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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人 下——七叶果

第28章:退婚

陆筝回府是在一个时辰之后,云萝本就等的心急,现下看她脸色不好更是担忧,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又是端茶又是擦汗,待脸色慢慢恢复过来,云萝才轻声询问道:“小姐,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陆筝放下茶盏,挥退了余下两个伺候的丫鬟,用帕子按按嘴角,一笑道:“不打紧,不过是中了些暑气,已经无碍了。”

云萝一听这话忙用手去探她的额头,上上下下察看了好一阵子,确认了无事后才放下心,忧心道:“小姐,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也不让奴婢跟着,夫人要是知道了我们肯定要挨训的。”

“挨训?”陆筝淡淡的看她一眼,笑着打趣道:“原来你想尽了法子要跟着我不过是怕娘训斥你们,我还当你真的关心我呢。”

云萝当即就不乐意了,撇着嘴看着她家小姐,声音闷闷的:“小姐说什么呢,云萝当然关心您了,今儿看您迟迟不回,我都差点儿出门去找了,小姐怎么能这么说。”

陆筝嫣然一笑,拉过云萝的手捏了一下,温声道:“好了,知道你关心我,逗你玩儿呢,我只是出去随意走一走,你不必这么担心。”

云萝假意嗔了一声,将手从陆筝的手中抽了出来。静了须臾,那双手又放回她的双肩上轻轻揉捏,缓缓出声道:“小姐,您是已经定下亲事的人了,今后还是少出门为好,若是实在闷的慌,可以等成亲了与未来姑爷一起出去,那时该多好呀,人人都羡慕小姐与姑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呢。”

云萝身子微微一顿,张了张口却是没有说话,半倚着身子阖上了双眼。云萝未听见她的回话,轻声喊着:“小姐?”

陆筝徐徐睁开眼,目光看向云萝时扫过枕边放着的香囊,眼神慢慢的止住了。香囊里面放了些佩兰,有着极淡的雅香,是前两天才换进去的。

“小姐,想什么呢?奴婢往这里面放了好些东西,闻着还挺香的。”云萝不解的问道,香囊是她昨晚放上去的,里面的花也是她亲自挑选,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云萝看陆筝拿着它发起怔来,以为她是在端详里面放着的东西。

陆筝眼睑微垂,指腹轻摸着香囊上面绣着的花纹,许久,云萝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开口了,声音悠悠的,低喃着:“云萝,你可有爱慕的人了?”

云萝手上的动作停住,脸渐渐涨红,小声道:“小姐在说什么,云萝一直跟着小姐,怎么会有,会有爱慕的人。”话到最后已经羞的耳根都通红的了,她本是打算了一直跟在陆筝身边伺候的,从未曾想过这些。

陆筝笑了笑,目光看上去有些空洞,怔怔的不知在看何处。半晌,她又问道:“哪天你有了爱慕之人,可想与他生活在一起,年年岁岁都不分离?”

云萝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小姐今儿这是怎么了,一直用这些话羞臊着她?可见陆筝问的真切,并没有揶揄她的意思,云萝顿了顿,埋了头低声回着:“有了喜欢的人,自然是要与他在一起的,不然,可不就辜负了自己的心意么。”

“是啊,会辜负自己的心意。”陆筝喃喃的重复着,声音低不可闻,眼睛忽的看向窗外,像在回忆多年前尘封的往事,记得不清,只余些许破碎的片段。

片刻,云萝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复又缓慢的给陆筝揉捏起了双肩,轻笑一声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莫不是快要成亲了,心里开始紧张?”

陆筝不语,云萝在耳边径自说起话来:“小姐大可不必紧张,芸州的小姐们哪个不是到了年纪就要成亲的。再说,还有云萝呢,姑爷要是对小姐不好,云萝第一个不放过他,定要给小姐出头。”

陆筝仍是淡淡的看着窗外早已熟悉的景致,眼中的眸光浮动着,一点一点上下漂浮,如这些日子里起伏不定的心绪。最终,眼前印出了今日凝视着的那双眼眸,淡然深邃,斑驳星光。她再也抑制不住,扔了手中的香囊,起身直往房外而去。

云萝双手扑了空,惊诧的看着陆筝往外走的身影,急急喊道:“小姐,您去哪儿啊?”望了一眼床上的香囊,云萝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敲上自己的脑袋。笨死了,她怎么没想到小姐问她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呢,这说的分明就是那位穆公子啊。这么些时辰,莫非今日是去找穆公子去了?

陆筝赶到偏厅,今日过来与陆勉之谈事的人正好要走。本想留人在府中歇息片刻,挽留了几句没有留住,陆勉之也就放任他去了。将人送到门口,回过身时见陆筝仍旧站在那里,陆勉之走过去,笑道:“筝儿这是怎么了,一直在这里站着?”

陆筝顿了一下,双膝着地跪了下去,低声道:“爹,女儿有话想和您说。”

这一日,晚间的陆府寂静无声,云萝望着天上那弯小小的月儿许久,在它含羞带怯的隐没在云层后面的时候才终于等到陆筝从陆夫人的房中回来。

时襄听说陆府要求取消婚约这件事是在翌日的酉时,彼时他净了手准备吃饭,才夹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荨夏一脸喜出望外的神情从外面回来,笑着朝时襄道:“少爷,婚事取消了,您不用成亲了。”

时襄一时呆住,嘴里的丸子忘了嚼,留在腮帮子处鼓鼓的。沉香一点儿不知情,听荨夏这么说也是一惊,连忙凑过来询问详细的情况。

荨夏关上门,放低声音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方才听屏儿说,今儿陆老爷和陆夫人过来府上了,还带了不少的礼,说是陆小姐近日染了一场大病,今后恐落下病根,为了不耽误少爷,要将婚事取消呢。”

“染了大病?”沉香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就染病了?不过既是如此的话,这个亲当然不娶为好,若是今后那陆小姐出了什么事,可不就委屈少爷了么。

荨夏点了下头,惋惜道:“好好的一个小姐,也不知怎么就染病了,正是大好的年纪,真是可惜了。”

沉香沉吟片刻,悄声问道:“知道患了什么病了?”

荨夏摇头:“陆家老爷没有将此事明说,陆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这件事情传出去了对她的名声不好,老爷与夫人虽觉奇怪也没有追究下去。”

“那老爷与夫人便同意了?”当初定亲是由两家一起决定的,现在陆府那边想要取消这门亲事总得有个妥帖的说法。

“自然是同意了,陆老爷与陆夫人心意至诚,带过来的礼且不说,一到府上便放下了脸面致歉。再说,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陆小姐的身子已然成了这样,他们心里肯定是极为难过的,老爷和夫人也心疼陆小姐,若在此事上还不放宽些也显得我们时府太不近人情了。”荨夏一字一句,认真道:“况且老爷虽想让少爷早些成家,但依了陆小姐的身子,到时候有个万一的话,少爷不是成了……成了鳏夫了么。”

沉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的也是,从各方面考虑,时府没有不退婚的理。不管怎样,这亲总归是用不着成了,也省的少爷整天心不在焉的。

“少爷,这回终于不用发愁了吧?”沉香看向时襄道。

“唔……”时襄放下筷子,听着荨夏的话不由的怔住了。陆家小姐染了重病?他明明昨天才在街上遇见了她的,看脸色一点儿也不像在病中的样子,怎么突然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蓦地想起昨日陆筝看他的神情,眼神凉凉的,看上去如同陌生人一般,莫非她早就有了主意,染病只是推脱婚事的借口?可这是为什么呢,刚说定亲事那会儿她并未反对,怎的现在突然转变态度了。

“少爷在想什么呢,您不是不愿成亲吗,现在婚事已经取消了,怎么又发起呆来了?”沉香推了推皱着眉头的时襄。

也是,不用成亲了怎么说都是如了他的意,何必理会陆府那边是怎么想的。时襄粲然一笑,招呼荨夏沉香坐下,拿起筷子道:“没有发呆,我这是觉得开心,嘻嘻。快过来一起吃饭,我已经好饿了。”

荨夏笑了笑,先拿了布菜的筷子给时襄夹了些菜才与沉香一同在下首坐下。三人谈笑着吃了一会儿,外面便有人敲门,小丫鬟隔着门低声说道:“少爷,老爷喊您过去一起用饭。”

时襄跟着小丫鬟一起过去,在门外的时候听见时远谦与晋兰在里边谈话,将耳朵凑过去贴近了听,两人果然在商讨陆府今日过来说的事情。

“少爷?”一旁的小丫鬟见时襄贴在门上偷偷摸摸的,忍不住笑着出声提醒。

“嘘。”时襄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只不过里面的时远谦一眼瞥见了门外影影绰绰的身影,低咳一声喊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时襄只得垂了头推门进去,晋兰一见他脸色便柔和下来,笑呵呵的招呼他坐下:“襄儿,还没吃饭吧?过来坐在娘身边,今儿厨房做了好几道你喜欢吃的菜。”

时襄乖乖坐下,温顺的笑着:“方才正在吃呢,不过现在陪爹娘一起吃。”

晋兰一笑,替时襄舀了半碗八珍汤,温言劝着他喝下了。饭桌上三人安静的吃着饭,除了晋兰偶尔一两句的玩笑话很是安静,时襄见时远谦闷着声不说话自己更是不敢开口,默默的扒着碗里的米饭。

许久,时远谦放下筷子,沉声道:“勉之今日与夫人一起过来了一趟,说是筝儿近日得了场大病,身子远不如前,且因着筝儿的说法,不想嫁过来之后拖累你,欲取消这门亲事。”

时襄静了一下,觉得当做不知情为好,假装吃惊道:“陆小姐怎么突然生病了?”

时远谦沉吟着没有说话,晋兰摸了摸时襄的头发,低叹道:“那孩子也不知怎么了,之前还好好儿的,不见一点端倪就染病了。襄儿,这门婚事委屈你了,以后爹娘一定另外替你寻一家好姑娘。”

时襄看着晋兰,小心的问:“娘,你们真的同意取消这门亲事了?”

晋兰轻声一叹,低吟道:“本来我与你爹是不同意的,奈何陆府那边执意要退婚,说是不愿让我们娶过来一个病怏怏的筝儿,这样对你不好。出于人情道德我们不该弃下筝儿,但从时府考虑,我们也不能让襄儿受到委屈。更何况,陆夫人说退婚是筝儿的意思,既然她不愿嫁过来,我们也不能一味勉强。”

“娘,襄儿没有受到什么委屈。”时襄笑了笑,听出了这些话里最重要的一句。退婚果然是陆筝的意思,这样看的话,生病就只是退婚的一个借口而已。

晋兰柔声一笑,道:“娘知道襄儿懂事,自然不会觉得委屈。”再看向一旁不说话的时远谦,低声劝慰道:“别再多想了,这事也是没有法子的,筝儿这孩子,该是命苦了些。”

时远谦脸色一直不太好,眉头紧缩着,这说定好了的亲事突然要取消,还是因了对方染病的缘由,心里不免担忧陆筝的情况。上个月见她的时候身子还很好,这病来的太突然了,不知会落下怎样的病根。今日看陆氏夫妇的脸色委实不好,难不成已然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明日你备些厚礼和滋补的东西,过两天我带襄儿过去看看那孩子。”

时襄嘴里吃着饭,闻言抬头看了看,又转着眼珠子低下头去了。晋兰点点头,亦是低声应下。

第29章:他的生辰

是夜,时襄转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辗转反侧,直到快要丑时了,这才拿出枕头底下的娃娃亲了两下,在充盈了整个晚间的兴奋中缓缓睡去。

翌日下了学,也没顾厨房里已经做好的午饭,从房里拿了两块点心就出门了。沉香与荨夏留不住,只好任由他去,至于这么急切的出门去做什么,两人心照不宣,只当他想要去玩儿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待买够了两人的吃食,时襄这才找人雇了顶轿子,来到了穆怀钦的家中。

他向来是到了这儿便推门而入,这次也一样,可当他手里抱着吃的,用身子轻轻撞开门的时候,嘴里的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的人就让他惊的睁圆了眼睛。

“穆大哥,你,你们……”屋内除了穆怀钦,赫然还站着昨日他们口中生了一场大病的陆筝。

穆怀钦没有料到时襄此刻会过来,放下手上才端起的茶壶朝他走过去,笑着接过那一堆不少的东西,温声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买什么好吃的了?”

时襄眨了下眼睛,喃喃答道:“茯苓糕,雪花酥,五丁包子,还有藕粉圆子和冰蜜茶。”

穆怀钦看他傻傻的模样勾了勾唇角,打开外面包着的那层淡黄色纸包一看,果然,满满当当的都是甜食。他笑:“买这么多,吃不完又得剩下。”

“不会,没有吃午饭。”时襄认真的摇了摇头,悄悄的瞥了一眼前面的陆筝,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穆大哥,你吃午饭了吗?”

穆怀钦一笑,替他理了一下散落在肩上的头发,同样小声道:“还没有,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他顿了一下,柔声说:“不过我有些馋了,襄儿能不能去帮我买一壶酒回来?”

时襄被“襄儿”二字震的心里噗通噗通的跳,那么普通的字眼,从穆怀钦口中说出来仿佛滤过了世间最清澈的山泉,潺潺流入他的心间,将整个人都浸润的软绵绵的。过了好一会儿,时襄才愣愣的应下,走了两步后知后觉的回过神,软声问道:“要买什么酒?”

“对面巷尾有一家酒坊,他们的杏花酒很好。”

时襄听了,温驯的转身出门,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下,转过头却看见穆怀钦正倚在门口望着他,见他转过来了便轻柔的笑了笑。时襄看了一会儿,也浅浅的漾起一抹笑容,揣着他的小钱袋买酒去了。

穆怀钦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渐渐收起脸上的笑,静默片刻,他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予陆筝,开口道:“清茶而已,不知陆姑娘是否喝的惯。”

陆筝怔怔的收回放在门外的视线,一时哑然,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话来。穆怀钦竟与时襄认识,而且看两人相处的极为自然,更令她讶异的是,方才的穆怀钦很不一样,她虽没能看到他脸上的笑也能想到这人是怎样温和的神色。

原来他温柔起来是这般模样,连动作也变得那样轻柔,仿佛触碰的是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穆怀钦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看见她怔愣的神情眉尾轻轻一挑,问道:“陆姑娘怎么了,你与襄儿可相识?”

陆筝仓皇的摇了摇头,否认道:“不,不相识的。”

穆怀钦了然的笑了笑,淡淡道:“既是如此的话,还请陆姑娘喝了这杯茶便自行离去吧,穆某不知陆姑娘今日是如何找到此处的,但既已定下亲事了,陆姑娘不便停留过久,以免招了别人的闲话。”说道此处,穆怀钦悠悠的饮了一口茶,继续道:“适才陆姑娘说的那些话,穆某就当做从未听过,恕不远送了。”

陆筝面若桃花的脸瞬间变的苍白,听着穆怀钦的这些话紧紧的咬住了唇。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找到这里来的,也好不容易压下悸动将心里的话都说给这人听了,他竟一丁点儿都没有顾惜她的这份情。

明明刚才,他还那样温言软语。

“亲事已经退了,我……我对穆公子是真心的,穆公子怎能当做没有听到。”半晌,陆筝轻声开口,话语里氤着藏不住的失望与哀戚。

穆怀钦倒是不知此事,听她这么说轻轻一笑,想来时襄过来找他便是告知他这件事的。“好端端的亲事怎的退了,看来另一方并不懂得陆姑娘的好。”

陆筝脸色不太自然,忸怩着出声说:“不是他们,是我要求退婚的,方才我已说过了,陆筝心里爱慕的是穆公子,便不能与他人成亲。”

穆怀钦对上陆筝望着他的双眼沉吟下来,少顷,他站起身,正色道:“陆姑娘做事太草率了些,怎能轻易推掉你的终身大事,女儿家能寻得一户好人家是……”

“不是这样的,婚事是爹娘为我做主的。”不等穆怀钦说完,陆筝就把话夺了过来:“当时我心里没有人,如今,如今遇见了穆公子,这些都不一样了。”若是在成亲之前没有认识你就好了,可这些向来都由不得人。

穆怀钦静静的看着,待她平缓了一些才朝她安抚的笑了笑,低声道:“陆姑娘,你心里既没有那个人,当初就不该应下这门亲事。如今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多谢陆姑娘垂帘,恕穆某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为什么?”陆筝眼里已盈了湿意,定定的凝视着穆怀钦。

穆怀钦转过眼去,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他垂下眼角轻声一叹,低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含着千回百转的柔软:“我心里,已经有挂念的人了。”

陆筝涂了丹寇的指甲不觉慢慢陷入柔嫩的掌心里,已经有挂念的人了,这一切好像成为了一个笑话。

“你对她的挂念,会有多久?”陆筝几乎是颤着声音问出这句话,如只是有倾慕之心,她愿意抛下女儿家的脸面去争得他的怜惜。

穆怀钦似是仔细的想了一想,然后轻轻的给出了两个字:“一生。”

陆筝身子一颤,猝不及防的被这两个字狠狠的撞在了心上,眼眶里的泪险些没忍住落了下来。这人当真是遇错了,她本想着退了婚事,向他表明了心迹便能有相守在一起的可能,殊不知穆怀钦早已有了放在心上一生的人。一生这个字眼何其沉重,他却如此轻易便道出了口,她终究还是来的晚了。

穆怀钦抿了抿唇,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又停住,最终落在陆筝的肩上,安抚着轻轻拍了两下,轻声道:“陆姑娘,你我相识时间不长,很多东西只是一时而已,你早晚会觅得良婿,不必为我难过,不值得。你是一位好姑娘,今后的日子自己挑选是最重要的,不喜欢的话,不用一味听从家里给你定下的婚配。那桩婚事退了便罢了,对你也不无益处,若对方不将你放在心上,受苦的是你们两个人。”

陆筝仍噙着泪,低下头时的那一刻眼里的泪倏然掉落在衣袖上,脸上留下的泪痕如梨花带雨,让人疼惜。两人就这么缄默着久久不语,半晌,陆筝抬眸看了穆怀钦一眼,那一眼中有眷恋,有失落,亦有不甘。

穆怀钦任她这样望着,目光最终随着她出门离去的身影转了过去。直到那一抹纤纤身影消失于视线里,穆怀钦心里暗暗一叹,为了那人,他又做了一回恶人了。

时襄抱着酒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陆筝愣了一下,眼睛四处查看一番,见人确实已经不在了,这才拉了穆怀钦将心底的疑问道出口:“穆大哥,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认识吗?”

这回轮到穆怀钦一愣,他掀了酒塞往杯里倒了一杯酒,问道:“她是谁?你认识那位姑娘?”

时襄愕然,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眨了两下提醒道:“陆……”他想了一下,昨日里晋兰把她的名字告诉了他的,“陆筝呀,和我定亲的那位陆家小姐,你不记得了?”

穆怀钦无谓的勾了一下唇角,淡淡的说:“见过一次而已,早已记不得了,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她是从谁处听闻我会武功,便找到了这里,说是姑娘家有时候出门不放心,府里的小厮也不会功夫,想让我教一些基本的拳脚。”

这理由不过他随便扯过来的,时襄听了竟没怀疑,还恍悟般的点了点头。穆怀钦看着他的样子撑不住笑,这傻瓜,这么容易骗,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别人给骗走了。

“对了,穆大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时襄“啊”的一声,慢慢的笑的弯下了眉眼:“婚事已经退了,我可以不用成亲了。”

穆怀钦惊喜的放下酒杯,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当真?什么时候退掉的?”

时襄道:“昨天退的,而且是陆小姐不想成亲,让陆老爷和陆夫人带了礼过来说这事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退婚的缘由还是她编造说染了病不愿嫁给我,方才看她还好好儿,这是在骗我爹娘呢。”

穆怀钦一笑,道:“你管她用什么借口做什么,只要退了婚就是好的,难不成你回去要与你爹娘说染病只是推脱之词而已?”

时襄认真的摇了摇头,翻开之前买来的那些吃食,拿了一个五丁包子放在嘴里,又给穆怀钦递过去一个。穆怀钦转了一下手上的酒杯,没有接。

时襄撇撇嘴,劝道:“穆大哥,你别总是喝酒,喝多了对身子不好。”

穆怀钦很是受教,笑着解释说:“最近都没有喝,所以有些馋了,而且今天是我的生辰,就破例让我喝一点,嗯?”

第30章:我真的喜欢你

时襄嚼着包子的动作一顿,含糊着问道:“穆大哥,今天是你的生辰?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我好给你准备礼物呀。”没料想今日是穆怀钦的生辰,时襄又是开心又是懊悔,连生辰都没能给他准备礼物。

穆怀钦捏了一下时襄鼓起来的腮帮子,笑道:“不必给我礼物,只是生辰而已,与平常无异。”

时襄却不赞成,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将纸包里的五丁包子全部拿出来塞到穆怀钦的手上。虽然不是寿包,但至少有包子了。想了一会儿,时襄拿过桌上的布帛擦了手,起身道:“穆大哥,你先吃包子,我出一下,马上就回来。”

穆怀钦没能拦住,眼看他小跑着出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那个瘦削的身影从缓缓门外踱进来。穆怀钦仔细一看,他手上竟小心翼翼的端了个最普通不过的白瓷碗,里面装的,是刚刚才做出来的长寿面。

时襄把它放在桌上,拿了筷子搁在瓷碗的一旁,笑吟吟的合上双手,说:“穆大哥,生辰快乐。”

穆怀钦看着眼前这碗香气四溢的长寿面,那一缕缕往上冒着的热气一点点的隔绝在两人中间。看时襄沁着汗的额头和黏腻在上面的发丝,能想到这一路上他定是急匆匆的,而等到端了这碗面,走路的步子又放的很缓很慢,生怕一不小心便溢了汤汁出来。

穆怀钦心中一暖,拿了筷子却没有吃,问道:“去哪里买的?”

时襄笑了一下,双手交叠着搁在桌上,说:“买酒的那条巷子旁边,他们都说那家店的面条做的好吃,穆大哥你快试一试,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本想自己给穆怀钦煮碗面的,可是还要准备面粉,擀面,这些东西都很花时间,怕来不及了。而且他尚未做过面条,也怕做出来的不好吃,只得找了一家面馆,嘱咐着他们要做成什么样的。

穆怀钦摸摸时襄有些乱的头发,用筷子夹着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汁鲜香,很是爽滑入口。他笑了笑,赞道:“很好吃。”

时襄在他抬头的一瞬睁大了眼睛,惊道:“你怎么咬断了?这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断的,不然怎么能长寿呢。”

穆怀钦轻笑出声,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心情大好,调侃道:“这么大一碗面,让我怎么一口吃完?我又不是你,整日里吃东西都如牛一般。”

时襄并不生气,反倒笑呵呵的端了藕粉圆子吃了一个,脆生道:“芸州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当然要多多的吃啊,娘和我说这是福气呢,有人想吃都不能吃,那多惨呀。”

穆怀钦笑了笑表示赞同:“是是是,襄儿是有福气的人。这儿还有许多吃的,这碗长寿面呢,你也吃一些,与穆大哥一起长寿。”说罢另拿了一个碗过来,将白瓷碗里的长寿面分过去一半。

面条已然断了,时襄也不推辞,与穆怀钦分着将这碗面吃了。两人相对而坐,一抬头便能看到对方低眉顺眼吃东西的样子。时襄悄悄的看了穆怀钦一眼,嚼着面条的同时偷偷的笑弯了眼睛。他与穆怀钦吃了同一碗长寿面,可以活到一样的年纪,即便过了很久很久也能一直在一起。

“穆大哥,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儿好不好?”吃的饱了,时襄擦擦嘴,摸着圆鼓鼓的肚子问穆怀钦。

穆怀钦自然应允,想着时襄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怕是在房内待了不多时便会拉着他出去。哪知时襄这一回乖的很,静静地待在他旁边和他说着话,生生的等到了戌时,天色将黑的时候才兴冲冲的起身关好门出去了。

“你出来这么久,不怕你爹会训斥你吗?”走在灯火绚烂的街市上,穆怀钦牵住上蹿下跳的时襄,觉得这人稍不留神就会与他走散。

时襄在斑斓的夜色中朝着他笑:“不怕,我娘会护着我。”好不容易取消了亲事,且今日是穆怀钦的生辰,他想陪着穆怀钦久一点,再久一点。

穆怀钦但笑不语,轻轻一拉把人揽在了身边。时襄的手被他的掌心包裹着,热热的,心里的跳动在这条喧闹的街上尤为明显。他撇过头看了一眼穆怀钦,缓缓的松开手将之抽出来,只余一根小指留在上面,转了个方向与穆怀钦的小指勾在一起。

穆怀钦看着前方长长的路,一抹浅笑隐没在来往人群交错时遮住了光亮的暗处。小指传来的触感很轻,时襄走路的时候身子也不老实,一直在晃动,于是两人勾住的小指也在这一路上微微摇晃着。

“穆大哥,你饿吗?”他们是没吃晚饭出来的,现下逛了这些时候也该饿了。

穆怀钦没有答话,反问道:“你呢?”

时襄想了一想,说:“不饿,但是我想吃糖葫芦。”

穆怀钦给他买了一串个头圆润,颜色鲜艳的糖葫芦,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转过头去看,果然,嘴角上沾了一点糖渣。

时襄看着穆怀钦的手伸过来指了一下他的嘴角,便笑着伸出舌尖把糖渣舔干净了,再接着往下吃的时候,穆怀钦的笑落入了眼中。

“穆大哥,我们去哪儿呀?”他最喜欢看穆怀钦的笑,问这话的时候没有转过身去,就这样侧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着。

穆怀钦沉静片刻,问道:“想不想去湖边走一走?”

时襄以为他说的湖是涟湖,待到了才发现实则是落星湖。落星湖位置极好,不同于涟湖的烟波浩渺,它之所以名为落星湖,是因为每当天边有星星闪烁的日子,那些似眼睛一样眨着的小东西像能看见一般,选着地方尽数洒在湖面上,送给了芸州城的百姓一处特有的景致。

水面泛动着涟漪的时候,那些星子也如跳舞一样轻轻晃着,看上去霎是好看。时襄怔怔的看的入了迷,摇了一下穆怀钦的手,赞叹道:“穆大哥,你看,好美啊。”

穆怀钦笑了一下,看着那双对着他笑的眼睛,黑漆如墨的夜里,天上那些点点星光在这个时候仿佛黯然失色,尤为明亮的,是时襄目光里闪着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小星星。

“嗯,很美。”他轻声说。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远处墨黑的苍穹在一瞬间被点亮,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又一片四处散落的火花,五彩绚丽,将整个夜空照亮成仿若添了多彩颜色的白昼。

“哇,是烟花。”时襄最先反应过来,在周遭人群渐渐响起的欢声中,他拉了穆怀钦在湖边的石阶上坐下,仰着头笑道:“穆大哥,他们好像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呢,特意放了烟花给你庆祝。”

穆怀钦也抬了头去看,那一束束的烟花从空中倾泻而下,火花四溅着往周围洒落,一束未完,另一束便紧接着散开,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如一幅巨大的泼墨画,在每个人的脸上现出斑驳的模样。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天穹在绚烂火光的照耀下明亮了很长一阵子,待烟花彻底散去才一点点慢慢重归寂静,恢复原先的模样。

时襄看的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那一刻不知想起了什么,朝穆怀钦傻傻的笑了一下,说:“我都好久没放过烟花了,上一次还是七岁的时候,今年都十七了。”

穆怀钦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放?是因为你爹娘不允许?”

“嗯。”时襄点点头,觉得委屈的同时有点难为情,喏喏道:“那个时候我在院子里和小五他们一起放烟花,可是点火的时候吹风了,不小心烧到了手,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哭,娘看到我这个样子吓坏了,让人喊了大夫过来给我治伤,从那个时候起爹娘就不许我放烟花了。”说着还稍微拂开了自己的衣袖,靠近手腕处的地方赫然横着一块疤,虽年岁已久,当时狰狞的伤疤如今仍旧明显。

穆怀钦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难看的疤痕,低声道:“很疼吧?”多次待在一起,他竟是一点都没发现。

时襄笑笑,说:“当时疼的我哭了一天呢,不过好了以后就不疼了。”

穆怀钦一笑,将他的衣袖拉下来盖住伤疤,七岁的小时襄哭成一个哭包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和这人如今的模样没有太大分别。他揶揄道:“哭这么久,中途有没有歇一歇?”

时襄脸色一窘,却还是乖顺的答着:“太累了,要,要喝水,就有歇一下。”

穆怀钦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如此诚实,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傻子……时襄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穆怀钦是在逗他,瞪了他一眼哼声道:“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哭了,不许再笑。”

穆怀钦止住笑,正色道:“那还想不想再放烟花?”

见时襄点头,穆怀钦捏了一下他的脸,轻笑道:“那等过年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放,偷偷儿的,别让你爹娘知道了。”

时襄笑着应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倒映在湖面上的星子,转过头去看一眼穆怀钦,他正望着脚下的石阶旁边不断卷起的小小的水花。暗暗吸了口气,时襄用手指戳了一下穆怀钦的手臂,却没转过脸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穆大哥,我有件事想问你,上回在茶馆,嗯……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上回在茶馆,穆怀钦说他也喜欢他。

穆怀钦转过眼看他,许久也不见人转过来,索性按着时襄的肩把半个身子侧过来正对着他。时襄心中惴惴,眼睛总是飘忽不定,在等着穆怀钦的回答时,他的头被一双手箍住,温热的气息渐渐的离他越来越近,然后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这样,你明白了吗?”穆怀钦凑到他的耳边,低沉的声音让时襄听了禁不住微微的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被穆怀钦亲过的地方正隐隐发热,连带着耳根子都开始有些烫了。他明白了,他喜欢穆大哥,穆大哥也喜欢他,也喜欢着他。

那夜,时襄和穆怀钦坐在落星湖的石阶上并排倚在一起,直至灯火都慢慢的微弱下来了,穆怀钦怕时襄着凉,想让他赶紧回去,一转头,靠在他肩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似乎怕自己摔下去,便是在睡梦中,一双手也紧紧的牢抱着他的手臂。

穆怀钦温柔一笑,低头亲了亲时襄的脸颊,撑着他的头站起身,小心的将人背在了背上。

时襄抱着他的脖子,在缓慢行进的步伐中动了一下身子,咧着嘴笑了笑,梦呓道:“穆大哥,生辰快乐。”

穆怀钦以为他醒了,停下身看了他一眼,不料这人只是在说梦话而已,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时襄如有所感应一般,没有听到穆怀钦的回话撇了下嘴,又喃喃的说了一句:“生辰快乐,穆大哥。”

穆怀钦失笑,握着他的腿弯把人往上提了些,低低的应着:“嗯。”

“生辰快乐。”

“嗯。”

第31章:探望陆筝

时襄自然不记得他是怎么回来的,翌日醒来时坐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懵了神。昨晚和穆大哥去了落星湖,一起看了烟花,然后聊天……思及此,时襄转了两下眼睛,微微红了脸。穆大哥竟然亲了他,而且还那么温柔……

沉香和荨夏端了水进来伺候,见时襄坐在床上愣神,走过去轻声唤道:“少爷,想什么呢,该换衣洗脸了。”

时襄揉了一把脸,转过头问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什么时辰了?怎么回来的?”

荨夏一笑,旋即无奈的低叹了一声,道:“少爷还问呢,昨儿您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子时三刻了,晚间用饭的时候老爷派人来喊少爷过去,我们用了顾公子的名义,说您去问功课去了才勉强糊弄过去,幸好穆公子带您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偏门,没有惊动了老爷与夫人,否则少不了要挨训了。”

时襄一惊:“是穆大哥带我回来的?”

沉香在旁笑了一声,忍不住道:“少爷怎么什么都给忘了,穆公子是一路背着您回来的,我们看着都觉得累呢。也不知您与穆公子上哪儿去了,若是知道这么晚才回,我和荨夏是定然要拦着不让出去的。”

时襄怔了怔神,呆呆的问:“穆大哥是背着我回来的?”

沉香点头,笑道:“是啊,回到府上的时候少爷睡的正熟,赖在穆公子身上不愿下来,最后还是穆公子哄了几句才不情不愿的撒开了手呢。”沉香挤着眼睛与荨夏对望一眼,又道:“少爷,您昨儿到底和穆公子去哪儿了,怎么玩到这么晚才回来?”

时襄听着那句‘不情不愿的撒开了手’已然害羞了,哪里还管沉香憋了一晚上的好奇,缩着身子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声音低低的:“没去哪儿,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沉香还要再问,荨夏拦下了她,笑道:“好了好了,就你好奇心重,时辰不早了,赶紧伺候少爷起床,待会儿早饭该备好了。对了,少爷,方才听小五说先生得了老爷的嘱咐,今儿不用过来府上,这两天的功课先缓一缓。”

时襄眼睛一亮,问道:“那这两天可以不用念书了?”

荨夏笑了笑,道:“应该是的,不过该是有别的事要做,老爷好端端的让先生不用过来做什么。少爷,奴婢想着许是与陆小姐有关,陆小姐生了病,您合该要去探望一下的。”

时襄抿了抿唇,爹前日里是说过这个事,不过……“沉香,你让小五去一趟陆府,告诉他们我和爹要去看陆小姐。”

沉香歪着脑袋看他,不解道:“少爷与老爷直接去就是了,怎么还要事先和他们招呼一声?陆小姐既生病了,陆老爷和陆夫人肯定是留在府中的。”

“无端的跑去别人家里总是要先说一声的,万一他们不太方便呢。”时襄笑了笑,掀了被子起身换衣,末了又加了一句:“你让小五悄悄的去,千万别让爹知道了。”

沉香无法,听时襄这么说也只得放下手上的东西出去找小五了。用过早饭不多时,时远谦果然唤了人来喊时襄,两人一前一后坐着之前备好的轿子出门,到了陆府,陆勉之正站在门口等候,见了时远谦从轿中下来,连忙走上前道:“有劳时兄了,百忙之中挑了时间亲自来探望小女,勉之真是惭愧。”

时远谦一笑,扶了陆勉之向他行礼的手,沉声道:“我向来喜欢筝儿,如今她在病中,自当携了襄儿过来看望,即便做不成儿媳,我与内人依旧疼惜筝儿的,陆兄说的这是什么话。”

陆勉之讪讪的笑了笑,嘴上赔罪了几句,引着时远谦和时襄进去了。陆夫人正在陆筝房内,听闻时府的人过来了忙带了丫鬟出去,一进门便看见了端着茶盏在喝茶的时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勉强装了神色,一笑道:“襄儿也一起过来了,一段时间不见,襄儿似乎又长了不少。”

时襄放下茶盏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陆夫人好。”

时远谦淡淡点头,朝陆夫人道:“他自然是该来的,筝儿本该是我们时家的儿媳,只是……”余下的话不好再说,时远谦笑了笑将话头转了过去。

陆夫人看着时襄心下一叹,她当真喜欢这个孩子,乖巧伶俐的,若是筝儿嫁过去了该多好,只是那个丫头……他们活了几十年了,断然没有做过如此骗人之事,襄儿怎么看怎么好,哪里就比不过筝儿口中说的那个人了。

陆夫人神色黯了下去,缓声道:“是筝儿没有福气,也是我们对不住襄儿这孩子,说的好好儿的亲事,因了这原因让他受委屈了,难为他今日还不计较过来看望。筝儿在房内休息,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喊她过来。”说罢朝身边的一个丫鬟挥了挥手,那丫鬟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须臾,陆筝由适才那丫鬟扶着从门外进来,脚步有些虚浮,面容也不似平日里粉面丹唇,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不少。看见时襄的一瞬愣了一下,随即向时远谦福身行礼,慢声慢语道:“时伯伯好,筝儿不知您今日过来,有失礼仪了。”

时远谦轻轻的笑了,嘴上责怪道:“既然是在病中理当好好歇着的,这几日身子可好了些?我让你婶婶挑了一些滋补的东西,都是补身子的,回头好好炖着吃了。”

陆筝笑着应下:“多谢婶婶的好意,今日起来觉得已经比昨日要好一些了,有了伯伯和婶婶的记挂,相信筝儿不日便会将身子养好的。”

时远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转向一旁的陆勉之,低声问道:“到底是什么病症?大夫开了好方子调养了没有?”

陆勉之苦叹一声,亦将声音放低了一些:“上月突然有一日发起了高烧,持续了三四天才慢慢的退了下去,喊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过,说是自娘胎里就带下了的病,以前年纪小不易显现,如今也渐渐大了,吹了些冷风便病倒了,如此折腾一番下来,依大夫的说法,筝儿的内里已经伤了大半,底子虚弱的很。”

“原来如此。”时远谦忍不住唏嘘,叹道:“这病啊,最怕的就是毫无征兆,突然就病倒了实在是让人难受。”

陆勉之脸色不太好看,低下了头沉声应着:“谁说不是呢,若是早些知道,也不至于成了今日这样。”

时远谦一顿,拍了拍陆勉之的肩膀,笑着劝慰道:“好了,无须愁眉苦脸的,筝儿如今恢复的好,今后好好调养就是了,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疑难杂症,无药可医了呢,再说,这垂头丧气的也不怕筝儿看了难过。”

坐在陆筝身边的陆夫人眼色闪了闪,轻笑了一声附和道:“这话说的是,今儿早晨我还和筝儿闲聊,这病和人是一样的理儿,只要不在意就自然不会放肆起来了,要是越想着,它倒是越让人不如意了。”

时远谦笑着点头:“是这样,襄儿他娘也经常这样说,极有道理。”说这话的时候时远谦特意看了时襄一眼,以话来提醒他。这孩子愚钝的很,这么久了还未说上两句话。

时襄触到时远谦的眼神愣了一下,酝酿了片刻才咧嘴笑了,赞同道:“嗯,我娘常常这样对我说的,陆老爷陆夫人不用担心,陆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想起荨夏平时和他叮嘱的那些,时襄又加了几句:“好好按大夫开的方子调养,每日里多走动些,不要总是闷在屋里,这对病情大有裨益的。”

陆夫人笑着去摸时襄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眼里含着的情绪有些怅然:“我说襄儿这孩子这么招人疼呢,这话句句都在理的很。”

时襄笑了笑没接话,陆筝抬眸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细声道:“的确是该多走动些,今日时公子能来看望筝儿感激不尽,特意过来一趟定是要与时伯伯留在府中用午饭的,不知趁这空闲之时,时公子能否与筝儿一起去园子里走一走?”

时襄一呆,还没得来及说话,时远谦已一口替他应下:“这是自然,襄儿,你陪筝儿出去走一走,好生的将人照顾着,我们几个长辈留在这里说说话。”

陆夫人也笑着同意,时襄没法拒绝,只能慢吞吞的跟在陆筝身后,看着她施施然走出了偏厅,来到已然盛开了荷花的池子边上。

陆筝望着粉嫩的荷花出了神,时襄怔怔的站在旁边,四下张望了一圈也把目光放在了池子里。等过些时日花瓣凋落,莲蓬慢慢的长好了,就可以摘下来剥莲子吃了……

“你们先下去吧,我单独与时公子待一会儿。”半晌,陆筝朝跟着她的丫鬟吩咐,那小丫鬟原本还有些踟蹰,云萝拉了她的手使了一下眼色,她便跟着云萝一起下去了。

第32章:送给他的礼物

时襄不知她喊他过来要做什么,又不好妄自多言,只得暗自垂了头想其他的事儿。陆筝挪过眼,余光看了一眼时襄,轻声问道:“我执意要爹娘去时府将这门亲事退了,时公子是否怪罪,或是怨恨?”

时襄摇摇头:“没有,我没有怪你。”左右他也不想成亲,退了这门婚事他倒是最开心的了。

陆筝抿着唇浅浅的笑了一下,似是在为时襄的话感到松快了些:“那便好,听下人说今日时伯伯要过来探望一事是时公子差人来告知的,多谢时公子。”

时襄挠挠头发,摸着鼻子不知该接什么,遂笑了一下:“没什么,可是……”他停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要谎称生病了呢?若是不想成亲的话,直接和爹说就是了,以后要一直装病,多辛苦啊。”

陆筝一笑,道:“这样要好一些,没有缘由便直接悔婚,我想时伯伯很难同意。”

时襄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理,张了张嘴迟疑着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悔婚?不想与我成亲的话一开始就该拒绝的,我听娘说,你先前对这门亲事没有一点儿抗拒,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时公子当真想知道?”陆筝抬眸看了时襄一眼,神情淡淡的,未施粉黛的脸有些苍白,见他点了头垂下眼睑去,良久缓缓道:“时公子是否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与我爹娘见面时的场景?在那天的头一晚,娘便悄悄告诉我要为我与时公子说亲。除了异常抗拒的事情,我向来是听从爹娘安排的,那天时公子与时伯伯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在屏风后面看,那时觉得时公子虽不够稳重,心地却极为善良,因此未向爹娘推了这门亲事。”

时襄听了恍然,难怪她在园子里认出了自己,原来是已经偷偷的认识他了。

“像我们这种寻常女子,能觅得良人是平生幸事,那时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过时公子便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不料天意弄人,偏偏让我遇见了他。相识虽短,那人带给我的感觉却与时公子完全不一样,一言一行都能让人看迷了眼。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寒景,如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说道此处,陆筝苦笑了一下,那日穆怀钦的眼神现在还深深的印在她的心里。

时襄怔怔的,原来是有喜欢的人了,这样多好,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开心呢。不过听着怎么有点像穆大哥,还有人比穆大哥好看吗?偷偷的笑了一下,时襄问:“那你去找那个人了吗?他也喜欢你吧?”

陆筝缄默,半晌低低的说:“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了牵挂一生的人。”

时襄一愣,组织了好一会儿话语,轻松一笑道:“那是他没有眼光,陆小姐你长的好看又有胆识,他不喜欢你是他没有福气。不是有一句话叫天涯……天涯何处无芳草吗,以后的草多着呢,不必为了那个人伤了身子。”

陆筝神色一动,流转着哀戚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小声道:“时公子是这么想的,以后的草还多着?”

“对啊。”时襄点点头:“如果他喜欢你当然要在一起,可他不喜欢你的话你却在这里伤心多不值呀,你想着他,他心里又不念着你,才不要让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陆筝顿了一下,徐徐道:“难得时公子这样看得开,但愿如此吧。那么,时公子已经找到你的那颗草了么?”

时襄动了动唇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转眼想到陆筝现下正为了这事难过,便没有直言告诉她,认真的撒了一个谎:“我不喜欢念书,学问不好,每天就只想着玩儿,没有人喜欢我呢。”

陆筝看他皱着眉的样子禁不住轻轻一笑,道:“那我便借了时公子的一句话,今后的草多着呢,不愁没有人喜欢。”

时襄也嘻嘻一笑:“对呢,我们都有人喜欢。”不过穆大哥可不是一颗草,他是一块宝,一块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宝。

在陆府用过午饭,回去的路上时远谦问时襄陆筝同他一道出去说了些什么,时襄打着马虎眼,说是在正经的讨论陆筝的病,几句话把时远谦给糊弄过去了。开始的时候他还在为陆筝的事感到叹息,待回到房间之后就把她抛到脑后去了,慢慢的想起了该准备什么礼物送给穆怀钦。

沉香正拿了新摘的白兰进来换上之前的花,笑着问道:“少爷怎么一回来便发呆了,陆小姐的病现在如何了?”

时襄支吾了两声,正色道:“听大夫说病的比较严重,不过现在正慢慢调养,以后应该会好起来的。”

沉香道:“陆小姐也怪可怜的,虽说病在这时恰巧取消了这门亲事,但毕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如此病下来,今后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觅得一处好人家。再说这样一病,身子垮了下来,怕是很多家的公子都不如以前情愿呢。”

时襄脑子里想着是给穆怀钦做一顿饭还是买些上好的杏花酒,听着沉香的话漫不经心的附和了两句,突然抬头道:“怎么会,陆小姐既善良又体贴,别人还配不上她呢,哪有找不到好人家的理?”

他这是第一回 为陆筝说话,沉香不免疑惑,揶揄道:“少爷既觉得陆小姐好,怎么偏偏不愿把人娶进门?还是说少爷今儿见了陆小姐,顿时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后悔了?”

“瞎说什么呢你。”时襄皱眉斥责,直到绷着一张脸把沉香看得笑了,承认这是逗着他玩儿的才缓和了脸色,转过眼接着想东西去了。

沉香悄悄的凑过去,把时襄身前的那盘子点心挪过去一些,笑着问:“眼下也没有发愁的事了,少爷想什么呢?”

时襄怔怔的望着圆滑的桌面,苦想道:“昨日是穆大哥的生辰,我在想送什么礼物给他。”

“是这样啊。”沉香笑了笑,眨眼道:“这种东西光靠想做什么,去街上逛一逛不就知道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多的是,总归有穆公子喜欢的。”

时襄转过头看了沉香一眼,也轻轻一笑,当即把荨夏喊了过来,三个人揣着银子嘻嘻哈哈的出门去了。

若是寻常的东西自然哪里都能得到,可时襄觉得穆怀钦生的这么一个出众的人,普通之物比他不上,且东西是他送的,珍贵与否先不说,独特一些是必然的,不然他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呢?他于穆怀钦来说当然是不一样的。

时襄微抿着唇偷偷笑了一下,伸长了脑袋仔仔细细的给穆怀钦挑礼物。荨夏与沉香看了许多东西都觉有趣,一一与时襄说了,偏偏时襄都不喜欢,看了一眼后便走开了。

“少爷,您看这个如何?”进了玉器店,沉香从玉案上挑了一块质地通透的玉佩递给时襄,认真道:“这玉佩成色极好,雕刻的也很精细,穆公子风度翩翩,配这个是再好不过了。”

时襄睁大眼睛看了好几眼,过后又轻轻放了回去,小声道:“穆大哥不喜欢玉佩的,我都没有看他佩戴过。”

沉香听见了,笑道:“少爷怎么知道穆公子不喜欢,说不定您买回去他就戴了呢,这么好看的东西,穆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时襄却摇摇头,其他东西也没有细看,抬脚走了出去,慢慢的倚在墙上发起呆来了。荨夏一笑,出主意道:“少爷要是嫌这些东西都落俗的话,回去自个儿给穆公子做几个菜便是了,这可是少爷亲自下厨,其他都比不上的。”

时襄圆溜的眼睛转了两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咧着嘴笑了,雀跃道:“我知道该送什么了,穆大哥喜欢杏花。”可不是么,穆怀钦上次让他买酒说是要杏花酒,小竹屋里封着的也是杏花酒,早些时候家里的院子亦是铺了一地杏花的花瓣。

沉香一愣,而后笑了:“少爷,穆公子喜欢杏花也是无用的,这个时节杏花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的枝桠了,想将杏花送给穆公子要等到明年开春的。”

时襄笑了笑,说:“我知道呀,那就等明年再送给穆大哥,不过现在要开始准备了。”说罢朝沉香与荨夏眨了下眼睛,径自往前走了。

沉香与荨夏对望一眼,不明白他说的何意,眼看着人走远了,这才急急的小跑着跟了上去。

主仆三人围着集市绕了好长的一段路,最终才在路人的指引下找到一个摆在街角的小摊子。烈日当头,那摊主正躲在树底下乘凉,见时襄他们过来了忙堆了笑脸,乐呵呵道:“这位公子需要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保证是上好的品种。”

时襄略略看了两眼,道:“我要杏花。”

摊主很快从摊子上各种花类种子中找了一小包杏花种子递给时襄,时襄付了钱,缓缓地打开淡黄色的纸往里看了两眼,又拿手指轻轻的捻了一下,低笑道:“回去就把它种上,应该长的很快的。”

“这可不行。”听了他的话,摊主笑着提醒道:“公子,现下正值夏日,不是种植杏花的时节,须得入了秋才好,那时将花种子栽于土壤之中,来年春日便能长出嫩芽。”

时襄顿了一下,得等到入秋啊,还有一两个月呢,想想这小小的种子将来会长出那样好看的花儿就有点等不及了。算了,入秋便入秋吧,他得回去把这些东西装好了,还得寻一处合适的地方。

沉香在一旁动了动唇,错愕道:“少爷,您要亲自种出杏花来?好几年的功夫,多费心力呀。”

时襄无谓一笑,甚至有点期待:“费些心力也无事,自己种出来的多好,一整片杏花都是穆大哥的,别人都拿不走,他一定会喜欢。”

沉香侧过头与荨夏对视一眼,笑了笑又问:“那少爷想好了种在何处?可别太远了才好,不然不方便派人过去照料。”

时襄小心的把花种子收好,心想派人过去做什么,他要给穆大哥种出杏花来当然是他自己来照料了。至于种在何处……时襄笑了笑,故作神秘的看了两人一眼,摇头晃脑的买好吃的去了。

第33章:想你了

回到府里,时襄找了一个木制的方盒子将杏花种子尽数倒在里面,又在床边的小柜子里腾出一个空间小心翼翼的把它放了进去,当晚临睡前还笑呵呵的拿出来看了两眼。

翌日用过早饭,晋兰与时远谦一同出去谈生意,时襄一面说着话一面扶着晋兰的手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却在转身回房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正看着他的穆怀钦。

“穆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呀,是来找我的吗?”抑不住心里的喜悦,时襄几步走到了穆怀钦身前,笑的眉眼弯弯。

穆怀钦眸底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发,悠悠道:“是啊,襄儿一点儿都不想我,我只好自己找过来了。”

时襄脸倏地一红,他本来就恨不得时时和穆怀钦待在一起,加上两人前日才确定了心意,这种心思更是胀的满满的,只是他料不到穆怀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垂了眸支支吾吾的,半晌才低喃着说:“没有,我也很想穆大哥的。”

穆怀钦看着他,神色极为认真,小声道:“当真?那襄儿该用什么来证明这话呢?”如此说着,穆怀钦侧过脸去,慢慢的凑近了时襄。

时襄一怔,慌乱的往四周看了一眼,说话磕磕绊绊的:“这,这里好多人,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穆怀钦听着他的话挑了挑眉,薄唇勾了一抹笑,揽着身前这人的腰眨眼间就闪进了较为僻静的角落,而后重复了方才的动作,顺便微微闭上了眼。

时襄无法,转着眼睛迅速的仰起头在穆怀钦的脸上亲了一下,脸蛋红扑扑的,活像是他被人柔柔的亲吻了。

穆怀钦心情大好,指腹在时襄脸上轻轻的摩挲着,若不是在这人群往来的目光中,他真的忍不住要把人抱在怀里狠狠的揉捏一番。

相隔不过一天,他的心思自然与时襄一样,只不知这人是否方便出门,便自个儿走到了这里。不过是想着逗一逗他,哪里知道轻易的赚了一个吻,这小傻子,呆呆的,又这么听话,他以后得好生看紧了。

时襄抿了抿唇,不自然的看了穆怀钦一眼,低低的说:“穆大哥,我们不要站在这里了,小五他们出来会看见的。”

穆怀钦一笑,问:“你想去哪里?”

时襄想了想,笑道:“我想去小竹屋。”他昨儿晚上想来想去,觉得小竹屋是最适合种杏花的地方,不仅清幽静谧,而且那里原本就是穆怀钦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只属于他。

屋前那片野花旁边的位置就很好,到时只要把杂草清理干净就可以空出一大片地方来。时襄用手比划了几下,雀跃的绕着走了好几圈,与穆怀钦商量道:“穆大哥,可以把这块地方给我吗?”

穆怀钦牵了他的手柔柔的笑,温声道:“要这些做什么,不想念书了,要做一个乡野农夫?”

时襄觉得他的心思被猜中了一点,顿时狠狠的摇了摇头,晃着手撒娇道:“才不是,我又不会干这些。我想要,可不可以呀穆大哥?”

穆怀钦顺手把人捞进了怀里,贴着时襄的耳畔低声耳语,温热的气息暖暖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还问什么可不可以?”

时襄双手环住穆怀钦的背,抬起笑着的眼睛看了一眼,用很轻很软的声音问:“那你呢,也是我的吗?”话音刚落又觉得羞赧,猛地把脸深深的埋进穆怀钦的怀里。

“我也是你的。”穆怀钦低声笑,宠溺的吻着时襄头顶的发丝,认真道:“这处地方是给我们两个人留着的,等你再大一些,不再这么受爹娘管制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开垦出一片地方来种些瓜果,然后围一个院子,里面养一些活禽,没有其他人打扰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直到老。”

时襄抱紧了些,偷偷的笑道:“以后就变成两个老头啦。”

“愿意吗?”

时襄拼命点头,问:“那个时候你还能背得动我吗?”

穆怀钦笑笑,逗他道:“若是每天都吃很多的话,怕是背不动了。”

时襄轻轻的哼了一声,被穆怀钦说的这些话填的心里满满的,同时又不觉好笑。他还没有想象过穆怀钦变老之后的样子,不过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好看。

穆怀钦发现怀中人的动作,笑了笑揶揄道:“笑什么,知道自己吃的多有些难为情了?”

“一点儿也不难为情。”时襄抬起头:“现在想吃的话当然得多吃一点了,等过了好几十年成了老爷爷,牙齿都掉光了,那个时候想吃都不能吃了。再说,我也没有吃很多,你嫌弃了吗?”他故意这样问道。

穆怀钦如他所愿的摇了一下头,软声说:“你怎样都好看,我不嫌弃。”

时襄笑意盈盈,这具温暖的身体给予他的拥抱太过温柔,他贪恋着像小猫一样眯着眼蹭了蹭,又用脑袋胡乱的拱了几下,最终被穆怀钦好笑的按着脑袋轻声警告了一番才安分下来,悠悠的开始说昨天去陆府见了陆筝的事。

……

日子在谈笑间过的倒也很快,眨眼间就到了九月,暑日已然过去,天气渐渐的凉爽起来,不久便要入秋了。

时襄这进来的半个月没有怎么出门,对先生留下的功课也做的认真,只是还如往常一样,抓耳挠腮半晌勉勉强强能够读完一篇文章。时远谦最近接了一笔外地的生意,不日即将动身,怕是两三个月见不到人,因此看管时襄也较以前紧了许多。

这一日阳光温煦,吹过来的风也不凉,此时快要暮色四合了,璀璨的烟霞挂在天边浓成了一副巨大的画卷。

荨夏在旁候着,不做声的往杯中添了一杯茶。外面小丫鬟端了厨房做好的饭食进来细心的在桌上摆好,随后悄声退了出去。荨夏洗净了布帛递过去,低声道:“少爷,吃饭了。”

时襄边擦手边问:“有昨天吃的脆皮豆腐吗?”

荨夏一笑道:“有的,少爷昨儿说喜欢吃这个,厨房特意为少爷准备了。”

时襄笑了笑,乐滋滋的坐在桌边开始吃饭。沉香从门外进来,端了一盅恰好在走廊上遇见屏儿时端过来的乌骨鸡汤,轻轻的将它放在桌上。

时襄凑过去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娘怎么又炖了鸡汤送过来,这个不好喝。”

沉香舀了一小碗递给他,劝道:“这是夫人特意差人送过来的,少爷多少喝些,多多进补总是没错的,垫垫肚子才好吃多一些脆皮豆腐呀。”

时襄犹豫片刻,还是端起碗小口小口的喝了,待他重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沉香已经和荨夏凑到了一处,两人悄声嘀咕着不知在说什么。他望了两眼,疑惑道:“你们这么小声在说什么呢?”

荨夏的脸色有些窘迫,忙道:“没什么,沉香在和我开玩笑呢。”

时襄半信半疑的点点头,还未说话,沉香低低笑了,故意放轻了声音说:“少爷不知道,我与荨夏正说门外那位沈公子呢。”

“沈公子?”

荨夏欲阻止沉香,动作却不如她快,手还没来得及捂上那张嘴就听她像倒豆子一般把话都说了:“沈公子就是在出了府不远的地方专门给人写书信的那位书生,前阵子下了一场雨,沈公子正无处避雨,荨夏看见了便借了一把伞给他,今儿他又向我问起荨夏呢。”

时襄眼珠子一转,看向荨夏道:“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们在外面认识了其他的人,也不告诉我。”

荨夏脸色微涨,匆匆解释道:“少爷别听她瞎说,沈公子不过就是还伞而已,哪里有她说的那样了。”

沉香浅笑吟吟,对自己方才与荨夏耳语说的话有些赖账了:“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着呢。伞是在第二日就还了的,沈公子今日还向我问起你,这难道不是将你放在了心上才有的么?”

荨夏瞪了她一眼,说的话有些软了:“瞎说什么,沈公子不过觉得感恩,想要道谢而已。”

“才不是呢。”沉香笑道:“沈公子可没提这个,他今儿问我,荨夏姑娘每日都做些什么,平日里忙不忙,还让我告诉你无须因为琐碎之事累着了,你说这是什么?”其实原话本不是这样,被她添了几个字眼便让荨夏脸红了。

“随你怎么说,我懒得理你了。”荨夏背过身去,给屋内的两人留了一个背影。

时襄听两人的话听的津津有味,饭也不吃了,笑呵呵道:“我要去和娘说一声,荨夏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让她给荨夏找一户好人家。”

沉香一笑,点头道:“我看沈公子就很好,有才学,相貌虽不能与少爷比也算得上仪表堂堂,一点儿也不能亏了荨夏的。”

“当真?”时襄有点好奇,径自思索了一番,问道:“那我改天要去看看,他每天都会在那里吗?”

“在的,少爷一出门就能看见他。”沉香冲荨夏眨了下眼睛,对上她投过来又羞又愤的目光笑的更深了。时襄也笑,他虽然不舍得荨夏,但她总归是要嫁人的,他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其他人也该如此才是。

第34章:沈秋

去见那位沈公子的事情时襄没有让荨夏知道,第二日抽了空便和沉香一起出了门,两人躲在门后的角落看那位正一面认真的听人说话一面细细落下笔墨的人。

时襄指了一下,低声问:“是他吗?”

“没错,就是他。”沉香答了,想了想问道:“少爷预备怎么办?荨夏脸皮子薄,在他面前不好直接提起她的。沈公子也是个老实人,您可别把他给吓跑了。”

时襄无谓的扬了下手,眼睛仍盯着那位沈公子:“有什么不好直接提起的,是你和我说他喜欢荨夏的呀,这件事若是成了,他还得过来提亲呢,那时候荨夏才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沉香笑了笑,提醒了一句:“少爷,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是成亲也没有提亲这一说的,夫人许配过去也就是了,哪儿还有这些排场。”

“真的吗?”时襄转过头,他不太懂这些,不过随即笑了一下,咧嘴道:“我们家可不同,想要从我这里娶走荨夏是一定要过来提亲的,不能让荨夏受委屈,以后你也是一样的。”

沉香还想再说两句,听到时襄在这种事情上提起了她有点害羞,闭上嘴不说话了。

那沈公子才替人拟好了一封家书,研墨的片刻时间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他跟前,他笑了笑,问道:“不知公子是否要写信?”

跟在时襄身后的沉香抿着唇浅浅一笑,道:“沈公子,这位是我们家少爷,今儿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要写信的。”

沈公子一愣,望了一眼沉香,朝时襄行了个礼,恭敬道:“原来是时少爷,不知时少爷此次过来有何贵干?”他从来与时府的人毫不相识,更别提与时襄有何干系。

时襄没回他的话,悄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沉香说的不错,长的虽然没有特别好看却也和清寒有点相似。他笑了一下,问道:“沉香说你姓沈,那你叫什么名字?”

虽觉得时襄这话有些唐突了,但那人还是如实将姓名告知:“我叫沈秋,琨玉秋霜之秋。”

时襄怔了一下,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可听他的解释又不懂了。果真和清寒一样,又是一个整日里都在温书练字之人。

“我叫时襄,襄阳的襄。”时襄笑了一下,简短的说道。沈秋亦淡淡一笑,对他为何和他说这些仍是不明白。

时襄想了一下,在沈秋身前摆着的那张桌子前面坐下,小声道:“你认识荨夏吗?昨天我听她说起一位姓沈的公子,应该是你吧?沉香也认识你的。”

沈秋不好站着与他说话,也坐下了,迟疑了一下才说:“荨夏姑娘曾对沈秋有恩,沉香姑娘是与荨夏姑娘一同伺候时少爷的,也算做相识。”他顿了顿,问道:“不知荨夏姑娘为何向时少爷提起沈秋,莫是有何处做的不对?”

时襄笑着摇头,说:“没有,我听她说先前认识了一位沈公子,人既恭谦又有才学,所以我才过来看一看的。你别叫我少爷了,直接喊名字就是。”

沈秋对荨夏会给予他这样的印象感到一愣,颇有点难为情的意思,自嘲的笑了笑,道:“沈秋不过一介书生而已,以帮百姓们拟写书信为生,荨夏姑娘高看了。”

“不会啊。”时襄看桌上还有几张未写完的旧纸便拿过来看了几眼,笔锋刚劲,字迹清秀而不乏遒劲,是他怎么都写不来的。“你的字就写的很好,读过的书也肯定很多,不仅是荨夏,沉香也说你有学识。”

沈秋朝沉香笑了笑,谦逊道:“两位姑娘谬赞了,时少爷从小便念书,学识才是我们常人比不上的。”

“呃……”时襄摸摸鼻子,打着哈哈将这个话头移过去了,径直问道:“你应该还没娶亲吧?我觉得你挺好的,你不要看荨夏是个丫鬟,她人很好的,长的好看也很善良,待人温和,绝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

沈秋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懵了,勉强一笑道:“荨夏姑娘的心肠自然是好的,这事沈秋早已知道了,至于丫鬟,这只是一个身份而已,并不能代表为人。”

时襄满意的点点头,笑着问:“那你喜欢她吗?”

沈秋一滞,没料想时襄把话问的这么直接,支吾了片刻,他才微垂下眼去,轻声道:“时少爷今日过来便是要问这个的?我与荨夏姑娘相识不久,自己又没什么能力赴京参加科举考试,实在是……”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沈秋的话还未说完就遭了时襄打断,他顷身上前靠近了一点,笑嘻嘻的问:“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荨夏吗?还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然的话我娘就只能把她许配给其他人了。”

沈秋连忙否认道:“不,没有其他喜欢的人,时少爷别误会。荨夏姑娘心地善良且聪明伶俐,我,我自然是倾心的,只是怕荨夏姑娘是否看得上沈秋。”

时襄转过头与沉香偷偷一笑,又转过来正色道:“荨夏要是不喜欢你我们也不会来找你呀,她还想与你单独见面呢,你若是明天有空的话,辰时的时候去涟湖就是了。”

沈秋惊了一下,疑惑之时又含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此事当真?荨夏姑娘要与我见面?”

“当然是真的了,她不好意思才会让我们过来的,明天千万不要迟了时辰。”时襄一本正经,末了还叮嘱沈秋不要告诉荨夏他们今日已经见过面了。

两人悄悄的进了大门回去,沉香跟在时襄身后,暗自笑道:“少爷,你这样把沈公子骗过去了,我们怎么和荨夏说呀?她肯定不会去的。”

时襄思索片刻,认真道:“不用告诉她实情啊,明天我就说想吃听雨阁的酥鱼了,让荨夏去帮我买一份回来。去听雨阁是要经过涟湖的,他们肯定能遇见。”

“少爷,您也太会骗人了。”沉香偷偷的笑,继而想到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家少爷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法子把她给送出去?“

翌日时襄便算着时辰和荨夏说了这事,眼睁睁的看着荨夏出了门,他才抱着书在先生赶来之前进了书房。这一去差不多将近两个时辰,直至下了学要用午饭的时候,荨夏才沉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了。

时襄招呼她坐下,问道:“荨夏,你怎么了?”

荨夏把酥鱼放到桌上,瞪了一眼没忍住笑了的沉香,涨红了一张脸道:“少爷,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去找沈公子了?”今儿她还未走到听雨阁就在涟湖边上看见沈秋,两人堪堪一对视,沈秋却迎了上来,和他说话的间隙才知晓他是得了“自己”的消息才过来的。

时襄笑了笑,坦白承认了:“是啊,出去了这么久,你们有去哪里玩儿吗?”

荨夏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又是气又是羞的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时襄径自道:“沉香说的没错,他昨天亲口对我说了他对你倾心,我看你也是喜欢他的,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让娘撮合一下你们的亲事了。”

沉香在旁附和着:“是呢,我看沈公子分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对你有意了,嫁过去之后他定然不会亏待了你的。”

荨夏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脸色更是变了,急道:“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嫁不嫁的,我可是要一辈子都陪着少爷,伺候少爷的。”说着这些的时候她自己又有些羞赧,把矛头指向沉香道:“你也真是不知羞,整天净想着这些,早晚有一日也要将你许配出去的。”

沉香扁扁嘴没出声了,时襄笑了笑说:“你们都要嫁人的,怎么能一直留在这里呢,而且我也不用你们伺候我一辈子。”

他看出来了荨夏其实对今日发生的事并无怪罪之意,心里暗喜促成了一对好姻缘,一边把碗里的菜堆的满满的,一边说:“你们平日里多出去玩一玩,再过段时间我就和娘说这件事,让她将你许配给沈秋。”

荨夏红着脸,嘴唇动了两下欲说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圆睁着眼跺了跺脚,羞愤的转身打开门走了,留下屋内两个人吃吃的笑。

时襄咬着脆皮豆腐,觉得这道菜特别好吃,想着下回去找穆怀钦的时候也让他尝尝这个。

时远谦两日后从芸州动身,出发前晋兰母子与他一同用了午饭,又把人送到了渡口。望着船只远去渐渐地看不到人了,时襄才收回视线,扶着晋兰慢慢的回了府中。

在这之后他是肯定要出门去玩儿的,沉香与荨夏心中知晓,只是眼看着时远谦已然走了快两日了,时襄不仅没有出去,还总是悉悉索索的待在厨房像是在做菜的样子。望着开了又关上的门,沉香随手拦了一个刚从厨房里端了东西出来的丫鬟,一问才知道自家少爷在学着做脆皮豆腐。

一待半个时辰,时襄汗津津的双手提着食盒从厨房里出来,自房间里过来寻人的荨夏看见了一笑,问道:“沉香方才还说少爷在学着做脆皮豆腐,怎么这一会子做了这么多?”

时襄笑的满足,道:“也不能光做豆腐呀,还做了好几道菜呢,穆大哥现在肯定还没有吃饭,我拿过去和他一起吃。”说着掀了食盖让荨夏去看,里面一层一层赫然摆着四五道菜。

荨夏仔细看了几眼,笑了笑说:“难怪少爷这两日都不出门,原来是在学着做菜给穆公子吃。只是出去归出去,少爷要早些回来才好,不要闹的太晚回来,不然夫人又要担心了,还会误了明天念书。”

时襄将食盖盖好,一笑道:“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娘担心的。”

荨夏点点头,又问:“让他们雇好了轿子没有?可别再走路去了,费时间不说,仔细腿疼。”

“雇好了,小五说马上就要到了。”时襄答道,说话间小五伸出脑袋在门外喊,说是轿夫已经过来,准备一下就可以走了。

时襄应了一声,笑呵呵的提着食盒出门。食盒最上层摆着的是那盘做了好几遍的脆皮豆腐,热气腾腾的,他尝了第一口觉得特别好吃。

第35章:突变

如时襄所想,他到的时候穆怀钦果真还未吃饭,厨房里一点儿没有做过饭的痕迹,家里静悄悄的,门也关的严严实实,听不见一丝声响。

以为穆怀钦不在家,想着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就回去的,出门的时候却听见房内“咚”的一声响,似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慢慢走过去,轻轻地推开房门,穆怀钦颀长的身形站的笔直,正愣愣的望着他的那把长剑出神。

“穆大哥,你在家呀?”时襄小声问了一句,反手关上门进去。

穆怀钦回身,沉沉的眸子在看见时襄的一瞬闪了一下,那张身前人未来得及看清的脸色柔和下来几分,笑了笑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时襄笑颜吟吟,说:“才进来的,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准备回去呢。”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伸出手抱住穆怀钦。

穆怀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脑后轻抚着,在这人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渐渐将适才的笑意隐了下去,深邃如井的眼里碎了一池静谧,好像只有一遍一遍的确认着怀中人的体温才能勉强控制住实则早已微微发颤的手。

时襄抱的够了,摸摸肚子准备去吃饭,离开的时候却被穆怀钦一把按了回去,力道大的有些撞疼了他的脑袋。“再让我抱一会儿。”身前的人这样轻声说了一句。

“穆大哥,你怎么了?”时襄觉得穆怀钦不太对劲,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抬起一双眼睛去看他,穆怀钦低下头用手挡住他的目光,轻笑了一声:“这么久不见,还不让我多抱一会儿了?也不知你这段日子去做什么了,别是去想着别人了。”

时襄笑了笑,眨着眼睛一下一下用细软的睫毛扫过穆怀钦的掌心,软语道:“我才不想别人,他们又没有你好。最近爹管我管的紧,不过前两日他出门了,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嘻嘻”

穆怀钦轻轻笑了一下,无言的看着时襄笑得扬起的唇角,许久都没有眨过眼。时襄自顾的说话没得到回应,伸手把穆怀钦覆在他眼前的手拉开了,问道:“穆大哥,我好饿,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今天做了脆皮豆腐带过来,很好吃。

穆怀钦点点头,捏了下他的脸颊道:“又学着做菜了,当心着些,别伤着了自己。”

时襄笑了笑,拉着他往外走:“不会,豆腐很容易做的,你待会儿记得多吃一点,喜欢吃的话我下次还给你做。”

他按着穆怀钦的双肩让他坐下,自己忙前忙后的又是端菜又是拿碗筷,等坐下来夹了菜放到穆怀钦碗里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在望着自己,那么安静,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在他不动声色的凝视中深刻的烙印了下来。

“穆大哥,你怎么了?”时襄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愣了一下,顷身凑到穆怀钦身前,担忧道:“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穆怀钦倏然一笑,道:“没什么事,觉得我的襄儿特别招人喜欢便多看了几眼,怎么,不让看吗?”

时襄眼睛圆睁着,缩着身子坐了回去,片刻后也笑了笑,垂下眼去低头吃了一口饭,悠悠道:“我才没有不让你看,以后时间还好长,要看一辈子呢,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穆怀钦身子一震,被他这话说的彻底哑了口,喉间半开玩笑的话霎时堵在那里,酸涩难当,闷的有些让他喘不过气来。是了,他们还有说好的一辈子,他的心里好不容易放了这么一个人,要把他拿走,当真如要了他的命。

那日时襄待到了酉时才回去,穆怀钦将他送到门口,他便一步三回头,直到走的远了才朝他挥了挥手,在路边雇了顶轿子钻了进去。

来时装在食盒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不过大半的菜都是他自己吃的,除了那道脆皮豆腐外穆怀钦很少动筷。时襄抱着食盒怔怔出神,心里有点担忧。他看得出来,穆怀钦今日是有心事的,可他却没有与他说,是不好告知他人,还是怕他担心?

时襄叹口气,闷闷的回到府里,用晚饭时只稍稍吃了半碗饭就歇下了,晚间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不太睡得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雕娃娃,把它想象成穆怀钦的眉眼,一会儿对着它生闷气,一会儿又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它开心,一个人玩了半晌,最后把它拿到唇边吻了一下才缓缓睡去。

一夜的梦里恍恍惚惚都是穆怀钦今日看着他的模样,浅浅淡淡的,他笑,穆怀钦便跟着他笑;他不笑了,穆怀钦也跟着淡下了眸色。

第二日时襄是在荨夏的喊声中醒过来的,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眼前晃动的人影好似变成了昨夜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时襄心里一动,起身道:“荨夏,你去和小五说一声,让他去雇顶轿子。”

荨夏应着,问道:“少爷今儿又要出门?”

时襄点了点头,小声说:“穆大哥昨天有心事,我要去陪他。”

他不知经了这一夜穆怀钦的心思是否更重了,只是推门而入的时候只看到他背对着的身影,衣袂飘扬,摇摇晃晃,那人分明坐的端正,可身形却活像随即就要倒下似的。

时襄抿着唇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默默的在穆怀钦的对面坐下了。穆怀钦见了他愣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又笑了,朝时襄伸出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来。

时襄直愣愣的看着穆怀钦,亮晶晶的眼眸看了半晌又转到散落在桌上的几个酒瓶。穆怀钦一笑,晃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瓶子,用较平时少了几分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柔声问道:“襄儿要不要喝酒?这酒香的很,你定然会喜欢的。”说罢便仍下手上的酒瓶,站起身要去房里拿酒。时襄垂着眸咬了下唇,在穆怀钦经过自己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裳,双上环上他的腰,低低的说:“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我会很担心的。”

穆怀钦低头看着时襄一头仔细梳起的墨发怔了怔,旋即微微扬起唇角,手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抚着,良久才低叹出声,如若自语道:“我怎么会伤害自己呢,不会的,我还要保护襄儿呢。”

时襄抬起眼看他,伸出手去摸那双深深看着自己的眸,声音有些委屈:“你不开心,却只是一个人闷闷的喝这么多酒,什么都不告诉我。”

穆怀钦抓住停留在自己眼角上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笑道:“谁让你今日来的这样晚,我一个人无聊的很,喝点酒打发时间,哪里就不开心了。”

时襄默默的看着他,纯粹的眼里满是担忧与委屈,穆怀钦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手下一用力把他的脑袋按在腰间,缓缓阖上了双眼,少顷后低声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希望襄儿好好的,永远平安喜乐。”

时襄不明所以,浅浅的笑了一下,说:“我一直都好好的呀,再说了,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你保护我,当然会平平安安的。”

穆怀钦这种没来由的心思让时襄觉得奇怪,他暗暗想了一想,心里又莫名的有点暖意,嘴角的笑意也不觉加深了些。一丝涟漪渐渐泛起,穆怀钦喃喃自语的那句话便没有听见,待时襄回过神来要细问的时候,穆怀钦却猛然俯下身,堵住了他所有要问出口的细碎言语。

温热的触感让时襄一下子懵住了,脑袋空白的只能怔怔的看着眼前人的眉眼。穆怀钦的吻一点儿也不温柔,舌尖拨开他的唇瓣便顶着牙齿伸了进去,鼻翼间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切,似乎恨不得将时襄拆骨入腹。

许久,直到嘴里已经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了,穆怀钦才缓缓松开了怀里的人。时襄的嘴唇被亲的红肿,眼里也染了些许湿意,样子却还是呆愣愣的,仿佛在做梦一般。穆怀钦用指腹轻柔的摩挲着他的唇角,轻笑一声道:“怎么,莫不是傻了?”

时襄眨了下眼睛,用手摸了一下发麻的嘴,愣愣的低声道:“有点疼。”

“疼吗?”穆怀钦温言软语,凑上去把自己咬下的伤口极尽温柔的舔舐了一遍,在时襄耳边说话时的语气像极了平常夫妻间的耳鬓厮磨:“那我轻一点,襄儿千万别怪罪我。”说罢在时襄仍未反应过来之际将唇贴了上去,轻轻柔柔,缠绵悱恻,甜腥的味道在二人的口中渐渐散去,增生更多的,是月明如水时的绵绵缱绻。

那一日时襄脸上的潮红久未散去,整个人又是羞怯又是不舍的窝在穆怀钦的怀里,热气散去之后两人搬了一张宽大的竹椅放在院子里纳凉。云端处不时飞过几只燕子,时襄拉着穆怀钦的手指给他看,说:“你看它们,飞到哪里都是在一起的,和我们一样。”

穆怀钦抬眸去看,夕落时的霞光落在他的眼中,绮丽的颜色竟将他的悲痛映的透彻,只差用尖细的刀子一点一点的剜下来。他收了手,把乱动的人搂紧了些,将身子靠在他身上,明里笑着,暗里缄默。

戌时过了两刻,时襄才笑盈盈的回了府,沉香和荨夏眼见着他乐呵的很也跟着笑,一边问他说:“少爷今儿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闷沉沉的,这会儿突然捡着银钱了?”

时襄笑而不答,晚间时早早的熄了灯上了床,抱着他的小枕头翻来覆去,好几次低低的笑出了声。当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抚摸他,然后俯下身抱着他亲吻,唇齿间尽是杏花酒的香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那人还坐在他的床头,一声一声喊着他的名字。

第36章:提亲

翌日醒来时已经不早,屋内亮堂堂的,还飘着淡淡的香味。时襄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呆坐了片刻,正欲下床的时候沉香从门外进来,故作神秘道:“少爷,猜猜方才谁过来府上了?”不等时襄开口,她又捂着嘴悄悄笑了:“是沈公子,今儿用过早饭他就过来找夫人了,这会儿才回去呢。”

时襄懵了一下,随即也喜道:“他过来干什么,是来提亲的吗?”

沉香笑嘻嘻的:“是呢,我想着还要等一阵子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来和我们抢荨夏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把我和荨夏都吓了一跳。知道他过来的时候荨夏就回房里躲着了,现在还没好意思出来呢。”

时襄露着一口白牙笑了,乐呵呵的问:“那娘怎么说,她同意了吗,沈秋什么时候过来娶荨夏呀?”

“夫人看沈公子为人不错,自然是同意的。”沉香道:“这沈公子来的也算巧,夫人说原本就准备着要给荨夏许个人家的,不过婚事尚早,夫人说等过了年,明年开春的时候才把荨夏给送过去。”

“那也就只剩半年了呢。”时襄盘算着自个儿的小钱袋里存了多少银钱,到时荨夏出嫁的时候他要全部拿出来,单独给她备一份礼物。

沉香想着荨夏得知沈秋过来时急急往房间里躲的动作觉得好笑,一边悄声的笑一边叮嘱时襄道:“少爷待会儿见了荨夏可少说几句,千万别提沈公子过来提亲的事,她脸皮子薄着呢,听不得这些,不然……少爷,你的嘴怎么了?”

“怎么了?”时襄不明所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却觉得唇边麻麻的,有点疼。昨天穆怀钦对他做的事和晚上仿如现实的梦境一下子涌进脑中,时襄倏地红了脸,错开眼结结巴巴的说:“呃,昨天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的。”

沉香不做他想,只觉得好笑便揶揄了一下:“少爷平时在家吃饭都很好的,怎么到了穆公子那里就把嘴给咬了,莫不是穆公子厨艺太好了,少爷心切才会如此?”

时襄用指腹揉了一下被咬伤的地方,连耳朵都开始有点烫了,像穆怀钦抱着他时传过来的炽热的温度。他张了张口,没说话,身子一仰躺回了床上,半晌嘟囔了一句:“心切的才不是我呢。”

沉香没听清这话,笑着将余下的半帘帐幔拂上去,碎声念叨道:“这时节不好好把自己护着,晚上也不怕被蚊虫给咬了,到时不是得难受了么。还有那窗户也是,昨夜走时给你开了一扇小的,今日怎的又全都打开了?”

时襄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又不是我打开的,我昨天很早就睡觉了呀。”

沉香不欲与他争辩,连声把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是奴婢弄错了,少爷昨儿早早就睡下了,只不过这时候该起床了,夫人还在等着您呢,用过早饭就该走了。”

“去哪里?”

“去陆府啊。”沉香拿了衣裳过来,道:“夫人说有段时日没有去看望陆小姐了,正巧今儿有空,让您陪她一块儿去呢。”

时襄眨巴了两下眼睛,滚着身子从床上下来了,慢腾腾的一番收拾,最后还是晋兰亲自过来找人才赶紧将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

“娘,为什么你和爹每次去看陆小姐都要拉着我一起去啊,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了。”时襄挽着晋兰的手,脚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忍不住抱怨。

晋兰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多去看望筝儿才显的心诚,那孩子为了不耽误你主动取消了这门亲事,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多去陆府走动一下的。还有,娘记得你本不想娶筝儿的,这样一来她可算是合了你的意,当做感恩都得去道一声谢”

时襄抿抿唇,仔细算起来陆筝确实帮了他不少,可是总去陆府看他,穆大哥知道了不开心怎么办?既然都不成亲了,不是该少见面么,陆筝以后还是要嫁人的呢。

晋兰见他不言语笑了笑,柔声问道:“襄儿,你如实告诉娘,不想娶筝儿的缘由是不是已有了心上人了?”

时襄一怔,睁大了眼看着晋兰,晋兰只是笑,对于他的惊讶轻轻叹了一声:“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这脑袋里想些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每次早出晚归,我都问过荨夏了,她说只知道去找人去了,却不知找的是谁。和娘说一说,襄儿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

“没,没有的……”时襄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惯性的张口否认。晋兰一点儿没迫他,悠悠道:“你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这次不是筝儿,下次还会有别人,你总归是躲不过去的。”

时襄皱眉,拉着晋兰的衣袖扯了一下,闷声道:“我不可以娶别人的,娘,下次爹再说这件事的时候您要帮我拦着他,别再随意给我做主了。”

晋兰只是摇头:“你自己若是没有心上人,爹娘是定当要为你说一家好姑娘的,你也不小了,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时襄闻言停住脚不走了,巴巴的看着晋兰不说话,许久才从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回应,小声的说:“有心上人的,娘,我很喜欢很喜欢他,除了他其他的人我都不要。”

晋兰看了他片刻,忍不住笑了:“有喜欢的人告诉娘便是了,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说?是那家姑娘家境不好还是嫌我们襄儿愚钝,有些看不上了?”

时襄瘪瘪嘴,朝晋兰道:“娘,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孩子的,穆……他很好,也很喜欢我,特别喜欢。”说完这话时襄自个儿忍不住害羞了,看了一眼晋兰垂下眼去,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怕您和爹不喜欢他,不让我和他在一起。”

娶亲向来以女子为妻,穆大哥是铁骨铮铮的男子,不是柔弱无骨的姑娘,他都还没见到过两个男子成亲,爹娘肯定更没有见过的。

晋兰看着他愈发认真的一张脸笑了笑,不知道这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只柔声道:“襄儿喜欢便好,人是要同你过一辈子的,爹娘喜不喜欢有何关系?她对你好才是最紧要的。”

时襄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惊喜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娘,你说的是真的?只要我喜欢他,他对我好就可以了?”

晋兰不可置否的点点头,笑道:“娘几时骗过你?不过是望着你好而已,哪天方便了把人带过来瞧瞧,让我看看是谁让我的襄儿如此钟情,变了一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时襄眯着眼笑了一下,心里喜滋滋的,好多话在心里翻腾着,到了嘴边又打了几个滚儿,回去了,嘴角轻轻一瞥,软糯着声音说:“可是爹不一定会同意呀,上回他就自作主张让我和陆小姐成亲,都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怕什么,这与上一回不同。”晋兰温声道:“你爹心里疼你,你既有了心上人,他再固执也不会强拆散了你们两。再说了,你娘我还在这呢,必然是要帮着你说话的。”

时襄本还没想什么,听了晋兰这话直把眉头一皱:“还说呢,娘你上回就没有帮我,还总是跟我说陆小姐哪里哪里好,就想着和爹一起把她娶过来。”

晋兰笑了一下,道:“襄儿一直因着这事记怪娘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委屈了,娘问你,上次你爹予你说亲的时候你是否心里已经有人了?”见时襄点头,她继续道:“这不就是了,你有喜欢的人不告诉娘,只一味说不想成亲。筝儿这孩子委实不错,好好的儿媳摆在眼前,娘为何不要?”

时襄扁扁嘴,自个儿小声嘟囔着:“说了肯定更逼着我成亲呢,你们以后不让我见穆大哥了怎么办。”

晋兰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也不勉强,想起今早之事不免露了点笑容:“荨夏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我还想着先给她看看,没想这时候正有人来提亲了。我看着那人还不错,等荨夏嫁人,你也该成家了,好有个人照顾你。”

“沈秋是很好啊,他很喜欢荨夏的,虽然不是富贵人家,但读书不少,是个有学识的人。”时襄应了一声,兀自说道。

“沈秋?”晋兰一时有些懵,待想起来才觉奇怪:“你怎的知道人家的姓名,早就见过了?”

时襄如实的点点头:“见过了,是沉香告诉我的。我得先替荨夏看一看啊,如果那个人不好就不能让他们再见面了,别到时候害了荨夏。”

晋兰撑不住笑了,无奈道:“这些事情你倒是操劳的紧,自己的事情却不见你上心。不要以为现在能偷懒,整日只知道玩不念书,下次你爹回来考你功课若是答不上来的话娘可不管,禁足多久是你爹说了算。”

“知道了,娘,我们快走吧,再晚该赶不上吃饭了。”

第37章:离别

时襄怎么也想不到,他得了晋兰的应允可以不顾其他,而他也只不过两日没有见到穆怀钦,再去找时,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东西摆放的很齐整,干干净净,除了平常那把练功时常用的剑不在之外,似乎没有少了其他的东西。

时襄抱着食盒站在屋里,起先还以为穆怀钦有事出去了,便自个儿歪着脑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睛,不知不觉慢慢的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已经未时,外面的阳光倾斜着透进来,空气中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轻轻滚动。

“穆大哥,你回来了吗?”时襄环顾一眼,又起身趴在窗边朝外面看,所有的都一如他来时那般的安静。

食盒里的饭菜早已冷却,时襄摸了摸肚子,很饿,却吃不下,脑袋里只想着穆怀钦出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遇到什么缠身的麻烦事了。

一个人呆呆的坐了半个时辰,敞开的门依旧没有迎来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襄垂着眼,双腿蜷缩着搁在椅子上,愣愣的看着地面上的光线一点点的黯下去,直到晚霞渐渐的染红了眼,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穆怀钦已经一天都没有回来了。

时襄愈发的担心穆怀钦,心里还隐隐的涌上来一丝不安。他抬起眼仔细的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心里蓦然一空,手不觉的攥紧了衣角。

“穆大哥,你在哪里啊?”时襄轻声地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却也一直只有他的声音。“你快回来呀,我都等了你好久了,现在都还没有吃饭,肚子好饿。”

屋内寂然无声,时襄怔愣了片刻,突然想起来穆怀钦曾和他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小竹屋待着。

只是当他赶到小竹屋却仍然没有见到人的时候,时襄来时路上闪着光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他眨眨眼睛,嗫嚅道:“等你回来了,我再也不做菜了,换你做给我吃。”

那日时襄就坐在竹屋门前,头靠着门框看着屋前那一大片野花看了好久,看到眼睛开始酸涩,他才揉了两下发酸的腿,起身走了。

府里的丫鬟迟迟等不到时襄回来急的不行,又怕闹大了会被晋兰听了去,只得偷偷的让小五带了人去找。这一找找了好几个时辰,等待中一夜过去,天色竟已慢慢的亮了,却没有时襄半点消息。

沉香心里自责,一双眼睛熬的通红,想着时襄这会儿不知身在何处,忍了一夜的泪终于在此时落了下来。少爷再贪玩也不会夜不归宿,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她身为贴身丫鬟却没有好好照顾着,真是该死!

这边荨夏更是担忧的不得了,她唯一知道时襄会去的地方就是穆怀钦家中,是以让人去找的第一处就是那里。谁成想不仅时襄不在,就连穆怀钦也不见踪影,只留桌上的食盒证明时襄昨天在这里待过。

不该是穆怀钦带着人走了,可是到底到哪里去了……

“你们做什么呢?都这个时辰了,还呆坐着偷懒。”屏儿推开门,一进来就看见两人红肿着眼睛,泪水汪汪的,不禁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沉香只是摇头不语,荨夏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的说:“少爷昨天一晚上没有回来,现在也还找不到人。”

屏儿一怔:“少爷不见了?”

这事终究还是惊动了其他人,晋兰听说时襄一夜未归心急如焚,立即派了府上所有的人去找。芸州分明不大,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来回回,时襄的消息却仿佛沉在了深海里,无迹可寻。

眼看着折腾到了戌时,屏儿看着桌子上动也未动过的菜和跪在一旁领罪的荨夏和沉香张了张嘴,劝道:“夫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少爷说不定就是寻了一个好地方,贪玩忘记了时间,不会有事的,您别等少爷回来了,自个儿却饿坏了身子。”

晋兰只摇摇头,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心里慌乱起来时不免责怪时襄生性贪玩,也知他再如此也不会这样不懂分寸,只盼着他不要出事的好。半晌,晋兰拂了拂手,朝荨夏两人道:“起来吧,襄儿回来了还等着你们照顾呢。”

荨夏动了下身子,正欲说话,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声音,隐约听见说是时襄回来了。晋兰一惊,连忙起身出去,顿时屋内的人一拥而出,走到门口,果真看见一个身影从夜色中踱步而出,一步一步走的异常缓慢。

“襄儿,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晋兰走上前,见到担心了一天的人平安无事的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去一些,而原先知晓时襄出去玩迟迟不归的愤怒一股脑的涌上来,连带着语气都变的严厉了,有些恨不得将他关一阵才好。

“娘……”时襄抬起头,嘴唇嗫嚅着,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身子一软,缓缓的倒在了晋兰跟前。

……

沉香用沾了清水的布帛轻轻在时襄干燥的唇上按着,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一边低声问道:“少爷,饿不饿,我让他们熬点粥送过来?”

见时襄不说话,沉香也不问了,低低的叹了口气,起身吩咐小丫鬟让厨房备一些平时他爱吃的小点心。

大夫说是受了暑气,加上温差较大,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晕倒。可是自醒过来之后,时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说话,饭也不吃了,有时候被问的多了才会木讷的点头或摇头,和她们之前那个喜闹的少爷一点儿也不像。

荨夏站在他旁边,静了好久才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柔声道:“少爷,吃点东西好不好?夫人待会儿过来看见您这样会担心的。”顿了一下,她继续道:“您不是喜欢做菜,然后和穆公子一起吃?现在不吃东西,哪里会有力气给穆公子做菜呢?”

听到穆怀钦的名字,时襄眼睛动了一下,须臾后回归平静,独自低喃道:“他不见了,我去找他,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不见了。”

荨夏没听懂这番话,拍了拍时襄的后背,轻声问:“少爷,谁不见了?”

时襄抬眼,半是空洞的眼睛直直的望进荨夏眼里,一字一句道:“穆大哥没有了,他不见了。”

荨夏被这样的眼神看的一怔,那一瞬间只能和他四目相对,良久,她笑了笑,说:“少爷又在说笑,穆公子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时襄摇摇头,仍自顾自的低语:“穆大哥走了,不见了……”他在家里等了他一晚上,然后出去找他,可是他走了好多地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穆怀钦,于是又返回去翻了他的房间,发现除了剑之外还有几件衣衫不见了。穆怀钦走了,不要他了……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说要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变成两个老头子吗?那天穆怀钦还把他抱在怀里,说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还那么温柔的吻了他。没有穆怀钦,他的一生都不完整了,拿什么去平安喜乐呢。

荨夏抿了下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直起身子准备去给他倒杯茶水,一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不知何时过来的晋兰。

“夫人。”荨夏侧过身去,后退两步让至床尾。

晋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望着时襄的模样凝视了许久,轻唤了他一声,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如哄孩提时的他吃药一般,用低柔的声音说:“襄儿都多大的人了,这会儿还不好好吃饭,非要等饿坏了让娘心疼是不是?”

时襄不知听到了没有,霎时间没有反应,过后又极轻的摇了摇头,喉间呜咽着,仔细去听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嘴里只喃喃着重复相同的字眼。

晋兰幽幽一叹,双眼暗沉沉的,心里细细斟酌着一字一句,只不过话还未说出口,猝不及防掉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让她心里倏地一疼。她的襄儿,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

“乖,想哭就哭吧,娘在这儿呢。”晋兰紧紧的抓了一下时襄的手,这时节热的滚烫,他的手竟透着一丝凉意。

时襄仍不言语,双肩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从唇边逸出来的声音低噎哀婉。他把头埋的低低的,一滴滴冰凉的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低不可闻的声音像穆怀钦离开时的脚步,任何人都听不到,可它却如针尖一样,一步一步的刺在他的身上,他的心里。

穆怀钦食言了,他还记得穆怀钦说过,以后会好好陪着他,不会让他哭。夏天也还没有过去,他的梨花种子还没有来得及种下,他知道,他栽种的梨花可美了,一定是整个芸州最好看的。

明年开春,荨夏出嫁了,他也要像穆怀钦说过的,从府里搬出来去,然后住在小竹屋里面,从春意盎然到白雪皑皑,那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是男子和女子也没有关系,他们照样可以成亲,他想好了,到时候挑一个好日子,他要用他存起来的银钱去买两件婚服,是那种特别好看的红色的婚服,他能想到穆怀钦穿上去之后的样子。

还有好多好多,穆怀钦都没有等他,甚至说都没有说一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把这些都带走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从初春的时候出现,在夏天里离开,短短数月的时间,却在时襄的心里留下了一生,也把时襄的一生都带走了。

第38章:想念

时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玩闹成性的他安静了许多,只是无论天气如何,他都会在早上用了早饭便出门,晚上暮色四合的时候才回来。荨夏猜想,他大概是等穆怀钦去了。

可是这一等要等多久呢,一个月了,穆怀钦还是没有回来。有一回下着很大的雨,荨夏不放心,拿了伞悄悄的跟在时襄后面。很长的一段路,她就这样看着他慢慢的走过去,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口的屋檐下坐着,好像这样远远的往门外看就能把人等回来似的。

雨飘着落在他的身上,颊边也渐渐地有了水珠,荨夏只敢远远的看着,看着他怔怔的望着前方那条弯弯的小路出神。

其实她们都觉得穆怀钦不会回来了,却偏偏会在时襄回来的时候劝他:穆公子有事出去了,未来得及和少爷说,再过一阵子就会回来的。后来这话说的多了,自己都有些恍惚,所幸时襄不会再去穆怀钦家里等了,除了必要的事情,他就拿着那个木雕的娃娃坐着发呆。

沉香偶尔会听到时襄小声和娃娃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入了梦魇一般的呓语。她忍不住怨恨穆怀钦,因了他,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样,少爷把他看的这样重,那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顾清寒来看时襄的时候被他吓了一大跳,以往见了他就笑嘻嘻的人只默默的抬眸看了他一眼,紧抿着的唇轻微裂开一个弧度,然后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他瘦了很多,平日里熠熠生辉的眼睛黯淡无光,清瘦的身形一点儿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顾清寒蹙眉,担忧道:“怎的瘦了这么多,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时襄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有好好吃饭。”

顾清寒眉头皱的更紧,把桌上的点心端到他眼前,粗声道:“有好好吃饭还瘦成了这个样子,成心让我们担心呢?”他以前是最喜欢吃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都往嘴里塞,万万没想到有一日这个人能瘦成这样。

时襄嘴唇嗫嚅了两下,耳边听着顾清寒的话,蓦地想起了穆怀钦曾经说他瘦的样子不好看,要胖一点才好。

“要是我每天多吃一点,胖一点,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他小声的说。

顾清寒一顿,虽听清了他的话却没懂。时襄直视着他,认真的问:“穆大哥走了,他离开我了,你有见过他吗?”

顾清寒被他这个眼神看的一愣,那里面流露出来的东西是那么真诚又绝望,明明很柔弱却咄咄逼人,他下意识的摇摇头,那一刻都没想起来时襄口中说的这个人是谁。

他眼看着眼前人的目光慢慢淡下去,心绪转了转,觉得时襄说的人可能是他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叫穆……时襄和他说过名字的,他不记得了。这个人很重要么,这个样子了还念着他,莫非现下这般情景就是因为这个人?

顾清寒犹豫片刻,谨慎的措了一下辞:“你找他做什么,他没有和你说去哪里了么?”

时襄摇头,哑声道:“我必须要找到他的,他不可以走。”

顾清寒无言,看着时襄的神情心中一酸,沉默过后,自己惊觉不可能的想法竟渐渐的涌了上来。其实他不太相信,也不愿,可脑子里的言语愈来愈清晰,迫的他不得不去直视。“你……”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很在意那个人?”

见时襄承认,顾清寒抚着茶杯上的青瓷花纹的手停住,又问:“那你不想与陆家小姐成亲是不是因为他?”

“嗯。”时襄缓缓的,直言道:“我喜欢他。”

顾清寒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违背常理的言辞他不想说,也无用,惊诧之余更震惊时襄的作为,他这么不躲不藏的喜欢上了一个男子,对他的想念更是明目张胆。时远谦和晋兰会同意这种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感情吗?世人呢?最重要的,如果那个人对时襄存着同样的心思,又怎舍得独自离去,让他一人背负双重苦痛呢。

“他……为什么要走?”许久,他徐徐问道。

时襄挪了下身子,没说话,将头靠在顾清寒肩上,慢慢阖上了双眼。娘说过,他有了心上人便不会逼着他成亲,现在人走了,爹娘肯定会说定与其他人家小姐的亲事。我一定不会同意的,穆大哥,你也千万不要和别人成亲啊。

你要是和别的姑娘成亲了,我就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时襄凑近了一点,扯了下顾清寒的衣袖,低声道:“等明年开春了,你是不是要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了?”

顾清寒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时襄摇头不语,嘴角漾了一抹浅淡的笑容,都不要他了,都抛下他走了,以后再怎么着,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顾清寒垂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了时襄在想什么。他不认识穆怀钦,时襄却是自己放在心头上的一个人,看他难过自是不忍,便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我只不过去两三个月而已,还会回来的,到时候给带你许多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见时襄只是笑了笑,顾清寒动了下身子,摸着肚子道:“为了来看你我连饭都来不及吃,现在可饿坏了,还不陪我出去吃点东西?”

因着时襄喜欢听雨阁,顾清寒便选了此处。此时已是晚秋,绵绵的秋雨下的不大,只是已重复好几日的时间,涟湖边上飘落了许多枝叶,湖面上笼着蒙蒙的一层薄雾,看的不大真切。

顾清寒撑着伞,越走越慢的步子最终随着时襄停下,他张口欲言,就听时襄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遇见的那一次吗?那天我偷跑出来玩,你和清芷出来买东西。”

顾清寒想了想,已过去很久,他只依稀有点模糊的印象,却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又随口问了一句:“那次怎么了?”

时襄伸手指了指眼前湿滑的青石板石阶,声音悠悠的说:“我就是在这里遇见穆大哥的,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在这里抓蜻蜓,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是他救了我。”

顾清寒看着他指的地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指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啊,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时襄转过头看他,也跟着他浅浅的笑:“那天穆大哥带我回去,让我换上他的衣裳,还猜出来了我是不想做功课偷偷跑出来的。”

他笑的眼角弯弯,顾清寒却不想再看下去,只得学他喜欢的招数撇了撇嘴,软声说:“你可不就是不喜欢念书么,好了,赶紧走吧,你舍得让我一直挨饿吗?”

听雨阁还是老样子,即便下着雨还是有很多人,他们费了一番力气才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菜的小竹板比以前多添了几样,时襄自坐下开始就不说话了,顾清寒只得依着两人的喜好自作主张的点了几个菜。

等菜上桌的期间时襄晃了下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这里的酥鱼特别好吃,我向掌柜要过制作秘方,可是他不给我,说是不透露给外人。不过后来穆大哥带我去把它们偷出来了,他们都没有发现呢。”

顾清寒一笑,道:“做这种事情,也不怕被人发现。”

时襄有点骄傲,眸中的颜色亮了一些:“不会的,穆大哥武功很好,他们发现不了。”他停顿片刻,又道:“回去之后我就照着他们的秘方学着做菜,还给穆大哥做过,他夸我做的很好吃。”

顾清寒神色微敛,是了,他第一次听到穆怀钦这个名字便是在路上遇到时襄那回,他提着食盒,说是做了菜要拿过去给穆怀钦吃。

“还说呢,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做过菜给我吃。”顾清寒佯怒,笑着斜视了他一眼。

时襄也笑了下,淡淡道:“我每次做的时候你都不在,这不能赖我。”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是想做给穆怀钦吃才会尝试各种新的菜式,可是仔细想想,给他做菜的次数并不多。

“你知道吗?”时襄抿了抿唇,唇边的笑意渐渐褪去:“那次我做了好几个菜,想和穆大哥一起吃饭,还要告诉他荨夏已经许配了人家的消息。可是到了那里才发现他已经走掉了,他不想吃我做的菜了。”

顾清寒暗叹一声,想了一想,劝慰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时襄低声呢喃:“他不想吃我做的菜了,我以后也不想再做了。”

……

那天顾清寒陪了时襄一天,也断断续续的听他说了一天关于穆怀钦的种种。他觉得通过那一天的时间他认识了穆怀钦这个人,可同时又觉得,他似乎不太认识时襄了,这个看起来半大的孩子,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成长了许多,只不过有些痛罢了。

那个穆怀钦去哪里了,他还会回来吗?私心一点,他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没心没肺,只知玩闹的时襄。

第39章:买烟花

冬日过了一半,也渐渐到了年下,芸州的老百姓们开始热络起来,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的很,人人都在为家里置办年货。时府向来是晋兰办这种事,因此早早的便领了好几个下人和丫鬟备着车出门了,屏儿这几日受了凉,身子不大利索,被留在了府中歇息,只是到处都很热闹,她闲不住,下了床便跑到时襄房里来了。

荨夏正往炉子里添了木炭,见她从门外透出半个脑袋笑了笑,道:“你不好好歇着,过来这里做什么?”

屏儿进屋反手关上门,凑到炉子边上烤了烤手,笑嘻嘻的说:“我不要紧,夫人她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实在无聊的紧,过来找你们说说话。”她往屋内看了看,问道:“少爷呢,出去了吗?”

荨夏搬了两张小凳子过来,笑道:“哪能呢,沉香拉着他去给花凝洗澡去了。”

“洗澡去了?”屏儿恍悟过来:“我说方才过来的时候怎么都没见着它呢,是该洗洗了,前些天我抱着它去洗澡,这小家伙一碰着水就跑了,抓都抓不住,果然还是少爷厉害。”

荨夏忍不住笑,摇头道:“我想它是记恨你了,猫儿都是有灵性的,你上个月害它在窝里躺了好几天,现在肯定是不让你碰了,下次说不定还要用爪子挠你呢。”

屏儿撇撇嘴,挑着眉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那些点心是坏的,再说,现在换我病了,还没有这么多人像伺候它一样伺候着我呢。”

“你害不害臊了,还想让别人伺候着你,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夫人让你歇着就算对你宽容了,还要得寸进尺不成?”荨夏瞪了她一眼,话虽这么说,还是起身沏了杯热茶端给她。

屏儿吐了下舌头,把凳子挪的离荨夏近了些,双手捧着杯子愣了会神,用手肘碰了下准备做针线活的荨夏,道:“你说的是,现在府里正忙,少爷这阵子也不用念书了,可我看少爷好久都没有出过门了,以前他最爱出去玩的,昨儿晚上夫人还念叨着这事呢。”

荨夏一顿,轻轻点头:“我和沉香也是怕少爷在家里闷坏了,得空的时候劝他出去走走,以前是想留都留不住,现在倒是有些反过来了。”

屏儿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喃喃道:“少爷是怎么了,好像自从上回病了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多爱和我们闹呀,你说会不会……是碰见不好的东西了?”

“瞎说什么呢,少爷现在人不是好好的吗?”荨夏一掌拍在屏儿头上,惹来一声痛呼之后又作势给她摸了两下,道:“少出门也是好的,少爷在家专心念书,说不定以后也和顾公子一样去参加科举呢。”

屏儿装模作样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低声道:“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少爷。”她轻叹一声,随即又笑了笑:“现下正是准备过年的时候,外面可热闹了,各式各样好吃的好玩的,少爷不出去玩儿可惜了,我都想去买点胭脂呢,还有烟花,我都好久没有放过烟花了。”

荨夏一笑:“总归有机会出去的,等过完了年,忙完了府里的事情便可以和夫人一道出去。”

屏儿摇头,摆了摆手道:“和夫人一起出去没多大意思的,不自在,和你们一起去多好玩儿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来听听是谁在说夫人的坏话了。”这边话音未落,沉香从外面进来,几步走到屏儿身后,双脚一跃跳到了她的身上。

屏儿被勒住了脖子,忙求饶道:“我的姑奶奶,你快放手,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是要勒死我呀?”

沉香不依,在她背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才下来,时襄看着她们闹也笑了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和沉香给花凝洗澡可受了不少罪,还是你们待在屋里舒服。”

荨夏往他身上一看,果然衣裳被弄湿不少,赶紧找了干净的衣裳拿过来,一边帮他换一边笑着回:“也没说什么,屏儿方才说想出去玩儿,我让她与夫人一同出去,她觉得不自在呢。”

沉香像小大人抓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一脸坏笑的看着屏儿:“我说我在门口就听到了有人在说夫人呢,你说话也不知忌讳,小心我告状去。”

屏儿眼色傲然,不服输道:“我又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你要告便去告,看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少爷,你们这房间也太不好了,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说话了,以后您可得当心在屋里和别人说悄悄话的时候被人听了去。”

时襄笑了笑没接话,只问:“你们想出去玩吗?”

“想的。”屏儿连连点头,她望向沉香,沉香又看看荨夏,三人笑了一下,齐声答了一句。

眼看着年下了,莫说集市,便是寻常小街也洋溢着浓浓的喜气,时襄想了想,这几个丫头确实好久没有出去逛过了,姑娘家的,最喜欢买胭脂水粉了,也就没做过多考虑,简单的收拾一下带着三个笑呵呵的小姑娘出门去了。

荨夏与沉香存着让自家少爷出来走一走的心思,只是出了门,看着满街的人声喧闹和看乱了眼的各色吃食与小花样也渐渐笑开了颜,簇拥着在各个店铺与小摊子上流连忘返。

这时候是孩子最多的时候,家家户户扛着大包小包的同时身后还跟了一个圆乎乎的小孩子,店主多是善心的,见着小孩子巴巴的看着自家的糖果饼子就抓一些放在他们手里,多了握不住就塞在小兜里头,时襄看了有点眼红,丝毫不带撒谎的将人带东西上上下下夸了一遍,一个时辰下来竟也收的盆满钵满。

屏儿嘴里嚼着糖,看着时襄抱着满满的东西忍不住直笑:“少爷真会说话,今儿这么一趟下来钱没花,倒是把东西都吃到嘴了。”

时襄转过头朝她眨了下眼睛,脸上露着得意的笑:“既然是过年,小孩子有的东西我们当然也要有。你们还要买东西吗?吃这些没吃饱,我想去吃饭了。”

“有的。”屏儿吃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我想去买点烟花,过年那天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放,不过少爷饿了就先去吃饭吧,回来的时候我们再买。”

沉香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旋即微微皱起了眉:“老爷和夫人怕是不会让我们玩这些的,到时候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这会有什么意外,就在我们后院里,地方又大,当心着点就好了,过年没有烟花多乏味呀,你看这一路的小孩子都买了许多,我们可比他们大得多了。”

沉香有点动心,又担心这样做不太妥当,悄悄的看了时襄一眼,时襄轻轻笑了笑,缓缓道:“没事的,现在就去买,到时候偷偷的放,就我们几个,不让别人知道。”

“谢谢少爷。”屏儿笑颜如花,当即就和沉香在旁边的小摊子上挑了三种不同样式的烟花:“我们买八十支,这样一个人就可以放二十支。”

荨夏笑了下,道:“买这么多,到时候可别在回去的路上碰见夫人她们了,到时候藏都没有地儿可以藏的。”

“怎么会呢,夫人没这么早回去的。”沉香笑着插了一句:“若是怕的话我们可以从侧门……呀!荨夏你这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她不过随意往前方瞥了一眼,正正的看见了晋兰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几乎是碰了个面。

时襄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快走快走。”几个人猫着腰混进人流中躲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下意识的把怀里的东西抱的严严实实的,从角落里看到晋兰一行人走远了才踮着脚慢慢走出来。

“吓死我了。”沉香摸了摸心脏,这么多烟花,要是被发现了不仅要丢掉,回去也免不了一顿骂。她看了一眼荨夏,用手敲了一下她的头,佯怒道:“你以后出来还是别说话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

荨夏笑着点头,忙应下了,将她手上的烟花拿过来一半,道:“快些走吧,免不了怕夫人又折回来,少爷才说饿了,赶紧找个地方吃饭,别饿坏了身子。”

三个小丫鬟心满意足的抱着东西往前走,突然发现时襄没有跟上来,回过身去看,他还站在原地呆呆的愣神,只留一个单薄的背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

“嗯?”时襄收回眼,里面还带了点迷茫,怔怔的看了沉香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前方的茫茫人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我们快去吃饭吧,好饿啊。”

虽吃了好些东西,毕竟不是主食,屏儿这会儿也有些饿了,很是期待的问:“少爷,我们去哪里吃饭呀?一定要找一家特别好吃的。”

“放心吧,肯定是好吃的,前面不远就有一家酒楼特别好。”时襄笑了笑,错开步子让她们先走,自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路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印入眼中的,尽是与他无关的陌路人。

第40章: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时府大大小小的一群人围坐了好几桌,丫鬟小厮们上完了菜便喊了厨子们一起过来,这一天是特例,想回家的和家人一起过年,没有地方可去的,就留在府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团年饭。

时襄看着每个人都是笑盈盈的,先是给爹娘敬酒,说祝语,然后又挨桌的和下人们玩起了划拳,这么多人对他一个,他输的自然多。后来酒喝的多了,晋兰不让,便换成了吃点心,碗大的一个蒸糕,时襄吃了三个,剩下的吃不完,他一人拿了一个都分了下去。

“你们可得吃完啊,不然要扣你们下个月的月钱。”

“少爷,这是你要吃的,怎么都给我们了?”沉香摸着肚子喊冤,她方才吃了许多,当下是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时襄一本正经,笑了笑道:“好东西要一起分享,这可是在花钱请你们吃东西呢,多好的事呀,别人……别人都求不来的。”之前喝的酒有点上头了,时襄脸颊红红的,说话也有点不利索了。

“不然,我们把这些放回去,重新来,就不算你们的了。”这耍赖委实有些明显,却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在沉静的声音中慢慢的开始了新一轮的划拳。

一闹闹到了子时,回房的时候时襄是让荨夏和沉香扶着走的,外面凉的很,他衣裳穿的不多,冷风刮过来的时候身子一哆嗦,醉意也被吹走了一半。

“你们两个赢我最多,一点儿也不让着我。”

荨夏替他拢了下衣领,担忧道:“少爷,您以前都不喝酒的,还说受不了酒的味道,今儿却喝了这么多,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时襄摇头,仍旧笑嘻嘻的:“今天过年啊,大家在一起吃饭,多开心呀,当然要喝点酒庆祝一下,我又没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荨夏没接话,时襄自个儿嘀咕了一会儿,又说:“其实酒也没有那么难喝,不然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呢,改天我要试试杏花酒,那个好喝,嘿嘿。”

沉香笑了下,道:“少爷,这个时候可没有杏花酒,至少要等明年开春呢。”

“你说的不对。”时襄笑的狡黠,眼里的光在红色的灯笼下明明灭灭:“杏花酒什么时候都有的,你想不想喝?我知道哪里有,明天我带你去。”

沉香连忙拒绝,开玩笑道:“少爷以后还是别喝酒了,今儿喝了这么多还怕伤身子呢,这东西说不定会上瘾,我和荨夏以后可不想伺候一个酒鬼少爷。”

这天晚上屏儿过来找他们一起放烟花,时襄像个小傻子一样,一会儿笑的开怀,一会儿又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玩的累了就自己搬个椅子过来坐着歇息,和她们聊天,后来撑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终于在眼睛里不断闪烁的斑斓颜色中睡了过去。

年后的气温日渐回暖,开春之时就有两桩大事,第一便是荨夏要成亲了。平日里沉香总是拿这事来揶揄她,真的到了出嫁那日倒换了副模样,时襄找她一起打点些琐碎事宜,第一眼没看见人,仔细看才见着她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沉香,你哭什么呢?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别冲了喜气了。”时襄探着头到她眼前,见她眼眶红红的不由放轻了声音:“你是不是舍不得荨夏?没关系的,沈秋住的离这里不远,以后我们可以常常去看他。”

沉香吸吸鼻子,拿手帕擦了下眼泪,嘴硬道:“谁舍不得她了,我这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少爷别胡说。”

时襄笑的咧开了一口白牙,点点头,说:“今天是刮风了,沙子出来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吹一吹?”说完作势凑近了一些要去吹,沉香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拦住他。

“少爷别闹,已经好多了。”

时襄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状,声音像叮叮咚咚的铃子一样:“你现在还有我和你在一起呀,等再过两年,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也会从时府嫁出去,那样你就和荨夏一样在外面也有家了,还会有小孩子,就不会舍不得,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沉香望着他,动了动唇没有说话,最后问了一句:“少爷,您给荨夏准备什么礼物了?”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都花的差不多了,没有太多钱可以买贵重的东西。

时襄眨眨眼,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盒子,笑道:“这是前几天我去逛了好几家店才买的,叫梅花琉璃钗,娘说姑娘家成亲送这个是很好的,荨夏戴上肯定很好看。”

那日他与沉香、屏儿一起送嫁到沈秋家中,其实沈秋的家离时府挺远的,走路要花上差不多一个时辰。时襄站在最近的地方,直愣愣的笑看着一对新人拜堂成亲,晚间回去的时候,沉香发现他眼角红红的,问他是不是哭了,时襄摇头,梗着脖子说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第二件事是顾清寒要进京准备参加科考了。他夺得解元那一天,许多户人家开始上门拜访,周遭的邻居更是一户不落,几乎要将顾家的门槛踏烂。小清寒五岁的时候便开始学着作诗,九岁时就可以替人写信,大家都相信他以后是有大作为的,芸州就要出一个做官的人了。

于是顾清寒进京那一日,家门口堵了好多人,离的远的就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经过,还有不少人送了好些干粮瓜果予他。时襄找了最近的一家酒楼,跑到最顶层去趴在窗户上看,朝着底下的顾清寒喊:“清寒,你拿到了第一名就赶快回来,第二名也可以,最低不能低于第三名呐。”

顾清寒听了直笑,抬头回道:“知道了,你在家别闯祸。”

时襄笑了笑,看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开始数起了日子,数顾清寒离考试还有多长时间,离回来还有多长时间。五个月之后,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芸州的顾清寒在殿试中得了榜眼,皇上亲自赏赐了官职与府邸,三个月之后上任。

顾清寒回来那天,身上穿着红色的衣裳,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与去时相比多了几分潇洒与傲骨。

时襄听到消息早早的就去了顾家等候,第一眼看到顾清寒的时候便凑了上去,明明前天晚上想了好多要说的话,此刻看到人竟什么也说不出了,静了片刻,他笑道:“清寒,你好厉害,榜眼是第一名吗?”

顾清寒笑:“是第二名。”

时襄点点头,说:“第二名比第一名好,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人好多,他们都是来看你的,挤的我浑身都疼,你还好吧?我看到了你是骑马回来的,我爹说明天再过来祝贺你,他今天有事赶不回来。”他有点语无伦次,因为他太开心了,一路过来的时候听见别人一直在夸顾清寒,就像夸他自己一样。

顾清寒看他笑的呆呆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这几个月又累又倦,喜得榜眼之后的兴奋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用完,当下只想着早些打发了这些来恭贺的人,躺在自己的床上歇着,好好和亲人好友说会儿话。

一个月之后,顾清寒从芸州动身出发去京城。其实他回来也就是报个喜而已,三个月之后回京上任,路上要花上近一个月的时间,到了那边还需要安顿,是以在家待不了多久。

顾清寒走的那日,时襄去送他,一路上热热闹闹的,他却低着头默默不语,一段路行至了尽头,他停下身来,把一个包裹交给他,小声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你留着在路上吃,别饿肚子。”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吃得饱的。”顾清寒笑了笑,又听时襄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多长时间放一次假呢?”

顾清寒语塞,在京做官便是将整个人都交给了朝廷,哪里还有放假之说,不过他没和时襄说这话,只道:“多久放一次假我也不知道,这不像先生教学,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看你们的,到时候提前写信告诉你。”

时襄顿了顿,点了下头,说:“你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赶不上。”

他看着顾清寒应了,然后盯着他的身影离他一步步的远去,末了又喊住他,迟疑了片刻,道:“清寒,你在京城做官,肯定会认识很多大人物,他们也都认识很多人,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顾清寒看着他,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静静的等着接下来的话。

时襄道:“你帮我找一下穆大哥,好不好?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可以画一幅画给你,他长的可好看了,很容易找的,清寒,好不好?”

顾清寒沉吟半晌,对上时襄眼睛里的迫切与无助,终是点了点头,然后离去。他心里闷闷的,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直站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远了,身影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还停留在原处的时襄。

第41章:逃婚

两年后——

正值晚秋时节,天气凉凉的,到了晚上寒意更是深了几分。

已经丑时了,街上没什么人,晋兰面容疲倦,虽是昏昏欲睡却如何也不能躺下休息片刻。时远谦搂着她的肩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被风吹的摇曳的烛光在轻微摇晃着。

外面小厮见时远谦探出头来,连忙道:“老爷,您累着了吧?这马上就要到府上了。”

一大早便去了宁府,这一天下来赔礼道歉的,什么话都费劲口舌说了好几遍,还要看宁老爷一家子的脸色,说累是轻的,这事儿还不知这样就算解决了呢。

时远谦沉吟片刻,垂手放下轿帘,阖上眼睛靠在了轿背上。

晋兰看了他一眼,心底幽幽的叹了口气。这宁府最是看中面子,凡事都讲究个规矩,如今闹了这一出,面子里子都丢的差不多了。这事是宁家女儿受了委屈,丢了颜面,是以今日那一番言语上的羞辱他们受了下来,只是解决的话怕是没这么简单。

“老爷,你怪襄儿吗?”轿子落在时府门前,晋兰没有下轿,只轻轻问了时远谦这么一句。

时远谦捏了捏酸痛的脖颈,竟是笑了一下,半晌沉声道:“怪是如此,不怪也是如此,这宁府心高气傲到这种地步,往后还不知要发生何事。罢了,先回去歇息吧,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府里仍是白日的的那派景象,大红喜字齐齐整整的贴在窗子上还未撕下,红绸子扎成的红花正正的挂在堂前,灯笼里的烛火左右晃动着,有的已经熄灭了。

下人们都还没有睡下,穿着的还是一大早便起来忙活时的新衣裳,这时见时远谦和晋兰回来了也没有多说话,迎了他们进来,伺候着洗漱睡下也就各自回屋了。

屏儿从房里退下来,悄悄去了时襄的房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寂静的很。沉香说是去找时襄去了,都一天了,不知找到了没有。她一个女孩子家,能去哪里找呢?少爷出门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带些银钱在身上,吃饭喝水都是要钱的。这么晚了,若是还在外边的话,不知道会遇上些什么不安全的东西。

她今儿委实被时襄惊到了,时府与宁府结亲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远亲近邻来道喜的人不在少数,宾客满满的坐了二十几桌席位,那位宁小姐更是被花轿抬到门口来了,可到了吉时,新郎官却迟迟不出现。

时远谦脸上挂不住,赶紧派了人去喊,推开房门的刹那一个人影都没有。上上下下将府里找了个遍,时远谦这才脸色铁青的意识到时襄逃婚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敢公然违抗他,让全府的人在满堂的宾客前难堪。

宁家女儿没把与之拜堂的人等来,又羞又怒,一气之下掀了红盖头,摘下凤冠,看着一大片低头私语,指指点点的人涨红了脸,扬声道:“我们宁府好歹是大户人家,你们不想娶便别上门来提亲,今日你们让我如此难堪,他日我一定要你们还回来!”

一场热热闹闹的亲事随着新娘子的离去不欢而散,宁老爷震怒的消息很快传来,时远谦和晋兰顾不得其他,当下换了衣裳就乘了轿子赶紧过去,不到半日,时家少爷逃婚的事就传了半个芸州城,成为这天百姓们的饭后谈资。

这一闹还不知其他人会如何在暗地里评论时襄,屏儿抿了抿唇,以后怕是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进时府了。

其实少爷只是不喜欢那个宁小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不好的。可别人会怎么说呢,薄情郎,负心汉?老爷这次太生气了,少爷回来之后还不知会受何惩罚。

成亲难道不过是你嫁我娶,然后一起过日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屏儿没有思慕的人,不知道这桩事情怎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也不知时襄为什么会抵抗到这般田地,心里只是盼着他和沉香好好儿的,早些回来。

荨夏自时襄逃婚的消息传开了便很担心,只是想着出了此等事情时府定是乱成一团,再者她已嫁作人妇,不像以往在府里来去自如,白白担忧了一日,在门外等着人都睡下了才敢从小厮看守的侧门悄悄进来。

到了门口,却见屏儿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在干什么,房间里悄然寂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屏儿,少爷在吗?”她低声问道。

屏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借着灯光看清来人才抚着胸口微微缓过气,亦放轻了声音:“荨夏,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她顿了下,往房里扫了一眼,道:“没有呢,沉香去找少爷去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荨夏喃喃一叹,往四周瞥了一眼,揽着屏儿进了房。

两人点了一盏小灯,肩依着肩坐下,静默片刻后都没有说话。荨夏嫁给沈秋之后就没有回来过,现下看着这些东西都异常熟悉,又想起今日时襄迫不得已逃婚,眼底一热,只觉得一颗心因了这父母之命的婚事折腾的又酸又疼。

屏儿眼见着她要哭了,拿着帕子擦了下她的眼角,笑道:“都是生了孩子的人了,还这样爱哭呢,到时候虞儿要笑话你的。”

荨夏笑了笑,伸手抓住屏儿的手,就这么轻轻握着,小声道:“宁府那边怎么处理的?宁小姐被当场悔婚,怕是很难安抚下去。”

屏儿点点头:“可不是,宁老爷特别生气,说我们让宁府受到了羞辱,宁小姐回去之后没多久老爷和夫人后脚就跟着去了,才回来不久,刚歇下呢。”

荨夏闻言皱了下眉,问道:“老爷怎么说?”她倒不想知道宁小姐受了多大的羞辱,只担心时襄回来之后怕是要受到不小的惩罚。

“老爷没说什么,夫人有些累了,略微洗漱一番就睡下了。”屏儿与她想的一样,缓缓道:“不过我看老爷的脸色较之前要缓和不少,回来好一会儿也没提少爷逃婚一事,也许不想勉强少爷了?”

好一会儿,屏儿见荨夏没有回话,又低下头去。她小小的脑袋乱起八糟的想了好久,今天的事情不断在脑子里头转圈儿,却蓦然想起以前晋兰和她闲聊时提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这榆木脑袋的孩子也有心上人了。

“哎呀!”屏儿一脸懊恼,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夫人说过,少爷是有喜欢的人的,难怪不肯与其他家的小姐成亲呢。可是……少爷都没有向老爷提过,连夫人后来都没有说过此事了”

她还记得夫人说少爷要带心上人入府的,只不过这些事情此后都像沉了海似的,没人提起了。

屏儿蹙着眉,过了会儿扯了下荨夏的衣袖,问:“你和沉香天天都跟在少爷身边,知不知道少爷喜欢的是哪家的姑娘?”

荨夏摇了下头没说话,方才还悬着的心却因了屏儿这几句话沉下了一些去。她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多年,她只知道时襄认识了一个人,会因为那个人而高兴、担忧。

以前对这些都还不懂,直到她嫁为人妇,直到她怀了身孕有了孩子,那些懵懵懂懂的印象和思绪才一点一点拨开,才发现,她家少爷长大了,不一样了,也变了。

屏儿有些失望,不过也没继续往下问。两人许久不见,按理来说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只是这房间的主人现在还不知去向,自然也就沉默了下来。

那边沉香拖着疲倦的身子关上门,看了一眼一进门就躺在床上的时襄,眨巴着眼睛也在凳子上坐下了,边倒水边轻叹道:“少爷,今儿晚上住那里挺好的呀,干嘛非得走这么远的路来住客栈啊?”

她今日走了半日的路程,从各处好吃好玩儿的地方开始,好不容易在那个僻静的小竹屋找到了不知会她便一声不吭逃了婚的自家少爷,他倒好,没等她休息多久便说困了,要找家客栈睡觉。

时襄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顿了片刻才转过头来,一脸无辜的说:“那里只有一张床,我睡了你睡哪里呢?再过不久你就要嫁人了,可不能和我待在一处。”

沉香蓦然睁大了眼睛,一口水刚端到嘴边就差点被呛到:“少爷你瞎说什么呢,谁要嫁人了?”

时襄笑了下,道:“没有瞎说啊,你看看荨夏,虞儿今年都有一岁了,你要是还不嫁人就要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沉香放下茶杯,自个儿小声嘟囔了一会儿,不服气的驳了回去:“今儿还是少爷成亲的日子呢,论年纪少爷比我大,要老也是您先老。”语罢,她倏地想起白天府里的混乱,转而化作一腔担忧,不安道:“少爷,老爷这回可生气了,您明天回去肯定要受重罚的。”

时襄挠挠头发,沉默须臾,打了个呵欠,道:“那明天就不回去呀。”

第42章:受罚

时远谦当真是气急了,当满堂宾客与宁府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因此当时襄低垂着头从外面回来,他看着这幅瘦弱却仍然倔强的身影,拿起手边的鞭子便狠狠的抽了下去。一道道血痕透过衣裳清晰可见,狰狞的伤口落在背上,让人心惊。

这是时襄长这么大挨过最重的一次惩罚,其实长鞭落在身上的时候特别疼,但是他没哭,心里想着的,是会不会留疤。

沉香求情未果,在一旁看的眼泪直掉。屏儿这次脑袋倒是转的快些,从后边轻轻拉了她一下,催着她赶紧一起出去找个大夫过来。

离的近的两家医馆恰巧大夫都出去会诊去了,两人往前靠着其他人的指点才找到一家有了年岁的小医馆,二话不说喊了大夫就往回走。

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走的慢,一边摸着长胡须一边叹着现在的小姑娘不照顾老人家。沉香和屏儿心里着急,索性用了力气扶着他的左右手一同将他搀了过来。

赶到府中的时候时襄才被送回房里正要去找大夫,老大夫路上还在念念叨叨,一看见脸色苍白的时襄就住了口,急忙打开药箱准备救人。

晋兰心疼的不行,这会儿坐在床边还在落泪。

时襄人已经昏迷过去,沉香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惹得他身子一颤,嘴里呜咽着说疼。

“少爷您忍着一点儿,很快就不疼了。”沉香轻声劝慰,把手里的一盆血水端过去,退至一边给大夫让了个位置。

时襄趴在床上,不过片刻被药粉刺激着疼的不行,双手抓着被子悠悠转醒,半眯着眼睛气若游丝的说:“轻点儿,可疼了……”

老大夫置若罔闻,径自慢慢的涂着药,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时襄低声和他说话。他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摸着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叹道:“这哪里能不留疤啊,伤口又长又深,以后可得小心,要是发炎了就不好办咯。”

这一身伤足足养了一个月才算是好全了,结了痂的伤疤长了一点新肉,痒痒的,时襄总忍不住去挠,趴在软榻上哼哼唧唧,一张脸皱的比当时挨打的时候还狰狞。

沉香生怕他忍不住,天天跟在他旁边。好在时襄也不出门,她就端了盘点心坐他旁边,一双眼睛骨碌碌的盯着转,一看他要有动作了便连忙按住。

时襄被她看的心里有点发怵,抱着小毯子挪了下身子,皱着眉道:“你一天天的都盯着我干什么,不用干活吗?”

沉香笑了笑,甜甜的说:“我的活就是好好伺候少爷呀,只要少爷开心了其他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时襄撇撇嘴,扭着背在榻背上蹭了蹭,没好气道:“你哪里见我开心了,这么痒都不让我挠,难受的都快死掉了。”

“呸呸呸。”沉香打断他的话,认真道:“什么死不死的,少爷也不知道忌讳。大夫说了,再痒也不能挠,不然好的慢。”

时襄嘟囔一声,不说话了,静默半晌,又低低的问:“事情怎么样了?”自他挨了那顿打,这一个月来便没有见过时远谦,晋兰倒是常常来看他,对这件事却只字不提,只叮嘱他好好将身子养好。

他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没有人帮他,他只能逃婚。即便清楚的知道,于宁府,于时远谦及时府里的每个人,他的做法都会带来诟病,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他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和别人成亲。

沉香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她知道的也不多,听说宁小姐回去哭了几天,八成是因为丢了脸面吧。她笑了一下,说:“少爷就别想着这事了,只是下次万万不可再这样了,您身子骨瘦弱,哪里还经得起老爷这样下狠手的打。”

她毕竟打小跟着时襄,有些记恨时远谦这么不留情分,这一道道的伤她看着都心疼,每天换药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了,时襄会喊疼。

听着她这话的人却是笑了笑,阖了下眼睛,声音悠悠然然的:“其实打也没关系,打死了就不用成亲了,多好。沉香,你说我要是死了,他会知道吗?会不会心疼呢,这样他会回来看我的吧?”

沉香哪里知晓他还惦记着那个她已然忘掉大半的穆怀钦,以为只是那个宁小姐不讨喜而已,当下看他恍惚的模样莫名有些担心,谎话张口而来:“当然是会的,少爷这么好,谁会不心疼呢?以后可别再说这些话了,这会儿也只有我能被您吓着了。”

时襄浅浅一笑,没有说话,思绪却渐渐的飘远了,一个人缩成一团望着窗外发呆。屏儿从外边过来,正巧对上时襄的视线,朝他笑了一下,很快从门外进来,笑道:“少爷看什么呢,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时襄转过眼,看见她怀里抱着的花凝,伸手接了过来,一下一下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很痒,沉香又不让我挠。你这会儿来做什么,我娘在房间吗?”

屏儿一笑:“是挠不得的,少爷忍着些,过个几日就好多了。夫人才出去,这不是怕少爷闲着无聊,特地让我抱了花凝过来玩呢。”

时襄点点头,花凝乖的很,眯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小爪子放在他手心轻轻挠着,讨喜的很。

沉香拿了块糕点弯下腰喂它,花凝用鼻子嗅了嗅,张着嘴一点一点的吃掉,再看到第二块的时候转过头,喵呜一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睡下了。

屏儿抿着唇笑了笑,道:“来之前已经喂过了,吃不了太多。”

沉香撇了下嘴,自己把糕点吃掉了。这猫儿倒是活的自在,不用干活,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比开春的时候胖了一圈。

“你看看你,就知道吃,再胖我们就抱不起来了。”她用手指戳了戳花凝润润的鼻尖,哪想它还没有睡着,被沉香这么一碰就张开了嘴,差点咬到了她的手。

沉香赶紧把手收回来,心有余悸的看了它一眼,不满道:“亏的我还喂它东西吃,到头来还要咬我,真是不识好人心。”

屏儿朝她一笑:“它最近有些嗜睡,谁打扰都不行的,你还是不要招惹它的好,被咬了可不能咬回去。”

时襄轻轻笑了,捏了捏花凝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慢慢摇晃的尾巴,不解道:“现在不是嗜睡的时节,怎么会这么喜欢睡觉?”

“少爷不知,这小家伙前段时间喜欢乱跑,身上粘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吃了好些天的药。这不,那药吃多了容易困,天天除了吃东西就是睡觉了。”

时襄点点头,轻抚着花凝的毛发,看着它睡熟了才让沉香把毯子铺开,将它放在上面,自个儿挨在它旁边仰下了身子。

“少爷最近把伤养好了怎么不出去走一走?闷在府里也是无聊的很。”屏儿见时襄沉默着不说话,笑道:“我听说过两日有个灯会,少爷可以去看看。”

时襄笑了笑,却是摇头:“灯会都是一样的,我都看腻了,没什么意思,你们想去看吗?”他看了一眼屏儿,转而又望向沉香。

沉香一笑,还未说话就听屏儿道:“少爷不必在意我们,只是夫人见少爷整日待在家里,怕闷出病来,这才让奴婢过来说这事的。”

“可不就是病了吗,都养了一个月了。”沉香拉下脸,没好气的说:“我说老爷也太狠心了,少爷可是他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

屏儿笑着示意她噤声,轻声道:“你说话可悠着点,传到老爷耳朵里挨打的人就是你了。”她看了看时襄,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其实老爷很关心少爷的,好几次都想过来看望呢。那天晚上老爷自责了好久,一晚上都没睡着。”

沉香眼珠子转了转,梗着脖子问:“那我也没见老爷过来看少爷啊,打都打了,自责有什么用。”

这语气活像自己的孩子被欺负了,时襄听着她的话忽而笑了,道:“你也就敢在这里说说,我爹来了肯定不敢这样。”

屏儿笑着附和,她听时襄说的话似乎没有怪时远谦的意思,顿了顿,说:“少爷逃婚,老爷在面子上肯定过不去的,我听夫人说宁府那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呢。不过少爷不用担心,那天晚上我听见老爷和夫人说,以后再也不逼少爷成亲了。”

“真的?”时襄抬起眼,眸中带着喜色,却不知屏儿听来的话可不可信。

“当然是真的了,少爷难道还不信我?”屏儿看时襄笑,也跟着笑了下,道:“我亲耳听见的,老爷说既然少爷不愿意成亲,就等着看,看少爷什么时候自个儿愿意成家了,他再给您说一门好的亲事。”

屏儿这话说的不假,自那以后,时远谦再也没有提过娶亲一事,这些话好似都随着时襄挨的那顿鞭子隐没在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之中。

第43章:消息

这天是顾沉的生辰,家中大大小小的宴席摆了许多桌,顾清寒派人送上来的大礼更是让在场的人艳羡了一番,争相道贺的人几乎要将顾家的大门给踩破了。

时襄跟着时远谦去送礼,陪着顾夫人聊了会儿天,用过饭后就匆匆从后门出去了。

一群人围着挤的很,还有人问他和顾清寒自小一块儿长大,怎么没同顾清寒一道去考科举。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乐呵呵的说:“小伙子长的真俊呐,该配个模样好的姑娘,我跟你说啊,东街白掌柜家的女儿长的那叫一个水灵,还有南街张大夫的女儿,心灵手巧的很……”

水灵便水灵呗,沉香也长的水灵,论手巧,他还没见过比荨夏手更巧的姑娘呢。

时襄闷闷的叹了口气,他也不光是听着这些话想走,方才在房里和顾夫人聊天提及了顾清寒,他猛然惊觉,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顾清寒说会回来的,结果还是留在了京城。

京城有那么好么?

他想起前几天偶然听到晋兰说要给沉香寻个夫家,好像钟意了府里管家的儿子。听说那人在街尾的小巷子里开了一个小店铺,专门卖蜜饯果子的,好吃吗?蜜饯甜甜的,他好久没吃了。

沉香对晋兰的打算毫不知情,更何况她家少爷现在正大大方方的踏入了她未来夫君的小店。

待她慢悠悠的浇了院子里的花,摘了几株开的正艳的山茶放进屋,自家少爷迈着闲然的步子摇摇摆摆的踏进了门,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被他看的久了,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太自在。

“少爷,您不是和老爷一起去给顾老爷贺寿去了,怎么现在一个人回来了?”还笑成这个样子,莫不是突然傻了?

时襄但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一个浅黄色纸袋递到她眼前:“喏,给你吃,可甜了。”

沉香迟疑的接过来,打开小袋来吃了一颗,问道:“少爷去买蜜饯了?这是哪里买的,还挺好吃的。”

时襄眼睛一眯,笑了:“好吃吧?我也觉得好吃,到时候送你一个大礼,以后可不能收我的钱啊。”

“嗯?”沉香听的云里雾里:“少爷好好的送我大礼做什么?这家店又不是我开的,若是我开的话当然不收少爷的钱了。”

怎么才几个时辰,少爷说的话她就听不懂了?

时襄也不道破,美滋滋的吃着个大味美的蜜饯儿。沉香见他不说话了便不再追问,径自修剪着几朵花儿,一边问道:“少爷今儿不是走正门回来的吧?陆夫人和陆小姐方才过来了,现下正和夫人说着话呢。”

“陆夫人?”时襄挠了下耳朵,觉得沉香口中说的的陆夫人他并不认识:“我又不认识她们,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沉香转过头看了时襄一眼,放下小剪子,叹道:“少爷不记得了?当初老爷给您定下的第一门亲事可就是陆府小姐。”

时襄把这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倏地想起来了,一脸狐疑道:“爹又不在家,她们来干什么?”他努力的想了一下那副只见过寥寥数次的面容,最终还是没能想起来,却隐隐的飘过来另一个身影。

沉香摇摇头:“不大清楚,陆夫人携了陆小姐过来,想必不是特意来找老爷的,不然也不会选了这一天过来。”

也是,时襄心里嘀咕了一句,抱着他的小毯子躺到软榻上去了。主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儿,还未说上一盏茶的时间,外面屏儿便笑盈盈的进来了。

“听他们说少爷回来了我还不信,过来一看果真早些回来了呢。”屏儿慢慢踱步走至时襄跟前,道:“少爷可是觉得寿宴不好玩儿,不与老爷一块儿在顾老爷那边呆着了?”

时襄点了点头,问:“我这才回来没多久,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屏儿笑了笑:“陆夫人和陆小姐过来了,夫人听说少爷您回来了,让我过来喊呢,说是让您过去一块儿说说话。”

时襄一顿,眼神转悠了两下,恰巧对上沉香投过来半是无奈半是偷笑的眼神。

陆筝比前两年长的更加出挑了,笑若春风,顾盼流转,再见着时襄也不似当时的腼腆与羞赧,反倒是时襄,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脑子里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蓦地想起她曾和他说过什么早已有喜欢的人之类的话,张口便问了一句:“你还喜欢他吗?”

他这话问的很轻,只有他和陆筝两人能听到。陆筝恍了下神,想了片刻,明白过来时襄问的话,轻声道:“他既无心,这份心意留着也是无用。”

说这句话时,时襄注意到她脸上浮现的一抹极淡的绯红。这些眼神,这些神色他都是明白的,脑袋快速的转了个弯,时襄笑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有另外喜欢的人了?”

这话一问出口,陆筝颊边的颜色深了些许,时襄咧着白牙,正待又问,头上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晋兰看着他又气又觉好笑,轻斥了一声:“你同筝儿说这些做什么,女儿家的,又不像你一样脸皮厚。”

她见两人低头耳语不知在说什么,走近了一听恰好听见时襄问的这么一句话,无奈的摇了摇头,继而望着陆筝笑了笑。

时襄讪讪的摸了下头,漆黑的眼珠子转了几下,对上正看着他笑的陆夫人,他便敛了神色,亦朝她笑了下,乖乖在晋兰身边坐下了。

陆夫人抿了口茶,缓缓道:“襄儿不是和时老爷一起去顾家贺寿去了么,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时襄一字一句的答:“好多我不认识的人,又没人和我玩儿,无聊的很。我和爹说过了,他在那边忙着呢,就让我先回来了。”

陆夫人一笑:“是了,襄儿自小和顾家公子玩的好,现在他去京城当官去了,剩你一人自然是有些无聊的。若是不嫌弃,襄儿只管过来我们府上,我看你和筝儿还是投缘的呢。”

时襄笑了下,正待说话,晋兰一张口抢在了他前头:“这孩子不正经的很,脑袋里只想着玩儿,筝儿这般聪慧,可别让他给带坏了。”

陆夫人拂了拂手,柔声道:“哪里的事,襄儿这孩子我很喜欢,当时若是……”话说到这里,她堪堪止住,转而看了一眼陆筝又笑了:“不过现在也是好的,我这不是想着到时筝儿不在府里住了,也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你这话说的。”晋兰看了一眼已微微垂下头的陆筝,道:“筝儿还要时常回来的,既隔的不远更是不在话下了。至于襄儿,他不听话的很,到时怕是要被他折腾的受不了咯。”

时襄瞅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愣是没懂说的是何意,眼睛扫了一眼陆筝,却见她垂首不语,唇边隐约露着一抹晚间藏在薄云之后的月儿那般羞涩的笑意。

他自个儿琢磨了片刻,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陆筝这是许了人家了,这回过来也正是想与晋兰说说这事儿,陆筝确实是有了另外喜欢的人了。

碍于这孩子在场,这些话也只寥寥说了几句。陆夫人笑着止住了话语,轻轻地拈了块点心吃了,不多时又和晋兰聊起了别的话来。

耳边笑语不断,时襄瞪着一双眼睛慢慢犯困了。他今天不到卯时就起来了,连着几个时辰转来转去的,这会儿乏的很,眼皮子直打架,没过多久眼睛就慢慢阖上,恍恍惚惚的睡过去了。

他只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身前,头垂的低低的,上身轻微晃动着,这模样看上去有些好笑。陆筝听她们说话时往时襄这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这一笑惹了晋兰的注意,顺着陆筝的眼睛望过来,见时襄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都睡着了不免一叹,自个儿却也觉得这模样好笑的很,便轻推了他一下,道:“襄儿,有客人在这里呢,怎么就这么睡着了?你也该……”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陆筝柔声开了口:“夫人,筝儿过来有一会儿了,还没有好好欣赏一番府中的美景呢,我看时公子也需要透透气,不如让他与我一道出去走走?”

时襄一脸懵的坐在椅子上,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庭院里的小池子旁边了。

“府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想看还不如出去玩儿呢。”时襄半眯着眼打了个呵欠,眼里的睡意仍是浓烈。

陆筝望着他一笑,道:“外面纵是好玩,却不如家里来的安稳。”语罢,她转过身去,从袖中掏出一张被折叠的很小的信封递给时襄。

时襄一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没有打开,只问:“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陆筝点了下头:“我与娘过来的路上遇着个人,看打扮是小厮模样,脚下不留神撞了轿子,伤到了头,我已派人将他送去医馆了。”

那小厮步履匆匆,合该是赶时间,她在轿旁瞥见一个信封,猜测是他方才遗落的,拾起来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时襄的名字。

时襄犹豫片刻,打开信封将信纸取了出来。上面寥寥几个字,他看了很久,最终手不受控制似的,落了墨的信纸随着刮过来的风飘然落地。

第44章:寻人

那晚沉香看着他在窗边坐了许久,直至她熬不住熄了盏烛火回去休息的时候,时襄仍然在痴痴的愣神。

她没有想到,这次的相处竟成了永别,除却青涩朦胧的岁月,她嫁作人妇、初为人母、甚至已至迟暮之年,她都再未见过她家善良伶俐的少爷。

时襄静坐了一晚上,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写了封信,在时远谦与晋兰的房门前磕了个头,背着他的行囊,带着平时存下的银钱,踏上了一条他从未想过,也完全不会走的路途。

顾清寒给他的书信那样简单,他反复看了很多遍,一个笔画都不落下的,深深的印入他的眼里,心里。

顾清寒告诉他,穆怀钦在京城。

他的穆大哥去京城去了。

他自小便愧对爹娘的期望,从来没有好好读过书。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做不了像清寒那样一举高中光耀门楣的事情,还一再抗婚,让他们想抱孙子的愿望落空。

可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深深的知道此生除了他,生命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这样念念不忘了。他放不下穆怀钦,放不下那个总是对着他笑的那个人。

他想,等他去找到穆大哥,让穆大哥答应再也不离开他,然后就和他一起回芸州,牵着他的手走到爹娘面前,大声的说:这是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时襄一直觉得芸州城很小,不过几条街、几道巷和一些房屋连起来的而已,可他已经走了快一天了,似乎才走了一小段路而已,离出城还有很远的距离。

“这位公子,看您拿着包袱是要出城去吧?路上累的很,不如雇辆马车?我这马是匹极好的马,跑的可快了。”路边有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子叫住他和他说话。

时襄这才发现这人旁边停了一辆马车,那马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和它主人一起望着他。

他点点头,说:“我要出城,去京城。”

车夫恍悟,笑呵呵道:“原来公子要去京城,这可远了,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出了芸州一直往北,要途径好几个地方呢,公子知道怎么去吗?”

见时襄摇头,他顿了下又笑了:“无妨,这路啊,都是长在嘴上的,公子出了城一路问过去,总能到得了,只是一个人出门要小心呐。”

时襄朝着他笑了笑,道:“谢谢,你这马车出城要多少钱呀?”这一路还远着,身上带的钱不多,他得省着点儿花。

“不多不多。”车夫伸出两根起了厚厚一层茧子的手指:“二两银子,保证在亥时之前将公子送出城去。”

二两银子……时襄迟疑了一下,拢了拢肩上的包袱,抬脚上了马车。

一路的景致从身边疾驰而过,慢慢地芸州便遗留在了身后。时襄心间的情绪复杂,他终于要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有些舍不得,也有些害怕。

他怕穆怀钦是不是生病了,身子不舒服,他怕穆怀钦这么好,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他怕过了三年的时光,穆怀钦不记得他了。说到底,他就是怕穆怀钦不喜欢他了……

这一天折腾下来,骨子里的疲惫渐渐泛了上来,时襄揉揉眼睛,摸了摸刚才抗议了一声的肚子,打开包袱从里面拿了一袋子点心往嘴里放了一个,然后掀开车帘,身子坐出来一些,道:“大伯,你饿了吧?给你吃这个。”

车夫稍稍撇过头看了一眼,笑道:“公子留着吃吧,我这里还有干粮,饿不着,晚上回去了,家里人还等着我一起吃饭呢。”

时襄点点头,把手收回来,自己捧着点心慢慢的吃。

“公子孤身一人去京城,家中父母会担心吧?”车夫似乎察觉到时襄的情绪不高,笑盈盈的问:“我看公子穿着不凡,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女,身边怎么着都得有人护送才是。”

时襄嘴里塞的满当,含糊道:“我已经快二十岁,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别人保护。”

车夫一笑,觉得这孩子看着乖巧,也有趣的很,附和道:“二十岁确实是大人了,只不过公子长的好,看着年纪小呢。”他径自乐呵了一会儿,见时襄身上穿的单薄,提醒道:“公子进去坐着吧,这天眼看着要入冬了,冷的很,当心别受凉了。”

时襄低声应了一句,却是没动,等这一袋子的点心都吃完了,连着打了两个呵欠,他才悠悠进了马车,扯过角落里放着的一条旧毯子蜷缩着身子躺下了。

一路颠簸睡的不太安稳,时襄最后是被车夫喊醒的。茫茫夜色,他站在马车旁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车夫告诉他,这是芸州城外,他们已经出城了。

“公子,天色这么晚了,你先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天再上路不迟。”他引着时襄的视线望向不远处闪烁着暗黄色灯光的地方,伸手道:“那边有一家客栈,是专供出城进城之人晚间过夜的,虽然简陋了些,倒也能遮风避雨。”

时襄点了点头,抱着包袱愣了一下,从小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车夫,慢慢的朝着那间客栈而去。

客栈名为悦和客栈,地方不大,这个时候出入的人很少,小二肩上搭着一块旧布帛撑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一栽脑袋的瞬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时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迎上来道:“这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呢?”

时襄走了两步踏进屋来,轻声说:“我要住店。”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要最便宜的房间。”

小二倒是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显出什么鄙夷的神色,只笑了笑:“公子运气可真好,我们这儿就剩一件普通客房了,再想要其他的还没有呢。”

时襄笑了下,跟着小二上了楼,关上门自己简单的铺了一下床铺,衣裳都没脱,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外头小二特意烧了热水,在房门口敲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开门,嘴里嘟嘟囔囔的回去了。

翌日从睡梦中醒过来,是因着时襄闻到了厨房飘过来的香味,肚子咕噜一声响,他也就醒了过来。

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刚穿好鞋子,外面适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昨晚没送成热水的小二打着呵欠出现在门口,边走进来边道:“公子昨儿睡的可真快,洗漱的热水都留到了今儿早上。早饭已经做好了,您是下去吃还是给您端上来呢?”

时襄把手放在热水里暖了片刻,眨了眨眼睛,道:“不用麻烦了,我下去吃就好。”

早饭其实很简单,包子稀饭和一小碟咸菜,偏偏时襄吃的开心,咬着白乎乎的肉馅儿包子向小二打听:“你知道从这儿去京城怎么走吗?”

小二手里擦着桌子,他自小在这个小地方长大,从没去过外地,听时襄说要去京城,惊叹道:“那可远了,要一直往北走呢,不过我也不晓得怎么去,就知道要经过一些叫锦州、金陵的地方。”

他顿了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到时襄耳边悄声道:“那两位客官是要去金陵的,公子可以先跟着他们,等到了金陵再向别人问问路。”

时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是两位男子,看上去年纪与时远谦相差不多,听他们谈论的话语,合该是去金陵做生意的商人。

许是两道目光过于灼热,那两个人似有感悟的回过头,正巧见着时襄与小二齐齐看着他们,这会儿又慌乱的错开视线。迟疑片刻,稍显年长的男子笑了下,温和道:“不知公子是否是有什么事欲询问在下?

时襄抿了抿唇,没出声,小二把旧布帛往肩上一搭,轻快的笑道:“这位公子要去京城,不认识路。昨儿我听两位客官说是要去金陵,想着先让公子跟着两位走一段路,到了金陵再做打算。”

那男子听后淡淡一下,朝时襄点了点头:“公子去京城确是要途经金陵,若是不嫌弃的话,用过早饭我们就要出发了,公子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

时襄笑了笑,露出嘴里还塞着的白软包子,道:“愿意的,谢谢你们。”

如此,时襄便跟着这两位商人坐上了去往金陵的马车。虽素不相识,好在时襄乖巧,讨人喜欢,一路上说了不少逗人发笑的话,饶是他们年纪相差的大了些也总是能聊到一起去。

这一程停停歇歇走了三天的时间,眼看着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与原先荒芜的道路全然不同。

芸州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到处都氤氲着温婉柔润,金陵虽亦属南方,却多了几分繁盛之气,是众多商贾聚集之地,每一处都显露着人们繁衍之时最原始的用来生活的行径与方式。

时襄跳下马车,抱着自个儿的包袱站在路上往四周看了几眼,不自觉叹道:“这里就是金陵了呀……”

第45章:被骗

与两位商人道谢告别之后,时襄花了点儿时间在街上慢悠悠的转着。果真是一方水土一方天地,有些新鲜玩意儿他以前都没有见过,现在还买不得,等回来让穆大哥掏钱买给他。

乐滋滋的看了一会儿便在街上随便找了一个人问路,这人也是打小在这一片长大的,对外面地方都不了解,伸手指了一个方向给时襄,道:“你去那边问问,那儿人多,知道的东西也多。”

时襄顺着他给的方向找了过去,到了才发现这里果然围了一群人,倒不是挤着一块儿买什么东西,是凑在一起听说书人说书呢。

那说书人身着一袭深色长衫,留着已经开始发白的胡须,一双眼睛像他嚅动着的嘴唇似的恨不得让这些人都相信讲的字字句句都正在眼前演了一场皮影戏一样。时襄觉得好笑,路也不问了,安静的站在最外围听他说故事。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韩太傅清正廉洁、秉公无私,辅佐皇上打下这万里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虽位高权重却从不仗着权势枉法欺人,怎会有谋权篡位这一说呢?自古身在朝堂多险恶啊,真是可惜了……”

他话音刚落,有人扯着嗓子问:“他既是如此好官,皇上怎么如此不辨是非?我看这皇上也是个浑噩之人罢了。”

“这话不能这么说。”说书人连连摆手,叹道:“韩太傅与王丞相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对两人都是极为重用的,只不过王丞相狼子野心,对皇位虎视眈眈,便先下手害了韩太傅一家,一出计谋设计的细心缜密,在京城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雨。”

“你方才说害了韩太傅一家,可是他们府里的人都死了?”人群里又有人出声问道。

说书人抚了抚胡须,点头道:“篡夺皇位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何止韩府的人,与韩府有一丁点儿关系的人通通被判了斩立决,牢房里关着的人大大小小上百口,行刑那日乌云密布,雷声大震,如今想想都是上天在替韩家的人叫屈啊。”

时襄听的眉头一皱,他没见过那种场面,却想一想都觉得可怕至极。

说书人喝了口茶水,缓缓道:“幸得老天有眼,那王丞相恶有恶报,当年做的恶事被揭穿,如今已被处死,也算还了韩太傅一个清白……”

站在时襄旁边的人动了动,大声问:“王丞相也是被株连九族了么?韩太傅一家受了这么大的冤屈,须得一命还一命才行啊。”

有人点头附和他的话,站在上方的人摇了摇头:“王丞相虽死不足惜,但皇上悔恨自己当时杀了韩府这么多的人,不想再滥杀无辜,只斩了他一人而已,至于其他的人,已被赶出京城,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

人群中一阵沉默,片刻之后有人说话了:“三年里京城失了一位好官与一位奸人,你方才说他们两个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如此一来,皇上不是断了双肢了?”

京城离他们远,这些故事听的少,今儿这么听一回倒是有些操心了。

他这么一问,说书人还没回话,有人把他的话头接了过来,脆声道:“我听说这两年出了一位秦将军,骁勇善战,已经打败了好几回敌军了,深得皇上重用,是不是真的?”

“你这消息听的倒是不假,那秦将军年纪轻轻却头脑聪慧,武功又是极好,几次与敌军交战皆是凯旋,而且听得这位秦将军生的也好,气质不凡,翩翩佳人……”

时襄不想再听那些,转过身走了,说书人的声音渐渐被他落在了后面,等完全听不见时,他忽然想起来,还没问着路。

“这位小兄弟,看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呀?”

时襄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人望着他笑,那人打扮的很乱,脸上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应该是个乞丐。他抿了下唇,顿了片刻才说:“我要去京城。”

那乞丐听了他这话一笑,用手拨了一下垂散在脸上的头发,道:“京城那地方我熟啊,到了哪儿该走哪一条路,走多长时间,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时襄笑了笑,问:“真的吗?你对京城很熟悉?”

“当然了,我就是从京城来的,你要去那儿啊,来问我准没错。”乞丐咧着嘴朝时襄一笑,摸了摸肚子,叹道:“不过我已经好久都没吃过饭了,现在浑身无力,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时襄心软,又见他认识路,便带他去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给他,还顺带买了一些点心,道:“我的钱也不多了,要省着点花,这些都能吃饱,你还能留一些明天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去拿自己的小钱袋,却蓦地发觉不见了,再去看跟着他过来的乞丐,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我的钱呢?”时襄将浑身找了个遍,猜到是方才那个乞丐把他的钱偷了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从老板手上接过来的包子还了回去,颓声道:“不好意思,我的钱被别人偷了,没有钱可以给你。”

那老板也是个心善之人,见时襄的样子有些不忍,道:“没关系,你拿着吃便是,只是公子只身一人在外,要小心钱财呐。”

时襄点了下头,垂下眼眸:“他说他对京城很熟悉,知道该怎么去,可以带我去乘车,我才相信他的。”

“可是那边拐角处的小巷子里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看时襄点头,他叹了一声,道:“那就是个骗子,常常骗从外地过来的人,已经骗了不少的钱了。公子是要去京城?”

“是的。”

老板扬了扬手,道:“公子要去京城是再简单不过了,金陵多是做生意的商人,几乎去遍了所有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去京城的也不少。这样……”他探出身子往另一边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有个春风楼,住的大多数都是途径此地的商人,你去那边问问,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时襄道了谢,花了点时间找到那家春风楼,一问那家的掌柜,果真有几个明日动身去京城的人。他跟着掌柜的一一去打了招呼,虽不热络,但也都是愿意带着他一起走的。掌柜听说时襄被偷了,此时身上已无分文,便让他去厨房帮忙干些杂活,半天下来还多给了他一些银钱。

只是这回的运气比不得上一次,时襄跟着那几个商人走了几日,恰好到了一个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在路边便遇到了劫匪。

那些人长的凶神恶煞,时襄哪里见过这些,硬是躲在马车里不敢出去。这些商人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恐的很,眼看着明晃晃的刀面要架到脖子上了,这才哆嗦着开口:“各,各位好汉,大家有话好好说……”

这一句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不知又从哪里跑出几个人来,手上竟也拿刀的拿刀,拿棍棒的亦有。“我说,怎么又是你们在这儿抢生意了,这个月都多少次了?”

这人看起来瘦瘦的,与那劫匪头子相差甚远,说这话的时候却是斜睨着他的,下颌一挑,十足的鄙夷之意。

时襄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些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人,缩着身子挪到马车后头,趁他们正处于混乱之际打开车门悄悄的走了。后面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好像是要来抓他,时襄头也不回的使劲往前跑,累的气喘吁吁才终于没听到声响了。

等缓过神,他却安不下心来,一颗脑袋想了又想,决定回去看看,于是凭着方才的印象往回走,可一条路绕下来,他也找不着了,这附近荒无人烟,连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襄抱着包袱走的很快,在夜幕完全来临的前一刻找到了一所破旧的老房子,那房子很小,应该是荒废了许久,可从外面看能看到里面闪着火光。

他走到门口停下,敲了敲门,轻声问:“有人在吗?”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时襄一眼撞进他那个人的眼神里,愣了愣神,道:“我迷路了,现在天黑了,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那人笑笑,温声道:“当然,请进。”他侧身让时襄进来,把门关上,重新坐回火堆面前,见时襄总是装作无意识的看他,笑了一下,道:“我也是在这里借宿的,这屋子年老失修,倒是予了我们方便。”

时襄支吾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便点了点头,问:“这火是你生的吗?”他其实是明知故问了,只是想借个话头说一下,而且他也有点冷。

果然那人听了时襄的话便喊他过来一起坐下。他生的冷硬,一张脸棱角分明,看上去有些严肃,不好接近,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完全不一样了,竟是带了几分温柔。时襄又看了一眼,说:“我姓时,叫时襄,是从芸州来的。”

那人也学着他的话,说:“我姓霍,叫霍柒,是从京城来的。”

时襄笑了笑,将双手放在火堆上面烤了烤,道:“我正好要去京城呢,你从京城来,要去什么地方?”

霍柒道:“去豫州办点事情,过几日就回去了,你呢,去京城做什么?”

时襄看着他,说:“我去找人。”

第46章:入京

霍柒点点头,问道:“一个人?”

“嗯。”时襄笑了下:“这一路上我都是跟着别人过来的,从金陵出来还没有很久呢,就在路上遇到劫匪了。”他顿了顿,将今天白日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那些劫匪长的那么凶,会不会杀人啊?”

霍柒见他皱着一张脸,道:“不会的,劫匪一般只会要银子,若他们没有拼死反抗的话,一般都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时襄“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了,须臾,他听见霍柒轻声问他:“你吃东西了没有?我打算去外面找些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时襄抬眼,往外面看了看,道:“这里店铺都没有,外面黑漆漆的,哪里有吃的?”

霍柒笑了笑没说话,站起身往外走,时襄愣了一下,也起身跟在他身后:“霍大哥,等等我。”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对,迟疑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霍柒大方一笑,屋外夜幕沉沉,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时襄,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问道:“你只身一人去京城,是去寻什么人呢?”

时襄虽看不清自己身处哪里,却也大致知道是在一片林子里,杂草丛生,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怪叫声。现下和霍柒站在一起,也没有先前的害怕了,缓缓道:“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之前也是在芸州的,和我一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京城去了。”

“京城那么大,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时襄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我有一个朋友在京城,他肯定知道,就是他告诉我穆大哥在京城的。”

“一个人去京城很危险,你不怕?”霍柒想着适才他说在路上遇到劫匪的事情,觉得他能逃出来有点不可思议。

“怕呀,可是我总是要去京城的,多怕都要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不消片刻,霍柒便猎了一只鸡回去。时襄看着他利落的身手不禁一叹,笑道:“霍大哥你果然会武功,我没有看错。”

霍柒一笑,没有说话。他不仅身手好,烤出来的鸡也是极好的,许是经常在外过夜,一只鸡被他架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香味一点一点的溢出来,时襄闻了只觉得饿,一双眼睛盯着那只渐渐呈金黄色的烤鸡挪不开眼。

霍柒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不禁放柔了声音,道:“还需要一会儿,饿成这样,你中午没有吃东西吗?”

时襄摸着鼻子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支吾着说:“我的钱被偷了,现在有的不多,要留着去京城。”

在他的注视之下,霍柒总算是把烤鸡拿了下来,随后又将两只鸡腿撕下来递给时襄。时襄笑嘻嘻的接过来,道了声谢便咬了一大口。

即便是烫的很,他仍是一边哈着气,一边朝霍柒夸赞:“好吃,霍大哥你烤的鸡肉太好吃了。”

霍柒觉得这似小孩儿般的一个人委实有趣,和他待在一处极为轻松,笑了笑道:“好吃就多吃点,吃不够你霍大哥再去给你打一只回来。”

时襄笑着应了,两人分着吃一只鸡是足够的,待厚着脸皮吃了两只鸡腿,又接过霍柒分给他的一块肉之后,时襄摸着肚子直嚷着吃撑了,躺在身后的草堆上十分满足,觉得这是这阵子以来吃的最好吃的一顿。

“霍大哥,你不会是个厨子吧?”时襄看着他,真心实意的夸赞道,他自家的厨子与他比都要逊色一点呢,不过看霍柒的打扮多半不是他说的这样。

果然,霍柒淡淡一笑,道:“我也不过这烤鸡拿得出手罢了,与正经的厨子比起来相差甚远。”

时襄又问:“那你是做什么的呢?”他有点想知道。

霍柒拨弄着身前的火堆,往里面加了些干树枝,只是看了时襄一眼,没有说话,看样子不太想告诉他。时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是很在意,手枕着脑袋翻了个身,轻轻笑了笑。

“霍大哥,等到了京城,我可以去找你玩儿吗?或者等以后你有空了去芸州,我也可以带你去玩儿的。”他觉得他和霍柒合得来,便这样邀了。

霍柒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好,等你找到了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带你们在京城好好逛一逛。”

……

一夜星光浅淡,时襄睡的不是很熟,起来时外面也才透着朦胧的光,转眼去看另一边,发现霍柒已经不在了。

“霍大哥?”时襄轻喊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起身收拾的时候却在手边看到一个蓝色的荷包。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赫然躺着几张银票,加起来有一百两。

时襄盯着这些银票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动作,他打开包袱,把荷包放在最底层,然后再仔细的收拾好,揉揉眼睛离开了。

接下来这一路过的颇为艰辛,虽然有霍柒给他留下的一百两,因着进的是偏僻的窄路,一路走下来能遇到的人极少,等时襄靠着别人的指点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客栈里的店小二看着浑身湿透的时襄哆嗦着身子进来,赶忙迎了上去,道:“客官这是昨儿晚上淋了雨呐,赶紧上楼歇着,我去给您烧桶热水泡个澡,不然该受凉了。”

时襄点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他实在是太冷了,大雨来的猝不及防,他都没能及时找到避雨的地方,身上一下子就湿透了。

小二这话应验的很快,时襄泡了澡之后裹的严严实实的躺在床上睡觉,半个时辰后便发起了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直觉得冷,身子在软被里微微发抖。

等他醒过来,又是两个时辰之后了,掌柜的站在他床边,看着人睁开了眼明显松了口气,道:“公子可算是醒了,发热的这么厉害,再不醒怕是人都要被烧坏了。”

时襄有些怔忪,愣了片刻才咳了两下,哑声道:“我好饿,有吃的吗?”

掌柜被他这反应逗乐了,笑了几声,道:“有有有,已经让厨房准备了,待会儿就送上来,这药也已经煎上了,公子吃点东西,然后把药给喝了。”

时襄摸摸额头,听了他这话才反应过来已经请过大夫了,勉强笑了笑:“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的事。”掌柜摆摆手,这时候楼下也有人将饭菜送上来了,他笑了下,道:“我们就不打扰了,公子趁热把这些吃了,然后再好好休息一下。”

时襄点点头,放在眼前的尽是些清粥小菜,便是如此,他也吃了个干净。

这病来的汹涌,去也去的慢,在客栈里休养了好几日,时襄的身子才算是渐渐好转过来,也幸得得了这一场病,进京的漫漫长路缩短了不少。

这日,他早早的用完了午饭,坐在楼下的角落里与小二搭着话聊天,倏地进来了近十个神情肃穆之人,虽身着粗布衣裳,却能从神态言语之间看出这些人并非普通百姓。

他们这一来,大厅里堪堪坐满,时襄起身给他们让坐,转身的瞬间被其中一人喊住。

他一愣,转过头看着喊他的那人,伸出手指指了一下自己,迟疑道:“你是在喊我吗?”

那人没有立即答话,凝着眉看了时襄一会儿,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画纸来看了看,又转向时襄,恭敬道:“阁下可是时襄,时公子?”

时襄眼睛睁圆了望着他,点了下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很轻的抿了抿唇,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也不似方才严肃了:“我们是顾大人派来的,一路赶过来,总算是找到公子您了。”

时襄眼睛睁的更大了,想了片刻,才说:“顾大人……是清寒吗?是他让你们来找我的?你们从京城过来的?”

“是的。”那人应着,道:“顾大人说您会去京城,因担忧您的安危,特意派我们过来接应的。”

时襄怔愣了一下,咧着牙笑了,乐呵呵道:“清寒真是太好了,还让你们过来找我,这么远的路,我们要是走岔了,你们不就白白来了吗?”

顾清寒既猜到他会去京城,便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前往,因此派了好几拨人从不同的路线出发,就怕时襄走岔了道,还画了画像吩咐人一张张的印下来,到了一个地方便一处处的询问,总算是得老天眷顾,将这小迷糊找到了。

遥远的京城因了不再孤独一人而漫长且孤寂,这些人是顾清寒派过来的,时襄就像见了熟人一般,一路上抓着人问东问西,把顾清寒这两年来在京城的情况都问了个仔细,连每日吃的是什么都问的极为清楚。

同行的人被他逗的忍不住直乐,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好奇,等见到大人了,一切自会知晓。”

时襄眼睛里闪着亮光,心里眼里都特别开心:“清寒真是太好了,等到了京城我就去找他。”看看清寒变成什么样子了,嗯……还有穆大哥在哪里。

第47章:相见

那日京城的天尤为澄澈,不似来时路上的阴雨绵绵,谁也未曾料到,两个在无数夜里彼此思念的人儿竟在撞上对方的眼眸里时重逢了。

时襄心跳的特别快,他坐在马车里往外看了一眼,蹭的一下跳下车,说话有点急促,也有点紧张:“我不想坐车了,我们离的还很远吗?可以走路过去吗?”

伴随着他话音而来的是一串既尖锐又粗犷的马叫声,时襄一惊,眼看着那匹受了惊的马朝他奔来睁大了眼睛。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的拉着他闪躲到了另一边,那匹黑色的马也扬起前蹄堪堪停在他的眼前。

马上坐着的那人拉着缰绳,很快便让那匹马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眼前的人,皱了皱眉心,翻身下马,温声道:“抱歉,马受惊了,不知是否伤到了各位?”

带头的侍卫摇了下头,神情严肃了几分,上前道:“秦将军放心,我等无事。”

被称为秦将军的人笑了笑,道:“那便好。”他看向被护着的时襄的背影,顿了一下,缓缓道:“这位小兄弟似乎是受到了惊吓?”

时襄仿若没有听到这话一般,依旧沉默,身子却愈发瑟缩。他是怕了,这个人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声音,它很温柔的喊他:“襄儿。”

一路迫切的心情在这一瞬尽数转为酸楚难言的情绪,几个侍卫明明看他路上相谈甚欢,此时却竟显露几分害怕不由奇怪,静默片刻,只得道:“我们公子舟车劳顿,该是累了,多谢秦将军关心。”

秦将军闻言倒也没再多话,视线从时襄身上略过,颔首道:“既是如此,秦某便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牵着马欲走,时襄慢慢的转过身,眼中渐渐泛起一层薄雾。

“穆大哥。”他轻轻的喊了一声。

那人身形倏的一震,握着马绳的力道骤然收紧。他怔在原地片刻,转过头去,那张清瘦的脸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小孩儿本来就瘦,现在看着像能被一阵风刮跑似的,除此之外,那眉,那眼,都是他深深记住时的模样。

他费尽心力压在骨子里的思念,被他这一声柔软的“穆大哥”彻底击溃,如疾风骤雨一样涌入四肢百骸,痛的他难以抑制。

很想抱抱这个小孩儿,抱抱他的襄儿,可他只是说:“我叫秦牧。”

时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走到他的面前,说:“我从芸州过来找你,好远,也好累,我的钱也被别人偷了。你知道吗?我还遇到了劫匪,他们好凶。后来我又病了,没有人陪我,是客栈的掌柜请了大夫给我治病。爹娘都不知道我要来找你,其实我很怕,走到一半想回去,可是知道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他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末了又加一句:“穆大哥,我好想你。”

穆怀钦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着,他今后的日子,无论孤寂还是圆满,时襄的这番话都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看见眼前这个深深凝视着他的人背着一个包袱,把他一生的勇气和力气都装了进去,跋山涉水的一步一步走向他,想要化解夜里蚀进骨子里的思念。

穆怀钦沉沉的眸子动了一下,他看见时襄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心翼翼的朝自己靠近。他知道这个小孩儿想抱住他,但是这里人太多了,容易成为老百姓家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应了一句:“嗯。”

另一边顾清寒收到消息说是已找到时襄,今日就会到京城,便早早的命厨房备好了一桌子好菜,满当当的都是时襄以前爱吃的。

他等了有一会儿,才看见时襄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的。

时襄弯起好看的眼睛,伸手抱住了顾清寒,笑了片刻才说:“清寒,你好像胖了,是不是天天吃好吃的呢。”

顾清寒轻轻一笑,道:“是你瘦了。”

“嗯……”时襄扁扁嘴,微微歪着脑袋撒娇:“所以你可以让我吃饭了吗?我好饿。”

顾清寒笑着屏退在旁伺候的下人,与时襄相对而坐,执起竹筷往他碗中添了许多菜,道:“我没记错吧,都是你喜欢吃的,可得多吃些,别在我这里还让你饿着了。”

时襄咧着嘴笑了笑,探寻了目光往四周看了一遭,边吃边说:“清寒,你现在可真的不一样了。”

他知道顾清寒做了官,而且受人尊敬,可没亲眼敲见,到底是不知道当年那个捧着书苦读的少年如今已被官场磨练的如此沉稳睿智,成为了为老百姓做事的父母官了。

顾清寒一笑:“你说说,哪里不一样了?”

“你的这座府邸就很好啊,养了好多小动物,刚才他们领着我进来的时候我还看到门口的笼子里挂了一对黄色的鸟儿呢,很好看。”

顾清寒吃了一口菜,纠正他道:“那是玄凤鹦鹉。”

“是吗?”时襄恍悟的点点头,低下头吃了两口饭,又说:“你还管着这么多人呢,这么多侍卫都是听候你的差遣,多威武呀。”

他说到这里,想起了特意去芸州接他的那些人,便把这事向顾清寒问了。顾清寒只温和的一笑,又帮他夹了几片羊腿肉,问道:“时伯伯他们身体可好?”

时襄道:“好呢,不过我这回出来没有告诉他们,只留了一个信儿,希望他们不要被我气到了。”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说:“顾伯伯他们的身体都很好,清芷也长的越来越好看了,之前还有人去你们家里提亲呢。”

这事家里人倒是没在书信里提起,顾清寒扬了扬眉,问:“可有结果?”

时襄摆摆手:“没呢,那户人家虽然也是个什么当官的,但论相貌品格肯定是配不上清芷的,现在你这个哥哥又是这么有权势的人,将来的……妹婿,对,妹婿肯定也要是极好的一个人。”

顾清寒被他这话逗笑了,摇头道:“我就是一个小官,哪里是有权势的人了?你这话可别到外头去说,被别人听去了可不好。”须臾,他皱了皱眉,认真道:“你打小没出过远门,这次没正经打声招呼就过来了,家里人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子。”

时襄沉默片刻,轻轻一笑,说:“我要是说了,我爹肯定不同意的。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平平安安的到这里了,待会儿你替我写封信寄回去就行了。”

“不怕到时候回去了要挨打?”

“不怕。”反正已经被打过了,最多就是疼几天么,时襄傻傻一乐,低头扒了一口饭,笑道:“这个肉好吃,是什么呢?”

顾清寒无奈摇头,却又为他细心解答:“是羊腿肉,专门请人用秘制的酱料烤出来的,烤好之后切成薄片,确实很香。你若是喜欢,得空了我们自己动手试试。”

时襄一笑:“好啊好啊,这些东西果然还是京城的好吃,我在芸州也吃过很多,但是都不如这个好。”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用过饭后,顾清寒也没让丫鬟跟着,自己带着时襄细细的将府内逛了个遍,更是将未见的两年多时间里发生的有趣儿的事情都将予他听。

时襄跟在他身后一阵一阵的笑,像是停不下来似的。顾清寒跟着他忍不住乐,回过头问道:“怎么我讲什么都笑,有这么好笑吗?”

时襄笑着看他,道:“好笑呀,你们在京城真好,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我都没有看到。”

顾清寒退一步至他的身边,唇边露出一点笑意:“那就多住一段日子,我们这么久没见,能说的怕是两天两夜都说不完,正好这段日子我能腾出些空闲时间来,带你出去转转。”

时襄轻声应了:“是的呢,我要多待几天,不,很多很多天,我要把京城都瞧个仔细,看看它到底是有多好。”

“觉得京城很好?”顾清寒笑问道,他记得这人说过,怎么着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时襄眨了下眼睛,看了顾清寒一眼又将视线落在远处,不满道:“好啊,不然你们怎么都不回去呢,你这两年过年都没有回家。”

好呢,感情是怪罪起他来了。顾清寒识相的没有再把这个话头说下去,到了嘴边的话也是欲言又止。

晚间更深露重,顾清寒拿着书看了会儿便放下,正欲熄灯歇下,时襄从门外进来了,披着一件薄绒的外衫,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意。

“快些过来坐下,给你备好了冬衣,怎么还是穿的这样轻薄。”顾清寒顺手把丫鬟给他准备的暖壶塞在他手心里,又拿了一件毯子给他披上。

时襄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静默了一会儿,问道:“清寒,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抿了抿唇,低低的说:“穆大哥,他怎么变成秦牧了,他是我的穆大哥啊……”

第48章:心头砂

时襄来京城已经三天了,顾清寒便陪他在府里待了三天。

他以为时襄要去找穆怀钦,是以将秦府的位置告知于他,且派了人在他旁边,想去的时候说一声便是,有人护他周全。哪知时襄只是在他的府里待着不动,连想带他去外面转转也遭到了婉拒。

他猜想时襄是怕了,怕去了以后看到的是秦牧而并非穆怀钦,怕见到许多他不能承受的东西,毕竟……当时得知穆怀钦的消息纯属偶然,他也想过让它埋藏在远离时襄的京城之中,他不知道,就当穆怀钦已经死了,连秦牧这个人也不曾存在过。

但是他蓦然想起他启程时,时襄脸上的神情。也罢,情这一关本就难过,认识穆怀钦的时候时襄就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万事的时襄了。

还有一月便是年底,这阵子最是忙的时候,顾府接二连三有人拜访,顾清寒处理了公事又要应付官场上的这些人,一天下来身心疲倦。到了用晚饭的时辰,他这才从书房出来。

天色已黑,丫鬟正巧来请他用饭,随口问了两句,得知时襄还没有吃过,他便拐了个弯去时襄的房间。

时襄正抱着暖壶看着窗外发呆,丫鬟温如笑着将半开的窗户合上,道:“深冬的风大的很,眼下看着要过年了,公子当心别着凉了才好。”斟了一杯热茶,她又道:“晚饭已经备好,公子是否现在用饭?”

时襄用暖和的掌心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他有些饿,但是不太吃得下。“你们先吃吧,我待会儿再吃。”

温如一笑,这位公子的脾性她已然摸的很清楚了,虽与主子是好友,但实则与主子的性子大不相同。

“公子午时吃的也不多,现在估摸着饿了,不按时进食的话对身子不好,到时遭罪的话可就难受了。”她笑劝道,一边抬手示意已摆好饭的丫鬟们出去。

时襄看她一眼,轻轻笑了笑,说:“你和荨夏可真像,我要是不吃饭她就这样说我。”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荨夏是我们家里的人,现在她已经嫁人了。”

温如见他起身,先舀了一碗汤,道:“荨夏姑娘必定是对公子极好的。”

时襄点点头,喝了两口她盛过来的汤,身体好像也暖和了一些。他捧着碗有点愣神了,片刻后突然问:“京城里的……秦牧将军,你知道吗?”

温如柔柔一笑,道:“秦将军时朝廷中的一名大将,骁勇善战,不久前才为皇上赢得一场大战,京城里无人不知,只是温如没有见过罢了。”

“他去打战了?”时襄一惊,有点慌了:“那他有没有受伤?严重吗?”

温如对他的反应有点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只如实回答:“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受伤是常见的,不过边疆向来不会传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我们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时襄脸上神情凝重,温如看了不忍,又道:“温如觉得这些事情公子不必担忧,秦将军武功了得,旁人轻易伤不得他的。”

“那……”时襄顿了下,这些事情清寒为什么要瞒着不让他知道?“这位秦将军不是自小就是朝廷里的人吧?”

温如点点头:“秦将军确实是近两年才上战场的,至于之前身居何位就不知晓了。”

时襄愣了一会儿,又问:“你还知道他其他的事情吗?”

他发了疯的想知道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了疯的想去见穆怀钦,但诚如顾清寒所想,他怕了,真的见到了穆怀钦,这些所有陌生的东西都让他怕了。

温如想了想 ,柔声道:“秦将军素来行事低调,何事都不张扬,除了上战场的消息外,旁的知道的不多了。不过有人偶尔遇见他和秦夫人,都道夫妻和睦美满,想来秦将军也是一个情深之人。”

时襄猛的起身,被他撞翻的汤洒在桌子上。他紧紧盯着温如,颤着声音问:“你刚才说什么?”

外头顾清寒刚推门进来,迎面就撞上了时襄,待他堪堪稳住身形,人却已经跑远了。

秦府。

赵菀在门外站了须臾,终究还是推门而入,从汤盅里盛了一碗汤,轻声道:“你今天一整天都没进食,身子会饿坏的,多少还是吃点。”

穆怀钦身影笔直,沉默良久,依然没转过身来:“你吃过没有?”

赵菀轻声应答,便再无话。她站的有些累,撑着桌沿慢慢坐下,眼睛也望向穆怀钦所看的地方。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寂静无语。赵菀双目轻眨,无声的叹了口气。穆怀钦平日里话虽少,在礼仪上却也是关心她的,不过她从来不知他的事情,自然不知穆怀钦为何落寞至此。

“……是朝中有什么事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无事。”

赵菀盯着他的背影,还想在说什么,门口有丫鬟敲门,说是有一位姓时的公子求见。

她看到穆怀钦的身形微颤,然后转过身来,皱起的眉眼里泛着悲戚与心疼。片刻后,他问:“他在哪里?”

丫鬟听到他话里藏着的轻微的愠怒,心下一颤,喏喏的答道:“那位公子一直说要找一位姓穆的人,福管家与他说不通,便没有把人带进来,此时还在大门外等着。”

赵菀一边听着这话一边看着穆怀钦的脸色,心中情绪一阵翻涌。她从未见过他在人前显露这幅模样,加之外面那人既口口声声说要找姓穆的,自然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但是久久不见他让人将人带进来,赵菀擅自做了主,朝门外道:“把人带进来,泡壶热茶好好伺候着。”

话音才落,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且离的越来越近。还未离去的丫鬟跑过去又急忙过来回禀:“是那位时公子,他从偏门硬闯进来了。”

赵菀微愕,随即道:“既然如此,便让他进来吧。”

她站起身,出去的时候和时襄碰了个正着。时襄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人对视了一眼,赵菀怔然,她似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敌意?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房间内寂然无声。时襄紧紧凝视着仍旧眉头紧拧的穆怀钦,身子甚至有点发抖,他想说话,一张口却是落下一行泪来。

穆怀钦拿过一件大氅将他裹住,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时停住了。想着他是如何在如此清冷的夜里跑过来,穆怀钦轻轻揉了两下他冻的通红的耳朵,声音放的很柔很低:“好好顾着自己,不要受凉了。”

时襄听着他的声音,方才还隐忍着的泪崩不住了,大哭道:“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你是我的。”

穆怀钦帮他拭去淌在脸上的泪水,心里像刀戳一般的疼着。“没有成亲,我没有成亲。”他说话声音极轻,仿佛生怕把人吓着了。

这句话时襄明明听得清楚,眼泪却跟止不住似的,一个劲儿的往下落。穆怀钦心疼,吹灭了屋内的烛火,在一片黑暗中将人搂进了怀里。

这具身体太瘦弱了,使得穆怀钦一阵陌生。他用了很大的力道抱着时襄,才让他慢慢止住了泪水,然后听他用哽咽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可以成亲,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穆怀钦轻拍着他的后背,待他慢慢平复下来,才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成亲,襄儿。”

时襄一僵,带着点儿乞求的语气说:“你再喊我一下。”

他太久没有听到这个人这么喊他了,好久好久,都只有他幻想这个人回来找他,站在门口唤他襄儿,可是等他朝他走过去,他就又不见了。

穆怀钦箍紧时襄的腰身,靠在他耳边,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喊了许多遍,情意缱绻,浓烈滚烫,直到他尝到了自眼角滑落的咸涩的味道。

时襄抓着他的衣角,在黑暗中摸到穆怀钦的唇,轻轻的凑了上去。他学着去亲吻这个人,可是不太会,便将穆怀钦的唇咬破了。

穆怀钦鼻息浓烈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时襄第二次贴过来的时候终是没忍住,一把将人压在墙上,舌尖急切的探进时襄的嘴里,血腥里在两人口中逐渐蔓延开来。

时襄被穆怀钦吻的浑身无力,却仍然紧紧抓着他,整个人都瘫软在他怀中。他真切的感受着穆怀钦的吻慢慢往下,在他脖颈间流连。

“穆大哥……”

时襄被这种啃咬式的亲吻弄的有些疼,但心里特别开心,可穆怀钦因为他这一句软软的呼喊停下了动作。

时襄看不清穆怀钦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便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又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穆怀钦偏过头,努力克制着自己身体里的情动,沉声道:“会伤着你的,乖一点。”

时襄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怕,穆大哥。”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穆怀钦再一次离开他,这比世上任何一种酷刑还要残忍。

第49章:温存

时襄是在一阵酸疼中醒过来的,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看起来时辰不早了。

脑袋混混沌沌的,腰间的酸痛更是让时襄在起身时又跌坐回床上。他明明和穆大哥在一起,两个人还……想起昨晚的画面,时襄一阵脸红,身体的每一处似乎都在彰显着昨天疯狂而缠绵的细节。

“穆大哥?”凭着浅淡的印象,这里好像不是穆怀钦的房间。

时襄起身正要去寻,穆怀钦从门外进来扶住他,关切道:“醒了,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时襄怔怔的摇头,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听了穆怀钦这话又红了几分,只轻声问道:“你去哪儿了,这是哪里啊?”

穆怀钦从背后把人抱在怀里,用被子将时襄裹的紧紧的,柔声道:“一间小别院,这里离穆府远,很清静。”语罢,他又问道:“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时襄摇头,转过脑袋去看穆怀钦,鼻子在他颈间轻蹭了两下,软声向抱着他的人索吻:“穆大哥,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穆怀钦低头,吻在了他柔软的唇瓣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离他很近,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眼睛。片刻,穆怀钦结束了这个吻,低头看着时襄:“真的不饿?”

时襄看着他:“待会儿再吃。”

穆怀钦伸手去摸他的脸和唇,看着这人慢慢望着他笑,也轻轻笑了:“小傻子。”

“不傻。”时襄眨了下眼,脸颊边上的笑容愈渐加深,穆怀钦望着他,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掉下来,落入浓墨的发中。

穆怀钦又低头去吻他的眼睛,用像哄小孩子的语气对他说:“是穆大哥不好,襄儿不哭。”半晌,等时襄止住了眼泪,穆怀钦脸上柔和的神情渐渐散去,沉声道:“告诉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昨晚灯光昏暗,加上正是动情之时,他没有注意到时襄身体上的异常,直到今天早上替他穿衣裳,才把这满背的伤痕都看了去。

是谁给伤时襄那人的胆子,竟将他的人伤成这样?

时襄抿了抿嘴,低低地说:“我爹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成亲那天我逃婚了,爹很生气,就把我打了一顿。”

他看到穆怀钦的眼神暗了下去,轻抚着他脸颊的手也停下来,于是拉过他的手和自己的扣在一起,安静了片刻才道:“不过从那天以后,爹再也没有管过我了,他说成不成亲是我自己的事。”

穆怀钦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低哑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很疼?”

时襄看着他不说话。他当时特别疼,好想让穆怀钦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可是现在看到穆怀钦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了。

“很丑吧?你会嫌弃我吗?”他这样问,随即看到穆怀钦笑了一下,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道:“襄儿怎么样都很好看,我很喜欢。”

时襄淡淡一笑,看着这屋子里虽燃了炭火,但穆怀钦穿的不多,便微微坐起身,攥住他的衣角道:“你今天要出去吗?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好。”穆怀钦当即脱了外衫,拥着时襄躺下,扯过被子将两人裹住。

一室静默,却终于姗姗来迟。

赵菀在府里等到天将黑时才等到穆怀钦从外面回来,他看上去很累,精神却比以往都要好,看到她起身迎他,穆怀钦顿了片刻,转身回了房间。

“夫人……”一旁的丫鬟看不过眼,蹙着眉想要说话。

赵菀轻微扬手,道:“时辰不早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吧。”她目光怔愣片刻,心下一叹,亦朝穆怀钦方才的脚步走去。

她今儿早晨过来寻人,还想着昨晚那位公子是否还在,哪里知道房内空空如也,一点儿没有过过夜的样子。其实这些都不是她会打听的事,等他一不过在家无事,二来单纯的关心他的身子而已。

所以赵菀并不曾料,穆怀钦会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于她。穆怀钦问:“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亲手丢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

赵菀一愣,随即点头。

穆怀钦继续道:“自从我爹娘离开后,我独自一人搬到了一个叫芸州的地方。那里山水特别好,民风古朴,我曾以为我会在那里清闲过活,终老一生。”他停顿了一下,冷硬的唇漾开一抹笑。

“那天我在外面闲逛,看见个小孩儿在抓水蜻蜓,蜻蜓没有抓到,倒是掉到湖里面去了。我当时把他救上来,却看他傻乎乎的,以为是被哪户人家关久了的孩子。”

他那天倒是没有想到,这就是他该宠着护着,一辈子都牵着的孩子。

“其实他已经十七岁了,早该是成家的年纪了,却一心只想着玩,因为这没少挨他爹的骂。我自认为人正直,那天却和他一起做了一回小贼……”

赵菀静静地听着他说这一件件,一桩桩曾在芸州发生过的事情。她自认识穆怀钦以来,总觉得这人骨子里是古板的,却不想原来竟是这样有趣,既童真,又让人艳羡。

她想到两年前赵信德把穆怀钦带回赵府那一天,他浑身是血,狼狈至极。她看着他甚至连模样都辨认不清的脸吓坏了,躲在爹爹身后不敢看他。如今的时日虽平淡,她也免不了想起那一幕,如今听了穆怀钦这番话,心口直堵的慌。

“这个傻子,我好不容易离开他,他竟然……”穆怀钦有些哽咽,紧紧握住拳头把指甲掐进了肉里。

听到此处赵菀便知穆怀钦说的那最为珍贵的是何人了,虽然震惊,她也只是看了穆怀钦须臾,而后道:“那昨晚他过来,想必是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明明与时襄只一面之缘,却得来他如此目光,除了她这个穆夫人的头衔又还有其他什么呢。说到底也不尽然是误会,对外,他们本就是一对和睦的夫妻。

穆怀钦没有说话,低垂的眼眸看不清他的情绪。赵菀略微沉默,问道:“ 那你今后什么打算,继续留在京城为官,还是带他回去?”

抛开她自己那点小心思不算,穆怀钦如今是战场上的一员大将,皇上是不会随意放他归隐的。

穆怀钦薄唇紧抿,鼻翼间的呼吸有些重,半晌,他才咬着牙沉声道:“如今我上战杀敌,带着满载的胜战凯旋,为的是天下百姓,他不明是非,杀我亲人这个仇我此生都不会忘。海晏河清,这个词从来不是他治理出来的,他亦不配!”时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他便是拼死,也要护他周全,带他远走。

赵菀轻轻一抖,连忙小心翼翼的望四周看了一眼,提醒道:“你小声着点儿,这里离皇宫虽远,却怕隔墙有耳。”

她看着穆怀钦似乎在发抖的身体,一句话说完又沉默了。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处死的痛,她想都不敢想,自然也不会劝谏什么,诚如穆怀钦自己所言,他活着,拿起武器为皇上上战场,只不过是不忍这满城的百姓遭到屠戮而已。

“你回去歇着吧,天气寒冷,你的身子受不住。”沉默许久,倒是穆怀钦先开口了。他看了一眼赵菀,揉了下眉心,靠着榻背坐下了。

赵菀不语,好久才点了下头,站起身道:“你也早些睡下,明早还要进宫呢。”

房门掩上前,她看到穆怀钦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来,眼神温柔缱绻,珍而重之。

那是今日时襄给他看的,上面写的便是当年他从穆怀钦房里看来的那首词,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自己誊抄的那份带了出来,和他说:“当时我看这词写的很好,说的就是我们两个人。”

穆怀钦看着他,淡淡的笑了,没有告诉他这词是他娘而并非是他亲手所写。他娘遇上他爹的那一年也是南风和煦,一见倾心后随手写下了这首有些拙略的诗词。

一世红尘岁月好,人间缥缈天涯老。

爹爹早逝,娘带着他守了几年寡也随着他去了,不知他和襄儿这一世能否岁月静好。

那边小丫鬟一直在房内候着,看到赵菀回来了气的直跺脚:“秦将军当真是不识好歹,当年若不是老爷栽培他,哪里能让他得了现今的荣誉去,竟然这般对待夫人!”

赵菀强颜一笑:“瞎说什么,将军最近累着了,朝里不顺心的事又多,整日里操劳的很,我一个女儿家不应该体恤他,反倒去给他添麻烦?”

小丫鬟怒意未减,直言道:“我看他对夫人就不是真心的,只是想借着您攀高枝罢了,自从您身子有孕后就分房而睡,从古至今哪里有这样的理?今天还给夫人您脸色看,想想就生气。”

她是自小跟着赵菀长大的,眼里只有这个主子。她起先也看着穆怀钦这人很好,风度翩翩,哪里知道现在会是这个态度。

“那就别想。”赵菀悠悠走到床边躺下,阖上已然疲惫的双眼,头轻轻一歪在枕上蹭去从眼里滑落的泪水,低声道:“你下去吧,我要睡了。”

第50章:一块儿过年

穆怀钦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时候时襄还躺在床上未起,被子拱成一团,只能看到枕头上的半个后脑勺。

“怎的睡到现在,早饭吃了没有?”被子里的人拿了一本话本在看,怀里还藏了个暖壶。穆怀钦将被子往下拉低一些,顺手抄过时襄并未在仔细看的书。

时襄转过身来,牵住穆怀钦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回答道:“辰时起来的时候就吃过了,待在这里没有事情做,我又躺下了。”

穆怀钦点了下头:“襄儿若觉得这里无聊可到处走走,或者我不在的时候回顾府去住着,有人陪你说话总比一个人要好些。”

时襄嘴里咕哝一声,听不清对这话是不是应着了。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顿了一会儿,软声问:“穆大哥,等过完年我们一起回芸州好不好?”

他现在能和穆怀钦在一起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可毕竟芸州才是他的家,而且在这里待了许多天了,穆怀钦从来没有和他说为什么离开芸州来到这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

穆怀钦摸了摸他的头,把人揽进怀里,沉声道:“别着急,给穆大哥半年的时间,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芸州,好不好?”

时襄沉默下来,半年的时间太久了,在这里他不是自己的穆大哥,而是一个叫秦牧的人。秦牧是一名将军,有自己的功勋伟绩,还有自己的府邸妻子。

他虽然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是对于穆怀钦现在的身份会给他带来哪些不好的东西他能想的很清楚。朝廷对于武将都是很器重的,何况是穆怀钦这样年轻有为,战功赫赫的人,怎么会轻易放他走呢?

“一定要半年吗?”时襄嗡声问道。

穆怀钦薄唇紧抿,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襄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更是恨不得现在就带你离开,但是现在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相信我,最多半年,到时候我们回芸州,回家,就只有我们两人的家,好不好?”

时襄定定的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攀上穆怀钦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好,一言为定,不能骗我。”

穆怀钦点头:“不骗你。”

“那你会陪我一起过年吗?”他想起认识第一年的时候穆怀钦说要和他一起过年。

穆怀钦微微一笑,道:“当然了,我和我的襄儿一起过年。”

两人待在一处的日子过的倒也快,眼看着年关随着时襄这句话越来越近,这天已是腊月二十九了,穆怀钦有公事要忙,时襄便带着一些穆怀钦给他的年货来到顾府。

他已经有半月的时间没有来这里,顾清寒见着他第一眼难免抱怨:“明儿就过年了,现在倒想着来我这里了?”

时襄笑嘻嘻的往顾清寒身上凑,讨好道:“清寒,穆大哥这阵子空闲的时间多,天天都在家呢。你别生我的气,你看,我带了好些东西来看你。”

顾清寒听他提及穆怀钦脸上的神情变了变,他知晓时襄没有住在秦府,一直在调查的事情也在前几天有了些许眉目,这会儿喉间提上来的一口气又慢慢的缓了下去。罢了,等水落石出的那天再说吧。

“我这里不缺这些,倒是还给你准备了许多,只是你一直没来,就一直囤着了,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说罢,顾清寒问道:“今天在这里歇一晚吧?”

时襄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吃过晚饭就回去了,等过两天再过来。”

顾清寒霎时垮下一张脸,故作叹息道:“你倒是有人陪,就剩我这一个孤家寡人,当真是寂寥的很。”

本是玩笑的一句话,时襄却认真的点了点头:“清寒,你现在都当官了,怎么还没有成亲呢,有妻女以后就热闹多了呀,你现在年纪也大了,你不着急,顾伯伯还盼望着早些有孙女呢。”

温如进来上茶,恰巧听到这话抿着嘴笑了。顾清寒斜目看了时襄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随后喊住要出去的温如,道:“午时想吃些什么菜色,我让温如吩咐下去。”

时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特别想吃的,清淡一些就行,这两天吃了好多烤羊腿和酱香肉,太腻了。”

“行,那就多做些清淡的。”

温如听了吩咐下去,顾清寒饮了口热茶,看着面前时襄那张看似开心,实则憔悴了几分的脸沉默下来,好久才笑着问:“第一次在外面过年,不想家吗?”

时襄抿了下唇,如实道:“想啊,我很想爹娘,而且他们肯定也想我了。但是我不能回去,娘以前说过,她最希望我过的好,所以他们不会怪我的。”

顾清寒还是笑:“我来京城的第一年就是一个人过的年,冷冷清清的,比你可惨多了。”

“咦?府里不是还有很多人吗,怎么会冷清?”

“都是有兄弟姊妹的人,我总不能留下他们陪我过年。”顾清寒正经道。

时襄恍悟的点点头,看着顾清寒,笑道:“所以你该成亲了,要有家人在一起才最好,以后生了可爱的小宝宝要让我当干爹!”

“……”

除夕当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京城比起其他地方更甚。穆怀钦这一处小苑较为偏远,底下使唤的人也只有时襄过来时候新添的几个丫鬟,相较来说清静许多。

不过时襄一早醒来还是发现了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和屋角里准备好的烟花,而穆怀钦的手臂轻轻的搭在他的腰上睡的正熟。

时襄吻了吻他的唇,缩在他怀里静静的躺着,然后看着穆怀钦睁开了眼睛,把自己往他怀中揽了揽,笑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穆怀钦道。他昨天处理事情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时襄已经熟睡了,现下抱着他,倦意慢慢袭来,不到半刻钟竟是又睡了过去。

时襄也不喊他,穆怀钦睡了多久他便看了多久,等两人洗漱打扮好之后已将近午时了。

厨房里的材料是小丫鬟回去之前备好了的,磨好的精细面粉和各种制作成馅料儿的食材整整齐齐的摆在板儿上。

时襄好整以暇的看着穆怀钦利落的给面粉注了水,然后开始揉面团,不消片刻就闲不住了,也抡起衣袖,净了手,向穆怀钦要了一小半的才成型的面团,有模有样的学着他的样子去揉。

做这个东西需要力道,时襄没做过这个,揉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喊累,随后就坐在一边看着了。

穆怀钦做起来快,在醒面的时候把好几种馅料儿都调配好了,红豆,枣泥,桂花,玫瑰,都是甜的。

比起揉面,时襄更喜欢包汤圆,这个学起来快,虽然做的样子不如穆怀钦的好,但看上去也好,不一会儿就一圈一圈的将案板摆满了。

他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加上团圆饭在晚上,中午便吃了整两碗,香味儿甜的很,厨房里的味道散了半个下午才完全消散了。

穆怀钦摸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道:“又不是有人跟你抢,吃的这样多,晚上还有肚子吃饭?”

时襄喝了一口解腻的茶,笑了笑,说:“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到时候就消化了,能吃的下。”

到了晚上,果真如时襄所料,穆怀钦在做着炖鱼的时候他就闻着味儿进来了,笑呵呵的尝了一口汤,吃晚饭的时候就抱着这碗鱼汤没有撒手,两个人慢悠悠的一顿团圆饭过去,竟也算得上杯盘狼藉。

穆怀钦喝酒,时襄也跟着喝了一点,没过多久两颊就开始染上了淡粉的颜色,说话慢吞吞的,一个人直傻乐。

穆怀钦也顾不上收拾,半抱着他准备回房睡觉,时襄却不依,说要去院子里放烟花。

拗他不过,穆怀钦给他披了件厚衣裳,抱着一大堆的烟花放在院中,两个人如小孩子一般看着绚烂的烟花笑的开怀。

时襄情绪来的快,明明上一刻还乐的不行,这一会儿看着斑斓的光影印在穆怀钦的脸上,突然一下子哭出了声。

穆怀钦慌忙把人搂过来亲了一下,轻轻擦去他不断涌出的眼泪,下一刻就听见这人撕心裂肺的抵着他的胸膛喊:“你不要我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芸州,你不要我了……”

穆怀钦心里一痛,用唇轻触着时襄的,柔声安抚道:“不要你要谁呢,我要你,襄儿,别哭,我要你。”

“不是的,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会一直待在这里。”时襄哽咽着,声音一抽一抽的,听在心里令人心疼的很。“你就是不要我了,我一点都不重要。”

这顿哭闹其实是有些不讲理的,明明穆怀钦已经那么真挚的向他保证了,字字情真意切,可时襄就是忍不住。

所以这场烟花是在他的哭声中结束的,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时襄哭了这么一场,加上喝了酒,这个时候没剩几分清醒的意识了。

穆怀钦把他抱上床,然后替他脱衣服,两个人肌肤相触的时候,时襄迷迷糊糊的趴在穆怀钦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用鼻尖蹭着他,甜腻腻的小声喊道:“穆大哥。”

穆怀钦身体微微一僵,把他把床上放,低声道:“乖,睡觉了。”

可时襄这时又想清醒了一些,睁着一双迷蒙的眸子看着穆怀钦,像小奶狗一样抱着他不放,清纯却带着几分诱人:“穆大哥,我想要你。”

穆怀钦一窒,抱着他的动作倏然顿住,片刻后才稳住呼吸,沉声道:“别闹,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时襄却不依不饶,将人抱的更紧了些,声音软糯糯的:“不想睡,就想要你。”说罢嘟着一张嘴去亲穆怀钦,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过那张薄薄的唇瓣,手上竟还去解他的衣衫,惹的穆怀钦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也忍受不住,穆怀钦抓住时襄在他身上游走的那只手,往后一倒把人压在床上。

……

第51章:摊牌

赵菀这夜睡的很不安稳,半夜总是从梦中惊醒,醒后便难以入睡,身子像累极了一般。

天蒙蒙亮的时候,下人们都起来了,外面渐渐有了声响。小丫鬟进来伺候的时候见赵菀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床上,脸色却不太好,赶忙走过去燃了两盆炭火,关切道:“夫人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赵菀摇摇头:“无事,就是昨夜觉少了一些而已,不碍事的。”

“那夫人再睡一会儿?左右无事,早饭晚些给您送进来。”

赵菀一笑,道:“再无事也不能睡了,哪有大年初一睡懒觉的理,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由着小丫鬟伺候着她洗漱了,赵菀略施了些胭脂,一边问道:“给爹爹送过去的礼,可都跟着我列出来的单子,一件一件的都备好了?”

小丫鬟半晌才的答了一句:“备好了。”

赵菀瞧着她这新年头一天闷声闷气的样子好笑,打趣道:“怎么,我这压岁钱还没有给就嫌少了?”

小丫鬟却不接她的话,心里仿佛憋着一口气,最终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抱怨道:“给老爷送过去的礼本来就是将军该操心的事情,您昨儿没睡好,一大早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昨天除夕,本该一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一起守岁的,可家里的秦牧将军竟然一天都没有回来,将赵菀晾在府里一天一夜!

赵菀没说话,只是轻轻将玉梳放下。小丫鬟见她这幅模样,怒道:“夫人,奴婢身份低微,本不该越矩,但您是这秦府的女主人,我们赵府的小姐,外面多少王亲贵族的公子爱慕于您,怎么能由得那秦将军如此欺辱?”

她这样说着,自己竟哭了起来:“他根本没有把您放在心上,您又何苦要受这委屈,又何苦要给他生孩子?这件事情,我定要找机会告诉老爷去。”

赵菀沉默良久,待小丫鬟的哭声止住了才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柳儿,我知道你护着我,但将军既身在朝堂,便不能与寻常百姓一般,很多事情他自己都身不由己,你知道吗?我是有苦没错,人活在世上谁能安稳快乐一世呢?”

“你与我自小情深,我有你倾诉心事,但将军身为一朝之将,很多事情,他只能自己咽下去,不管多痛多难,这些都是旁人看不到的,况且朝廷之上人心险恶,难以立足,你既心疼我,就体谅一下他好不好?至于孩子……他总该来到这世上的。”

柳儿眨着一双泪眼,却是没听懂赵菀最后一句话,喃喃道:“孩子肯定会生下来呀,怀胎只是十个月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赵菀仿佛没听到她这句话,顾自愣神,柳儿也不再说话,心中郁结仍是未消,站了片刻便退下去吩咐早上的饭食去了。

穆怀钦回来的时候已是巳时,府内布置的虽喜庆,却不算热闹,庭院里只有小丫鬟打闹时的一阵阵笑声。

他看见赵菀身上披着毛毯在做女红,整个人的气色没有以前来的好,顿了一下走近她身边缓缓坐下,沉声道:“抱歉。”

赵菀等了片刻,只听他这两个字之后再没有其他的话,勉强笑了下,眼睛仍是盯着手上的针线:“你离开他这两年,想必他都没有过一个好年,昨天应该很开心吧?”

穆怀钦不着痕迹的点了下头,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良久,赵菀放下手上的小衣服,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赶紧过去吧,不要让爹爹生气。”

穆怀钦却没有动,目光看向赵菀给孩子做的衣服,淡淡道:“你的身子要好好保养,不管怎样,平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呢?”赵菀看向他,眼里满是哀戚。她之前是这样想的,至少这个孩子降生之后有一个好的名分,可是那个叫时襄的人来了京城,穆怀钦迟早要带着他走,到时候她没了夫君,孩子没有了爹,即便这些是她本来就没有的。

穆怀钦皱了皱眉:“然后你好好爱护他,教他读书认字,平平安安长大。”

赵菀苦涩一笑,没再多说其他:“我知道了,本该是我要谢你的,现在倒是让你替我操心了。你去吧,若是爹爹问你为何去的晚了,你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了大夫来看。”

今日来赵府拜访的人许多,便是都只不过坐一会儿就走也忙了一些时间,穆怀钦是在赵信德在终于空闲下来的时候赶到的。赵信德见了他笑着招呼下人奉茶,道:“今年没与菀儿一起过年倒是有些想她,最近她的身子还好吧?”

穆怀钦将带来的礼品交由给下人,点头道:“孕中的身子难免困乏一些,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赵信德乐呵呵的:“好生安胎,过会儿你带些养身子的东西回去,我可是等着抱孙子呢。”

穆怀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道:“菀儿才刚怀上两个多月,她身子骨瘦弱,尚未显怀,岳父还要再等几个月。”

赵信德摆摆手:“这个我知道,七个月过去的也快,这阵子安稳,你也不用上战场,可以安生的陪着菀儿把孩子生下来,她也舒心一些。”

穆怀钦未答话,沉吟片刻才道:“秦牧斗胆问岳父一句,这江山,您觉得能一世安稳吗?”

赵信德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穆怀钦道:“当初承蒙您出手相救,秦牧才没有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说句诚心的话,若是为了朝堂上那个人奔赴沙场,秦牧不会做这样的事。当初除了保命,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了无牵挂,如今不一样了,有人需要我照顾,一刻也少不得我,以后这保家卫国的事,秦牧不想做了。”

“可是你娶的人是菀儿,这便算不得缘由。”赵信德不由叹息,他对穆怀钦是否在朝为将没有过多干涉之想,况且这将军之位也不是穆怀钦的原意,此时听了这番话,自认为他是为了赵菀,更没有劝他弃了这心思的想法。

穆怀钦无甚在意,一字一句道:“纵是如此,小婿主意已定,到时怕是会连累岳父,还请您多多担待。”

赵信德不语,从他当初把一身铁骨的穆怀钦从那场杀戮中带出来,到看着他一步步隐忍坚决的走到现在,穆怀钦是何性子他摸的一清二楚,这朝廷他若真的是不想待了,便是皇上也拦不住他。

“你这又是何苦,方才才说你如今有了牵挂之人。”赵信德摇摇头,半晌,他沉沉开口:“真想归隐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皇上对韩太傅一家心存愧疚,如若知道今日韩家还有一脉尚存,想必不会为难……”

“岳父。”不等他说完,穆怀钦便出声打断:“穆怀钦早在两年前就死了,现在只有秦牧。他心有愧疚也只是愧疚,一切都是不贤明造成的结果。何况您营救我一事本就是冒险,倘若以后您也遇到什么小人,这便是他对您下手的把柄。”

赵信德沉默下来,这时管家却进来回话说有人来访,穆怀钦一笑,随他一同出去了。

午时在赵府用过饭准备回去,赵信德跟着他到了门口,只听穆怀钦道:“今日提起之事岳父不用放在心上,且当做不知情就好,莫让小婿扰了您这个好年。”

赵信德一笑,点头应允。

这两天事情不多,记性却不大好。回去的路上穆怀钦蓦然想起昨晚答应了时襄午时带他出去吃饭,这小孩,还不知是不是要闹他了。

他却哪里知道时襄现在还在睡着,身子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被子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穆怀钦走过去,在他的鼻子上捏了捏,见时襄的眼睛动了动,在他耳边柔声说着话:“襄儿该起床了,我方才经过一户农舍,那猪圈里的小猪都在吃饭了。”

时襄不情愿的睁开眼,听见他说自己比猪还懒瘪下嘴来,哼哼唧唧道:“我起的晚是因为我睡的晚,平时可比他们起的早多了。”

穆怀钦笑了,拿了衣裳来给人穿上:“是是是,你比他们勤快多了,赶紧起来吃饭,别饿坏了。”

时襄慢慢坐起身,浑身的酸疼却让他皱起了眉,低头一看,身上的红痕让昨晚的记忆迅速回笼,于是穆怀钦又看着他用被子把自个儿卷了起来。

“不饿?”

“饿,但是我还想睡一会儿,你让人把那家东西很好吃的饭馆送过来。”

穆怀钦忍不住笑,逗他道:“饭馆可送不过来,只能把东西送过来。”

时襄在被子里滚了两下,说:“那就把东西送过来,我很饿,要吃多一点,还要你说的那个蜜糖酥皮烧饼。”

“好,都给你送过来。”穆怀钦温柔的笑,稍稍拉下被子来,在那人羞赧的目光中轻轻落下一吻。

第52章:知晓

那家饭馆的菜确实好吃,味道正宗,很有家常的味道,时襄吃的乐滋滋的,还让穆怀钦带着他去了店里一次。

这几天穆怀钦在训练营练兵,抽不出时间陪他,时襄便一个人出去玩儿,午时到了饭点又问着路寻到了那家位置较为偏的饭馆。

正是吃饭的时候,厅内皆为满座,热闹的很,时襄刚到门口就呆住了。小二迎上来说马上就有空位了,让他稍等一下,时襄点点头,一转眼看见柜台前站了两个人。

“特意为秦夫人留了一间雅间,您这边请。”掌柜脸上带着笑意,走在赵菀前面正要引着她上楼,转身的瞬间亦看到了望着她的时襄。

赵菀愣了一下,从他沉静的目光中回过神来,微微笑了笑,道:“时公子这时候才来吃饭?”

时襄对赵菀的印象不深,一眼看过去记不清这人是谁,倒是方才听掌柜口中那一声“秦夫人”猛然惊醒。听见赵菀的问话,他很轻的应了一声。

掌柜在两人之间探查一番,客气问道:“秦夫人与这位公子相识?”

赵菀淡淡一笑:“有过一面之缘。”她望满座的厅内看了一眼,又看向时襄:“这个时候人多的很,等位置怕是还有一些时间,不介意的话时公子与我一起去楼上?”

时襄摇摇头准备走,刚转过身去就听到赵菀的声音:“时公子体质不好,吃饭还是按时的好,饿坏了身子还是自己遭罪。”

赵菀也不知道为什么留时襄和自己一道吃饭,但都开口了,只得继续往下说:“若时公子觉得不自在,雅间地方不小,可分桌进食。”

加上小二和柳儿,一共有四个人在看着他,时襄抿抿唇,也不知怎么就跟着上楼去了。

最后也没真的再搬张桌子进来,时襄坐在另一头,低垂着眼看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先前来时的雀跃一点儿都没有,菜都是随便点了几个。

他本来快忘了穆怀钦已经成亲了,虽然穆怀钦和他说过是假的,但别人一口一个秦夫人,他心里既嫉妒又难过的心绪就又上来了。

对面的赵菀也是沉默,看着时襄温顺的眉眼,再想到穆怀钦柔情看他的眼神,心中一股酸涩涌上来,犹豫半晌,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问道:“时公子只身一人,一路过来想必受了不少累吧。”

时襄有些惊讶,抬起眼看她,虽然赵菀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感情,赵菀是喜欢穆大哥的。

“没有。”时襄皱着眉头,不耐的神情中透着不安。

赵菀既听他这么说便没再说话,小二很快上齐了菜,时襄怔怔的坐着没有动筷。他看着赵菀和柳儿夹离他们最近的菜,突然低声说:“穆大哥说这是他在京城最喜欢的一家饭馆,前几天他带我来过。”

赵菀闻言抬起头,怔愣片刻后笑了笑:“这里确实不错,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不过来的次数不多。”

时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又说:“你知道京城离芸州有多远吗?我走了很久,还很危险,不过想到穆大哥在这里,我就要过来,然后和他一起回去。”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再也不会回来。”

赵菀放下筷子,说话的声音很轻:“走了好。”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只是不知道何时能走罢了。”

时襄咬着下唇,肯定道:“他说了,最多半年,半年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去。”

柳儿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不知夫人什么时候还认识了这位公子?这会儿时间下来倒还惹得她家夫人不开心了。

赵菀脸色依旧,只是说话的语气更慢了:“他说半年那就是半年,断然不会骗你的,如今你应该也安心了。”

“我知道穆大哥不会骗我。”时襄梗着脖子,声音大了一点:“那你呢?”

他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到底是想问什么,但是一想到穆怀钦这两年来身边的人是赵菀,他心里就很难受。

“我?”赵菀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有我自己的身份和人生,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其实我很羡慕你,勇敢无畏,所以才再次找到了他。你失而复得,我却并不算失去,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哪里敢奢望太多。”

“那你……”

时襄话才说出口就被柳儿的声音打断了,一眼看过去,赵菀脸色苍白,身子微微躬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看上去很痛苦。

“夫人您怎么,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动了胎气了?”柳儿擦了擦赵菀额间的汗,急急忙忙的去外面喊人帮忙。时襄也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面前的赵菀却似乎更加痛苦,几乎就要坐不稳。

他手足无措的上前扶住她,眼睛忍不住落在赵菀的肚子上,喃喃问道:“你没事吧?我,我送你去看大夫……”

柳儿喊来了掌柜,转身看到时襄抱着赵菀已经下楼了,她吓得半死,情急之下吼了他两句,哪知时襄像没听到似的,和掌柜一起将赵菀送去了最近的医馆。

后来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时襄放开赵菀便往回走,一路磕磕碰碰的走回了别苑。这一天下来除了在饭馆里吃的那几口之外什么都没吃,他饿极了,却只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穆怀钦是在傍晚回来的,伺候的小丫鬟刚从房里出来,说时襄从上午回来就没有出来过了,连东西都没有吃。

穆怀钦挥手让她下去,推门而入,径直坐在时襄身边,搂着他的腰轻声细哄:“不吃东西饿坏了怎么办,我让他们给你做点好吃的,多吃些好不好?”

时襄疲惫的抬起双眼,点了点头,见穆怀钦要走拉住了他的衣角。穆怀钦回头看见那双黯淡的眼睛,心中一顿,又坐了回去。

“今天去饭馆,遇见赵菀了?”他亲了亲时襄的眼睛。

时襄又点了下头,然后听见穆怀钦说:“你做的很好,我的襄儿很棒。”

他也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才得知消息的,去看望的时候赵菀已经无恙了,大夫开了几贴安胎药,按时服用便可。

时襄想了一天,觉得已经把事情都理清楚了,可现在穆怀钦一来,他又乱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胀的很厉害。

穆怀钦不待他开口,缓缓道:“她是有身孕了,有孩子了,但是孩子不是我的,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永远都是你的,襄儿。”

时襄眨眨眼睛,张了张嘴,声音低低的:“孩子不是你的?”

“对,不是我的。”穆怀钦解释道,这件事情除了他和赵菀,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本意是想瞒着时襄的,这个小傻瓜这两年受了许多苦,不想再给他增添烦扰,可如今遇上了,也没必要再瞒了。

时襄靠在穆怀钦怀里,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他听了之后震惊不已,愣愣的看着穆怀钦,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她……”

穆怀钦喃喃一叹,搂着时襄的力道紧了两分:“所以这也是我和她成亲的原因,如若不然,她堂堂尚书之女,如何在京城立足?我和她有的只是夫妻之名而已,别生气,也别难过。”

时襄花了一点时间从穆怀钦方才说的话中缓了过来,上午对赵菀的嫉妒和不满,以及危机感都没有的,之余一股同情与难过,不觉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以后,孩子怎么办啊,我们回去了,她们怎么办呢?”

他刚才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难过,此时又这般模样,穆怀钦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几个月我会尽量安排好,最重要的是符合情理便可,尽量让他们母子两的日子过的顺心。”

他说完,许久没有听到时襄言语,低头去看,这人将嘴唇抿的紧紧的,一脸哀愁。

“我就知道,襄儿因为我与她的这场嫁婚礼生气了,改天我就去和她说去。”

时襄一惊,推了穆怀钦一下,皱眉道:“你要说什么,她今天还动了胎气了,这样对身体不好。”说罢,转过头故意不看穆怀钦,嘴里嘟嘟囔囔的:“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勉强不生你的气,但是只许这一次,除了我你不许和别人成亲。”

穆怀钦一笑:“好,等我们回芸州了,立马成亲,把我的襄儿迎娶过门。”

时襄脸上红彤彤的,唇角抑制不住泛上一丝笑意,想了想又问道:“那她怎么样了,有什么事吗?”

“无事,最近身子不好,加上情绪波动比较大,动了胎气,已经喝了药好好歇着了,别担心。”

“那……”刚开了口,时襄又停住了。他猜想情绪不好是因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今天恰好碰见他了,但好像无所谓了,她喜欢穆大哥就喜欢,这是她最后一点念想,不要破坏了。

“那什么?”穆怀钦问。

“那可以吃饭了,我好饿,快饿死了。”

穆怀钦捏了下他的鼻子,招呼了小丫鬟送饭过来,慢慢的陪着他一起吃了。

第53章:下雪了

这日时襄收到了顾清寒差人送来的信,上面问他最近过的如何,想邀他过去聚一聚。

自从年前那天见过,算算时间也有半个月了,时襄已经在别苑里待了几天足不出户的日子,想也不想就穿上衣裳出门了。

也是过于凑巧,京城今年天气虽寒,大雪却迟迟未落,今儿时襄才出门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雪,才半刻钟的时间,大雪便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铺上了薄薄的一层。

江南是很少下雪的,时襄在他的印象中几乎没见过,现下兴奋的很,站在街上任雪花轻轻的往他身上飘,用鼻子一吸仿佛能闻到片片雪花柔软的气息。

跟着他出来的小厮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等他去店里买了一把回来的时候看见时襄已经成了一个小雪人,头发上都覆满了雪。

“公子,今儿天气不好,不然咱们改日再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拂去时襄身上的白雪。

时襄却摇了头:“我看挺好的呀,不过我怕这雪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下了,所以玩一会儿再去。”

小厮有点着急,劝道:“这雪呀,京城里下的可多了,这天寒地冻的,怕冻坏身体了,公子还是随奴才回去吧。”

时襄轻轻吹落了落在他手心里的雪花,笑道:“不会的,你放心吧,对了,你会堆雪人吗?我经常听别人说,但是没堆过,我看这雪下的这么大,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堆雪人了。”

小厮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听了这话笑了笑:“当然会了,京城里的每个孩子都会堆雪人,不过公子要玩儿的话还早,要等雪足足有这么厚才行呢。”说着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厚度。

时襄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一边拂开小厮挡在他头上的伞道:“没事呀,反正下的这么大,很快了,我们堆个雪人再去清寒那里。”

小厮拦不住他,加上年少心性,玩闹的性子很快就被时襄带起来了,跟着他在雪中跑来跑去,这一玩就是一个多时辰。

这雪倒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鹅毛般的大雪下的密密实实的,时襄等不及小厮说的那么厚就开始拉着他教自己怎么堆雪人。

穆怀钦回来的时候顺带去了趟赵府,路上正好碰到霍柒来找他谈事,两人便找了一个茶馆在雅间坐着。

霍柒是穆怀钦手下的副将,跟随穆怀钦多次上战场,以前在操练场的时候穆怀钦几乎每次都会亲自去,近段时间因为时襄,多数由霍柒盯着。虽然官级有别,但两人关系亲近,他忍不住好奇。

“以前你无论何事都亲力亲为,怎么这段时间不见人了,惦记着家里的人呢?”

穆怀钦没同他打哑谜,喝了一口热茶,沉声道:“才过完年,自然是有人要陪的。”

原本只是打趣,霍柒没想到得了这么诚实的一个回答。毕竟穆怀钦一向严肃,鲜少与他说这样的话,莫非过了个年,人转性了?

“看来我们秦将军现在是柔性子了啊,这话说的柔情蜜意的。”

穆怀钦斜睨了他一眼,道:“没空和你聊这些,正事说完了没有?”

“就刚才和你说的那些,没其他事了。”其实太要紧的事情没有,完全可以等两人碰面的时候再说,特意来找穆怀钦也不过图个解闷儿的而已,现在已经遭人嫌弃了。

“说完了就回去,你要是闲的慌,到时候再让你多……”穆怀钦眼睛往楼下瞥了一眼,好么,那个跑的正欢的人可不是应该待在家里的时襄么。

他话还没说话,放下手里的茶杯匆匆出去了,霍柒一脸茫然,再往楼下一看,人已经下去了。

时襄刚与小厮一起把雪人堆好,不大,不过还差个鼻子,他东张西望的,一转身就撞了个满怀,抬头就看见穆怀钦一脸阴沉的看着他。

时襄还没发现,乐滋滋的指着小雪人道:“穆大哥,你看。”

“看什么?不冷吗?”他看着时襄冻的通红的鼻子,摸上他双手的时候更是冰凉,冷冷的扫了一眼站在他后面的小厮。

那小厮对上穆怀钦的视线心里一抖,连声认错,头低的快埋进地上的雪地里去了。时襄一听终于察觉出不对,往穆怀钦怀里蹭了蹭,讨好道:“你别怪他,是我不肯回去的,我还没见过雪呢,想玩儿。”

他一撒娇穆怀钦就没辙,握着那双冰凉的手给他暖手,低声道:“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

时襄朝他笑,目光触及从楼上下来的霍柒一顿,想了想惊呼一声,连忙与他打招呼:“霍大哥,你好呀,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霍柒也是一愣,恍然道:“是你呀,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早就到了。”时襄将手从穆怀钦手里收回来,笑嘻嘻的说:“你当时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还留了这么多银子给我,要不是你我都要病死在路上了。”

穆怀钦听着两人看上去很熟稔的对话皱了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霍柒身上:“你们认识?”

不等霍柒开口,时襄嚷嚷着把当时的情况给穆怀钦说了,还顺带把霍柒夸了一遍。

穆怀钦没想到他们有这个渊源,可感受到时襄一身的寒气也没再说话,让霍柒回去之后也带着时襄回到了别苑。

“哎呀,我都忘了,我还要去找清寒呢。”走到半路,时襄停下脚步看着穆怀钦。

穆怀钦撑着伞往他那边靠了靠,淡淡道:“下回再去,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当心受寒生病。”

果然当天晚上时襄就发起了烧,穆怀钦翻个身的瞬间就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对劲,脸色绯红,浑身都是滚烫的。

“襄儿,醒醒。”

时襄皱着眉头嘤咛一声,眼睛都睁不开,低声道:“穆大哥,我难受。”

穆怀钦起身穿好衣裳,喊了人去请大夫,把人抱在怀里柔声哄着。时襄体子弱,白天这一番折腾受了寒气,幸好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不过要好生修养几天。大夫看过之后开了方子,又写了些滋补的交给小丫鬟就由下人带着出去了。

第二天午时时分,时襄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头晕乎乎的,看见穆怀钦在旁边看着他,凝神了片刻,咧嘴一笑,道:“我生病了,你不能骂我,也不能生气,要好好哄着我。”

穆怀钦本来也没有生气,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逗他道:“现在不生你气,等好了看我怎么罚你。”

时襄眨眨眼,手攀上他的脖子,软乎乎的说:“不罚我,你喜欢我,要对我好。”

穆怀钦看他生病心疼的很,现在听他撒娇着说这些话更是软的一塌糊涂,低头亲了亲他有些干燥的唇,道:“嗯,喜欢你,永远对你好。”

时襄傻傻的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坐着,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喝了一碗穆怀钦喂过来的粥。烧还没有完全褪去,可他又拉着穆怀钦说话:“你今天有事吗?”

“你都病了还有什么事?今天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穆怀钦看着他笑,也笑了下:“生病了还这么开心?”

时襄理所当然道:“开心呀,不过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看到雪了,我还堆了雪人呢,诶,现在还在下雪吗?”

穆怀钦推开窗户给他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不过很小,零零碎碎的从上面往下飘落。

“今年的雪来的有些迟了,年都过了这么些天才下这场雪。”穆怀钦看时襄依旧兴奋的神情有些无奈,叹道:“昨天不是说要去找清寒的,他不知道你病了,我派人过去说一声?”

时襄猛地想起这件事情,点头道:“要的,告诉他我病好了就去找他。”

穆怀钦眼见着他小鸡啄米似的笑了,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稳,柔声道:“小心头晕,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昨儿要不是我看到你了,是打算玩到什么时候才回来?”

时襄心虚的笑了笑,小声的辩解了一下,突然想到昨天穆怀钦不是一个人碰到他的,问道:“穆大哥,你和霍大哥认识吗?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是我的副将,昨天正好找我聊些事情。”

时襄睁大了眼睛,随即又笑了:“这么巧啊,原来霍大哥也是将军,我看着他就知道他会武功。”

穆怀钦摸摸他的头发,想起他昨天说的话,问道:“是在来京城的路上碰到他的?”

时襄点头:“霍大哥人很好,给我烤肉吃,还给我留了很多银子,不然我都到不了这里呢。穆大哥,我想请霍大哥吃饭,好好谢谢他可以吗?”他以为在那天以后都见不到霍柒了的。

“当然可以,等你好了我们当面谢他,不过在这期间你要好好养病,哪里都不许去,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或者喊他们去买。还有,不许嫌药苦就不喝,全部都要乖乖喝完。”

时想仰着头问:“你喂我吗?”

穆怀钦看着他笑:“嗯,喂你。”

第54章:真相

这场病养了将近十天才算完完全全的好了,时襄记着穆怀钦答应过他的话,在冰雪消融之时挑了个时间,两人在酒楼里请霍柒吃了顿饭。

霍柒摸不定两人的关系,但看穆怀钦对时襄是极好的,一举一动都包含着满满的关心和爱护。

时襄给自己的杯子斟满了茶,笑道:“霍大哥,今天算是正式给你道谢,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到京城。穆大哥和我说你也是个将军,真的是太巧了,以后我们也可以常常见面。”说罢将茶水一饮而尽。

霍柒看他的样子觉得好笑,脑海里莫名浮现小破屋里头那个小可怜的模样,举杯道:“再次相见也是缘分,不用言谢,不知后来你是怎么到京城的?”

时襄舔了舔嘴唇,把霍柒走后的事情通通说了一遍。除却那场病,往后的一路算得上顺利,他却能感觉到穆怀钦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抚摸,带着疼惜又愧疚的心绪。

时襄露出一口白牙,朝穆怀钦笑了笑,不再说这事了。

如果对赵菀的事情不知情,他肯定要好好受着穆怀钦的这份心疼的,也不在乎被霍柒知道,甚至还要亲口告诉他,他是穆怀钦的,穆怀钦更是他的。

可他觉得赵菀太可怜了,不能把她的伤疤揭露在别人面前,至少在他们走之前要好好对待他。

霍柒似乎没看到两人的互动,径自喝着酒,待穆怀钦有事出去的时候,他才趁着这个空档问了一句:“你要找的人,可是找到了?”

他这话是肯定句,时襄不说话,只是笑,霍柒看到最后也跟着他笑了:“找到了就好,你瞧瞧那个时候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现在好看。”

时襄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又听到霍柒问他:“我记得你是从芸州来的?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还是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他说了一番京城很多好吃的和好玩儿的地方,时襄却摇摇头,斟酌着用词:“京城是很好,但是我爹娘还在芸州等我回去呢,他们一定很担心我。而且我之前听温如姐姐说了,你们经常去打战,太危险了,我不喜欢。”

霍柒哈哈大笑:“打战有我们,你怕什么,这么多人保护你呢,又不是让你上战场。”

时襄仍是认真的拒绝:“战场上经常有人战死,他们的亲人该多难过,我不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霍柒听出他话里的抗拒和忧虑,没勉强他了,将之前的氛围又拉了回来了,笑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时襄道:“过段时间吧,你刚才也说了京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呢,我要玩够了再回去,霍大哥要是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也可以去芸州找我,芸州可美了呢。”

霍柒点头,打趣道:“江南是很美,听说那儿的姑娘也好看,是不是?”

时襄噎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是,是啊,他们都可好了,霍大哥还没成亲吧?我……”霍柒看起来也就比他大几岁,正是男子当好的年纪,他本想说给沉香说了媒,又想到两者之间的距离,话就堵在了喉间。

“他是还没有成亲,你想做什么呢?”穆怀钦回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了他的话,笑问道。

时襄语塞:“没什么,霍大哥是将军呢,有可多家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不缺我们这一个的。”

霍柒这回是真没想到时襄是打算给他说亲的,当即就笑弯了腰。这小孩儿还做媒呢,可太可爱了。

这一顿饭过去了好几天,直到顾清寒上门来探望,时襄才想起来先前顾清寒约他过去,一张脸顿时赔起了笑:“清寒,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忘记了。”

顾清寒看他神清气爽的模样放下了心,原本也没怪他,轻笑道:“无妨,身子都好利索了吧?”

“好了好了。”时襄招呼顾清寒坐,又让丫鬟拿果点进来。

顾清寒先前是不知道这一处的,这里也没安排多少人,他猜想这是穆怀钦的私人住所,不欲在此久留,便拦住了他:“用不着,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既无事我便回去了。”

时襄“啊”了一声,不舍道:“你坐会儿嘛,我们都这么些天没见了,你上次送信来不是让我过去找你玩儿的吗?还是说你待在你府上更自在一些呀?”

最后一句算是戳中了顾清寒心中所虑,他轻轻一笑,没有说话。时襄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也不勉强,笑道:“好吧,那我们走吧,反正今天穆大哥不在,我一个人在家闲的慌。”

最后两个人还是没去顾府,寻了个暖和的小店,点了壶热茶和几道点心坐着。时襄仍旧吃的自在,顺嘴问了几句顾清寒这个年怎么过的。

“我还能怎么过?前两年不都是一个人过过来的。”顾清寒笑,语罢又想起上回时襄与他说起的成家一事,惊觉说错话了,便趁时襄不注意时转了个话题:“前几天收到家书,你爹娘在信中问候你,怕是很想你。”

时襄顿了下,很快又笑了,说:“没事,再过几个月我就回去了,待会儿回去我写个信送回去,让他们别担心我。”

顾清寒抿着唇笑了下,捡了个点心吃了。时襄看他好久都没有说话,问道:“清寒,你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顾清寒愣了愣,笑道:“这倒是被你猜中了。”

时襄放下杯子,认真道:“你从之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看的出来。”

“你确定要听吗?关于穆怀钦的。”顾清寒淡淡道,他前些日子才将在调查的事情摸了个清楚,一开始是为了时襄,可现在犹豫也是怕时襄接受不来。

时襄一听是关于穆怀钦的,立即集中了精神:“关于穆大哥?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顾清寒停顿片刻,缓缓道:“你知道当年他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开芸州,离开你吗?”

时襄哑然,一时之间心中酸涩,无从作答,就如他不知道今日顾清寒来找他聊的竟是穆怀钦的事情,而且让他听了觉得那么不可思议,那么震惊。

……

穆怀钦回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丫鬟说跟着顾清寒出门了,他便边看书边等着,哪知过了许久人都还没有回来,他按耐不住,穿了衣裳出门寻人。

根据小丫鬟的话,两人大约是去顾府去了,穆怀钦就沿着去顾府的路走。他没坐轿子,怕路上没看见正往回赶的时襄。

哪知才走了没有多久,他便在一个胡同口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时襄。他用背对着穆怀钦,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看上去可怜的很。

穆怀钦几步上前将人搂住,轻斥道:“回来了怎么不回家?病刚好就不听话了?”

他只是担心这人而已,摸着他身上的温度看来是已经在外面待了有一定的时辰了。直到怀里传来低声的呜咽,他才惊觉过来,抬起怀中人的下巴一看,眼睛通红,像只无家可归的奶猫,样子既可怜又委屈。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告诉穆大哥。”穆怀钦受不得他这个样子,柔声哄着。

时襄只一味的摇头,突然“哇”一声哭的更厉害,过一会儿还打起了哭嗝。

穆怀钦心里着急,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轻轻吻过他的额头,道:“有人欺负我们襄儿了是不是?不怕,我给你还回去。”

时襄摇了下头,双手搂紧了穆怀钦:“你,你……”

“是我欺负襄儿了?那等回家你欺负回来好不好?”穆怀钦抚着他时襄的后背,等着他慢慢缓过来。

时襄抹了把眼睛,哑声道:“你是欺负我了,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就是怕……不就是怕……”他想过穆怀钦当时一声不响的离开是有难言之隐,可今日从顾清寒那里听到真相,他心疼的很,穆大哥,竟就是他在金陵听到的那个故事里提及的秦将军,是遭了满门抄斩的韩太傅的侄儿……

“我一点儿也不怕,怕的应该是你,你应该告诉我,然后让我抱抱你。”

穆怀钦因为害怕连累他,只身一人回了京,又死里逃生,成为了仇人的朝中大将。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辛苦了,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没有人心疼他,也没有人给他肩膀依靠,他的穆大哥过的实在是太苦了。

穆怀钦一怔:“你……”

“我都已经知道了!”时襄瞪着穆怀钦,情绪渐渐在穆怀钦柔情的目光中软化下来:“你幸好活下来了,万一……”

穆怀钦微微斜身,将人挡在里面,亲了亲他柔软湿润的唇:“我不会有事的,为了襄儿,我一定会好好的,是不是?”

时襄吸了吸鼻子,也不管这是在外面了,抬起头又索要了一个吻,而后将人抱的紧紧的,闷声道:“你怎么就这么舍得我。”

“我怎么舍得你,襄儿,若是放得下你的话,我早在那场杀戮中死了,你明白吗?”他本就孑然一身,可时襄与他不同,他有亲人,有家,万万不能让他涉足这些事情。

“那……很疼是不是?你伤在哪儿了,回去要给我看一下。”

穆怀钦低声安慰他:“不疼,我一想到襄儿就不疼了。”

时襄微微红了脸,眼睛也仍是通红的。“我们回去吧,回去了你要把事情仔细的说一遍给我听。”

这里虽然较为偏僻,但还是有人来往,他们抱在一起怕被人添了口舌去。

“好。”穆怀钦应下,牵着人往回走,只不过转身之时,并未发现在不远处的柳儿。

第55章:疫病

京城的冬日过的慢,三四个月过去才渐渐有了春日的气息,可穆怀钦却突然大病了一场,毫无预兆,吓坏了所有人。

那日他才从军营里回来,匆匆赶回了秦府一趟,还没来得及去见时襄,就在与赵菀的谈话中渐渐白了脸色,浑身冒着冷汗,不消片刻,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此时赵菀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被穆怀钦的样子吓了一跳,撑着身子走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滚烫的很,赶紧让丫鬟去外面喊了人来把人扶到床上,等大夫到的时间里,穆怀钦已是脸色惨白,活像历了一场大劫。

大夫看过之后说是染了重风寒,大大小小开了一堆方子,仔细叮嘱了丫鬟们一些事项便回去了。

时襄左等右等没有等到穆怀钦回来,心里有些慌。他已经三天没有看到穆怀钦了,按照他与他说定的时间,现在穆怀钦已经和他一起用过晚饭了。

心灵感应般,时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他心跳很快,一时间有些无措,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匆匆跑去了秦府。

见到穆怀钦躺在床上那一刻,时襄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穆怀钦,这么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要抛下他似的。

大夫说是风寒,三天过去病情却一点儿不见好,烧退了又上来,反反复复好几次,穆怀钦整个人像脱水一般,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中,醒来的次数很少。

时襄跪坐在床边,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抹在他唇上:“穆大哥,你快好起来,别吓我了。”

他手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快凉了,可喂不进去。其实喝了也没用,这三天灌下去的药也不少,丁点儿用都没有,时襄怀疑那个大夫不会治,不然怎么一场风寒而已,人就成这样了呢。

“那个大夫肯定是庸医,明天我去换一个,然后你就会好起来了。”时襄放下帕子,握着穆怀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手指却在他的掌心动了动。

穆怀钦费力的睁开眼,把时襄容纳进他的目光里,哑声道:“你这是在变戏法吗?换一个就好了。”

时襄瞧着穆怀钦憔悴的面容,一瞥嘴眼泪便落了下来:“他就是庸医,你都喝了这么多药了还没有好,是个骗子!”

穆怀钦用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看着时襄眼睛里的红血丝心疼的很,轻声道:“累不累?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时襄心里想的很,又怕碰着穆怀钦哪里,让他不舒服,摇头说:“不累,你饿不饿?我去给拿点吃的来。”他说着要出去,转身就被穆怀钦拉住:“可是我想襄儿了,想要抱抱他。”

时襄一怔,狠狠的揉了几下发红的眼睛,脱了鞋子小心翼翼的躺在穆怀钦身边,找了个不会碍着穆怀钦的姿势缩在他怀里。

穆怀钦轻轻揽着他,觉得怀中人这几天像瘦了似的,笑道:“一睁眼就可以看到襄儿真好。”

时襄闷闷的应了一声,抬眼去看穆怀钦苍白的脸色,极轻的落了一个吻在他眼睛上,小声道:“那你就赶紧好起来,我们回家,你就可以天天看到我了。”

“好。”穆怀钦替他掖了下被子,问道:“襄儿在这里怎么样,会不会不习惯?”

时襄摇头:“其实也没人管我,她……她怀着宝宝不方便,每天来这里看望两回就回去了,那些丫鬟也不和我说话。”

穆怀钦嘶哑的声音有些沉:“委屈你了,等我的病好了,我们就回去。”

“回去吗?”时襄试探性的问,不明白穆怀钦说的回去,是回哪儿。

穆怀钦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先回我们的别院,然后再回芸州。”

“嗯。”时襄笑了笑,见穆怀钦的气色仍旧不好,担心一直说话会累着他,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不说话了,明天起来你就好了。”

“好。”穆怀钦笑了下,两人果真不说话了,就看着时襄转着双大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倦意来袭慢慢睡去。

时襄没想到,他这一睡,伴随而来的是更大的噩耗。

穆怀钦半夜又开始烧起来,体温居高不下,连赵菀都惊动了,挺着大肚子在柳儿的搀扶下来到穆怀钦的房间,心急的厉害。

时襄用额头抵着穆怀钦的,眼泪从眼睛里落下来滴在他脸上。

大夫提着医药箱急急忙忙的从医馆里被接出来,看了穆怀钦的情况后亦是眉头一皱。一番诊断下来,屋子里六七个人都盯着他看,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众人一惊。

“秦将军他,怕是染了疫病啊。”

赵菀一怔,摇头道:“这……这怎么可能呢,将军体魄甚好,难得病一回,且去处除了朝廷和家中,便只有军营了,何时听过哪里闹疫病了?”

大夫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透露着浑浊之音:“夫人有所不知,这疫病前段时间就有些苗头了,只不过还未染上人,将军体魄虽好,但长年的劳累加上心郁气结,是容易遭病体侵袭的,否则若只是普通的风寒,不至于拖至现在反而愈发严重了啊。”

赵菀闻言看向床上被烧的厉害的穆怀钦,微微垂下了头。这疫病一旦被染上了,容易传染不说,若是治疗不得当,脱不了险,这人也是片刻的是……

“不过夫人也不必太过心焦,将军这病发现的早,尚在初期,治愈的机会很大,不过鉴于这是易传染的病,还请夫人让人将将军的日常用具都收了,贴身衣物要烧掉,除了照料将军的人以外,其他人最好不要靠近。”大夫如是道:“待会儿老夫回医馆配些消毒的药水,夫人切记每日在府内各处都洒一些。”

赵菀在旁听完,点着头让柳儿吩咐了下去。

柳儿应着,小心翼翼的扫了一眼屋内,又悄声对赵菀道:“夫人,咱们先回去吧,您怀着身孕,不便在此久留。”

赵菀看着大夫正在重新写方子,又看了一眼时襄,片刻道:“时公子,你也辛苦一天了,我让丫鬟们……”

她话未说完,时襄转过身来,眼里蓄着的泪还未干,湿儒儒的:“夫人先去休息吧,穆大哥这里需要人,我在这里照顾他。”

赵菀迟疑了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我让人给公子备些吃的,我在门外安排了人,有需要喊他们便可。”说罢让丫鬟照着大夫新写的方子去抓药,又喊了小厮随大夫去医馆拿药水,不多会儿自己领了柳儿回房去了。

柳儿扶着赵菀回房,皱眉道:“夫人怎么就放任他一个外人留在府里,虽说这疫病您不能近身照顾,但也轮不到他一个……一个外人来啊,而且您还对他客客气气的,我看他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菀在床边坐下,拿过汤婆子在手上捂着,淡淡道:“你也知晓我照顾不了,还阻止他做什么?再说,比起丫鬟们,我倒是更放心他。”

“您放心什么呀!”柳儿嗔道:“他一个从哪里来的人都不知道,平白无故取代了您的位置,您还放心?”

她知道穆怀钦和时襄两人不干不净,一想到那日在街上看到的情形便生出一股怒气。原来平时对夫人这么不冷不热,皆是因为那个男人!

赵菀一笑,神色里已有疲倦:“你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平白无故就取代我的位置了?现在所有人不还是喊我夫人吗?罢了,你也别说那么多了,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柳儿无法,抿着嘴将赵菀伺候歇下,出了房门却没有立即回自己房中,转身往穆怀钦那里去了。

房中静悄悄的,时襄拿手帕放在穆怀钦额上,隔一段时间就给他换一条,反复这样几次过后,丫鬟也将药抓回来了。

他没让小丫鬟拿去厨房熬,直接让他们在房里架了一个小炉子,他守在边上,一边看着火,一边顾着穆怀钦。

药熬好了他就自己倒出来,放凉了一点一点喂到穆怀钦口中,一旁的小丫鬟伸手要帮忙,时襄一扭身拒绝了,让她们早些回房休息。

这一夜生生让他这样熬了过来,烧虽然未退干净,但也不似前一晚烧的这样厉害了。一大早进来洒药水的小丫鬟看了他这样子有些不忍,开口劝道:“公子,你先歇息一会儿吧,大夫说了,将军这病只要烧退下来了,不反复烧就没问题了,主要是得好好养着,您别把自己累垮了。”

时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了下头,却也没离开过床半步,但好歹端了丫鬟顺带送过来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

这两天一直没睡好,昨夜更是一夜没合眼,时襄强打起来的精神有些不济,辰时熬了一贴药喂穆怀钦喝了下去之后,握着他的手渐渐的在床边打起了盹。

小憩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时襄从梦中惊醒,用手探了一下穆怀钦的温度,正要起身,外面传赵老爷来了。

第56章:请旨

时襄站起身,看着门被推开,赵信德从外面进来。他看见时襄怔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放在穆怀钦身上。

“怎么回事,先是染了风寒,昨儿个又说是疫病,好好儿的,连瘟疫都未传出,怎的就染了疫病了?”

赵菀如实道:“大夫说了,前些时间有疫病的前兆了,大概是哪个地方的人家染上了。将军向来体恤百姓,怕是不小心沾染上了。爹爹莫慌,将军的病发现及时,好好用药是能痊愈的。”她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时襄,笑了下:“爹爹,这位是时襄时公子。”

时襄对上赵信德的视线,抿了下唇,道:“赵大人好,我叫时襄,是穆……是秦大哥的弟弟。”

赵信德“哦”了一声,有些好奇:“秦牧竟有弟弟?你是京城人?”

时襄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是从芸州来的。”

他这么一说,赵信德脸色便变了变,但也没有多言,淡淡道:“既是弟弟,便好好照顾着吧,现在人怎么样了?”

时襄道:“比昨天好一些了,烧退下来一些,但人还是没有醒。”

赵信德又问了几句,喊人回赵府拿些有用的药材送过来,不多时便转身出去了。赵菀出门时看了他一眼,劝道:“时公子未免太劳累了,还是好生歇一会儿吧,将军醒了见你这样,会责怪自己的。”

时襄淡淡“嗯”了一声:“多谢赵小姐关心,我会的。”

他看着几人渐渐走远,回身走近了穆怀钦身边,用已经干燥的起了皮的嘴唇亲了他一下。

赵信德知晓了此事,很快穆怀钦染了疫病的消息就传上了朝廷,惊动了皇上。疫病自古不是小事,很快便有查明瘟疫并且加紧治疗的命令传了下来。穆怀钦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军营,自然军营里的士兵是头一个的。

霍柒不久前见了穆怀钦,现下听闻他染疫病的消息极为震惊。直觉告知他此事并非如此,却又得不到其他的信息,稀里糊涂的配合着检查了自身情况。

酉时的时候宫里来了人慰问,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赵菀笑着招待了,等送走了人,穆怀钦终于悠悠转醒。

这一烧烧的整个人有些懵,浑身酸痛,时襄看着他睁开眼睛,然后皱起了眉头,又是惊喜又是紧张:“穆大哥,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穆怀钦听他这嗓音干哑的很,扭过头朝他安抚一下:“不疼,去倒杯热茶过来。”

时襄小跑着去了,待端着茶要喂他的时候被穆怀钦一手抄了过来,转眼就将茶杯送到了自己嘴边。

“乖,慢慢喝了,这声音听的穆大哥好生心疼。”

低沉的嗓音这样哄着,时襄瞬间就红了眼,就着穆怀钦的动作一口气把茶喝完。

“你也知道说心疼,看着你躺了这么久,我都要担心死了。”时襄直直的盯着穆怀钦,舍不得移开半分的眼眸又泛起了红。

穆怀钦坐直了身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刚转醒的身体还有些发虚:“没事了,你穆大哥体质好,再休息几日就没问题了。”

他看着时襄不比他好的脸色心里发疼,更怕他知道这场疫病的来由生气,只捡着好听的话同他说。好在人已经醒过来了,时襄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去,整个人一放松,神思便倦了下来,不觉中在穆怀钦的怀里沉沉睡去。

穆怀钦到底体子好,养了两日已好了大半。那天用过午饭正准备出门,赵信德过来了,见着穆怀钦笑了两声:“前日晚间下人来报说你醒了,现在才空下时间来看你,如此看来果真是已经恢复了。”

穆怀钦躬身行礼,以笑道:“正准备去您府上,多谢岳父挂心,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你说这事儿倒是奇怪,听说你染上了疫病,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却又没有哪处地方染上了这个病,最多也只是病情相象而已。”赵信德招呼他坐下,微微皱起了眉头。

穆怀钦神色淡然:“那便是小婿运气不佳,成了头一个染上的人罢,不管怎么说,没人得这个病是好事。”

赵信德点头,与他说起皇上派人送来东西探望之事。

“你既痊愈了,待会儿入宫一趟,今儿早上上朝时皇上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穆怀钦颔首:“这是自然,承蒙皇上厚爱,秦牧感激不尽。”

一番交谈之后,赵信德蓦地想起前两日在穆怀钦房中见到的时襄,道:“你那个弟弟,是以前认下来的?”

穆怀钦从时襄那里知道两人已见过面,坦诚道:“是,我已认了他多年,将他当至亲看待。”

“那他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情?”

得到否认,赵信德释然了些,叮嘱道:“既然不知,还是多嘱咐些好,京城最大,消息却传的快,莫让别人听了些什么去。”

穆怀钦一一应下,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喊人跟着进宫去了。

御书房内,身着明黄色常服的李懿放下手上的奏折,看着穆怀钦饮了茶,关切道:“朕看爱卿脸色还是不好,身体恢复的如何了?可有不适之处?”

穆怀钦抿唇而笑:“多谢皇上关怀,秦牧已经好多了,只不过这病来的汹涌,十几年存在底子下的毛病都出来了,暂时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是自然,爱卿可是我的爱将,国家安定之根本,得好生养着才行。”

穆怀钦微摇着头,道:“皇上这话严重了,国家安定之本在于您的统治,在于满朝文武将才的扶持,在于百姓们的信仰朝奉,秦牧只是区区将领,粗鄙之人,不过上战场打打战而已。”

李懿一笑,摇着头道:“你啊,除了上战场恨不得什么事都不参与,平日里亦是少有与朕参谋国事,更何况与其余人的往来。我看你年轻气盛的,怎的比信德还要清心寡欲?”

穆怀钦不可置否的敛下眼色,淡淡道:“秦牧本就是一名武将,对于国事一概不知,自然是不扰了皇上的正事为好。现下菀儿已在孕中多月,再过月余便可以准备生产了,臣时刻挂念,对朝堂之事便不甚留意,还请皇上降罪,”

李懿无谓的摆摆手:“朕降你的罪作甚,早就听闻你是长情之人,顾家算是件好事。不过这么多年了,你确实是朕见过最儿女情长的武将了。”

穆怀钦笑笑,大拇指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缓缓道:“臣自认是个庸俗之人,人生短短几十载,有那么几年做了正事便可,剩余的时间,臣只愿与心爱之人相伴到老。”

“你倒是活的潇洒。”李懿叹了口气,委实有些羡慕与憧憬:“早些年朕答应皇后陪她南下游玩,转眼又过了一年了,不知还得让她失望到几时。前几日她还劝朕好生歇着,保重身体,像是忘了那回事似的。”

“皇上惦记着此事,相信不会辜负了娘娘。不过娘娘说的是,皇上贵为天子,龙体极为重要,是该好生歇着,也是为了让各位娘娘安心。”穆怀钦说着,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歉疚:“前几日因着臣染病一事,搅的府里的人手忙脚乱。特别是内人,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好些天,消瘦了不少,因此莫让身边人担忧才是。”

李懿点点头,还未开口,眼见着穆怀钦半跪了下来,大吃一惊,道:“爱卿何为此?”

穆怀钦望着他,沉声道:“臣有一不情之请,望皇上能够应允。”

李懿示意他说说看,便听穆怀钦继续道:“方才臣说过,府里的人担忧臣的安危,不过一场疫病而已,他已胆战心惊,更何况其他。现今国泰民安,不见动荡,臣斗胆卸去官职,归隐民间。”

“归隐民间?”李懿一惊,不禁提高了声音:“秦牧,你如今正值盛年,年纪虽轻却武功高强,多少次的胜战都是你带领着打下来的,怎么突然要解甲归田了?”

穆怀钦望进他的眼里,脸色波澜不惊:“臣感激皇上的赏识,让臣为我国贡献己有之力。但是臣自诩从不是国尔忘家之人,为您,为百姓,能做的已经做到了,剩下的,臣想交给伴我余生之人。”

“他胆子小,臣不愿他提心吊胆日夜等候。况且,大夫说臣这场病虽然痊愈,却伤了根本,上了战场怕是大不如前,望皇上成全!”

李懿神情复杂的看着穆怀钦,半晌道:“你意已决?”

“臣意已决。”

“若朕不同意呢?若朕杀了你,或者你府里的人?”

穆怀钦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皇上若是想杀了臣,自然是手起刀落的事,臣不得反抗。皇上若是杀了臣心爱之人,臣随他去便是。”

李懿盯着他视死如归的神色,却仿佛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柔软,不禁无奈一笑:“罢了,朕开玩笑的,至于你卸职一事,朕现在还无法答应你,你先回去吧。”

穆怀钦起身行礼:“臣先行告退。”

第57章:出事

此刻的穆怀钦,未曾想到他从宫中出来那瞬,秦府已然酝酿了一场风雨。

大厅里,赵信德眉头紧皱,赵菀挺着肚子在柳儿的搀扶下站在一侧。

门外,时襄缓缓走进来,看了看赵信德的脸色,又去看赵菀,却见她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柳儿,你方才与我说了什么,现在再一句不落的说一遍。”赵信德开口,话语里虽然隐忍,还是藏着几分怒气。

柳儿一颤,对上赵信德的眼神有些慌乱,忙低下头来。适才她不过和赵菀抱怨几句而已,虽怒意十足,哪知被赵信德听了去。这不是小事儿,说错了话,她一个丫鬟,砍几个头都抵不过的。

“老,老爷……”

赵菀抚了抚她的手,劝道:“爹,您可真是什么都信以为真,方才柳儿不过与我说几句玩笑话,您搞的这么严肃做什么,还把时公子喊了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秦府待客不周呢。”

柳儿在一旁忙点头:“是是是,柳儿只是与小姐开玩笑的,还请老爷责罚。”

“开玩笑?”赵信德双眼微眯,低沉道:“是否玩笑,我自有定论,你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即可。”

“奴婢,奴婢……”柳儿颤颤巍巍,话未出口,只听赵信德吩咐道:“来人,将我的鞭子拿来!”

“老爷饶命!”柳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方才说,将军抛妻弃子,受了外面妖精的魅惑,只晓得同他人快活,不顾夫人死活……”

赵菀双眉一蹙,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闭了闭眼,看向时襄时,见他已白了脸色,满脸震惊,慢慢道:“将军对国碧血丹心,待人体贴入微,岂是旁人能侮辱的。是女儿管教不周,放任下人的嘴皮子了,还请爹爹赎罪,莫将此等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还说了什么?”赵信德并不听赵菀之言,眼睛从时襄身上略过,落在柳儿身上。

他自救下穆怀钦之始,便知晓他的为人,将菀儿嫁他为妻,也自认是段佳话,断不会因丫鬟几句话而有所怀疑。不过菀儿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看她的神情和这两天下人们汇报的情况,怕不是这么简单。

柳儿身体一颤,自知躲不过去,心一狠全部交待了:“夫人刚有身孕之时,将军待夫人还算不错,夫妻两相敬如宾。可后来,将军经常放任夫人不管,身子不适也未曾关心过。夫人经常独自一人伤心流泪,奴婢不忍啊。”

“哥哥事务繁忙,顾不上家中也是人之常情,岂容得你放肆!”时襄握紧了拳头,害怕至于更多的是愤怒:“你也知道你只是丫鬟,夫人都还未曾说什么,你倒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柳儿见他如此,心里的惶恐渐渐退去,看着时襄的双眸竟藏着恨意。

“我只是丫鬟不错,那你呢?少爷吗?我可不曾见过哪家的少爷勾引有妇之夫,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不耻之事!”

“柳儿,胡说什么!”赵菀怒斥。

“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他们吗?”柳儿朝赵信德嗑了个头,哽咽道:“老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奴婢也不怕您怪罪。他自称是将军的弟弟,却总是做出一些恶心的事情,奴婢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什么了?”穆怀钦从门外进来,见着这幅场景不由皱起了眉头,随后看向柳儿:“说清楚,你看见什么了。”

柳儿对穆怀钦有些惧怕,不由的膝行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去,恨恨道:“奴婢亲眼看到将军您的弟弟在大街上,在所有百姓面前与您搂搂抱抱,如同狐狸精一般与您亲吻。”

“狐狸精?”穆怀钦声调上扬:“看来你是说我被轻易迷惑,不务正业,没能操心的府上的人和事了。”

他看了眼时襄,朝他投去安抚的眼神,又看向赵菀,眸子如深潭般不可测。

赵菀却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勉强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穆怀钦走向赵信德,衣裳一掀跪了下去,字字恳切:“事情既已如此,小婿也不便再隐瞒。虽迎娶了菀儿,可我心中另有他人。以往是不能,不许,可现在襄儿千里迢迢来京城找我,我是断然不会再辜负他了。”

赵信德气急,一鞭子甩在他身上:“你既心里没有菀儿,又娶她做什么!你对得起我当年救下你,对得起菀儿一心一意对你吗!”

“您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将秦牧救下的恩情,秦牧没齿难忘,一生一世都难以报答。可感情之事由不得人,今生,秦牧怕是要辜负菀儿了。”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鞭子落了下来。时襄走过去跪在他旁边,抚着添了一道红痕的脸满是心疼。

“没事。”

他一声不响的承受着落下来的鞭子,时襄知道他为什么不躲,也知道他承受得住,却一点儿也不舍得,反身挡住了他。

赵菀眼睛酸涩,心中一股绞痛袭来。她扶着腰,受着肚子里的不适,慢慢踱步到赵信德身边,拦住了他落下的重鞭:“爹,别打了。”

赵信德见她脸色苍白,手一挥扔了鞭子,吩咐柳儿扶她回房休息。

赵菀没允,缓缓道:“爹,一切不怪将军,更不怪时公子,都是菀儿的命罢了。”

“命?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爹的命吗?你既说怪不得他人,那就怪爹吧,当初识人不清,将你交予了此等无心之人。”赵信德气极,此等有辱门楣之事,他对不起菀儿,亦对不起逝世多年的夫人。

“爹不要说这种话,菀儿从来没有怪过谁。”赵菀咬着牙,后背竟开始流了冷汗。

柳儿察觉赵菀不对,急忙道:“夫人,快别说了,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她说着要喊人去叫大夫,却被赵菀拦了下来。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深深吸了几口气,赵菀紧握着柳儿的手,正欲开口,穆怀钦起身挡住了她。

“别说了,孩子要紧,回去休息吧。”说罢穆怀钦便要扶她出去,赵菀直愣愣的看着他,那一腔柔软的爱意在此刻慢慢消散。她苍白的笑了笑,轻声道:“我知晓你的心思,但是我不想瞒了。”

穆怀钦看着她转过身来,只得用手臂稳在她似要摇摇欲坠的身子后。

“赵菀心系将军,早已心生爱慕,嫁他为妻,是喜悦,是得偿所愿。将军与时公子之情,我早已知晓,说起来,我是夺人所爱罢了。我从未怪过将军,因为有他,才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名分。”

她说的很慢,却让人从字句间听到了哀鸣。

赵信德一怔:“有了名分,是什么意思?”

“将军娶我,是他仁德,不忍我受人诟病。还记得去年我去南边的偏镇游玩吗,有一日夜里,我出门去就在客栈不远的铺子里取东西,没带着别人,在巷尾处,被两人地痞给拖了去。孩子,不是将军的……”

赵信德与柳儿身体一震,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夫人……”柳儿哭着去扶赵菀,才碰到她,就见她的身子软了下去,额上开始冒起了冷汗。

穆怀钦将她拦腰抱起,皱着吩咐道:“赶紧喊大夫过来,还有产婆。”

羊水已经破了,这孩子怕是要早产了。

果然,产婆到了之后便喊人去准备热水,帐幔一拉,留了几个丫鬟在房间伺候。

时襄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不由的紧张起来。他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赵信德,他显然还没有从方才赵菀的话中回过神来,担忧之余不免哀叹。

“穆大哥,赵小姐不会有什么事吧?孩子还未足月,这声音……”他小声在穆怀钦耳边说,除却月份不足,赵菀在刚才这件事上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她平日里总是郁郁寡欢,生产的时候太危险了。

穆怀钦神色凝重,冲他摇了摇头,道:“别担心,她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说罢,他摸了下时襄的脸,走到赵信德身前,轻声道:“岳父,当初我们瞒着您实情成婚,还请您怪罪。”

赵信德深深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有什么可怪你的,我竟不知还有这等事,我对不起菀儿啊,我的菀儿……”

“当时我发现的时候,她正欲了结自己的性命,是考虑到您,她才罢手的。”穆怀钦继续道:“那两个歹徒,我已经将他们杀了,您放心。至于这些怪罪之语,您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赵信德长叹一声,声音竟有些颤抖:“当初我救你一命,如今你救下菀儿,还了我一条命。只是我这个当爹的,菀儿活的那样艰难,我竟丝毫不知,实在是……”

“不好了,不好了!”赵信德话未说完,产婆慌里慌张从房内出来,大喊道:“夫人难产了,若是保大人的话,孩子怕是……”

“一定要保住大人。”穆怀钦吩咐,又喊丫鬟去多请两个产婆过来。房内叫喊声渐渐减弱,所有等在外面的人都没坐下。

一盆盆清水进去,出来的尽是血水。时襄看着丫鬟们步履匆匆,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产婆很快被接来,一炷香后,赵菀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个时辰之后,一声响亮的哭喊声自房内传来。

“恭喜老爷,恭喜将军,夫人生了,是位小姐!”产婆笑呵呵的出来报喜:“待会儿给小少爷清洗好之后就可以抱出来了!”

她话音才落,里面一位产婆急喊道:“不好了!夫人血崩了!”

第58章:尘埃落定

这句话无疑将外面这些人都震住了,呱呱落地的孩子由丫鬟抱着清洗好了放进襁褓里之后交到了时襄手上,充满血腥气的房间内乱作一团。

赵菀最终没能救回来,她带着满身的污秽慢慢闭上了眼,留下来的除了一句“对不起”之外,便是希望孩子能够健康平安的长大。

赵信德经不起这个打击,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白发,仿佛老了许多岁,赵菀的后事都一直是穆怀钦在操办。

孩子除了喂奶和哄着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由时襄带着。他左右闲着无事,也可怜这个孩子,天天逗着她玩儿,如此下来竟也少见她哭。

小丫鬟看着这两人相处的情景觉得温暖,看着他怀中已然熟睡的孩子,轻声道:“公子,小姐睡了,我抱下去吧。”

时襄闻着怀里的奶香味儿笑了下,小声说:“没事,天色还早,我再抱会儿。”他低头蹭了她一下,又问道:“将军还没回来吧?”

小丫鬟点点头:“将军这两天在准备夫人的后事,还有军营那边,听说是有些事情,得晚些才回来。”

她看时襄与赵菀的孩子如此投缘,笑道:“公子虽是将军的弟弟,小姐却是最亲您的呢,想必长大后不会少黏着您。”

时襄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只是说:“宁宁听话,人很乖,谁会不喜欢她呢。”

穆怀钦给孩子取名赵宁,听赵菀的遗言,不需以后多么荣华富贵,只要平安喜乐便好。

至于小丫鬟刚才说的以后,时襄不太确定。穆怀钦早就说过半年之后会和他一起回去,可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公子说的是,看小姐的眉眼有几分像夫人,以后性子也必定和夫人一样温婉和善。”

两人说话间,穆怀钦从外面回来,看见赵宁已经睡着了,扬手吩咐小丫鬟将她带回去。

时襄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衫,关心道:“累不累?我看你这两天东奔西走的,别把身子累坏了,本来病就没好全。”

穆怀钦亲了他一下,道:“不累,我的病已经好了,别担心我。”

“你让我不担心就不担心啊?”时襄撇撇嘴,“不过忙完这几天就好些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休息。对了,赵小姐什么时候下葬?”

“明天。”

时襄一怔:“这么快?我以为还得过两天呢。”

穆怀钦点了下头:“依赵大人本来的意思是在府里多留两天,不过今儿又变了注意了。”

“赵大人怎么样了?”时襄问,一夕之间得知真相,又失去了女儿,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世事无常,人各有命,且得伤痛一段时日,以后慢慢的就好了。”

翌日是个雨天,天色阴沉沉的。

赵宁一反常态放声大哭,哄好了之后又持续不了多久。时襄无法,只得轻轻拍着她在房中来回踱步。

穆怀钦回来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哭声才堪堪止住,眼睛红肿的厉害,慢慢的瘪着嘴睡着了。

时襄看他身上湿透了,将赵宁交给小丫鬟,连忙吩咐人准备热水。沐浴整理一番之后,外出的人陆续回了府,赵菀的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没什么问题吧?孩子哭的好厉害,我险些要奔溃了。”时襄边替他梳发一边问道。

“挺顺利的,只是她那丫鬟随着去了。”

“……那个叫柳儿的?”

穆怀钦点点头。柳儿自幼跟着赵菀,情似姐妹。况且这次出事,她自认是她说的那些话让赵信德听到了,才牵扯出后面的事情。如果不是她,赵菀根本不会难产而去,这份罪,哪怕是她以命换命都还不清。

“也挺好的,想必她一定很自责。赵小姐人这么好,黄泉路上有人相陪也不孤单。”时襄呐呐道。

穆怀钦一笑,道:“你不怪她?我倒是没想到之前在街上被她看到了。”

时襄摇头:“她也是护主心切,再说人都和赵小姐一起走了,就留下个孩子,没父没母的,多可怜啊。”

说罢,他看了一眼穆怀钦,见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等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穆大哥,现在怎么办呢?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恶毒,但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事情已经被柳儿捅破了,虽然蛮下了府里其他人,但我心里不舒服……”

穆怀钦伸手抚平时襄皱起的眉头,柔声道:“襄儿怎么会恶毒呢,放心,等过几天,我再入宫一趟,处理完一些事情,最多不过半月就带你回芸州。”

时襄眼睛一亮:“真的吗?说话算数哦。”

自打确定了什么时候回去,这日子像是数着时辰过的一样。纵然有些漫长,却终是愉悦,连带赵宁的时间都长了些。

因为穆怀钦说要把一些事情处理完,留在府里的时间就极少,加上赵菀头七将至,白天便很少能见着他。

穆怀钦去了趟宫中,一跪就是一个时辰。李懿前两天得知了赵菀难产去世的消息,此刻见了穆怀钦,心有不忍,加上怎么也劝不动他,心一狠允了他解甲归田的心思。

霍柒那日本是休沐,突然被传召进宫,一个字儿还没说,便被告知穆怀钦不再任职,且将他提拔为参将。

赵信德仍未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但好歹已经缓过些神来,得知穆怀钦已请求皇上并得到归隐的允许后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沉默着让他悄无声息的离开。

赵宁养在赵信德膝下,打算教她读书认字,做些女红,以后嫁个普通富贵人家即可。至于父亲身份,对外只说战死沙场,将此生奉献给了国与百姓。

穆怀钦终于歇下来见着时襄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缝制衣裳,不由笑道:“这是在给赵宁做衣服?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手艺了?”

时襄羞赧一笑,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夜晚给穆怀钦缝补衣裳的情形。

“以前和沉香荨夏学的,不过做的不好,想着以后见不到宁宁了,她又实在乖巧的很,就给她做件小衣裳,好看吗?”

小褂子是湖绿色的,虽然简单,缝线也不是特别精致,但穆怀钦觉得很好看,夸奖道:“好看,以后要是自己有孩子了,想必一个月得做个十件八件的。”

“你又瞎说,我又不是女子,怎么会有孩子。”说虽如此,时襄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跟你耍贫嘴了,这褂子还得费些功夫,我得抓紧时间了。”

于是夜里该歇息的时候,穆怀钦不见他洗漱休息,而在烛光下一针一线的接着做衣裳。

他打趣道:“怎么不见你帮我做些什么呢。”

时襄下意识道:“怎么没有了,那……”说到一半他又止住,“算了,以后你要是哪里破了我可以帮你缝补一下,但衣裳是做不了了,那么大一件。”

“那么大一件你做不了?”

“做的不好啊,到时候你又不穿。”

穆怀钦淡淡一笑,正色道:“明天我去给赵菀上柱香,后天我们就动身回去。”

时襄点了下头,“我和你一起去吧。”

……

启程那日是个大晴天,天朗气清。穆怀钦牵了匹马,什么也没带,长臂一伸将时襄揽在身前,两个身着普通衣衫的男子从小道一路往南,出了京城,再蜿蜒往下,马蹄声声中留下一串轻言耳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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