇上时襄带笑的眼眸,莫名的,也跟着他缓缓扬起唇角。

年少时的无意之谈,如孩提时期荡着秋千时的笑语,那人笑问一句,那人再想着答复一句,回过头来,伴随着绮丽的流云霞光,在云卷云舒的岁月,缓缓飘荡着,谁也没有想过,它到底何时隐去了最美丽的言语。

眉目如画,他们现在都好好儿的。

第5章:小少爷念书啦

新的衣裳终究没有制成。时襄想了想,虽不需亲自去丈量尺寸,但一怕不合穆怀钦的心意,二是他已然再三叮嘱,也不好违抗此意,因而只得作罢。

至于那件破损的白色长衫,时襄那晚放在床头,睡觉之前顺手把它塞在了枕头底下。沉香当时不知道,待她整理床铺的时候才翻了出来,想着无须再穿,便打算将它扔掉。

刚走至门口,时襄端着一盒点心从外面进来,见她手上抱着的那件衣裳有些眼熟,问道:“你拿这衣裳去做什么?”

沉香笑了笑,道:“还说呢,少爷把一件已经破了的衣裳放在枕头底下也不知要做什么,奴婢拿去扔掉。”

时襄这才反应过来,这件衣裳是穆怀钦借予他的,忙把手中的盒子塞到沉香手里,再从她怀里把衣裳拿过来,不由的撇了撇嘴:“好好的怎么要扔掉。”

“少爷,它不扔也穿不了了。”沉香看了看硬塞过来的盒子,再抬眼看时襄,半是无奈的解释。

“那也不能扔啊。”他才登门道过歉的,虽然穆怀钦不怪罪他,但转眼就把东西扔了还是不合适。再说,那张宣纸他还未扔,可以再仔细琢磨一下。

沉香觉得她家少爷的说辞与平时略有不同,却也没再说下去,细声劝道:“那也不能放在枕头底下呀,我去找个地方放好。”说罢伸手欲从时襄手里接过衣服,不料时襄身子一闪,躲开了她的动作。

“不用了。”时襄一笑:“待会儿我自己放就行,你们歇着吧。”

荨夏从晋兰那边回来,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大概,轻叹道:“一件衣裳而已,你们也犯得着争论。”

“哪里就争论了,破了的衣裳少爷不让扔,还放在枕头下面,你说不奇怪么。”沉香低低一笑,凑到荨夏耳边低语。

荨夏看了一眼时襄,果真见他把衣裳搭在手臂上细细察看,也跟着笑了,用手挡住唇,悄声道:“旁人若是不知道,还以为那是哪家姑娘的衣裳呢。”

她话说的虽低却也清晰,时襄离的不远,闻言竟是莫名的羞赧,佯怒道:“你们说什么呢,姑娘家的也不知道矜持一点。”

荨夏唇边笑意更深,颊边漾着两个甜美的酒窝:“我们怎么不矜持了,你问沉香,少爷方才可不是像有了心仪的姑娘么。”

沉香在旁边连忙点头,和着荨夏一起笑着。

时襄一时气结,脱口而出道:“我那是在找东西,你们知道什么。”

“在找什么?”

“找……”时襄突然顿住,扬起下巴哼了两声,道:“不告诉你们,让你们猜去。”

沉香吐了吐舌头,故意举高了手上的盒子,眼角含笑:“不告诉我们也行,不过我可要把这些都吃掉了。”

时襄听见这话倒是笑了,点头道:“吃啊,我又不喜欢,专门给你们带回来的。”

盒子里装的是枣泥山药糕,他路过一间铺子的时候看到的,荨夏和沉香都爱吃这个,他便买了回来。

沉香喜滋滋的打开盒子,给荨夏递过去一个,自己细细的品尝起来。

时襄放下衣裳在桌边坐下,分别给两人倒了杯茶,想起荨夏刚才是从晋兰这里回来的,随口问了一句:“娘喊你过去做什么?”

荨夏才把糕点送到嘴边,这会儿又放下来,话语里带了些好笑的意味:“夫人说,三天之后有灯会,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她撒的这个慌倒好,这位少爷连着两天偷偷跑出去,夫人还以为他是在房间刻苦念书,今儿突然把她喊过去,说是灯会那天让时襄好好玩儿,怕他最近过于劳累。

时襄眼睛一亮,笑道:“真的?”

荨夏点头:“真的。”

“太好了,可以出去玩了。”时襄脸上露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眼角浅浅弯着,像小小的月牙儿。

沉香腮帮子鼓鼓的,也跟着笑。她们长时间待在府里,几乎没有机会出去玩,这回终于可以好好逛一逛了。

荨夏看了两人一眼,眼里的无奈化作淡淡的笑意,手指戳了戳沉香的额头,轻叹一声:“你呀。”

沉香躲开荨夏的动作,抬手摸了摸前额,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然后笑着离远了几步。

时襄趴在桌子上,一双眼亮晶晶的,对着作势要打沉香的荨夏道:“荨夏,这回你们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出去了,灯会很好玩的。”

荨夏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摇头:“那可不一定,若是少爷明天又偷偷跑出去玩了,以后可再也没有什么灯会了。”

时襄直起身子,笑盈盈的保证:“这三天我一定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这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还要好好念书。”荨夏尽职尽责,极其认真的叮嘱。

时襄面露难色,撇了撇嘴,半晌才不情不愿的咕哝道:“知道了,每日尽量一个时辰。”

“至少两个时辰。”

“太久了吧……念书要讲究劳逸结合的。”

沉香看了一眼径自小口咬着糕点的荨夏,再看了看似是如临大敌的自家少爷,笑嘻嘻的眨着眼睛:“少爷,荨夏自个儿也想去玩,她是怕夫人一生气就不让我们出去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被重重的敲了一记,沉香回过头,荨夏正笑着看她:“也不知道谁想去,还要赖在我身上。”

沉香轻哼一声,仰头道:“难道你不想出去玩吗?前两天我好像听见谁说待在府里很闷,想出去走一走。”

“这话是我说的。”荨夏点头承认:“但少爷的功课与这无关,不能懈怠,你也不想等老爷回来然后挨罚吧?”

沉香转念一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再转过眼一看,坐在桌边的时襄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正躺在床上眼巴巴的望着床顶,嘴里念念有词。

沉香静静地听着,对上荨夏的视线,两人垂着脸悄悄笑了。

第二日用过早饭,荨夏果真将书摆放齐整,笔墨纸砚亦一一俱全。时襄无法,只得磨磨蹭蹭的挪到书桌前,慢悠悠的翻开了书。

不过又是一些章句繁杂的文章,有些字词甚至过于偏僻难懂,时襄撑着下巴游走在字句之间,偶然扫过“诗词”一语,蓦地想起在穆怀钦房内看到的那首词,忙从床上拿过那件衣裳,找出了袖口内那张宣纸。

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的看不清,连“红尘”二字都是依着笔画的走向依稀辨认出来的,其余的自是不必说。也不知是否是受了那首词的影响,隐约之间又认出“良人”二字,再依照大概的字数,便确认下来,这纸上写的东西与穆怀钦房内的词是同一首。

时襄抿抿唇,把东西收起来,再去看文章时已然没有了心思,倒是因了那首词而想起那本厚厚的诗词笺注。

沉香进来的时候正见时襄在书桌上翻弄着什么,走上前问道:“少爷在找什么?”

时襄头也没抬,依旧翻着那叠摞的高高的书本:“诗词。”

沉香想了片刻,轻轻一笑,道:“原来少爷今天想读诗词了,那本书在小桌子上呢。”说罢从床边的小桌上找到那本书,笑着递给时襄。

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时襄很多都是一知半解,曲高和寡的更不用说,只挑了一些较为简易的诗词读着。字字注解释义,一首一首通篇念下来,竟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眼看着快要到了午时。

荨夏从小丫鬟手上接过饭食,一盘一盘细细摆好,眼角余光扫过时襄,他仍旧咬着毛笔,眉头微微蹙着,将一页书反复翻动。

“少爷,吃饭了。”

时襄应了一声,半盏茶后却不见起身。

荨夏不知从来不爱念书的小少爷何时对诗词有了兴趣,悄悄凑过去一看,好好的一首词被时襄用毛笔在这里画一个圈,那里划一条线,早已看不出这首词写的是什么。

荨夏禁不住笑出声,时襄抬起头,毛笔掉落在桌上,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少爷,该吃饭了。”荨夏忍住笑,着手收拾书桌上的一片狼藉。

中午厨房做的酱香肘子和醉虾,汤是鲜美浓郁的鱼骨汤,外加一个蜜饯银杏,这些都是时襄爱吃的。

足足花了半天的时间念书,之前还不觉得饿,此刻闻到缕缕香味,时襄早已忍不住,手也来不及擦洗,坐下身就开始吃饭。

沉香站在一旁为他布菜,忍不住笑了:“难得见到少爷这么用功,看来灯会的吸引力当真是很大呢。”

她哪里知道这纯粹是穆怀钦那首词的功劳,而时襄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两个时辰的念书时间仅仅只是偶然间达到的。

荨夏还想着适才时襄读书的场景,也跟着浅浅的笑了:“多半是这样,只不过以后还要多多如此才好。”

时襄手里剥着虾,对荨夏的话似是置若罔闻,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两人,笑道:“坐下一起吃啊,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按照规矩,丫鬟是该先伺候着主子用完饭再去小饭厅里吃饭的,不过时襄对下人极为宽容,和荨夏沉香的关系更是好,所以这层规矩于他们而言并不严格。

此刻听时襄这么说,两人也不忌讳,搬过旁边的凳子坐在下首,一起说笑着用完了这顿饭。

第6章:花灯节

余下的两日时襄自是没有在念书上花太多功夫,多半是在书桌上放两盘点心和一壶茶,这会儿看看这本书,过会儿翻翻那本词,等点心吃完了,茶也喝的差不多了,两个时辰也将过了。

沉香看桌前的人坐的端端正正的,解读文章的那双眼睛认真而柔和,可错开眼往下,看到桌上掉的那一片细碎的糕点渣子时还是转过脸偷偷笑了。

果然,她这个不爱念书的少爷是转不过性子来的。

十五那日,时襄醒的很早,晨光熹微之时他已悠悠转醒,在床上贪恋了半刻的温暖,荨夏和沉香都还未梳洗打扮,他便轻悄悄的自个儿穿衣束发,等丫鬟们推开门准备伺候,他正施施然往杯中倒茶。

荨夏端着早点进房,笑道:“少爷,你今儿起这么早做什么。”

时襄笑意盈盈,眼中一片清明:“昨晚歇息的早,自然就醒的早了。”

沉香往香炉中添上熏香,用手轻轻挥了两下,走过来帮荨夏摆放早点,眼角藏着笑却并不显露出来。

时襄随手端过一碗粳米粥,用余光看了一眼沉香,问:“你笑什么?”

“奴婢笑的是,少爷起的那样早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昨晚睡下的时辰较早。”

“其实……也没有差多少。”时襄笑的狡黠,他起的早可不是因了昨晚歇息的早么,只不过昨晚歇息的早也就是为了今天能起的早些而已。

出门的事是晋兰一早就应允的,因此也不用特意派人过去说一声。三人都有些迫不及待,草草用过早饭便出门了。

灯会热闹的时分在晚上,此刻的市集还不算热闹,携着清晨朦胧的静谧与诗意静立于这座小城。

沿着小路往前方走,在尽头处隐隐听到有笑语声,穿过一行青翠的垂柳,空旷的坡地上竟有人在放风筝,七八个小孩子手里各自拿着一个大大的风筝奔跑着,白净的小脸蛋儿笑意盎然。

时襄一下子来了兴致,同荨夏和沉香找到一个卖风筝的铺子,一人挑了一个自己中意的风筝,也加入了那群小孩子的玩闹之中。

荨夏和沉香自小入府,放风筝已是许久以前的记忆了,如今可以酣畅的玩一场,自然没有了拘束。缓缓放开卷着的长线,看准风势往前跑了几步,淡绿色的风筝便飞上了高空,悠然飘动着。

时襄不甘落后,走的离远了几步停在人较少的空地上,手上一松,脚下顺着逆风的方向狠命的往前跑,风筝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已经飞入空中,他却还未停下来。

空中各种样式的风筝悠悠扬扬的飘动着,却唯独时襄的风筝飞的最高,看上去尤为显眼。

“少爷,你好厉害啊。”沉香卷动着手上的细线,望着时襄的风筝感慨道。

荨夏也颇有几分艳羡,抬眼将自己的风筝拉低了一些,再往上一松,飞的倒也比之前高了些距离。

沉香眼睛一动,走到荨夏身边,趁她不注意便扯住了她的线,风筝在空中晃动着,眼看着要较沉香的飞的低了些。

“好啊,你竟敢使坏。”荨夏冷下眼看着沉香,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沉香不等她有动作,拉扯着自己的风筝往时襄那边跑。

“少爷,荨夏要扯我的风筝呢。”

“你莫要胡说,明明是你先扯我的风筝。”

沉香躲在时襄身旁,朝荨夏吐了吐舌头。荨夏扬手欲打她,也顾不上风筝,两人笑着开始了一番追逐。

时襄仰着一张脸,眼看三人的风筝要缠在了一起,仓皇道:“你们离我远些,当心碰着我的风筝。”话音才落,两个淡绿颜色的风筝绕在一起,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时襄的墨色风筝上,一起缓缓飘落下来。

“好好的,你们也不在远一点的地方闹,我的风筝都掉下来了。”时襄惋惜的叹口气,再去看荨夏和沉香,两人丝毫没有愧疚之色,眉眼间反而含笑。

沉香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风筝,笑语嫣然:“少爷,你这么厉害,再放上去就是了。”

荨夏笑着点头,薄薄的风筝挡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的眼眸。顿了顿,她问:“不然,我们三个来比赛吧?”

时襄兴致极好,几乎毫不犹豫便点头答应:“不过要有惩罚才好玩……有了,午时吃饭的账单就由输了的人负责好了。”

荨夏对此惩罚并未提出异议,只是沉香闻言后蹙起了两道清秀的眉。三人之中偏偏她较弱一些,可荷包里就只孤零零的一点儿碎银子,哪里够用呢。

“少爷,我们换个惩罚吧。”无奈之际,她只得央求时襄。

荨夏一眼看出她的心思,笑着拿过她手中的风筝,悄声道:“哪里有人还没开始比就觉得自己要输的,万一是少爷输了呢。”

沉香疑狐的看着荨夏,虽并不相信她的话,奈何时襄已径自走过去了,也只得慢吞吞的跟上去。

三人各自选好合适的地点,徐徐拉动着那一卷长长的细线。跑的时候会彼此相撞也顾不上,满眼满心的都只有经由自个儿的手放上去的那只漂亮的风筝。

时襄时而看看自己的风筝,再看一眼荨夏和沉香的,眉宇之间慢慢染上笑意。

三个大大的风筝竞相角逐,那些小孩子看的有些痴了,自己手上的风筝也顾不得许多,都高高的仰着头去看比他们都飞的高的那几个风筝。最终仍是时襄赢得了这场比赛,他的风筝飞的最高最远,几乎就要看不见。而处于下方的是早早便不自信的沉香,她的风筝与荨夏相比略低一小段距离。

“你们欺负我,说了不比这个的。”沉香抿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很是惹人心疼。

荨夏轻轻一笑,捏了捏她的脸,安慰道:“好啦,你的银两若是不够,到时我与你对半分摊便是了。”

那边时襄正细心的往回收着线,待他心满意足的往回走时才发现沉香的异样,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不开心了?”

沉香抬眸看了一眼围着她的两人,有些难为情的转过头,赌气道:“才没有呢,反正我的银子剩余不多,不够的话你们自己去补上。”

荨夏与时襄看着她愈渐加快步伐的身影,转过眼笑了笑,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

几人玩闹了半日,将近午时时分找了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酒楼,除却几道招牌菜之外还点了好些,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小二笑呵呵的,滑溜的嘴里念出一连串花式菜名,恨不得把整个酒楼都搬到桌上才算完。

荨夏闻了闻壶里的茶水,虽没有府里的好,也算得上清香馥郁。自己轻抿了一口,而后笑着给时襄倒了一杯。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酒足饭饱后都有些倦怠,不似来时那般匆匆,离开时倒还歇息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踏出门槛。

傍晚之际的小镇渐渐热闹起来了。摊主们扛着自己规模不大的摊子晃悠悠的走着,双唇一启开始对路上的行人吆喝,沧桑的脸上洋溢的笑容泛着暖意,这些年岁月在上面留下的刻痕仿佛一点点被抹平,只余年少时最让人心颤的那份悸动。

天色缓缓暗沉下去,到了晚间,白日里带着期待走过好几遍的那条宽阔长路完全透亮起来,带着迷人的色彩流进每个人的眼眸。

精致小巧的花灯烛火摇曳,错落有致的挂于细钩之上,浮动着的暖光相互交杂的闪烁,在每个人的脸上印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旖旎风光。灯火相映之时远处是细乐声喧,凤箫鸾管,袅袅余音触人心弦。

逛灯会的人男女老少无一不有,人人手上拿着一个玲珑剔透的花灯,嬉闹着相映成趣。时襄买了一个六角宫灯,荨夏和沉香则一人提了一个红色的纱灯。

“荨夏,你看。”

沉香停在一个已有些年纪的老婆婆面前,被她身前这些银盒引的移不开眼。老婆婆笑眯眯的,布满皱纹的手抚过这些小盒,道:“姑娘,这些都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要不要看看?”

荨夏停下脚步,拿起一个描着花纹的小圆盒打开闻了闻,里面确实是上好的胭脂,颜色和香味儿都很纯正。荨夏一笑,问:“这个怎么卖?”

老婆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伸出三根手指:“不贵,一盒二十文。”

“二十文还不贵?”沉香惊呼,其实她也看出来了,这胭脂确实是值这个价的,只是她午时才把银子花出去了,现在哪里还有钱来买这些。

荨夏轻轻将圆盒放下,柔声笑着:“婆婆,我妹妹喜欢的紧,不如便宜一些给她吧。”

老婆婆看了一眼两个清丽灵秀的小姑娘,笑道:“你们一人一个,收你们二十文,总不算贵了吧?”

“谢谢婆婆。”沉香笑吟吟的道了一声谢,和荨夏一人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正欲付钱的时候却被荨夏抢了先,连同她的那份也一起给了。

沉香不解的看着她,荨夏眨眼一笑,把胭脂盒放好,道:“就当是午时那顿饭的回礼好了。”

沉香笑了笑,躬下身子微微弯膝,扬高了几分声音:“谢谢姐姐。”

另一头的时襄慢悠悠的走过来,把手里的糖葫芦塞了两串给正笑着的两人,见沉香拿着什么东西,看上去颇为精致,便凑过头去看了看,好奇道:“你们买什么了?”

沉香把胭脂往身后一藏,故意不让时襄看,却偏偏要骗一骗他:“少爷刚才不过来,我们买到的当然是好东西。”

时襄被她勾起了兴趣,探着脑袋往身后看,怎奈沉香躲躲闪闪,有意逗着他玩儿。如此反复几次,时襄皱起了眉:“有好东西做什么不让我看,你们真是……”

一旁的荨夏看不过眼,淡淡笑道:“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不过买了一盒胭脂罢了。”

“胭脂?”时襄松开眉眼,伸手就要去夺沉香手上的糖葫芦:“竟然是在骗我,不给你吃了。”

沉香挪着步子躲开要从她手上夺过东西的那只手,一边用灯笼挡住他的动作,不满的嘟囔道:“都已经给我了,哪有抢回去的道理。”

“这是我买的,当然有这个理。”时襄轻哼一声,话虽这么说,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自顾自提着自个儿的那只小灯笼往前走了。

沉香偷笑一声,撕开包着糖葫芦的那层薄薄的外衣咬了一小口,美滋滋的跟了上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热闹,却有人突然大喊一声,愉悦的氛围霎时被打破,渐渐的,这一小段路的人流开始变的不平静。

有人在喊:“有小偷,快帮忙抓住他。”

第7章:碰到命里的福星了

人影攒动间那个小偷跑的特别快,看样子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哪里岔路多,哪里是死路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时之间纵有几人有心帮忙也难以抓获。

时襄听到动静,从人流当中凑过去欲看个究竟,左右张望没有看见人,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一个突如其来冲撞过来的身影撞到,脚下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荨夏和沉香一惊,忙走过去扶起时襄,幸好只是手心擦破了皮,并无大碍。

“少爷,还有没有哪儿伤着了?”荨夏用手帕轻轻擦着时襄手上渗出来的血丝,双眉不觉拧的紧紧的。

时襄摇头,再去看那人的时候已然不见踪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后面冲过来几个男子,其中两个还拿着长棍,经过时襄这处时停下来看了两眼,继而向前跑去。

沉香正生着气,见这些人往前追去咬了咬牙,闷声道:“这种人要好好打一顿才好,偷人家东西还要撞伤别人。”

“好了,我又没事。”时襄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不怎么疼,他知道这是小丫鬟护主心切了。

现在无法上药,只能简单的处理一下。荨夏将血丝擦净,用帕子小心的把伤口包扎起来,轻声一叹:“应该没有大碍,回去用点药就好。”

时襄点头点,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灯笼,可惜的是烛火蔓延之际已将它烧了个大概,化为片片灰烬散落在晚风之中。

远处响起嘈杂声,似乎那个小偷已经被抓到。时襄往前方望了一眼,没顾沉香和荨夏的阻拦,饶有兴趣的向那边走过去。

小偷确实已被抓获,他被一个高大的男子钳住右臂,身子被迫向前弯去。想来男子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人虽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正因为痉挛而发抖。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指手画脚,多半是辱骂一些不堪的言语。时襄扒开他们走进去,匆匆在那被擒的人身上扫了一眼,待看到抓着他的男子时眼睛一亮,下意识的向他挥了挥手:“穆大哥。”

穆怀钦抬眸,朝时襄淡淡一笑,手上的力道已加紧了几分:“把东西交出来。”

时襄清楚的看到那人因疼痛而扭曲了身体,然后从袖口掏出他偷来的荷包递过去。被偷的是一个身着素衣的中年女子,她一把夺过荷包,仔细的数了数,确认分厘不差之后抬手给了那人一巴掌,忿忿道:“不要脸的东西,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贼,下贱!”

那人被扇的转过脸去,不到片刻时间,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冲过来,对着他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人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嘴里闷哼着发出痛苦的声音,可怎么也不见他求饶。

时襄握紧拳头,上前推开其中一人,大声吼道:“别打了,你们会打死他的。”

男人冷冷的看了时襄一眼,鼻中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却并未理他,脚下狠狠一踩,地上的人痛苦的捂住膝盖。

穆怀钦目光深沉,眸中闪过一丝阴郁,上前控住一人的手,凉凉道:“人是我抓的,该如何处置似乎还轮不到你们决定。”

男人剜了穆怀钦一眼,欲挣开他的控制,却不料一招一式都被他钳住,只得狠狠咬牙:“他偷的是我家的钱,怎么轮不到我处置?”

“是么?”穆怀钦挑眉,冷笑一声:“偷钱是小,若有人借此机会杀人,你说告上官府会怎样?”

周遭的人议论纷纷,偷钱是丑陋行径,可如此报复的人的确太过心狠。有人看不过如此恃强凌弱之人,不免开始愤愤不平。

那人神情一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少顷,他收回脚,甩开穆怀钦牢牢制住他肩膀的手,离去时仍心有不甘,狠戾的朝地上的人吐了口口水。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时襄和荨夏将人扶起,把他馋到另一旁的小道上靠墙休息。沉香走过去,眉眼间带着怜惜,小声问道:“你还好吧?”

她没想到这群人竟如此狠毒。方才她看到了,这小偷偷的钱并不多,合起来也就七八两银子,这些人便是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对他下此狠手。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她赌气说出来的,如今应验了,沉香觉得她亦做错了。

那人抬起头,沉默不语,片刻后摇了摇头。

时襄这才看清他的面容,虽然脸上淤青肿胀,但稚嫩未脱,看上去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他很瘦弱,嘴唇毫无血色,脊背微微佝偻,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神采。

沉香皱眉,不放心道:“你伤的不轻,我们带你去看大夫吧?”

他垂下眼,再次摇头,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准备离开。

“等等。”穆怀钦叫住他,从腰间掏出几块碎银放在他手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些钱拿去看大夫,余下的给自己买些吃的,以后找个正当营生,不要再行这些苟且之事了。”

那人看着穆怀钦,青紫的眼睛透着倔强,直到手心把那些银两捂的发热,他紧抿的唇松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时襄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回过身恰好对上穆怀钦的目光,弯了弯眼角,笑道:“穆大哥,你今天也来逛灯会啊,好巧。”

穆怀钦回以一笑:“闲着无事出来走一走,没想到这么多人。”

时襄扬起唇角笑开了,从沉香手里拿过还剩着一半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口中含糊不清:“灯会这种日子人当然很多,再说,人多才热闹呀。”

穆怀钦点头,被时襄嘴里塞的满满的,嘴角还残留着细碎糖渣的模样逗乐了,笑着伸手指了指他的唇角。

时襄明白过来,却根本没用手,伸出舌尖往嘴角一舔,甜甜的糖渣便被他吃了进去。

“少爷,时候不晚了,我们该回去了。”荨夏在一旁出声提醒。

时襄意犹未尽,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满道:“还早呢,再玩一会儿。”

“不早了。”沉香低低的笑了一声:“在路上还要这里逛一逛,那里看一看,这样耽误下来时辰早就过了。”

“是啊,而且回去晚了夫人会担心的。”

“不但如此,怕是以后夫人都不允许少爷出来玩了。”

“……”

禁不住两人的劝说,时襄挥了挥手,不情不愿的向前挪了两步,对穆怀钦道:“穆大哥,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穆怀钦柔声应下,看着时襄慢慢走远却左右张望明显拖延回家时间的小动作不免觉得好笑。

明明并不熟识,怎么每次和这人见面都会让他忍不住心情愉悦呢。

也算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穆怀钦垂眸轻笑,抬脚准备离开,脚下却似乎踩到了什么小物件。打开小小的香囊一看,里面是一个兔子形状的木雕。

荨夏好不容易连哄带劝让满满抱了一怀东西的时襄甘愿回去,这会儿擦着额间的薄汗沉沉的叹了一声。若今天没有跟着出来,见着这位小少爷恐怕要等到明日午时。

“其实我们还可以再玩一会儿的,现在才亥时。”时襄摇着手上的拨浪鼓,话语里仍含着浓浓的不舍。

沉香见缝插针,补充道:“再过两刻便是子时了。”

时襄停住手上摇晃的动作,悠悠的看了仍提着花灯的小丫鬟一眼,还想再说什么,却偏偏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呵欠。

沉香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这个动作,悄声笑道:“所以少爷,我们还是早点回去歇息的好。”

荨夏对于时襄挫败的神情见的多了,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顿了片刻,她问:“少爷,今天那个青衣公子,你认识?”

时襄点头,眼角略微上扬:“他武功特别好,上次落水就是他把我救上来的。”

荨夏了然,她虽然不懂武功,但从穆怀钦与那些人简单的交手过程中还是能看出他身手不凡,能认识这等人,对她家鲁莽冲撞的小少爷来说……应该算福吧?不然依时襄的性子,整日在外面玩闹总得伤着自己。

时襄哪里知道荨夏在想什么,只顾着低头一件一件的数今儿买了些什么东西,又想着还有哪些没有买成,回去得列个单子出来,以后出门随身携带,不然还会忘记。

小摊子上看到的陶瓷杯,一副描绘芸州的水墨图,精致美味的海棠酥,一根木质簪子……

“少爷,你在说什么呢?”沉香一转眼看到时襄喃喃的念叨着什么,笑着问他。

时襄抬起膝盖把东西抱牢一些,道:“我在想还有什么没有买。”

沉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看一眼他怀里快要塞不下的一堆东西,打趣道:“那是不是还有木头雕刻的那些小玩意儿呀?”

时襄摇头,笑道:“这个我已经有了,前两个月爹从离州给我带回来的。”说着将手伸进衣袖,却意料之外的没有找到他的小香囊。

时襄一愣,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沉香,自己再仔细的将身上找了一遍,仍旧空空如也。

“可能刚才逛灯会的时候掉了。”荨夏见时襄已有着急之色,细细想了一遍,如实分析道。

时襄撇撇嘴,自个儿挠着头发从头到尾也想了一遍,最终觉得荨夏说的没错,应该是掉在了他被撞倒的那个地方。“我回去找找,你们带着东西先回去吧。”

荨夏和沉香还来不及阻止,她们家少爷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这个时候逛灯会的人已经不多,只余三三两两带着孩子的年轻男子。时襄气喘吁吁的找到他摔倒的地方,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弯身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是在找这个?”清朗的声音兀然响起,时襄惊了一下,转过身见穆怀钦站在他身后淡淡的笑着看他,手上拿着的正是他的香囊。

时襄一喜,拿过香囊打开一看,他的小兔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穆大哥,你在哪里捡到的?”

穆怀钦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抬,遥遥指向前方。看来他的猜测不错,这个东西并不是他人遗留下来的。

时襄拍着胸膛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找不到了呢,幸好幸好。”

穆怀钦一笑,没有多言。

时襄慎重的把香囊放好,过后又觉得不妥,索性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笑道:“穆大哥,你真是一个好人,又帮了我一次。”

穆怀钦失笑:“不过恰巧捡到而已,算不上帮忙。”

时襄摇了摇头,显然不赞成穆怀钦的话,正色道:“我得好好谢谢你才行,呃……明天我请你吃饭吧,今天去的那家酒楼味道不错,那道香酥炸鱼特别好吃,红豆沙也很甜,不过比起听雨阁还是要差一点,你想去哪里呢?”

穆怀钦一愣,而后浅浅一笑,问道:“请我吃饭?”

时襄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反问道:“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不必……”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襄打断穆怀钦未完的话,眨了眨眼,道:“明天我去找你,然后再一起去。”

穆怀钦看着时襄的目光渐渐转到远处闪烁的烛火,顿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闻言,时襄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笑容,而后抬头看了看漆黑沉静的夜幕,朝他挥手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穆大哥明天见。”

落水时的救命之恩,今次的香囊之情,时襄想,也许穆怀钦是他命里的福星呢。

第8章:偷了一首福星的诗词

翌日早晨,薄薄一层的阳光透过窗子在屋内折射出一道朦胧的光线,虽不十分温煦却平添了几分暖意。

时襄起床不如平日里早,荨夏和沉香端着水和布帛进来的时候他还睡着,身子朝里,被子外只露出半个黑茸茸的脑袋,显然正在熟睡。

荨夏掀起半帘帐幔挂好,轻轻推了推时襄,小声喊道:“少爷,该起床了。”

时襄低低呻吟一声,身子往被里缩了缩,将整个人窝在里面,呼吸均匀而绵长。

荨夏一笑,把被子往下拉低一些:“少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起床的话来不及了。”昨晚回来的晚,偏偏时襄说精神好睡不着,等他把从灯会上买回来的东西都捣鼓一番已然快过了子时,这会儿起不来荨夏是早已想到了的。

沉香走过来看了一眼,灵动的眼睛转了两圈,朝荨夏狡黠一笑,从小柜子里翻出那根漂亮的彩色羽毛,把它放在时襄的鼻翼之下。

时襄睡的香甜,鼻子上却总是痒痒儿的,扬手一挥,过后又是如此。反复几次下来,时襄终于皱眉,把被子拉高盖住脸,眼睛却慢慢睁开。

“少爷,辰时了。”

时襄打了两个呵欠,从被子里缓缓钻了出来,眼里睡意朦胧,咕哝道:“还早呢,我再睡一会儿。”

“不能睡了,总不能让先生在书房里等。”荨夏拿过今日要穿的衣服,一边将另一帘帐幔挂起来一边说道。

时襄歪过头,惊讶的看向荨夏:“先生?”

荨夏淡淡点头:“前些日子先生告假,说好今日回来的,少爷不记得了?”

时襄重重摇头,双手掩盖住脸发出一声浓浓的叹息。他只记得先生说要告假,回来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想要记住。

沉香抿着嘴一乐,道:“少爷还是快些起来吧,不要耽误了用早饭的时间。”

“吃什么?”时襄闷闷的问。

“紫米粥,酥饼,还有少爷上次说很喜欢的小菜,厨房特意腌制的。”

时襄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的起床,漱口擦脸准备吃饭,却蓦地想起昨晚和穆怀钦定下的约,当即苦下一张脸。

“少爷,这是怎么了?”沉香见他神色愁苦,不免担忧。

“我和穆大哥约好今天请他吃饭的,这下要爽约了。”还不能出去尽情吃一顿好吃的。

荨夏笑了笑,问:“昨晚那位公子?”

时襄点头,垂眼不语,支着下颌忖了忖,继而道:“我把路线画出来,荨夏,你替我去告诉穆大哥一声。”

荨夏点头应允,拿了纸笔在桌上铺平让他画,半盏茶后看到所谓的路线图时,荨夏忍住笑,心里暗叹她家少爷不仅不喜读书,在丹青方面竟也无半点天分。

“虽然有点远,不过依照这张图找着去还是能找到的。”时襄放下笔,朝荨夏认真道。

荨夏仔细看了一遍,最终因不忍时襄画的如此认真而艰难的点了点头。沉香见她的脸色不太对,探着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弯着眉眼出去整理时襄今日念书要用的用具去了。

匆匆用过早饭,先生已经在书房翻着书等候,时襄走进去,恭敬的道了一声:“先生好。”

先生未曾抬眸,只低低的应了一声。时襄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双手放于桌前,见先生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得自个儿望着窗外发呆。

半晌,先生放下书,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抬眼道:“好生歇息了几日,功课温习的如何了?”

时襄从神游中回过神,巴巴的将先生望了片刻时间,这才心虚道:“挺好的,功课有好好温习。”

温文尔雅的先生笑了笑,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检查一下,看你温习的如何。”

“检查?”时襄愕然,刚翻开的书随着他停滞的动作又一次阖上。

“怎么,不是说有好好温习?”

时襄低头不语,良久才缓缓抬眼,如实道:“温习是有的,不过文章看的少,较多的都是一些诗词。”

闻言,先生脸上并无问责之意,反淡淡一笑,问道:“念的都是谁的诗词?”

时襄细细一想,这些他记得不清,因此只得诚实告知:“不记得了。”

“那念的如何?”

“都是一些较为简短易懂的诗词,勉强能懂一些。”时襄把书立在桌上,将自己藏之于后。那几首词当时是读的懂了,可没有花心思去背,印象中已是模模糊糊,他只祷告先生不要再问下去。

先生呵呵一笑,将时襄的动作收入眼中,却不说他,顿了顿,他道:“这倒是好的,诗词读的多了,自己渐渐的便能提笔。”

时襄一惊,从书后露出一双眼睛。先生说这话的意思,莫非……

“襄儿,今晚再好好琢磨琢磨,明日试着题首诗,也可以看看你的诗词念的是否有成效。”

“题诗?!”时襄睁大了眼睛看着先生,他这才心血来潮读了几首而已,怎么就让他自己写了?

先生点头:“亦或是词,都可以试一试。”

时襄紧紧抿着唇,无声的进行抗议。早知道还不如说什么书都没有温习,这样最多也就挨一顿骂,现在可好,他哪里会写什么诗词。

若是清寒的话出口便能成章,句句言辞都是学问,穆大哥虽然习武却也会写词,反正谁都比他强,现在却让他……等等,时襄倏然顿住,对啊,穆大哥会写词,他还看过呢。

时襄一喜,眼睛偷偷往前面看,先生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着书,没有注意到他。

“先生。”时襄缓缓举起手,小声道:“写词的话之前有试着写过一首,不过写的不好。”

先生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喜,问道:“写过?”

时襄点点头,厚着脸皮把从穆怀钦那里看到的那首词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因着读过几遍,且凭着字面意思能猜出几分,倒也印象深刻,没有背错的地方。

先生喝着茶,静静的听着,最后一句念完之时他才把停留在唇边的茶杯放下来,脸上的神情虽平静无漪,眼角却掠过淡淡的笑意。

“这是你写的?”

时襄顿了顿,肯定道:“是。”

“虽然用词略微生涩,不过写的还算不错。”先生做出中肯的评价。

“生涩?”时襄悄声低喃,完全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品评:“没有吧,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先生依稀听到他的话,摇着头笑了,问道:“写这首词的时候心境如何?”

时襄转着眼睛想了会儿,他哪里知道穆怀钦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大概不是很开心吧。

“不太开心。”这么想着,时襄便随口说了出来。

先生徐徐踱步的脚步停下,手中的戒尺轻轻落在时襄头上,笑道:“年纪不大,倒因为情爱之事被困,出息不大。”

情爱之事?时襄摸了摸后脑勺,反驳道:“我都十七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时襄摇头,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先生一笑:“没有心仪之人,写这样的词做什么?”

时襄一怔,良久明白过来。原来“良人”二字,指的仅仅是夜夜同眠的枕边人,而非他所理解的家人,青梅竹马的好友。

这么说,穆大哥已有心仪之人?

答不上先生的话,时襄咧嘴一笑,道:“就是随便写的,哪有这么多讲究。”

长长的戒尺再一次落在头上,先生冷声呵斥:“一首诗词代表的是作者对于处境的抒发以及情感心绪的写意,字字句句都是随性不得的,你当谁都像你这般不讲究。”

时襄撇撇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站在身前的人,眸中盈满了委屈。

先生被他看的心软,抚着花白的胡须无奈道:“罢了,你年纪还小,到时候自会明白的。”

时襄想再一次反驳,最终还是作罢,顺势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回身坐在桌前,耳边听到他幽幽的一声叹息:“只是良人难觅,情思难安呐。”

……

荨夏依着时襄画的那张路线图找到穆怀钦的家时距她出门已有大半个时辰,倚在门框上微微喘息,这一路仿佛绕了千万般的远。

修整片刻,荨夏抬手敲门,穆怀钦恰好从里面将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都有点愣住了。

“你是?”

荨夏一笑,道:“穆公子,我叫荨夏,是少爷的贴身丫鬟。少爷说今日与您有约,不巧的是告假的先生也是今日回来,所以少爷特意让我过来告诉您一声,说是改日会亲自过来。”

穆怀钦看了荨夏片刻,想起她是昨晚与时襄一起逛花灯的丫鬟,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这是荨夏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若是不嫌弃的话,进来坐一坐喝杯茶?”穆怀钦注意到荨夏额上的汗,想必一路上也走了很久。

荨夏摇头道谢:“多谢穆公子,不必了,我还要赶着回去伺候少爷。”

既然如此,穆怀钦也不再挽留,只是在荨夏转身欲离去之时还是叫住了她:“恕穆某多言问一句,姑娘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荨夏一笑,从袖中掏出时襄给她的那张路线图。穆怀钦接过一看,被上面左弯右拐的细线和并不明显的各种标志逗笑了。“真是难为姑娘了。”

荨夏笑着,把纸张收回袖内:“少爷一向如此,穆公子会慢慢领教到的。”

穆怀钦笑着点头,他似乎已经领教到了不少。

“话已送到,荨夏先行告辞。”

“有劳姑娘。”穆怀钦在门口看着她离去,返身关上门出去了。

第9章:一起去偷菜谱

荨夏回到时府的时候先生还在与时襄讲课,沉香闲来无事,偷偷在窗户上留了一丝缝隙,此刻正抿嘴笑着,一副偷看好戏的模样。

“你干什么呢。”荨夏看着好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

沉香连忙将手指放于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悄悄往窗子里面指了指。荨夏凑过脑袋往里面看去,时襄一手拿着笔在写笔记,另一只手却放于腿上,上面端端正正摆了一小盘花生仁。先生讲的专注未注意时,他便拿起一颗随手扔进嘴里,小幅度的慢慢嚼着。

荨夏被他偷偷摸摸的模样逗笑,叹道:“以后先生讲学的时候不能准备这些东西,免得又不好好念书。”

沉香笑道:“哪里是我拿进去的,八成是方才借口去茅房的时候从厨房里顺手牵进去的。”

“特意绕了这么一段路?”书房和厨房一东一西,两者尚有一段距离。

“可不是,回来的时候藏藏掖掖的,还当我们都没看到。”

说话间时襄已经把最后两颗花生仁仍进嘴里,一歪头恰好看见站在窗外的两人,于是朝她们笑了笑,还一脸委屈的指了指手上空空的白瓷小盘。

荨夏一笑,对着他真切而渴望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他认真念书。时襄遭到拒绝,丧气的撇撇嘴,只得转头去看书上布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不容易挨到午时,小丫鬟将厨房备好的饭食端进来,时襄却不动了,自个儿窝在桌前不知在写什么。

“少爷,吃饭了。”沉香边倒茶边喊。

时襄应了一句,却不起身,神情专注写的极为认真。荨夏走过去看,见他并不是在胡乱抄写,打趣道:“少爷是在写文章吗?”

“不是文章。”时襄淡淡否认:“今儿先生让我题一首词,我还受到表扬了呢,要好好把它写下来。”

荨夏一愣,问道:“少爷是说,您今儿写了一首词?”

“对啊。”

沉香恰好端茶过来,听了此话吐了吐舌头,心里暗暗乐了。

时襄写完放下笔,鼓着腮帮子轻轻吹干墨汁,抬眼便见两人一脸好笑的看着他,显然对他说的话持有很大的怀疑态度。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骗你们。”虽然原作并不是他,但好歹他将这词背了下来,也算是半个作者了,反正穆大哥也不知道,应该不打紧吧?

荨夏和沉香一同笑了,虽然她们没有念过书,但自家少爷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还是知道的。眼下到了吃饭的时辰,时襄又是个执拗的性子,因此两人笑眯眯的点头表明相信,这才让他乖乖净手吃饭。

桌上摆了好几样菜式,时襄嘴馋,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口中,细细品尝之后如实做出评价:“不够脆,也不够香,府里换厨子了?”

沉香道:“没有呀,厨子一直都是一样的,没有换过。”

时襄复又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肉口感鲜嫩,汤汁也还算浓郁,入了他的口却怎么也少了几分风味:“没有听雨阁的好吃,改天去那里吃个够,可以的话顺便把制作秘方拿回来。”

于是第二日与穆怀钦一同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很大一盘的酥鱼,时襄眉眼弯弯,嘴里塞的满满的,吃的很是满足。

“好吃。”时襄忍不住赞扬,随手给穆怀钦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催促道:“你怎么都不吃啊,多吃点。”

穆怀钦一笑,将碗里的酥鱼放进口中。他从未见过有人将饭菜吃的如此香甜,仿佛山间野菜都能如玉盘珍馐,便禁不住放下筷子多看了几眼。

时襄看着他慢慢咽下去,眼里跃着期待的光芒,问道:“好吃吗?”

穆怀钦点头:“很好吃。”

时襄俨然一副听见别人夸自家东西好吃的小老板的模样,又给他夹了好多菜,笑眯眯道:“好吃就多吃些,别客气。”

穆怀钦看着眼前堆的像小山一般的碗笑了,再看看对面的人,腮帮子塞的鼓鼓的,低着头吃的安安静静,嘴角虽沾了些汤汁油渍,模样看上去却很可爱。

忙碌的小二来来往往招呼着客人,每当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总会看着时襄笑一笑,心里暗道今后该给这位小少爷一些折扣。

穆怀钦饮了一口酒,递过一块软布至时襄眼前,笑道:“擦擦嘴再吃。”

时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过来将嘴角擦干净,慢慢地喝了一杯茶。

“不是说先生回来了?怎么今日能得空出来。”穆怀钦提起这事,想到了荨夏来找他时给他看的那张图纸,嘴角不可察觉的往上扬了扬。

时襄摸了摸鼻子:“昨日写了一首词,先生觉得我有进步,便允了我半日的假。”

穆怀钦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后又放了回去,笑道:“写词不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情,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时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只是原本就不是他写的,何况穆怀钦还坐在他面前,哪里好意思把话再接下去,只得含糊道:“随便编的而已,写的不好。”

“随便编的能得到半日的假,这也是好的。”穆怀钦笑笑,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时襄不可置否的点点头,只是他自己写不出,不然可以从先生那里得到很多的假呢,这样以后他就不用偷偷溜出去了。

“这个酒很好喝吗?”见穆怀钦不怎么吃饭倒是一直饮酒,时襄指了指他的酒杯。

“没喝过?”

时襄摇头,虽然时府经营着一家酒坊,但晋兰不允许他碰酒,长这么大从来滴酒未沾。

穆怀钦斟满一杯,端着酒杯的手向他伸了些距离,问道:“想不想试一试?”

时襄盯着杯中散发着浓郁醇香的透明液体,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就着穆怀钦的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顿时被一股辛辣的味觉刺激,连着咳嗽了好一阵。

“不好喝。”喝完一杯清水,时襄撇撇嘴,继续埋头吃饭。

穆怀钦一笑,把杯中剩余的酒饮尽,拿起竹筷慢慢吃那碗盛的满满的菜。

最终时襄不可避免的吃撑了,摸着圆圆的肚子在椅上坐了一会儿才一脸餍足的去结账。小二忙的不可开交,他转着眼睛望了望,直接去柜台找掌柜。

掌柜正在翻账本,见时襄来结账笑呵呵的收了银子,找了零头。时襄接过钱却不立即走,趴在柜台上四处看了看,笑着问道:“你们的酥鱼很好吃,是怎么做的呢?”

“这……”掌柜面露难色,随后笑了笑,道:“公子若是喜欢吃,便每日都来,这鱼都是大清早从码头运过来的,既肥嫩又新鲜。”

“可是我不能天天都过来。”时襄略显惋惜之色。

掌柜笑着摆了摆手,道:“那公子将住址告知于我,我让厨房做好了,让小二每日都送过去。”

时襄摇头:“你把制作方法告诉我,我可以让厨子做,不用麻烦你们。”

掌柜面色变的有些难看,顷刻摇头拒绝:“这个要求,在下不能答应公子。”

“为什么?你们……”时襄话还未完,穆怀钦已经牵着他出了听雨阁,门前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时襄看着穆怀钦,有些不满的咕哝:“你带我出来做什么,我还没问到呢。”

“你问那个有何用?”

“厨子做的没有他们做的好吃,让他们把方法告诉我,以后就可以天天吃到了。”

穆怀钦失笑:“这是他们的独门秘方,怎么会轻易告知于人呢。”

听雨阁的生意日升月恒,日进斗金,靠的自然是独门秘制的配方,这都是生意人之间的秘密,这人怎么傻傻的要求别人透露给他。

时襄不解的眨眨眼睛:“我又不是开酒楼的,他为什么要防着我。”

“自然是要保住客源,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还有谁会来这里吃饭?”

“这样啊……”时襄失望的叹口气,眼里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转过头朝里面望了一眼,这才挪着步子准备离开。

穆怀钦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软,开口问道:“你很想要?”

时襄搅了搅手指,点头。

“我有办法。”

“真的?”时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盈满了期待。

穆怀钦笑了笑没说话,带着他又进了听雨阁。掌柜已经不在柜台,小二正端着酒壶往里盛酒,见两人又回来了,笑问:“两位公子还有什么事?”

“住店,要一间上房。”

“一间?”小二疑惑的伸出一指,而后提议道:“店里上房尚有几间,公子不需多要一间?”

穆怀钦没有接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小二被他淡漠的眼神看的不太自在,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脚下带着他和时襄上了二楼。

关上门,将底下的嘈杂隔绝于耳,时襄扯了扯穆怀钦的衣袖,不解道:“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好好的来住店做什么。”

穆怀钦浅浅一笑:“这就是办法。”

“这里?”时襄环顾四周,房间干净而整洁,幽幽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儿,环境很是雅静,可他还是不明白所谓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穆怀钦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偷。”

“偷?”时襄一惊,过后发觉自己声音过大,连忙捂住嘴,小声道:“你说的办法就是偷?”

他没想到穆怀钦竟有此想法,不过仔细想了想,要得到配方似乎只有这个办法最实在,而且……好像还挺好玩的样子。

于是时襄理了理衣裳,将背挺的直直的跟在穆怀钦后面,假借参观之名慢悠悠的踩着楼梯去了三楼,并且顺利在最角落处找到了掌柜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是在这里啊。”时襄探着头左右看了两眼,迅速关上门,两颊绷的紧紧的,生怕被别人发现。

穆怀钦在房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番,然后在床边找到一个小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许多白瓷小罐,而小罐上贴了白色的砂纸,上面依次写着各式菜名。

“掌柜的房间放着很多东西,一般都是位于较偏僻的方位。”

时襄睁大了眼睛,视线在各个小罐上来回逡巡,目光灼灼,颇有将它们吞入腹中的架势。

穆怀钦看了他的模样不觉好笑,伸手找到写有酥鱼的小罐,把里面的白纸倒出来,再将小罐放回去。“拿到了,走吧。”

“嗯。”

时襄心不在焉的应着,却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柜中的白瓷小罐看。穆怀钦已经走至门口,开门的瞬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过头,那人不舍的看着他,顺手戳了戳里面的小罐。

“想要的话便多拿几个。”穆怀钦拿他没有办法,索性纵容了这种行为。

时襄瞬时弯着眉眼笑了,迫不及待的捧了一堆小罐出来,最后觉得拿太多不好,狠心割爱的又放了好几个回去。

穆怀钦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够了?”

时襄笑着点头,小心谨慎的把东西藏好,这会儿才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脚底抹了油似的关门下楼。

出了听雨阁,笑意满盈的时襄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掌柜若是发现少了这么多秘方,很容易会想到自己,毕竟他不久前才向他问过。

“他要是来找我怎么办……”

“回去誊抄一遍,然后再把这些放回去。”穆怀钦双手环胸,好心建议道。

时襄恍然,皱着的眉眼却仍没有舒展开,隐隐泛着几分担忧:“我一个人不敢来。”

穆怀钦扬起唇角,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笑道:“先回去将它们抄好,余下的不必忧虑。”

“你和我一起来吗?”时襄轻轻地问。

“嗯。”

时襄冲穆怀钦笑笑,与他并行着离去,渐渐地离听雨阁愈来愈远。

回到府里,荨夏正收拾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时襄喊住她,自个儿端坐在桌前,把怀里揣着的白纸尽数拿出来,一字一句的抄好,第二日与穆怀钦一起,挑了个时间轻手轻脚的把东西又放了回去。

第10章:不好好念书,反倒去学做菜

有了听雨阁独门的制作秘方,时襄倒也不常偷偷溜出去了,每日吩咐厨子变着花样儿做菜,青瓷白底的碗总是能盛第二碗饭,甚至更多。

沉香拉了荨夏,在背地里暗暗打趣:“以前吃的本就不少,现在倒好,越来越收不住了。”

荨夏轻轻摇头,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这丫头,贪了便宜还卖乖,这几天你哪里比少爷吃的少了?”

沉香扬着下巴,眼睛笑的弯弯的,眯成一条细线:“做那么多,不吃多浪费啊,再说,这些菜当真比府里做的要好吃,难怪少爷一下学就念着要吃饭。”

“这还不是怪你,一大早便告诉他午时吃什么。”

沉香不满的撇嘴:“这怎么能怪我,是少爷头一天晚上就吩咐了让我去问的。”

“好了,快把酸梅汤端过去。”荨夏一笑,催促道:“方才吃的这么油腻,当心晚上闹肚子。”

沉香闷闷的哼了一声,端过酸梅汤往回走,回到房间一看,原该在房内休息的时襄却不见踪影,书房里也找不到人。

清扫的小丫鬟从外面进来,沉香拉住她,问道:“看见少爷了吗?”

小丫鬟点点头,两颊含着些许笑意:“少爷在厨房呢。”

“厨房?”刚用过饭不久,这会儿去厨房,莫不是饿了?

“沉香姐姐去厨房看一看便知,少爷这会儿可忙着呢。”小丫鬟笑的有些神秘,也不知看见时襄在做什么。

沉香将酸梅汤放下,往厨房的方向而去,才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交杂的锅碗碰触声,走进去一看,时襄挽着衣袖,站在灶台前正翻炒着什么。

“少爷,你做什么呢。”

时襄头也未抬,神情专注的听着厨子的指挥,放酱料,拍蒜,加水,让它焖煮,等双手完全闲下来了才朝沉香一笑,认真道:“我在学做菜。”

“做菜?”沉香睁圆了双眼,望着两颊脏兮兮的时襄半晌没说出话来,凑近了去看,盖上锅盖的锅子慢慢蒸腾着热气,淡淡的香味从里面飘散开来。

时襄揭开锅盖,白嫩的鱼肉切的又薄又匀,泛着鲜美的色泽在浓汤中滋滋的跳动着,香味四溢,看上去极为诱人。

沉香痴痴的看了许久,直到锅里的鱼一点一点的盛在盘里,这才恍然回神,愣愣地问道:“少爷,这是你做的?”

“对啊。”时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手背往脸上蹭了蹭,转身拿过两双竹筷,将其中一双递给沉香。

沉香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口中细细品尝,倏然发现她家少爷不喜念书,却在做菜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若不是今日她亲眼见到,是怎么也不肯相信这是出自从未下过厨的时襄之手的。

鱼肉既鲜又嫩,汤汁熬煮的香浓又不太油腻,除却味道偏咸之外,口味比想象中好了太多。

时襄自个儿夹了一大块,挑出其中几根细小的鱼刺,放在嘴边吹了两下,一筷子塞到嘴里,手在嘴边小幅度的扇动着,眼角笑的弯弯的。

沉香转回目光,从一旁的壶里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视线触及到时襄的脸时禁不住笑出了声,杯中的清茶不小心从旁洒落几滴。

时襄微张着红润的唇看她,愣愣的问:“怎么了?”

沉香止住笑,伸手指了指他花猫似的脸颊。时襄不解的眨了眨眼睛,扭过头用衣袖在脸上胡乱的擦了一把,鼻尖被刺的隐现出红彤彤的颜色。

沉香连忙按住他乱动的手,掏出手帕沾了些水轻轻擦拭,笑道:“可别再擦了,不然和花凝长成一个样儿了。”

旁边的厨子笑呵呵的,眼角堆出一些细纹。

花凝是晋兰养的那只猫,通体黑色,只那一双眼睛碧绿透亮,平常极为乖顺,很得府里人的喜爱。

时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细牙,弯身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才乖乖的站直了身体。

荨夏从外面回来寻不到人,听小丫鬟说了才知道是在厨房。过来一看,时襄正顶着一张黑乎乎的脸,一副已然等的心焦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弄成这样。”

沉香一笑,将视线落在那盘热气腾腾的煮鱼上面,道:“少爷说闲着无事,来厨房学做菜呢。”

荨夏自然也是一愣,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摆在身前的菜品,再转眼去看时襄的时候恰巧对上他明亮的眼眸。时襄笑着看她,催促道:“尝一下味道如何。”

敌不过自家少爷殷切的目光,荨夏拿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品尝过后眼里有着难言的惊讶与赞赏。她轻轻点头,微微一笑道:“好吃。”

便是因了这两个字,此后只要得了空,时襄便一头扎进厨房,一捣鼓就是半天的时间,直至满汗淋漓才喘着气出来。

小丫鬟们都很好奇,偷着懒儿探着脑袋往里面瞧。时襄倒也大方,由着她们看去,偶尔也会端着新学的菜给她们尝一尝,做出来的味道渐渐的竟有了几分不同的风味。

沉香见时襄这阵子心神过于劳累,特意往金炉中添了些安神香,淡淡的气味清雅幽香,很是好闻。

时襄趴在床边打着呵欠,看着她把炉盖重新盖上,问道:“你放什么了?好香。”

沉香道:“少爷最近太累了,放些安神香助眠的。”

时襄缓缓闻了一下,而后钻回被窝,蠕动几下身子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眼睛盯着床幔开始发呆。

荨夏正要熄了烛火,见他迟迟不睡,疑道:“怎么还不睡?已经子时了。”

时襄轻轻的哼了一声当作回应,黑亮的眼睛依然在点点烛光中闪动着,蒙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沉香笑着,话语中含着打趣的意味:“少爷的厨艺精进了不少,许是想着明日又研究什么新菜呢。”

时襄转过身,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明天是要做几个菜,不过要做拿手的,不能在穆大哥面前丢脸。”

他能拿到听雨阁的制作秘方完全是穆怀钦的功劳,穆大哥帮了他许多,他总该做点什么作为答谢,而想来想去,似乎能拿得出的便只有他最近新学的手艺。

做的好吃一点,穆大哥应该是会喜欢的吧?

“穆公子?”荨夏低声问道。

时襄点点头,把被子拉至下巴处,嘴角带了点笑意:“上回去听雨阁吃饭,我问掌柜酥鱼是怎么做的,他不告诉我,之后穆大哥就带着我把它们都偷了回来。”

沉香和荨夏皆是一愣,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合着这些日子厨房里做的菜,都是这位小少爷从别家偷来的?那位穆公子气度不凡,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别是被逼无奈的……

“偷回来的?”荨夏微微蹙眉,望着时襄问道。

“对啊,不过没有全部拿回来。”时襄笑着,其实如果后来又送回去的话,还是可以全部都誊抄一遍将他们留下来的。

沉香看着卷成一团的时襄,再看了看荨夏,撑不住笑了。细想的话,若是拿不到就乖乖的回来,那似乎也不是她们认识的小少爷。

第二日,两人伺候着用完早饭,还未来得及收拾,便见时襄挽着衣袖往厨房而去。荨夏眼尖,连声喊住他:“衣裳容易弄脏,换身素净点的再过去。”

时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长衫,略微沉吟,转身往屋里走,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粗布素衣。

与前几日不同,这回时襄说什么也不让丫鬟们围着他看,一个人抱着一大筐食材笑嘻嘻的关上门,连在旁指导的厨子也被赶了出来。

一忙活就是两个时辰,将近午时时分,时襄擦着汗出来,手上提了一个食盒。

沉香和荨夏正欲来找时襄,见他已经从厨房出来,走上前问道:“少爷,菜做的怎么样了?”

时襄转了两下眼睛,没有直接回答,片刻之后才笑了笑:“应该可以。”

“做了些什么?”沉香好奇心重,低头闻了一下从食盒中散发的香味,眼中的笑意更甚。

时襄笑着把食盒藏在身后,故意逗她:“当然是好吃的,而且你没有尝过。”

沉香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上钩,轻笑了一声,好言提醒道:“荨夏说那位穆公子住的挺远,这样拿过去,菜会凉的。”

她的此意之意,本是打算让小五去雇顶轿子,也省的走那么些路,哪知时襄认真的想了一想,笑道:“没关系,凉了的话,热一下就好。”说罢冲她扬了扬手,提着食盒往外走了。

荨夏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身影不由的笑了,转身准备回房,却见沉香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走了,还看呢。”

沉香看着厨房怔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的朝荨夏笑了笑。

荨夏疑惑的走过去,放眼一看,灶台上七七八八的摆了好几盘菜,荤素均有,只不过从外表看上去不那么尽如人意。角落里七零八落的躺着一些被弃掉的食材,明显已然用过的痕迹。

沉香拿过勺子,挑了一盘蛋羹吃了一点,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少爷这回很用心呢。”

第11章:给你吃我做的菜

时襄心里乐滋滋的提着食盒走在路上,刚过了青石桥,顾清寒的身影从青砖黛瓦的房屋间转出来,远远的喊住了他。

来人脸上带着儒雅的笑容,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我看着身形像你,怎么,这是去哪儿?”看见时襄手上的食盒,顾清寒笑问:“莫非去给人送饭?”

他不过是无意间的玩笑之语,毕竟难得见时襄做这种事,且无人需他送饭。哪知时襄认真的点点头,提着食盒的手也加紧了几分力道,轻笑道:“我做了几个菜,准备给穆大哥送过去。”

顾清寒一时愣住了,怔怔的摸不着头脑:“你……做了菜?”

时襄知道顾清寒的惊讶与疑惑,笑着与他解释,眼中颇有几分自得之意:“我得了几个菜谱,这几日学着做了一些,沉香她们都说好吃。”

顾清寒顿了顿,随后淡淡一笑,道:“丫鬟自古以来是护着主子的,到了你这儿怎么着也不能无端端的就变了。”

言下之意,丫鬟们都是在给面子,有谁会得罪主子给自个儿找罪受呢。也难怪顾清寒不信,时襄从小与他一同长大,除了吃喝玩乐便没有他感兴趣的事情,才一段日子不见,这人竟已学会进厨房了?

时襄端着这句话想了想,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不满道:“她们说的是实话,才没有奉承我,我真的学会做菜了。”

见顾清寒依然笑着看他,时襄一跺脚,索性直接掀了食盒盖子给他看。

顾清寒探过头去,食盒的最上层放着一盘蒸蛋和一盘炖的烂烂的鹿肉,底下虽不知是什么却也能闻到丝丝飘散的香味。已然午时,这会儿闻着这些他倒是不知不觉的饿了。

“怎么样?相信我所言非虚了吧。”时襄注意到顾清寒脸上细微的变化,唇边不觉漾起笑容。

顾清寒细心的盖好食盒,看着他笑了:“果真如此的话,哪天我也得尝尝你的手艺才行。”

时襄双手挎住食盒,闻言笑的更是开心,点头道:“你有空的话随时来找我就是,不过现在不行,我还要去找穆大哥。”

方才时襄已提了一遍,看他心心念念的样子,顾清寒不免有些疑惑。

“穆大哥?”

“他叫穆怀钦,长的特别好看,武功也很好,哪天有机会的话你们认识一下。”时襄笑呵呵的,余光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惊觉时辰已经不早,连道别也来不及便匆匆离去,只余顾清寒一人在此,未完的话随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愈渐不清晰。

顾清寒无奈一笑,身影也渐渐隐没在人来人往的繁华闹市当中。

时襄疾步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赶到穆怀钦家中,倚着门框喘气的时候,他心里盘算着下回该雇顶轿子,路实在是有点远了。

不巧的是,穆怀钦不在家。时襄沿着屋子喊了一遍,又去他平时练武的院子里看了看,没有见到他的人。

这时辰正是吃饭的时候,他能去哪儿呢?

时襄转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最终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杏花的花期即将接近尾声,快要到了凋零的时节,嫩白的花瓣已不似以往繁茂凝润,微风吹过时带动着薄透的颜色飘在半空,随后落在地上。

时襄伸手挑了一枝,无意识的转动着枝桠,已然快掉落的花瓣轻轻的往下落,片片落在肩上与衣服上。

原先好好的一枝杏花,到最后便只剩光秃秃的褐枝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许是因为忙碌了一上午,神思有些倦怠,就在这等人的片刻功夫里,时襄趴在桌子上慢慢的睡着了,怀中端端正正的放着食盒。

穆怀钦从外面回来,进屋换了身衣裳准备简单的做顿饭,经由去厨房的小路上看见院中似乎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时襄枕着一只手臂睡的正熟,长长的睫毛温顺的垂在眼睑之下,脸上还粘着一片白色的花瓣。

对于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穆怀钦愣了愣,然后弯身替他拂去那杏花。温热的手碰触到正睡着的人的脸上,时襄梦呓似的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动了动,看起来像是要醒了,最终却只是转过脑袋,寻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穆怀钦不由的一笑,手扶在他肩上摇了两下,轻喊道:“醒一醒,在这儿睡该着凉了。”

时襄在梦里听见有人喊他,勉强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穆怀钦含笑的脸,绰绰约约的身影也明了起来。

“穆大哥,你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边打呵欠边直起身子,发觉食盒还被他抱在怀里,又笑着问道:“你吃饭了吗?”

穆怀钦摇头:“没有,正准备随便煮一点。”

时襄笑着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行动:“正好,我给你带了菜过来,可以不用麻烦了。”

“给我的?”

“对啊,我最近在学着做菜,她们都说好吃,我就给你带了一些过来。”时襄说着,掀开食盒盖子欲给穆怀钦看,可时间有些久,菜都已经凉了,于是他又把盖子给盖上。

穆怀钦倒是没在意他这个动作,看着食盒有那么瞬间怔了一下,问道:“你过来是特意给我送这个的?”

时襄点头,声音有点惋惜:“可惜已经凉了,不过没关系,热一下就可以了。”

他指了好几个地方,直至得到确定的方向才提着食盒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穆怀钦看着他的身影,蓦地一笑,眸中多了几分驱散哀愁的光亮,无声的跟了上去。

饭桌上齐整的摆着四道冒着热气的菜肴,时襄趴在一边,期冀的看着穆怀钦拿起筷子,然后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他半抬着下颌,迫不及待的问。

穆怀钦慢条斯理的品尝着,待咽了下去才淡淡的点头,笑道:“口味独特,很好吃。”

时襄一喜,拿过勺子装了一碗百合莲子汤放在穆怀钦面前,也不说话,就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像极了等待喂食的花凝。

穆怀钦对上他的目光,徐徐一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道清淡甘甜,虽然带着余热,却似一股山间清泉潺潺流入心间,让人倍感舒适。

“这些菜的口感都很好,我很喜欢。”为了不让时襄在他吃每道菜的时候都转着眼睛盯着他看,穆怀钦选择这样的回答。

而时襄也很受用,满足与欣喜的心绪全都浮现于浅浅弯着的眼角上,之后还是经穆怀钦的提醒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饭,后知后觉的,一口气喝了半碗的莲子汤。

穆怀钦夹了好些菜放在他碗里,看他饿极了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自己走过来的?”

时襄两颊鼓鼓的,说不好话,只得将自己以后打算坐轿子来的想法暂时压下来,点了点头。

穆怀钦饮了一口酒,少顷缓缓开口:“路这么远,你还特意过来给我送饭,辛苦了。”

时襄无谓的摆摆手:“一点都不辛苦,是我该谢谢你。”说罢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有了那些谱子,沉香她们都说我吃的比以前多了。”

沉香每回都这么说他,可她有时候还和自己抢着吃呢。

穆怀钦闻言轻轻一笑:“是吃的多了些。”

时襄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可看穆怀钦没有要进一步说明的意思,他也没放在心上,却突然想起他过来的时候穆怀钦不在家,等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便脱口而出道:“穆大哥,你是出去有事了吗?”

穆怀钦端着酒杯悠悠凑到唇边,淡淡道:“出去走了走而已。”

时襄抬眼看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穆怀钦不太对劲,或者说,不开心。因为他的笑容没有和以前一样,柔柔的化成一片春光,温暖的融入眼底。

“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时襄把头凑过去一些,眨着眼睛问他。

穆怀钦看着时襄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好笑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触感和上次一样温温软软的,很像他这个人。

“只是闲的无聊罢了,没有去好玩的地方。”

时襄莫名有些兴奋,看着他道:“我也觉得待在家里很无聊,穆大哥,以后我可不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儿啊?我以前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发现很多好吃的铺子和好玩的地方。”

穆怀钦听着最后一句话笑了,问道:“你是又要偷偷跑出来?”

“不是,表现好的话先生会给我放假。”时襄一脸认真:“得空的时候过来,可以吗?”

穆怀钦嘴角含笑,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时襄咧嘴一笑,垂首吃饭的时候悄悄抬眸看了穆怀钦一眼。他似乎很爱饮酒,和上回在听雨阁一样,手几乎没有离开过酒杯。

时襄顿了顿,拿过他的碗往里面舀了几勺蛋羹,又把它推到他面前,小声道:“蛋羹比我想象中难一点,我弄坏了好多鸡蛋才做好的,你多吃一点。”

听着这话,穆怀钦蓦然想起时襄在厨房忙碌的模样,不知怎么,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觉得应该特别有趣。

时襄正在夹菜,余光瞥见穆怀钦的笑,自己也抿了抿唇,果然,要这样笑才好看啊……

第12章:长胖了

屏儿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手上绞着帕子觉得实在无聊,想一想打算先回屋了。她刚从少爷那边回来,荨夏说他午时便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晋兰一直忙于酒坊和各处的生意,已多日没有和时襄一起吃顿饭,现下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已命厨子备了许多精致的菜肴和糕点,她此番过来便是来请人的。

回身之际,时襄脚步轻快的从外面进来,脸上笑呵呵的,像是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手上还抱着一个食盒。

“少爷。”屏儿喊住他,往前走了几步。

时襄停住,见来人是屏儿便笑了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屏儿一笑,细声道:“夫人让奴婢过来请少爷,说是一起用晚饭。”

时襄顿了顿,想着许久没有和娘坐在一起吃顿饭了,也不答话,径直往晋兰的屋子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手上还提了一个食盒,只得把它交给身后的屏儿,叮嘱道:“我忘了还有这个,嘻嘻,你帮我送回去吧,顺便和荨夏她们说一声,不用给我准备晚饭了。”

屏儿应了一声,慢步将食盒送了回去,恰巧沉香在和两个小丫鬟玩儿猜拳游戏,她忍不住动了心,也玩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晋兰正与时襄吃饭,一边说笑着聊天。

晋兰见她回来,笑着揶揄道:“我让你去喊个人,倒是把自己弄没影了。”

屏儿知晓晋兰并不是真的动怒,走上前给她盛了半碗汤,笑道:“奴婢用自个儿将少爷换了一下,因惦记着夫人,这不又回来了。”

“你就会贫嘴,走了这么些时候,也不知干什么去了。”晋兰接过汤喝了一小口,抬手止住了屏儿要给她布菜的动作。

一旁的时襄放下筷子,替屏儿开脱:“娘,是我让她放东西去了,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你直接从房间过来,需要放什么东西?”

时襄挠挠头发,把话放在心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今儿出去了一趟,刚回来不久呢。”

晋兰脸上的神色稍微一变,却没有冷下来,只轻声呵斥:“怎么在外面呆这么久,有没有带小厮出去?”

时襄摇摇头,见晋兰脸色阴了下来,忙在她说话之前开口:“娘,你不必担心我,我是在穆大哥家里,他武功很厉害的,可以保护我。”

晋兰从未听时襄提起过此刻他口中的这个人,心下迟疑,只是还没来得及问,时襄便已注意到这个问题,自顾自的解释起来:“穆大哥是我的朋友,他人特别好,对我也很好,之前还救过我的命呢……”

“救过你的命?”晋兰从中听出端倪,皱着眉头打断了时襄未完的话。

时襄一心只顾解释,哪里想到无意间把他当日偷溜出去玩却落水的事说漏了嘴,眼睛转了两下,笑道:“对啊,灯会那日我不小心把爹送给我的木雕弄丢了,结果被穆大哥捡到了。娘,你也知道我很喜欢那个小兔子的,可不就是我的命呢。”

晋兰悬着的心缓缓放下来,伸手摸了摸时襄的脸,看着他无奈一笑:“话也不会好好说,就会吓你娘。”

时襄半眯着眼,将脸放在晋兰的掌心里蹭了两下,眼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我怎么会吓娘呢,是娘想的太严重了。”

晋兰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好?”

时襄心地善良,又单纯,偶尔有些死脑筋,一旦信了人劝的再多也无用,她怕她的襄儿会受欺负。

“是真的,娘,襄儿什么时候骗过您?”时襄笃定道,脸上笑嘻嘻的,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起那些因不想念书而耍小心机的时日。

晋兰一笑,叹道:“娘只是担心你,何时说过你骗我?”

时襄眨了两下眼睛,不说话了,笑着帮晋兰夹了好些菜放在碗里,自个儿拿了一块芸豆糕慢慢品尝。

屏儿立在旁边倒了杯茶,看他吃的一脸餍足,嘴边还沾了些糕点渣子,模样有点像花凝,抿着唇笑了,打趣道:“沉香说这阵子少爷吃的多了些,看样子是真的呢。”

时襄动作一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却在暗暗抱怨沉香这丫头怎么一见人就说这事,待会儿回去得好好教训一下。

晋兰也笑了,轻声道:“听说你最近在学做菜,想必胃口也更好了些,哪天让娘也尝尝你的手艺。”

时襄眯眼笑了,心里满溢着欣喜应下。

晋兰又仔细将时襄从上至下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话语里有几分欣慰:“以前总是担忧你太瘦了,容易病倒,现在可好,人看着圆润了些,气色也更好了。”

时襄睁大了眼睛,红润的唇嚅动几下,没能说出话来,手上剩余的半块糕点发出一声轻响,掉在了桌上。

屏儿当他吃太多撑着了,一边吩咐丫鬟准备酸梅汤,又忍不住调侃了几句不该浪费食物云云。

用过晚饭,时襄匆匆回到房间。沉香和荨夏正在做女红,见他回来忙起身倒茶,哪知时襄都没往这边看过来,径自朝内室的那面铜花镜走去,默默的对着它看了许久。

腰身好像粗了一点,脸好像圆了一点,整个人好像胖了不止一点……难怪穆大哥会说那样的话,当时他竟没有反应过来,莫非这阵子真的吃太多了?

沉香见时襄苦着一张脸,两道俊秀的眉几乎要拧成一团,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怎么了?”

时襄不答话,垂着眼独自坐在软榻上,暗暗发着闷气。

沉香转过眼去看荨夏,希望她能知道点什么,荨夏却也是一头雾水。午时出去的时候还好好儿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半晌,时襄撇撇嘴,闷声道:“我长胖了。”

次日,用过早饭的荨夏进房来服侍,小丫鬟正在收拾杯盘碗筷,动作慢腾腾的似是有些犹豫。她往桌上看了一眼,送进来的早点几乎一半都没有动过,连那碗时襄最喜欢的百合粥也只用了半碗。

小丫鬟端着盘子出去了,关门的时候沉香恰巧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惊呼出声:“少爷,今儿的早点怎么剩了这么多?”

时襄倚着窗棂愣愣的出神,闻言只是轻轻一叹,道:“没什么胃口。”

沉香哪里信他的话,偷偷一笑,揶揄道:“少爷不是经常说早饭一定要吃的饱饱的,怎的这会儿倒不念着这话了?”

时襄懒懒的,眯着眼打了个呵欠,也没有心思和她斗嘴,索性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在了窗边。

荨夏擦净桌子,倒了杯热茶走过去,顺势将窗户关上,软语道:“风刮的这样大,当心着凉。”

时襄未言语,扯过榻上的薄毯把自己裹进去,一双清灵的眼睛染着一层淡淡的颓然,其实是胃里有些难受。

荨夏看了好笑,把床边小柜上的绿豆糕端了过来放在他旁边,笑道:“先用这些填一填肚子,待会儿和厨房说一声,午时早些用饭。”

时襄的目光早已随着荨夏的动作落在那盘绿豆糕上面,只不过直勾勾的看了一会儿又移过眼,听着荨夏的话也只是缓缓摇头,手却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沉香笑了,一语戳中他的小动作:“少爷以前是太瘦了,现在这样才正好呢,脸上也有肉了,气色红润润的,特别好看。”

荨夏拿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她嘴里,白净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她腰上掐了一下,点头附和道:“这话说的是,少爷又不似沉香,陪着吃了这么些天比之前长了不少,现在这样是最好看呢。”

时襄转过眼去看沉香,眼睛细细的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觉得是比之前圆了一点,这才缓下几分心来,伸手挑了一块较小的绿豆糕,然后让荨夏把它端走。

险些被噎住的沉香猛地睁大了眼睛,在荨夏含笑的目光中捏捏自己的脸,而后借着倒茶的名义挪到了镜子前。

时襄抿着唇笑了笑,吃完绿豆糕之后不舍的擦净了手,随后钻回薄毯之中。

荨夏拿出今日要念的书,正翻至已学到的那一页时,外面小丫鬟轻轻扣响了房门,说是顾清寒过来了。

时襄动了动身子,却并不打算起身,只把滑落至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些,懒懒的眯了会儿眼。

顾清寒从外推门而入,见他这样一幅懒怠的样子免不了揶揄一番:“怎么,大清早的就要睡觉,莫非昨晚偷溜去哪户人家做贼了?”

“你才做贼去了,我昨晚睡的好好儿的。”时襄轻哼一声,    只不过有点饿了而已,怎么就看出他睡的不好了?

顾清寒往他身边凑近了几分,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一圈,笑道:“那是谁惹我们时小少爷生气了?”

时襄扁扁嘴,半晌才收回不知看向哪里的视线,悄声问道:“娘说我最近……圆润不少,是不是特别难看?”

顾清寒微微一愣,抬眼正对上朝他使眼色的荨夏,唇边扬起的弧度渐渐抿成一条直线,认真道:“没有”

时襄歪着脑袋,用亮晶晶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觉得似乎没有撒谎,心里又想起了方才那盘绿豆糕。转眼去看,荨夏低头轻笑的模样恰好落入他的眼里,坐在对面的顾清寒亦以茶杯来掩住他带笑的唇角。

第13章:你长胖了也好看

因了顾清寒的到访,时襄的功课一直拖到晚间子时才完成,荨夏在旁陪着,直至看着他睡下才熄了灯出去。

沉香没想头天晚上睡的晚,第二日时襄还能起的这样早,一边拧干帕子笑道:“还以为少爷要赖床再睡一会儿呢。”

时襄接过帕子擦了脸,不承认道:“我哪有这么懒,平时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的。”

沉香不欲和他争辩,点头赔笑:“是是是,少爷可勤快了,从来都不会赖床的。”

一旁伺候穿衣的小丫鬟低着头悄声笑了,待时襄换好衣裳后便退了下去。这个时辰厨房里的早饭准备的差不多了,不多时就会有人拿过来。

时襄坐在桌边慢悠悠的喝着茶,此刻却还不见荨夏过来,疑惑道:“荨夏做什么去了,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沉香道:“许是昨儿着了凉,身子有些不舒服,现在还睡着呢。”

时襄不免担心,昨日气温较凉,风刮的狠了,荨夏定是晚上和他在一起时受了寒。思及此,连已经送到门口的早饭也来不及吃,匆匆赶往荨夏的房间。

荨夏已经醒了,身子半倚在床上,气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见时襄过来欲起身下床,被时襄忙忙按住。

“现在怎么样了,好些吗?”

荨夏勉强一笑,点头道:“不碍事,有些发热而已,散了就好了。”

时襄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比常日里的温度高了许多,不免惊呼:“这么烫还说不碍事,有没有喝药?沉香,喊人去请个大夫过来。”

荨夏用眼神制止沉香的动作,朝时襄笑了笑:“上回大夫过来府上时留下的方子还在,我让她们按着方子配了药,这会儿已经煎上了。”

沉香也笑道:“是呢,待会儿喝了药就没事了,少爷还饿着,回去用了早饭再过来也不迟。”

时襄不愿,在床边坐着不走,说是要亲眼看着荨夏喝了药再回去,最后还是被荨夏连哄带骗的说了一通,这才慢吞吞的挪着步子准备回去吃饭。

小丫鬟从门外进来,见时襄也在这里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而后朝沉香小声道:“沉香姐姐,玉儿说牛乳糖没有了,还得去外面铺子里买呢。”

时襄听了个大概,也不走了,往回退了几步,问道:“什么牛乳糖?”

荨夏一笑,道:“是我嘴馋了,听沉香说玉儿也喜欢吃牛乳糖,我便让她们去要些来,不巧她已经吃完了。”

时襄抿抿唇,脸上透着不赞成的神色:“早饭都还没有吃,怎么就尽想着要吃糖了?”

沉香在一旁笑了:“这病中的人就是会嘴馋呢,少爷忘了?您以前若是病了什么都想吃,就是这正经的一顿饭怎么也不想。”

时襄转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挠着头轻轻笑了,过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喜道:“我知道西街有一家铺子卖的牛乳糖特别好吃,待会儿我吃了饭就去给你买。”

荨夏摇头,只是还来不及阻止,时襄已经一溜烟儿的走了,门外还能听到他喊沉香的声音。

沉香拗不过他,左右自己也闲着无事,用过饭后便向丫鬟们吩咐了几句,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西街不在市集中心,离时府有一段距离,长而宽的道路上现在已渐渐热闹起来,人头攒动之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时襄对西街不熟,那间铺子也是他偷溜出来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只去过一次,此刻找起来有些费劲。

沉香跟在身后,新鲜之余不免有些担忧。走在前面的时襄像是心灵感应似的,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笑道:“不用担心,很快就到了,我记得那家铺子的名字叫做……”

“少爷小心!”沉香惊呼出声,本能的想要扶住往后倒的时襄,只是前面那人动作比她迅速,转眼之间便把人揽在了怀里。

时襄摸了摸被撞的发疼的鼻子,抬眼一看,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唇角弯弯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穆怀钦,凭空的忘记了疼痛,笑道:“穆大哥,怎么是你呀,我都没看见呢。”

穆怀钦松开环着他的手,没忍住笑了:“你要是看见了还能撞上我?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走路也不注意着些。”

时襄缓缓往后挪了一步,看着穆怀钦眼中淡淡的笑意也跟着傻傻的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浅浅的月牙状,将对面人的身影也映成了一个小团儿。

“时辰还早,出来吃早饭?”穆怀钦一笑,这么急切的模样可不是像饿着了么。

时襄摇头:“我已经吃过了,正要去买牛乳糖呢。”话音刚落,出门之前只喝了一碗粳米粥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的咕噜响了一下,旁人还未说什么,身后的沉香已禁不住笑出了声。

时襄摸着肚子,转过头瞪了她一眼。沉香极识眼色,被这个早已看惯的柔和眼神看了一眼便止住了笑,很快恢复如常神色。

穆怀钦倒是没有笑,只不过眼中暖了几分眸光,疑惑道:“真的吃过了?”

时襄羞赧不已,垂下眼睑点了点头,过后又有些迟疑,支支吾吾道:“吃过了,就是……吃的不多。”

闻言,穆怀钦终是笑了,顿了片刻,问道:“怎么,不合胃口?”

时襄抬起头,鼓着腮帮子呼了一口气,半晌有些委屈的皱了一张脸,话音软软的:“穆大哥,我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穆怀钦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不明意味,似是知道时襄这句话所指何意,却并没有开口。

时襄抿着唇,伸出一只手在脸上揉了揉,闷声道:“娘上回说我最近圆润了许多,脸都比以前更圆了,再不少吃一点,以后圆成一个球了怎么办……”

穆怀钦被他的话逗笑,看着那张被揉的红红的脸颊忍不住轻轻捏了一把,莞尔道:“哪里就这么容易圆成一个球了?身子太单薄易染风寒杂病,这个样子最好。”

“真的吗?”时襄皱着的眉目舒缓了几分,心中却仍留有几分怀疑,转着清澈的眸子看了一眼穆怀钦,轻声问:“这样……好看?”

穆怀钦笑着点头,柔声道:“很好看。”

时襄怔怔的,有一瞬间恍惚,静了片刻后想起府中病着的荨夏,摸着自个儿的脸笑了笑,望着不远处卖字画的摊子道:“我还要去买牛乳糖呢,穆大哥,你也早点儿回去,我先走了。”

沉香看着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走了一段路的自家少爷一愣,朝穆怀钦报以歉意的一笑,也匆匆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赶到了西街,却没有如时襄所说,很快找到那家铺子,反而越走越偏,最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时襄嘴上嘟囔着,抬手拂过低垂的树枝,眼看着青砖红瓦的房屋渐渐由眼前过去,低声呢喃道:“我记得是这里的,怎么不一样了……”

沉香看着眼前的景致,心下了然他们是走错方向了,开口道:“少爷,前面没有店铺了,我们回去吧。”

时襄转过头看了一眼,脸上淡淡的笑恬然而狡黠。

这个地方幽雅静谧,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鸟儿悦耳的叫声,只不过方才还能看到的小道慢慢消失,看得出极少有人来过这里。

越往里走,如荫的枝条愈渐繁密,所到之处皆能闻到淡雅的青草气味,明明未曾下雨,枝桠绿柳间却仿佛包裹着如水潋滟,诗意盎然。

时襄最终在一大片小小的野花面前停下。淡紫色的花瓣生长的层层叠叠,簇拥着煞是好看,风一吹过泛起浅浅的涟漪,从远处看宛若一片花海。

“这些花和府中的都不同,很美呢。”时襄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细小花瓣。这么多野花长在一起,像有人特意栽种似的,花色虽单一却很是素雅,别有一番韵味。

沉香看着眼前这栋不大的竹屋,猜测道:“可能是有人打理过的。”

时襄抬头,盯着竹屋看了一会儿,对着沉香一笑,起身顺着花旁边的小径往里而去。

竹屋东西不多,除了床榻与桌椅之外少有他物,角落里放着几个酒坛,用大红色的布巾裹着的酒塞紧紧密封着,看坛子的色彩似乎新酿不久。

竹桌上放着一盆兰草,与满室翠青的颜色印衬的正好。竹帘也是淡青色,垂挂在房内与外室之间,看上去平添了几分生气而不失雅致。

时襄站在门外将屋内一览无遗的景象细细的看了一遍,准备迈开步子进去的时候被沉香喊住。沉香拉着他的衣袖,顺势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少爷,这里是有人住的,不要贸然进去。”

时襄不悦的抿了抿唇,见桌上放着的杯子中残余着茶水也只得作罢,转过身又去看了一阵子野花,最后还是经沉香的提醒才想着要原路返回。

“我们都来了一趟了,你这么早叫我回去做什么。”时襄不舍的往后看了一眼,向沉香抱怨道。

沉香摇摇头,轻声一叹:“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回去晚了夫人会斥责的。”

“往前走的话说不定有更好玩儿的呢,你都不让我去。”

沉香不以为然:“这儿什么都没有,离市集又远,有什么好玩儿的。”

“但是这里很美啊。”时襄笑了笑,话语间带着憧憬与向往:“若是住在这儿的话,每天都能听着鸟儿的叫声起床,也不用念书,闲着无事的话便照看一下花,想要的话还能自己种呢。”

沉香静静地听着,笑道:“我看少爷就是不想念书吧,还有呢,这里已经有主人了,我想人家也不会愿意把屋子让出来的。”

时襄撇了她一眼,不满道:“你又不是主人,怎么知道那人不愿意?”

沉香但笑不语,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时襄说完此话也有些心虚,转过头去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打着小算盘。

买了牛乳糖回到府中已然巳时,荨夏正琢磨着去了好些时候,见人回来了忙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路上遇着什么事了?”

沉香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少爷一旦出去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回来的。”

荨夏一想也是,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笑道:“在市集逛了好一阵子吧。”

“差不多。”时襄咕哝一声,从怀里拿出嫩黄色的纸包递给她,余光瞥见桌上的瓷碗知道是喝过药了,也不多言,坐在桌旁端着一盘点心低着头吃起来。

荨夏有些诧异,昨晚她怎么劝也不肯多吃一些,今儿怎么一回来就自个儿吃上了?

沉香冲她使了个眼色,故作惋惜道:“荨夏,今后我们也不必浪费唇舌去劝少爷了,说的再多,到头来抵不过外人说一句的。”

荨夏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是怎么了,哪里来的外人?”

沉香似笑非笑,打了一会儿哑谜才在荨夏耳边悄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时襄吃完点心把头从盘子里抬起来,觉得还是有点饿,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径自起身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你看,穆公子的话比我们管用多了。”沉香一笑,从荨夏手中拿了一块牛乳糖含在嘴里。

“那你呢?”

沉香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荨夏将糖包好放在小柜子里,揉着她的脸笑道:“再圆一点的话,我可不会骗你说好看。”

第14章:发现你的小秘密

翌日,时襄慢吞吞的从书房里出来,沉香正在摆饭,见他怀里厚厚的一摞书惊了一下,吃惊道:“这些都是先生今儿留的功课?”

“不是啊。”时襄将书放下,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才缓缓开口:“上次清寒过来的时候说想要这几本书,我看书房里有就找出来了,待会儿让小五送过去。”

沉香点点头,厨房里打杂儿的找过来,问今儿做不做菜,说是食材可能不够,还要等采买回来。

时襄在屋内转过身,两腮鼓囊着,含糊不清的说:“不做了,等会儿我要出去。”

打杂儿的应了一声,沉香关上门,往杯中续了杯茶水,忍不住问道:“少爷莫不是又要去哪里玩?”

时襄摇头又点头,也不知能否说的清楚,用过饭后便出门了,走时坐的是让小厮事先雇好的轿子。

他不确定穆怀钦此时是否在家中,推开门先去院子里看了看。院内静悄悄的,除却偶尔的风声之外没有一丝格外的杂音。

时襄站了片刻,后退两步准备离开,错眼间却瞥见绿叶盈盈的大树上躺着一个人。他忙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树上那人倚躺在旁枝逸斜的树干上,怀中抱着他的长剑,两眼阖着似乎睡着了。

时襄站在底下张口要喊,想了一想把话卡在了喉间,两手作势撸了撸衣袖,顺着最矮的枝干开始往上爬。

枝繁叶茂的大树生长的很高,微微浮动之间将温煦的阳光透过细缝洒进来,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投下零星细碎的光影,像这人眼里含着的脉脉流光。

时襄气喘吁吁的在树干上坐下来,拍着胸脯缓缓顺回气息,眼睛扫过穆怀钦的那一瞬几乎生生的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就连呼吸也变的小心翼翼,怕惊醒正在沉睡的人。

穆怀钦双眼轻轻闭着,不纤长却浓密的睫毛铺在眼睑上,淡色的薄唇抿的紧紧的,却只要浅浅的弯起来便会有很好看的笑颜。覆在胸前的双手骨节分明,细而修长的手指上能隐约看到薄薄的茧子,是长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

微风掠过的时候扬起他垂在肩头的青丝,偶然间会拂过时襄放置于膝上的手,痒痒的,像挠在心上的感觉。

时襄撑起下颌,心里悄悄感叹:穆大哥真好看……

脸上小小的光晕随着叶子的摆动而上下晃动,时襄看着觉得好笑,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让他觉得雀跃,再次伸手碰了碰,穆怀钦却突然睁开眼,一双眼睛看着他,笑道:“做什么呢?”

时襄猝不及防的被惊了一下,脚下一滑,伏在树干上的身子失去重心直直往后倒。穆怀钦神色一变,跃身而下握住他的腰,把他揽在了怀里。

“还好吧?”

时襄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落在了地上,一颗心却还是扑腾的厉害,等明白过来自己被穆怀钦抱在怀中,两具身体几乎是紧密相贴的时候,耳根更是蹭的一下红了,只得胡乱的点着头。

穆怀钦温热的呼吸拍打在他脖颈,带着暖暖的味道沁入他的鼻息,时襄慌乱的推开他,半晌支支吾吾道:“穆大哥,你,你怎么突然吓我。”

穆怀钦一笑:“是你一直盯着我看,还动手动脚的,怎么说是我吓你?”

时襄羞赧的低下头,手指上下打着圈儿:“那是我以为……”以为你睡着了啊。

“以为什么?”穆怀钦仍含笑看他。

时襄抿着唇,仰起头却恰好对上穆怀钦柔和的眼神,方才那种心快要跳出来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喃喃道:“没,没什么。”

穆怀钦看他害羞的模样笑了笑,收起逗他玩儿的心思,认真问道:“来找我有事?”

时襄这才想起来此番过来的目的,轻轻笑了一下:“我昨天发现一个地方,很美呢,带你过去玩儿吧。”

大片的淡紫色野花仍旧开的很好,甚至比昨日多了一些低矮的,刚刚生长出来的小花儿。时襄绕着它们走了一圈,转过身去看穆怀钦,指着这一大片的花示意他看。

穆怀钦只是笑了笑,站在原处没有跟着时襄往前走,良久淡淡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时襄笑呵呵的,歪着脑袋挠了一下头发,轻声道:“昨天去买糖的时候走错了路,无意间发现这里的,是不是很美?”

穆怀钦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笑着问道:“你很喜欢这些花?”

“是啊。”时襄用指腹轻轻抚着花瓣,想着摘一些回去,最终还是因为舍不得而止住了手,起身往竹屋走去。

屋内的摆设一如昨日,桌上的水杯也未曾动过,看来屋子的主人昨晚没有回来过夜。

时襄有些失望,歪着身子半倚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屋内轻轻摆动的竹帘,像做错了事不敢回家的小孩子。

穆怀钦站在他身侧,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轻笑道:“这样站在这里做什么,想进去看一看?”

时襄重重的点了两下头,低声叹道:“可是屋子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穆怀钦一笑,转眼间已经推开另一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时襄忙拉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主人不在,我们不能擅自进去的。”

穆怀钦目光轻柔,将时襄深深望进眼里,神色却淡然如水,仿若三月里的暖阳。

时襄对上他的眼眸,一瞬间不知所措的别开目光,只得垂下眼,片刻后耳畔传来穆怀钦带笑的嗓音:“只是进去看一下而已,不会多留。你忘了,在听雨阁吃饭的时候我们还去过掌柜的房间。”

“咦?”时襄蓦然亮了眼睛,想一想觉得也是,何况还有穆大哥陪他一起进去呢,便也没了方才的顾忌,随着穆怀钦一起进去了。

竹屋内清爽干净,后方是一片翠绿的竹林,起风的时候屋子里皆是浅淡的竹香,景致尤为清幽。

时襄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将所有物件都细细打量了一番,因着担心屋子的主人随时可能回来,只得放弃了多呆一会儿的想法,不舍的迈着步子出去。

穆怀钦靠在门前,看着软坐在门槛上的人漾起了唇角,淡淡问道:“很喜欢这里?”

时襄双手撑着下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

穆怀钦笑了笑,环着双手没有说话,视线放在门前那片低低起伏的淡紫色花海之上,片刻后移过眼,话音带着如水的轻柔:“喜欢的话,以后可以过来。”

时襄抬起眼眸扫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闷声道:“这里有主人的,怎么可以随意过来。”

“我就是。”

“嗯?”时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把这三个字想了想,蹭的一下站起身,睁大了眼睛看着穆怀钦,惊诧的指着竹屋道:“你是说,这里是你的,你是小竹屋的主人?”

穆怀钦点头:“这里原先住着一个老翁,我发现这里的时候他正要搬走,我看着还不错,便花了点银子买了下来。”说罢笑了笑,道:“没想到竟被你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他一向喜欢清静,栖息之处也是地处偏僻之所,这里更是他一个人的地方,在这之前,纵使有人无意间走过这里,也没有任何一人的出现来打破他多年来的安宁与清冷。

时襄自是欣喜不已,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玩?”

穆怀钦看着他,笑着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可以。”

时襄蓦地红了一点耳根,闪躲着错开眼,在被轻捏的那处不着痕迹的摸了一下,恍惚的望着前方。

穆大哥好温柔啊,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点点闪烁的光芒,像夜里对他眨眼的星星,让人舍不得移开眼。时襄怔怔的,半晌笑了一下,有些磕绊道:“你不常过来吗?我,我昨天过来也不见你在这呢。”

穆怀钦笑着略过眼前人落在他眼里腼腆的模样,亦将视线落在远处,缓缓道:“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过来待一两日,其他时候不常过来。”

“咦?”时襄仰起头,正好对上穆怀钦因逆光而看的绰约的侧脸,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想问的话吞了回去。

这样的话,那次去找他而等到睡着,是因为来了这里吗?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那么晚都没有吃饭……

穆怀钦收回目光,一眼瞥见苦着一张脸的时襄,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模样委实有些好笑,于是拍了拍他的肩,提议道:“再往后走有一条小河,里面有不少鱼,要不要去?”

时襄自然的把这话理解为问他想不想去抓鱼,狠狠的点了两下头,也不等穆怀钦先走,径自绕着竹屋转了个弯走了。

河水算不得清澈见底,却也不浑浊,漂浮的水草之下隐约看见有鱼缓缓游过,摆动着鱼尾甚是自在。

时襄一喜,跟着鱼儿游走的方向走,不多时便在下方发现好几条鱼聚在一起,争先恐后似乎是在抢夺食物,激起水面上一层一层不断扩大的涟漪。

“这个鱼好大好肥啊,穆大哥,我们就抓这条好不好?”时襄笑了笑,指着其中一条鱼朝穆怀钦道。

穆怀钦一愣,禁不住笑了,随后点了点头。

时襄笑盈盈的弯下身去抓鱼,动作放的极轻,只是鱼的动作比他灵活敏捷,每每当手一触及到清凉的水时便迅速的溜走了,只余下肆意晃动的水流。

如此反复几次,时襄恨恨的咬着牙,终于垂头丧气的直起有些酸疼的腰身,眼神颇含几分幽怨。

“穆大哥,抓不到。”

穆怀钦一笑,眼角也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柔声道:“你这样当然抓不到,它可不是跑的比你快么。”说罢转身进了竹林,不消片刻,出来的时候手上已多了一根细长而尖锐的竹干。

“穆大哥,你这是……”时襄疑惑的挠了挠头发,话音未落,只见穆怀钦拿着那根竹干往水中猛的一刺,再次拿出来之时上头却多了一个尚在挣扎的肥鱼,细看正是他想而未果的那一条。

时襄睁圆了眼睛,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喜道:“穆大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抓到了。”

穆怀钦将鱼放下,很快又抓了一条回来,对上时襄略微困惑的眼神笑了笑,道:“两条正好,可以烤着吃。”

时襄一听可以就地烤鱼,兴冲冲的跑进林子里去拾捡树枝。正是绿意勃发的时节,要想拾到干柴并不容易,兜兜转转绕了两圈,时襄这才抱了满怀慢悠悠的走回去。

穆怀钦已处理好了鱼,这半天仍不见时襄回来正要去寻,一转身看见脏兮兮的一张脸对着他笑,眉眼间尽是心满意足。

“怎么弄成这样?”穆怀钦撑不住叹息,笑着拧了干净的帕子来给他擦脸。时襄不觉的摒住呼吸,微微撇过头躲避迎面扑来的灼热气息,之后终是忍不住,一把扔下干柴后退两步,傻傻一笑:“穆大哥,我自己擦就行,你去生火吧。”

穆怀钦没坚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架起火堆把火生好。时襄胡乱的擦了脸过来,举着已然安静下来的鱼上下翻面,并不时用余光去看穆怀钦手上的那条。

细嫩的鱼肉被烤的金黄酥脆,涂上一层简单而入味的酱料之后更是让人垂涎欲滴。穆怀钦怔然的看着袅袅上升的轻烟,再看一眼身旁早已饿的肚子咕噜响着的时襄,恍然发觉,这样的日子以前他从未有过。

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说他长的好看,夸他很厉害,也从未有人因为自己学了做菜而特意做给他吃,更没有人毫不顾忌的告知他因走错了路而发现的小地方,即便他自己再喜欢。

第15章:木雕娃娃,你一个,我一个

待两人餍足的从竹屋出来已然酉时,正是傍晚十分,街市上到处充斥着吆喝的声音,两旁的铺子里飘散着浓郁的香味。时襄张望两眼,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嘴角弯弯笑的很满足。

“穆大哥,你烤的鱼真好吃。”

穆怀钦微微点头,想起这人委屈兮兮的把烤焦了的鱼举起来给他看而笑了起来,打趣道:“下次记得不要总是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看。”

时襄咧着嘴笑了笑,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他哪里知道只有片刻的功夫那鱼就烧焦了,平时做鱼要花好长时间呢。

“唔……那我们下次还可以去吗?”时襄转过头去看穆怀钦,小声而期冀的问着。

“我说了,你喜欢的话,以后随时都可以。”穆怀钦淡淡的,望着前方的目光顿了一下,很快他便往前走去。

时襄在旁边跟着,几步的脚程后却见穆怀钦停在了一个小摊子面前。这是一个老人家摆的摊子,卖的大都是一些雕刻的手工制作品,并无奇特之处。

“穆大哥,你要买东西吗?”时襄问了一句,下意识的去看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目光触及到边上那两个摆放在一起的木雕娃娃时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哪知穆怀钦先他一步,手刚伸出去就落了个空。

两个木雕娃娃雕刻的极为精致,一刀一划细腻而巧妙,恰是握在掌心的大小,让人看了实在忍不下心再将它放回去。

时襄凑过脑袋,悄悄从穆怀钦手上拿走一个,喜不自禁的摸了几下,赞叹道:“好可爱啊,和我的小兔子一样,乖乖的。”

老人家在脸上笑出好几道深深的皱纹,用低哑的声音说:“这两个娃娃是一对儿,整个芸州可是找不出第三个了,公子是想给家里的小孩子买吧?”

穆怀钦笑了笑,问道:“这个怎么卖?”

老人家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笑呵呵的看着他们。这摊上的东西他都卖的便宜,不过这对娃娃由于实在难得,价格也就比其余的贵了一些。

时襄爱不释手的捧着那个娃娃,戳了戳它的鼻子又碰了碰圆圆的肚子,觉得越看越可爱,就和他素日里遇见的小娃娃似的。惊喜之间,另一个娃娃也被塞到了他手里。

“我记得你喜欢这类小东西。”穆怀钦说话时的神情很淡,眼中却有清澈的流水淌过。

“嗯。”

“所以这个送你,当做给你的回礼。”

“真的吗?谢谢穆大哥。”时襄笑眯了眼,盯着两个娃娃看了一会儿,须臾后忽然反应过来,困惑道:“我好像没送过什么东西,怎么是回礼呢?”

穆怀钦徐徐一笑,侧过身子继续往前走。时襄撇撇嘴,站在原地看着他颀长而走的缓慢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娃娃,跨着步子跟了上去。

“这个。”时襄递过其中的一个娃娃给穆怀钦,笑道:“送一个给你。”

穆怀钦愣了愣,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伸手接过了那个小巧的正好能握在掌心的木雕娃娃。

荨夏在房内等了半个时辰,隐约听到外面有时襄说话的声音忙起身开门,果不其然,她家少爷正慢腾腾的从门外进来,手上举着一串个头很大的糖葫芦。

“荨夏。”时襄看见她,张口咬了一个糖葫芦,笑着走过来把余下的递给了她,喜道:“这个给你吃,可甜了。”

荨夏低低一叹,半强迫性的接过了那串糖葫芦,皱眉道:“少爷,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奴婢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时襄睁了睁眼睛,疑惑道:“好好地你等我做什么,功课晚上再写就是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功课不急,那老爷呢?”

时襄将荨夏看了一会儿,猛然恍悟过来,急的一双手不知该摆在何处,惊惶道:“你是说爹回来了?”

荨夏看他这样子一笑,方才的气也消没了,稳下他的手柔声安抚:“老爷是未时回来的,陪夫人在房内待了一会儿,用了些点心便派了人过来找,少爷那时不在,我怕老爷生气,让沉香去回了说是在顾公子那边,老爷也就没说什么了。”

时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叹道:“爹怎么突然回来了,娘也没有提前告诉我一声。”

“老爷临时决定回来的,夫人也是等在府里见了老爷才知道呢。”荨夏一笑,道:“赶紧回去换件衣裳,再慢些老爷真该生气了。”

说话间沉香从走廊另一端信步而回,见了时襄亦是缓下心来,笑了笑道:“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还说不等了,等明儿再一起吃呢。现在正好,才开饭不久,赶过去也来得及。”

时襄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两位灵俏女子,轻轻一笑:“既然爹这么说了,那我明日再去好了,吃饭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说罢转身回屋,自个儿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着。

荨夏抿唇轻笑,知晓他是怕老爷问起念书的事情,细细哄道:“少爷这段时日并不是光顾着贪玩儿了,总归还是用了一点心的,老爷至多也就嘱咐几句,其他是没什么的。”

时襄想了想,正欲回绝,外面屏儿过来了,站在门外笑道:“夫人听下人们说看见少爷回来了,特意让我过来请呢。”

荨夏应了一声,也柔声笑了:“你来的可是及时,换了衣服就准备过去了。”

时襄撇撇嘴,再想赖着也不成了,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随着屏儿去往晋兰的房间,一路上不免心中打鼓,想着怎么将念书的事情糊弄过去,差点儿一头磕在柱子上。

房内晋兰与时远谦正用着饭,除了碗筷轻微的碰触外还有两人轻柔的低语声。时襄走进去恭敬的请了安,心里慌慌的也没敢怎么抬眼。

晋兰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吩咐丫鬟添副碗筷上来,笑道:“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爹回来也见不着人。”

时襄咬着下唇,手指不觉轻轻敲动着桌子,眼睛看向时远谦,有些不自然的笑道:“在外面呆了些时候,不知道爹今日回来,娘也没有提前告诉我。”

晋兰柔声一笑,道:“我哪里知道你爹今日回来,说是那桩生意已经和人家签订了单子,提前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呢。”

时襄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时远谦不紧不慢的饮着酒,听了晋兰的话笑了笑,抬手给她夹了一块煎酿茄子,深沉的目光透着薄薄的温柔。

他从商已有十年光景,却因了自小在私塾念书而没有多数商人身上那份市侩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儒雅,静静端坐着倒像一名文人雅士。少时被迫继承了这份家业,读书之志遭遇夭折,时远谦现在也能每日抽出时间将书细细翻阅一遍。他不想家中尽是铜臭之味,这也是他坚持让时襄念书的缘由。

“一紧张就敲桌子,怎么,爹能吃了你?”时远谦淡淡的,身子坐的笔直,脸上的笑意却不见减少。

时襄一怔,猛地收回了手,讨好似的笑了一下:“当然不是,爹你又在开玩笑。”

时远谦挑了挑眉,往时襄碗里放了一块焖鸭掌,时襄盯了它半晌,用筷子胡乱戳着,怎么着也吃不下去。

晋兰见状疑惑道:“襄儿,你平日里很喜欢这道菜,怎么不吃了,厨子做的不好?”

时襄摇摇头,轻笑道:“不是的,娘,我已经吃过了,现在吃不下。”

时远谦吃着饭,淡淡的问了一句:“在清寒家里吃的?”

“嗯。”

时远谦顿了顿,张口便要开始伤脑筋的嘱咐,神情里含着些许无奈:“清寒明年开春要赴京参加科考,他自小聪慧又好学,此次一去极有可能中榜,你平常少去烦扰他一些。自己不好好念书,倒总想着去打扰别人了。”

时襄动了动唇,低下头看了片刻,夹起碗里那块焖鸭掌闷闷的嚼着,黑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逡巡,心中倏然暗暗庆幸起来。论年纪清寒也只比他大一岁而已,念书却实在要辛苦的多。

“知道了。”

晋兰在一旁看着,笑道:“谁说襄儿不好好念书了,这阵子比以前用功了许多,学了不少诗词文章,我看也不比别人差到哪里去。”

闻言,时远谦只是笑了一下,眉眼间的神态似乎早已将这话的真假看透,摆了摆手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少偏袒些才好,他是我的儿子,与别人相比如何我心里是清楚的。”时远谦说着,双眼缓缓的扫了时襄一眼:“你不热衷考取功名一事,我也从未逼迫过你,只是望你能多读些书,不要总是在外贪玩,将来就算无谓光宗耀祖也不至于成为无用之才。”

时襄将鸭掌咽下去,觉得肚子实在撑不下了,半趴在桌上软声应着:“是,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时远谦看着他,沉沉的目光一动,如儿时一般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话音里难得带了点笑意:“撑着了就别吃了,喜欢的话明日再做。”

时襄点点头,抬起眼睛转了一下,见时远谦实则对他亲切的很,也没有仔细过问功课的事情,转过头对上晋兰含笑的眼也傻傻的跟着笑了。

第16章:有喜欢的人了

三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时远谦虽是有了醉意却也尚为清醒,竟是与母子二人开起玩笑来,逗的时襄与晋兰哈哈大笑,连一旁伺候的丫鬟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一闹闹到了戌时三刻,时襄向两人道了安,脚步轻快的哼着小曲儿回房间。荨夏见他眉眼含笑便知道今晚没发生什么不愉快,自然也替他开心,笑着吩咐下去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

沉香看着时襄在笑也跟着笑:“少爷这样开心,难道是老爷又带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回来?”

时襄打了个呵欠,撑着下巴摇了摇头:“不知道,爹还没给我呢,应该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听娘说爹这次去的地方是大漠,他一想就觉得那个地方一点儿也不好玩。

“那少爷怎么这么开心,像拣着了宝贝似的。”沉香追问道。

“呃……”时襄装模作样的一想,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又笑了,咧嘴道:“开心就开心了,做什么一定要有缘由,你什么时候这么贪财了。”话说到这里,时襄却认真的想了想,爹在外忙了两三个月终于回来了,且没有检查他的功课很开心,娘让他明日做两个菜让爹尝一尝很开心……还有,他无意间提起穆大哥,爹说穆大哥是个很好的人。

沉香无辜的撇了撇嘴,她不过随口一问,怎么就成贪财的了?

荨夏在旁一笑,告之道:“小五将书都送过去了,顾公子说要好好谢谢少爷呢。”

时襄无谓的摆摆手:“左右我都用不着,放在书房还占地方呢。”

荨夏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想起时襄这半日都没见着人,问道:“少爷还没告诉我们呢,用过饭后跑到哪里去了,找又找不见人的。”

时襄神秘兮兮的一笑,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沉香看着好笑,捂着嘴假咳一声,朝荨夏挤眉弄眼,脆生生的说着:“还能去哪儿呀,急匆匆的,肯定是找穆公子去了。”

她这话只有三分是猜的,所以才故意说着让时襄听见。昨日在街上偶遇的那一幕,她虽未言一语却记得很清楚,心中隐隐觉得,穆怀钦对时襄来说似乎不一样,而哪里不一样,沉香也想不出来,道不明白。

荨夏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含着笑意的责怪,转头去看时襄的时候他也正好吐着舌头把目光从沉香身上移开。

看来沉香没有说错,这半日的时间里时襄都和穆怀钦待在一起。荨夏心里忖度着,认真道:“多和穆公子待在一处是好的,总比一个人胡乱跑的好,只是少爷总想着玩,别误了穆公子的事才好。”

时襄咧了咧嘴,低吟道:“不会的,穆大哥和我一起玩儿,再说了,他有事的话我也可以帮他。”

沉香闻言一笑,很不给自家少爷留情面,径直道:“少爷不给穆公子添麻烦就是了,哪里还能帮得上什么忙。”

时襄微微皱眉,不服气的将话反驳回去:“我当然能帮得上忙,穆大哥虽然很厉害,可是也有……”他略微思索一下,继续道:“也有不开心的时候,我可以带他去玩儿,还可以做菜给他吃。”

“这些都是普通之物,少爷说的这些很多人都可以做得到,这对穆公子来说有什么用呢?”

“你说的不对,这些对穆大哥都很好,你不懂,而且才没有很多人。”时襄趴在桌子上,对着站在对面的沉香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仿佛在道着能历经久远年岁沉沦起伏的誓言。

沉香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一副较真的样子,心里暗自笑了,恭恭敬敬的弯下身子,正色道:“少爷说的是,沉香愚昧无知,不知您于穆公子的重要,无端冒犯了,还请少爷责罚,如此能让奴婢安心一些。”

时襄侧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眼里绷着的脸色一下子散开了,脸上却不愿展现出来,又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明天早晨我要吃糯米丸子,香葱蛋饼,还有鱼片粥。”

“待会儿奴婢让人去厨房说一声。”

“我困了。”

“奴婢去看看热水是否已经备好。”沉香说着,笑着直起身子出去了。

荨夏看着她转身关门时笑的狡黠的模样也跟着浅浅笑了,无奈道:“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

时襄轻抿了抿嘴角,清亮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谁让她乱说的,我又不是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荨夏一笑,看他说的真诚也未说其他,只软声叮嘱道:“私下里玩闹一下没什么,只是现在老爷回来了便要多多注意,不然免不了要被罚抄书的。还有,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写,明儿先生该要检查了。”

时襄嘟囔一声,软软的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半眯着眼挪到书桌前翻开书页。他原先就有些倦意,现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章更是看的脑袋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写出短短的一段来。荨夏在旁督促,半是哄着半是吓唬的,直拖到了近子时才勉强将笔放下。

先前备好的热水已然冷了,沉香吩咐下去重新提了热水进来。时襄在净房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揉着眼睛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嘴里喃喃有词不知在念些什么。

“少爷快些歇息吧,时候不早了。”沉香熄了烛台上的灯,走近床边欲放下帐幔的时候见时襄悉悉索索的从今日换下的衣裳里找着什么,疑惑道:“少爷,这么晚了找什么呢?”

时襄抬起头,举着穆怀钦送给他的娃娃笑了笑,轻声问:“好看吗?”

沉香走上前看了一眼,虽是木头雕刻却质地光滑,小个的娃娃连细小的神情都被雕刻细致入微,不禁赞叹道:“这娃娃和真的似的,真好看,少爷在哪里买的?”

时襄把它放在掌心细细的看,唇边漾起的恬淡笑容在烛火的闪烁下染上一层浅淡的朦胧:“这不是买的,是穆大哥送给我的。”

沉香看了一眼时襄,再低头看了看那个被他护在掌心的娃娃,不着痕迹的笑了笑,低声叹道:“原来是穆公子啊,难怪少爷笑的这样高兴。”

这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笑言而已,甚至带了点揶揄的意味,时襄却不知怎的,听了后心里一慌,旋即跳动的有点不太对劲,就如白日里被穆怀钦抱在怀中时的那种感觉。

那个时候穆大哥的手就环在他的腰间,灼热的气息拍打在他脖颈间,热热的,有点痒。可是现在只有他和沉香两个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少爷?”沉香轻喊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不解道:“好好儿的,怎么发起呆来了。”

时襄缓缓摇头,用指尖碰了碰似乎很容易发热的脸颊,低声呢喃:“没什么,没发呆呢。”说着把手收回来,拉过被子把头也一齐缩了进去。

沉香哑然,在床边守了一小会儿,见时襄仍维持这个动作笑了笑,起身熄了最后一盏烛火,温声道:“今儿忙了一天了,明日还得早起,少爷早些睡。”

时襄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动了下身子,在黑夜中探出一双眼睛,掌心之下捂住的一颗心仍在噗通噗通的跳着,悄然乱了他的心神。

娘曾经和他说,她以前也容易脸红,只要和那人在一起时就会很开心,不见面时心里会隐着丝丝拉拉的想念,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那人如盖世英雄一般厉害。那是她相恋时的模样,那人便是爹爹。

这是喜欢啊,娘说,喜欢一个人才会这样子。

时襄闭上眼在床上滚了两下,不自觉的抿紧了唇,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半晌,他喃喃出声:“我喜欢上穆大哥了……”

翌日清晨,荨夏进来伺候穿衣洗漱,站在床边喊了好几声却不见床上的人有动静,掀开帐幔一看,时襄整个人趴在床上,用被子遮着半张脸睡的正香。

荨夏一笑,将两边的帐幔拂上去,俯下身轻唤道:“少爷,时辰不早了,该起来了。”

时襄呼吸清浅,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荨夏在他耳边轻声叹口气,故作惋惜道:“沉香已经备下了早饭,少爷若是再不起来的话说不定她都要偷偷吃光了,糯米丸子和蛋饼可都是昨晚您亲自嘱咐她的,少爷忘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身子,梦呓般的低喃一声,静了一阵子才有下一步动作,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看着荨夏。

荨夏见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乌青,脸色也不如常日的好,无奈笑道:“少爷昨儿干什么去了,困成这个样子。”

时襄困顿的摇了摇头,眯着眼打了个呵欠,迟钝的想起昨晚的事不自在的扭过头,眼里的朦胧蓦地减少了些。

“咦?这是什么?”荨夏眼尖,看见藏在被子现出半个脑袋的娃娃有些惊奇。时襄一顿,掀开被子把它拿出来,嘴角露了一点儿笑,懒声道:“好看吗?”

荨夏点点头,觉得这小东西实在精巧又凑过头去看了两眼,悄声问道:“这是穆公子送给少爷的?”

时襄一边应着一边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荨夏笑了笑,心道沉香事先知晓的事情府里哪里会有人不知道,柔声道:“沉香昨晚告诉我的,说是穆公子送了少爷一个很好看的小玩意儿,我还疑虑是什么呢,原来是少爷最喜爱的东西,难怪拿着睡了一晚上。”

时襄懒懒的倚在床上,听到最后一句竟是有些羞赧,把娃娃握的更紧了些,匆促的起身穿鞋,喃喃的说:“先生快过来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荨夏一愣,看着只着一件中衣的时襄懵懵的往外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喊住他:“少爷,衣裳还没有穿。”

“啊?好……”

第17章:来找你玩儿

这天时襄下了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床上爬,卷着被子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辗转醒来,想着昨儿答应晋兰的话,自个儿穿上衣裳就去了厨房。

食材都是现成备着的,时襄学了一些时日已渐渐得心应手,加上厨子在旁帮着处理一些杂物,几个菜做的倒也很快,赶着在用晚饭的时候一一摆上了桌。

晋兰早早就知道时襄在学着做菜,只是一直未尝过,现下看着这几道动起手来都不容易的菜肴忍不住直夸奖:“襄儿做的真好,比起府里的厨子一点儿也不差,闻着好香呢。”

时襄笑眯眯的,拿着茶盏斟了两杯茶端过去。

时远谦脸色如常,淡淡道:“这才闻着就觉得这么好,府里的厨子不是都白请了?”

晋兰咳嗽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下来,佯怒瞪了他一眼,指责道:“我这个做娘就是觉得襄儿做的好,你若是不喜欢,待会儿别吃就是,别妨碍我们母子两吃饭。”说罢侧了侧身子,稍微拉开了与时远谦的距离。

时远谦看她这模样倒是笑了,冷峻的脸庞柔和下来,舀了一小勺翡翠豆腐羹放至碗里,讨好道:“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夫人莫要生气,这饭还是要吃的,饿坏了身子可不好。”

晋兰只言未语,极轻的叹了口气,低下头吃了点豆腐羹。时远谦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心里分明慈爱却总是端着一副严词厉色的模样,平日里她陪着笑一笑就过去了,这回倒好,在外忙了这么久,一回来还是这个样子。

豆腐羹的味道不错,晋兰连着吃了半碗,又夹了一些其他的菜细细品尝过,笑道:“襄儿厨艺很好,这些菜的口味都不错,以后常常做给娘吃。”

时襄笑着应下,转着亮晶晶的眸子看了时远谦一眼,而后埋下头乖乖吃饭。

时远谦神情波澜不惊,趁着母子两没空理他自个儿夹了菜放进碗里,不多时便已一一品尝过,神色虽一如常态却也能看出含了些笑意,缓缓道:“豆腐羹味道不错,不过酥鱼做的不好,肉质过嫩,还要酥脆些才是。”

时襄轻轻点头,承认道:“做的时候过急了些,怕耽误爹和娘吃饭,平常是要再多炸一会儿的。”

时远谦语重心长,正待说什么,晋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襄儿又不是厨子,你这么挑做什么?吃便吃了,哪里来这么多话。”

时远谦一怔,而后赔笑道:“夫人说的是,吃饭时不该说这么些话,不生气了,再不吃菜该凉了。”见晋兰并无动静,时远谦朝时襄使了个眼色,时襄愣了愣,赶忙咽下嘴里的饭,给晋兰碗里添了好些菜,笑着劝道:“娘,这些菜我费了好些功夫呢,多吃点,浪费了多可惜。”

听着这话,晋兰心里头涌过一阵酸涩,看向时远谦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念,目光沉沉,最终索性撇过头不理他。

时襄见晋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也笑呵呵的继续往碗里夹菜,一抬眼对上时远谦正看着他,眼里似有意味不明的责怪。他一怔,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放在自己碗里的羊肉转了个方向夹给了时远谦,怯怯道:“爹,你也多吃点。”

他没敢抬头,却隐隐能感受到时远谦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觉连吃饭的动作也放的轻了。

晚间回到房间,荨夏和沉香已用过晚饭正闲聊着在绣手帕,时襄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悠悠喝着,一边把今晚的事细细说了,还是不明白时远谦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撑着下巴疑惑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沉香抬眸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笑,复又低头去挑花娄中的绣线。时襄转头去看荨夏,荨夏也是一笑,轻声道:“老爷许是饿着了,少爷别太多心。”

“饿着了?”

荨夏停住手上的动作,点了点头认真道:“少爷在厨房里做菜的时候屏儿来找我们说话,我听她说午时厨子做的菜不太好,老爷没怎么吃呢。”

时襄一愣,爹饿着了看着我做什么?想了想没明白过来,索性也不想了,和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去枕头底下拿出了穆怀钦送给他的娃娃。

沉香没止住唇边的笑,侧着目光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上的东西往荨夏的腰间戳了一下。

荨夏也抿着嘴笑起来,手上拿着的针线一偏,红色的鸳鸯便稍微变了点身形,看上去有些好笑。

两人低语说了一阵子话,看时辰不早也就收了东西。沉香见时襄还在看着那个娃娃发呆,笑着打趣了两句和荨夏一同伺候他睡下便各自回房。

夜里的风吹的凉凉的,时襄不大睡的着,将窗子推开了一点抱着被子坐在软榻上开始发起呆来。

爹这回不知会在家呆多久,之前想要出去倒还容易,不过现在爹回来了就难了许多,他也不能总是以去找清寒为由偷偷溜出去,何况昨天才被明令禁止不许去烦扰清寒。

那穆大哥怎么办呢,如此一来他就不能常常去找穆大哥,见面也会愈加少了。时襄闷闷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自从爹回来之后他就很久都没有见到穆大哥了,过后觉得不对,又自个儿想了一下,其实也才两天不到。

时襄一惊,渐渐地又红了耳根,他没敢再往深处想,抱着被子逃荒似的跑回了床上。

他没想到的是他被困在府里念书习字,穆怀钦却亲自过来了。彼时他还在一头雾水的听着先生讲解文章,窗外沉香不知恰巧经过还是怎么,见他往她这边望过来了也顿住脚步,巧笑嫣然的模样似是有话要说。

直至先生收了戒尺下学,时襄慢慢的走回房,在门外看见沉香端着点心过来,他这才开口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沉香一笑,小声道:“少爷进去就知道了。”

时襄见她不说也不再问,疑狐着推门而入,还不待说话便一眼看到了负手立在窗边的穆怀钦,颀长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薄薄的影子,面容依旧那么好看。

“穆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惊又喜,连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顿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就那样浅浅的笑着。

穆怀钦转过身,见他那样望着自己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荨夏在旁道:“小五在外面传有人来找少爷,恰好今儿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奴婢见是穆公子便让他直接带了穆公子进来。”

时襄点点头,接过沉香端来的点心递给穆怀钦,看着他吃下一个才自己放了一个在嘴里,含糊道:“穆大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穆怀钦似乎想了一下,唇角噙着一点笑意说:“不算是。”

时襄一怔,看着他的眼神黯了几分,伸出舌尖舔了舔残留在唇边的碎屑,喃喃道:“那,那就是顺路来看我的,这里离集市不远,出了大门往西走就是了。”

穆怀钦将他的动作收纳眼底,并未去想这些连沉香都觉得不知所云的话,只从他端着的盘子里又拿了一块点心,而后道:“我知道,所以过来带你去玩。”

“真的?”时襄垂着的眼眸一亮,得到穆怀钦肯定的回答后连忙放下手上的点心,急急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吧。”

荨夏眼看他已然走了出去,连声喊道:“少爷,时辰不早了,用过饭再去不迟。”

时襄在门口停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时辰还早,待会儿你们别另外准备了,把厨房里备下的吃了就是。”说着朝穆怀钦笑了笑,两人一同出去了。

虽说是出来玩,两人也只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之中逛了一会儿,并未去往竹屋,自然也没能吃到烤鱼。

时襄也不在意,吃着从街边小摊上买来的糖葫芦跟在穆怀钦身边,两具身躯在人头攒动中靠的很近,时襄微微垂下头,不时用余光去看穆怀钦平静柔和的侧脸,脚下的步子没往后落,心跳的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不看着路,总是看我做什么?”穆怀钦一笑,转过眼去看旁边这个人。

时襄心下一紧,待侧过目光遇上穆怀钦温和的笑容后更是怔愣住了。他定了定神,转过眼用微凉的手掌抚上热热的两颊,缓缓开口道:“你长的很好看。”

穆怀钦淡淡一笑,伸出手臂把他从拥挤的人群中揽过来,轻声道:“那也要好好看路,不然会撞到人。”

时襄看着放在他肩上修长有力的手抿了抿唇,低低的应了一声,正欲说话耳边就听见穆怀钦用温柔的嗓音问他:“饿了吗?这家酒楼口味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时襄怔怔的抬眼,名为聚仙楼的酒楼客人甚多,生意看上去很不错,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穆怀钦一同进去了。

小二为他们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时襄也不知哪样好吃,随意点了几个菜,等全部摆上桌时才发现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穆怀钦点了一壶酒,看着满桌的菜肴笑道:“看样子要吃到肚子都撑破了。”

时襄砸了砸嘴,他早晨吃的不多,上午又念了半日的书,这会儿闻到香味早就馋了,塞了满满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笑着说:“吃不完就带回去,不会浪费的。”

穆怀钦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心里一软,心道真是个容易养活的小贪吃鬼,想着便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几片放在前面的烤羊腿肉。

酒足饭饱,时襄摸着肚子半躺在椅子上歇息,心中暗暗懊恼吃的太多,一边却赞叹这家酒楼的厨艺很好,与听雨阁不相上下。

穆怀钦见他已经吃完了递过来一杯清茶,停顿少顷才慢慢说道:“明日我要出趟远门,这阵子都不在芸州,你别费心力去家里找我。”

“出远门?”时襄直起身子,将两手放在桌上问道:“你要去哪里?”

“京城。”

时襄一愣,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妥,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去京城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地方那么远,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应该不会要去那里的吧。

穆怀钦徐徐一笑,笑容里有点难以捕捉的苦涩,时襄看到了,还看到了他温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可是他没有问,只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他听见穆怀钦说:“有个朋友在那里遇到一些麻烦,过去帮他处理一下。”

时襄用沉默作为回应,过了片刻又问:“要去多久呢?”

“快的话二十天左右。”

“这么久?”时襄撇撇嘴,那他有二十天,也许更长时间见不到穆大哥。不过转念一想,穆大哥今天来找他就是想告诉他这件事情吧,怕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找他。思及此,时襄没有那么难过了,朝穆怀钦笑了笑,故意放低声音道:“那等你回来我们去抓鱼好不好,我想吃你烤的鱼。”

穆怀钦看着他的眼睛一动,笑了笑道:“好。”

第18章:开始想他了

沉香端着茶水从门外进来,看见时襄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手上的毛笔轻轻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迹。

“少爷在想什么呢,无故的又发起呆来。”沉香一笑,用帕子沾了水轻柔的替他把脸擦拭干净。

时襄回过神,放下笔心不在焉道:“想文章呢。”

沉香撇了一眼被图画的乱糟糟的书页,再看了一眼他被包裹的严实的手掌,迟疑半晌动了动唇,小声问道:“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前几日就发现自家少爷不太对劲,好好儿的一个人时不时便容易愣神,偶尔想的深了,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得能将人喊回来。昨儿说是跟着厨子学做糕点,进去才一盏茶的时间就出了事。

荨夏与她见着被烫的红肿的手都急的不得了,大夫过来的时候晋兰恰好闻声赶来,又急又气的将她们好生一顿训斥。所幸伤的并不严重,敷几日药渐渐的就会好,只是这厨房近日是进去不得了。

沉香心中担忧,怕这人无缘无故的就魔怔了,昨晚连觉也睡的不安稳。

时襄悠悠抬起头,听着这话顿了一下,继而摇头道:“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沉香犹豫着,走到桌旁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大着胆子道:“少爷若是有事,可千万别瞒着我们,奴婢虽身份低贱也能帮着少爷解解忧,除非……少爷是把我们当做外人了。”

方才时襄的动作她看的清楚,在身边跟了这么些年他的小习惯早已是一清二楚的,那顿的一下分明就是应了她的话了。

时襄睁大了眼睛,看着沉香连连摆手:“你说什么呢,你们怎么会是外人。”看着沉香仍持怀疑的神色,时襄抿了抿唇,心绪千回百转,最终摸着鼻子道:“清寒明年就要去京城参加科考了,以后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顾公子?”沉香一愣,而后笑了笑,劝慰道:“春闱之期还有好几个月呢,少爷担忧的未免过于早了。再说,顾公子是最重情义的,怎么会不回来呢。”

时襄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漫不经心的盯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好一会儿,缓缓地说:“考上了功名,在京城做官,不就不会回来了么。”

闻言沉香又是一笑,似是觉得时襄的话说的有些好笑,低叹道:“顾公子家在芸州,亲朋好友都在这里,官做的再久也要回来的。”

时襄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把目光放在窗外那株碧绿颜色的花草之上。有一只白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在上面停留,他看的久了,半晌都未曾言语。

沉香以为他是不舍顾清寒的离去,见他不说话了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左右现在闲着,便轻轻拂起衣袖替时襄研墨。

不过半刻时间,适才从外面回来的小五慢慢叩响了门,说是有事要请时襄出去。

“好好的,谁过来请来了,少爷正在做功课呢。”沉香站在门口,见了在门外等候的人微微皱起了黛色的双眉。

小五长的机灵,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脆声道:“老爷请呢,说是要带少爷去一家姓……姓陆的人家拜访。”

“姓陆的人家?”时襄露着半张疑惑的脸在门外,心里不由的有点紧张。不说在生意上,即便是平常的来往时远谦也从不带着时襄或晋兰一起去,这回指名要让他去那个什么姓陆的人家,是有什么事情?

时襄在心里想了又想,奈何小五也只是过来传话的,又怕耽误了时间惹时远谦不高兴,只得匆匆换了衣裳跟着去了。

荨夏在下人房里教导了两个新来的小丫鬟回到房内,从沉香这里得知这个消息也觉得奇怪,不过只想着父子两许久未见,一起出去走一走也是有的。

这一走便是两个时辰,时襄回来的时候已是戌时,天色已然黑透,府中尽是明亮的烛火在细微的闪烁着。

晚间温度更凉,荨夏见他穿的单薄忙拿了件衣裳给他披上,责怪道:“这时节忽冷忽热的,出门也不知道多穿一些。”

时襄将衣领拉高一些,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揉着眼睛扁了扁嘴,软声道:“出门的时候还很暖,一点儿都不冷。”

外面刮了一晚上的凉风,陆家与时府相隔的又远,一路回来委实有些冷着了。偏生时远谦身子骨硬朗的很,时襄顾忌于此,一直没敢出声。

沉香用手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虽没有发热的迹象还是招呼着小丫鬟让厨房去煮一碗姜汤过来。时襄眨巴着眼睛缩在软榻上,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沉香一笑,问道:“少爷去了这么久,可是有什么事情?”

时襄怔愣着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就是吃饭,然后爹和那个陆老爷陆夫人说了很久的话。”

沉香稍稍放下心,忖了忖又问道:“少爷不认识那家姓陆的人家,老爷带你去做什么?”

时襄还是摇头,那个陆老爷似乎是爹在外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两人相识多年,看起来交情匪浅。只是他明明不认识,姓陆的夫妇却好像对他很是关切,笑呵呵的问了许多事情。

“问了少爷什么事情呢?”荨夏不禁也觉好奇,笑着问道。

时襄仔细回想了一下,慢慢说道:“平时喜欢做什么,书念的如何了,今后想不想考取功名……问了好多呢,陆夫人还问我喜欢什么性子的人。”说到这里,时襄笑了笑,眼里的神情也有点不自然。

余下的事他不太明白,也没有讲给荨夏与沉香听。时远谦好似知道姓陆的夫妇会问他这些一般,在去往陆府的路上已经好好叮嘱了他一番,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让他自个儿要有分寸。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谨记这些,问了什么他都恭恭敬敬的答了,没人说话的时候他就乖乖埋头吃饭。陆氏夫妇和时远谦仿佛有很多话要说,用完饭后几人便去了偏厅喝茶。他一个人觉得无聊,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后来还看到了一个身着粉色纱裙的姑娘。

他原本想着和她说会儿话也好解解闷,谁知那姑娘见着他就转过身去匆匆离开了,于是他也就只依稀看清了那姑娘的面容。

当下他还疑虑是不是自己穿着不当或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下意识去看身上的衣裳时发现并无不妥之处,脸上也干干净净的。他长的又不可怕,那姑娘见着他就跑做什么?

时襄晃了晃脑袋,抛下这些纷杂的思绪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沉香听着他这话笑了,细声道:“怕是老爷之前向那位陆老爷提起过少爷,今儿这才带着去见了面,看来少爷很受他们喜欢呢。”

时襄顿了一会儿,觉得沉香说的并不无道理,但陆府的人初次见面就对他极为熟络的样子总归是有些奇怪了。

坐在一旁的荨夏看了时襄一眼,见他皱着眉沉吟的模样微微一笑,劝道:“好了,不过就是出去吃了个饭而已,这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时辰也不早了,我让她们去烧些热水,少爷今儿也累了,早些休息。”

时襄低低的应着,余光瞥见荨夏放在桌上的手帕,那上面并排的两只鸳鸯绣的惟妙惟肖,两只眼睛更是像活的似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蓦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喊住已走到门口的荨夏,话音里隐着几分喜色:“等一下,荨夏,你过会儿再去。”

荨夏止住脚步折了回来,看着时襄从柜中翻出一件眼生的白衣,疑惑道:“这是?”

时襄眯着眼睛笑了笑,拉着荨夏过来坐下,找到衣裳破损的那处,乐呵呵道:“这里还坏着呢,我看你绣的那样好,也教教我吧。”

这件白衣是初次见面时,穆怀钦好心借给他穿却不留心被弄坏的那件。

荨夏看着衣袖处被撕裂的那道口子当即心下了然,浅笑道:“少爷把它交给奴婢就是,怎么还想着亲自动手呢。”

时襄摸了一下耳垂,脸上的神色有点羞赧。他确实不会做这些,但在荨夏欲拿过衣裳的时候还是拒绝了:“不用了,你教一下我,我很快就可以学会的。”

荨夏见他坚持也不再争辩,仔细忖量了一下衣裳上撕破的地方,又拿过针线教时襄如何用。

时襄学的认真,眼睛灼灼的盯着荨夏手上的动作,稍稍快了一点便忙出声阻止,过后又自个儿学着弄了好一阵子才把细线穿好。

沉香在旁看着,后来觉得这衣裳看上去眼熟的很,随手翻了一下,出声道:“我说这衣裳在哪儿见过呢,这不是穆公子的吗?当时我看它坏了要扔,少爷还不让呢。”

时襄正学的专注,耳边传来沉香的话不由的一抖,白皙的手指霎时冒了一点儿血。荨夏与沉香都未注意,他也就不着痕迹的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随即转过眼去看沉香,佯怒道:“就你的话最多,难怪没有荨夏绣的好。”

沉香微微怔住,张了张嘴刚要反驳,小丫鬟端着煮好的姜汤进来了,她也就只得作罢。

第19章:你是我的心上人

知道时襄不喜喝这些东西,沉香特意备了一盘子蜜饯,甜丝丝的,她家少爷年纪还小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时襄俯下身闻了两下冒着缕缕热气的姜汤,眯着眼勉强将它喝了下去便急忙忙的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过一会儿才舒展了眉眼,重新拿起针线和荨夏学。

沉香看着他笨拙却极为认真的模样呆了须臾,然后颇有兴趣的笑了一下,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颌轻声问道:“少爷,您对穆公子这么上心,是不是喜欢他呀?”

时襄身体一滞,脸色瞬间白了一层,之后却又渐渐恢复过来,不觉间染上了一层红晕。所幸是在晚间,屋子里并不是那么明亮,轻轻摇曳的烛火像知晓他的心事一般,悄悄的将那些含羞的涟漪都遮掩住了。

半晌,他握紧了手上的衣裳,支吾道:“你,你瞎说什么呢,一天到晚尽知道说胡话。”

“那少爷为什么要给穆公子缝补衣裳啊?”

时襄望着手上那根长长的细线愣了一会儿,而后斥道:“这还不是你给弄坏的,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赔啊。”

沉香得了如此回应不辩驳了,心道也没有把弄坏了的东西补好再还回去的道理。一边看着一人教一人学的场景,一边又不知在恍惚想着什么,良久,沉香放下手来,喃喃道:“其实我也挺喜欢穆公子的。”

时襄放下手上的东西直直的朝她望过来,睁圆了眼睛看了她半晌,震惊过后连语气也稍稍变了,小心的问:“你也喜欢穆大哥?”

“咦?”

时襄顿时反应过来说错话了,转了转澄澈的眼睛,急中生智道:“那边巷子里的小孩子,他们也都很喜欢穆大哥的。”

沉香笑着点了下头,细细数着:“穆公子长的俊朗,气度非凡,性子温和,待人又好,当然很受人喜欢。”

她虽只见过穆怀钦寥寥两三次,俊逸不凡的面容却深深的印刻在了心里。而且他对少爷很温柔,相见时总是笑着的,性子肯定是特别好的。

时襄见她说的认真,心里一下子沉了,垂着眼眸望着手上那件衣裳没有说话。沉香也喜欢穆大哥,以后还会有其他人,那穆大哥喜欢谁呢,会喜欢他吗?

一直未说话的荨夏看了沉香一眼,拿起剪子将手上的线剪断,笑道:“既然喜欢穆公子便嫁给他去呀,看人家会不会要你。”

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姑娘家,沉香听了荨夏这话两颊倏然红了,吞吞吐吐道:“什么嫁不嫁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羞。”

荨夏挑着眉眼笑了笑,一脸无辜的看着她:“也不知道谁不知羞的,张口闭口就说喜欢,平日里将脸皮练的愈加厚了。”

沉香气呼呼的看着她,扬起手作势要打,被荨夏灵活的闪躲开来,她也只得含羞解释:“我说喜欢穆公子又不是那种喜欢,只是觉得穆公子很好,常有的仰慕之心而已,你倒好,说什么嫁呀娶呀的,可见你常日里就想着这些了。”

荨夏原本只是闹个玩笑而已,被沉香这么一说反倒落了个不知羞的名头,这下子也不说话了,眨了两下看似可怜的眸子,继而伸手在不知何时又开始发呆的时襄眼前晃了晃:“少爷?”

时襄抬眼,直勾勾的看向沉香,顿了一下问道:“你说的那种喜欢……是哪种喜欢?”

“就是要成亲的那种喜欢啊,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呢,那个人就是他的……”沉香侧着脑袋想了一想:“就是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时襄将这三个字在心里慢慢的念了一遍,轻飘飘的字眼仿佛有千般万般的沉,在他看来如珍宝一般让人珍而重之。

那天晚上,时襄假意睡着,等沉香与荨夏走了之后又起来悄悄的把烛火点亮,一个人窝在小小的榻上缝补那件衣裳。整个府里唯一有着明明灭灭的灯光的屋子,那晚直到丑时才不舍的与其他房间一起融入这浓浓的夜色之中。

打扫屋子的小丫鬟眼尖,在和时襄说话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细细密密的针孔,已经不流血了,但看上去仍有些吓人。

“少爷,您的手怎么了?”小丫鬟惊呼,说着就要凑上前去看个仔细。

时襄把手藏在身后,一边笑着一边哄道:“没事儿,昨儿看荨夏她们在绣手帕,我觉得好奇也跟着学了一点,不过实在是太难了,你可千万别声张出去让她们知道了。”

小丫鬟看着他直觉得奇怪,张口问道:“少爷好好儿的学刺绣做什么?再说,既然是跟着荨夏姐姐学的,她们必然是知道的,也用不着我说了呀。”

时襄笑嘻嘻的从桌上端了一小盘糕点给她,郑重的说:“可是我学的不好,到时候说出去就成了荨夏的不是了,她们都会说是荨夏教的不好,她听了可不是会伤心么。”

小丫鬟看着手上的糕点愣了会儿神,再想辩驳的时候又觉得时襄说的不无道理,最终也就乖乖的拿着吃的出去了,临了还答应时襄不把他手上有伤的事说出去。

“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一定要记得不能告诉别人呢。”时襄不放心,打开门探出脑袋又叮嘱了她一番。

小丫鬟一脸满足的点了点头,笑道:“少爷放心吧,沁儿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说完这话她又有点不放心,转过身子朝时襄说:“不过少爷今后还是当心些,这种事就不要做了,被烫伤的手还未好呢,这又添了新的伤了。”

时襄怕她站在门外说这些话被别人听到了,连忙点头应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才复又把门关上。

穆怀钦是在一个月之后回来的,比他说的时间晚了整整十天。那天趁着有晋兰的准许,时襄下了学便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去了,在一家卖点心的铺子门口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他站在身后仔细看了一会儿,迟疑的喊道:“穆大哥?”

穆怀钦转过身,用那张仍旧笑的如沐春风的面容看着他,淡笑道:“这么巧,不用在家中念书吗?”

时襄听着他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语气和他说话有些难过,可还是朝他笑了笑,轻声道:“娘让我出来玩一会儿,不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这模样落在眼里温顺的很,穆怀钦摸了摸他的头顶,心中千回百转的难言思绪蓦地被抚平了,只余一泉柔和平静的流水缓缓淌过。

时襄微垂着眼睑感受着温暖的手掌轻抚过他的头顶,忍不住问道:“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都不告诉我。”

穆怀钦一笑,说:“昨天晚上才到的,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时襄抬眼去看,果然见他脸色不如以往的好,眼底甚至隐隐现着乌青色,一看就知道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时襄心疼了,盯着穆怀钦看了半晌,觉得方才自己的小脾气真是太不应该。

“又盯着我看做什么?傻瓜。”穆怀钦轻笑,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说道:“走吧,带你去抓鱼。”

时襄站着不走,故意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道:“出门之前吃的有些多,现在可撑了,穆大哥,我们下回再去好不好?”

穆怀钦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下瘪瘪的肚子,眼底涌起难以察觉的笑意。临出门前到底吃了多少他不清楚,这人在想什么他倒摸了个大概。小孩儿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也不知今后有多容易被骗走。

时襄咧着嘴笑了笑,与穆怀钦并肩而行,在路过一家酒楼时无意透过雕花镂空的窗子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停下步子看了一会儿,再仔细一想,正是灯会那日被他们抓住的小偷。

那人不再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身上的衣裳虽破旧却很干净,瘦弱的脸颊俨然透着一股孩子气,如此更能看出他孩童般的年纪。

时襄朝穆怀钦眨眨眼睛,笑着指了指正在擦桌子的少年。穆怀钦转头去看,不过少顷时间也认出了他,淡淡的笑了笑便收回目光。

“原来他在这里当店小二呀,穆大哥你真厉害。”时襄不禁放低声音悄悄的说,他还记得那晚穆怀钦从那些恶人手中将他救下,且予了一下银子劝他不要再继续行窃。

穆怀钦微微怔住,不过也似乎习惯了他这种无来由的仰慕,轻轻一笑道:“你也很厉害。”

时襄半阖着的唇动了一下,最终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心里甜甜的,似乎这句夸奖比他十几年来受到的都要重要。

“穆大哥,你说的那些事已经处理好了吗?路上还顺利吧?”

穆怀钦扫过街边小摊上各式各样小吃的目光很轻的顿了一下,继而淡淡的说:“别担心,都挺好的。”

闻言,时襄放心的点点头,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第二十天的时候他走了一个时辰去到了巷子深处的那座房子里看了看,接下来的两三天他也溜着出去等了一会儿,可穆怀钦依旧没有按照说好的时间回来。

京城路途遥远,幸好回来的时候平安无恙。

两人在热闹的集市中走了一段路,周围嘈杂喧嚷,他们却安安静静的。时襄特意放慢了脚步落在穆怀钦的后方,竟就这样傻乎乎的盯着他看了一路。穆怀钦倏地停下,他也就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身上。

“穆大哥,你怎么突然停下了。”时襄捂着发疼的额头,颇为委屈的看着他。

穆怀钦不是第一次见着他不看路的习惯,伸手在他额上揉了揉,待这人脸色缓和下来才一笑,指着旁边的摊子道:“这里看起来挺好的,想吃什么?”

时襄转过身去看,望着摊子上各色点心看了许久,思索半晌才用手指点了两下:“我要糖蒸酥酪,还有那个桃花香饼。”说罢他转头看了一眼穆怀钦,又朝摊主说:“桃花香饼要两个。”

付了钱,时襄端着那碗甜甜的酥酪,留出空隙将另一个香饼递给穆怀钦,笑嘻嘻的说道:“这个很好吃,香香的,穆大哥你试一试。”

穆怀钦本不太爱吃甜食,看着他殷切的模样笑着接了过来,拿着一块点心当众咬了下去。

时襄手上端着东西,走路怕是不知要被撞倒多少次,穆怀钦就近找了一个茶馆,点了两壶茶让他安心的坐下吃。

眼前的人神情专注,偶尔抿着唇露出一点笑意。穆怀钦坐在时襄对面细细凝望着他,心里好笑的在想这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爱吃的,于是鬼使神差的替他抹去唇边残留的碎屑,柔声道:“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呢。”

时襄笑着点头:“我还喜欢去玩儿。”

穆怀钦看着他一笑,问道:“除了吃和玩,你还喜欢什么?”

时襄没留神,将心底的一句话脱口而出:“还喜欢你。”

话音刚落,时襄睁大了眼睛,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穆怀钦,见他脸色并无异样,时襄倒了一杯茶喝下,良久才轻轻地问:“那……你呢?”

穆怀钦笑的温柔,仿若和风中徐徐飘落在人脸上的花瓣。他摸了摸时襄的头,温言的说:“我当然也喜欢你。”

第20章:要成亲了

沉香剪了几支百枝莲放在瓶中,见时襄回来了笑呵呵的问道:“少爷又去哪里玩了,闹到此时才回来。”

时襄朝她一笑,并不说话,凑到花前闻了闻便径自往床边走去,和衣躺在了一侧。

“少爷用过晚饭了没有?厨房里还温着汤,夫人特意吩咐了厨子为少爷准备的。”沉香往花瓣上洒了一点水,透过墙上的桐花镜看见时襄的动作,转过身问道。

时襄摇摇头,似乎心有所想,片刻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与小兔子放在一起的娃娃,然后缓缓道:“我不饿,待会儿你们端过来喝了吧。”

沉香对着他这话无奈一叹,走近了欲说话时看见时襄手上拿着的娃娃,略有羞涩的笑了一笑,揶揄道:“少爷怎的天天拿着这个娃娃看,以前倒还好,只是今后要把穆公子先放一放了,不然怕是有人不开心的。”

时襄转过眼,把手上的娃娃握紧了些,不解道:“谁不开心?”

沉香却不直言,只故意放低了声音说:“今日少爷出门的时候,陆家那位老爷过来了。”

时襄忖了忖,想起这位陆老爷是上回爹带他出去见的那位,便点了点头,茫然的问:“我看我的东西,他做什么不开心了?”

沉香一笑,道:“不是陆老爷不开心,是他府上那位陆千金陆小姐,看了怕是心里要吃味的。”穆公子在少爷心里分量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沉香喜欢开玩笑,随口就这样说了,此刻见时襄还愣愣的看着她,一口气说道:“少爷还不明白吗?为何老爷之前要带您去陆府,那是因为在商量您和陆小姐的婚事。”

时襄身体一滞,忽的从床上坐起来,惊道:“你说什么婚事?”

“少爷您和陆小姐的婚事呀,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呢。”

时襄怔怔的看着她,半晌都未曾说话,眨了眨眼又将视线放回雕刻精致的娃娃身上。沉吟良久,他又抬起眼,喃喃的问:“这件事是爹说定的?”

沉香点头:“今日听屏儿说,老爷已经和那位陆老爷商定好了,说是双方都很满意,希望能尽快完婚。”她察觉到时襄的脸色不太对,迟疑着问道:“少爷……不愿意?”

时襄看着她,眸子里隐约在闪烁着点点光亮:“不愿意。”

“可是……”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人不得,即便少爷再受宠也不得不听从安排,再说,老爷已经决定的事情只怕纵有再多说辞也无用。这话沉香没敢说出口,只静静地站在旁边看时襄的反应。

时襄把娃娃重新放回枕下,穿了鞋子站起身,二话不说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沉香从身后看了一眼,他去往的方向正是时远谦与晋兰的房间。

荨夏抱着花凝回房,一进屋没看到时襄,问坐在桌边的沉香道:“少爷还未回来?”

沉香为难的皱了一下眉,伸手指了指窗子,说:“应该在老爷和夫人的房里。”

时襄过去的时候听到房内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他站在外面顿了一下,连门也未敲就直接推门而入。

时远谦最是注重礼节,见他如此立时皱紧了眉头,沉声道:“愈发没有规矩了,这样莽莽撞撞的性子何时才能改?”

时襄不说话,转过身把门关好,既不走过去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眼睛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眼前的人便垂下去紧紧的盯着地面。

时远谦低低的叹口气,端着茶杯喝了口茶,缓缓道:“你来的正好,我和你娘有事要和你说。月前带你去陆府拜访过一次,勉之夫妇两对你印象不错,今日特意上府把这事说定了,也算了了我和你娘的一桩心愿。陆府与我是世交,能把女儿嫁予你也算是对你的看重,成亲之后好好待人家,自己的脾性收敛一下,莫要让她在时府受什么委屈。”

时襄安静的将这些话听完,仍是垂着眼睑,淡淡道:“爹,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时远谦冷下声音,望着时襄的目光隐现着几分沉郁。

时襄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爹为什么不问过我的想法之后再做决定?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娶那个什么陆家女儿。”

“混账!”时远谦冷声呵斥,摔在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散发着淡香的清茶一路蜿蜒而下沾湿了整张桌子。“婚姻嫁娶一向父母之命,怎的还得先问过你的想法?说什么不想成亲,我告诉你,这事既已定下便由不得你做决定。”

晋兰沉下脸色,不满的看了时远谦一眼,皱眉道:“好好儿的你生气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平心静气的坐下说?

陆家女儿她是见过的,长的乖巧伶俐,性子又温润,因此时远谦与她提及此事之时她并未反对。再者时襄也早已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与陆家的人三言两语的这么一说这事也就定下了,她却是从未想过时襄竟如此不愿。

晋兰缓下声音,朝站在门边的时襄柔声一笑:“襄儿,有什么话过来好好和你爹说,总是站的那么远做什么。”

时襄停顿一会儿,慢吞吞的往前走近,最终在晋兰身旁停下。他委屈的看着她,软语道:“娘,我不想成亲。”

晋兰笑了笑,替他理好散落在肩上的碎发,轻声问:“为何不想成亲?怪爹娘没有事先过问你的意见就擅自做了决定?”

时襄摇摇头,说:“我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想成亲。荨夏前两天还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成亲之后多了一个人就更不行的。”

“你今年已经十七了。”时远谦紧绷着脸色,凉凉道:“这个年纪早已该婚配,我看你就是生性成野,玩闹的惯了找出来的借口。”

时襄嘴里憋着一口气,看看晋兰又看了一眼时远谦,半鼓着腮帮子低喃道:“清寒也这么大了,他都还未成亲,凭什么无缘无故让我娶那个陆家女儿。”

他说的小声,时远谦却是听到了,冷声道:“清寒要赴京考取功名,如若不然顾家早已为他定下亲事,哪里来的无缘无故?陆家女儿生的钟灵毓秀,诗词文章也颇为精进,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又是哪里来的凭什么?”

时襄张口欲言,闷声道:“她都没见过我,肯定也是不愿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成亲的,你们不能这么做。”

晋兰略微一愣,问道:“襄儿没见过?你爹说上回在陆府的时候她是见过你的。”

时襄一怔,辩解道:“我都不曾见她,她哪里见过我,她……”话说到这里时襄倏然顿住,想了一想明白过来了,难怪在园子里遇见那位姑娘时她话也不肯说转身便走,想来那时她也是知情的。这样想来,这门亲事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他而已,不顾他是否有喜欢的人,莫名的就定下了终身大事。

时襄暗暗握紧了双拳,扬声道:“我不管,你们定下的亲事你们去好了,反正我不要成亲,也不要娶那个人。”说罢忿忿的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时远谦陡然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厉声道:“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十五下聘,这段时间你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在府里待着。”

门外屏儿端了一盅燕窝进来,对上晋兰的眼神默默的把盘子放在桌上,顺手将茶盏收拾一下便出去了。

时襄垂下眸子,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绕过走廊拐角处就不走了。屏儿停下来问他,他也只是缓缓的摇了一下头。

今晚的月色很美,踱过墙来在庭院里铺上一层淡淡的月光在黑夜中显得有些朦胧。时襄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颌定定的盯着那轮弯弯的细月看,看的久了神思愈渐飘远,他想到了白日里穆怀钦在茶馆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也喜欢,那他说的是哪种喜欢呢,是要成亲的那种喜欢吗?

荨夏见时襄许久不回,悄悄儿的让小丫鬟喊来屏儿,屏儿却也不大清楚细节,只将她在房外隐隐听到的时远谦说的最后几句话说予她听。

沉香在一旁暗暗懊恼,悔道:“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少爷的,这下倒好,少爷想要出去又得偷偷的溜出去了。”

她这话说的没错,第二日时襄趁谁都不注意的时候弯着身子轻手轻脚的从较为隐蔽的侧门跑了出去,路上也没雇顶轿子,等到了穆怀钦家中时早已气喘吁吁。

“穆大哥,我说服不了我爹,怎么办。”他撇了撇嘴,说话的时候委屈了透了点悲愤。

穆怀钦笑着问他:“怎么,你爹又逼迫你念书了?”

时襄摇头,烦闷的挠了挠自个儿的头发,一双眸子漾着盈盈水光看着穆怀钦:“我爹让我成亲,说是下个月就要下聘,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娶那个陆家女儿。”

穆怀钦一愣,成亲么?他倒也是娶亲的年纪了,只不过……穆怀钦顿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不想成亲?”

“因为我有喜……”时襄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收住话语,改口道:“心上人,因为我有心上人了。”

穆怀钦看他脸上露着傲色,笑了一下又问:“那你的心上人是谁呢?”

时襄被他看的眼睛有些闪躲,羞赧的转过眼去,又急又慌道:“穆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快想办法帮帮我呀。”

穆怀钦原本还想逗他一下,想了想还是将话止住,正色道:“真的不愿成亲?”

时襄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差点儿一头磕在桌子上。穆怀钦轻轻按住他的脑袋,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额上蹭了两下,力道很轻,却让坐在他对面的人藏在胸膛里的一颗心狠狠的颤了一下。

与来时不同,时襄最终笑嘻嘻的回去了,路上还扬着唇角哼着从街边老人那里听来的小曲儿。穆怀钦看着他渐远的身影一笑,这人自己都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怎么成亲呢。

他怎么能成亲呢。

第21章:那个就是要和我成亲的人

时襄已经整整五日不曾出门。

每日十几个时辰仿佛格外漫长,先生教书的时候他心不在焉,下了学后便倚着窗子发呆,神思恍恍惚惚的,也不学着做菜了,屋里的小丫鬟都觉得这几日没有了以往的欢乐。

荨夏眼见着时襄郁郁寡欢,劝了好多遍也不见好转,索性学了沉香,趁闲着的时候去屏儿与其他丫鬟那边打听消息。

时远谦趁着空闲与陆家老爷又见了一次面,两人相谈甚欢,听跟着去的小厮说,似是在商量定亲一事。

晋兰帮着时襄说过几回,奈何时远谦执意如此,她也无法,只能转过身来劝慰时襄,细细的问他为何不愿成亲,又将婚后的好处娓娓道来。

陆家夫人对时襄很是喜欢,借着来看晋兰的名义喊着他出去招呼了一回,沉静的面容满满溢着慈爱之心,只恨不得把人接了回府里住上几日。

……

如此反复几次,得到的都是这样的消息,一点一点似乎更加落实了时襄与陆家女儿的婚事。荨夏与沉香幽幽一叹,自家少爷就是不想成这个亲,怎的她们得知的却尽是这些?

夕暮沉沉,小丫鬟端着饭食进来伺候时襄吃饭,屏儿匆匆赶过来找到荨夏,喜道:“老爷明日要出去谈生意,夫人说想去市集上逛一逛买些东西,你让少爷去和夫人说一下,夫人肯定会带着少爷一起去的。”

时襄多日未曾出门,得了这么个消息也是好的。荨夏连声应着,走至时襄跟前笑道:“少爷,方才屏儿过来说夫人明日要出门,现在也正用着晚饭呢,您快过去陪夫人一起吃。”

时襄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迟疑着问:“真的?”

荨夏一笑,道:“快些去吧,说点好听的,夫人一向疼爱少爷。”

时襄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疾步往晋兰的房里赶。这一去迎面碰上的恰好是时远谦,硬生生的被揪在门前好生教训了一顿才放他进去。时襄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的时候露着一张大大的笑脸。

软语撒娇向来是时襄的本事,晋兰磨不过他又是说道理又是装可怜,不一会儿功夫便应了他的请求,留着在身边吃了饭才放了他回去。

这日时襄好不容易出了门,一起床就央着晋兰再早一些,等到了市集却挪不动步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活像个觅食的小猫。

“襄儿,怎么了?”晋兰欲与他说会儿话,一回身人却不见了,往后看不知他正在看什么呢。

时襄回过眼走上前,笑眯眯地道:“娘,你们先去买东西吧,我在这边随意逛一下,午时到了就去酒坊找您。”

晋兰哪里不知他的心思,昨日寻着她来也是为了这一点,不过是为自己出来玩儿找一个光明正大的幌子罢了。她笑了笑,叮嘱道:“那好,你自己去走一走,只是要当心些,我让安福跟着你一起去。”安福是时府的管家,办事周到细心,对时襄也极为和蔼。

时襄忙摇头拒绝,朝着安福一笑,盈盈说道:“不用了,福叔跟着娘就是,我一个人没事的,娘不用担心。”

晋兰说他不过,也只得放任他去了,临了一句话还未说完,时襄已然湮没在来往的人群之中。

这几日他差点儿就闷坏了。眼见着这个月所剩的时日不多,下聘的日子将如约而至,想一想就觉得心里发慌。现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时襄立即想着去找穆怀钦。转念一想,似乎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想到,若是不愿成亲,也许去一趟陆府会有用一些?

那些人从来都不知他不想成亲,既然是通情达理之人,应该不会像爹一样如此逼迫他吧。

时襄想着,转身就要往陆府走去。只是他只去过一趟,此时已经不太记得路了,一双眼望着长而宽的一条路愁苦不已。

街边小摊旁有一个包子铺,软乎乎的包子在蒸笼里冒着滚滚热气,闻着香香的。时襄摸了摸肚子,早晨出来的太急吃的不多,便掏出几文钱买了几个包子。

陆府是个大户,芸州城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才是。时襄小口咬着包子,准备待会儿问问过路的行人,身后悄无声息的,一只手慢慢搭上他的肩。

“咦?”时襄歪着头看了一眼,转过身去,穆怀钦赫然站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噙着笑意。

“穆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惊又喜,咬了一口包子道:“我才想着要去找你呢,好有缘啊。”一想到人就可以遇见,他和穆大哥真是太有缘分了。

穆怀钦笑了笑,问道:“找我做什么?”他方才在前面那家铺子买点东西,从里间看见这人站在原处踟蹰不前,想着应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哪知他犹豫几番竟掏钱买了包子,敢情是因为饿着了?

时襄挠了挠头发,笑着说:“现在不找了,我要去陆府,找那个陆老爷。”

穆怀钦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淡下去一些,问道:“陆府是你要结亲的人家,找他们做什么?”

时襄道:“陆老爷不知道我不想成亲,我去和他说一说,他们应该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一点儿也不喜欢她的人吧。”

穆怀钦揉了揉他如人一样傻兮兮的脑袋,缓声道:“怕是你这样说了,他们也不会将这门亲事作罢。”

时襄望着他,疑惑道:“为什么?”

穆怀钦顿了顿,清朗的嗓音如山间清泉:“你生性温厚纯良,不是寻花问柳之人。双方既已将亲事定下说明陆府的人也很满意你,你便是照这么说了他们也不会太过在意,毕竟成亲后渐渐滋生感情的不在少数。再者,若是因了你这一番话而取消婚约,陆府怎会舍得让自家女儿丢这样的脸面呢。”

“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呀,滋生不了感情的。”时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几个字说的很轻很轻。

穆怀钦觉得他说“心上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尤为好笑,蓦地想起初见时他穿着他的衣裳,宽宽松松的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儿。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笑,眼睛里尽是光华。

时襄心里大概知道他在笑什么,慢慢的红了一张脸,嗫嚅道:“你笑什么,一点儿也不好笑。”

穆怀钦挑了挑眉眼,仍旧笑着,道:“我又没有笑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你纵有心上人,他们没有看到也会当你在为这门亲事推脱的。”

时襄睁大了眼睛,把高大的穆怀钦满满的融入他的眼中。偌大的芸州,眼前人便是他的心上人,可这是他的小秘密,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的。

渐渐地,时襄耷拉下一张清俊的脸,巴巴的皱成一团,半晌撇嘴道:“实在不行的话,拜堂那天我就悔婚,跑的远远的,让他们自己成亲去。”

穆怀钦一笑,静静地凝望着时襄,须臾后徐徐道:“放心,穆大哥不会让你成亲的。”

时襄与他四目相对,心里怦怦的跳个不停,觉得这样温柔的穆怀钦比街上所有的姑娘都要好看,十个陆家女儿也比不得他零星半点。想着想着,他慢慢的靠过去,用极轻的声音说:“穆大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说完也不等人回应,伸手轻轻环住了穆怀钦的后背,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轻柔的笑了开来。

穆怀钦一顿,很快便伸手拥住他,用的力道不大,却把他牢牢的抱在怀里。怀中的人很温暖,发丝间还留着一点香味,闻着很让人舒心。

时襄怔了一下,有点不舍得待在穆怀钦怀里的温度,却还是很快的松开手,身子站的笔直的,发红的耳朵在他低下头的瞬间落在眼里更加明显。

穆怀钦一笑,道:“怎么,害羞了?”

他们在街市上,身旁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自然有人注意到他们。时襄转着眼睛看了看,两颊一烫,拉着穆怀钦走到了旁边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偏偏不往穆怀钦的方向看。

这里是商铺的聚集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两位女子此时正迎面走来,前面的那位身着淡粉色衣裙,仪态端庄,莲步轻移,面容也是生的极好。时襄看着像在哪儿见过,仔细的看了几眼,陡然想起她就是在园子里见着他就跑的姑娘,也就是陆府的女儿。

时襄一惊,缩了缩身子躲在穆怀钦身后,从他肩膀处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道:“就是她,她就是那个陆家女儿。”

穆怀钦往那边看了一眼,转过身将人拉起来,笑道:“你躲着做什么,她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时襄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他要是知道下个月要与这个人成亲,在陆府见到她的时候就应该先跑了才是。

“穆大哥,我们走吧。”

穆怀钦站在原处,问道:“去哪里?”

时襄想了想,亮晶晶的眸子闪了一下,倏然笑道:“小竹屋,我们去小竹屋那里抓鱼。我答应娘午时过去找她,现在时辰还早呢。”

穆怀钦向来顺着他,听了这话也知道他是真的馋了,道了一声好便与他一起走。经过那家铺子的时候随意往里看了一眼,那位女子正巧笑嫣然,低头细细的挑一盒胭脂。

第22章:陆筝

晋兰知晓时襄贪玩,念着他这几日在府中闷着了,特意到了午时三刻才和丫鬟小厮们回到酒坊。哪知便是这时候了她还回来的早了些,那孩子此时还不知在哪里疯。

这边时襄吃饱了悠悠的躺在床上歇息,与穆怀钦闲散的说着话的空隙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双手抱着被子的一角几乎要慢慢睡着。

穆怀钦看了他一眼,放低声音道:“午时早已到了,还不回去么?”

时襄眯着眼摇了摇头,咕哝道:“再待一会儿。”他好不容易出一次门,下回还不知何时能出来。晋兰是疼着他的,到时说几句好话也就糊弄过去了。

穆怀钦淡淡一笑,站在窗边静静地陪着他,直至时襄觉得是时候了,两人才动身一起离开。

酒坊里众人简单的用过午饭,晋兰迟迟等不来时襄,决意留一个小厮在这里,自己带着其他人先行回去。刚走至门口,一个身影莽莽撞撞的冲过来,幸得丫鬟扶住了她才没有被撞倒。

“娘,您没事吧?”时襄看清眼前的人,笑眯眯的问道。

晋兰稳住身子,将眼前的人深深的看了一眼,无奈叹道:“走路也不知道当心着些,娘这身子险些要被你弄散了。”

时襄讨好的一笑,上前扶住晋兰,轻轻在她肩上揉捏,道:“娘的身子健朗着呢,襄儿只不过走的快了些,哪能散了呢。”

晋兰听着他这话不由的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就会把你娘哄成这样,正经的话倒是没听见你说几句。”

时襄敛下笑容,撇嘴道:“襄儿说的是真的,娘怎么说是哄呢,您不信问问福叔,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了好了。”晋兰在时襄手上轻拍了两下,说道:“娘信你就是了,回去吧,在外面疯这么久,你爹知道了该说你了。”

时襄吐了吐舌头,扶着她一道回去,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朝不远处站着的穆怀钦眨着眼笑了笑,嘴唇轻微阖动,一字一字说的缓慢而清晰。

他说:“不要成亲。”

穆怀钦扬着唇角笑了,朝着他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才收回目光。转身的一霎,粉色衣裳的姑娘缓缓印入他的眼帘,聘婷袅娜,那张如月的面容也在他眼中愈渐清晰。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穿一身浅紫色衣裙,长的清秀俏丽,笑起来虽算不得倾城容貌,谈笑时颊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却也明媚动人。看她手上提着的东西,似乎两人在这段时间逛着店铺买了不少。

穆怀钦余光轻轻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从路边拾起一块小石子,弹指的一瞬只听那位陆家姑娘惊呼一声,整个身子向前倾去。眼前便是一道仍铺着还未修整的碎石路,这一摔除了要受不轻的伤,那张肤如凝脂的脸怕是也要遭殃。

小丫鬟来不及惊呼,赶忙伸出手要扶,只不过动作过慢了,于是她只握着衣裳的一角轻擦过去。眼前突来的黑影一晃而过,待看得清了,她才发现身前站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这人眉眼深邃,看人的目光却温温和和的。

陆筝被一惊吓的尚未回神,下意识握紧了扶着她的那双手,直到身边的丫鬟小声提醒,她才慢慢的抬起头。

“姑娘无事吧?”穆怀钦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不着痕迹的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陆筝一双杏眼凝神望了片刻,过后惊觉的收回眼,两颊微微染上一层淡色的红晕,摇了摇头拂身道:“多谢公子相救。”

穆怀钦颔首,淡淡道:“下回走路当心一些,姑娘生的这样好,若是伤着了难免令人惋惜。”

陆筝一怔,颊边的绯色在他这字句之间仿佛渐渐的延伸至了远处,不知何时她已将眼垂的更低,只轻而柔声道:“公子说笑了,不过此次确是小女大意,没有好生看着路。”

这话说的似乎有些违心,此时细想起来却觉得无须放在心上,有没有留意脚下,她竟也想不起来了。

穆怀钦唇边带了点笑意,幽深的眸光如轻烟缓缓在人的心里漾开。陆筝不经意的抬眼便看见这个能夺人心魄的笑容,一时间怔住了,蓦地想起方才在儒雅书生那里看到的那幅画。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这世上,原来当真有男子如那诗画一般。

只不过见穆怀钦并未言语,她也只得挪开目光,莞尔道:“今日实在多谢公子,不过小女家中还有要事,暂且先行一步。”

小丫鬟之前亦是愣住,此时听见陆筝的话也笑了笑,朝穆怀钦行了个礼跟着自家主子走了。

陆筝行的极慢,现下倒像是在仔细看着路似的。小丫鬟看了看她,想说话又没有说出口,自己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身后不多时又传来那道清朗的声音,陆筝很快回过身,穆怀钦徐徐走过来,在她身前停住之时伸出手,道:“这个香囊,应该是姑娘方才掉落的。”

陆筝接过香囊看了一眼,浅笑道:“多谢公子如此细心,不然这香囊这回怕是真的要丢了。”

穆怀钦没有在意她的言外之意,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说:“举手之劳罢了,姑娘既爱惜这个东西,就该好好保管才是,莫要等失去了再后悔。”

陆筝一笑,脸上丝毫没有窘迫之意,坦然道:“公子说的是,既然爱惜便得好好爱护,的确是小女子疏忽了。”

穆怀钦神情淡然,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陆筝轻柔的视线在凝神中与他对视,顿了片刻,她望着穆怀钦转身离去的背影喊住了他,细声道:“今日得公子相救实属感激,来日若能再见必还恩德,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穆怀钦止住脚步,俊逸颀长的身形在人群中极为显眼。他停了一下,过后才缓缓开口:“在下穆怀钦。”

即便周遭人来人往,他的身影依旧能让人一眼找到。陆筝怔然的看着穆怀钦离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了才恍然回神,等收回心绪,心中那根弦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今儿在外待的时间实是久了,又经了这一出,小丫鬟生怕自家小姐会出什么意外,一路上催着赶着要回去,待回到陆府,陆夫人果真在厅内等着她。

“娘用过午饭了没有?”陆筝笑着迎上去,命小丫鬟将槐花蜜拿出来,道:“筝儿给您带了些槐花蜜回来,晚上吩咐厨子做一些槐花糕,娘最爱吃这个。”

陆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午饭早就用过了。”小丫鬟把密封完整的槐花蜜递过来,她掀开小盖子闻了闻,笑道:“果然是上好的槐花蜜,筝儿有心了。”

陆筝笑笑,挽着陆夫人的手亲热道:“娘喜欢就好,晚上先让他们做着,若是觉着好吃便多买些回来。”

小丫鬟怕久了要受潮,将小盖子盖上重新放回去,笑嘻嘻道:“夫人不知道,小姐为了寻这个槐花蜜找了好些时候呢,走的脚都疼了。人人都说这家的槐花蜜卖的纯正,肯定是好吃的。”

“云萝!”陆筝微微皱起眉头,无奈的看了小丫鬟一眼,又望向陆夫人道:“娘别听云萝瞎说,她说话是最不着边际的了。”

名为云萝的小丫鬟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低着头默默的退到陆筝身后。陆夫人笑了笑,望着陆筝道:“你的孝心娘知道,只是以后还是要少外出的好,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让人看了未免说闲话。”

陆筝脸一红,稍稍垂下眼,低喃道:“知道了,娘。”

陆夫人一笑,知道她是害羞了,毕竟十几岁的姑娘家,一经这事都是一样的。转眼这个月余下的时间也不过十天左右,时府若是下月下聘的话,待那天一过,成亲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想了想,慢慢地说:“娘原本打算明年再给你说亲,不过看襄儿实在是不错,且你与他门当户对,娘与你爹都不想错过这门亲事,因此才与时府早早就说定了。襄儿你也是见过的,为人乖巧机警,虽说少了几分稳重,等成亲后自然也会渐渐培养起来。他不喜考取功名一事,你便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嫁过去之后两人要相互包容体谅着些,别的不说,夫妻和睦是最要紧的。”

陆筝红着一张脸听完这番话,语气有些不自然,忸怩道:“娘,现在还早,女儿还没有要嫁过去呢,说这些做什么。”

陆夫人望着她,片刻后撑不住笑了,道:“好好好,娘先不说,你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也累了,回房去好好歇着吧。”

陆筝点点头,与陆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和云萝一起回去了。

云萝在集市上逛了许久,此时才察觉出累,回到房间见其他丫鬟已经走进来伺候笑了笑,站在一旁兀自收拾买回来的小玩意儿。

陆筝侧了侧身子方便丫鬟给她换衣裳,一眼看到云萝雀跃的模样浅浅一笑,道:“你倒是会偷懒了。”

云萝拿着一盒胭脂闻了闻,笑道:“小姐,这胭脂颜色真好,香味也很好闻,难怪卖的这样贵呢。”

陆筝笑了笑没说话,衣裳换好之际一个蓝色的香囊从她身边掉落。丫鬟拾起来吹落上面轻微的灰尘递给她,陆筝接过来把它放在桌上,手落下的一瞬间却不自觉的顿住了。

云萝收好东西走过来,看见她手上的香囊也停了一下,而后笑着说:“小姐,今儿遇见的那位公子长的真好,尤其笑起来特别好看。”她笑的眯起了眼睛,凑近陆筝耳边轻声道:“若非小姐已经定了亲事,和那位公子也是极配的呢。”

“胡说什么?”陆筝手轻轻一抖,把香囊收起来,撇了一眼云萝道:“说话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云萝并不觉自己说错了话,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见陆筝不喜这个玩笑也就不再往下说,讨好似的斟了杯茶端过去。陆筝却不知在想什么,两眼望着窗子,神思看上去有点恍惚。

第23章:长明灯

六月底的天气不似春日里那般惬意舒适,在日子渐渐过去的痕迹中热了起来,街上的百姓们不知不觉中都已褪下了一层衣裳。陆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静光寺烧香祈福以求身体康健,万事和顺,是以这两天不免忙乱起来。

这日陆夫人早早的命人备好东西,在用早饭之时便让人去喊了陆筝。往年陆夫人念惜陆筝年纪小,路程遥远怕她累着,即便是想去也一直没有让她一同前往。不过今年不同,婚事已然临近,自是让她亲自去烧一把香,磕两个头才显得心诚。

静光寺是芸州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每年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求愿与还愿,除了乌衣门第之外普通人家也捧着一簇香火虔心诚意。

寺里的方丈玄智与陆夫人相识多年,知道她今日要来已在寺前等候,见了一行人合着手掌弯下身,嘴里喃喃念着一句“阿弥陀佛”。

陆夫人同样回之,诚心道:“难为玄智大师在这里等候,久等了。”

玄智一笑,淡淡道:“陆夫人为静光寺捐的香火年年不断,这是寺里与芸州城百姓的福音,玄智不过是为这福音添一份感恩罢了。”

陆夫人笑了笑,牵过一旁的陆筝道:“这是小女陆筝,今日特意让她过来拜见方丈,也带她在静光寺烧一炷香,为她自个儿的事求个薄福。”

陆筝神色端肃,亦学着方才玄智的模样微微躬身,认真道:“小女见过方丈。”

玄智合掌行礼,寒暄几句过后转身进去,一边将人往里边领一边笑了一下:“老衲若没有猜错的话,陆姑娘此次前来,应该是来求姻缘的吧?”

陆筝一愣,浅浅的抿了一下唇,眼神间透着一丝不自然。陆夫人知晓陆筝羞赧,便没有把成亲一事说出来,只点了点头笑说:“筝儿这个年纪正是婚配的好时候,适才看见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往手腕上系红绳呢。”

系红绳是来静光寺求姻缘的习俗,姑娘们在佛堂求愿之后根据自己的年纪在偏堂里取相应长度的红绳,一根系于自己的手上,另一根则留予将来遇见的倾心之人。据说若能在十日之内把红绳系在那人手上,两人便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陆筝转过身往后看,方才那个与她擦肩的姑娘脸色红润润的,手上正珍而重之的握着一根红绳。那样许愿的事情她从未做过,系一根红绳果真能与子偕老?

佛堂里的人不少,慢慢等也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陆筝接过点燃的檀香跪在陆夫人旁边的蒲团之上,望着前方高大的金身佛像闭上眼睛,一时间却也想不到说什么。她不曾许愿,自然没有希望早日遇见命里人这一说,想了许久,最终轻喃着说了一句话: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所嫁之人,不求富贵,不求名利,唯愿君心真切,不负此意。

陆筝跪了片刻,起身将檀香轻轻插在烟雾袅袅的香炉之中。陆夫人身子跪的笔直,手上的细香慢慢燃着,片刻后如雾的轻烟仍在原处慢慢飘散。她向来信佛,心里装着念着的是整个陆府,陆筝不愿打扰,退至一旁静静地等待,目光触及到门外的那那棵树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不过一眼而已,只是……陆筝凝住心绪,顿了一下轻轻地走了出去。

佛堂与另一座宝殿相连,从拐角处绕至后方便是满室亮堂的长明灯,一盏接连一盏燃着永不熄灭的火光。

陆筝站在门外,看着穆怀钦低声与身边的方丈谈话,隐约间听到香火钱一事,他今日似是为了予长明灯添香火才来此的。

若想长明灯年年岁岁不灭,香火钱万万是断不得的,看来穆怀钦每月都会按时来静光寺添这份香火。陆筝的目光安静而温柔,身着白衣的穆怀钦有种谪仙之感,修长的身姿飘逸清雅,淡漠的面容带着点笑意,如胜星华。

身前那两盏紧紧挨在一起的长明灯,是为了谁而供奉的呢?陆筝怔然,脑子里的思绪霎然飘过之后愣住了。她竟生生的望着一个男子看了这么久,为了谁供奉的长明灯与她有何关系,想这个做什么……

再次回神,陆筝抬眼便看见穆怀钦已和方丈告辞,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一时愣住,她抿了抿唇,只得垂眸不语,倒是穆怀钦经由她身边的时候停住,说话间似乎含着一点听不出的笑意:“姑娘来此,是否有长明灯需供奉?”

陆筝没想到穆怀钦还记得她,心中的跳动更甚,缓了缓道:“不过路过而已,不曾点过长明灯的。”言语间眼睛不自觉的往里间的长明灯看了一眼,陆筝小心的措了一下词,轻声问:“穆公子来此,可是点了长明灯?”

穆怀钦点头,边往外走边道:“灯是几年前便点上的,今日来是为了续香火。”

陆筝怔了一会儿,慢慢的跟上了穆怀钦缓慢的步子,斟酌着问道:“不知穆公子的长明灯,是为谁点的?”

两盏长明灯紧挨在一起,陆筝明白那两人的关系必然极为密切,果然,穆怀钦笑了笑,怅然道:“两盏长明灯,是为我爹娘而点的,他们已经离开多年了。”

陆筝两道黛色的眉轻微皱起,细细观察穆怀钦的神色,懊恼道:“抱歉,是小女多言了。”

穆怀钦倒是不在意,两手负于身后笑了一下:“已是许久前的往事,看开了便好,陆姑娘莫要太过在意言语。”

陆筝见他神情淡然知他是真的未放在心上,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再将话继续说下去,只静静地一道往前走。

穆怀钦看着身边系着红绳往来的姑娘,又看了一眼稍落在身后的人,浅笑着问道:“陆姑娘今日来静光寺,该是为了求姻缘的吧?”

陆筝愕然,在他放缓的脚步中险些撞了上去。两人靠的很近,暖热的气息让她瞬间涨热了脸,穆怀钦如墨的黑发甚至轻拂过她的脸颊。陆筝急急的退后几步,转过身去看那些一脸羞涩的姑娘们,掏出手帕擦去额间沁出的薄汗。

“只是陪我娘来祈福而已,穆公子多想了。”须臾,陆筝慢慢答道,在话已到嘴边的时候将已定下亲事一事掩去。

穆怀钦仿佛没看到她的异样,仍是不知害的莞尔一笑,说:“如此说来的确是了,不过来这里的大多数姑娘皆是求姻缘,因此在下才有此一想,望陆姑娘不要见怪。”

陆筝拂去眼中多余的情绪,抿着润红的唇浅浅一笑,低声道:“穆公子严重了,一个误会而已,怎会怪罪。”少顷,她侧过眼去看,却见穆怀钦正踏着进来静光寺的路往回走,两人之间此时已离了一些距离。

陆筝怔怔的看着他的身影,风将他的衣角微微扬起,也吹落了她轻拿着的手帕。待恍然发觉过来,那块帕子已落在了穆怀钦的脚下。

穆怀钦拾起地上的帕子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回身走了过来,歉笑道:“抱歉,弄脏了陆姑娘的手帕。”

那手帕恰巧落在穆怀钦的脚下,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然踩的很脏了,颜色又正好是白色,现在看起来更是不好看。

陆筝无谓的一笑,道:“不关穆公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有收好它。”

穆怀钦看着手上肮脏的帕子皱起了眉,眉眼间尽是歉意,凝神道:“是穆某的不是,脚下有东西却不自知,陆姑娘放心,改日穆某定会赔礼。”

陆筝摆了摆手,急忙道:“只是一块帕子而已,以后再买就是了,穆公子无须放在心上。”

穆怀钦没有当即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面的刺绣,而后道:“这帕子看起来很精细,应该是陆姑娘亲自绣的吧?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如此手艺恐怕是不容易买到的。”

陆筝又是一愣,拿过帕子把它攥在手里,唇边露着一点笑:“花不了多少心思,再说府里也有丫鬟们之前绣好的,穆公子千万别说什么赔礼的话了。”

“既然如此……”穆怀钦沉吟,思索片刻后道:“穆某另找一种赔礼道歉的方式便是,手帕既是陆姑娘亲自绣的,在别处买应该也很难合陆姑娘的心意。”

陆筝有点急了,握在手心的帕子仿佛隐隐发烫。她摇摇头,张口正欲说话,穆怀钦淡淡出声了,字句间让她无从辩驳:“穆某向来不喜欠别人什么,陆姑娘再推辞下去的话,莫非是故意让我心有不安?”

听他这样说陆筝只得作罢,勉强的笑了笑不再说话。穆怀钦见她不再阻拦也是一笑,略微想了一想,询问道:“不知陆姑娘明日是否空闲?虽然唐突了,还是望陆姑娘能抽出些时间在涟湖一见。”

陆筝睁圆了眼看着他,被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的有些失神,呐呐的点了点头,等仔细想起来明日是否真的空闲之时,穆怀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树荫之下。

第24章:心动了

时襄坐在桌边愣愣的出神,指尖有意无意的轻抚过并排放在眼前的娃娃和小兔子,最终停留在娃娃一双小小的眼睛上。

沉香发呆似的看着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少爷,您可以去找穆公子呀,他一定会帮您的。”

时襄眼睛也没抬,低低的应了一句:“嗯。”

“嗯?”沉香侧过脑袋看着他,明明对这门亲事抗拒的很,老爷和夫人那里也说不通,现下她提了这个建议,自家少爷怎么如此冷淡了……沉香顿了顿,问道:“少爷,您愿意成亲了?”

时襄撑着下颌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怎么这么想,我才不要娶亲呢。”

沉香更疑惑了,还有十几天就是下聘的日子,今儿荨夏都跟着夫人出去准备聘礼了,一旦下了聘婚期也该定下来,到时候拜堂成亲便是必然的了吧。

时襄看沉香皱着眉的样子笑了笑,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放心吧,我不会成亲的,穆大哥答应过我了。”他相信穆怀钦,既然穆怀钦说过不会让他成亲,他就一定不会成亲。

沉香有些惊讶,扬声问:“少爷已经去找过穆公子了?”见时襄点头,她仔细的想了想,是了,少爷在得知亲事的第二天偷偷溜出去过,那天应该是去找穆公子了。

“那这两天少爷愁眉苦脸的,方才还在发呆,又是在想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时襄因为一句话就这么相信穆怀钦,但既然穆怀钦愿意帮时襄,她自然也是开心的。

时襄微微叹气,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先生啊,爹让我好好待在府里准备成亲的事,那应该可以不用念书了吧,不然这样一心二用,多容易分心呀。”

沉香一怔,禁不住笑出了声,掩着唇角劝道:“少爷在府里又无事可做,念会儿书打发时间也是好的,这几天先生对少爷放松了不少,布置的功课也不多,歇息的时间比以往多了许多了。”

时襄撇撇嘴,转过身子不说话了。荨夏从晋兰那里回来,早在门外就听见沉香的笑声,一进门便笑着问道:“说什么好玩的呢,笑的这样开心。”

沉香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时襄,拐着话题道:“我们在说穆公子呢。”

荨夏关上门,走近了在沉香旁边坐下,笑着说:“你们天天这样念叨当真把人给念出来了,方才我回来的时候还看见穆公子了呢。”

时襄眼睛一亮,嘴角不觉噙着浅浅的笑,惊喜道:“真的吗?在哪儿见到的,穆大哥在干什么呢?”

荨夏看自家少爷如此反应,忍不住逗了逗他,卖了好一会儿关子才在他的佯怒之下告诉他:“在西街的巷口看见的,穆公子正与人说着话呢,看着好像还给了那人一些银子。”

时襄一手把玩着娃娃,疑惑道:“给别人银子做什么?”

荨夏摇摇头,半是猜测的说着:“穆公子心地善良,许是见了那人可怜不落忍,我看那个人穿的破旧,拿了穆公子给的银子还去包子铺买了好几个包子呢。”

时襄觉得荨夏说的有理,自个儿想着那情景慢慢咧开嘴笑了。这个月已经过完,明天就是初一了,不知穆大哥想了什么法子,能在下聘之前解除这门亲事是最好的。说起亲事,那位陆姑娘分明也只见过他一面,怎么就愿意与他成亲了呢?

这边云萝发觉今儿陆筝似乎不太对劲,早起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这会儿竟倚着窗子愣起神来了。昨儿早晨还好好的,莫不是去了一趟静光寺中邪了?

云萝一惊,伸手在陆筝眼前晃了晃,担忧道:“小姐,您没事儿吧?”

陆筝回神,朝云萝笑了笑以示安抚,转过身子在桌旁坐下了。她今日确实有些神思飘忽,晨起都较平日里早了一刻钟,恍惚之间想到昨日在柔风中对着她笑的穆怀钦,想到他约她今日往涟湖一见。

一块帕子而已,怎么那么轻易便应了呢,再怎么也不过是才见了两面的人。陆筝心里暗暗后悔,在这层情绪之后却蓦地涌起一点期待。那样温润如风的男子,该是很难让人拒绝的吧。

“小姐,当真没事?”云萝狐疑的在旁边看着陆筝脸色渐渐变的有点不自然,愈加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昨儿在静光寺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一直在旁陪同,除了……“小姐,昨儿在静光寺,夫人上香的时候您去哪儿了?”

陆筝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顿了顿如实答道:“殿内太闷了,在外面透透气,怎么了?”

“没什么。”云萝淡淡的,过了片刻又问:“那小姐有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一些人之类的?”

陆筝心神一晃,心里的跳动蓦地快了一些,很快,她低低的叹口气,用无奈的眼神剜了云萝一眼,轻斥道:“你整日里碎碎念的,一刻也未闲下来过,脑子里想什么呢?静光寺是佛门圣地,哪里就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说这话也不怕触犯神灵。”

云萝一扁嘴,张口正要说话,又听陆筝接着说:“你有时间便将这屋子好好打扫一遍,窗台多日没有擦都积了灰了,也省的总是想些没用的。”

凭空挨了这么些话,云萝也不辩驳了,悻悻的和丫鬟们一起去打扫屋子,等慢吞吞的忙完过来找的时候,房间和书房都不见人,听见着了的下人说,是离午时还有两刻的时间出门的。

涟湖离的不远,陆筝到的时候穆怀钦却已然在那里了,高挺的身姿背手而立,似乎等了有一些时候。陆筝一顿,上前道:“穆公子久候了。”

穆怀钦回过身,无谓的笑了笑:“无妨,我也是刚到而已。”

陆筝不知他约在这里用意如何,也不愿花这个心思去猜测,便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任两人之间的氛围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跟着穆怀钦缓慢的步子往前走,等停在了听雨阁的门前才微微怔住。

听雨阁在芸州是很受欢迎的酒楼,她也听人说过几回,只因没有机会,而这名字又实在过于让人误解为是茶楼,也就一直没有去过。穆怀钦此番道歉,是要请她来这里吃饭?

陆筝眼见着小二将一道道招牌菜往桌上摆,等人走了这才不好意思的笑了,推拒道:“穆公子想的严重了,何必因了一块帕子如此破费。”

穆怀钦不甚在意,一手斟着酒一边笑说:“算不得破费,我也有一段时日不曾来过了,这家菜的口味不错,只是不知陆姑娘是否喜欢。”

陆筝听他这么说没有直接回应,端着上一句话问道:“听穆公子的话,以前会经常过来?”

“没有。”穆怀钦没有端起已握在指间的酒杯,反倒望着里面清冽醇香的酒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偶尔要来的时候会过来。”

“嗯?”陆筝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什么叫要来的时候会过来?本以为穆怀钦会有所解释,却见他径自夹起了盘中的佳肴,她也就没再过问。

菜是穆怀钦做主点的,虽未问过陆筝的喜好,一点点吃下来倒也觉得不错,尤其那道酥鱼外焦里嫩,炸的正好。穆怀钦眼神正落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陆筝无意识的夸赞想起了时襄去向掌柜要制作秘方,不由的一笑,道:“味道是挺不错的,有人也很喜欢。”

陆筝动作很慢,耳边闻着后一句话更是慢了下来,轻声问道:“穆公子说的,是你的朋友?”

穆怀钦唇边笑意渐深,深邃的眉骨柔和着仿佛也染了笑,过了少顷,他才柔声回答:“是一个小孩儿。”

这种温暖的笑容,陆筝是第一次看到,与第一次相见时的超脱淡然不同,穆怀钦的眼里像含着夜里天上的星子,眨眼之间,仿佛斑驳的晚星在慢慢踱步着走过来,光芒甚微却缓缓住进心里。陆筝抿着唇角笑了笑,略微转过眼去看街上吆喝着卖东西的商贩,轻声道:“穆公子稳重和善,想必是很得小孩子喜欢的。”

穆怀钦一笑没有说话,只径自倒着酒。一顿饭吃下来他很少动筷,倒是陆筝实在尝出了这些菜肴的妙处,寥寥些许的谈话间吃了不少。

“看来陆姑娘对这家酒楼颇为倾心,今后若是想的话可以常常过来。”穆怀钦结了账,与陆筝并肩走出听雨阁,并不算揶揄的话在陆筝耳里听来却有些羞赧,暗道适才吃的确实较平常多了,于是稍垂下眸点了点头。

“还要多谢穆公子,让小女得了这次的口福。”

穆怀钦停下脚步,转过身朝陆筝道:“陆姑娘喜欢才是真的要紧,如此一来便还了手帕的礼了。”

陆筝轻柔一笑,柔声道:“自然是还了,还是穆公子让出了一个大便宜呢。”

穆怀钦挑眉,仿佛对这句话不可置否,淡淡的笑了笑回身走了。街边多的是跟着爹娘出来玩的小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笑眯了眼相互追逐嬉闹,整条街的蹿动。陆筝眼见着一个小女孩儿不看路往这边跑过来,一转头撞在了穆怀钦的身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着望向伸手捞住她的人。

“哥哥?”甜糯的声音软软的,穆怀钦摸摸她的脑袋,扶稳了让她站好。

陆筝亦是看着她笑,见她实在可爱忍不住弯身在水嫩的脸上捏了一下。小女孩眨巴着眼一笑,转身去找手上掉落的拨浪鼓去了。

陆筝往周遭看了一眼,小巧的拨浪鼓恰落在穆怀钦的脚下。她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身子欲将之拾起,动作却落后穆怀钦一步,手正正的触到穆怀钦的手背之上。

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量,陆筝指尖一动,迅速把手收回来,看着小女孩儿礼貌道谢之后跑开的身影怔了片刻,然后在穆怀钦投过来的询问目光中转过眼,继而问道:“穆公子……可是习武之人?”

穆怀钦没有在意她一眼便看出这个,谦虚道:“略会一二,并不精进。”

陆筝听出他这是自谦,浅然一笑没有说话。两人一起走了短短的一段路,想着出来的时间不宜过久,在涟湖边上陆筝便告辞回府。几步路之后,身后的人似乎还站在原处未走,她止住脚步想要回头,想起听雨阁前那个极为短暂的碰触,心间一颤又抬脚往前走了。

第25章:她已经定下亲事了

令陆筝讶然的是,自上次与穆怀钦一道在听雨阁用过饭后,她好像喜欢上了那家酒楼的口味,感觉朦朦胧胧的并不清晰,可总会在闲暇之时想起来。

云萝那日听她提及过,此时见她念念不忘不免质疑,不过一家酒楼而已,府里的厨子是精心挑选的大厨,手艺能比那听雨阁的差了去?

陆筝嫣然一笑,任她怀着这份心思自个儿琢磨,心里的通透随着那份模糊的感觉变的有点恍惚起来。细想之中,眼里浮现的不仅仅只有摆在她眼前的那一满桌佳肴,还有坐在她对面那个仰头便饮尽一壶酒的潇洒男子。人影绰约,也许她想念的,是那双带笑的眸,悠远温柔,只淡淡的一眼就能让人落入深潭。

她是已经将亲事说定了的人,未来夫君的面容是什么模样她却渐渐淡忘了,愈加深刻的,竟是相识不久的穆怀钦……

陆筝心下一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而静下来之后,穆怀钦轻扬唇角的样子记得更清了。一次入眼,二次就能入心,她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虽说尽量撇开这种杂念,平静的心绪总是会不时泛起一丝涟漪,将一池春水全部扰乱。如此几天下来,陆筝这天终是有些忍不住,事先与陆夫人说了一声,第二日离午时还有好些时辰便带着云萝出去,步履姗姗间来到了涟湖。

不知是否心有所想,只是刚站稳脚步,陆筝一眼竟望见了站于不远处的穆怀钦,虽是侧对着她,但凭那人丰神俊逸的风采足以让她确信无疑。

陆筝难免讶异,很快心里慢慢溢出来的另一种情绪把它覆了过去。心下迟疑了好一阵子,陆筝恍神时这才发现他前方还站了一个年轻女子,从含笑的面容上看,两人似乎谈的挺愉悦。

因了垂枝的遮挡,陆筝能将穆怀钦的动作与神情尽收眼底,而那边却不太容易发现此刻有人正细细凝视着她们。

云萝在旁看了觉得奇怪,扯了扯陆筝的衣角,问道:“小姐,站在这干什么呢?”

陆筝一顿,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移开,轻轻摇了摇头,身子下意识的往隐蔽处靠过去几分。

穆怀钦与那女子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期间陆筝忍不住抬眸看了两眼,入目的皆是穆怀钦半倚着身子静静倾听,偶尔笑着接一两句话的景象。

“小姐,我饿了,不是说出来吃饭么?”云萝靠在树干上,盯着飘荡在额前的枝叶看了一会儿,又歪过头去看陆筝。

她的声音不大,说了两遍才让犹自沉思的人听见。陆筝转眼看她,一笑道:“整日只知道吃,将来怕是没有哪户人家敢要你。”

云萝委屈的皱了眉,低声控诉道:“哪里是我只知道吃,这都午时了,小姐您也不看看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陆筝仰头看了一眼透过绿叶闪着斑斑点点的阳光,抚着额闭了闭眼,朝云萝半是歉意的笑了,揽过她的腰道:“是我的不是,饿着我家云萝了,现在赔罪不晚吧?”

云萝笑嘻嘻的躲过那双轻挠着她腰间的手,扶着陆筝让她走了几步,自己跟在她身后笑着问:“我们去听雨阁吧?看是不是有小姐说的那般好吃。”

陆筝任由她推着自己,只是迈出的步子不由放慢了。去听雨阁的路是笔直向前的,必定会经过穆怀钦那里,若是假意没有看见的话未免特意了些,可是……片刻犹豫间,穆怀钦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陆筝,已然躲避不过了,陆筝站稳了身子,勉强笑道:“穆公子。”

穆怀钦颔首,道:“此处遇见陆姑娘也算是巧了,今日天气有些热,不知陆姑娘来这里是为何?”

陆筝抿着唇笑了一下,说话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在听雨阁用的菜肴和点心不错,回到府里馋了好几日,今日抽了空特地带着丫头过来的。”

穆怀钦闻言笑了,问道:“既然如此,在下也还未用饭,不知能否有幸与陆姑娘一同前往?”

陆筝没想他会有此一问,心中一愣,手上的帕子都捏的紧了,过了一会儿才放缓神情笑了笑,点头道:“自然,穆公子请。”

云萝依稀记得这位穆公子,只不过不知自家小姐何时与他如此熟了。看着前方俊朗不凡的身影好一会儿,云萝见陆筝还不走,推了推她问道:“小姐,那位穆公子都走了,您怎么还不走啊?我都饿的不行了。”

云萝向来是不挑食的,与陆筝出来自是以她为主,而陆筝觉着上回穆怀钦点的菜都很好,索性也没有细看,让穆怀钦做主随便点了。

因着这几日纷至沓来的心绪,陆筝心思本就恍惚不定,此时再一次与穆怀钦相对而坐,一双杏眼抬起来的次数寥寥可数。她一过来就在涟湖边遇见,这个巧合使她既惊喜又有点措手不及,现下坐在热闹喧嚣的酒楼里,连两颊都微微涨红了。

为了掩饰这种异常,陆筝只得找出话来,问穆怀钦道:“穆公子这时候还在外面,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穆怀钦目光放在桌上,淡淡道:“原本该回去了,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时间。”

陆筝自然知道他所说的事情是那位年轻女子,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想问又实在是不妥,顿了顿终究没有说话。哪知穆怀钦像是忆起往事一般,喃喃自语道:“姑娘家出嫁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既紧张又雀跃,恨不得给每个遇见的人都道一遍其中的难言情绪。”

陆筝一怔,细想了一遍穆怀钦的话,这是说之前那位女子要出嫁了,恰巧碰上了穆怀钦便与他说了一阵子话?

纵然想来是如此,陆筝还是当做不知情,笑问道:“穆公子此话怎讲?莫非是有哪位友人要成亲了?”

“算不得友人,相交甚浅。”穆怀钦短短一句话带过他与那女子的关系,继续道:“今日恰好遇见,便聊了一会儿,她说几日后就是她的婚期了。”

陆筝点点头,方才那种异样的情绪慢慢的有些变了,若说婚期的话,她竟差点就忘了……

穆怀钦看着她浅浅一笑,眸子里的神色如常:“说起成亲,陆姑娘生的玲珑秀丽,将来必然能觅得良人,儿孙饶膝。”

陆筝咬了咬下唇勉强一笑,眸色微黯,对于穆怀钦的话只模糊的应了下来。旁边正吃着的云萝听了这话盈盈笑了,放下筷子朝穆怀钦道:“穆公子不知道呢,我家老爷和夫人已经为小姐说定亲事了,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订下婚期呢。”

“云萝!”陆筝出声制止,可惜云萝说话说的快,转眼话音已落下了。

“哦?”穆怀钦神情惊讶,眼角微微上扬,继而徐徐笑了:“也是,陆姑娘如此佳人,哪里还有别人奢想的份。”

云萝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怎么说错了,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筝都有点沉着脸,虽然这位穆公子时不时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用的是温和含笑的语气,陆筝也没有来时那么开心。

用过饭出了听雨阁,穆怀钦在半路与她们告辞离去,云萝见陆筝飘着目光缓缓追着那个渐远的背影抿了抿唇,扯了一下她的衣角,低声道:“小姐,该回去了。”

陆筝轻点了一下头,缓步往回府的路走去,一路上主仆两静默无言。

云萝心中不安,走快了两步赶至陆筝的身旁,用极小的声音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云萝说错什么了?”

陆筝顿了顿,随后喃喃道:“你没有说错什么,不怪你。”云萝不仅没有说错,反而提醒了她,既已定下亲事,怎能有别的心思,这种事情,实在是大逆不道的。

云萝平时虽大大咧咧的,人倒也是古灵精怪,这么一顿饭下来她察觉出自家小姐有点不对劲,方才望着穆公子期期艾艾的眼神中似是带了些……眷恋?再想想这阵子陆筝的恍惚不定,云萝心中一震,连眼睛也睁大了,惊呼道:“小姐,您不会是……”话说出口,陆筝转过眼看她,意识到街市上不好说这些话,云萝放低声音,为难的皱了皱眉,换句话问道:“小姐,您和穆公子很熟稔吗?”

陆筝轻声道:“见过几次而已,算不得相熟。”

云萝想了想,转个弯又问:“小姐,那位时公子您还记得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自然是记得的。”爹娘为她定下的亲事可不就是与那时府的小少爷么,她还记得当时他来府中的时候在园子里见过他一面。

“不是的,小姐。”云萝有点急了,道:“我是说,您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上一次我们见过他的。”

陆筝想了一想,其实时襄的眉眼早就忘了,细想的话,她只能记得今日坐在她对面的那人的模样。“只见过一次而已,且过了这么久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样子。”

“那感觉呢,小姐应该是对时公子有好感的吧?”换了平日云萝压根儿不会说这些于闺中女子脸红的话题,但今日她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陆筝仍不疾不缓的走着,对云萝的问题却缄默不言。云萝无法,也不好再问下去,垂着眸跟在她身后,心里暗暗惊呼自家小姐的心思与之前不同了。

这姓穆的公子之前没见过,偏偏挑这时候出现了,小姐可是已经定下了亲事的呀,这可怎么办?

第26章:反正我不会娶她的

顾清寒是早就听说了时襄的婚事的,一直想着来看他却因功课繁重抽不开身,今日好不容易空闲了些,他用了早饭便疾步赶过来。

时襄正在书房听先生讲书,因着心不在焉已经挨了先生好几声的训斥了,头垂的低低的快把整张脸埋进了书里。

昨儿晚上晋兰把他喊进房里,说是聘礼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让他这几日在府里好好准备着,别到时在陆府失了稳重。今儿初九了,穆大哥这几日也没有过来找他,若是到时候实在是没有法子的话,他得好好准备一下,逃婚之后该怎么办才好。小竹屋是他和穆大哥两个人的,其他人不知道,可以先在那里住一阵子,等爹娘气消了再好好和娘说。

这样的话,他要多备一些银子,到时候做饭买东西都是他一个人了,荨夏和沉香不能带过去,她们知道的话爹娘肯定会找过来的……

“兔崽子,你这是饿了?”书正讲到重要处,先生摸着下颌微眯着眼,一眼就看到时襄垂着头,哪里有把心思放在书上。那模样顿时让他来了气,“啪”的一声把戒尺打在了桌上。

时襄抬起头,看见先生怒视着看他的脸,连忙摇着头,赔笑道:“没有,早上吃饱了的,先生,我这是在想问题呢。”

先生恍然状,阖上书缓缓道:“那你倒是说说,在想什么问题。”

时襄一顿,眼睛用余光去撇书上的文章,好一会儿都没看清什么,又呵呵一笑,假意的挠挠头发用手挡住先生的目光轻轻的把书压下来一些。

先生将身子往后靠,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一般,自个儿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半晌才幽幽道:“你想的问题,书上怕是没有吧。”

时襄眨眨眼睛,不装了,咧着嘴一笑,乖乖的点了个头。他本来就是个不喜念书的人,教了他这么久,先生早已看的清楚,只是时襄最近过于心神恍惚,人都较以前有点儿不同,是有什么事情压着他了。

见对面的人还端着身子坐的直直的看着他,先生无奈一笑,打趣道:“整日里魂不守舍的,难不成还有比让你念书更心烦的事情?”

时襄认真的想了一下,点头承认,瘪嘴道:“先生,您都不知道,我和爹娘说了不想成亲,可是他们不听,偏让我娶亲,讨厌死了。”

原是这样,成亲是必然的,上回说是让他的功课松一些应该也是因了这个,不过这小孩儿模样的,竟是让他想不到已到该娶亲的年纪了。先生放下茶盏,摇着头缓缓笑了,两人静了片刻,他沉声问:“哪家的姑娘让你这么不愿娶过来啊,嫌弃了,看不上人家?”

时襄拨浪鼓似的摇头,急切道:“不是,没有看不上,爹说只有别人看不上我的。”话说到后面,时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小声的,微热着脸嘟囔:“我有心上人了,不能娶别人。”

先生一愣,而后眯着眼大笑起来,任时襄睁圆了眼看他,他也是待笑的够了才停下来,窗外有丫鬟经过,听了这声音好奇的在窗外挤着头往里看了几眼。

“先生,你笑什么呀。”时襄有点羞怯,先生这个笑似乎把他的心意告知了众人,可他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先生没有答话,只含笑说着:“那就和你爹说,让他把这门亲事退了,去娶你那个心上人。”

时襄怔了一下,垂下眼睑支吾道:“那个……爹不会同意的,他也不会让我……嗯,娶过来住在府里。”

“哦?你的心上人竟如此心高气傲?”这兔崽子,平日里精灵古怪,这时候倒红起脸来了,看来那位心上人不简单呐。

时襄摆着手为穆怀钦开脱,否定道:“不是,他人特别好,不过我还是不能娶他,先生,您别问这个了。”说出娶穆怀钦的字眼使时襄有些羞赧,他只得轻声说着让先生不要再提及这个。

果然,先生听他这么说只是笑了一下,转而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是要娶与你说定亲事的那家姑娘?”

时襄摇头,想着先生虽严厉,对他却也是很好的,便把适才他想好的那些都说了一遍给他听。先生微微愣住,问道:“方才你都想这些了?”

时襄老实的点点头,用一双亮晶晶的含着讨好的眸子看着他。先生轻声一叹,笑道:“你这小子……”后面的话隐没在笑语当中,时襄也不知先生是想说什么,不过怕消息泄露出去,他认真的向先生叮嘱,让他不要把这些告诉爹娘。

胡须花白的先生应了一句,两人低语着又说了一会儿,看着时襄一脸正色的模样,先生忍不住笑,早早的结束了今日的课,走时仍没有敛下脸上的笑。恰巧走过来的沉香见了又是茫然又是好奇,连连追问时襄发生了何事,怎的今儿这样早便下了学。

时襄看着先生的背影不解的眨了一下眼,不过可以不用念书了他是很开心的,笑了笑道:“许是先生家里有事,要提早一些回去吧。”

沉香和他一道往回走,听了这话默默点了下头,时襄见她和自己一起回房,侧过头问:“你怎么又回来了,那方才是要去哪儿?”

沉香一笑,说:“正是过来找少爷的呢,顾公子过来了,说是时间凑的有些紧,让奴婢过来看看。”

时襄一听顾清寒过来了更是一喜,走路的步子也不由迈的宽了些,回到房间一看,顾清寒果然在等他,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着一本旧的话本。

“清寒,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时襄笑着凑过去坐在他旁边,又吩咐沉香去厨房拿两碟早上新做的茶酥饼过来。

顾清寒放下话本,笑道:“早就想过来看看你,只是先生教书的时间长,功课也繁重,甚少有时间出来。”

时襄点点头,将昨日剥的核桃都挑了出来放在小匣子中,自个儿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剩余的都推到了顾清寒面前:“你念书太累了,多吃点这个,这核桃可好吃了,原本还有些松子的,不过被我吃完了,早知道你要来就给你留一些。”说着自己浅浅笑了,将嘴里的核桃咬的脆脆的响。

顾清寒拿了一个核桃慢慢吃了,打趣着说:“无妨,你能把这个留下这些已经不容易了,不再多求别的。”核桃果仁丰满,白净酥甜,确实是上品,顾清寒又吃了一个,夸赞道:“这核桃的确好吃,比我在八宝珍买的都要好。”

时襄一笑表示赞同,他也吃过八宝珍的核桃和各种果子,以前觉得很不错,实际上八宝珍在那条街上的铺子也是拔尖儿的,生意很好,不过与这些核桃相比还是逊色几分。“这是爹的一个朋友送过来的,说什么这是稀有品种,芸州都买不到呢。”

顾清寒瞧他贪嘴的样子禁不住笑,随便拿了几颗放在手里,然后把小匣子推回他面前,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多吃些,省的以后惦记,我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说话间沉香端了茶酥饼进来,时襄将桌上的东西换了一下位置,道:“那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顾清寒是用了早饭过来的,现下看时襄让他又是吃这个又是吃那个有些好笑,可又不忍拂了他的意,勉强接过他递来的点心,却也没有吃,只一边和他说着话:“之前听我爹说你的亲事已定下了,对方是陆家小姐?”

时襄咬东西的动作顿了顿,腮帮子鼓鼓的,嘟囔了两下,说:“是啊,不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顾清寒一愣,等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问:“你们是要拜堂成亲的人,你却不知她的姓名?”

“我又不娶她,管她叫什么名字。”时襄满不在乎,吃完了一个茶酥饼摸摸自己的肚子,有点撑了。

顾清寒不语,心里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时襄这是不满意他的婚事,不愿意娶那位与他定亲的女子了。说来也是,他和陆家小姐先前并不相识,亲事多半是两家父母决定的,只不过看时襄的样子不免也太置身事外了些,再怎么这亲事也是由他不得的。

“你笑什么?”时襄盯着顾清寒看,发觉他正轻垂着眼眸在笑,哼了一声不满道:“要不是你明年要进京赴考,现在要娶亲的才不是我呢,好好儿的,待在芸州娶妻成家多好呀,真是气死我了。”

顾清寒被他几句话逗笑,歪着头去看他抱怨的神色,揶揄道:“这与我何干?纵然我不入京,你这个亲也是迟早要娶的,你还当你是小孩儿呢?”虽然确实还没长大就是了。

时襄幽幽的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不说话,半晌想起什么似的,问顾清寒道:“沉香说你时间凑的紧,今儿吃了午饭再回去吗?”

“不了,过会儿就走,还得去给清芷买些东西。”顾清寒看着手上一直拿着未吃的茶酥饼,又把它放了回去。

时襄咧嘴笑了,低声说:“那我和你一起出去。”

顾清寒对时襄被关在府里的事并不知情,出门之前时襄和他通气儿的时候他才知晓。幸运的是时远谦今日要去酒坊,时襄在房里等了一刻钟,待他走了便一道和顾清寒去找晋兰,一顿软语撒娇之后,晋兰终于拗他不过,许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怎么这么静不下心来,出去又要做什么?”站在街口分离之时,顾清寒问他。

时襄笑了笑,转过身子一步步退着往前走,故作小声道:“去找穆大哥呀。”

顾清寒略微蹙眉,仔细想了想,等他记起来的时候人群中已经看不见时襄的身影。他口中的穆大哥,应是上回特意做了菜给他送去的那个人?这小崽子……顾清寒无奈的摇摇头,笑着回身走了。

第27章:轻轻牵着你的手

陆筝醒来的时候身子有些不适,头昏沉沉的,四肢也有些乏力。神智渐渐清醒之后,她想起来今日她是独自一人出门的,因着想一个人到处走一走,连云萝也没让她跟着,此时她应在涟湖的,看这四周的环境,这里似乎是客栈的一间厢房?

陆筝未来得及多想,门从外面“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见她醒了没有太大反应,将手上端着的碗放在桌上,道:“陆姑娘醒了,可还觉得有不适之处?”

“穆公子?”陆筝怔怔的看着他,低声喊了这一句后便无话,穆怀钦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半晌出声提醒:“陆姑娘。”

陆筝这才回神,垂眸掩饰自己的失态,轻声道:“多谢穆公子关心,小女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她如何会在这里,穆怀钦又如何与她一起?

穆怀钦扬了扬唇,淡淡道:“陆姑娘中了暑气,穆某恰巧经过遇见了,这才自作主张把陆姑娘带来了这里。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无碍,只注意防暑便是。”

竟是这样……陆筝顿了一下,朝穆怀钦感激的笑了笑:“多谢穆公子,麻烦了。”

穆怀钦无谓一笑,把桌上的碗端起来递给陆筝,煮好不久的绿豆汤冒着丝丝热气,混合着很淡的清香沁入鼻息。“小二刚送到门口的,陆姑娘将它喝了吧,这个祛暑。”

陆筝小心的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有喝,眼睛望着印着青瓷的碗良久都没有说话,待绿豆汤冷一些了,她才舀了一勺缓缓放进嘴里。

“陆姑娘以后一人出行要注意些,现在天气热了,比不得春日里,很容易就中了暑气。”穆怀钦开口道:“若是无人照看,在街上躺了一日的话,对身子可是大害。”

陆筝放下勺子,一笑道:“穆公子说的是,幸亏今日遇上了穆公子,不然小女可要遭殃了。”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只是又欠了穆公子一份恩情。”

她不过觉得其他地方已然去过了,就想着去涟湖走一走,怎么如此碰巧就遇见穆怀钦了。若是巧合的话,又怎么不是别人,不是店小二,也不是路边的老百姓,而偏偏是他。

穆怀钦闻言笑了,看着陆筝道:“陆姑娘说笑了,何来‘又’这一说,人命关天,换作是谁都不会弃陆姑娘不顾的。”

陆筝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愣愣的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喝碗里的绿豆汤。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青瓷的碗便只剩了个底。陆筝将碗放下,掀了身上的薄毯下床,刚起身一瞬间站的不稳,趔趄两步险些摔倒,穆怀钦动作快,伸手扶稳了她,两人因此也靠的很近。

陆筝抬眸,双眼直直的望进了穆怀钦的双眼,平静而幽深,一望进去仿佛看不见底。就是这双眼,这个人,陆筝心中一颤,缓缓错开目光,低声道:“今日多谢穆公子,出来许久,小女该回去了。”

穆怀钦颔首,不着痕迹的松开陆筝,又转身在桌边坐下了。陆筝看着他的背影,很快便侧身离开,步履匆匆,连门也忘了关上。

等出了客栈,陆筝的心绪才堪堪稳住,忍不住往楼上的房间看了一眼,窗户仍旧半开着,穆怀钦还在里面没有下来。

这间客栈离涟湖很近,她依稀记得自己曾走到了这里的,穆怀钦正好遇见了昏迷的她并把她带进客栈,是……抱着她进去的吗?陆筝脸上一红,心下叹息自己竟什么都不想,却来想这个东西,不过想想那人身上的温度,几乎烧的人要窒息了。适才与穆怀钦在一起,很多话在心间滚过,她抿紧了唇没有说出来,不过有一句,她几乎要说予他听了。

时机正好的遇见了他,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吧。

陆筝乱的很,所以即便知道云萝发现了她的心思,她也只字未提,任凭她在耳边欲言又止,她只当没有看到。若不是实在无法了,她今儿也不会出来散心,哪知却还是没能逃得过。这个人,怕是遇错了,这条路,也该是要走错了。

陆筝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红润的唇轻轻嗫嚅着,止不住的在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像初见时抬眼的那一瞬,深深的烙印在了心上。

再早些就好了,无须太久,一个月就好了。陆筝痴痴的看着地面,走路也愈渐慢了,前方一个人影忽的撞了上来,她还未出声,那人已“哎哟”一声喊起了疼。

时襄摸着自己的胳膊揉了揉,抬头去看他撞到的那个人,竟然是个女子!他一惊,连忙去看她有没有被撞到哪里,越看越觉得不对,与那女子四目相对时,他终于想起来,这是那位陆家小姐!

那一刻时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原地像个被抓包的小偷似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出一趟门,想见的人没见着,不想见的人却碰了个正着。穆大哥也不知去哪儿了,去家里找他都不在。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陆筝凭着记忆中模糊的面容渐渐的对眼前的人有了些许印象。她看上去倒没有时襄这么不自在,不过心里也有些不安,亦没有想到会在此碰见他。

不管如何,定下亲事的双方在成亲之前是不宜见面的,何况娘也叮嘱过她无事不要出门,是她任性了。陆筝看了时襄一眼,没有说话,只福了福身便绕过他径直走了。

时襄一愣,继而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头都没有回,也当没看到一般继续往前走。

穆怀钦倚在窗边喝茶,看着头上那灼灼的日光眯了眯眼,唇边勾了抹淡淡的笑。算了算日子,今儿已经初九,不过想来是够了的。饮尽了茶水,关上窗准备回去,往楼下看的时候一抹身影走入眼中,晃晃悠悠的,手上拿了个春卷正吃着。

穆怀钦一笑,从房里寻了个小物件往下面轻轻一扔,底下的时襄被砸中了脑袋,摸着头往楼上看,对上了看着他笑的穆怀钦。

“穆大哥!”时襄扬声一喊,朝他挥了挥手,身子一闪进了客栈。

穆怀钦在他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双沾了油的手,脏兮兮的,像吃饭时不喜欢用筷子的孩子。拿了干净的布帛替他擦拭,穆怀钦道:“怎么就这样吃东西,也不知道脏。”

时襄温顺的摊开五指,笑眯眯的说:“穆大哥,原来你在这儿,难怪我去找你你都不在。”

“你去找我了?”穆怀钦细细的将他的手擦干净,放下布帛问道。

时襄点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慢慢道:“我跟着清寒才出来的,娘只给了我两个时辰。”算一算的话,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时襄舔了舔唇,想起方才遇到的人,睁着大眼看向穆怀钦:“穆大哥,你一定想不到,我刚才在路上遇见那位陆姑娘了。”

穆怀钦眼眸闪了一下,笑着问:“你又躲着跑开了吧?”

“没有,这回是她跑了。”时襄没有在意陆筝走时的神色,不过她今天的行径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话也没说就走了。现在一想,应该拦住她的,和她说明自己不想娶亲,说不定她也不会勉强。

时襄正暗暗懊悔,耳边传来穆怀钦含笑的声音:“这么说,你们两个倒是换过来了。”

“嗯。”时襄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侧过眼看见穆怀钦俊逸的面容心下一动,又咧着嘴角傻傻的笑了:“穆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要住客栈?”

穆怀钦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淡淡的,眸中的笑意却轻柔煦暖,胜过春日里吹落杏花的微风。好几日未见,心里渐渐凝了从前未曾有过的心绪,一点一点,绵长的足够让他把眼前人的眉眼细细的描绘一遍。

半晌,他轻声说:“出来办点事情,在这里歇一歇再回去。”

时襄笑了一下表示知道了,眼睛骨碌碌的转着,一会儿看着穆怀钦,一会儿又跑到窗边探着头去看街上往来的人群,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却没有问关于陆筝的事情。

穆怀钦坐在他身边,同样没有提及此事,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两个时辰还未到,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时襄笑着点了点头,他出来一趟没有找到穆怀钦,本想着随便买点吃的就回去,现在看到人了,他一定要把娘给他的时辰都用足了再回去。

“刚刚买的春卷很好吃,穆大哥,我们再去买几个吧。”出了客栈,时襄扯着穆怀钦的衣袖问他。

“好。”

“你要吃吗?给你也买两个。”

“我没有钱了。”穆怀钦故意逗他。

时襄拍了一下自己腰间挂着的小钱袋,颇为自得的说:“我有呀,我偷偷存了些银子,够花了。”

穆怀钦看了一眼他那个摇摇晃晃的小钱袋,问道:“偷偷存银子做什么?”

时襄笑的狡黠,眨了眨眼睛道:“不告诉你,以后你就会知道了。快点走,那个老爷爷的生意很好的,待会儿该卖完了。”

穆怀钦看着他拉着自己急匆匆往前冲的身影撑不住笑了,垂眼去看握住他的那只手,很白净,虽不宽大却很温暖,柔软的触感像这人弯着眉眼的笑容。穆怀钦心间一软,慢慢的将手抽出一点,然后反手牵住了时襄的手。

走在前面的时襄一怔,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慢了。渐渐地,发觉穆怀钦似乎并没有打算放手,时襄抿了抿唇,在放慢的脚步中偷偷的撇了身边人一眼,慢慢弯了一双黑亮的眼眸。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