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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 上——白刃里

文案:

栽到沈庭央手里的人,死前才知他佛面蛇心,是个漂亮的恶鬼,

沈庭央也以为,这辈子只能虚情假意不择手段,为仇恨而活,

可后来,花重找到他,偏偏用温柔宠爱,把他宠回天真矜贵的模样,

于是沈庭央做不成奸佞恶鬼了,

而是在花重身边,做了一辈子恣意无忧的小少年

******

说到当初相遇,

沈庭央出于睡过就要负责的心态,收留了一名容色绝艳的罪臣之后,

谁知这人很黏他,连他流放都要跟来,

花重:我来做你护卫

沈庭央:说实话

花重好:我来做你相公

架空勿考据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主角:沈庭央,花重

第1章:庭央

光熹二十三年,西域十三国犯燕,北方辽、钦亦举兵南侵,史称“长阳之乱”。北乱平定,各路大将率兵马折返,崇宁王沈逐泓班师定驻大良城,奉命北镇国疆。

春寒料峭,大良城外的征北营,一轮晨鼓响,便是军中点卯的时辰。

沈庭央抓起鞍侧挂着的长弓和佩刀,跳下马背。

他戴着一张薄而精巧的面具,一身银色轻甲,漫不经心地磕着靴子尖儿,倚在树下等着什么人。

时有路过的士兵向他打招呼,唤他“小世子”,也有开玩笑称他“小将军”的。沈庭央便微微欠身,以示礼貌。

一声高昂的鹰唳划破长空。沈庭央抬眼看去,惊喜地道:“问羽!”

空中,翼展雄阔的海东青不断盘旋,赤羽金边,颈前一点雪白,正是他父亲崇宁王的鹰,名唤“问羽”。

侍卫青涯驱马奔来:“小庭央,王爷回来了!在十七军部。”

沈庭央眼里骤然一亮,上马策尘而去。

一入崇宁营十七军部,他立刻摘下面具,一身银甲鳞光,沿马道疾驰如飞。

到了主帐附近,却见军中副将们陆续至此。人来人往,他止了步。父亲一定正忙着,来了也见不到的。

于是空落落站在一间大帐后头,低头靴尖踢了会儿石子,牵着马转身,打算悄悄离开。

“瞧瞧,谁欺负我们小王爷了?”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铁甲风尘仆仆的气息随即将他包裹。

“爹!”

沈庭央阴霾一扫而空,扑上去拥抱沈逐泓。

沈逐泓一身铠甲如镀暗霜,肩头玄铁铸冶的虎啸扣,胸前衣甲暗纹河山图,正是崇宁军制式“啸霜铠,山河甲”。

他久经沙场,五官俊美刚毅,目蕴寒水刀锋,笑起来又潇洒不羁,令人移不开眼。

“开春事情多,耽搁了数日,这才回来。”沈逐泓揽着儿子穿过军营, “方才小王爷一脸愁云惨淡,看得我简直揪心。”

“刚才还以为你没空见我。”沈庭央故意又摆出了愁云惨淡的神情。

沈逐泓大笑,示意他上马,两人控马并肩而行:“从前你跟云家、裴家那几个小子倒是投缘,要么去金陵玩儿一阵子?”

先前金陵几个世家少爷来过,沈庭央与他们很合得来,但他更想在父亲身边,于是毫不犹豫摇摇头。

沈逐泓坐在战马上,一名军师来到近前。于是沈庭央先到一旁等候。

军师眉头微蹙禀报:“朝廷几员大将之中,吕不临、封良佐仍在京中,灜西王身边的侯玄演,一直没有动作……”

沈逐泓沉吟片刻,道:“须得留意侯玄演。不止凤翔府,但凡过了桑干河,一切动向都不可轻忽。”

军师颔首:“遵命。”

沈庭央小腿在马侧晃啊晃,思忖着要么先回去,不打搅父亲办正事,可又舍不得走,于是一脸纠结。

沈逐泓偏过头看着儿子。

沈庭央回过神,茫然道:“怎么了?”

沈逐泓看出他想什么,于是一笑,突然打了个呼哨,继而调转马头飒踏而去。

沈庭央骑的是父亲的战马“西风”,西风一听主人哨令,昂首嘶鸣,立即撒蹄追去。

沈庭央冷不防被身下的马儿拐跑,俯身在马背上哭笑不得:“爹,去哪儿?”

副将符烈经过,也问沈逐泓:“王爷要离营?”

沈逐泓:“小王爷不高兴,陪他散散心去。”果真抛下一切,一骑绝尘带着儿子离开了。

沈逐泓骑的那匹照夜白同样是良骏,但西风到底脚程更快,一离营就追了上去。

耳边风过猎猎,衣袍在马侧翻飞,沈庭央心情顿时豁亮,纵缰追随在父亲身边。

他们飞驰在天高云阔的广袤原野上,春日万物方苏,亘古大地新绿绵延,鹿群立于水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迁徙的野马成群飞奔,远处传来游牧人悠远沧桑的长调。

沈庭央在马背上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海东青的身影循声盘旋在高空,惊起大片如云霞般的椋鸟振翅。

他雪白的衣袍银铠仿佛群峰之巅的积雪,映着万里长空的自由无垠。

沈逐泓放慢马速,眼含笑意地看着儿子:“有什么愿望没有?”

沈庭央笑着道:“想一辈子这样,永远陪着父王。”

骏马跃过一道河流,沈逐泓挥鞭卷起一朵水边盛开的飞燕花,抛到沈庭央身上:“知道小王爷嘴甜,说点实在的!”

沈庭央接住那花,随手缀在鞍侧,笑嘻嘻道:“父王带我去了许多地方,却还没去过燕云州。”

沈逐泓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嗯,思南六州、玉衡岭东,那是你母妃的故乡。这阵子忙罢,咱们就去。”

他们穿越整片开阔的平原,涉水过了乌伦古河的一道支流,纵马攀上庆云岭。

“自你母妃去后,爹一直希望陪在你身边,但人生而有许多责任,不免常常要与你分开。”沈逐泓拔剑在前开路,劈斩山道上横生的障碍,简直如履平地,“让薄胤和青涯守着你,也是唯恐不能顾你周全。”

青涯和薄胤是沈庭央身边的侍卫,皆是一表人才,武功卓绝,陪伴他已有多年。却非寻常下属,而是出身悬剑阁的武者。

这些年,每每沈逐泓不在,都是薄胤和青涯寸步不离陪在身边。

沈庭央甚少听他提及旧事,便说:“后来呢?我如今功夫也不差,不需时时庇护了。”

沈逐泓笑了笑,回头看他:“爹若把青涯和薄胤赶走,你会不会难过?”

单是想想,沈庭央就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人非草木嘛,我大概难过个……一年半载?也就好了……”

沈逐泓听了点点头:“所以说,爹能看你难过个一年半载吗?”

那自然不能,崇宁王可是见儿子皱一下眉都心如刀割的天下第一慈父。

骏马跃过一块巨岩,前路崎岖,沈逐泓朝儿子递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同乘一骑,手臂绕过他稳稳控马。

沈庭央听说,父王年少时压根儿没想过好好当王爷,长年游走江湖,遇见妻子苏归烟之后才浪子泊岸。

如今的沈逐泓威震四方,可侠气未减。在他身边,沈庭央从不缺新鲜和自由。譬如他只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南方的醋鱼,第二天沈逐泓就带他打马南下,从南粤府的打边炉、肉燕馄饨到江南六路的醋鱼、蜜藕、九鲜煲,吃得沈庭央开始疯狂怀念北方口味才罢。

若非沈逐泓身负社稷之责,这种事想必天天都有。

照夜白一路四蹄稳健,载着他们穿过曲折蜿蜒的艰险小径,终于豁然开朗。峰岭之上是北境庆云关的一段古长城,十里一座烽堠沧桑屹立,却已废弃多时。

崇岭之巅,竟是寂静的,只有风声掠过。

海东青紧跟着俯冲盘旋,轻轻落在沈庭央肩头,倚着小主人,分外乖巧。

“熬鹰的时候,问羽没少吃苦头吧。”沈庭央摸了摸问羽锋利的爪。

沈逐泓在一见小主人就撒娇卖乖的海东青脑门上弹了一下:“必是吃过苦的,它本是契丹大汗的鹰。”

沈庭央来了兴致:“如今的北辽王?他把问羽送给咱们?”

“那厮狡猾得很,岂会做这种大方事?”沈逐泓变戏法般拿出一包栗子糖,“当年喀穆沁河畔,东钦汗王也在。北辽王醉酒后偏要赌,最后他输了,却不肯把海东青送出来。”

沈庭央含了一颗糖,跳到长城墙上坐着:“咱们和东钦、北辽打了许多仗,你们关系还那样好吗?”

“朋友和敌人都不是绝对的。”沈逐泓说。

“那东钦和北辽的汗王,如今同你是朋友还是敌人呢?”沈庭央问。

“上回见面时,他们的军队被打回黄龙府以北。”沈逐泓说,“挨了揍,如今应当恨我多一点。”

沈庭央想了想:“北辽王不愿把海东青送人,咱们的海东青是怎么来的?”

“完颜麟不兑现承诺,又拉不下面子毁约,便折了中,把海东青送来养一个月。一个月后,已经不小心训成了咱家的鹰,再不认他。”

沈庭央猝不及防:“……谁这么‘不小心’?”

沈逐泓朝他单眼一眨,笑容英俊之极:“当然是你爹我。”

沈庭央:“!”

沈逐泓戳了戳旁边的海东青:“如此不贞不坚,你这家伙也是难得。”

海东青抖了抖翅膀,把脑袋埋在沈庭央温暖的颈窝里,假装事不关己。

沈庭央大笑,又若有所思:“多数时候,鹰一生也不会易主,北辽王对问羽一定很不好。”

“没错,完颜麟待它不甚厚道。”沈逐泓说,“问羽来的时候还小,蔫搭搭的,简直像只野鸡,如今是神气了。”

沈庭央哈哈大笑,幸亏海东青听不懂人话,否则听见野鸡二字必得离家出走。

海东青的注意力忽然被空中飞度的一只鸟吸引,神采一下子犀利起来,躁动地挪挪爪,还不忘偏过脑袋蹭蹭沈庭央。

沈庭央便知道那是细作的传信鸟,于是搭弦放出一箭,海东青立即挥翅掠去,当空劫住坠落的信鸽。

他拆下一张纸条,倒没什么重要讯息,便随手化为齑粉。

“箭术愈发精进了。”沈逐泓在旁看着。

“不给父王丢人就好。”沈庭央往他身上一倚,纵目远眺,长城内外辽阔旷远,天地苍茫。

“谈何丢人。我可是永远以你为荣。”沈逐泓说。

沈庭央:“哪怕我是个败家子,父王也这么想?”

“当然。”

沈庭央笑道:“爹,你这样没原则!”

“对你要什么原则。”沈逐泓道。

沈庭央抬起手里的弓,这弓有个名字,叫做“还霜”。弓身是深邃的暗青色,质地寒凉,春秋夜里会凝一层淡淡白霜。来历也是个颇凄美的故事。

他还有一柄佩刀,长刀名为“楚腰”,是母妃留给他的。

崇宁王是燕国唯一的外姓王,王妃苏归烟去世多年,他一直不曾再娶。

“父王,当年你对母妃岂不是更纵容?”沈庭央靠在他肩上动了动。

“自然。”沈逐泓的目光越过城墙残垣,凝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世上唯独你们两个,做什么都是好的。”

古长城蜿蜒于崇岭之巅,岿然龙卧,无声守护着万里河山。风穿过旷野,裹挟着乌伦古河畔野花气息,轻轻拂过沈庭央银白的铠甲。

身后是中原四十六州,眼前是北疆三万九千里。

他胸中顿时开阔,却无一丝征伐之心,反倒涌起世间风物尽览袖底、万载芳华皆凝眼中的衿然恣意。

沈逐泓指尖一点他的楚腰弯刀,缓缓退后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该授小王爷最后一段刀法了。”

沈庭央跃下城墙,手持着如水长刀,一身飒然,全无方才的娇懒,向父王行起势礼。

他们面对面站着,脚下是沧桑沉默的古长城,峻岭横亘大地。

这是千军万马的古战场,权柄、荣耀深深烙刻在每一块砖石上。

沈庭央却天然地不怀半点野心,心中只撷取风中花香鸟鸣、日月珠玑。没有不朽的千秋功业,只有喜怒从衷的平生快意。

“我儿心性若此,应与那位白思上意趣相投。”沈逐泓微笑道。

沈庭央眉心一动:“白思上,这名字有些耳熟……”

“嘘——专心。”沈逐泓向他眨眨眼,“刀剑有所不同——剑身处处为锋,可刀背如脊,刀锋只立半身,你进、退的意志也皆要加倍。”

沈逐泓的昆吾剑在手中毫无障碍地演示刀法,他一遍遍与沈庭央拆招、并招、变式。

“刀脊不可退,锋刃不留余地。”沈逐泓低沉的嗓音道。

沈庭央感到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意太重了。”

“刀剑嘛,本就是拿来杀人的。”沈逐泓内力引递过来,帮他稳固心神,“父王从不让你沾血,但有安身的锋芒,才可立命。”

楚腰刀法一贯承袭开阖驰野、惊鸿如游的大气象,这最后一段刀法却极其别致,仿佛满蕴柔情,手起弧落间,似有芳菲纷落。

可刀影中绝非灼灼桃花,而是细密杀机。

沈庭央立刻明白,这刀法是父亲改过的,其中有昆吾剑的剑意。

“小王爷,试招!”沈逐泓动作方敛,又换刀法为昆吾剑法,劈山斩海的气势霎时笼罩长城烽堠。

沈庭央目光深凝,左手持刀,右掌辅于刀背,在城墙石壁上借力一跃,雪衣银甲如轻云,堪堪连接数剑。

整套刀法在心中过了数遍,许多关窍连通,他瞬间大为开悟。

崇宁王武功霸道无往,出入千军万马如过无人之境。沈庭央却是舒卷自在的一朵花,凝结锋芒时才崭露致命一击。

四时气象,刚柔无极。

弯刀环腰而过,沈逐泓手抵昆吾重剑,引着楚腰刀光杀出一道阔长的弧,顺势而收。

“知道爹方才想什么吗?”沈逐泓收剑,笑着看他。

沈庭央气息还未平:“怎么?”

“将来必不把你拘束在朝堂中。”

沈庭央向来没有同龄人那些平定天下、功赫千秋的兴趣,闻言心里动容。

“如今的你呢,跟你母妃盼的一模一样。”沈逐泓一身铠甲,神情却很柔和,“当年王府悉心养着一株牡丹,归烟十月怀胎时梦见了你,说是和那花一般的矜贵自在,可谓一生美满,此后便一直这么盼望。”

不要他功成名就,也不要他名垂万世,只愿他如人间富贵花,一生无忧。

沈庭央听得入神,苏归烟生下他就离世了,关于母妃的一切,都只能凭借想象。

沈逐泓取出一枚独山玉扳指递给他。玉质彰彰,大小合适,上有凹槽,挽弓搭弦正好:“从檀州带回来的,喜欢不?”

沈庭央爱不释手。

他指节上扣着玉扳指,抬弓一试:“爹,每次你回来都送我东西,我该送你点儿什么呢?”

“有你就够了。”沈逐泓拉着他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

古长城上远眺,山峦绵延至平原,云压得极低,掠过流动的光影。

沈庭央一时出神,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沈逐泓轻轻一拉就扶住了他:“神思飘渺,我们小王爷想谁了?”

沈庭央有点不好意思:“谁也没想。”

沈逐泓哈哈大笑,稍一俯身就把他拦腰扛上肩头,轻松地跃上城墙,转眼又落在长城内的小径上。

沈庭央天旋地转地挂在父王肩膀上,也跟着笑:“爹,咱们其实已经过了北疆边境。”

“无妨,若遇上巡防的东钦铁骑,权当遛马。”

旷野风过。广袤的群岭绵延开去,云层乍破,阳光鎏金般铺洒在平原上。

群鸟朝出暮归,万物生息有时。

沈逐泓把他直接放到西风马背上,翻身跨上一旁的照夜白,回头端详他片刻,笑着道:“小王爷,你是我的命。”

沈庭央心想,爹你嘴甜得太过分了。

碎金般的阳光镀在铠甲上,沈庭央轻轻一抖缰绳跟上去,低声道:“你也是我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专栏耽美《狮子王后》《饮春》《我亲爱的太子男友》《月亮哄你睡》欢迎收藏~

第2章:逐泓

他们取近道离开庆云岭,四野辽阔,近午的阳光和煦温暖,远方长草坡下有牧民在驱赶羊群。

父子二人并肩骑行,西风和照夜白都是战马中的名马,并不贪恋春草的嫩芽。

海东青翱翔于上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鹰唳,西风也警觉地抬起头,旁边这匹照夜白年轻一些,更是躁动地挪动四蹄。

“附近有东钦游骑。”沈庭央伸手安抚旁边的照夜白,推测道。

“没错。”沈逐泓随手将面具抛给他。

沈庭央听话地戴好面具:“爹,咱们越境了,碰上东钦人,说不定会被找麻烦。”

沈逐泓气定神闲,向海东青发出哨令,似笑非笑道:“越境的是咱们,该是咱俩找他们麻烦。”

沈庭央哭笑不得,已经做好准备:“听说东钦游骑很难缠,要一路杀回去吗?”

“那倒没必要。”沈逐泓遗憾地看向儿子,“有爹在,你还担心这么多,看来是爹做的不够好。”

“不不。”沈庭央立刻把弓箭挂回去,表示对父亲十成十的信赖,“只是想给父王打下手。”

“借‘还霜’一用。”沈逐泓朝他勾勾食指,接过长弓,笑道,“鞍前马后,杀人夺颅,此等琐碎小事,自当为小王爷效劳。”

只谈笑间,四面八方已经现身几十铁骑,他们沉默,森然,黢黑铁甲罩身,悄无声息从长坡下围过来。

——东钦游骑。

他们是背弃王军的游荡者,不被东钦王朝接纳,只能在草原上凶残屠戮、四野掠夺。

沈庭央攥着马缰,看一眼父王好整以暇的背影。

三十步之外,对面一名首领模样的人抬了抬手,四周铁骑才停了马。

那首领披着一身旧皮袍,脸上刀疤纵横,冷冷看过来,沙哑的嗓音以匈奴语说道:“崇宁王,这是你的儿子?”

“他叫沈庭央。”沈逐泓淡淡地回以匈奴语,“阿楚塔,这么多年了,游荡得像个亡魂,还要为东钦王朝做事?”

周围游骑发出躁动不满的呼喝声,被阿楚塔一个手势制止:“沈逐泓,你的胆子一向很大,跑到这儿,似乎一个随从也没带。”

他话音一落,铁骑们蓦然抽刀,像是要扑向猎物,却又格外忌惮沈逐泓。

沈逐泓横架长弓,一刹那三支连珠快箭,游骑应声跌落马下,海东青飞扑俯冲,利爪掠着数人鼻尖划过,威慑一圈,才稳稳停在沈逐泓肩头,锐利的目光盯着敌人。

沈逐泓的声音低沉下来,霎时有股令人臣服的威压:“两日前,骚扰大燕北境鸣沙镇、屠掠百户平民的,正是尔等。”

游骑瞬间寂静一片,他们对沈逐泓的畏惧经年日久,一时间并不能消散。阿楚塔语气谨慎:“你是来报仇的?”

沈逐泓将还霜弓挂在鞍侧,按剑笑道:“崇宁军已收拾掉你大半人手,本王不过陪儿子来散心,路过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阿楚塔,那些人是东钦王朝派给你的,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提醒你,不要投错了人,帕赫丹昂身上,没有半点仁慈。”

阿楚塔沉默了一会儿,提起斩马刀:“你儿子戴着面具,但必是个漂亮的孩子。”

这是挑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打算与崇宁王硬碰硬了。

沈逐泓侧过头对沈庭央微微倾身行了个优雅的礼:“有劳小王爷帮个忙。”

沈庭央尚不明白要帮什么忙,但相信自己与父亲默契无间,心里并不慌张。

阿楚塔一个号令,游骑瞬间逼上前来,海东青登时发出怒唳。

沈逐泓悠然对儿子说:“草原游骑的战术与狼群如出一辙,前倨后围,斩马射人。”

“小王爷觉得,他们错在哪儿了?”沈逐泓问。

沈庭央笑了笑:“咱们并不是羊群。”

“正是此理。”

沈逐泓拔剑,竟吹了个响亮悠扬的匪哨,剑扛肩头,一夹马腹,照夜白昂首长嘶,如有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冲向前去。

沈庭央集中全部注意力,错开半个马身跟着父亲。沈逐泓手中的昆吾重剑阔锋无往,甫一错身便“锵”地一声将阿楚塔的斩马刀重重撞开,翁鸣声震得人耳内生疼。

阿楚塔在马背上回身,提刀破风横挥,沈逐泓的剑擦着刀身爆起星点火光,手腕雷霆万钧般一压,将阿楚塔逼得连连后退。

沈逐泓有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数名游骑杀落马下,突出重围,没有回头,冲沈庭央打了个响指。沈庭央立刻注意到有游骑悄悄发信烟,于是几乎倒挂马身,一荡便从地上掠了几颗石子,弹出去将信烟截落。

沈逐泓一骑当先,所过之处无人碰得到沈庭央衣角。昆吾重剑沾了浓稠的血,他勒马回身,目光如冷铁扫过,不发一言。

沈逐泓不紧不慢地换为反手持剑,阿楚塔冷冽的表情顿时一颤——这是警告,他将以最快的手段杀尽他们。

阿楚塔忽然意识到一个错误,不该拿沈庭央挑衅崇宁王。

沈逐泓回头看了看沈庭央之后,却毫不犹豫收了剑。

他对阿楚塔淡淡道:“你的命,今日起,就是他给的。”

阿楚塔心神剧震,看向沈庭央,握刀的手骤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最终做了个复杂的手势,乃是愿赌服输之意。

沈庭央怔了怔,旋即明白父亲的意思,朝阿楚塔微微颔首。

游骑沉默地停在遍地尸首间,沈逐泓调转马头,带沈庭央绝尘而去。

“见了血,心里难受?”沈逐泓问。

“……不大习惯。”沈庭央说。

沈逐泓:“边境附近的东钦牧民、大燕子民,死于他们手下已有上万。无国无法,不仁不义,今日的血,是结束他们的罪。”

沈庭央心里平静许多,想了想,问道:“东钦游骑连他们东钦人都不放过,为何没被两国边军联手剿灭?”

“问得好。可知死在他们屠刀之下的,是燕国人多,还是东钦人多?”

沈庭央想了想:“东钦人不多于五百,几乎全是我大燕国人,甚至有数名边城官员。”

“正是。”沈逐泓点点头,“又可知游骑之前,还有过什么人?”

沈庭央似有所悟:“是莫浑刀匪,不认国,不伏法,与游骑如出一辙,且杀人更甚。”

沈逐泓看着他的神情,笑容和煦:“想明白了?”

沈庭央彻悟:“杀了他们,还会出现更残暴的游骑,燕国北境势必又一轮生灵涂炭,如今阿楚塔反倒更为可控。而东钦可以利用他们做许多王军不便做的事,便于推脱关系,免得挑起战争。”

“正是。”

沈庭央忽然想明白很多事。

沈逐泓道:“世间纷争,无非人心欲念,各有立场,你要一一看清。”

旷野风过,涤荡尽世间浊气,只余浩浩清霁。

沈庭央望向父亲。

沈逐泓:“看清他们,更看清自己内心的道。守你所守,不囿于钻营,破身外局,不困于心。”

战马挟着未散的血气冲入大良城,一路回到崇宁王府。

沈庭央和父亲来到王府西园,池榭花木掩映间,有一座绣阁小楼,飞檐缦回,雅致静谧。

一路上沈庭央被父王逗得直笑,说说笑笑到了小楼外。侯立在此的管家奉上一漆盘,漆盘内有香烛,沈庭央手里是一束草原上采的鲜花。

父子二人进了小楼,楼内精致秀雅,帐幔瓷器、摆设布置皆如贵族夫人起居之处,一尘不染,但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二楼悬挂一幅女子肖像,远山眉,秋水目,国色天成,含笑生波。案上供有长明灯,灯火间安宁温馨。

沈庭央和父亲将花和香烛轻轻放在画像前。

今天,是这个月祭奠王妃的日子。

没有多余的讲究,沈庭央在母妃肖像前絮絮叨叨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沈逐泓就陪着他聊,若王妃苏归烟还在,想必会被父子二人逗得笑个不停。

沈逐泓望着画像:“归烟,近来仍是这般,未有一日不思念你。”

他目光深邃温柔,如盛星辰。

沈庭央望向母妃的画像,说道:“我总觉得这画与母妃定是一样的。”

沈逐泓道:“这么说也没错,此画已有九分相似,差的一分,只因活人终究有生命,笔墨不能比拟。”

“谁为母妃画的像?”

沈逐泓示意他,沈庭央便过去将肖像稍稍翻起,看见画背后的落款。

“白思上……”他轻轻念出来。

他觉得在哪听过,忽然想起来:“父王今天说过这人。”

“可知兰阳侯?”沈逐泓问。

沈庭央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是他!”再一想,又是情理之中。

沈逐泓笑着点点头:“兰阳侯名气太大,以致金陵城之外,世人大多不知其本名。”

兰阳侯出身名门,年少登科,风姿轩然。性情浩逸潇洒,温尔之至。此人才华天纵,知交四海,当年出使塞外,西域诸国纷纷为其折服,从此名遍天下。

他的画亦是赫赫有名,千金难求,王妃苏归烟的画像神栩至此,也就并不意外。

“他是父王的朋友?”

“我与白思上仅见过数面,你母妃与他更熟。归烟的友人很多,认识她的人,总是很喜欢她的。这一点,你跟你娘很像。”

说起白思上,沈庭央想起外面流传的一句话:“云台落尽九重雪,犹思君子一袭白。”

沈逐泓:“这句话说的是两个人——白思上、郦兆玉,两人皆常穿白衣,后者是悬剑阁武者,掌含章剑,近来随侍陛下身侧。”

“我听闻,父王从前与陛下常常一同出征。”沈庭央说。

沈逐泓:“陛下原是个洒脱果决的人,心怀仁慈,手腕却不拖沓。”

听出一丝隐意,沈庭央问:“如今不同了?”

“如今不同了,人都是会变的。”沈逐泓摸摸他头发,“变与不变,都是人之常情。”

沈庭央又看向母妃的画像:“白思上,郦兆玉……这些人听起来甚是有趣。”

沈逐泓拍拍他后背,带他离开小楼:“江湖四海,天大地大,有意思的人很多,若是感兴趣,大可去结交。”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与父王认识吗?”

“数得出名号的,多半都认识。我不认识,你母妃也很可能认识。”沈逐泓说,“所以,当年带你母妃私奔,一路上都很顺利。”

沈庭央忍俊不禁。

沈逐泓低头看看他,道:“也是有些遗憾的,你母妃娘家没见过你,苏家如今只剩下她的亲哥哥,苏鸿烟,他人不错,若有机会见面,也很好。”

苏鸿烟被封为赤襄侯,掌赤襄军,是帝国王朝六刃之一。

沈庭央抬头看着父亲:“舅舅说不定不喜欢我。”

沈逐泓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不会。”

“我们小王爷想娶什么样的女孩儿?”沈逐泓打趣道。

沈庭央摇摇头,说:“总之娶了就要对她好,正如父王和母妃。”

沈逐泓却摇摇头:“说反了,是想对她好,所以娶她。”

沈庭央并不明白。

沈逐泓笑道:“等你遇见那个人,就懂了。”

沈庭央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它名叫“归燕楼”,每一年春天,都有还巢的金腰燕归来,是崇宁王命人为王妃筑造的。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3章:绿酒

正午之前,沈逐泓带他出城,一路到了城外郊野。

沈庭央很少来这里,郊野古木参天,开春化冻,水流潺潺,时而有鹿和狐狸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见父亲带着酒,问道:“咱们要拜访谁吗?”

沈逐泓点点头:“那人脾气臭,你不必怯他。”

打马穿林而过,柳暗花明,眼前出现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屋舍,简朴无拙,小院门扉掩映,篱笆爬满了春藤。

沈逐泓示意沈庭央可以摘下面具,他将马拴在院外,拎着酒径直走进去,房前屋后开垦了齐整的园子,种着蔬菜瓜果。

“殿下,您来啦!”一个布衣小侍从过来,立即恭恭敬敬行礼。又看见沈庭央,惊讶一瞬,“这位想必就是小世子。”

“正是。”沈逐泓把酒给他,“明宣,老头子呢?”

那名叫明宣的侍从说:“老先生去钓鱼,快回来了。”

沈逐泓揽着沈庭央在菜圃边上慢慢地走:“认得这个不?”

沈庭央诚实地一摇头,他认得许多山野草木,却并不熟悉菜地。

“南瓜藤,山药……”沈逐泓一一指给他。

沈庭央伸手想仔细看叶子,背后忽然一声气沉丹田的厉喝:“呔!住手!”

沈庭央冷不防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吓着,险些一个趔趄栽进南瓜地里,被父亲稳稳揽住。

沈逐泓啧了一声:“杜老先生,稳重些,呼呼喝喝像什么话。”

沈庭央回头,见一枯瘦老人站在院内,一手拎着鱼篓叉腰,一手扛着长长的鱼竿,精神矍铄,白发苍颜,瞪着沈逐泓的表情像个老顽童。

老头上下端详沈庭央,脾气缓和下来,神情颇赞:“沈逐泓,你可福气不小。”

“那是自然。”沈逐泓嘴角上扬。

老头“哼”了一声:“突然过来做什么?”

“做什么?做顿饭吧。”

沈逐泓转过身,从菜地里拔了几根葱,又在老头气急败坏的喊叫中摘了一把紫苏叶,气定神闲地抬手拦住劈下的鱼竿,“杜老,别吓着我儿子。”

沈庭央在旁哭笑不得,手足无措。

沈逐泓走到院内,居然坐在凳上开始剥葱。老头子压根儿拿这人没辙,只好吹胡子瞪眼地坐在他对面择菜:“也就是你,敢摘我的菜。”

沈逐泓好整以暇道:“您该回京了,这菜园子又带不走。”

老头闻言,烦躁地揪掉半把紫苏叶:“谁说的?”

沈逐泓:“朝中不可无相,皇上已经催了几次。”

“我跑了,云颐又没跑。”

沈逐泓:“云丞相自然也是相,可左膀右臂,您跑了,总不好让皇上瘸着一条胳膊。”

沈庭央:“爹,我……”

“你干什么都行,不必搭手。”沈逐泓温柔一笑。

老头子哼哼几下,倒没反对。沈庭央逗了会儿水缸里的睡莲游鱼,搬个小凳,在旁边看他们择菜。

老头实在没耐心干活儿,摇摇头不知溜达着去哪儿了,沈庭央有些不可置信:“爹,这位老伯,就是杜丞相?”

沈逐泓点点头:“正是,他叫杜延年,有个儿子叫杜广,在朝中任工部侍郎。”

“住在这儿简直是隐居。”

沈逐泓一刮他鼻梁:“没错,老爷子最爱钓鱼种地,不务正业。整日田埂间待着,脾气愈发像水牛。”

“那很自在。”沈庭央说。

沈逐泓:“你将来若喜欢这么过,也很好。”

“不是不务正业嘛。”

沈逐泓正色道:“你不一样,你想做什么都好。”

沈庭央听得心花怒放,趴在他背上赖着,回以一堆甜言蜜语。

沈逐泓把收拾好的菜蔬放进盆里,另一手拎着两条鱼。

杜延年的侍从明宣过来,连忙道:“殿下放着我来。”

沈逐泓:“不必,找一把好使的刀来。”

明宣四下环顾,也就厨灶间那两把菜刀。

沈逐泓目光一指:“喏,那个也行。”

明宣顺着看去,结结巴巴道:“殿、殿下……那是御赐……”

沈逐泓一抬下巴表示无妨,径直进了厨房。沈庭央好奇地看去,见明宣颤颤巍巍从堂屋案上取下一把文剑。

“这是御赐宝剑吧。”沈庭央低声问明宣。

明宣一脸不忍卒视:“小殿下千万别说出去。”

沈逐泓抽出那剑,似乎挺满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鱼,轻薄的剑身铮亮干净,刮鳞剖腹确实好使。

沈庭央在旁边瞧得津津有味,心想父王烧菜做饭都这么潇洒不凡,赏心悦目。

门口传来老丞相杜延年的声音:“干什么,拿御赐的剑干什么了?”

只听明宣有气无力地掩饰道:“落灰了,洗一洗……”

杜延年冲到灶台边:“沈逐泓,你胆子忒大。”

沈逐泓把鱼蒸上,开始翻炒做浇汁的料,铁锅唰地腾起油烟:“杜老,在这儿种地,尚方宝剑可派不上用场。”

杜延年吹胡子瞪眼,奈何饭菜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背着手踱了一个来回,甩袖子转身,把沈庭央拐带出去了。

这位老丞相对沈庭央脾气不错,拉他下棋,问他读的书,随口讲解几句,皆是深入浅出、别有洞见,可窥见其渊博丘壑,无愧为三朝元老。

“你这棋,是陆冕教的?”杜延年捋一捋花白胡子。

“陆先生是我的老师。”沈庭央彬彬有礼地回答,很佩服他毒辣目光。

杜延年点点头:“陆冕隐世不出,挑弟子的眼光倒还不错。”

一局棋罢,菜已备好,兴许是因为崇宁王厨艺太好,饭桌上气氛和谐。老丞相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沈逐泓把带来的陈年花雕斟满,两人对饮闲谈。

饭后,与杜延年对弈的人换成了沈逐泓,棋盘上黑白子杀在一处,外头淅淅沥沥下起头一场春雨,天似近黄昏。

“崇宁王无事不登门,怎么,北疆要出事了?”杜延年半眯着眼,揣起袖子盯着棋盘。

沈逐泓淡淡道:“尚无迹象,我直觉如此罢了。到时顾不周全,杜老若是继续留下,难免有失稳妥。”

“难为崇宁王挂记老朽这条命,回京就回京罢。”杜延年坐在那儿,活像一尊瘦佛。

“明早我派人来,必送杜老安稳回朝。”

杜延年目光一闪,抬手指他腰侧令牌:“那危火令,你莫非也已经动用了?”

沈逐泓摘下令牌搁在案边:“心有挂念,近来深思,有些事还是稳妥的好。”

那是一枚玄铁嵌玉令牌。

令牌一面铸刻江南满川烟雨、中原万里河山,书有“悬剑”;一面是漠北苍茫戈壁、雪满神岭,刻着“危火”。

“灜西三川你盯紧点。”杜延年说,“人心不古,如今的人只看手头三分地,什么手腕都使得出来,千防万防,倒要先防背后。”

沈庭央从屋外冲进来,一身雪白的袍子沾了细雨,往沈逐泓身边一偎,瞧见桌边的令牌,翻看两面铭文。

沈逐泓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在怀里:“这是危火令,也叫悬剑令,是悬剑阁的信物。”

“这是漠北神岭雪山。”沈庭央细看令牌铸纹,“这边……”

杜延年开口道:“那面刻的是燕云封地一带,思南六州的风物景致,是江南。”

老人又问道:“你身边有两名悬剑阁武者?”

沈庭央点头:“薄胤和青涯,照顾我许多年了。”

杜延年说:“沉水含章,饮春龙雀,皆为国士剑。”

薄胤的佩剑是沉水,青涯的剑叫做画影,都在悬剑阁榜上有名。

沈庭央并不作他想,只说:“什么才可称为国士剑?”

杜延年拈了一枚黑子落下:“武者入赦悬剑阁,持危火令。匡扶乱世,大道无阻,河山无极,此谓国士。”

沈庭央放下危火令,侧过头专心琢磨棋局,直言道:“守在我身边,当真大材小用,我心里没什么河山乱世,剖开来看,想必全装着我爹和薄胤他们。”

杜延年摸着白胡子大笑:“这孩子有趣,太子见了定是喜欢。”

沈逐泓也笑:“先皇后和归烟都出身苏家,太子和我儿是有血缘的,性情相投也在情理之中。”

沈庭央笑嘻嘻看向他:“太子哥哥的脾气应该很好。”

“温淡如玉,秉雅如竹,刚柔相济,是君子心性。”沈逐泓评价道。

沈庭央一时想象不出,只说:“这样好的一个人。”

杜延年:“这副好性情,也就出在太子身上,灜西王的狠辣,简直与他不像叔侄,更不像一家人。”

沈庭央想了想:“灜西王多年不露面,做事的,向来是他身边的大将军侯玄演。”

杜延年似笑非笑:“若非你父王坐镇,两边压制着侯玄演和东钦人,边疆早就不是这么平静。”

沈庭央一听便明白了,更觉得父王像神一样,英伟无双,无所不能。

沈逐泓却转开了话题:“待春暖时节,想陪我家小王爷去燕云州走走。”

“苏归烟的家乡么。”杜延年显然也认得沈庭央母妃。

“也带他见些人。”沈逐泓说。

沈庭央听了,心里一紧:“见燕云侯府的人?”

“你母妃与先侯夫人是闺中至交,去瞧瞧是应当的。”

沈庭央想了想:“老侯爷已经不在了,如今的燕云侯……花重,他一直称病,也是不露面。”

沈逐泓思忖一下,没有多说,只道:“别担心。”

杜延年开口道:“燕云侯府嫡系一脉向来做事清白,人品是不错的。燕云侯花重……此人非池中之物。”

“的确。”沈逐泓道。

“父王见过他?”

“他从前来过大良城。”

沈庭央惊讶极了:“我却不知道。”

“当时行程低调,他停留得不久。这回可以见一见了。”沈逐泓说,“燕云侯名声在外,仰慕他的人不少。怎么,你喜欢他?”

沈庭央一时语塞:“我压根没见过他……”

沈逐泓大笑,不再逗他:“好奇仰慕也是正常。”

“那我倒不清楚。”沈庭央一手托腮,放了一枚白棋,“天底下最值得仰慕的,还是父王你啊。”

午后小雨很快就停了,天空放晴,寒气愈重,远方重云似乎酝酿着一场雨雪。

辞别老丞相杜延年,返回城中王府,沈庭央陪父亲在书房处理军务。

沈逐泓一边批军报,一边抽空带沈庭央在舆图上推演布兵阵法。鎏金暖炉抱在怀里,沈庭央握了一下父王的手,不管天多冷,那双手总是温热且有力。

管家进来说了几句话,又道:“青涯大人和薄大人来了。

沈庭央这才离开书房,进东院时,青涯和薄胤刚到。

他们身上的武袍笔挺,现出劲瘦腰线,黒靴勾勒出小腿修长的线条,顶级武者的身材,有种极致的锋利美感。

二人陪伴沈庭央多年,青涯性子跳脱,总逗他,带着他疯玩。薄胤却是温和沉稳,沈庭央一贯倚赖他。

青涯倾身闻了闻沈庭央发梢,眼尾一挑:“小庭央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父王在草原上杀了游骑,我身上兴许也沾了血腥。”

沈庭央知道他们对血腥和杀气很敏感,可这也太敏感了吧!

他沐浴更衣收拾过,头发还湿着,穿一身白色宽袖袍,走到门外,青涯正和薄胤说话,手里习惯性地把玩一柄蝶刀,二人宛如两尊俊美雕像。

见沈庭央出来,青涯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唤他用晚饭,薄胤随手解下衣氅把他包个严实。

崇宁王府正厅内摆了饭,仆役退下去,沈逐泓过来坐在主位,沈庭央和薄胤、青涯也入座,如同一家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黄昏一至,王府就早早点起灯笼,门外廊下投来大片暮色,厅内灯光暖融,有时不时的交谈声,以及沈庭央的笑声。

外面拂过东风,裹挟着倒春寒,竟然吹来簌簌落雪。

沈庭央低呼一声,出了厅堂,王府的桃花灼灼正盛,伴着东风落雪大片飞舞,在游廊飞檐间的灯笼光芒中宛如梦境。

青涯倚在门边,束发缎带随风轻扬,隽逸眉目笑盈盈的:“日月灵秀有如潮生,正是调练内力的好时候。”

沈庭央闻言就预料到他要做什么,闪身避开青涯起势一掌,衣袂翻飞间,于飞雪中随他修习内息功法。青涯带他打完一套内家拳脚,又同他说笑,眨眼间手中多了一把蝶刀,修长五指间寒光飞舞。

沈庭央知道他又在逗自己,却不知这回是什么新奇,被他追着满院子飞檐走壁。海东青轻挥翅膀跟在沈庭央头顶,沈逐泓和薄胤就在一旁笑看。

青涯掌心一运,那团刀影如一片柔光掠去。沈庭央轻盈地落在院内,抬头看去,见那刀光飘摇所过,竟凭空开出漫天桃花,乍然潋滟夺人。

“幻术!”沈庭央惊喜道。

青涯笑眼如弯月,在沈庭央肩头打了个响指:“送给你的。”

霎时间,空中幻术花海化为萤光,伴着白雪,萦绕在沈庭央身周。

沈庭央一时看得沉醉,被青涯夺了先机,又被他恶作剧般追得满院子跑,干脆躲到薄胤背后,抓着薄胤和沈逐泓往廊外去:“换人!青涯你快住手!”

青涯闲闲倚在廊下大笑,依言抬起双手,示意不再闹他:“不如小庭央和薄胤一起对阵王爷。”

沈逐泓摸摸儿子的头,并没反对:“来吧,小王爷。”

沈逐泓的昆吾剑,剑气极其霸道,薄胤抽出沉水剑,沈庭央的楚腰弯刀蓄势待发。薄胤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在他身边说:“加上青涯,也未必能夺下昆吾剑。”

沈逐泓一身暗红玄纹长袍,手中昆吾剑划出一片写意弧光,风度翩然。

沈庭央看得眼前一亮,与薄胤对视一瞬,齐齐出手,霎时间游龙啸霜雪,刀光剑影与飞扬的衣袍交织在灯影里。

满庭落花飞雪纷纷被带起,萦绕在沈逐泓手下的昆吾剑气内。

而在交锋的一瞬,花如碎玉飞溅,却又缓缓降下,如同更加真实的另一场梦。

“飞花赠君。”沈逐泓做了个承让的手势,笑眼温柔,“小王爷且随意。”

沈庭央被接二连三的美妙景象惊喜得说不出话,倏然领悟,刀锋轻抚一朵花的温柔,是比斩金削铁更为强大的境界。

青涯陪沈逐泓在正厅暖阁下棋,温暖灯火从敞开的门窗透出。薄胤行云流水般替过沈逐泓的位置,陪他试练整套楚腰刀法。

薄胤授了他一段剑式,格臂悬腕,错身的一瞬间便可夺去对手性命:“这一式叫做‘繁花’,要诀是绝不犹豫。”

沈庭央弹指剑身:“好温柔的名字,好狠的剑式。”

院内,沈庭央的弯刀抵在薄胤剑端,顺势如惊鸿般跃上楼廊。

他倚在雕花栏杆上,回身低头,看见薄胤折下一枝覆雪的桃花,抬手递来:“赠与小殿下。”

薄胤长身玉立,漫天细雪与落花中,抬头看着沈庭央,剔透的眸中清晰映着他身影,以及温暖的灯火光芒。

沈庭央一时出神,夜风吹拂他雪白的衣袂。他笑起来,俯身探去,接过那枝花。

薄胤张开手臂。

沈庭央从楼廊上落下来,如一拢明月落进薄胤怀里,又稳稳站在地上,抬头望向他眼里的自己。

他握着花枝,廊下灯笼温光,纷扬的飞花与细雪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都有这些花吗?”沈庭央侧过头看暖阁内的青涯和沈逐泓,又垂眸看向手中花。

薄胤摸摸他的头:“都会有。”

这一晚,沈庭央梦中也是青涯送他的花海萤火,父王赠他的霜雪与落英,以及薄胤在廊下递来的一枝蘸雪桃花,誓言永固不忘,世间芳菲,天长地久。

第4章:春寒

铁甲的寒凉之气沁入鼻息,夜半,沈庭央忽然醒来。见父亲穿着一身战铠过来看他,昆吾剑搁在桌边。

“爹,北境有敌袭?”沈庭央起身,手掌贴着父王身上金属鳞甲。

沈逐泓倾身拥抱儿子,坐在榻边看他,道:“东钦叛军被逼到长城内了。”

“我跟你一起……”

“听话。”沈逐泓将他轻轻按回去,“睡觉。”

沈庭央心知不会有危险,但涉及东钦王朝内乱,必然棘手,还是不让父王分心为好。向他伸出手臂:“那我等你。”

沈逐泓再次拥抱他,为他掖被子,俯身亲他额头:“天亮就回来。”

沈庭央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点头:“天亮就回来。”

沈逐泓起身拿剑,笑意温柔地望他一眼,转身离开。

崇宁王府一片宁静,月光投下窗边疏影,沈庭央按捺住跟去的冲动,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进入浅眠。

凌晨寅时,他再次醒来,居然在疾驰的马背上,被青涯带在身前同乘一骑。

沈庭央惊道:“青涯,你做什么?”

“出城。”

青涯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耳边风声呼啸,骏马在暗巷中穿梭,这是城西官府衙门一带,街巷上几乎没人,他听见城中远处嘈杂,似是一片兵荒马乱。

“城里出什么事了?”

“别担心城里。”青涯控缰急转,拐入另一条街,直奔西城门,“有麻烦的是咱们。”

沈庭心念急转,东钦叛军不可能打到大良城下,青涯总爱逗他玩,但绝不会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夜里冷雨落下,悄无声息,寒雾四起。

青涯侧头细听动静,一扯披风,将几十枚迎面射来的飞镖甩开去,黑暗中顿时传来人跌落檐瓦的声音。

刺客不断从四面八方聚集,个个脚下轻若无声,拔剑扑来。

“小殿下坐稳!”青涯反手抽出画影剑。

寒光乍迸,近前四人封喉而亡,战马踏过他们尸身。沈庭央被青涯密不透风护着,眼前黑影一闪,便有一长刀生生劈下。

“青涯当心!”沈庭央大喝一声,摸到青涯腰间匕首,横匕欲以蛮力挡刀。

眼看刀锋将至,头顶忽然掠过一道肃杀身影,薄胤如神天降,“锵”的一声拔剑拦住那刀。他飞檐走壁紧跟上战马,挽剑杀向刺客。

“你的马呢!”青涯喝道,一剑拔出刺客胸腔,血染满身。

“城西,快走!”

薄胤手指抵在唇边一声短哨,照夜白应声从巷子岔口拐入,四蹄如飞奔至。

薄胤轻功了得,脚步游离于马背和墙头,始终不离他们身侧,剑光飞洒,身后尸体堆叠了一路。

骏马疾驰,沈庭央回头,城中几处冲天火光。起火位置皆是仓署方向。

沈庭央顷刻想到四个字,坚壁清野。

“城守呢?”沈庭央简直要疯了,“给临北三大营传信没有!”

薄胤沉声道:“殿下放心。”

刺客尾随不散,有人喊道:“崇宁王已败,还不把人交出来!”

“青涯,他说什么?他胡说什么!”

沈庭央如遭雷击,发狂一般,立即要杀了那喊话之人。

青涯的手臂如铁,牢牢抱住沈庭央,怒吼:“放什么屁!小王爷莫信他!”

薄胤眉头一紧,夺了一把长刀掷入黑暗之中,竟准确的将那人扎了个对穿。

沈庭央的心脏如被一只手狠攥住,父王出了什么事?他绝不会败!

可他们何至于匆忙夜奔?这些刺客究竟是谁派来?城里究竟起了什么乱!

细雨如幽魅一般钻入披风缝隙,寒凉无比。

“我父王在哪?”

“在打仗。刺客太多,都是冲你来的,必定想用你威胁王爷。”青涯语速极快地道。

不知不觉,沈庭央眼里浮上一层血色,脸却苍白,呼吸愈加困难,真气在体内滔天乱涌。

战马一路冲出西城门,薄胤和青涯沿途几乎杀光数百刺客。城中的震天混乱一瞬间消失。

青涯察觉怀中不对劲,低喝一声:“庭央!”

沈庭央的脸色在月光下痛苦之极,大口喘着气。

“王妃曾经先天患此疾,他竟也……”

青涯将沈庭央平放,俯身以真气注入他心脉,一点点将他疯狂倒逆的内力压下去。

沈庭央呼吸渐渐平缓,冷汗淋漓,脱力地抓青涯的手:“找父王……”

薄胤手握长剑,戒备地守在附近,青涯俯身抱起他,温暖手掌摸着他脸颊:“解决了刺客就带你去找王爷,小庭央,听话好不好?”

薄胤和青涯的呼吸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沈庭央微弱地点头,意识一点点沉溺进黑暗。

“别怕,小殿下别怕……”

他分不清是谁在耳边说。

夜空轰然一道惊雷,雨势“哗”的转成倾盆泼下。

他再次被抱上马,隐约中,狂奔了不知多久。

……

天仍未亮。

雨水浇透山林,沈庭央被放在岩石的避风雨处倚着,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脚边是满地泥泞。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力气也回来了一半。

一道惨白闪电划过夜空,夜雨中,沈庭央睁开眼,一刹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伏着一个人,手边落了柄剑,姿势像是要往自己身边挣扎,但显然已死了。

沈庭央喉头发腥,他扯掉身上披风,几乎在泥水里疯了一样爬向那具尸体。

“青涯——!”他发出压抑的、痛苦之极的咽声,脑海一片空白,扑过去抱住尸体,探颈侧脉搏,旋即心如死灰。

青涯昔日明亮的眼还睁着,蒙了层雾气似的,雨水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嘴角依旧是天然带着点笑的弧度,身前伤口晕开大片鲜血。

死了。

沈庭央跪在泥地里,脸深深埋在青涯颈边,浑身颤抖。

他倏然一怔,抬起头,见薄胤站在雨里,手里长剑垂下,眼底哀凉,看着他。

他眼泪顷刻崩溃,发着抖开口:“薄胤……怎么办?救他!快救他啊!”

“小殿下……”

薄胤快步走来,俯身要抱起他。

沈庭央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低头去看青涯身体。

青涯手臂、肩背皆有伤,唯一的致命伤在心口,中了极其狠利的一剑。

沈庭央整颗心沉到泥潭里,他认得这一招——

“这一式叫做‘繁花’,要诀是绝不犹豫。”

是薄胤教过他的,致命的一剑。

他死死抱住青涯的尸身,难以置信地抬头。

薄胤剑梢的血混着雨水流下,持剑的手臂微颤。

沈庭央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杀他?”

薄胤说:“青涯叛了你,庭央,相信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力。

沈庭央满心狐疑,可当他看见四周冒出无数刺客,依旧本能地一把拽着薄胤衣袍,将他往身后挡。

沈庭央不理会刺客,半跪起身,抱着青涯的尸体,心念麻木地转圜:“薄胤,我们走。别的事以后再说,我要带青涯回家……”

薄胤纹丝不动,周围刺客也诡异地不动。

一个猜测犹如一道霹雳,震醒了沈庭央。

“薄胤。”他低低地说。

薄胤缓缓向他伸出手,他左手修长,食指戴着一枚戒环:“跟我走,小殿下。”

沈庭央谁也不看,低头摸了摸青涯的脸。

刺客们退了半步,居然齐齐对薄胤说:“主上。”

沈庭央声音很轻:“薄胤,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夜里雨幕铺天盖地。

或许是错觉,沈庭央居然觉得薄胤的沉默很绝望。

“我父王呢?”

一刺客蔑然道:“崇宁王已死,你……”话音未落,就被薄胤翻掌掷去的毒镖封了喉。

沈庭央的心几乎已死了,可他是决然不信的,没有人能杀死沈逐泓,刺客不能,区区东钦叛军不能,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不能。

他抓起青涯落在地上的画影剑,斜刺里挥出狠戾一剑,劈开雨幕。

薄胤堪堪侧身避开,沈庭央以决绝之势杀出刺客重围,竟纵身跃下山崖!

照彻天地的电闪雷鸣里,薄胤扑身去拦,却只攥住他一片衣角。

刺客们全都一怔:“主上……追吗?”

薄胤低喘:“去找!敢伤他分毫,便等着千刀万剐!”旋即如鹰一般沿陡峭山壁一路跃下去。

沈庭央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轻功只使得出四成,终于跌跌撞撞摔到了谷底。

刺客的来头他猜不出,眼下必须想办法去找父王。

他喘息片刻,钻进山脚洞口,这地方沈逐泓带他来过。山体内部是无边无际的溶洞、百里暗河。

他拔足飞奔,在曲折的溶洞间穿行。薄胤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石穹下:“小殿下,出来,你要信我。”

“小殿下……”

“绾姿……”

沈庭央听薄胤一遍遍喊自己,甚至叫自己的小字。可他手里还握着青涯的剑,青涯死了,死人无法再辩驳。如今他谁都不信。

沈庭央凭着记忆,逃往高山之北的一个出口。

夜色下,云海如怒,群岭如聚,黑暗中危机四伏。

他像是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小心翼翼避过无处不在的耳目,翻出山岭,一路往北,去边境战场。

……

惊雷轰然滚落,滔天雨水浇在大地上,渐渐又夹杂着碎雪。

冷风如刀,沈庭央站在半坡上烧焦的林木旁,浑身湿透,不远不近地看着前方。

大地中间一道无底深坑,此时被人和战马的尸体填满,甚至越积越高,垒成一座尸山,雨水顺着尸身缝隙流下去,血已成河。

堆放战死尸骸的巨坑,被叫做“狮子坑”。

将士们的尸体被抛进去,静静倒在狮子坑里,身上铠甲被闪电照得雪亮,肩头虎啸扣,胸前山河暗纹鳞甲——皆是崇宁军制式,啸霜铠,山河甲。

冷雨混了雪兜头浇下,沈庭央缓缓地跪在地上,膝盖砸进血水中。

他湿淋淋的头发垂在肩头,喉间压抑着绝望的低吼。

方才几名东钦将军的谈话,此刻仍在他脑中不断回响——

“沈逐泓的尸身送还燕国……”

“这狮子坑,等天晴了放火烧掉,免得瘟疫传到草原上。”

“乌满,你杀那几个崇宁军副将,给小王子挣了脸面,回去大有赏赐!”

……

沈逐泓。

沈逐泓死了。

青涯死了。

四万崇宁兵马,全都死了。

天不亮,寒气刺骨,空中飘起鹅毛大雪。

沈庭央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膝前横着一把断刀。远处,东钦铁骑焦躁奔驰来往,口中大声呼喝:“那燕国兵呢?妈的,杀了老子手下四队人!”

“找出那个燕国兵的,赏百金!”

他们找的正是沈庭央,就在一刻钟前,沈庭央悄无声息勒死一名东钦士兵,套上他的铠甲,拿了他的刀,又夺了马,冲进松懈的东钦铁骑中杀死上百人。

他一心要杀到同归于尽为止,已没有任何活着的念头。直到一名东钦副将恼怒骂道:“他们四万人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都给我上!”

沈庭央心中一凛,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念头已转,策马一路杀出去,在黑暗中隐匿了踪迹。

——这四万崇宁军究竟怎么死的?

他父王又怎会战败?

真相绝不会是“战败”二字。

他得活着。

沈庭央跪在泥泞中,浑身染血。东风怒号,大雪落下,覆盖在狮子坑里阵亡将士的尸体上,覆盖在铠甲上,覆盖在遍野血河上。

他迎着凛冽寒风,朝数万战死同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黑暗中,刺客们悄声寻到附近,东钦游骑如嗜血狂兽般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一辆低调的马车从江南繁华地出发,驶向北方。

“侯爷,征北大营连夜遇袭,守备大良城的崇宁军第四、九、十七军部战至最后一人,据闻崇宁王已薨。”

男人禀报完,静候指令,帘子却被掀开,车夫立即停下马车。

燕云侯出了车厢,做了个手势,旁侧随从将马牵来,他翻身上马,问:“王府世子呢?”

“下落不明。”男人有些不放心,“侯爷这是要立刻赶去?当心身……”

“下落不明,就还活着。”燕云侯道,又转头下令,“暗部随我先行,车队整装,到玄德城待命。”

手下齐喝:“遵命!”

骏马一声长嘶,燕云侯已挥鞭策马,一骑绝尘,诸人驱马跟上,只余飒踏背影。

******

月余后。

征北大营三百里外,玄德城。

虽已开春,盘桓不去的倒春寒,却令满城的树木一夜间簌簌落了遍地,仿佛秋日一般。

鸿都书院,书阁四楼,一名少年霸气十足地倚在窗边,一脚踏在书案边沿,垂眸看着窗外。

他旁边侍从指向外头,挤眉弄眼地道:“三世子,喏,那人就是苏晚,小王……启世子近来很待见他。”

书院内高大的佛指银杏,被连日寒风催得叶子金黄,灿灿铺了满地。

庭中一小少年踩着落叶,一身半旧的素白衣袍,姿态挺拔,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楼上少年听得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又问:“他叫什……”

还没问完,庭中的小少年轻轻抬起了头,日光犹如碎金洒在他脸庞,琼姿端凝,般般入画。

恰似满庭东风下,一刹绽放的皓然国色。

楼上少年已然出神,话音戛然而止,侍从殷勤答道:“苏晚,他叫苏晚。”

第5章:玄德

沈庭央一身书院随侍打扮,提了一把扫帚,站在满地金黄落叶间。

他瞥一眼不远处,眉梢一挑:“瞧什么呢,悄悄摸摸的?”

璟彦站在园子外有一会儿了,过来鼓起勇气,从沈庭央手里拿过扫帚:“你病刚好,歇着吧。”

两人同为书院随侍,路过的人抬高声音:“璟彦,这么勤快?”又瞥见沈庭央,便拖长了音:“哦——帮苏晚呢!小苏晚,风寒好些了吗?”

“去去!”璟彦轰赶那人。

沈庭央微笑着遥遥颔首:“小病而已,都好了。”

沈庭央就坐在一旁,靴子尖儿轻轻磕着石头沿。粗布白袍半旧,穿在他身上却不亚于绫罗。

璟彦替他扫起地来,悄悄抬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看着我干嘛?”

沈庭央笑吟吟的:“小哥哥好看呀。”

璟彦耳朵发烫:“胡闹。”

沈庭央挪开目光,秋水般的眸子垂下,兀自出神。

园子里只有落叶的响动。璟彦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花圃里一株凛霜牡丹,便很轻声地讲:“这花开得早,可惜今年春寒。都说是因为大良城一夜死了好几万人,上天不忍,才迟迟不回暖。”

那一株牡丹已经冻得枯萎了。沈庭央没有说话,倚着银杏古树,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扫完地,璟彦要把那死掉的凛霜牡丹挖出来。

沈庭央轻轻睁开眼,低低地制止:“就让它在那儿吧。”

璟彦停了手,心觉可惜,这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跟苏晚很相配的。

沈庭央起身,灿灿一笑向他道谢。璟彦问:“给启世子抓药去?”

沈庭央一整衣袍:“嗯。”

璟彦摇头:“他是我们东钦最小的皇子,脾气时好时坏的,别跟他走得太近……我当你是朋友,才这么说。”

沈庭央笑了笑:“也由不得我啊。”

书阁楼上,帕赫野收回了目光,身旁小厮说:“这个苏晚一表人才,当仆从可惜了。”

帕赫野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老天也不是按长相安排命数的。”从窗边转身,没有再看。

递了铭牌,出了鸿都书院,便是玄德城僻静街巷,沈庭央慢慢地走着。

沈庭央当日本该前往金陵,但刺客犹如天罗地网,南下路途已成死路。

不得已,他来此暂作落脚。

玄德城是诸国商贸枢纽,虽临近北境,但战火很少烧到这儿。久而久之,成为北方安定繁荣的一片宝地,迎纳四方来客。

这儿有许多好处,譬如各族各色人等皆有,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能像一滴水汇入江海,不引起任何注意。

譬如这儿是经商枢纽,邮驿通达,天南海北的消息都逃不过耳目。

来的路上逃难者众多,他帮过一个少年。

沈庭央表字绾姿,母妃姓苏,他用的假名是“苏晚”,那少年恰巧同名。那人后来伤重不治,沈庭央葬了他,带走了他的身份文牒,真的成了苏晚。

不论怎么打算,眼下唯一选择都是蛰伏在玄德城。外头刺客布设的罗网撤去,他才能继续南下。

“苏晚,怎么才来?”

沈庭央迈进医馆侧门,药堂里顾盼已久的男孩上前来。这清秀男孩名叫星然,是医馆主人的独子。

沈庭央瞥去一眼,佯作神情冷淡:“嫌我来晚了?”

星然连忙摇头,小心翼翼拽住他袖口:“不晚,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沈庭央不禁一笑:“半夜也行?”

星然苦恼了片刻,坚定地道:“我跟爹爹要钥匙,你来我就一直等着你。”

沈庭央悠然走到药柜旁坐下,好整以暇道:“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无聊的。”

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启世子的药呢?”

星然就立刻跑到药柜前,上上下下地称草药。

沈庭央倦了,倚在旁边,时而伸出指尖碰一下称药的乌木戥称,害得星然重新调整分量。

星然一点儿也不恼,忙碌得心满意足,低头见沈庭央托着腮看自己,脸就立刻红起来。

“过来。”沈庭央把包好的药推到一边,勾勾手指头,“功课做了没有?”

“嗯,你看。”

星然抱来笔墨纸砚,把写完了的文章和字帖摊开,欢喜地坐在他边上。

医馆主人进来,和蔼一笑:“苏晚来了?”

“叔叔。”沈庭央十分礼貌地问候,“顺便给星然看看功课。”

“好,好。”医馆主人便让他随意,又赶紧出去问诊。

沈庭央刚来玄德城那夜,病倒在医馆后门,是星然的父亲治好了他,因而很是亲切。

沈庭央弹了一下星然额头:“你这字是梦游写的?”

“不、不是。”

星然端坐直了,磨墨铺纸。沈庭央俯身握着他的手矫正一遍。

看天色不早,沈庭央打算走了。

“这个。”星然念念不舍,又想起什么,小心地取出一个纸包展开,里头是些极细的草须,“这是你问的鹤鸣草。”

“我只问它长什么样,你这就弄来了……”沈庭央讶然,拿过来严密地收好,“以后就当不知道此事,不管有没有人问,都与你无关,记住了吗?”

星然“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沈庭央无奈道,“心真大。”

“这药又没毒,只是做药引子用的……”星然说。

“你还说。”沈庭央俯身靠近,看着他眼睛,“方才我讲什么,记得不?”

星然脸“唰”的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它跟我没关系……”

沈庭央这才摸摸他的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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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鸿都书院,一名东钦武士站在照壁前。他强壮得如一座小山,肌肉虬结,面目粗犷。

一看见沈庭央,这武士颇为不满,用突厥语说:“苏晚,你是去取药,还是去外头玩?”

沈庭央淡淡一笑,耸了耸肩,也用流利的突厥语说:“我说,乌满,若觉得我靠不住,可以去启世子面前告状。”

他看着乌满,便想起大良城外堆叠成山的崇宁军尸体,想起乌满所杀的崇宁军副将,那些都是昔日很疼爱沈庭央的军中前辈。

沈庭央维持着平静的神情。

乌满冷冷盯着他:“启世子偏心于你,你这样的汉人最会蛊惑人心,最好老实点。”

沈庭央一哂,懒得与他多说,径自擦肩而过。

书院南厢房,一间屋子摆设得锦绣堂皇,按照东钦人风俗布置。

门外,仆从接过沈庭央手里的药,殷殷道:“启世子正要见您。”态度不像对书院随侍,倒像对待主子。

沈庭央进去,一名衣着华丽的东钦贵族少年正倚在榻上,无所事事盯着精致鸟笼。见他回来,才提起精神:“苏晚,过来看看,这鸟什么毛病?”

沈庭央半蹲在鸟笼跟前,里头是一只画眉,他伸手逗了逗,画眉蔫得不行:“启世子,这画眉买来就带着病,贩子糊弄人的。”

那贵族少年便是帕赫启——东钦的小王子。

帕赫启闻言一脸嫌弃,唤仆人进来连笼子带鸟丢掉。

沈庭央拦了一下:“可以治好的,启世子想治它吗?“

帕赫启便一挥手:“那你带回去吧,不必再拿回来了。”

沈庭央轻轻笑道:“是。”

帕赫启见他笑,心情才好些,懒洋洋起身。沈庭央便取下檀木架上的织金缎外袍帮他穿上,又为他系上捻金番锻的衣带。

那名叫乌满的东钦武士进来,见此情形,不由暗讽沈庭央:“汗王嘱咐过,来了书院要按书院的规矩,更衣起居不能件件服侍。”

帕赫启却不耐烦:“乌满,这儿世家子弟多得很,伺候就伺候了。”又道,“你是看不惯苏晚吧?别这么小心眼。”

乌满脸色很不好看。

沈庭央谦谦微笑道:“世子息怒,乌满将军前不久才立了战功,崇宁军三名副将尽斩刀下……”

他抬眼一瞥乌满,静静侍立于帕赫启身后:“如此英雄人物,在下应多听他的指教才是。”

第6章:风雪

乌满是帕赫启帐下的头号武臣,又立有战功,帕赫启不能太不给他面子。

沈庭央退让一步,免得帕赫启为难,令他很是欣赏。

帕赫启就顺水推舟,大笑道:“好了,乌满,陪我出门去。”

帕赫启年纪小,爱跟书院里各族世家子弟厮混,常常结伴出去玩乐,乌满要负责保护这位东钦小王子,总是形影不离跟着他。

乌满出去检查车驾,帕赫启想起什么:“三王兄今日刚回来……算了,他肯定不跟我们一起。”

小王子帕赫启有个同母长兄,叫做帕赫丹昂,是东钦王储。

三王兄叫做帕赫野,与他们不是一母所出。

沈庭央没见过帕赫野。料想帕赫野与这小王子差了些年岁,自然不会跟他们一帮小的出去玩。

沈庭央恭恭敬敬施礼相送:“世子喝的药没什么忌口,但还是少饮酒为宜。”

帕赫启回头,笑着疑惑道:“旁人叮嘱起来都烦得很,从你口中一说,怎么就听得舒坦?”

沈庭央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世子抬爱罢了。”

目送小王子出了门,沈庭央回到书阁,将受潮的书简摊开晾在一楼敞厅,璟彦不一会儿也赶来帮他。

沈庭央被医馆主人救治后,便来鸿都书院做随侍。这类杂活儿不少,时常还要去书堂帮着看管年纪小的学生。

鸿都书院设立在玄德城,声望甚高,东钦、北辽、燕国的世家子弟都会在此进学。为的也是就近方便。毕竟前往皇都金陵的太学,路途太过遥远。一旦国与国有了摩擦,玄德城就是豁免之地,贵族子弟们也就不至于沦为质子。这也是帕赫野、帕赫启如今仍在此的原因。

沈庭央静静站在那儿,低头翻看书简。璟彦问他:“这书你读过吗?”

这是一卷《国策士论》,沈庭央自然读过的,却只是摇摇头:“家里遭了难,读的不算多。”

“苏晚”这套身份文牒的原主人,十一二岁的时候,父亲在任上获罪,家里死的死散的散。这些身世都是沈庭央同他聊天时知道的,如今全都原样套用,毕竟谎言是越多越脆弱。

他低头翻着书简,心绪渐渐平静。

乌满的名字,当夜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听到,刻骨铭心——这个人杀死崇宁军副将,为小王子争了勋荣。

在这儿见到帕赫启和乌满的时候,他心想,真是仇人路窄。

沈庭央走到院子里,早春的风裹挟着古木枝头清香,拂动他衣角,他静默地出神。

“苏晚。”一小厮过来。

沈庭央回头,那小厮说:“我家世子有事吩咐。”

到书阁四楼,眼前一名少年坐在窗边台子边,长腿搭在凳子上。

那少年五官深邃俊美,眸子是漂亮的灰绿色,头发编成外域异族的样式,鼻唇线条锋利,一身深绿色袍子,绣有暗金狮兽纹,颇有王者之气。

这少年比沈庭央大一两岁,有些心不在焉,抬了抬下巴:“坐吧。”

沈庭央不认识他,但看清衣袍上的绣纹,便知他就是小王子帕赫启的三王兄——帕赫野。

他只好简单一礼,依言坐在书案旁。

帕赫野的嗓音倒是低沉好听,端详他,道:“看你样子,是读过书的。”

沈庭央:“读过一些。”

帕赫野:“会仿别人的字?”

“能仿。”沈庭央先前仿着别人笔迹帮人写过东西。心道定是被那人传出去了。

帕赫野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椅子上,指着他面前一张宣纸:“我的字,仿得来么?”

沈庭央看去。帕赫野字如其人,笔锋遒劲锐利,颇具粗犷劲草之势,看来也是自小磨练汉文功夫的。

他斟酌着,书法修习到这个程度,说谎也瞒不过,便照实道:“回世子,这字可以仿。”

帕赫野眉锋一挑:“那就有劳了。”

说罢将一卷《列国志》、一叠上好宣纸放到沈庭央面前,递来一杆紫狼毫,小厮则开始磨墨。

看沈庭央还未反应过来的表情,帕赫野说:“五遍。多谢。”

沈庭央:“……”原来是替他罚抄。

五遍你个头啊!

帕赫野咳了咳,小厮赶紧接话:“苏晚,好好写,世子有赏。”又道,“三日后就交给夫子。”

沈庭央只好一笑:“……我尽量吧。”

他生得如玉瓷一般,含笑生波,年纪又小,帕赫野良心发现,便大发慈悲道:“你也别压力太大,我会跟你一起抄的。”

沈庭央:“……”要谢谢你吗?

帕赫野这人,坐在书案前笔走如飞,姿势仍是吊儿郎当的。许是不习惯跟人挨着坐,写一会儿就得戳戳沈庭央,或拽一下他衣角同他说话,还给沈庭央讲笑话,弄得沈庭央哭笑不得。明明霸道得很,又时常跟个小孩儿一样。

沈庭央琢磨着帕赫野的字迹,模仿着抄了几页书,小厮们提溜进来一个人,沈庭央抬眼看去,也是个东钦少年。

帕赫野把他的脸扳回去:“专心写你的。”

沈庭央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垂眸执笔。

帕赫野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少年胸口,登时把人踹翻。

少年瑟瑟发抖,帕赫野半蹲在他面前,戳他肩膀:“你嘴巴挺甜啊,老子才离开几天,你把我母妃全族编排个遍。”

那少年用突厥语认错,帕赫野嗤笑一声,站起来,靴子狠狠踩住他肩膀:“你编的故事有多脏,自己没数?”

那少年吓哭了,后悔不迭,帕赫野说:“看来心里有数,那就是明知故犯了。”说完往他腹部、腿上、后背一通踹,用的是街头斗殴路数,打不死,却能打到人服软。

帕赫野就在旁揍人,沈庭央头也没抬。揍完了,小厮把那少年又拖走,恢复了清净。

帕赫野俯身撑在桌子上,伸手戳戳沈庭央脸颊:“没吓着你吧?”

“世子下手真狠,不过那人也是该打。”沈庭央扬起脸,露出一个有点儿无奈的笑容,眼里尽是天真。

帕赫野心头一跳,手在半空中一滞,胡乱摸摸他的头,坐了回去。

小王子帕赫启的母家以及近臣,在东钦王朝是主战一派,也正是他们一手参与了月余前对崇宁军的夜袭,出兵三万,以乌满为首,上上下下沾满了崇宁军的血。

据沈庭央近来所知,帕赫野相反,麾下近臣极力反对那次行动,更没派帐下一兵一卒出战。沈庭央与他自然没什么仇。

帕赫野见这小随侍低头写得认真,还挺可爱,看得一笑。

沈庭央刚好抬眼,见他笑容不羁的模样,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灰绿色的眸子,像是凶悍又温柔的野兽。

小厮马不停蹄端来数盘糕点,帕赫野尝了一口,抽走沈庭央手里的笔:“你也太专一了,歇会儿,吃。”

沈庭央就十分顺从地吃起了点心,帕赫野:“尝这个,外头没得卖。”

又令他挨着尝一遍,像是投喂什么宠物:“喜欢哪种?你是不是爱吃甜的?”上下打量沈庭央,“小东西,你太瘦了吧。”

有他在,简直是热闹非凡。沈庭央吃完最后一块奶酥糕,拧起眉头,拍掉帕赫野的手:“吃不动了,要撑死啦,到时候谁帮你罚抄?”

帕赫野哈哈大笑,只觉他一嗔一笑都有趣得很,不怪他无礼,又塞给他一杯热茶,总算干起正事,继续抄书。

沈庭央就想起了青涯,青涯从前也成天逗他,有时买了酸糖骗他吃,两人打闹成一团,薄胤就被叫来拉偏架。整日无忧无虑的,一转眼就都灰飞烟灭了。

他鼻腔发酸,怕落泪引得人怀疑,连忙转移注意力,一笔一划仿着帕赫野的字迹。

傍晚时分,他离开书阁,去书院偏院,督促人煎煮帕赫启的药。

东钦小王子的饮食当然有专人经手,沈庭央只是负责估摸时间,免得药送得不是时候,帕赫启一个不乐意就不喝。

偏院专门煎药的灶间,仆从见他来,便知到时候了,连忙架火点起小泥炉,把帕赫启的药放到陶罐里煎熬。

沈庭央在灶间门口晃一遭,便溜达到游廊上等待。

游廊隔壁是一座园林,沈庭央倚着廊柱坐下,盯着檐下剔透的冰棱柱发呆,忽然听见一墙之隔的园林小径有人经过。

“阿满,认得这花儿吗?”一温和的男人声音问。

声音透过如意花窗清晰传来。一个稚童回答:“是月季。”

男人笑道:“这是牡丹。”又说,“阿满累了?爹背着你。”

沈庭央一时出神,不由自主地走到墙边,慢慢地随着他们往前。

墙那边,稚童趴在爹爹肩头,咿咿呀呀地念诗:“梦到江南梦却回……梦归何处得身归……”

男人问:“忘记下一句了?”

稚童奶声奶气地说:“我比轩哥他们都笨……”

男人温声道:“不笨,阿满是爹的骄傲。”

沈庭央一怔,倏然想起沈逐泓温柔的神情。

“爹可是永远以你为荣。”

“对你要什么原则?”

隔一道白墙,沈庭央胸腔酸涩得发痛。他小心翼翼跟着那父子,像是寒冬之中,想要贪婪的汲取些许温度。

稚童在爹爹肩头犯了困,迷迷糊糊道:“轩哥说,读不好书,爹就不要我了。”

男人笑了笑,温柔地道:“不会不要你的,阿满是爹娘的命。”

稚童不大能明白,慢慢地睡着了。

沈庭央却泪如雨下,靠在墙边缓缓滑下去,已是肝肠寸断。

——“小王爷,你是我的命。”

他埋着头,无声绝望地张口:“你也是我的命啊。”

寒风骤起。

天色渐暮,沈庭央擦掉眼泪,浑身颤抖地站起来,去井边舀水。

冰冷的井水洗了四五次脸,才终于恢复些许,他隐隐觉得自己发烧了,却无暇多管。

他去灶间吩咐一刻钟后给帕赫启送药,小厮来传话,说书院主簿让他给城中府衙送文书。

沈庭央一刻不得闲,赶到府衙,文书一项项落印,辗转冗杂的流程,总算赶在府衙落锁前,滴水不漏把事办好。

书院主簿等的急,又派了小厮来催,沈庭央便把文书交给小厮,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夜幕笼罩,寒风一过,一场大雪降临。

城中处处灯笼暖光亮起,大雪纷纷扬扬,万千灯火,沈庭央发梢、肩头落了雪,慢慢地走着。

他所有的悲痛欲绝仿佛找准了一个爆发的出口,渐渐发起高烧,却浑然不觉。

雪愈下愈大,凛风卷着他衣袍,经过无数个灯火门户,他终于轰然倒下,在街边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骏马一匹接着一匹飞驰而来,烈风裹挟飞扬的雪粉,止蹄于銮金楼门口。

离沈庭央几步远,气势肃杀的武者们翻身下马,跟在一人身后,往銮金楼里走去。

打头那人,肩头大氅落了雪,身影在灯笼光下修长,正是燕云侯,花重。

第7章:大梦

一行人正要进去,花重身边的一个小男孩儿突然放慢步子,指着墙角暗处的一团身影:“那个人长得有点儿像苏侯爷。”

旁边一紫袍男人半开玩笑道:“小桑梧,你这一路,但凡见着眉清目秀、年纪相符的少年,都说人家像苏家人。”

小桑梧叹气:“万一错过了怎么办?崇宁王小世子也就这个年纪嘛。”

花重止步在原地,望着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

沈庭央身上落了一层雪,脸色苍白,唯有眉目乌发浓墨重彩,半隐在街边灯笼光的阴影中。

旁边的紫袍男人长身玉立,摸了摸下巴:“看打扮,不是流浪的”

“是生病了。”花重淡淡道。

小桑梧又是忧虑又是犹豫:“那……”

花重穿过簌簌的风雪,一边解下肩后重锦大氅。

厚重的大氅将昏迷的沈庭央从头到脚包裹。

他意识浮浮沉沉,恍惚中,带着温度的重锦覆盖了全身。身上一轻,就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花重就这样抱着他,走进灯火辉煌的銮金楼。将漫天风雪落在身后。

穿过笙歌鼎沸,一步一步走过层廊灯影,沈庭央昏沉在安宁的温暖中。

黄昏檐下的夕照,靠在父亲肩头的笑语,乌伦古河畔的野花……

梦里不知身是客。

“找大夫来。”小桑梧万分担心,摸一下沈庭央滚烫额头,立马缩回手,“跟着火了一样!”

紫袍男人笑他:“你手冷,摸凉水也是烫的。”

小桑梧气道:“燕慕伊!你……”

燕慕伊示意他消气:“大夫马上就来了。”

沈庭央靠在榻上,身上仍裹着花重的大氅,浑身烧得如烙铁,偏觉寒彻骨缝。

大夫很快来问诊开方子,人进人出,最终,锦绣温暖的房间里静谧下来。

燕慕伊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细细打量沈庭央:“这也长得太漂亮了。”

花重在锦榻另一头,微微阖上眼:“沿途打听,还有什么消息?”

燕慕伊抽出腰畔长剑,细细擦拭:“崇宁王府小世子,似乎很擅长摆脱追踪,几乎没留下任何踪迹。一帮路匪抢过他银钱玉佩,有家黑店客栈差点绑过他。巧的是,已经有个人挨个儿找去,将他们杀得七七八八。”

花重抬眼:“什么人?”

燕慕伊:“是个独来独往的剑客,瞧那手腕,必在天极榜之列。”

又道:“小世子从前出门在外一概戴着面具,咱们沿途清理的刺客,皆审讯不出那小世子的长相。”

花重道:“崇宁王把他保护得很好,那剑客应当是他身边的人,也在找他。”

燕慕伊想了想:“这就说得通了。是薄胤还是青涯?”

花重:“定是薄胤。”

燕慕伊:“他是不是叛了?否则怎会把人弄丢。”

花重思忖片刻:“倒也未必。”

药煎好,小桑梧急匆匆端来:“快,快给他喝药!”

燕慕伊:“……你想烫死他?”

小桑梧仔细把药晾好:“行了,让他喝!”

两人面面相觑。

此行没有带仆婢。小桑梧不会喂药,燕慕伊表示自己不敢碰花重带回来的人。

燕慕伊不假思索道:“銮金楼里,温香软玉多得很,都很会伺候人,要么叫一个过来喂药?”

小桑梧气得够呛:“你少乱来!”

花重抬眼不经意一瞥沈庭央,目光忽然定住。帐幔内静静沉睡的小少年,一闪间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他道:“桑梧。”

小桑梧即刻停止与燕慕伊拌嘴,转头清亮地道:“侯爷,怎么?”

花重坐到沈庭央身边:“我喂他罢。”

那两人始料未及,顷刻闭了嘴。

小桑梧将药端过去,花重坐在沈庭央身边,一勺一勺,耐心地把药喂完。

小桑梧又递过去一碗温水,花重也给沈庭央喂着喝了。

沈庭央被苦得无意识间蹙眉。小桑梧出门要了一碟松子蜜糖,给他含了一颗。燕慕伊拎着小桑梧离开,关上了门。

沈庭央靠在榻上,陷在柔软芬芳的织锦靠垫上,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睁开眼,高烧令他视线模糊,耳朵里翁鸣。

他发觉四周陌生,陡然失去了安全感,模模糊糊看见身边坐着一个人,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僵硬着不敢轻举妄动。

花重有些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庭央眸子里尽是血丝,两眼茫然,显然视物不清。

“听得见么?”花重略靠近些。

沈庭央耳朵里翁鸣得像是有一群马蜂,费力辨别字音,才点点头。

花重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把手心贴在他额头摸了摸,又轻轻握住沈庭央的手,别的什么也不做。

沈庭央就渐渐放松下来,哑声说:“谢谢。”

他苦笑,心想,自己要变成残废了吗?眼睛会瞎吗?那可不成。

药力一上来,便觉得困倦,沈庭央半醒半睡,花重就在锦榻另一头倚着,手里握一卷书,漫不经心翻看。

两人各据帐内两端。沈庭央看什么都重影,眸子半睁开,望见暖融灯火下,花重一身暗红衣袍,青丝如墨。

瞧不清眉眼,可沈庭央想,这人应当是很好看的。

流亡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卸去所有力气。

沈庭央在暖阁内困倦着,窗外飞雪如琼花。时隔许久,仿佛隔世,他又回到安宁恣意的好时光,父亲还在,青涯没有叛他,薄胤不曾陌路。

铜炉暖,酒香绵,夜雪簌簌,这是花重赠与他的一场好梦。

红烛燃泪,一室淡淡药香。花重放下书卷,静静端详沉睡过去的沈庭央。小少年眉眼恬淡,仿若一团锦簇帐幔间开了一朵雪白芍药。

良久,花重似是叹息一般:“会是你么?”

第8章:风雪

再一睁眼,就是次日。

沈庭央高烧退下去一半,命保住了,却依旧眼睛模糊,耳鸣不止。

“我要变成瞎子了吗?”沈庭央声音哑的厉害。

大夫笑了笑:“别乱说,你是病得太猛,烧全退了就好了。只是耳鸣这毛病最容易落下病根儿,一定要注意”

看来顶多变成耳背,沈庭央安慰自己,道明身份,打算回书院去。

花重不容拒绝地说:“你病着不方便,在这儿歇着,等人来接。”

声音到耳边全像是隔着一层水,沈庭央朦朦胧胧听清他的话,一时无法反驳。自己半聋半瞎,烧得滚烫,没法摸着路回去,更没法要求他们送自己,只得乖乖等书院的人来。

燕慕伊查了“苏晚”的底细。回来禀报道:“苏晚这身份没问题,年纪、祖籍、文牒都是真的。他父亲原是闵州参知,光熹二十一年落狱,而后……家破人亡。一切有据可查,若是想伪造这么一套身份,不大可能。”

帐幔收起,沈庭央靠在云绣庄缎软垫上,满头柔软的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苍白的脸精致如玉雕,小桑梧帮他梳头发,两个人低声闲谈。

未待花重开口,沈庭央感觉到他进来,抬起头道:“我只是区区一个随侍,各位大人究竟想问什么呢?”

沈庭央已经察觉他们的试探。

花重侧目看向燕慕伊,燕慕伊做口型说道:毫无破绽。

燕慕伊解释道:“小少爷不必多心,只是你与我们要找的人有点像。”

沈庭央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摊开手:“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打杂的仆役,身份卑微,大人要找的,想必是很尊贵的人。”

燕慕伊见他手心的茧,是做粗活磨出的痕迹,这并不是一双持剑、执笔的手。

这是沈庭央硬生生刻意磨出来的,没有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少爷会有这么一双手。

一路上,他就是这样处处小心,逃避刺客天罗地网的追寻。

身份滴水不漏,手上的痕迹实实在在。小桑梧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花重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沈庭央,若有所思。

书院的人来接沈庭央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来的还有帕赫野。

书院小厮一头雾水,不知帕赫野为何听到消息就非要一起来,又惹不起这位东钦三王子,只好急急忙忙跟在身后,祈祷他千万别闹事。

帕赫野一见便知花重一行人非同寻常,他却并不在乎,只端详沈庭央,发现他真病了,两眼茫茫然,根本看不清自己。

“耳朵也听不清?”帕赫野走近,被燕慕伊不动声色拦在三步外。

小桑梧贴在耳边说了一遍,沈庭央才知道帕赫野来了,也是一怔。

花重看了一眼帕赫野:“东钦世子。”

帕赫野像一头羽翼将丰的狼王,隐有针锋相对之意:“多谢各位照顾,我带苏晚回去。”

花重垂眸饮茶:“他不回去了。”

隔得远,沈庭央听不清,小桑梧贴在他耳边为他复述原话。

花重如此强势果断,沈庭央始料未及。他还不打算离开。

他脑袋里混沌着疼,温声开口:“诸位贵人,我不是奴籍。自己的去处,自己尚能说了算的。”

众人看着他。

沈庭央睁着酸灼的双眼,大致寻到帕赫野的方向:“我这就回书院罢。”

所有人都惊讶地沉默。花重从新打量这个乖巧的小少年,只觉他像个狡猾又坚定的小狐狸。

帕赫野一怔,随即笑起来,毫不犹豫走向他。

燕慕伊却依然分毫不让,挡住他。

帕赫野微眯起眼,手按在刀柄:“怎么,要抢人?他已经说了要回去。”

书院小厮一看真的闹起来了,几乎要背过一口气昏过去。

燕慕伊轻笑道:“不如让他再考虑一下。”

花重走到沈庭央面前,沈庭央头疼的厉害,正欲起身,六七个时辰的高烧烧得他七荤八素,腿一软,便往地上载去。被花重稳稳地接住,探手一扶,脑子乱糟糟的想,这人腰真细。

他扬起脸,向花重轻轻一笑:“你对我很好。”

两人离得很近,花重垂眸端详这漂亮小少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就不愿和我走呢?

沈庭央晃晃悠悠站直,几乎被他问得动摇了,却只垂眼笑了笑:“多谢公子照顾,祝公子早日找到要找的人。”

花重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好了?”

沈庭央不假思索地点头,转头茫茫然地寻找帕赫野。

花重似乎终于改了主意,略一抬手。于是燕慕伊退到一旁,没有再拦帕赫野,目送沈庭央随他们离开了銮金楼。

“侯爷,这苏晚,倒是真的没破绽,就算小世子万般缜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燕慕伊十分纠结,“还要查他么?”

“不必查了。”花重淡淡道,“派人守着,不要离得太近……他要做什么都由着他。”

第9章:狠戾

回到书院,帕赫野命人跟主簿打了招呼,便让沈庭央回去休息。

书院西厢的一排下人房,昏暗得像是晚上,内里摆设简单,颇有些家徒四壁的意思。

沈庭央被扶着进了屋,疲惫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裹着单薄的被子。璟彦来看望他,人来了又走,一线微弱昏光照进来,他盯着陈旧窗框发呆。

像是从花团锦簇的暖春,被一棍子打回了潮湿阴冷的寒冬。

他闭上眼,依稀想起花重温暖的拥抱,心想,还不知他是什么人,模样又看不清……往后应当都不会再遇见了。

梦里他又回到铺天盖地血腥的战场,大地中间一道狮子坑深不见底,堆叠着数万人马尸体,他们死不瞑目,灰白的瞳孔望着天空。

沈庭央感到自己也身陷狮子坑里,风雪当头灌下,却久久驱不散亡魂哀哭。

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快黑,他终于退烧,耳边嗡鸣消失,睁开眼,昏暗之中也能看清桌椅轮廓,于是松了口气,没变成瞎子,也没耳背。

正要起身,屋子里传来帕赫野的声音:“苏晚,醒了?”

沈庭央登时一身冷汗,吓得不轻:“你!”喘了口气,道,“世子什么时候来的?”

帕赫野意识到自己吓着他了,放缓声音:“那个叫什么彦的随侍,你那个朋友……”

沈庭央说:“他叫璟彦。”

帕赫野:“对,璟彦,说你怕黑得很,时常睡不好,我就……就过来看看。”

沈庭央听他语气没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生怕自己睡糊涂了说梦话,暴露身份,便必死无疑了。

“多谢世子关怀。”沈庭央下了床,与帕赫野在昏暗中相对。

沈庭央想了想,说:“我差不多缓过来了,可以继续帮你抄书。”

帕赫野原本攒了一堆关心,谁料苏晚来了这么一句,帕赫野登时毛躁地说:“我不是催你抄书来的!”

沈庭央不吭声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帕赫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无奈道:“你别……我不是冲你发火的意思,那个,你眼睛好了吗?”

沈庭央:“嗯,已经好了。”顿了一顿,又小心地问,“抄书去?”

帕赫野彻底拿他没办法,拉着沈庭央出了门:“你就这么喜欢抄书?”

沈庭央无辜地说:“世子吩咐的啊。”

帕赫野败给他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再这样,把你扔到狮子坑里。”

原本是句玩笑话,沈庭央听见“狮子坑”,仿佛顷刻又坠入那个痛苦的梦境,脸色煞白,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帕赫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登时心头一紧,刀割似的疼:“你,苏晚,我开玩笑的,不会那么对你……我们东钦人开玩笑常常这样说。”

沈庭央眼睛睁得很大,越劝越委屈,帕赫野看他失魂了一样,连忙抱着他给他顺气:“苏晚,我错了,别怕啊……都怪我,你病刚好点就乱逗你。”

沈庭央好不容易缓过来,微弱地点点头,帕赫野这人太聪明,他怕引得怀疑,连忙转开话题:“没事儿了,我没事儿,你原来还会哄人呢。”

沈庭央便笑起来,帕赫野也松了口气,笑了笑,带着他往自己院子去:“看你弱成这样,病一场把命丢掉半条,吃点好的补回来。”

沈庭央一本正经:“嗯,养好身子,长命百岁,给世子抄一辈子书。”

帕赫野气结,又发不起火:“你……行了,算你嘴甜。”

晚上,小王子帕赫启召沈庭央,一到小王子房间里,沈庭央见他心事重重。

“启世子怎么了?”沈庭央问。

帕赫启拧着眉摇摇头:“心里烦得很,陪我待一会儿。”

他身边甘为犬马的人有不少,但像沈庭央这样善解人意,既能陪他玩,又聪明懂事的,却没第二个。自从发现这小随侍的好处,帕赫启渐渐很倚赖他。

帕赫启心不在焉道:“知道你最讨人喜爱,我三王兄怎么也看上你了?”

沈庭央听得这语气古怪,不卑不亢地道:“三殿下吩咐小人做些杂活,倒没别的。”

帕赫启“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烦躁地丢进炭盆烧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这东钦小王子一贯没心没肺,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这么忧虑过,像是有什么要命的事压在他头上。

沈庭央垂手候立,只待他开口。

帕赫启终于忍不住,往兽皮榻上重重一坐:“你说,要是我大哥看不顺眼三王兄,我该劝还是该……”

沈庭央故作一怔,想了想:“启世子玩笑了,小人怎敢随意置喙?”

他心里立刻推断出原委:东钦大王子帕赫丹昂,居于王储之位,性情残暴多疑,如今想对帕赫野下手,排除异己。

小王子与帕赫丹昂是一母所出,同气连枝,必定是帕赫丹昂授意,要这位小王子对帕赫野做些什么不利的事。

小王子帕赫启到底不经事,心里还存着亲情。手足相残,多少令他感到矛盾。

帕赫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我大王兄,就像狼王啊。”

沈庭央像一只温顺的猫,蹲下去伏在他膝上,轻轻摇头,仿佛不经意的语气:“这话不合适,狼王可是连同胞兄弟都要杀死的,大王子与你同父同母,永远不会伤害你。”

帕赫启听了这话,忽然意识到什么,反而登时一身冷汗。

帕赫丹昂的残暴一日更甚一日,将来……将来早晚也会对自己生疑心!就像他们的父辈、祖辈,最后都真的变成王座上孤寡一身的狼王了。

他从未思量过这些事,越想越心寒,手指下意识顺着沈庭央的头发,喃喃道:“可他们就要来了……怎么办?”

沈庭央听见,却没有贸然开口。

谁来了?帕赫丹昂派杀手来了吗?

沈庭央握住帕赫启的手:“世子,别担心,都是莫须有之事。”

帕赫启却满心惶恐烦躁:“你不明白。”

沈庭央按他肩膀让他躺下,坐在一边为他揉按头上穴位:“有乌满将军在身边,何须担心什么呢?”

帕赫启筋疲力尽地闭上眼:“乌满的确很会打仗,可我总不能让他带兵违抗大哥,我……”

沈庭央叹口气,柔声道:“启世子心性仁善,若做主的人是你,大家就都能平平安安的了。”

帕赫启摇头:“天方夜谭,我根本比不过哥哥们,又能做什么主。”

沈庭央语气十分天真,句句不着痕迹地引诱:“可听说汗王最疼爱的就是您,这比什么都难得。”

帕赫启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倏然睁开眼,盯着床帐顶若有所思。

他从枕边拿了一盒熏香,沈庭央就帮他点上。

沈庭央闻到这香气,心中倏然一震,这是江南六道贡品香,怎么会流到帕赫启手里?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东钦勾结上了。

他悄无声息间,手指动作极快地,将一撮鹤鸣草的粉末加进了香炉之中。

乌满从外头回来,一进屋子,如一名巨人,浑身肌肉如石头一般,向帕赫启行礼:“殿下。”

他不信任地看着沈庭央告退的背影,眉头一皱,更是凶悍了几分:“殿下,对外人还是不要太相信的好。”

帕赫启不耐烦地摆摆手:“苏晚不是外人,大不了到时把他一起带走,总该放心了吧。”

******

帕赫启心事重重,没心情出去玩,平日下意识躲避着三王兄帕赫野,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时而有信使来了一趟,他就会更加烦躁。

帕赫野倒是仿佛一无所察似的,又攒了一堆挨罚的抄书任务,天天拉着沈庭央陪他受刑。

沈庭央清楚,帕赫野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大王子的动作,他多半心里明白得很。

第二天,沈庭央按时来到书阁,帮帕赫野抄写最后一卷《楚文拾遗》。帕赫野在他身边,腿搭在桌子上,擦拭一柄阔锋长刀。

沈庭央转头看了一眼,帕赫野便说:“认得这刀吗?”

沈庭央想了想:“听说世子的佩刀叫……大叱刀。”

帕赫野点点头,取下刀柄缀着的一枚昆仑玉,抛给沈庭央:“送你了。”

好大方的手笔,这昆仑玉一看就是极品,沈庭央要还给他,帕赫野灰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故意凶他:“收好!”

帕赫野身份尊贵,武功又强悍,在书院里有众多拥趸,外族少年们就像他的跟班,一见着就围着他转。

原本书阁里很清静,有人发现帕赫野在,于是呼朋引伴来凑热闹,聚在一起闲聊天。

沈庭央听得耳朵嗡嗡,简直像耳鸣复发了一样,一群男孩子叽叽喳喳起来真是要命。

他挪到清净的角落里。少年们个个都是贵族子弟,家中不是文官就是武将,外族又往往崇尚武力,高谈阔论起来,免不得提起父兄或家族长辈,谁的爹爹打下三城,谁的哥哥封了将军。

各种吹嘘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沈庭央只是低头执笔。少年们口中那些将军的名字,他多少都听说过。

他心想,在座各位的爹,都被我爹揍过。

可是沈逐泓已经不在了,他盯着宣纸出神了许久。

帕赫野从热火朝天的人堆里抽身,坐在沈庭央身边,长出一口气:“一群小屁崽子,吹牛能吹上天。”

沈庭央回过神,侧头打量帕赫野。

“看我干嘛?”帕赫野说。

沈庭央笑了笑:“见他们口气那么大,却都愿意听世子的话,便觉得世子很有王者风范。”

帕赫野嗤笑,开了个出言不逊的玩笑:“怎么,你想让我当我汗王?”

沈庭央却很认真地说:“那样很好啊。”

帕赫野愣了愣:“你还真这么想?”

沈庭央弯眼一笑:“世子会是个很好的君王。”

******

短短几天时间,小王子帕赫启消瘦了一大圈。

他把沈庭央叫到身边,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我三王兄有什么异常吗?”帕赫启忧心地问,“会不会知道大哥让我做的事了?”

沈庭央安抚他:“帕赫野一切如常,只是有时奇怪,多日不见启世子。”

帕赫启想了想:“算了,从前也不是天天去找三王兄的,应当不至于怀疑。”

又叮嘱沈庭央:“明晚你别去他那儿,离他的院子远些。”

于是沈庭央知道,他们明晚就要对帕赫野动手了。敛下眸子,只应了声,什么也没问。

******

傍晚,书院偏僻角落,沈庭央坐在飞檐间,手里一支笛子,低低地吹起一首《白露》。祭奠亡者的曲调,悲凉回荡。

今日是七七,沈逐泓已殉国四十九日。

沈庭央一身半旧的白袍子,月光下,人如璧玉。苦难没有销蚀他天生的矜贵,反而愈发光华夺目。

空无一人的院子,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沈庭央依旧坐在飞檐上,他望着月亮,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荡。

院子里,乌满面色不善:“苏晚,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沈庭央轻轻一笑:“乌满将军觉得好听?我也为你吹一遍罢。”

《白露》是祭奠亡魂的曲子,为他吹,就是咒他死。

乌满刀疤纵横的脸上怒意难掩:“苏晚,你是大良城的人?今天是你们汉人祭奠七七的日子,别说你家里人刚好是今天的忌日!启世子信你,我却不信!”

沈庭央好整以暇地起身,玉立于飞檐翘角之上,垂眸道:“你又能如何?”

乌满缓缓抽刀:“启世子要我今日带你走,苏晚,你这种妖媚惑人的祸害,还是死在这儿比较好。”

沈庭央望向远处:“你们大王子派来杀帕赫野的人,该到了吧?”

乌满一踏墙壁,借力便跃上屋顶,强壮如山的身躯却轻功了得。

孰料沈庭央弯腰拾起脚边的一柄弯刀,目光锐利刺骨:“乌满,血债血偿。”

乌满狰狞怒道:“你会武功!果然是奸细!”

言罢扑身挥起长刀,誓要将沈庭央千刀万剐。

沈庭央足尖如点云乘风,轻飘飘已至三丈之外,踩在屋脊上,好整以暇的一个起手式。

乌满一刀劈碎了房顶,砖石四溅,刀法如疾风骤雨般,锐气割裂了沈庭央一角衣袍。

沈庭央横抵刀背,内力暴涨,故意硬生生接下乌满的一刀。就在乌满将要撕碎他喉咙的时候,腾空一膝击在乌满下巴上,半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身,膝窝绞住乌满的脖颈,将他狠狠甩飞。

乌满从楼阁上摔到地上,暴喝一声提刀又起,沈庭央却已至他背后,一刀扎穿他,长刀从后背贯穿到腹部,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

沈庭央站在他身后,淡淡地道:“乌满将军杀我同袍上千,可惜没空一刀一刀剐了你。”

乌满僵硬地立在原地,生命迅速流逝。

沈庭央取出一柄匕首,从他后心刺入,缓缓拧了半圈:“愿你永世不得超生。你的族人,但凡有罪的,来日我必一一回报。”

沈庭央抽出匕首,三两下换上备在假山石后的夜行衣,掏出火折子,一把点了西厢楼阁。

他如暗夜里一只轻盈的燕子,掠身到帕赫启的院子里。

帕赫启心烦意乱,遣散了所有仆从,把自己关在房间内。蜡烛忽然熄灭,房门轻轻的一响,帕赫启魂飞魄散地跳起来:“谁……”

他来不及发声,被沈庭央劈手击晕。

沈庭央下手很轻,帕赫启片刻后转醒,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已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口中塞了布团,惊恐地挣扎。

沈庭央压低嗓音,用他根本认不出的音色,以突厥语低低地道:“你给汗王的信里,为何要揭大王子的旧事?”

帕赫启绝望地挣扎,当日沈庭央有意无意提过一句后,他便动了心思,试图撬动大王子的地位,为自己谋求后路。

此刻以为大哥察觉了自己的小动作,他心知自己必死无疑了。

沈庭央握着匕首,在他左脚腕后腕割下一刀,毫不犹豫断了他的脚筋。帕赫启几乎昏死过去,冷汗淋漓。

沈庭央算准时间,匕首抵在他喉咙上时,外头来了人,他装作来不及下手,匆忙翻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中。帕赫启的手下冲进屋子,人仰马翻地救下帕赫启。

帕赫野提着大叱刀,大王子派来的刺客竟都不是他的对手,迟迟未能杀了他。城中官兵看见书院起火,巡防营迅速赶了过来,刺客们只得撤退。

帕赫野冲去帕赫启的院子,见他已没有危险,立即转身去找苏晚。可书院里已经没有了苏晚的踪迹,几处大火吞没了楼阁。他站在火海前大喘着气,深邃的灰绿眸子蓄满愤恨,悲痛地怒吼。

花重快马加鞭,从大良城赶回玄德城,所见亦是这一幕。

燕慕伊袍子上沾了火场的灰烬,禀报道:“奉侯爷的命令,暗中护着苏晚,不过他计划得很缜密,我们没有出手,只是……他已经摆脱我们的跟踪了。”

花重凝目望着大火:“东钦世子呢?”

“帕赫野安然无恙,他与帕赫启定会结成同盟。待他们回到东钦,大王子就离死期不远了……到时继位的,应当会是帕赫野。”燕慕伊说,“侯爷,苏晚若真是小世子,下一步会去哪里?”

花重毫无迟疑地道:“金陵。”

一个月后,一身半旧白袍的小少年牵着马儿,走在江南潋滟的暮色中。

前方一座繁华千古的城池,城门上方,书有遒劲的“金陵”二字。

第10章:斯澈

宽阔主街上,贩夫走卒、华盖雕车络绎不绝,沿路铺子酒楼门庭若市,放眼望去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街边茶楼,沈庭央手边一盏香气袅袅的雀舌:“就快要道别了,不说几句话么?”

他对面端挺地坐着一名黑衣少年,面容冷峻,闻言脸色更冷了几分。

沈庭央一指:“云炼,你家就在那边,满城富贵府邸,都在那一带。”

云炼却一眼也不往外看,他簇长的睫毛垂着,冷淡地沉默。

沈庭央从玄德城一路孤身南下,走最艰险的岭北道,薄胤曾教过他躲避追踪的手段,于是沿路仍有无数人马明里暗里想方设法找他,都未能得逞。

途径庆州的时候,正逢开春饥荒,流民贫民就像遍地野狗。路边衣衫褴褛的少年围殴一人。他一眼看见飞舞的拳脚中,挨打少年那双漆黑倔强的眼,竟如一匹孤狼,趴在地上似乎怎么也打不死。

那双眼里沉默而野蛮的生命力留住了沈庭央,他抽出鞍侧断刀,救了少年。

那少年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沈庭央丢给他半块饼,他就沉默地吃着。

然后,沈庭央就瞥见他破破烂烂的袍子里,肩头露出的一片红色胎记。

左丞相云颐十几年前丢失幼子,寻找多年未果。沈庭央与云家大少爷相识,知道他弟弟丢失的事情,也知道那孩子身上胎记模样。

沈庭央问:“你什么时候的生辰?”

少年哑声答了。

“有名字么?”

少年:“没有爹娘,没有名字。”

兴许是长年独自流浪的缘故,他性情极冷,锋利的眉目带着某种野性。

沈庭央轻轻一笑:“愿意跟我走么?”

少年抬眸看见他的笑容,就点了头。

“你姓云,叫云炼。”沈庭央告诉他。

云炼毫无波动地应了一声,仿佛沈庭央所说的一切他都可以接受。

……

可是一进金陵城,云炼就不说话了。

他冷着脸的样子着实与薄胤有些神似,沈庭央手指抵着下巴,瞧着他一笑:“你这稳重又冷漠的,让我想起一个人。”

云炼终于开口:“什么人?”

“已经背叛我的人。”沈庭央淡淡道,“不提了。”

云炼蹙起眉头:“我不会背叛你的。”

沈庭央听了,展颜一笑:“没有把你比作他的意思。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走吧。”

摸出碎银留在桌上付茶钱,沈庭央起身,云炼只能跟了上去。

左相府。

云家少爷云追舒,是个娃娃脸的少年,一身白锦滚金袍,眼睛大而剔透,不笑也含三分笑,年纪跟沈庭央差不多。

云追舒找回弟弟的激动之情稍平静下来,笑容灿烂地打量沈庭央:“苏晚,我对你倒有些一见如故,这阵子就留下吧,我家里必得重谢于你。”

云追舒从前其实与沈庭央见过。

年纪更小的时候,一群少年在辽阔草原上驰马挽弓,沈庭央很喜欢这位昔日好友。

可惜如今认不得了。

沈庭央以前但凡在外,一概以面具遮面,云追舒并没见过他的长相。况且距上回相聚已有三年,少年人变化飞快,云追舒自然是认不出的。

沈庭央却微微摇头:“在下孑然一身,不求别的,唯有一事。”

云追舒立即道:“只要能办到,绝不推辞,我云家向来不亏待有恩之人。”

沈庭央笑了笑:“在下想求见太子一面,若少爷能帮衬一二,再感谢不过。”

沈庭央不敢贸然去见皇帝。他仔细回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思来想去,找太子是最稳妥的选择。

东宫也不是说进就进,云追舒应下他的请求,但须得拜托父亲打个招呼,至少也要次日才能拜见太子。

云颐和夫人闻讯回府,一家人将失而复得的小儿子云炼视若珍宝。傍晚府里设宴款待沈庭央。

左丞相云颐天命之年,温文尔雅,与躲在山里种地打渔的老丞相杜延年截然不同。颇有风度地道:“苏晚小公子从北方南下,一路不少艰险吧?”

“庆州春荒,北疆难民也四处流离,的确不好走。”沈庭央真诚谦和地道,“好在带回了云炼,别的也不值一提了。”

灯火阑珊的丞相府花园,宴罢人散,沈庭央独自散着步,云炼安静地跟了过来。

“你要走了?”云炼问。

沈庭央笑笑:“明日去见太子,往后如何,尚且还不知道。”

“苏晚。”云炼说。

沈庭央拍拍他肩膀,抬头看了眼空中那轮明月:“追舒很喜欢你这个弟弟,往日的苦都过去了,云炼,要好好过。”

云炼黑眸凝的沉沉,望着他:“我可以跟你走,你要做什么去?”

沈庭央淡淡道:“你是丞相府世子,云炼,你不可以跟在谁身后了。”

翌日,东宫。

得了云府引见,沈庭央随宫人穿过开阔的殿前广场,门庭重重,绕过长长的游廊,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往大殿走去。

他思绪万千。

太子会相信他吗?如今除了薄胤,没人知道他的长相。正是父王从前对他的这种保护,令他能平安走到这儿。可如今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楚腰刀和还霜弓都丢在了王府。他必须获得太子初步的信任才行。

沈庭央的母亲与太子生母都出身苏氏,除了未曾谋面的舅舅,太子已是他唯一的亲人。

近在咫尺的惶惑笼罩了他。

玉阶彤庭的大殿,太子萧斯澈坐在书案后,手边一本打开的折子,一身珠灰宫纱袍,玉冠青丝,眉骨和鼻梁投下分明阴影。

宦官一声通传:“殿下,云家世子带来的人到了。”

沈庭央站在丹墀尽头,宁静地望着一殿之隔的人。

他盯着太子的脸,那是苏家人的长相,与母妃画像微妙的肖似。

漫长颠沛流离的尽头,系于血缘的直觉冥冥中牵引着他,却又不敢再走近。

太子不经意地抬起头,双目如蕴秋水,既温和,又有种刻骨的锋利。

沈庭央迈着不由自主的步子,几乎随时想要逃走。他伏地深深一礼,敛下眸子。大殿太安静了。他突然感到万分疲惫,汹涌地淹没了他。

太子搁下了笔,端详沈庭央,轻轻开口:“抬起头来。”

沈庭央抬头,双眼始终低敛。时间无比漫长。他凝起精神说:“殿下……”

“过来。”太子却忽然对他说。

沈庭央蓦地看去,太子朝他招手,示意他走近。

片刻后,带着淡淡笑意问:“你是绾姿,对不对?”

沈庭央怔在原地。

唤他的这一声,好似一把利刃,顷刻粉碎了他所有防备。

太子向他微微张开手臂。沈庭央不知自己怎么走上台阶的,氤氲着浅淡兰香和药香的怀抱,就温柔而坚定地接住了他。

“你回来了。”

家人。

“孤一直在等你。”

沈庭央浑身再没有半分力气,只是用力摇头。太子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该叫我什么来着?”

东宫大殿外卷来一阵馨然花香,他如在梦中地攥着他衣袖:“太子……太子哥哥。”

四下安宁,萧斯澈就温和地同他说话。沈庭央缓过气来,恍若隔世。

“殿下怎么知道是我?”沈庭央茫然地抬头。

萧斯澈端详他:“你不也一眼就认得我吗?”

沈庭央失落地说:“我什么也信物没有,东西都丢在王府了。”

“身外之物罢了。”萧斯澈擦去他脸颊泪痕,“身份可以慢慢查认,孤想必不会看走眼的。”

沈庭央起身,一掀袍摆跪在萧斯澈脚边,抬头红着眼睛:“殿下,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父王。”

萧斯澈躬身将他扶起来:“灵柩葬于悬剑台,如今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你若准备好了,咱们就去请旨。”

听到灵柩二字,沈庭央艰难地点点头。

“你既然先来东宫,定是有许多顾虑。”萧斯澈温和地说,“孤会和陛下说,让你留在孤身边,绾姿,别怕。”

沈庭央有千头万绪,却连带着准备好的种种解释都丢在脑后。

萧斯澈问:“从征北大营南下到金陵城,你足足迟来了两个月,路上遇到许多麻烦?”

艰难险阻一言难尽,沈庭央却只一笔带过:“不,只是路太远,我想我……总能走到的。”

******

沈庭央身为崇宁王世子,在金陵其实还有个别称,叫做“小十七”。

皇帝虽未见过崇宁王世子,但年节里从未缺过封赏,一提起来,就称他为“小十七”。

光熹帝膝下四子二女,算上夭折的,一共十六个,沈庭央比这些凤子龙孙都小,于是排到十七。这样称呼,可见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奉天殿内,灯火聚向御座,皇帝对面站着几个朝臣。大将军吕不临、封良佐,御史台的史则青都在。

众人回头,只见清雅如玉树的太子身边,跟了一名小少年,一身雪白轻容纱袍子,袖臂扣一枚金臂钏。一大一小的两人相映生辉。

众臣告退,太监魏喜送臣子出殿,吕不临:“太子身边何时来了这么个少年?瞧着像是……”一时不知怎么说。

“依老奴看”,魏喜笑着道,“正与去年上元雪夜,南诏使臣进贡来的金边白牡丹,别无二致。”

众人便想起当时,端华赋雪,秀润含章,堪堪的一枝人间富贵花。

四周再无别人。

光熹帝两鬓星白,长相儒雅,比寻常中年男子要显得年轻,目光十分通透。

他朝沈庭央招手,沈庭央便走到近前。

“小十七啊,好孩子。”

他拉着沈庭央的手:“朕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征北大营的事,乃是举国之哀。”

“承蒙陛下关怀。”沈庭央单膝跪下,心头悲痛,“臣听闻陛下已向东钦施压,令他们交出了叛军作为偿罪。”

光熹帝叹息道:“符烈接管征北大营,临北三大营和崇宁军由他调遣,他是你父王的老部下,你何时回去,接手虎符即可。”

太子:“他年纪尚小,不如先留在金陵。”

光熹帝思忖片刻:“嗯,还是读书的年纪,一人去军中,未免孤苦,朕也对不起沈逐泓。”

“不如就留在儿臣身边。”太子说。

光熹帝端详沈庭央,沉默一会儿,允道:“先皇后也是苏家人,亲人陪着,自是最好。”

沈庭央:“谢陛下厚爱。”

光熹帝:“既然回来了,就尽快封袭爵位回朝,你父王有的,你照样都有。”

“陛下”,沈庭央扬起脸,目光哀哀地道,“臣一路南下,途中坎坷,恐怕袭爵之后……”

光熹帝当即就明白过来,拧起眉头:“竟有这种事!你……”

沈庭央垂下头,却没有再提崇宁军之事:“臣恳请陛下,容臣暂不袭爵,不明宣回朝。”

皇城形势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打他主意的人都藏在暗处。他走到明处,便是万人瞩目的靶子,寸步难行。

“罢了。”光熹帝叹口气,“就依你,清清静静修养一阵。”又道,“你留在太子身边,还是得有个身份,不能跟寻常随从一样。”

太子适时开口:“父皇,金陵南边的赤霄宫,近日已完工,离皇宫也不甚远,尚无主事之人。”

话音一落,便得到允准。

光熹帝一年半前下旨修建九霄宫,又名九霄台。

那是九座遥相呼应的行宫,与天上星宿相对,丹霄宫是其中之一。

九霄宫皆兼有祭祀祈典之用,按理会有钦天官或大巫萨入驻,赤霄宫如今还空着。

沈庭央闻到皇帝衣袍上浸染的香火气息,忽然想起父王说过,陛下如今和以前不同了。他悄悄打量皇帝,见他眼底虚浮的血丝,腕上一串铭文串珠,心中忽然有不好的猜测。

光熹帝看似正值盛年,励精图治,实则已经有沉迷修道的兆头。

光熹帝看着眼前故人遗孤,心绪沉重,已显露疲惫。

太子:“父皇不如先歇下,儿臣带小世子去悬剑台。”

光熹帝听闻此,眼底哀凉,拟了旨给他,拍拍沈庭央手臂,一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悬剑阁,沈庭央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来。

这是皇宫东方一片独立的殿宇,背倚群山,俯瞰红尘。除了声名赫赫的武者殿,青山旁还有一间庄肃巍峨的功臣殿。殿内设有两堂,分别有开国以来文武功臣画像,共计四百七十二人。

画像皆朝向北方,以铭刻当年山河残破的乱世中,帝王诸侯策马北望的艰辛。

太子牵着沈庭央的手,一直走到沈逐泓的画像前。

崇宁王一身战铠,音容犹在,沈庭央失魂落魄地盯着画像,刹那回到暴雨倾盆的那夜。

太子牵着他出了功臣殿,青山万顷,石碑如林,沈家先祖长眠之地,与皇族陵寝半山之隔。

四万崇宁军埋骨荒野,皇帝却未显露一丝质疑,事态诡谲得超乎想象。而沈逐泓的死,至今没人说得清。

临北三大营将领背负支援不力之罪,被关押候审,隐情尚未水落石出。

沈庭央跪在父亲陵寝外,膝边静静横着那柄昆吾剑,依旧不能理解生死所隔绝的一切。

他握着父亲的佩剑,听到太子在身后说:“它是你的了。”

沈庭央心里重重一颤。

生命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随着沈逐泓的死,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彻底死去。可许多东西就如同这柄剑,薪火相传,便是生生不息。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真相渺茫,可倾尽毕生之力也必要亲手找出来。

“小王爷。”沈逐泓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崇山峻岭,骤起东风,风声穿过无边林海,一轮明月亘古如一照彻大地。

他与太子折返出去,数百功臣画像擦身而过。九尺画帛,悬于高堂,历代国之肱骨,山河之脊梁,无声护佑着大燕帝国万里河山。

沈庭央在巍峨高楼的阴影里回望,见长廊远处坐着一个人,白衣飒飒,执壶独饮。

“那是谁?”沈庭央一时出神。

太子回眸望去,笑了笑:“白思上。是为你父王画像的人。

沈庭央蓦地想起,王府归燕楼里,母妃的肖像也是出自这人之手。

白思上也看了过来。

隔着游廊亭榭,沈庭央躬身遥遥一揖。白思上便举了举手里的酒壶,仰头一饮,恣意洒脱。

沈庭央不禁微笑,真如父王所言,此人与自己性情相投。

******

天一亮,旨意下达。

赤霄宫有了主人,叫做“绾公子”。

赤霄宫里,飞阁流丹、绣闼雕甍,沈庭央听仆从跟他讲外头的传闻,赞叹人们想象力十足。

他入住赤霄宫,并不需要做什么,负责例行祭祀的另有其人。太子考虑得很周到,这身份像官又不是官,与世无争,自由自在。但凡皇帝青眼相看,众人就会跟着恭恭敬敬相待。

住进赤霄宫的第一天,日暮时分,沈庭央有些无聊,忽听得殿外一阵嘈杂热闹,便出去看。

他惊讶道:“殿下!”

萧斯澈负手从庭中花簇间走来,微笑道:“这地方不错,可还习惯?”

沈庭央本以为往后只能十天半个月去一回东宫,没想到不到半天,他竟过来了。

“这儿很好,就是有点空荡荡的。”沈庭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萧斯澈偏头端看他,半开玩笑道:“怎么,不想见孤?”

沈庭央连忙摇头:“不,我是太高兴了……”

萧斯澈朝他一笑,张开手臂,沈庭央就奔过去拥抱他。

“答应了陪着你。”萧斯澈揽着他慢慢往前走,“孤会以祈福的名义搬来住一阵,而后你可以常去东宫,御史台也就挑不出什么刺了。”

萧斯澈住在正殿,沈庭央就在隔壁院子,他感到如做梦一般。

萧斯澈上朝后,若无其他事,便直接回赤霄宫。沈庭央从前的老师陆冕,是隐世不出的大儒,如今读书就由太子亲自指点。

春风和暖,江南清润的气息拂过门槛。太子在殿内批奏折、草拟公文,沈庭央就趴在案头读书练字,恍惚间回到了过去。

“取戒尺来。”萧斯澈忽然说。

沈庭央回过神:“啊?”

“心不在焉,安能成大器?”萧斯澈慢悠悠地道。

沈庭央见宫人真拿戒尺来了,连忙钻到萧斯澈身边:“真打?打哪儿啊?”

“逗你的,怎么舍得。”萧斯澈忍俊不禁,“连打哪儿都不知道,可见小家伙从没挨过打。”

沈庭央松了口气,灿灿一笑,趴在案上侧头看他:“嗯,的确。青涯说我没变成纨绔少爷简直是奇迹。”

萧斯澈垂眸在牒呈上作朱批,道:“整日闷在这儿,不想出去逛逛么?”

沈庭央想了想:“过几日吧。”

宫人端来药,萧斯澈轩长的眉皱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沈庭央将一块糖递过去:“殿下一直都喝药吗?”

太子身上有长年服药之人才有的淡淡药香,面容略微病气的美感,沈庭央一直没敢多问。

萧斯澈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糖,见他满脸忧虑,安抚道:“放心,不是大病。”

“澜江修水道,你觉得如何?”萧斯澈看着手里牒呈,问他,“此事从前朝嚷嚷到现在,也并无定音。”

沈庭央不假思索:“澜江两千里,上源西域,下达滇南,若水道修成,铜、铁水运节省银两无数,粮食货物也可通达,西南一带长治久安,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不过工程浩大,得花不少钱吧。”

萧斯澈点点头:“的确,没钱就只能做梦了,他们也须得明白这道理。”

沈庭央忍不住大笑。

片刻后,宫人禀报了几句,萧斯澈就放下牒呈:“今日你要见一个人。”

“什么人?”沈庭央好奇地问。

午后时分,沈庭央倚着廊柱翻看一卷《隆武纪略》,长廊尽头,太子身后跟来一人,身影颀长,俊美瘦削,再熟悉不过。

他脑海一片空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随风翻动,“薄胤。”

薄胤的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凝目看着他。沈庭央冲过去拉住太子:“殿下!”他呼吸急促,满脑子全是那日暴雨之中,青涯失去神采的脸庞。

太子令薄胤噤声,将沈庭央拉到怀里:“别怕,孤知道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不,不行。”沈庭央只是摇头。

太子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相信孤。”

沈庭央喘着气,渐渐平静些许,最终悲哀地道:“别提那个人,一个字也别提!”

太子知道他说的是青涯,便看向薄胤:“听见了?”

薄胤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殿内,沈庭央坐在太子身边,盯着桌上花纹出神。

“锵当”一声轻响,楚腰弯刀和还霜弓放在案上,薄胤将它们推到沈庭央面前,“小殿下”。

而后又将青涯的佩剑“画影”,也搁在了一起。

沈庭央缓缓抬头看着他,又挪开目光,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太子便说:“先出去罢。”

薄胤就走到门外,守在殿前廊下,阳光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如沉默的松柏。

“……原来是那个薄家。”沈庭央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说:“太祖当年没有株连前朝王族,世代延续至今。若当年没有改朝换代,如今身为太子的或许就是他。”

沈庭央立刻要阻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话。

太子摆摆手示意无妨:“正如此,他身为悬剑阁的人,如今的出路只在东宫。前朝王族起事的叛党皆被他手刃,我皇叔灜西王倒是想召他到麾下,但无非是命他刺杀要员异党,早晚逃不过兔死狗烹。”

沈庭央沉默不语。

薄胤是前朝王族遗脉,暗中绸缪的逆党早就找上了他。一旦起乱,薄胤必然脱不了关系,他假意配合逆党,却另一头布设了陷阱,将之一网打尽。

出事那天,正逢逆党逼他乘乱杀死青涯,带走沈庭央。

或许青涯真的背叛了沈庭央,又或许只是为了计划进行下去,薄胤杀了青涯,刚好被昏迷转醒的沈庭央看见。

人人都有苦衷,人人心怀千秋大业,可最亲近的人死于另一个亲近之人剑下,沈庭央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他轰然倒塌的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说:“孤可以将他逐出东宫。那样,悬剑阁再不容他,因他这身份,便唯有遭各路人马分尸的下场。倒不如干净了断。”

太子对门外道,“进来吧。”

薄胤平静地走进来,一身武袍衬得他英俊无比,沈庭央如今明白,他身上为何有种雍容贵气了,前朝薄氏皇族,一切都是天生血统所注定。

太子说:“他的去留死活,你说了算。”

沈庭央震惊得发懵,薄胤抽出沉水剑,单膝跪下,双手捧剑给他,这在武者之中,是任眼前人处置的意思。

杀了薄胤?沈庭央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怎么可能?青涯已经死了,再让他亲手处死薄胤,他非得疯掉。

他沉默许久,无力地道:“我不杀你,薄胤,我做不到。就到此为止吧。”

他疲惫地闭上眼,那是他自幼的漫长时光,他对薄胤恨不起来,但青涯就那样死在眼前,他永远都忘不了。

薄胤收了剑,深深看他一眼,走了出去。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沈庭央至今不明白,仿佛所有人在某个节点上,都走向了彼此的分岔路。

沈庭央趴在太子的胳膊上,闷声说:“殿下也做过这样的选择么?”

“嗯,很多很多。”萧斯澈说。

萧斯澈修长的手指顺着他头发,“怪孤逼你吗?”

沈庭央摇摇头:“早晚而已,总会有这一天的。”

沈庭央发现,他反而轻松了许多,如同放下了心结。薄胤时常在萧斯澈身边出现,他也并未有什么不适应,就当陌生人罢了。他依旧没勇气问,青涯究竟有没有背叛自己。

只是命运实在微妙,“前朝太子”和当朝太子站在一起,这更是老天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

三日后,沈庭央打算出去,却在赤霄宫内撞见了云追舒。

“苏晚,你在这儿干嘛?”云追舒惊喜又茫然。

他稍一端详沈庭央,便发觉他身上衣袍是轻容纱,胳膊上的金臂钏出自宫中匠人,乃至发带、玉冠也是宝照锦、叶尔羌玉,不由惊愕地道:“你、你不会就是……”

沈庭央身姿笔直地站着,笑吟吟道:“云少爷,他们叫我‘绾公子’,你还唤我苏晚吧。”

云追舒拉着他,满心喜悦:“能再见着你就好!你……你整日都要待在这儿么?”

“正要出去。”沈庭央笑道,“还不知金陵城里哪儿最有意思。”

云追舒热情无比地拉着他就走:“走走走,那就得跟我走了。”

及至城里最大的酒楼,还有两名少年正等在雅间里,沈庭央却都不陌生。

当年一起在辽阔草原上驰马挽弓,这几人都曾是他好友,却也都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如今已认不出沈庭央。

那两人之中,一人身穿孔雀蓝洒金袍,轩眉朗目,姿容风雅,名字叫裴唐,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风流少年。

另一人身披东陵军甲,容貌俊朗刚毅,乃是鸿阳将军封良佐的儿子,封隐。

裴唐漫不经心地抬头道:“云追舒,我说你……”

云追舒哈哈一笑,娃娃脸灿烂得像太阳:“来迟来迟,自罚三杯,不过我身边这位就免了。”

沈庭央在门口,玉做的一般,朝他们微笑道:“在下苏晚,来得唐突了。”

裴唐偏着头朗然一笑:“金陵何时有这样的人才?”

“别欺负人家。”封隐的胳膊肘捅了裴唐一下,“苏晚,坐吧。云追舒,这就是把你弟弟带回家的大恩人?”

云追舒摇头晃脑道:“是啊,云炼可是想让他当亲哥,不大看得上我。”

沈庭央听了直笑:“云炼这几日怎么样?”

云追舒苦笑道:“我才知道这宝贝亲弟弟武功了得,我爹已经为他寻了师父,师父说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出招太狠……云家总算有个武学奇才了。”

裴唐打了个响指,对封隐说:“小将军,你不得去请教一下?”

封隐弹了弹腰间战刀:“鸿阳军只打仗,不斗殴,明白吗?”

裴唐嘘声不断,云追舒啧啧几下:“上个月打翻一整层酒楼的人是谁?”

“那天我没穿铠甲,不算数。”封隐勾唇笑道。

沈庭央问:“小将军战甲战刀佩得齐整,今日轮值吗?”

封隐无奈一笑:“待会儿聚完了,得去京畿营替我爹办事。”

裴唐打量沈庭央,忽然道:“我家里送来几匹雪簇烟拥锦,这满城也就数你最适合用,小苏晚,明儿给你送到府上好不?”

“呸呸呸。”云追舒踹他,“你又撩人!”

裴唐无辜地挑眉一笑:“少爷我看人家一见如故,这叫眼缘!”

云追舒怒道:“你少来这套,他看着比我年纪还小些。”

“裴唐说得未必是胡扯。”封隐说,“我一见苏晚怎么也觉得亲切,好像认识很久了。”

沈庭央心中动容,昔日玩伴如今依旧一见如故。

几年前的北疆草原上,金陵来的少年围着沈庭央,对他好奇又喜爱。戴着暗银面具的崇宁王小世子如精雕玉琢的一般,身边还跟着威风凛凛的海东青,让人移不开眼。

沈庭央生性甜美又洒脱,一骑当先带少年们纵情驰马,从克鲁伦河到阿尔泰山脚下,万年不变的雪山,苍穹如画的原野。

少年们游荡在河边,沈庭央一身雪衣银甲,坐在四蹄如飞的照夜白背上,一式反手弓,遥遥将飘荡的鸟羽钉在岩壁,那一瞬间在人们心里记了许多年。

一到夜里篝火燃起,少年们凑在一块儿喝裴唐带来的美酒,桓家世子想灌沈庭央,眨眼就被封隐和裴唐轰到一边儿去。回来时,云追舒正醉醺醺把沈庭央护在身边,非要他教自己唱草原牧歌,封隐就十分嫌弃:“你弹琴都能跑调,唱起来还了得?”结果所有人都喝多了,围在一起唱着游牧人的长调,伴着马头琴悠扬的声音,夜里星辰如河,一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沈庭央回过神来,封隐正感慨地道:“北疆出了事,崇宁王小世子至今还没消息。”

云追舒怅然说:“我还记得他一身银白铠甲,骑术了得,可真是个小神仙。”

又问沈庭央:“你从北方过来,听到过消息吗?”

沈庭央淡淡一笑:“有些人说见过他,可没人知道他长相。”

“我家里派人去找了,一直杳无音讯。”裴唐半晌饮了一口酒。

封隐说:“我家也派人了,但实在人海茫茫啊。”

云追舒叹息道:“我也是。”

沈庭央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笑道:“没有消息就多半是平安,诸位也不必太担心。”

裴唐似乎觉得气氛太沉重了,便说:“我听闻,陛下召燕云侯入京。”

“没错,今早下的旨。”云追舒说。

沈庭央闻言思忖,这是意料之内的。

沈逐泓死后,征北大营尚可让他的老部下符烈接手,东钦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最大的问题在于,皇帝的亲兄弟灜西王无人牵制了。

灜西王萧锐麾下有一大将军,名叫侯玄演,乃是镇国大将军,与沈逐泓、吕不临、封良佐、花重、苏鸿烟并称为帝国六刃。最能压制侯玄演此人的,唯有沈逐泓以及崇宁军,其次便是燕云侯。

崇宁军折损的只是驻防大良城的一小部分,军队尚在,但统帅沈逐泓一死,外界难免人心异动。召花重入京,意在警告侯玄演,皇帝的位置如今依旧稳固。

珍馐海味上了满桌,几人聊得十分投缘,沈庭央却从此后有意保持着距离,并没有与三人过分亲近。

他很快结识了金陵一大帮纨绔。世家子弟关系错综,辗转下来,就没有结交不到的人。

太子要与朝中各部绸缪水利之事,暂时回东宫去住了,沈庭央每日去请安,回到赤霄宫,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斗鸡走狗的酒肉朋友都爱往赤霄宫来,沈庭央就纵着他们在此,专辟一间园子待客。

纨绔们都喜欢他,在绾公子身边,说不出的舒坦,好似同他一说话,什么烦恼都散得没影儿了,这赤霄宫又幽雅清谧,在此简直如同修仙。

户部侍郎林家的少爷这日慌慌张张来找沈庭央:“宝贝儿,帮兄弟一个忙!来日刀山火海也为你在所不惜!”

沈庭央早已习惯这帮混账,求人时什么肉麻不要脸的都能开口,只是笑笑:“林小哥怎么了?”

林少爷鬼鬼祟祟朝身后家仆一挤眼睛,那家仆就更加鬼鬼祟祟出去,回来时带着一个从头到脚被斗篷裹住的人。

斗篷下的身影婀娜媚态,还露出小巧绣鞋的一个尖儿,乍然是个温香软玉的姑娘。

林少爷:“绾公子救我狗命!把我这心肝儿藏几天好不?我爹知道我养了外室,要打死我来着。”

沈庭央:“……”

他思忖片刻,盈盈一笑道:“林小哥,把她留在这儿,放心吗?”

林少爷悄悄凑他耳边:“我一万个放心,我那心肝儿是国色天香,但比你差远了,你哪会对她下手?”

沈庭央很佩服这狗头里装的逻辑,将那女子安置在赤霄宫离自己最最远的南园。五日后,林少爷感激涕零地把人接走,这事很快传遍了圈子。

子弟们都来求他帮忙,金陵城里原来有这么多“阔少偏爱风尘女,可惜父母打鸳鸯”的凄美爱情,暂时避难的红颜,住满了赤霄宫的南园。

这日,及至傍晚,忽有下人禀报:“绾公子,外头来了一人,是宋家公子。”

宋淮是鸿胪寺卿的儿子,清流名门,因此当他带着身后的人出现时,沈庭央还是很意外的。

宋淮身后那人,一身绛红袍子,修颀端雅。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长相,只是身为女子,太高挑了些。

待宋淮站定开口时,沈庭央才看清,那原来是个男人,面容苍白,眼尾如淡墨横扫,长相实在令人惊艳。

宋淮拱手一礼:“绾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托。”

沈庭央:“宋淮……你不会是……”

宋淮立即苦笑着摇头:“别误会。这位是我故友,最近遭逢变故,一时无处栖身……”

“不知这位……遇到了什么事?”沈庭央随口问道。

那大美人并不开口,只静静望着他,宋淮说:“我这故友遇上了仇家,被暗算受了伤。”

沈庭央并不怕这种小麻烦,宋家光风霁月,满门忠良,单冲这个,沈庭央点了头:“宋兄放心,他就在我这儿养伤吧。”

宋淮十分心诚,命人送来一堆药材及礼品,感谢再三后离去。沈庭央转头,那一身绛红云缎的男人正望着他。

“你叫什么?”沈庭央略好奇地打量这位大美人。

“君重。”花重答道。

沈庭央问旁边侍从:“对了,哪处能住人的还空着?去收拾出来吧。”

侍从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小公子,空着的只有下人房了。”

沈庭央思忖着,太子住过的地方自然不能动,就说:“那就把我隔壁书房……”

侍从提醒道:“小公子,书房打铺,在咱们金陵城有说法,也是给下人或侍妾住的。”

沈庭央立即向花重说:“阁下别误会,我不知这事。”

花重淡淡道:“无妨。”

沈庭央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那么,我那间殿的外间……”

不需提醒,他想起来,住外间的也是仆人。

沈庭央只好对花重说:“你委屈一下,与我同睡。我的床很宽,各占一边就看不见人了。”

侍从听得两眼一抹黑,那床也不是玄武湖,怎么能宽得看不见人呢?

花重十分自在,嘴角轻轻上翘:“那很好。”

第11章:阿绾

“阁下的仇家是什么人?”沈庭央随口问,“宋淮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或许能帮上一二。”

花重:“说来惭愧,是家门生变,遭了家中人背叛。”

仆从鱼贯进出,有条不紊地把宋淮留下的礼品收走。沈庭央瞥一眼其中药材,蹙眉问:“怎么尽是吊命的药?你伤得……”

他意识到什么,刚转身要问,花重已经站不住,倒下来堪堪被沈庭央接住。手臂一扶,那腰很细,沈庭央觉得有些熟悉。

“快叫大夫来!”沈庭央将他接了个满怀,心情复杂,竟没看出来他已到强弩之末。

一阵人仰马翻的折腾之后,沈庭央坐在床沿,瞧着花重双目紧闭,愈发衬得脸色苍白。

他默默净了手,掀开被子,将花重衣袍解开,现出腹部伤口,为他上药包扎。

伤得是真重,对方显然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一名小婢女进来,见状愣了一下,正要退出去,沈庭央瞥见了:“阿凝,怎么?”

婢女阿凝福了一福:“小公子,咱们南园的夫人们聊到鸾雀香,桓家少爷和李家少爷送来的夫人说……”

沈庭央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起身同阿凝走到外间:“鸾雀香如何?”

阿凝:“桓家少爷那位,说是御赐的一斛香珠,自个儿只得了几颗,桓家少爷告诉她,府里也没留多少,拿去打点关系了。”

沈庭央失笑:“此等御赐之物不可随意转赠,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捅。”

阿凝笑了笑:“所以说,脂粉堆里消息灵通得很。”

阿凝谢了赏告退,沈庭央回去时,花重刚醒来。

率手下人马去救檀州赵氏一家的时候,铺天盖地上千刺客的陷阱,险些令他们失手。此刻,看着几步外失而复得的沈庭央,花重慢慢地撑起身子坐起来。

“君重”,沈庭央说,“你在这儿,一切待遇都是主子的标准,但需以侍从的身份示人,否则不好掩饰。”

花重毫无异议,倚在帐幔下,云淡风轻地说:“既是侍从,那么,平日须得照顾你。”

“正是此理,还得寸步不离,凡事忍耐我,句句顺从。”沈庭央随口胡诌道。

花重端详他,道:“好,都答应你。”

太子不在,殿内外寂静极了,花重性情偏冷,身上有种难以描摹的气势,沈庭央却并不怯他,两人反正能做个伴。

花重伤得实在不轻,倦了便躺下,轻拍了拍身边,沈庭央就抱着书卷趴在床边。

“你从哪儿来?”沈庭央漫不经心翻着书,问他。

“思南六州。”花重说。

沈庭央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他:“那儿很美吧,据说气候无常,一月之内风霜雨雪、四季瞬息。”

“所以花木繁盛,不分四季。”花重点头道,又问“喜欢那儿?”

沈庭央想起父王生前许自己的愿望,托腮看着他:“一直想去的。”

花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说:“将来我陪你去。”

沈庭央笑道:“据说思南六州的方言,别处的人听不懂。”

花重:“误传罢了,那里的方言亦是江南话。”

“唔,可我也不会江南话。”沈庭央眉头一蹙。

“我教你。”花重道,“你很聪明,这不难。”

沈庭央来了兴致,眸子亮起来:“好啊,你先说一句我听听。”

花重想了想,开口以江南话唤他:“阿绾。”

这一声低沉又慵懒,沈庭央背脊蓦地一酥,眨着眼看他:“这、这是叫我?”

“是你”,花重看着他,“听懂了?”

沈庭央有点抵挡不住这人美貌,避开他目光:“嗯,猜的。”

花重见他神思恍惚,问:“累了吗?”

沈庭央回过神,起身跳下床榻:“嗯,有点儿。”

更衣洗漱一番,单穿着一身白色里衣,上了床躺在花重身边,盯着昏暗一片的帐顶发呆。

他一直没睡过几个好觉,白日里瞧着神采奕奕的,夜里总梦见尸体成山的狮子坑。时间长了,睡前就心烦意乱。

有时实在难过,睡前就跑到太子寝殿门口,太子身体弱,休息得早。他也不让人通传,就在门口坐一会儿,心里安宁些,才又回去睡。

花重猜到了什么,轻声问:“怕黑?”

沈庭央低低地说:“有点儿,可是点着灯更睡不着。”

“过来。”花重说,“别怕。”

沈庭央顿了顿,在黑暗中摸到花重身边,手被花重准确地轻轻握住。

花重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床太大了,咱们能碰见很不容易。”

沈庭央就想起自己的玩笑话,忍不住笑起来,声音就带了点儿娇懒:“那你可千万别松手。”

“好,不松手。”花重五指交缠过他的手指。

沈庭央心跳得快了一拍,但感到很安宁,就闭上眼,过一会儿侧过身,抱着花重的手臂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2章:东宫

翌日早上,沈庭央醒来时,整个人后背贴在花重怀里,而花重的脸庞半伏在他颈后乌发间。

沈庭央有些奇怪,但身后的怀抱温暖舒适,令他茫然了好一会儿。

花重轻轻在他颈后叹了口气。

沈庭央忽然有了个猜测,小声说:“我没碰到你伤口吧?”

花重松开他:“嗯,没碰到,就是睡梦里拳脚飞舞,险些将我又开膛破腹了一回。”

沈庭央想象到半夜里花重被扰醒,为了保命只得将他收到怀中的场景,便觉十分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花重靠在桌边慵懒地站着,满头青丝披散在红袍间,看他的神情像只高贵的、受了伤的大猫。

“我给你换药。”沈庭央只得赔罪。

花重不置可否,半靠在桌沿,绛红袍子就这么敞开,修长的锁骨、胸腹紧实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沈庭央手臂绕过他腰际缠绷带,一靠近就几乎贴到他胸口。

伤口狰狞,花重敛着眼尾,两人离得极近,沈庭央抬头,就被近在咫尺的美色晃得失神。

花重的唇薄而优美,脸庞瘦削,眼尾狭长微挑,清贵的眉目轻而易举就令人沉溺其中。

“梦游去了?”花重漫不经心道。

沈庭央被唤回神,固定绷带,胡乱拢上他衣袍:“君重,你得同我去东宫住一阵。”

花重点点头,道:“有一事须得告诉你。我的伤,与檀州赵家一事有关,陛下若知道了,定会不会让你留我在身边。”

沈庭央凝神想了想:“檀州赵氏灭门一案?赵祖谦揭发檀州刺史贪污水利拨银,全家二百余口人遭报复,一夜间只剩家主四人……你救过他们?”

花重点点头:“若有疑问,宋淮可以作证。至于陛下,你到时听从他的意思,他便不会计较你收留我。”

沈庭央:“我不打算把你推出去。”

花重有些意外,却没多说什么。

空无一人的殿内,沈庭央将自己从前的佩刀和弓,连同青涯的画影剑,收进一只木箱,扣上铜锁,手指拨了拨那锁,发出清脆响声。

他的身份一日不是崇宁王世子,就一日不能动用它们。

一人从背后走近,熟悉到只听脚步声就能认出来,身上清冽气息亦熟悉无比。

薄胤开口道:“都带回东宫么?”

沈庭央让了两步到旁边,薄胤上前取了木箱。沈庭央没抬头,视线里薄胤那只修长的手,食指戴着一枚铜戒,与以往一模一样。

“这戒指是你们王室的信物?” 时隔多日,沈庭央第一次跟他说话。

薄胤的动作顿了顿:“算是。”

沈庭央说不出别的什么,转身走了。

他站在赤霄宫南门外,华丽马车挤满了后巷,尽是来接南园内女子的。

沈庭央总算遣散满城纨绔拼凑出来的佳丽团,美人们临行时要赠他礼物,沈庭央皆婉拒了,一口一个乖巧甜蜜的“阿姐”,美人们瞧着他心花怒放。

参政李大人的公子最后一个接走小妾,向沈庭央称谢,沈庭央笑吟吟送别他,袖里却有一份清单,但凡递到御史台,就能让李家上上下下进北狱。

他去街市逛了一圈,花市里摊贩无数,他在一位花农的板车前驻足,挑拣着摊子上的花草。

一位干瘦老农也停下:“又是一年春啊。”

沈庭央礼貌地道:“老先生别来无恙。”

那老头正是杜延年,北乱之前他早离开一步,回京后卸任丞相,改任御史台。

杜延年看一眼沈庭央,锐利的眼神慈祥许多:“好孩子,回来就好。”

“李大人竭力给崇宁军头上泼脏水,迄今捏造出许多莫须有的证据,直指符烈将军。”沈庭央低声说,“有劳老先生递上一纸。”

沈庭央袖中的罪证清单悄无声息换到杜延年手里,杜延年只微微点头,两人便辞别,如同素不相识。

沈庭央走时随手买了盆牡丹,极其寻常的品种,拎着溜达回赤霄宫,沉得手臂发酸。

花重瞥见那盆花:“喜欢这个?”

“是啊。”沈庭央故意道,“这品种大红大绿,名叫大富大贵。”

花重一抬下巴,对旁边小厮说:“劳烦扔出去。”

“嫌我俗啊?”沈庭央笑嘻嘻道,任由小厮把他辛苦带回的红绿娇花拿走。

花重:“它不适合你,来日送你好的。”

“送我花么?”沈庭央笑了笑,当初薄胤许诺过他年年岁岁芳菲依旧,后来转头也都成空了。

这日傍晚,沈庭央就搬回了东宫。

近日未见,萧斯澈也念他了,半开玩笑警告,再这么下去,就派人把他绑回东宫。

“太子待你很好?”马车内,花重问沈庭央。

沈庭央拖长了音:“很——好很好。”

马车轻轻晃着往城北皇宫驶去,他垂眸翻着一卷书,花重就倚在他身上休息。

这大美人对旁人清冷,却很黏沈庭央,伤病令他时常困倦,累了就把沈庭央当人形垫子,半点儿也不客气。

及至东宫,沈庭央像只小云雀儿一样,雪白袍子的身影跑着穿过游廊、穿过亭台池榭、一路飞奔到清寂的青阳殿,嘻嘻哈哈扑到太子身上:“我回来啦!这次赶也赶不走。”

萧斯澈眉眼笑意温和,抬手擦去他鼻尖的汗珠:“还知道回来,孤以为你飞走了。”

沈庭央笑嘻嘻趴在他手臂上:“那不行,东宫这么大,你自个儿多没趣啊。”

“听说身边来了新朋友?”萧斯澈端了案上一盏备好的果茶递给他,沈庭央半就着他的手大口喝了半盏,心满意足吁了口气。

“他叫君重,宋淮托我收留他,殿下要见他不?”沈庭央像只活泼的小动物,摆弄案上玉玺,又拿了狼毫笔蘸墨画一只麻雀。

整座东宫随着他回来,都热闹了起来。

萧斯澈由着他顽皮,将他拎到膝边坐着:“待会儿叫来看看。杜延年什么时候为你递折子?”

沈庭央这时稍稍坐直了,思索片刻:“李参政往崇宁军头上安一顶‘无能’的帽子,意在针对接替我爹的符烈将军。过几天大良城一案卷宗审定,杜老先生要参他,应当是在那时候。”

萧斯澈:“而后有什么打算?”

“东钦把叛军推出来顶罪,当真打了个如意算盘。当日四万突厥王军在北境大开杀戒,如今撇得干干净净。吃一回甜头,往后说不得要故伎重演。”沈庭央吃着酸甜的果子,悠悠然道,“我想找机会北上。”

“小家伙。”太子端详他,“你爹想必不愿让你打仗。”

“他对我唯一要求,就是过得快活。”沈庭央笑笑,“可他也说,要有安身的锋芒,才可立命。人生在世,如今我已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那么”,萧斯澈说,“孤对你也有个要求。”

沈庭央好奇地看着他。

萧斯澈对他说:“不论做什么,平平安安回到孤身边来。”

沈庭央心中霎时动容,低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嗯。”

凤凰池边,花重穿过小径,正与薄胤迎面遇上。

薄胤一身深色修身武袍,整个人如锋芒内敛的利刃一般。看见花重,眉头微蹙一瞬,又归于平静。

花重略一打量,如墨眉目间透出一丝了然:“你是薄胤。”

薄胤也认出了燕云侯,单刀直入地说:“他不知你是谁?”

花重点点头:“如今还是不知道为好。”

花重:“阁下陪伴他多年,看来还是有情分在的。”

宫人来请:“太子殿下宣君重公子入内,薄大人,也请一起。”

薄胤微一笑,转身为他引路,两人再没交谈。

青阳殿内,薄胤守在太子身后,书案对面,沈庭央身后是花重。

“殿下,君重受了伤,留在我身边修养一阵。”沈庭央说。

萧斯澈坐在案后,他容貌清隽,却有种蕴在骨子里的锋芒,隐隐的王者之气。闻言点头:“需要叫太医的,直接跟宫里人说便是。”

又问花重,“阁下打算在金陵久留么?”

花重:“或许吧。”

“东钦的消息”,萧斯澈对沈庭央说,“小王子帕赫启遇刺之后回朝,一条腿废了,脾气大变,已与大王子帕赫丹昂决裂。”

帕赫启的脚筋是沈庭央挑断的,下手极准,断无恢复可能。

萧斯澈道:“帕赫野回朝后,行事忽然高调许多,或有争储之心。”

沈庭央很有把握地说:“他会的,并且帕赫丹昂不是他对手。”

花重深深看了他一眼,萧斯澈手指一刮他鼻梁:“今日没少疯跑吧,回去歇一会儿。”

沈庭央和薄胤离开,花重暂且留下。

萧斯澈看了花重片刻,微一颔首致意:“没想到是侯爷,为小世子而来么?”

宫人上茶,花重斟了两杯,递与太子:“正是。在下从前与崇宁王有些交情,来看看他。”

萧斯澈:“侯爷身上的伤,与花明淮有关?”

花重:“正是,我那叔父野心勃勃,等这一天很久了。”

花明淮一直被朝中暗中扶持,用以牵制花重,此番又与人里应外合,险些害死花重。皇帝想必已经有所耳闻,但多半会对花明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若知道你在这儿,孤也留不住你。”太子说。

花重:“这是自然,殿下不必多虑,。”

午后,奉天殿大太监魏喜送来一批牒呈,交由太子代为批示。

东宫大殿琉璃瓦映着天光,殿内太子执笔落墨,浅珠灰照纱衬得他极俊美,整个人散发淡淡光华。

薄胤端来药,单膝跪在旁边,为他披上外袍,太子端药饮下,薄胤又为他研墨。

“他在家里也如此罢?”太子看向殿门外。

薄胤随之望去,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大殿外,沈庭央在玉阶上席地而坐,花重与他并肩,面朝脚下绵延开去的宫殿群。

沈庭央时不时侧头对他说些什么,而后笑得东倒西歪,两人仿佛极为亲昵。

目光再远些,宫墙外,金陵城繁华,笼罩在烟雨中,辽远无比。

两人坐在玉阶上,花重有些倦了,将一件单氅披过肩头,手臂绕过沈庭央肩膀,大氅笼罩在两人身上。

衣氅逶迤一地,花重下巴抵在他肩窝,从侧面懒懒拥着他,鼻尖挨着沈庭央颈侧,沈庭央觉得自己就像抱枕加靠垫,好笑地对着前方辽阔景致出神。

薄胤出去又回来时,从长廊上走近,花重正睁开眼,清冷的目光与薄胤对上。

沈庭央回头时,薄胤已经进殿。

“阿绾。”花重在他肩头开口。

沈庭央:“怎么?”

“那小孩儿是谁?”花重慢慢地起身坐直。

沈庭央一头雾水,循着望去,见游廊尽头,云追舒和云炼随宫人走来,云追舒一脸笑容,云炼冷冰冰盯着这边。

沈庭央起身迎上去,云追舒拉着他一通寒暄。

“听说你拜鸿阳将军为师,和封隐一起习武了?”沈庭央看向云炼。

云炼冷峻的脸上稍有些动容,点点头,看了他身后的花重一眼。

“这位是?”云追舒问。

沈庭央笑答:“君重。”

云家兄弟二人向太子问安去,临走时,云炼似乎深思熟虑过许久,过来问沈庭央:“我能来找你吗?”

沈庭央笑吟吟道:“当然。”发觉他变了一些,多半是云追舒教导他,于是慢慢学会表达心中意思。

沈庭央傍晚与一群子弟应酬,饮了些酒。乘轿回东宫,忽然发觉头晕眼热,才意识到那酒居然醉人于无形。

他脚步还算稳,收拾一通回到榻上,仰头一倒才觉天旋地转起来。

“君重……”沈庭央趴在枕头上闷声道。

宫人听见他唤,立即去请花重过来。却不知他们一走,沈庭央还分别念了一遍爹、太子、青涯、薄胤、云追舒等等……

花重闻言来,俯身一看,也闻不到什么酒气,以为沈庭央生病了。

将人轻轻翻过来,红唇皓齿的小少年脸上迷迷糊糊,眸子潋滟,抬手摸他的眉、鼻梁、唇,说:“君重……好看……”

花重不放心他醉着独自睡,便熄了灯火,在他外侧睡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截,花重轻轻握着他的手,思索着什么。

花重与崇宁王有交情,征北大营突发变故,他不能不管沈庭央,如今来,也是确保沈庭央过得好。可沈庭央另有一番绸缪,或报仇,或报恩,皆是坎坷。

花重此番虽遭叔父暗算,可应付叔父和朝廷,还是游刃有余的。他一时不确定,应当继续陪在沈庭央身边,还是过阵子就离开,往后只暗中帮他。

翌日一醒,沈庭央傻了眼。他后半夜不仅把自己弄得浑身不整,还把十分不讲道理地缠在花重身上,酒品也太堪忧了。

花重缓缓睁开眼,瞥一眼,倒是很从容。

“我把你……”沈庭央并不很清楚那种事,隐约觉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花重好整以暇地半眯起眼,等他要说什么。

沈庭央怜惜地为他盖了盖被子,一脸天真茫然:“我把你睡了?”

花重:“……”

第13章:大雨

“别……别误会!”沈庭央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僵了一下,想要溜走,被花重扣住了手腕。

沈庭央一下脸红了,却被拽回去靠在床头。

花重起身,靠近他,沈庭央悔不迭摇头:“不是,我没有。”

“好了,别紧张。”

花重没松手,认真地看他,“御殿来传,要你下午觐见。”

沈庭央极其敏感:“陛下知道你了?”

花重将他轻轻拉起来,亲手为他更衣:“陛下会着人带走我,你什么都不必说。”

“带你去哪儿?刑部还是诏狱?”沈庭央心中一凛,“还是把你交还到仇家手里?”

花重未料到他判断如此精准,不动声色道:“听话。若有缘,将来会再见的。”

“不。”沈庭央不假思索道,“这种决定不能交给别人来做,陛下也不行。”

当初他若果决一些,调头直接去找父亲,或许不至于错失。往后凡事,他只有寸土必争,再不听天由命。

“你如此看重宋淮,愿意为他违拗陛下?”花重问。

“宋家上下满门忠良,托我照顾你,说明他们是有心而无力。我又岂能装作不知。”沈庭央笑起来天真得发甜,可花重此时很清楚,这个小少年什么都明白。

午后,奉天殿内。

“免礼。”光熹帝在御座上遥遥道,“小十七,最近你身边收了个人?”

“陛下知道了?”沈庭央倏然一抬头,神情惊愕,脸红了起来。

光熹帝感到一丝奇怪,但还是道:“此人你留不得,待会儿你回去,那人另有去处。”

花重随沈庭央一道入宫,此时在大殿广场一侧门边候着。沈庭央若足够识趣,现在便该什么都不问,磕头领命便是。

可他倏然跪地,焦急又惊慌:“陛下,君重他……他不能去别处。”

光熹帝见一贯乖巧的少年这副反应,拧起眉头:“怎么不能?”

“他……”沈庭央欲言又止,脸上赧色隐隐,“求求陛下,臣不能说。”

光熹帝一拍御案:“小十七,你胡闹什么?你知道他是谁么?”

皇帝脸上神情复杂,泛起猜疑。

“朕恕你无罪,说实话!”

沈庭央伏地磕了个头,白袍轻纱逶迤一地,眼中含泪:“陛下……君重是我帐里人。”

光熹帝登时一怔,低喝:“荒唐!你在说什么!”

“臣着实荒唐!”沈庭央膝行向前,巴掌大的脸煞白,委屈惊慌一览无余,“臣……君重他生得好看,臣不小心喝多了酒,骗他服了迷药,便将他……”

沈庭央的眼泪溢了出来:“陛下,让他留在臣身边吧。”

光熹帝头有些晕,一个侯爷一个王爷世子,居然睡到一起去了,那花重居然还是被……压在底下的!

“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沈庭央浑身发抖,心里忽然想起,尚未细问过花重的家世,却不妨碍他演下去:“君重他,是檀州赵氏案一家的幕僚……”

光熹帝锐利的目光几乎刺透沈庭央的皮肤,可依旧看不出丝毫破绽,这小少年在太子身边还算乖,近来也听闻他耽于玩乐,竟是遭不住人生大起大落,做了糊涂事。

“小十七,叫朕如何说你……”光熹帝揉着额角,思忖良久,大殿静得针落可闻。

午后天空浓云滚滚,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

奉天殿前大广场上,沈庭央跪了一整个下午,孤零零的身影在雨中脆弱无比,一抹白袍几乎要湮没在暴雨中。

大太监魏喜去劝,太子随侍去劝,他都充耳不闻。

他像足了小情种,双眼通红地说:“我要君重。”

皇帝将花重和太子分别叫去谈话,自然也没谈出什么结果。

花重来时,沈庭央已经跪了四个时辰。

他在廊下远远看向跪在大雨中的沈庭央,走下去,也跟着跪在他身后。于淅淅沥沥昏暗的天光中,看着眼前湿透的、笔挺清瘦的背影。

皇帝几乎背过气去。

太子云淡风轻地在旁端坐:“父皇,人有时要凭一口气撑着,小十七死里逃生,如今对这人的喜欢,就成了那口气。非拆散他们,怕是那根弦就断了。”

光熹帝:“荒唐……太荒唐!”

片刻又问:“他当真不认得燕云侯?”

太子:“的确不认得。陛下,如今正乱着,不如就这么先缓缓。”

天将黑时,大太监魏喜走到沈庭央跟前说了几句,他这才颤颤悠悠起身,被花重半扶半抱着,虚弱地说了句:“谢陛下圣恩。”

花重将他打横抱起,随太子离开。

殿内灯火暖融,沈庭央懒洋洋躺在榻上,沐浴过后换了身柔软的白袍子,花重给他膝盖上擦药油。

“被我打动了没?”沈庭央笑嘻嘻地翻身乱动。

“先前你没说打算跪四个时辰。”花重修长的手指推开药油,帮他按了按膝盖。

花重平生没有心疼过谁,可今日见他跪在雨里,不是不动容的。

“舍不得膝盖抢不回你。”沈庭央晃了晃小腿,“你现在是我的了,大美人。”

花重帮他盖好被子,俯身看他,剔如琥珀的眸子深刻惑人,看得沈庭央心里微颤。

沈庭央次次败给他这张脸,悄悄偏开头:“我困了。”

“往后我陪着你。”花重熄了灯,守到沈庭央睡着,方才离开。

夜雨潺潺,淅淅沥沥顺着房檐流淌。

花重沿着游廊去了青阳殿,太子刚阅过工部水利提案的折子,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示意他坐下。

两人静静下着棋,薄胤从殿外漆黑夜幕走进来,呈上一份薄薄的卷宗:“临北三大营录事参知的口供。”

“小家伙睡了?”太子问。

花重点点头:“喝了驱寒药,睡下了。”

薄胤眉头微微拧起。

殿外又有一修长身影,摘掉斗笠和蓑衣,在阑珊灯火下现出身形,正是燕慕伊。

“太子殿下。”燕慕伊入殿行礼,凤目笑意倜傥,从胸口掏出一份书信,而后坐在花重旁边。

“灜西王身边有个武者,名叫辛恕,悬剑阁出身,此前从未闻其名,年纪极轻,功夫了得。”燕慕伊说道。

他瞥见薄胤腰侧的沉水剑,认了出来,似笑非笑一颔首。

燕慕伊所佩的乃是饮春剑,悬剑阁天极榜之中亦是佼佼者。

“诸位可知,灜西王身边那武者,佩剑为何?”燕慕伊笑意敛去了些。

太子抬眸:“莫非是龙雀?”

燕慕伊笑意泛冷,点点头:“龙雀原主人是隐世不出的孟泽之,辛恕要么是他关门弟子,要么是杀了他,才拿到那柄剑。”

几人灯下相谈,薄胤中途出去了一趟,悄无声息翻入沈庭央的寝殿内,探了探沈庭央额头,果不其然,从小就这样,淋了雨就要低烧一夜。

薄胤取了枚药丸喂给沈庭央,借着昏暗的殿外灯光看了许久,原路离开。

第14章:留墨

临北三大营的主事之人,一个月之内已挨个被审讯过。

沈庭央细细看过手里那份口供卷宗,抬头对太子说:“殿下,我可否去狱中探视?”

太子道:“东钦夜袭大良城的时候,临北三大营虽有支派援兵之责,可他们一概声称收,到消息为时已晚。”

沈庭央点点头:“这份口供来自傅荣,他是我父亲旧时部下,后调任临北三大营,我想,我能问出些别的。”

燕慕伊从殿外走来,一身迤逦紫袍,拇指一枚碧玺扳指,俊美佻达。

他笑吟吟道:“小公子,北狱又黑又冷的,要不要在下陪你去?”

薄胤挡住他,没让燕慕伊坐在沈庭央身边。

沈庭央颇觉得燕慕伊莫名熟悉,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一早上过去,已习惯他倜傥作风,知道他是开玩笑,“不必了,北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燕慕伊细细端详他,道:“啧啧,可真是个漂亮小孩儿。”

沈庭央故意甜甜一笑:“公子这话,一早上已经说了八遍。”

燕慕伊那双凤目极为勾人,眼尾一挑:“为你说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沈庭央丝毫不为所惑,乖巧地看着他不说话,却已经杀伤力十足。

一大一小,一个赛一个的妖孽,实在令旁人看不过眼。太子无奈笑道:“若去北狱,是得有个人陪着。”

薄胤出示了东宫令牌,狱卒放行,沈庭央走进暗不见前路的北狱,阴冷潮湿的黑暗中,驻足一间牢房前。

薄胤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示意狱卒退下。

这里湿冷的气息令沈庭央回想起那个雨夜,万籁俱寂中只有他和薄胤,他忽然有些不安。

“傅荣在里面。”薄胤解下剑,将沉水剑佩在沈庭央腰际,自己手中不留寸铁,退回原处等待,以此令沈庭央安下心来。

沈庭央心情十分复杂,迅速理平思绪,走进去。

铁镣锁链哗啦啦地响,傅荣受审后,在此等待释放的诏命,未曾想等到一个访客。

“傅荣将军可认得我?”

火把幽幽的光亮中,傅荣脸上惊愕难掩:“世子?”

“将军记性很好。”沈庭央淡淡道,“正月三十那晚,临北三大营做了什么,将军一定也还记得。”

傅荣从地上起身,比沈庭央高出许多,却仿佛有些佝偻:“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阑珊火光下,沈庭央一身轻盈白袍,容色如玉,立在那儿微微一笑:“当晚崇宁军遇袭,东钦铁骑只打到庆云岭下的西山谷。那么庆云山以北,崇宁军后方究竟遭遇谁的兵马,以致全军覆没?”

傅荣浑身微不可查地一颤:“小王爷,你……”

沈庭央向前走了两步,脚下静得无声:“临北三大营本该第一时间来援,将防线扩展至大良城北四十里,可城中第一时间接到我父王命令,坚壁清野,断绝后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傅荣脸色白得像是个死人,只道:“世子怀疑我?自打出事后,我常常梦见王爷,当年出生入死历历在目……”

沈庭央轻轻一笑:“傅将军说时常午夜梦回,怀念崇宁军旧部……”

他字字如刀,凛寒刺骨:“可哪怕在梦里——你真敢见我父王吗?”

他敛去笑容,昏暗中竟有种沈逐泓的气势,又仿佛沈逐泓就站在他身后。傅荣看花了眼,腿一软,踉跄着退到墙边,半晌说不出话。

沈庭央定定看着他:“你们究竟干了什么?引狼入室,还是釜底抽薪?崇宁军从无败绩,若非受同袍暗算,后背插刀,岂会死得一个不剩?”

傅荣失魂落魄,只是摇头喘气,眼前全是沈逐泓威严神色。

沈庭央怒喝:“傅荣,你且看着我!”

傅荣噗通一声跪下,铁镣呛啷砸在地上,口中断断续续:“帕赫……孟……”

沈庭央闻言色变,冲上前去扯起他,傅荣却已咬碎咽下舌底藏匿的毒丸,眨眼间浑身抽搐起来。

薄胤听见动静不对,瞬间赶至,一手抱开沈庭央,另一手探傅荣脉搏,摇摇头:“死了。”

沈庭央浑身颤抖,薄胤将他抱出去,按着他肩膀与他对视:“没事了,我们现在离开,冷静些。”

狱卒迅速前来锁上牢门,薄胤抹去痕迹,立即带沈庭央返回东宫。

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今日这个机会,确认了永远不想确认的消息。

沈庭央脸色惨白,傅荣的反应无不证实他猜测,想到父王和数崇宁军遭遇自己人猝不及防的无情屠杀,铺天盖地的骤雨中,四万人马死不瞑目,那场面令他心脏仿佛刀绞一般。

遗传自王妃的旧疾再次复发,东宫大殿一片混乱。薄胤跪在床边,迅速跟御医交代。太子和花重赶回来守在旁边,燕慕伊眉头也紧拧着。

沈庭央把头埋在太子怀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浑身发颤,痛得蜷成一团。

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可字字撕心裂肺:“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太子怒喝:“御医!还磨蹭什么!”

御医跪地颤声道:“殿下,这病须得古方来治,其中几味药,宫里也没有……”

御医说完,大殿里死寂片刻,薄胤起身拿了剑:“我去找鹤鸣草,天黑前回来。”

花重看向燕慕伊,燕慕伊道:“辅都瑞年堂有一株镇店的鸾雀蕊,来往两个时辰。”

殿门外传来错愕的声音,云追舒愣在门口:“这是怎么了?”

听御医说完,云追舒松了口气:“白露丹我家有,我……”嘶地倒抽一口气,“云炼?”

云炼背影已远,云追舒目瞪口呆:“苏晚才是你亲哥吧?”

御医感到脑袋保住了,心里谢天谢地。

奉天殿来诏,太子先行离开。转眼四下寂静,花重守着沈庭央,低声地哄,又喂了安神的药,沈庭央靠在他怀里,眉头依旧没有松开过。

宽阔大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花重垂眸看着他,想起骗过他独自逃到金陵的小狐狸,又想起大雨中跪在皇宫殿前的侧影,光熹二十六年的这场雨,仿佛一直下到了今天。

这朵花矜贵得独一无二。当初不经世事的小太阳,如今时常露出的甜美天真,他似乎明白,薄胤这样的人为何会守在沈庭央身边多年。

薄胤替了当值护卫,在屋脊上等了一夜,云炼则在殿外待了一整晚。燕慕伊叫他们进去,结果一个都不肯进去,沈庭央醒来后,两人就都离开了。

燕慕伊一脸疑惑,这是在搞什么,一头雾水地进去送饭,见沈庭央已经恢复了精神,正被花重威逼利诱着喝第二服药。

“吃饭了,吃完再喝药。”沈庭央如见救星,朝燕慕伊奔来。

跑开两步,花重拎起他丢回床上:“这药是空腹喝的。”

沈庭央耍赖无果,皱着小脸儿一口闷下去,苦得躺下装死:“我甜不起来了,我已经从骨头缝儿苦到头发尖儿了……”

花重喂他一颗桂花糖,好笑道:“怎么瞧着还是甜的?”

燕慕伊:“行吧,我酸了。”

午后时分,沈庭央照例由太子教导功课,一大一小站在一处皆如美玉般,熠熠生辉。

太子对他从不发火,但在臣子面前,脾气并不是好惹的。

“陛下赐燕云侯京中府邸,是原先皇家的一处园子。”太子同他说起今日的事。

燕云侯与崇宁王关系不错,沈庭央想了想:“我能去看看吗?”

“自然。”

照例服了药,太子在庭中躺椅上歇下,沈庭央就守着他,阳光充沛,他像只猫儿伏在太子手边,已经成了习惯。

薄胤立在不远处,目光常常追随着沈庭央,燕慕伊和花重在廊下对弈,春深桃花纷落,满庭静谧,池水中锦鲤尾尖点点涟漪。

沈庭央傍晚去了趟御赐的燕云侯府邸,园子内外幽雅,工匠们已进驻,照着制式作改动。

他四处随意逛着,走进一方庭院,颇喜欢这处布局,抬头见工匠们正拆掉旧瓦,打算铺设新檐。

原先的瓦当拆下来,模模糊糊可见纹样是卷草花纹,并无刻字,往后用作侯爷府邸,自当要刻些吉祥话语的。

沈庭央很随和,工匠们喜欢他,便说:“小少爷是读过书的,不如写几个纹样出来,就照着作了。”

本要拒绝,想了想,沈庭央还是答应了,燕云侯既是父王友人,自己为他写几句吉祥话也好。

他提笔写了 “平乐官阿”、“永受嘉福”、“安平乐未央”,想了想,人生四愿,便又添一副“长相思”,落笔锋端沉静,颇用心。

离开后,沈庭央径直入宫觐见皇帝。

光熹帝这两日正心烦,赤霄宫主事的大巫萨摆了一回道场,占卜天意,要一生辰、体质都极特殊的女子,长居青云山脚下祈福祝祷,便能保佑皇帝长生无极。

泱泱中土大国,找这么一个人也实在不易,而世上有一现成人选,又万万召不来。

那女子便是东钦的洛龙神女桃吉。

把人家的神女挖来,人家岂不得跟你拼命?

沈庭央伏在御座脚下的金绒大毯上,一礼罢,缓缓抬起头:“臣愿北上,为陛下带回神女,愿陛下万世安康,千秋无极。”

第15章:流放

“小十七。”太子在座上,对他招招手。

沈庭央过去,偎在太子身边,握他的手:“殿下不必担心。”

“记得答应过孤什么?”太子揽着他,轻轻拍着他肩膀,秋水般的双目似在沉思。

沈庭央阖了眼睛,微笑道:“无论做什么,平平安安回来。”

东宫大殿静谧明亮,落英被轻风卷入,飘在案头。

北狱司来人,沈庭央双手被扣上镣铐,押出东宫。

入北狱,典狱主事核录口供,一身雪白容纱袍子换做半旧的粗布囚服,沈庭央被关进流放犯监牢内。

一切如他向皇帝所说,按部就班地推进。

他在一间单独牢房,消息传出,云追舒、裴唐、封隐皆来探望,燕慕伊也来了,人如流水聚聚散散,一切归于宁静,已是天黑。

薄胤代太子来看他,沈庭央坐在漆黑牢房内,显得格外纤瘦:“让殿下放心,我自小在北方长大,会适应的很快。”

薄胤静静端详他,道:“可那不是流放。”

“从北方南下流亡的时候,我也算吃过苦,这一路未必多难熬。”沈庭央说。想到薄胤照顾沈庭央的那些年里,从未让他受过丁点儿委屈,不知此时又做何感想。

但沈庭央知道,薄胤什么也不会说,迄今为止,他一句道歉的话也未提。

两人相顾无言,沈庭央看着他的眼睛,却总也看不透。

“君重呢?”沈庭央问,“罢了,他在东宫养好伤,想必会有自己打算的。”

薄胤问:“你又为自己打算过什么?”

沈庭央却不假思索反问:“你呢,不也一样?”

一夜过得很快,牢房里睡觉着实不好受,可这兴许是往后日子里条件最好的一天了。

天未亮,沈庭央被点押出牢房,一系列签押的繁冗程序过后,他混在一行流放犯中间,手脚都束上镣铐,在晨星未灭的寂静清晨,迈着沉重的步伐出城,踏上流放的遥远路途。

走得实在早,城里城外没什么人,这批流放犯之中多数贬官治罪,将来或会召回,路上不会太过苛刻,出城后,纷纷被赶上囚车,铁镣也换为了绳索。

皇城外五十里,郊野山清水秀,路旁远远立着一人,什么也不做,似是等人。

沈庭央靠坐在囚车角落,屈腿闭目养神,晃晃悠悠的节奏实在容易令人发晕,他有武功底子,适应得还不错。

吃得起苦,受得了福,沈庭央自嘲一笑。

路旁那人一身低调的黑衣,墨发如缎,眉目锋锐俊美,简直像是画中之人。押车官卒不由得警惕起来,遥遥喝道:“什么人!”

那男人一颔首,不紧不慢走向囚车队伍,神情淡漠地扫视过去,目光停留在远处沈庭央身上:“我是他的人,要随他北上。”

官卒都怔住了,没见过这么荒谬的事:“流放不是秋游,这里一多半人此生有去无回!你上赶着做什么?”

花重漫不经心,压下不耐烦,“嗯”了一声。

官卒懵完了回过神,斥道:“你当这囚车想进去就进去?都得签押造册之后……”

花重递给他一叠文书:“这个?”

官卒:“……”

头一回见有人自己准备好手续往囚车里钻的。

花重淡淡道:“可以了么?”

官卒已经崩溃了,验过文书,里头还有一份北狱赦令,这人他们不得不收,于是恍惚地将花重关进沈庭央那座囚车内,将他手脚照例束了,囚服就暂时作罢,重新启程。

沈庭央睡得迷糊,晨间阳光纯净而温暖,他先是闻到熟悉好闻的气息,当自己做梦。而后一件外袍披在他肩头,后背便不那么硌了,心想哪位狱友这么心怀大爱?他跟谁都没说过话呢。

沈庭央睁开眼,见他的大美人半蹲跪在面前,眼含隐隐笑意端详他。

囚车并不宽敞,但旁人还是自觉地让出了一小块地方,两人仿佛孤立于这个世界,方寸的小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沈庭央心想,我疯了?

花重伸手摸摸他的头:“小主人,多多关照。”

沈庭央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坐直了瞪大眼睛看他:“君重!你怎么……”

花重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膝盖一点地,倾身拥抱他:“我陪你去。”

流放是什么好事吗?这也黏着跟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没欠我的,你要报恩也不至于……”沈庭央摇头。

“我无家可归。”花重说的是实话,“哪里都一样,不如和你一起。”

沈庭央无法辩驳,怔怔凝望他,摸了摸肩头那件外袍。

“你方才在睡觉,困了么?”花重坐在他身边,轻车熟路地往沈庭央怀里靠着,闭上眼,长腿半屈起,“我也困了,休息会儿。”

沈庭央见他黏人的劲儿一点没变,一贯把自己当成靠垫。心知他身上伤未痊愈,想必策马赶来是很难受的,便把手搭在花重肩头拥着他,垂眸便是近在咫尺的惑人眉眼、窄挺鼻梁,以及线条优美的唇。

沈庭央手指轻轻滤过花重水墨一般的长发,怀里的大美人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像是询问他怎么了。

沈庭央笑了笑,轻声问:“伤还没好吧?”

花重就抬手抚摸他的脸,狭长眼尾慵懒之极:“阿绾,你到底有良心,还是没良心呢?”

他们低声私语,摇晃的囚车内,犯人们疲惫地蜷缩着,唯独这个角落聚满了阳光,温暖而静谧。

头一日速度不算快,天黑,一行人马暂歇脚在平原避风处,饮食只能是冷水和干粮。依照大燕律法,流放犯是可以带一部分随身行李的。与沈庭央和花重同在一辆囚车内的两个少年,此时在几步外与家眷聚在一起。

那两个少年是亲兄弟,俊朗端正,家眷之中有两位夫人说话很有分量,其中一女子抬高嗓门招呼打闹的少年:“叶大叶二!过来吃饭!”

官卒临行前被提点过,不动声色给沈庭央和花重送了吃的,花重低声对沈庭央说:“那家人是叶昌的后人。”

沈庭央不由多看了两眼,叶昌是前代名将,族中因派系争斗渐渐没落,但知晓前尘的人,都对叶家抱有几分尊敬。

花重说:“叶大叶二,是叶昌的嫡孙,两位夫人是他们姨母,郭氏和宋氏。”

叶大名叫叶惟铮,性子热烈活泼,叶二名叫叶惟克,内敛沉稳。郭氏脾气刚烈,说一不二,安排家眷吃饭休息有条不紊,宋氏心细,随身带了不少腌制的肉菜,一大家子围在一块儿边吃边聊天,像是秋游一般。

沈庭央看得很有趣,道:“叶家两个儿子,瞧着都是习武良才,将来若得召回朝,是可以作将领的。”

“他们受桓氏打压,短时间东山再起并不容易。”花重说,又见沈庭央瞧得高兴,眼中神色柔和下来。

“一家人在一处” ,沈庭央道,“说说笑笑,相互扶持,凄风苦雨里也是家。”

沈庭央侧过头,原野上唯一的一簇篝火,将花重的脸映得极不真实。

他此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仿佛是相依为命,就此山南水北,浪迹天涯。

再启程时,囚车里的犯人们多多少少有了交流,花重除了沈庭央,谁都不理,成日里黏着沈庭央,时常处于闭目养神的状态,旁人也不敢同他搭话。

同一囚车里的叶惟铮和叶惟克对沈庭央很有好感,二弟叶惟克话少,自从沈庭央对他们礼貌地笑了一下,大哥叶惟铮就凑上来同他说话。

“你是苏晚?”叶惟铮问。

沈庭央点点头,他在京城子弟圈子里混开的时候,叶家案已经开始审办,叶大叶二对他毁誉参半的名声不甚清楚。

叶惟铮又说:“你的朋友身体是不是不好?”

沈庭央看了看花重,道:“他身上有伤。”

叶惟铮很喜欢这个小少年,长相精致得像个小神仙,却不过分娇气,便道:“一路不容易,我家人多,往后有什么难处 ,我们都帮着你。”

沈庭央展颜一笑:“多谢哥哥。”

叶惟铮嘻嘻哈哈跟他讲趣事,叶惟克戳戳他:“你话太多了吧?”

叶大拍开他的手:“你懂什么,江湖相逢,话正投机。”

叶二无言以对:“人家的朋友快被你烦死了。”

叶大这才倾身,隔着沈庭央看见花重的神情。花重倚在沈庭央肩头,一腿屈起,手里攥着沈庭央的手,不耐烦地轻轻捏着他手指。

叶大瞧去,花重懒懒散散抬眸,弧度优美的眸子里冷冰冰的,瞥得叶大仿佛扎了一身刀子。

沈庭央笑道:“养伤容易乏累,他不爱跟别人说话而已,别担心。”

花重就在他手心里不满地挠了一下,沈庭央心里蓦地一柔,握了握他的手。

叶大好奇道:“你们是一家人吗?”

难得一见,花重开了口:“我是他侍卫。”

叶大:“……”

现在的侍卫都这么金贵了?家主又是哄着又是抱着,这是养了个侍卫还是养了只傲气的云豹?

“看不出来阁下还会武功。”叶大心直口快,被叶二翻了个白眼。

花重闭着眼,好整以暇道:“外头埋伏的匪徒,你不也没看出来么?”

叶大:“?”

道旁山林里一阵簌簌响动,马匪现出身形,居高临下搭弓持刀,虎视眈眈看着这队人马。

花重睁开眼,直起身子,将沈庭央捞到怀里:“小主人,总算能为你卖命了。”

“你别胡来。”沈庭央被他一声“主人”唤得七荤八素, “刀伤裂开不是闹着玩的。”

官卒们纷纷拔刀,喝道:“押送京城重犯,谁敢造次,就是死罪!”

马匪们充耳不闻,蓄势待发,紧盯着囚车,似乎有很明确的目标。

花重箍在他腰侧的手分毫不松动,另一手折了根伸进囚车的树枝:“我死了,你心疼么?”

“做梦吧,我另寻新欢!”沈庭央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心中惊疑,这人功夫竟这么好?

花重低头,抬起沈庭央的下巴:“你说什么?”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美人还不好找么?”沈庭央冲他呲牙,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可爱。

“果然没心。”花重把他按在怀里,对官卒冷叱道:“还不把锁打开!”

一声哨令,马匪从山侧呼啸着冲下来,长刀翻飞,见人就砍,一路往囚车逼近。

叶大叶二已经做好空手博白刃的准备,官卒实在无法,颤抖着在混乱中打开这辆囚车,沈庭央立即喝道:“叶家的,去护住你们女眷!”

只见郭氏、宋氏的囚车依旧紧锁,叶大叶二夺刀,一边与马匪拼杀一边试图砍开锁链,却奈何不得那精铸的大锁,不由狂骂。

郭氏吼道:“臭小子,给你姨拿把刀!”

叶二立即掠了马匪的刀丢进去,郭氏竟是巾帼不输须眉,囚车里抵挡箭雨,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花重一出囚笼,单手抱着沈庭央,步法轻如片羽,旋身踢飞马背上的匪徒,夺马后,一夹马腹,直冲进战阵中。

沈庭央被他按在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随着他倾身发力的微妙动作,感受到花重究竟在做什么,他不知花重手里只有一条柳枝,却在灌注内力后足以削铁斩金。

身下的马被逼着飞驰不止,掠进掠出,不足一刻钟,花重一勒缰绳,血顺着手中柳枝淌下,山谷间一片寂静。

囚犯们耳畔还有厮杀余音,官卒死了两个,其余人握着刀愣在远处,叶大叶二守在家眷囚车旁,一地死人,几乎都是马匪。

花重翻身下马,沈庭央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恍然如梦,这样出入战阵来去自如的人,他只见过一个,那就是沈逐泓。

“下来吧。”花重朝他微微张开手臂,沈庭央倾身伸出手,就被他牢牢接住。

沈庭央环着他肩膀:“你究竟是谁?”

“是你的护卫。”

花重抱着他往回走,一身黑袍黒靴,气势极强,神情仍是清冷散漫。

“不让我打架,让我下去总行吧?”沈庭央想跳到地上。

花重微微偏过头,在他鬓边蹭了蹭,将他抱得更紧:“都是血,别下来。”

官卒开始清点死伤,被放出来的囚犯都有家眷在别的车上,因而没跑。官卒一时没去管花重,这人如果想跑,别说囚车镣铐,北狱也关不住他。

沈庭央被他放到没染血的囚车上,花重还是谁都没理,低头端详他。

“你伤口怎么样?”沈庭央知道他腰腹的刀伤很深,至今还未好。

花重有些疲惫,俯身埋在他颈边:“别担心。”

沈庭央抬起头看见漫天星河,伸手轻轻抱住他。一切都变得寂静无比。

流放的车马队伍再次启程。

叶惟铮抱着栏杆跟官卒开玩笑:“你们把君重放出去呗,这几根破木头、几块烂锁头,压根儿关不住人家。”

官卒脸色蓝了又绿,没答话,心里当然也很紧张了。

叶二淡淡道:“就那几块烂锁头,你砍了半天也没砍断么。”

叶惟铮:“……”

沈庭央把花重按在角落里,将他衣带解开,外袍、里衣层层打开,低头观察他腹部伤口,夜里光线昏暗,沈庭央怕看不仔细,又不想让旁人瞧见花重身体和伤势,于是两人姿势很有些暧昧。

花重喜欢他为自己紧张兮兮的模样,像只严肃可爱的小动物。伸手把沈庭央按下来,沈庭央猝不及防趴在他胸口:“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花重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沈庭央抬起头,两人咫尺相顾。

“为什么对我好?”沈庭央问。

“很多人都对你好。”

沈庭央摇摇头:“你不一样。”

花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冷静,自持,他的靠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沈庭央坐起来,为他系好衣带:“你说是我的侍卫,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侍卫。”

他看着花重的眼睛:“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不论我是谁,你总是我的阿绾。”花重摸摸他的头,“不论谁背叛你,太子不会,我也同样不会。”

途径北岭险道,过榆、檀、庆三州,沿黑水支脉一路北上,终于抵达流放的终点,乾安城。

这里是北境交界线,东钦、北辽兵马常常侵扰,离崇宁军驻地又隔着莽莽草原,守城驻军薄弱,流放来此的人要做劳力,要抵挡敌袭,要在夹缝中靠着运气活下来。

一入城,匆匆登记造册完毕,此行流放犯里的男人们都被带到军尉府,筛选过后,一大半留下充入临时军备营,其余人发派去做苦力。

条件艰苦,军备营实在寒酸,沈庭央和花重要住的是十人大帐,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安排到一起的还有叶惟铮、叶惟克兄弟二人,其余老少皆有,好在看起来都是比较讲究卫生的,否则沈庭央当夜就要拉着花重叛逃出去。

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迁徙,到了地方最易突然发病,军尉府看起来很有经验,头一天没让他们训练,别的也不做,就是休息,饶是床板硬邦邦的,沈庭央也原谅了。

入夜,沈庭央拉着花重出去,到营外河里洗澡,白天这里时时有人,此刻天地间宁静,一轮明月高悬,月辉洒在河水上,粼粼波光,两岸青草茂盛。

花重腰腹的伤已经结痂,沈庭央还是不让他下到水深处,万一伤口泡了水感染,此处的条件足以让人死一百次。

花重在水面过腰的位置止步,沈庭央舀水为他淋湿肩背,揉起皂角清洗头发,他的身材在月光下宛如神只,沈庭央丝毫不手软,在他身上乱摸,把淡淡清香的泡沫也都扑腾到他身上,被花重按在青石上,连声笑道“不敢了”。

花重俯身撑在他脑侧,两人离得极近,月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银辉,沈庭央的白色单袍

湿透后贴在身上,花重只在腰下围着巾布,发梢、鼻尖滴下水,面庞美得惊心动魄。

河流蜿蜒在无垠草原上,旷野遍洒月光,沈庭央宁静地呼吸着,注视近在眼前的人。

“喂,侍卫。”沈庭央笑了笑。

花重也轻轻一笑,握住他的手:“到了这儿,有什么打算?”

沈庭央撑起身子,抬头看着夜空:“了结恩仇,然后……回家去看看。”

“你恨的人很多?”花重为他擦干头发,两人换上干净衣袍,花重坐在河边巨石上,沈庭央靠着他。

“以前我谁都没恨过,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们变得数也数不清。”沈庭央闭上眼。

“愿意跟我走吗?”花重问他。

沈庭央摇头:“你只是想对我好。像养一只云雀儿,那怎么行呢。”

他们在月色下慢慢往回走,沈庭央步子轻巧,粗布白袍子并不雪白鲜亮,可在他身上就如无瑕羽毛,花重照看他在帐内安睡,便又独自出去,在月下晚风中站着。

军备营主簿喝了酒路过,一眼认出他来,主簿是个年纪颇大的瘦老头,打了个酒嗝走过来:“ 小伙子,头一天来就想家了?”

花重当然不会理他。

老头又自说自话:“那就是想……想人了,漂亮姑娘她、她不答应你……姑娘都是云雀儿,眨眼就飞走了!”

花重:“……”

老头又哼起歌来,悠悠扬扬的马背长调,随风传出去很远。花重问他:“云雀想要什么?”

老头嘿嘿一笑,仰头灌了口酒:“从前我也不懂,金丝笼子关不住,甜言蜜语哄不住,就看着她们飞远了,后来……云雀儿啊,它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留住它的心。”

第16章:猫儿

花重目送一只彩蝶在夜风中飘飘摇摇飞远,道:“他不是云雀,也不是姑娘。”

老主簿醉得糊里糊涂,大笑着走远了。

十人同住的大帐,沈庭央也不习惯,简陋些无妨,问题是一举一动都没什么隐私可言,不过眼下事情多,也就忍了。

乾安城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广袤边境,来往客商不少,但人丁不足一直是很大的问题,驻军都是调遣来的,本地征兵往往要考量百姓家中保留的劳力,兵马只能勉勉强强对付敌人骚扰,向来很憋屈。

军备营来了新人,最有效率的分编选拔方式,也最粗暴简单,就是把人关在一起对擂,谁本事强留到最后,谁就得个一官半职。

武场内呼喝撕打的赤膊壮汉们仿佛野兽,军尉府的人就在外头观战,沈庭央被带进去,仿佛一只漂亮的白鹭鸟儿被丢进了一群鬣狗中。

校尉林勋皱了皱眉头:“那少年就算了吧。”

太守李绪常摆摆手,看热闹的语气道:“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吃个教训,往后省的娇气。”

场边那粗布白袍的漂亮小少年似乎听见了他的话,若有似无瞥来一眼,李绪常倍感不自在。

沈庭央站在武场边,拳脚翻飞的场面并不令他动容,直至一打红了眼的壮汉扑过来,沈庭央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攥住他腕子,提膝一跃狠击他腹部,四两拨千斤般将他当空拧得翻了个身,重重撞在地上。

校尉林勋展眉一笑:“人不可貌相。”

太守李绪常干笑两声,也吃了一惊。

林勋问身边小兵:“那少年什么人?”

小兵道:“叫做苏晚,没什么身份,不过身边带着一个侍卫。”

“侍卫?”

小兵扫了一圈,指向不远处站着的花重:“原本那侍卫要代他上场,苏晚说那人有伤,就自己去了。”

林勋颇欣赏地看着沈庭央接连掀翻场中的人,出招简洁有力,却看不出门路。

太守李绪常问:“林校尉瞧着,那少年能领个什么头衔?”

林勋说:“这批军备营的人,都可交给他。”

筛选人手的目的不是斗殴,分出搞下后,武场内的人列队待命,沈庭央领了职衔,拉着花重径自回帐,旁人一时不敢同他多说话了,叶家两兄弟却跟他已经相熟,进了大帐笑道:“苏晚,那太守李绪常人品下作,故意把你丢进打得最狠的一堆里,我们先前还着急,谁知你这么厉害!”

沈庭央笑道:“出门在外,总要有点本事防身。”

叶惟铮对他说:“你做了这军备营长,往后避不开训新兵、跟大老粗打交道,要做好准备。”

“大家都一样。”沈庭央道,“东钦兵马一来,都得上阵拼命。”

“好气魄!”叶惟铮拍拍他肩膀。

外头响起晌午开餐的号声,几人边聊边往外走,沈庭央对花重低声说:“你瞧,这儿的士兵装备太脆弱了,巡营兵都未配铠甲。”

“军备营的兵,上前方冲锋也不会配备铠甲。”花重说。

“恐怕不是不给,而是军械库空了。”沈庭央倒是不怎么担心,“得弄点装备来,否则跟着我混的兄弟也太惨了。”

“劫富济贫么”花重看着他狡黠的神情。

沈庭央点点头:“我瞧东钦铁骑从头武装到脚的,不抢点过来怎么行?”

叶家兄弟的两位姨母原来去伙房做临时掌勺,郭氏看见沈庭央,亲切地让他过去,塞给他一包粟米糕:“这儿就你年纪最小,让我们叶家两个多照顾你些。”

沈庭央谢过郭氏,郭氏又说:“那天你身边侍卫杀人的功夫,着实太不简单。”

“他武功的确很好。”沈庭央说,马匪来袭的时候,他被花重挡在怀里什么也没看见,因而不大理解郭氏的意思。

郭氏叹了口气,对他说:“你那侍卫的功夫,当今除了悬剑阁的人,便只有那六个人了。”

郭氏不是寻常妇人,而是将门出身,见识不凡,沈庭央闻言顿了顿。郭氏指的是当朝六位掌军王侯,这就有些荒谬了,他道:“应当是悬剑阁武者。”

下午,太守李绪常将沈庭央请到府衙上。

“小朋友本事不错。”李绪常坐在主位上喝茶,端详沈庭央,“留在军备营可惜了。”

沈庭央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但必定不是好事:“有机会为国杀敌,将功赎过,也不枉此生。”

李绪常听他道貌岸然一番说辞,笑了笑:“那儿艰苦的很,我都清楚。若你来我手下,吃穿住行都百倍好过军中。你不是很疼那侍卫么,也一并不会亏待。”

“大人盛情,在下心领。”沈庭央说,又笑起来,“不过在下不会伺候人,倒是很喜欢杀人,所以军中才是好去处。”

李绪常听得背后有些寒,圆了一句:“那、那就先回去,往后考虑好再来找我。”

花重等在太守府外,因而沈庭央利落地恶心李绪常一番就溜之大吉了。

通常边城一带,军中话语权更强,但这太守背后是桓氏,这里的校尉恐怕也得忌惮他。

花重说,“他难为你了么?”

沈庭央一步一顿地跳着,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要我伺候他,可笑。”

花重:“这人愚蠢多过聪明,仗着桓氏的势力,往后应当还会来纠缠。”

“林校尉那人不错,既然眼下无人压制这蠢货,为免他找林勋撒泼,我便先忍忍他罢。”沈庭央大度地道。

“倒也不必。”花重说。

沈庭央笑笑:“怎么,要为我杀了他?”

花重不置可否。

“算了,桓氏万一起疑,横插一手,还是很麻烦的。”沈庭央说。

沈庭央跟林勋谈过条件,花重是他的人,追随他才来的,记入军备营藉册可以,但要讨个优待,让花重入军尉府领个闲职,将来出城御敌不会推脱,平日里却不能任人乱使唤。

叶家兄弟听说了,更加凌乱,叶惟铮问:“这等好事,你怎么不给自己讨?你这侍卫也太宝贝了。”

沈庭央笑嘻嘻道:“我是营长,若我家大美人犯错,罚了我心疼,不罚你们也不服,这种难题自然要一开始就避过去。”

林勋没看错人,一个月的时间,沈庭央将军备营临时兵团整饬一新,足可作为诸城守军的补充力量。

花重白天去军尉府走个过场,多数时候不远不近陪着沈庭央,夜里还是回营与他同住。

“按军尉府历来记载,乾安城驻军一向策略保守,除非敌袭或朝中下令,从不主动发兵。”夜里,花重与沈庭央铺位紧挨着,两人交谈起来,轻声窃窃私语,都已习惯彼此在身边。

沈庭央有些不满:“林勋这个人并非鼠胆之辈,按照东钦侵扰的频率,他早该整兵还击,多半还是李绪常从中作梗。”

“乾安城是闸口,一旦出兵,整条北境线将进入备战状态,桓家不主张与东钦开战,他必须牢牢把控此城。”花重说。

沈庭央想同他说什么,但碍于帐中还有其他人,便轻巧地钻到花重身边,与他紧挨着,贴耳说:“我答应陛下为他带回一个人,林勋这么不温不火,我就难办了。”

花重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调动燕云紫金甲。

沈庭央却说:“他不发兵也没关系,过几日我或许会离开一段时间,到时你帮叶家哥哥们稳住这边。”

“阿绾,你又要跑哪儿去?”花重把他捞进怀里,压低声音问道。

沈庭央笑嘻嘻朝他撒娇,含糊过去:“去讨债,你别担心。”想了想,道,“李绪常依旧是麻烦,想必会给桓氏通风报信。”

翌日,沈庭央带了一队人,并着另一队驻军,往茫茫草原上去巡边。

他撒娇耍赖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才让花重同意自己单独离开,而花重还需留在乾安城,为他压住城中局面,以免露出破绽。

临行前,天空远处飞来一只鹰,盘旋了一阵子离开,沈庭央远目望去,看了很久。

花重知道崇宁王从前有只海东青,想必沈庭央是睹物思人了。

“将来养一只海东青,怎么样?”花重问。

“将来……”沈庭央怔了怔,问羽已经随父亲殉国,战马西风的尸体也随葬入陵墓。

驻军对军备营的人马一贯不是很信任,沈庭央费了一番功夫,打算夜里趁外出打探时离开。

谁料暮色时分,他们正撞上东钦的一队人马。

此处为两国交界附近,那队人马似乎只是恰好路过,这种情况通常不会生事,沈庭央站在暮色间的篝火前,没有去理睬。

孰料他抬头瞥了一眼,正对马背上那人漂亮的灰绿眸子。

沈庭央霎时惊得站在原地没动,第一个念头是帕赫野千万别喊自己名字,让城中人知道他们认识就麻烦了。

然而未等他抢先开口搪塞过去,帕赫野一甩鞭子,飞驰过来,一个俯身将沈庭央捞到马背上,回头以威胁的口吻道:“这人我要了。”

帕赫野的亲兵不是寻常铁骑,巡边人马根本不是他们对手,沈庭央一边挣扎一边大吼:“别跟他们硬碰硬!”

他不敢对帕赫野暴露自己的武功,因而压根就挣脱不开,被战马一骑绝尘带往远方。

“苏晚!”帕赫野的手臂犹如铸铁一般,沈庭央快被他勒断肋骨了。

“世子……我跑不了,不用这么大力气。”沈庭央在飞驰的骏马上,头发晕,思绪一刻不停转,干脆将计就计。

帕赫野格外沉默,就这么一路带着他回到东钦王庭边军大营。

战马一驻足,沈庭央想跳下马背,帕赫野却令他侧过身来看着自己。

“苏、晚!”帕赫野双目微微泛红,几乎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沈庭央一时不知他什么情况,只能平静顺从地道:“世子,是我。”

多日不见,帕赫野似乎变了很多,浑身散发着睥睨万军的气势,身上骑射武袍勾勒出他健朗身躯轮廓,领子系到颈间,鬓若刀裁,那双灰绿的眸子愈发深邃锋利。

帕赫野一手箍着他腰身,另一手捏着他下颌,像是要把他刻在眼里,压抑着呼啸的情绪,低声道:“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庭央被他一吼,突然无比委屈,眼眶蓦地就红了,泪水打着转:“我……活下来,已经很难了……”

帕赫野一怔,心也软了,摸着他的脸叹息:“苏晚啊……别哭,是我的错。”

沈庭央趁他手上松劲,轻盈地跳下马背退了几步,帕赫野紧跟着追过去,将他扛在肩头大步进了一间雪白的帐子。

外头的亲兵喊道:“三王子……”

“都滚开!”帕赫野不耐烦地回眸一扫,诸人不敢吭气。

他把沈庭央轻轻放在毡毯上,取出一物件塞到他手里:“那天在火场里捡到这个,我以为你死了。”

那是他先前赠给沈庭央的昆仑秋水玉,裂痕被匠人用融金修补好。

“多谢殿下关心。”沈庭央心里有些焦急,本想先去找小王子帕赫启的,眼下一时脱不开身了。

“你去了哪儿?为什么在边军里?”帕赫野的手一刻也不松开他,简直比什么镣铐都牢固。

“那天乌满要杀我,书院里也全是刺客,我不敢在那儿待着了,就出城往南走……我是罪臣家眷,后来被抓入牢中,流放到这儿。”沈庭央低头看着秋水玉,胡乱一通编,只要查不出来就成。

帕赫野却毫无怀疑的意思,只是凝目看着他:“苏晚。”

沈庭央抬起头:“嗯?”

“你说,要为我抄一辈子书。”

沈庭央心里一凉,心道你不会当真了吧,一气之下把我关起来抄一辈子书?

帕赫野倾身过来抱住他:“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知不知道我……”

沈庭央一个字不敢乱说,重逢的帕赫野已经不一样了。近来,小王子因沈庭央那日设计挑唆,已与大王兄决裂,转而和帕赫野结成同盟,将大王子的势力剿灭得七零八落。

如今,帕赫野已是叱咤东钦王庭的三殿下,不再是那个小楼里并肩谈笑的少年了。

“算了,你比谁都聪明,又什么都不懂。”帕赫野松开他,无奈叹口气。

沈庭央十分抓狂,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懂了。

草原上暮色余晖金灿灿的,斜斜掠进帐中,帕赫野端详他,眼里复杂的情绪,的确是沈庭央所不明白的。

“我待你好还是不好?”帕赫野问。

“三殿下对我很好。”沈庭央说,“可我是军备营的人,得回去的。”

“回去?”帕赫野一笑,那笑容带着些邪气,不容置疑地道,“你不是回到我身边了么?”

沈庭央:“若在东钦王庭,我也不过是个小奴隶,在殿下这儿更不过是个宠物罢了。”

“没人会日思夜想一个小奴隶。”帕赫野靠近他,闻着他鬓侧气息,鼻尖在他鬓边蹭了蹭,“没人会把秋水玉赐给一个小奴隶,也没人会为一个小奴隶朝王位上爬。”

“殿下本就是天之骄子,天命所归,早晚……”

沈庭央一边胡诌一边朝后退,退到无处可退,被帕赫野一把按着倒在毡毯上,埋头在他颈边不断地轻蹭:“你说想让我当汗王,我就回来争储了,我想,登上那位子,想要找一个人,哪怕只是极其相似的人,也都易如反掌。”

沈庭央颈侧尽是他灼热的呼吸,压抑着一掌劈下去的冲动,立即道:“殿下说得对,完全可以找个像我的。”

帕赫野嗤笑一下,撑起身,俯身看着他:“你怕我?”

“不……不怕。”沈庭央总算舒了口气,又问,“启世子……他也在吗?”

帕赫野眉头一皱,拉他起身:“说起来,你去见见他也好。”

沈庭央就往外走,帕赫野一把攥住他腕子,才带他出帐去。

小王子的大帐格外安静,周遭开阔无人,似是特意辟开这么一片地方。

“阿启。”帕赫野掀开帐帘,内力昏暗极了,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帕赫启坐在帐内躺椅上,整个人瘦削、阴沉许多,他的一条腿彻底被沈庭央废掉,这对一个东钦少年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帕赫启恹恹地抬眼,看见沈庭央,眼里终于有一丝活气,很快又归于冷漠:“苏晚。”

帕赫野:“阿启,你不至于连他也轰出去吧?”

小王子沉默片刻:“三王兄放心,我不会打骂他。”

帕赫野便出去,示意沈庭央陪他待一会儿。

沈庭央依照礼数送帕赫野出去,转过身,走到帕赫启身边半蹲跪下去,如从前一样,姿态温驯,笑容和煦:“启世子,太久没有见您了。”

帕赫启心情一直很差,脾气与从前判若两人,如今暴戾易怒,常常将手下不知何处冒犯到他的奴仆打骂致死,概因他们多多少少都令他觉得自己残缺的身体受到了嘲讽。

可苏晚不一样。

苏晚的眼睛柔和明亮,依旧令帕赫启感到无比舒心。苏晚显然知道他废了一条腿,可丁点儿也不在意,令他感到自己依旧是从前的自己。

而帕赫启不禁恍惚,他都忘了从前自己是什么样了。

“乌满险些杀了你。”帕赫启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沈庭央,“我以为你死了,三王兄找你找了很久。”

沈庭央握着他瘦而冰凉的手,贴到脸畔:“我也挂念世子,但没法儿来找你。”

又轻声低语地说:“世子很久不晒太阳了吗?”

帕赫启就觉得这帐中太阴冷了,像摸一只猫儿那般摸摸他发顶,坐直身子。

沈庭央就陪他走出了大帐。

远处的仆人、士兵纷纷侧目,小王子已经很久不露面了,此时手臂搭在一名白袍小少年肩头,与他说着话走出来,两个人浸在金红色的晚霞光芒中,那小少年漂亮极了,笑容宛如神山间的宝石,小王子甚至还在笑。

帕赫野在远处看着,目光凝在沈庭央身上,旁边副将低声叹道:“那是长生天派来的神吗?”

帕赫野淡淡一笑,气势如狼王的少年,眼中柔情似水:“是神,是我的苏晚。”

第17章:欢时

帕赫启极其依赖沈庭央,唯有苏晚陪在身边,他心情才舒畅些,对于在黑暗压抑中度过数月的他来说,苏晚就是唯一的阳光。

“启世子,这牒呈是达奚将军写来的。”沈庭央陪他处理朝中和属下的繁杂事务。

“打开。”帕赫启道。

“火漆密封,应当是机密信件,在下不便……”沈庭央犹豫道。

帕赫启一抬手:“你拆就是,往后在我这儿,你不是外人。”

沈庭央照着做了,又道:“启世子,我还是得回去的,否则算不得俘虏,倒是算作逃兵、逃犯了。”

帕赫启一笑:“你们汉人,就是对所谓名节看得太重,只要过得好,成就一番功业,在哪不是一样?”

沈庭央笑笑。

照看帕赫启睡下,沈庭央走到帐外,一时不知该去哪儿,打算就在里头打地铺随侍一晚算了,不远处走来一人,对他打了个响指,正是帕赫野。

沈庭央只好跟过去。

“你真的想要回去?”帕赫野问他。

两个人走在微风朗月的大帐间,沈庭央点点头。

“回去做一个小兵,你就开心了?”帕赫野拧着眉头。

沈庭央低头笑了笑,看着他说:“殿下不明白,我在世上孑然一人,在燕国做个小兵也好,做个随侍也罢,都是凭一己之力活着,有自己的小天地。来到这儿,万事依仗你们,一天两天没什么,日久天长下去,我会把自己丢了的。”

帕赫野沉默了一会儿,道:“并不是。”

沈庭央:“怎么?”

帕赫野站定,扳着他肩膀朝向自己:“苏晚,你很聪明,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过得自在。”

沈庭央:“殿下,汉人都要落叶归根,离开故土的花,活不长久。”

“我们不说这个了。”帕赫野显然心意已决,“他冲你发火了么?”

沈庭央摇摇头:”启世子今天心情不错,他的身体变弱了很多,还是得多出去走走的。”

帕赫野将他带回大帐:“这几日你可以多陪陪他。”

沈庭央自觉地抱一张薄毯,在大帐门边打了地铺,帕赫野蹙眉道:“过来,怎么睡那儿。”

“身份有别,殿下。”沈庭央安安静静躺下,毯子外只露出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

帕赫野便没强迫他什么,躺下后,沈庭央探手熄了油灯,两人在帐内彼此各一端,黑暗中静谧极了。

“殿下,启世子和你很亲近吗?”沈庭央的声音带着困倦。

“尚可吧。”帕赫野枕着手臂,昏暗中望着帐门边休憩的身影。

沈庭央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达奚将军给启世子写信,催他快点动手……要和燕国打仗了吗?”

帕赫野沉默了片刻,沈庭央叹息道:“我到底是燕国人……”

“不是打仗,放心吧。”帕赫野的声音很低沉。

沈庭央没有回话,安静地睡了。

及至深夜,沈庭央终于确定帕赫野熟睡,于是起身,悄无声息出了大帐,往河边走。

巡营士兵都认得他,恭敬地问:“这是要去哪?”

沈庭央无奈地笑了笑:“睡不着,散散心。”

他是两位皇族子弟跟前的红人,巡营兵自然不敢多管他,叮嘱他别走太远,就离开了。

沈庭央沿着河水漫步,水边野花茂盛,月光下生机勃勃。

他忽然驻足,前方的人从马背上下来,朝他张开手臂。

“君重!”沈庭央跑到他身边,被他拥抱住,“你怎么来了?”

沈庭央向四周看,花重示意他放心:“这边没人。”

东钦驻军大营里,沈庭央是个异类,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心弦紧绷,走到花重身边,就像一步迈进了暖春,令他安心极了。

“何时回去?”花重端详他,“李绪常阻止林勋派人找你,两人吵了几次。”

“过几日就走。”沈庭央靠在他肩头,“回去后,我去劝林勋发兵,李绪常必然会竭力反对。”

花重轻轻拍他后背:“兵马的事不必担心,我为你办妥。至于李绪常,京中来了个人,刚好能压制他。”

“谁?”沈庭央问。

“见了就知。”花重说,静默片刻,又道,“这几天常常想带你走,但知你心有筹谋,也就只好算了。”

这话他以往是不会说的,此时语气有些委屈,像是孤高的鹤终于愿意让人碰触一下羽翼。

沈庭央笑起来,抬头看他:“我也想你。”

话一出口,气氛顿时不一样,沈庭央偏过脸解释道:“我是说,跟你在一块,开心得多。”

花重上前一步,将他再次抱进怀里,低头轻吻他发顶,“别贪玩,早点回来。”

沈庭央的心瞬间跳得很快,远处有归营的兵马经过,沈庭央就退后一步:“回去吧。”

两人分开,花重说:“我看着你。”

沈庭央慢慢地退着走,最后边回望边离开。

花重和别人都不一样,若是帕赫野,必不会同意他的决定,可花重十分明白他何时需要帮助,何时可以独立完成一件事,这仿佛是注定的默契。

可他又常常有种感觉,花重的到来只是为了陪伴他一段时间,像个清醒的旁观者,时间一到,就会离开。

清晨,帕赫野醒来,沈庭央已经收拾妥当,侍立在帐外。

唤他进来,帕赫野将他拉到身前,抱他坐在腿上,埋头在沈庭央肩窝,闭上眼:“每天,我都想着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你,看见你好好地站在面前。”

沈庭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殿下,我好好的活着呢……都过去了。”

“当我的王妃,好不好?”帕赫野忽然说。

沈庭央猝不及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帕赫野抬起头,笑了笑,攥着他的手,令他手臂勾在自己颈后,将沈庭央压在宽大的榻上,额头抵着他额头,“苏晚,我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答应我。”

帕赫野一身单衣,瘦削紧实的肌肉清晰之极,气息极具侵略感,身体紧紧贴着沈庭央,每个动作都在宣告他的挚爱和占有,丝毫不加掩饰。

沈庭央手臂抵着他:“帕赫野,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是要一个奴隶当你的王妃?”

帕赫野动作一僵,沈庭央就像滑不溜手的鱼儿钻出他的掌控,迅速退到帐门口:“殿下,你会是个好君王,那种话万不可再说。”

沈庭央躲到小王子那里。他忽然很想很想回到花重身边,转念又已冷静下来。

沈庭央帮小王子揉按那条废掉的腿,肌肉因为许久不出门而积弱,帕赫启对他毫不设防,先前来照顾他这条腿的仆从多半触怒了他,惹来杀身之祸,沈庭央却事事得他顺眼。

在这儿躲了两天,帕赫启愈发离不开他,无论起居、聊天还是办正事,时时刻刻要苏晚寸步不离,否则便烦躁难安。

月圆夜,大营设宴犒赏将士,一片笙歌乐舞,东钦舞女赤足系着金铃铛儿,曼妙的身姿伴着酒香,一片豪迈欢声。

沈庭央这天依旧在躲帕赫野,坐在小王子身边侍酒布菜,时时低语,众人难得见小王子在这种场合出现,神采甚至恢复了不少,纷纷上前敬酒,沈庭央有时就帮着挡几杯。

小王子喝得多了,亲亲密密地搂着沈庭央,在他耳边低声说笑,又迷醉地看着他不挪开眼,旁人更是起哄。

帕赫野此时从篝火另一端的宴席座位上起身,走过来,示意仆从将小王子带回去休息。

沈庭央紧跟着也要走,被帕赫野夹在胳膊底下带回座位上,按在了身边。

“不是谁都不喜欢么?”帕赫野冷冷道,“你整日凑到他身边,不怕来日伤心?”

“这话什么意思?”沈庭央抬头看他。

帕赫野对他硬不下心肠,放缓了语气,叹道:“他与我不过是暂时的盟友,帕赫丹昂气焰一灭,以他如今暴戾多疑的性情,安生不了多久。”

又道:“记得你那天说的达奚将军么?达奚羽对我不满许久了,至今已经按捺不住。”

沈庭央顿了顿,低声道:“你要跟他打?可你在这儿兵马不足。”

驻军大营都是帕赫启的兵马,而帕赫野的力量聚集在王庭附近,不能轻易调动。

帕赫野仰头喝了口酒:“担心我了?”

沈庭央披着他宽大的外袍,靠在旁边,望着篝火出神。

帕赫野转过身,倾身过来,鼻尖轻轻碰了他鼻尖一下:“你回去吧,等事情平定,若我还活着,就去找你。”

沈庭央神色一滞,看着他摇摇头:“……你太冒险了。”

“世上没有唾手可得的好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帕赫野笑笑。

“如果……如果我回去,说服校尉出兵帮你,你就不必冒这么大风险。”沈庭央小声说。

帕赫野的眼睛倏然一亮,神情惊喜而柔和:“苏晚,你说你愿意帮我?为了我?”

沈庭央:“……”

帕赫野将他收到怀里,大笑着问:“说,是不是?”

沈庭央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膀,忽然感到很累。

周遭喧嚣的歌声和马头琴、若尔纳鼓点的节奏,统统变得很远,帕赫野靠在狼皮毡垫上,一条长腿半屈起,揽着沈庭央,望向漫天灿烂星河:“想家吗?”

沈庭央点点头,想起父亲陪他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驰骋,夜里在古旧长城上,听着远方悠扬长调看星星的日子。

帕赫野带着醉意道:“如果都是假的,至少这一刻是真的,对不对?”

沈庭央心头一惊,倏然出了一身冷汗,帕赫野实在太聪明,难道看出了什么?

可帕赫野并无异常,只是笑了笑,起身抱着他回到大帐,将他困在怀里就醉着睡去了。

两日过后的清晨。

沈庭央牵着马走出东钦大营,帕赫野将手书交给他。

沈庭央:“到时候,我随边军来见你。”

“你若不来,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来年记得祭奠我。”帕赫野笑得漫不经心。

“不要乱说。”沈庭央认真地看着他,“援军若不来,我便生死追随你。若登上王位,你要记得我。”

帕赫野拥抱他,心跳如雷,随着体温包围了沈庭央:“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沈庭央翻身上马,垂眸看他一眼,扬鞭绝尘远去。

一回城,花重远远等在河水边,沈庭央从马背上扑到他怀里,笑着说:“我去找林勋。”

花重拿过帕赫野的手书,随手塞到鞍侧,带他慢慢往回走:“阿绾,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底是不是对的?”

沈庭央笑了笑,侧头看他:“难不成你要处处管着我,像帕赫野一样?”

“若我那么做呢?”花重淡淡道。

沈庭央想了想:“那我要离你远远的。”

花重的侧脸犹如画中人,闻言微微一笑:“原来这么狠心。”

“真心交出来,不就是让我辜负的么?”沈庭央低头踩着他的影子,又低声说,“当然,你不一样,我总是……”

沈庭央不说话了,花重牵起他的手,俯身摘一簇河水边的飞燕花,放到他手里。

天高云阔,河流蜿蜒而去,两人的背影镀着广袤草原上温煦的阳光。

军尉府。

校尉林勋反复看过帕赫野手书的盟书后,神情复杂地端详沈庭央。

沈庭央:“校尉大人若是不信……”

林勋:“不,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好奇……”

沈庭央也截住了他的话,礼貌地起身微微躬身,笑道:“林大人依照约定出兵,助帕赫野剿灭小王子的兵马,乾安城十年之内不会再受侵扰,那位洛龙神女,战后由我们带走。”

林勋也信任帕赫野承诺的条件,道:“这是不亏本的买卖。”

沈庭央还想问问兵力的事怎么解决,但花重先前承诺过他,便没有多问,以免引得林勋质疑。

换了身衣裳,花重带他到城中吃了些东西,两人在市集中穿梭闲逛,天南海北的各族客商带着皮草、药材、丝绸来交易,琳琅满目,风情万种的烟火气息。

“一路来,这是我最快活的一天了。”沈庭央轻轻勾着花重的手指,以防走散。

喧嚣的人群中,花重侧头看着他,眼中是未察觉的柔和:“若不打仗,这里每旬都会有市集。”

“这是去哪儿?”沈庭央见他离开市集继续往城南走。

花重带他来到巷中一座宅子,小院里杏花正浓,整洁朴素,安谧而温馨。

“这是……”沈庭央四下环顾,甚是喜欢这里。

“一直没有单独的住处,这两日就在这休息吧。”花重对他说。

沈庭央煞是惊喜:“这是……咱们的家?”

花重一怔,继而点点头,略有些出神。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花重倚在院中躺椅上,沈庭央靠在他肩头,两人相依在杏花树下,轻声细语。

这一方小小院落,仿佛就是海角天涯,是繁华俗世的尽头。

说笑间,沈庭央扬起下巴,花重犹如神造的脸庞近在眼前,尽管看过无数次,仍然让他失神。

这人的容色,世上没人能抵御,而花重的清冷不可进犯,也令所有人退却,像是只能仰望,却永远不能靠近。

就连沈庭央也觉得,此时亲密无间地靠在他身上,却也不能理解这个人。

像是水中月,以为捧在手里,实则悬在空中俯视一切,高远孤寒,永不可及。

沈庭央心里有些闷,手指划过花重的下颌,小声道:“侍卫。”

花重就转过脸回望他,漂亮的眸子里似乎没有任何情感:“不开心了?”

“你怎么都知道?”沈庭央感到神奇。

花重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他额头:“有时候,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沈庭央被耳边低沉温润的嗓音搅得发软,往他怀里躲了躲:“你呢?什么都藏在心里,有你这样的侍卫吗?”

“想知道我在想什么?”花重仿佛抱着一只雪白柔软的猫,阳光几乎将那白猫儿融成甜软的一朵云。

“别说。”沈庭央半眯着眼,“我不要听拷问来的答案。”

片刻后迷迷糊糊又问:“林勋要将驻兵全部调遣出去么?这儿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明早去军尉府就知道了。”花重轻轻拍着他后背,守着他安然睡去。

第18章:聚首

花重找的这座宅子,沈庭央着实很喜欢,但他们至多在这儿住几日,事情一环推一环,长久安宁只是一种奢望。

如今两人已是同进退,沈庭央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花重,又道:“我承诺要为陛下带回洛龙神女,但更重要的,是为帕赫野扫清障碍,令他尽快顺利即位。帕赫丹昂一系倒台,东钦就不会对燕国轻易发兵。”

花重深深看了他一会儿,自从当初接近帕赫野,沈庭央就绸缪到今日这步了。千辛万苦回到金陵、见到皇帝后,宁愿暂且放过京城里的蛛丝马迹,转而再次北上,为的就是走完帕赫野这步棋,稳住北疆。

“陛下知道这些了?”花重问。

沈庭央点点头:“前些日子写信给金陵,陛下默许了。”

沈庭央又笑了笑,将一朵杏花别在花重襟口,转身看着芳菲灼灼的杏花树:“虽然默许,却不能给我派一兵一卒,朝中要与这事撇清关系。这乾安城满打满算一万兵马,向来习惯防御,要让他们配合帕赫野反杀帕赫丹昂,难度还是很大的。”

花重从背后拥着他,像往常一样,下巴懒懒地抵在他肩头:“林勋也在顾虑这些,但还是答应你了,此人可用。”

温暖的阳光浮动,杏花疏影间,小院里格外安宁,沈庭央耳畔是花重轻柔的呼吸,心里莫名地感到不舍:“李太守今日想必会来阻拦林勋,你说有人能压制他,今天那人也会来么?”

花重却没回答,只是若有似无地在沈庭央耳际蹭了一下,问道:“阿绾,回金陵后,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沈庭央有些奇怪,转过身面对他,便被花重拢在了怀里,仰头注视着花重:“你在担心什么?”

花重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都轻笑起来。

沈庭央的心跳有些快,似乎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花重收紧手臂,抱住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相拥。起初来找沈庭央,是要保护他,确认他周全,如若需要,就尽量多陪伴他。一切都源于责任感。

到现在,花重却不大确定,事情还有没有那么简单。

花重一贯待人冷漠,从未对谁如此迁就,更没有照顾过谁,面对沈庭央,他越来越困惑。既困惑于难以割舍,也困惑于近乎越线的喜爱。他可以把沈庭央照顾得很好,但这份照顾已经不那么纯粹了。

“侍卫。”沈庭央后退一步,拉着他往外走。花重淡淡一笑。

“不必担心。”沈庭央说:“回金陵后,咱们也不必分开,你不走,就总能见面的。”

军尉府今日人来得很齐,校尉林勋以及手下几名千夫长都到了。

林勋邀沈庭央和花重入座:“请二位再来,是想问一些细节。”

沈庭央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林大人要做的,一是助帕赫野得胜,二是带回神女。至于朝中,陛下并没有别的要求。”

林勋这才稍稍放心,但又蹙起眉头:“照理说,不该劳烦二位,但城中驻兵要和帕赫野打配合,实在没什么准备,事出突然,布兵事宜如今毫无头绪。”

沈庭央微一颔首:“林大人不必担忧,在下不才,对帕赫野行军打仗的风格略有了解,对帕赫丹昂的作风也颇为熟悉。”

林勋大喜过望:“有劳小公子指教。”

“林大人果真是明白人,帮您就是帮我自己,在下一定竭力,确保此事头尾周全。”沈庭央微笑起来,没了平日里天真跳脱,显得清雅稳重。

他顺势道:“林大人想必已经认识君重,他的能力其实在我之上。如今时间有限,乾安城驻兵平常训练得到位,但带兵人选需要重新考量。恕我直言,诸位打守城战经验丰富,但此次不同以往,必须换人。”

林勋一怔,屋内几名千夫长陷入沉默,纷纷看向花重。

林勋:“小公子的意思是,由他来带兵?”

花重不置可否,沈庭央笑了笑:“不止君重,叶家后人正巧也在这批流放名单中,叶惟铮、叶惟克两兄弟压阵右翼,再合适不过。”

林勋显然还在权衡,交出指挥权,将来一旦失败,乾安城所担的责任也就轻了,但沈庭央看起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年,虽说武功不凡,但打仗不是一对一较量,究竟值得几分信任,林勋心里没底。

沈庭央不紧不慢地道:“时间紧急,但磨合一番还是来得及的,林大人不必现在就做决定,演兵之后再定夺不迟。”

林勋于是欣然点头。

太守李绪常果真坐不住,厅外仆役通传一声,李绪常便率太守府的人登门了。

林勋脸色不大好看,但不枉长期与李绪常周旋,很快就不着痕迹地笑迎上去:“李大人难得来军尉府。”

李绪常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沈庭央和花重,更加不满,径自往主座一坐:“林大人这是要有大动作啊,我这太守当得失职,来晚了。”

又对沈庭央道:“这不是被掳走的流放犯么?林大人用了什么法子,把人救回来了?”

林勋脸色一沉,也崩不住了,但沈庭央率先开口道:“在下区区一个犯人,林大人怎么会浪费兵力去救呢,只不过沾了李太守的福气,东钦人很买您的帐,看在您的面子上放了我。”

本是胡说八道的一句,李绪常却变了脸,斥道:“东钦人和本官有什么关系?休得无事生非!”

沈庭央奇怪地看着他:“李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绪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瞪着眼道:“流放犯为何公然坐在军尉府厅内?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把他……”

话未说完,外头一句高声通传:“巡察使大人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头雾水,李绪常一个激灵,立马奔出去迎接。

沈庭央看了看花重,花重对他点点头,示意这就是先前说的人。

林勋起身一整衣袍跟出去,对身后沈庭央低声道:“小公子,这是何意?”

沈庭央来不及多解释,何况他也不知所以,只简略答道:“林大人放心,来的都是自己人。”

穿过长廊,绕到照壁前,李绪常已经五体投地状拜下去了,而军尉府大门内长身玉立的两个人,皆一身风尘仆仆,气势不凡。

沈庭央看清他们长相,立刻怔在原地——竟是薄胤和燕慕伊。

正犹豫着要行什么礼,燕慕伊转头看向身后,门外又走进一人,却是左丞相云颐的小儿子——云炼。

沈庭央忍不住一阵头晕,这是什么情况?!

第19章:调兵

沈庭央来不及问,薄胤手中谕旨已经打开,他垂下头单膝跪地接旨,花重与他行的是一样的礼。

旨意来自光熹帝,内容很简单,薄胤以太子御卫的身份进驻乾安城,行督查监军之职。

这样一来,原本一贯明里暗里控制守城驻军的太守就不能再为所欲为,李绪常必须小心翼翼应付薄胤。

沈庭央万万没想到,来对付李绪常的人会是薄胤,也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宣读完毕,一院子人方才起身,李绪常仿佛见了自家祖宗一般,五味杂陈、面上带笑地将薄胤迎进去,薄胤却不怎么看他,只是对林勋点点头。

沈庭央特意与花重避到一边,跟在后头往里走,燕慕伊向花重微微欠身,又对沈庭央笑眯眯地道:“小公子气色不错,还是那么漂亮。”

沈庭央早就习惯他的风流行径,也不介意,只是对他笑笑。

云炼一身暗底绣蟒纹武袍,静静走在沈庭央身边,沈庭央抬头看他,正触上云炼深沉冰冷的目光。

“你怎么也来了?追舒最近怎么样?”沈庭央习惯性要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云炼已经比自己高了,便改为拍拍他肩膀。

云炼侧脸轮廓棱角分明,有种少年人的刚毅之美,锋芒毕现,他神色稍稍柔和下来,道:“哥哥现在很好。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沈庭央笑了笑:“那天你不在,我让追舒回去转告你。”

“东钦人把你掳走了?”云炼仔细端详他,“城中为何不派人救你?”

云炼眸中有股厉色,像是压制不住的戾气,沈庭央温和地说:“我到这儿的身份是流放犯,怎么可能派兵救我?”

云炼看向花重,花重正与燕慕伊说些什么,云炼欲言又止道:“苏晚,你……来这儿是有要做的事情?”

“没错。”沈庭央对他很有耐心,“一些很重要的事。”

云炼原本想带他回家,但听到这里,想了想,道:“哥哥说,我可以帮你。”

他改变了很多,如今已经学会顺着沈庭央的意思,知道违拗沈庭央本意,只会将人越推越远,或许是云追舒告诉他的,或许是他自己明白的。

这对于云炼这样的固执小孩儿很难得,沈庭央朝他灿然一笑:“愿意帮我?”

云炼浑身戾气不知不觉间散去,望着他,点点头。

一入厅内,主座上的人换成了薄胤。

薄胤今日穿一身御卫武袍,御卫不同于寻常侍卫,品阶堪比朝中武将,修身的笔挺武袍将他衬得愈发英姿无瑕,不苟言笑的时候,浑身散发出强大气场。

这是沈庭央熟悉的薄胤,从前面对外人,他一贯如此模样,而对沈庭央则十分柔和。

“李太守常来军尉府?”薄胤不冷不热地问。

李绪常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京中贵人说话往往一句里头有好几层意思,李绪常深谙此道,于是自觉地解读一番,认为薄胤是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再试图插手城中军务。

燕国地方官职的设置,一般都注意文官武官分设,泾渭分明。然则既是人治,终究逃不开你压我一头、我高你一尺的彼此博弈。通常来说,武官是轻易不被挟制的,但遇上李绪常这种背景深厚的太守,林勋身为校尉,也只能多多忍让,寻求一个平衡。

李绪常唯唯诺诺地道:“薄大人言重了,在下碰巧来拜访林校尉,碰巧而已。”

薄胤并不与他虚与委蛇:“拜访完了?”

李绪常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

薄胤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和气势无形中仿佛一座冰山压下来,李绪常一抖,福至心灵地领会:“下官不打扰了,这就走,这就告退。”

沈庭央立在下首看热闹,着实觉得好笑,一抬头,花重正看着他,似乎被他的好心情感染。沈庭央出神一瞬,靠近他:“你知道薄胤要来?”

花重点点头,沈庭央没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如果提前知道了,难免会焦虑,但眼下突然见面,反倒很轻松。

花重实在太了解他了,沈庭央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勾了一下花重的手指,就被握住了手。

薄胤却没轻易放过李绪常,说了句:“且慢。”

李绪常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来,只得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像罚站一般。

薄胤转头问林勋:“苏晚被扣留在东钦人手里,乾安城未派一人一马前去要过人?”

林勋叹口气:“末将无能,本打算亲去问此事,但多方掣肘,直到苏晚回来也没能……”

李绪常脸色很难看,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流放犯,竟惹出这么多事。

薄胤的目光穿过满厅人群,似乎准确地在沈庭央身上落了一瞬,但只是转瞬,就又如寒铁般钉在了李绪常身上:“李大人,怎么解释?”

李绪常自然是和稀泥推脱:“薄大人,此事与下官无关,在下一个小城太守,哪里会跟流放犯过不去?”

薄胤一手按剑,指节一顶,将剑推出半寸,只是重复道:“我问,你怎么解释?”

李绪常脖子登时凉了一下,跪下道:“薄大人误会了,都是误会,下官怕跟东钦打起来,打起来可就麻烦了,这……”

“边城文官不可干涉武将,李大人想好了再说。”薄胤收剑,道,“回去仔细想。”

李绪常如获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可怜他还得负责接待安顿京中来的巡察使一行人,否则定要龟缩在太守府里不再露面。

薄胤看向沈庭央和花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他们上座相谈,无关人等退下,终于不再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了。

薄胤与花重对视一眼,对林勋说:“城中驻军人马不够?”

林勋立刻明白,巡察使并非凑巧此时来,而是与要打的这一仗有关,如实禀报道:“驻军勉勉强强可配合后方包抄,但风险不小。”

薄胤就又看向燕慕伊。

燕慕伊笑吟吟地道:“林大人不必担心,两万紫金甲轻骑兵,想必是够了。”

紫金甲是燕云军的代称,林勋听了惊讶不已,沈庭央亦是如此。

沈庭央感到厅内气氛很奇怪,仿佛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自己还不知道。

他看向薄胤,薄胤一直垂眸盯着茶盏,看不出是不是故意避开他。

他看燕慕伊,燕慕伊却只对他眨眼一笑,一如既往的混不吝。

再看云炼,云炼竟然也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沈庭央:“……”

林勋冷静下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布置兵力。我朝曾有联手东钦打击西域十三国的先例,但绝无出兵参与东钦皇族夺嫡的例子。”

沈庭央道:“可领兵的人选,都在此处了。”

林勋环顾一周,知道沈庭央所说是薄胤、花重和燕慕伊。云炼和沈庭央身份特殊,将随轻骑上阵,但不会出面领兵。

林勋召军中千夫长进来,简洁明确地说明此战战场附近地形,帕赫野将会诱敌入一座山谷,沈庭央他们的援军则会从后方和左右翼合围,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

“可提前布置滚木、落石,山谷中最狭窄处堵住后路。”林勋说。

沈庭央摇头:“林大人,此战不是防御,而是进攻,要确保杀得干净,这一招只能在相对开阔处用,消耗帕赫丹昂的兵力,将他们逼到山谷西侧。之后就要真刀真枪杀进去了。”

林勋一怔,随即点头:“是我疏忽了。”

沈庭央难得如此认真,居然隐隐有些父亲的影子,他道:“林大人,务必改变从前的习惯,这一战没有后路,决不可裹足不前。”

他在舆图上点出一处:“山谷西侧十里,将是我们的战场,在这儿,要杀死帕赫丹昂三万铁骑。”

厅中不知不觉已是一片寂静,所有人不再低声交谈,专注地听他说话。

一上午很快过去,厅堂大门打开时,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薄胤率五千人马冲锋,花重带一万八千燕云轻骑坐镇中军,燕慕伊与叶家两兄弟自山谷北侧、战阵左翼围堵,林勋则据守右翼,尽快与帕赫野的兵马合围,城中有云炼坐镇,李绪常断不敢翻出什么花样。

直至最后,沈庭央轻声道:“我随中军上阵。”

当夜,两万燕云军在夜色掩护下到来,人马训练有素,沈庭央见到这千万人如一人的大军,不由想起崇宁军,可惜他至今还都不能回去。

花重陪他在城外大营附近的山丘上散步,沈庭央问他:“燕慕伊是你手下?”

两人站在原地,花重看着他,抬手将他鬓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点了点头。

承认这一点,就等同于承认他的身份了,以沈庭央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

然而沈庭央不嗔不怒,只是笑吟吟看着他:“侯爷,原来是你。”

以花重的了解,他多少会闹脾气,所以沈庭央越是不动声色,花重越是隐隐担心。

小家伙心里又在悄悄做什么打算?

花重微微张开手臂:“气我么?”

沈庭央异常乖巧地抱住他,笑笑道:“我从不跟我的侍卫发火。不告诉我,是为了避开皇上猜忌,对不对?”

“你若知道我是谁,陛下不会放我离京。”花重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沈庭央平日里也常跟他闹脾气,真真假假,大多是撒娇,此刻的沈庭央像一只伪装成小兔子的狐狸,不知打算何时跟他算账。

沈庭央似乎直接接受了真相,低声唤他:“花重……燕云侯。”又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花重的手指顺着他发梢轻梳:“我与你父王认识,出事后一直在找你。阿绾……是不是生气了?”

沈庭央站直了身子,好脾气地弯起眼睛微笑道:“没有啊。”

花重:“……”

沈庭央温驯得不像话,拉着他回营去,认真地道:“侯爷,眼下还有大事要做,我不会跟你生气的,等事情办完,咱们慢慢谈啊。”

花重:“……”

第20章:敌颅

午后的塞北,天朗气清,云炼策马从营外飞驰而过,沈庭央紧随而至,很快拉近距离。

两人并肩绕过一道旗帜,云炼将手中的唐刀猛地侧推出去,堪堪与沈庭央手中弯刀“哗”地擦过。

“留神看!”

沈庭央倏然一夹马腹,立刻奔到云炼的马前,继而勒缰一个猛转,横刀直逼云炼心口,冰冷的刀锋在云炼心脏位置轻轻一点就收了手。

云炼的坐骑被逼得偏了方向,沈庭央收紧缰绳为他让道,两人渐渐减速,沈庭央对他一笑,回到草坡前,翻身下马,丢下弯刀,坐在倒伏的青草上,气息还有些急促。

云炼也下了马,坐在他面前,一边平缓呼吸,一边静静看着他。

沈庭央的功夫着实出乎他意料。

燕慕伊吹了一声悠扬的哨音:“小少爷原来身手如此不凡。”

沈庭央嘴里咬着一根甜草茎:“病过一场,不如从前啦。”

他语气装得很老成,又十分轻松,显得格外可爱,燕慕伊很是心疼地道:“你年纪还小,武学上大有可为。”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正经?”沈庭央朝他一笑,又转头对云炼说,“云炼,战场上不比平时,方才那一招马背回刀,东钦人和辽人常用。一旦陷入敌阵,片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云炼似乎听得很认真,又像是心不在焉,凝黑的眸子里有一丝疑惑:“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沈庭央托着腮,笑容一如既往的甜:“我爹教过我。”

离出兵不剩几日,沈庭央每天拉着云炼对招,让他尽快适应东钦人作战的风格,看似单薄清瘦的身段,却蕴含着巨大力量,模仿东钦铁骑野蛮无阻的风格时,极其到位。

沈庭央心里很怕云炼有什么闪失,云追舒是他的好友,云炼若出了事,他得自责一辈子。

可云炼却半点不畏惧,甚至越挫越勇,进步神速,果真是云家全族上下头一个武学奇才。

他们又过了数招,燕慕伊也亲自上阵传授要诀,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沈庭央回营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叶家兄弟正从对面走来,叶惟铮说:“苏晚,打完仗,咱们一起回京城吗?”

沈庭央笑笑说:“或许比你们晚点回去。”

叶家人被判流放,朝中党派之争要占七成缘由,皇帝早晚会寻个理由将他们召回去,既为了彰显天恩,也需要叶家兄弟将来牵制桓氏。沈庭央要求委任叶家兄弟带兵,也正是配合皇帝,给皇帝一个捞走叶家人的契机。否则他一走,太守李绪常必会做手脚,令叶家人不能活到回朝的那天。

叶惟铮听了便知道,沈庭央或许还有其它事情要做,便不再多问,只道:“对了,你家侍卫刚回来,应该正等着你呢。”

沈庭央听了哭笑不得,却没说什么,只微微欠身,径自回帐去。

林勋已经为他们单设了营帐,但非常时期,条件有限,仍旧不能保证一人一帐,沈庭央和花重都未曾公开表明身份,两人如今合住一间。

沈庭央低头踢踢踏踏地往回走,磨蹭半天才到帐外。

花重居然就是燕云侯,沈庭央当然生气!可他又完全没有生气的理由,燕云侯府由于花重叔父作乱,前阵子曾出过事,这位叔父正是朝中用以牵制花重的棋子。

沈庭央不清楚细节,但也想象得到,自己父王死后,武将军权的平衡被打破,花重处境既微妙又危险,被皇帝召回京城,依旧危机四伏,只得隐姓埋名养好伤再行下一步。

一切都有缘由,唯独情绪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花重对于沈庭央太过特殊。

旁人,尤其是太子,对沈庭央总是处处照顾,什么事都由着他去。可花重从第一天起就喜欢黏着他,甚至多数时候,沈庭央莫名其妙就围着他转。

这个漂亮到过分的男人几乎占据了沈庭央所有空闲的时间,令他无暇伤春悲秋,原本痛苦的创伤,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疗愈。

表面上是沈庭央被那个从天而降的大美人缠住了,实际上则是沈庭央更需要花重的陪伴。他需要那个总爱靠在他肩头的慵懒身影,需要那张对旁人冷漠却对他柔和的面孔,需要那个占据他每时每刻空隙的侍卫。

可这侍卫并不是侍卫,而是燕云侯。

失去和背叛,有时带给人的感觉并无区别。

沈庭央站在帐外,盯着鞋尖儿发了会呆,熟悉而好听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庭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一挥撇开了帐帘,大摇大摆地进去。

花重搁下手里信函,坐在案前抬头注视他,眼里微许笑意:“你的脚步声好听些,与旁人不同。”

沈庭央冲过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一扑,像往常一样霸道地耍赖:“怎么有你这样花言巧语的侍卫?”

花重身子微微后仰,稳稳接住沈庭央,为他擦去鼻尖的汗珠,沈庭央才不会老实下来,低头往他颈侧胡乱蹭,把薄汗蹭到他身上,理直气壮道:“你身上有我的气味了,跑不掉了!”

花重失笑,沈庭央身上总有种淡淡的奶香气,像个小孩儿,这样甜的小家伙,岂能像猛兽那样凭气味圈占领地呢。

“阿绾,说实话,你在预谋什么坏事?”花重顺了顺沈庭央后背。

沈庭央骑在他腿上,故意后仰着身子,令他不得不揽住自己腰身,将自己拉近些。

“我能做什么坏事?”沈庭央面对面端详花重的脸,次次皆无例外,都会沉溺在这美貌中。

花重静了片刻,道:“我怕连累你,因而一直未曾告诉你身份。”

“如果没有这次调兵,你永远都不会说,是不是?”沈庭央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不论我是谁,都会对你好。”花重轻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小动物,“不管在不在你身边,也都会对你好。”

沈庭央心里一酸,偏过头不去看他,回头拿起案上简报,道:“林勋找你商议事情了?”

“后天出兵,有些细节要定下来。”花重说。

想想也是,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才是燕云侯,那个养伤时总将沈庭央当作软垫抱在怀里的,兴许是另一个人。

沈庭央自从那天知道真相后,却再没唤过花重的名字,也没再叫他一声侯爷,撒娇耍赖倒是变本加厉了。

花重时时刻刻都宠着他,却很少像以前一样,困倦时拉过沈庭央枕在他身上,两个人彻底转换了角色。

沈庭央从他腿上下来,一言不发地去沐浴,回来后走到床榻边扑倒,闭着眼睛道:“我困了。”

花重就坐在他身边陪他。

不痛快,说不出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不痛快。沈庭央心烦意乱,忍不住扎到花重身上,让他什么都干不成。

花重也不明白他怎么了,按理说,依照沈庭央聪明和懂事的程度,不会因为他身份的事情纠结太久,于是只能认为,沈庭央只是心情不好。

花重换了衣服,干脆陪他早早睡下。

沈庭央头发还没干透,野蛮地将身体一半重量趴着压在花重身上,安静了不到片刻,又在黑暗中鼻尖蹭着花重的侧脸,像只狂躁的小野兽。

花重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将他固定在手臂间,昏暗中垂眸盯着沈庭央:“到底怎么了?不说话,一直胡闹。”

沈庭央睁大眼睛,也要气死了,只是说不清被自己气得还是被他气得:“你说什么?”

花重发现他居然眼眶发红了,说话也很委屈,当真彻底拿他没办法,侧躺下将他抱在怀里先哄着:“白天一身小将军的气势,怎么回来就发脾气?”

沈庭央顿了顿,立即发现了重点:“你白天去看我了?”

“嗯,你很看重云炼,这几天一直在调整他的状态。”花重轻轻捏着沈庭央后颈,规律的柔和力道令沈庭央的烦躁渐渐平息。

沈庭央不说话了,燕云侯就是燕云侯,一眼就看出关窍。

“回京后,去侯府住着,怎么样?”花重低声问。

沈庭央一声不吭,心里从没这么乱过,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烦乱地凑过去,鼻尖轻轻蹭着花重的鼻梁。

他的气息也是甜的,花重被他无意识间弄得居然有种异样的情绪,彻底拿他没办法了,将他按在怀里,无视他暗搓搓的反抗挣动,道:“还不睡,明天没事做?”

一想到许多正事还排在眼前,沈庭央瞬间乖了,调整成舒适的姿势,安安静静入睡。

花重却总觉得不甚踏实,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下,一直看着沈庭央到熟睡为止。

战前时刻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出兵之日,乾安城外的两万燕云军如同天降,消息封锁得极其严密,连同城中驻军,向北境线山谷进发。

这一带地形与征北大营驻守的北疆边境线颇有些相似,沈庭央一路上都沉默,他作燕云军轻骑的打扮,骑马走在花重身后不远处,燕慕伊和林勋分别发出指令,军队无声无息兵分三路。

山谷外巨石林木是极佳的掩护,燕国军队安静地潜伏其中,阵型已全部调整好,沈庭央遥遥看向前方,薄胤将头盔轻轻摘下,回头看了沈庭央一眼,继而转过头,守在冲锋军最前方。

山谷中回荡的喊杀声渐渐出现并靠近,大地震颤,犹如一场海啸逼近,那是帕赫野将帕赫丹昂的军队诱入山谷的动静。

将领手中长剑高高扬起,潜藏的燕云军立即齐齐翻身上马,按剑待发。

直至薄胤的手臂猛然一挥,冲锋军齐喝如山,策马冲向山谷,几千轻骑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杀向战阵。

沈庭央忽然想到,如果薄胤今天回不来,该怎么办。随即将这念头甩开,帕赫丹昂的军队在小王子帕赫启手中发挥不出全力,今日燕国援军至多折损两成人马,薄胤决计不会出事。

花重一声号令,率中军紧跟着冲入山谷,沈庭央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追随在花重后方。

山谷内,帕赫启集结的五万人马尽数被帕赫野诱逼至山谷深处,前后无路可走,侧翼遭遇一阵泥石流般的滚木落石攻击,正面则被薄胤带领的冲锋军迎头杀了个措手不及,背后则是帕赫野一马当先,率铁骑毫不留情手起刀落。

薄胤杀得一身敌血,照计划折往战阵右翼,花重迅速带兵再向前紧逼。

东钦铁骑的骑兵和战马都覆着一层鱼鳞甲,横撞上来力逾千钧,偏偏刀枪不入,可谓所向无敌。

可今日燕云军压阵,紫金甲一如传说中那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沈庭央只觉燕云军与崇宁军堪可比肩。阵前玄铁金锋斩马刀杀入敌阵,东钦铁骑纷纷发出惨叫翻滚一地。

外围护阵铁骑乱了阵型,花重片刻不耽搁,立即如一柄利刃切入敌军体内,整肃如山的燕云军此刻化身嗜血狂兽,所过之处血肉翻飞。

沈庭央一路紧随花重,抽刀策马不断加快速度,东钦铁骑遭遇半路冒出的燕国军,如一地麦草任人宰割,待反应过来,已折损惨重。

帕赫启终于红了眼,怒喝着策马冲到阵前,手下达奚将军登时色变,追随左右护着帕赫启。

帕赫启一腿被沈庭央废掉后,骑马打仗已经变成很危险的事,此时被副将和亲兵牢牢护着在战阵中冲撞,着实是被逼到绝处了。

沈庭央很快来到花重身边,两人错身时对视一瞬,无形中默契无比。

沈庭央的目光极寒,丝毫不作停顿,径自一夹马腹,挥刀杀向前方。

他的刀法传自沈逐泓,马背上大开大阖,招招见血封喉,拦路之人皆被斩落马下。

沈庭央单薄的身躯爆发出可怖的毁灭力,最后竟是独自一人杀至贸然冲到阵前的帕赫启身边。

达奚将军大吼一声横马撞来,沈庭央却直接弃马,足尖于鞍上一点,如一只轻灵的飞鸟翻身跃至达奚身后,弯刀变成了勾魂摄魄的杀器,转瞬将达奚的头颅割了下来!

他随手将达奚的头颅高高抛向阵中,立即有燕国军吼道:“达奚已死,还不受降!”

尸山血海中一阵骚动,喊杀声震天,沈庭央恍若未闻,如一支利箭一踏马背掠向帕赫启。

小王子帕赫启眼中全是达奚的脑袋被齐齐割下的画面,一时呼吸都忘了,满眼猩红看向沈庭央,认出他之后,整个人一怔。

帕赫启悲痛欲绝地一声低吼,沈庭央当空旋身,弯刀反射出凛冽的光芒,将他身周护着的人马尽数杀了个干净。

沈庭央眨眼间已轻盈地落在帕赫启背后,手搭在他肩头,在耳边似笑非笑地温柔唤道:“启世子,还记得我?”

帕赫启溅了一脸温热的血,已陷入崩溃:“苏晚……”

沈庭央低声道:“四万崇宁军的陪葬。”

话毕,他手臂绕过帕赫启身前,犹如从背后拥抱的姿势,将弯刀深深扎入帕赫启心口,狠戾地一拧,东钦小王子的心脏顷刻碎在刀尖之下。

附近东钦铁骑发出怒吼,拼命向沈庭央冲来,沈庭央冷漠地环视一周,从马背上借力一跃,顺便手腕一旋便取下帕赫启首级。

这一次,他掠身夺了一匹战马,将帕赫启首级悬在一杆长戟顶端。

长戟随即被一名燕国轻骑接过去,高高扬起,口中不住喝道:“帕赫启首级在此,尔等再无出路!”

沈庭央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已被驭马冲来的花重拦腰抱到身前。

沈庭央登时浑身脱力,喘息片刻,凝起精神取下鞍侧弓箭,配合花重,转眼连珠羽箭杀死他背后偷袭的铁骑。

东钦帕赫丹昂的军队已经全线崩溃,战阵不断收缩,帕赫野与燕国军合围会师的时候,山谷里已经堆起如山的尸体,血流成河。

沈庭央恍惚又看到那天,漆黑黎明前,大地上横亘的狮子坑。

帕赫野催马赶至,花重却恰好带着沈庭央转身离去,他只看到沈庭央靠在花重怀里的模糊侧影,疑惑一瞬,并未认出来,就此错过了这个机会。

“苏晚呢?”帕赫野一眼认出乾安城校尉林勋,沉声问他。

林勋向他一礼,答道:“乾安城没有苏晚这个人,殿下要问的,应当是崇宁王世子。”

第21章:平生

近黄昏时,残阳似血,边陲城池静静伏卧于大地尽头。

沈庭央和花重同乘一骑,他安静地睁着眼睛,浑身近乎脱力,一切犹如一场漫长的梦境。

一部分敌军在逃离山谷后,直奔乾安城而来,被驻守于此的云炼和将士们堪堪围剿殆尽。云炼手中唐刀尚未归鞘,端坐马背上,遥遥望见沈庭央回来。

人马清点完毕,燕国军队班师回城,主将们都要出面,安葬阵亡将士、安抚伤员、犒赏士兵。战后许多事要躬亲为之,沈庭央和花重没有多少休整的时间。

天彻底黑下来,城外绵延无尽的大营归于寂静,所有人都是一身血污,多少有些狼狈。

沈庭央却很感恩,花重、薄胤、云炼、叶家兄弟,大家都平安回来,没什么比这更可贵的。

“世子,如您所说,洛龙神女起初不愿离开东钦。”林勋回来后,向沈庭央禀报道。

“她私底下的相好,正是小王子帕赫启麾下一名副将,那人应当第一时间就被俘获了。”沈庭央说。

林勋点点头:“那副将去劝神女,果真惹怒了她,薄大人顺势杀死那人,神女悲怒交加,不再抗拒帕赫野的命令。”

“燕慕伊和侯爷会带她回京复命。”沈庭央这样说道。

林勋听出些许端倪:“世子,您不与他们一起走吗?”

沈庭央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循例要设宴庆功,军尉府里极其热闹,烈酒香气浓郁,此战主将们纷纷被围着敬酒,燕慕伊被姑娘们左右堵住去路,一杯接一杯灌下去。花重与林勋低声说着什么,薄胤和云炼则是一脸冷漠,气场凛冽令人不敢靠近,倒是拥有了片刻清净。

沈庭央借口换衣服回帐去了,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都在留意他,离开军尉府,城中很安静,一轮明月悬在高空,一如从前,北方夜晚的清朗辽阔。

沈庭央回营帐,取了几样东西,沿着曲折的小径绕出去,牵了马儿,悄无声息翻身上马,独自驰往远方。

迟迟不见沈庭央回到军尉府,花重感到不对劲,待他回去时,只有枕边一张简短字条。

燕慕伊紧接着也跟来,见状迟疑道:“小世子他……”

花重低声道:“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沈庭央从玄德城趁乱离开,第二次是向皇帝请命随流放犯北上,这一次,沈庭央又从花重身边逃走了。

燕慕伊叹为观止,所谓世间一物降一物,小世子真是上天派来对付侯爷的。

“小世子会去哪儿?”燕慕伊奇怪道。

花重揉了揉眉心:“回家去了。”

“咱们……”

花重:“你护送神女回京,我去找他。”

沈庭央连夜疾驰,一路往西奔往大良城。

后半夜,他在一座边城暂且休息,客栈依旧有人时不时进出,多是喝了酒的客商。沈庭央独自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从前跟薄胤学的隐匿行踪的功夫,如今三番五次派上用场,即便是花重和薄胤本人,也很难第一时间追上来。

战前,沈庭央就已做了决定,要回家一趟,王府如今一直空置着,朝中派了人看守,他不一定能顺利进去,但哪怕在大门外望一眼,也是好的。

如此赶路,直到第三日住在临近大良城的客栈里,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

沈庭央心里不住做着各种打算,迷迷糊糊独自快要睡着,窗户被人轻敲了几下,发出有规律的清脆响声。

沈庭央立即醒来:“谁?”

外面一人道:“是我。”

这声音无比熟悉,沈庭央略微放松,却又紧张起来:“薄胤?你来做什么?”

窗户被推开,薄胤进来,站在房间中,将斗笠摘下,看着他:“你要回家?”

沈庭央没说话,王府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薄胤多年陪伴他的地方,那里有父王、青涯的身影,有一切旧日往事的印记。

薄胤只说:“我把看守的人调开,你可以直接回去。”

沈庭央看着他点点头,说谢谢并不合适,便一直不开口。

薄胤细细端详他片刻,衣角还滴着水,对他道:“睡吧。”继而拿着斗笠从窗户离开,消失在夜雨中。

躺回去,一闭上眼,全是从前的事情,沈庭央就在这雨声中辗转反侧,再次入眠。

梦里,父王笑着看他,问:“想家了?”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沈庭央抱着他,这样答道。

第二天入夜,沈庭央把马留在客栈,只带了一柄弯刀,独自去往大良城。

阴雨绵绵,昏天暗地,这天色着实太像出事的那晚,沈庭央心里莫名的忐忑。

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回到旧时的崇宁王府外,没有人看守,虽说应当是薄胤将人调遣开了,但沈庭央还是感到这安静有些不同寻常。

他从侧门入王府,庭院一如往昔,只是家仆全部都被遣散,这里没人居住,一切保持着原本样貌,一草一木无不与回忆重合。

然而就在他走到游廊中间时,地上雨水流淌、积聚的地方被闪电光芒照亮,映出诡异的暗红色泽,雨水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霎时点燃他的防备。

沈庭央霍然抽出弯刀,王府廊下的灯笼光芒黯淡,黑暗中仿佛危机四伏,潜藏着无数幽灵鬼魅。

他侧耳细听,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立即循声奔去,直至东苑,花丛外赫然一具尸体横陈。

手中弯刀挥出一道寒冽弧度,“锵锵锵”数声金属撞击,沈庭央拦下几十支利箭。

“什么人!”沈庭央怒喝。

霎时间,屋脊上、围墙上方现出黑衣刺客身影。

沈庭央心底一寒,喊道:“薄胤!”

有人冷笑一声,雨中随即蔓延开一片诡异黑雾,雾气中,沈庭央屏息,却还是吸入了几口。

他手中弯刀未曾停下,挡下劲弩射出的利箭,在昏暗中不断往房间处靠近。

背后即是东苑厅堂的门扇,刺客们攻势戛然而止,纷纷跃到院子里。

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院子正中,另一人紧随着站在那身影旁边。

那黑色身影属于一个劲瘦而高挑的男人,头戴斗笠,浑身上下被黑色劲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黑色半面罩,仿佛一只乌鸦化成的妖魅。

这人手边缭绕着淡淡黑雾,显然那片雾气就是他的手笔。

“辛恕,抓他还是杀他?”这人旁边的人问道。

辛恕正是这黑衣男人的名字,他似乎不屑开口,只是抱着手臂立在院中,静静看着沈庭央的一举一动。

沈庭央分辨出屋内没有埋伏,咬咬牙,一手伸到背后推开房门,同时将手中暗藏的一把箭尖狠狠抛出,刺客们瞬间应声倒了一地。

“辛恕!还不杀了他!”院中的人按捺不住了。

辛恕却恍若未闻,全然不在意手下人死活,看戏一般一动不动,而旁边的人也不敢惹他,只是气急败坏地怒视沈庭央。

沈庭央见刺客们未得命令就不敢动,便不理会,回头一看,却登时等大了眼睛。

——厅内一人被铁链锁住手脚,双腕高悬,浑身是伤,艰难地抬头看向沈庭央,正是薄胤!

沈庭央难以置信,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薄胤遭人埋伏了?

他冲过去扶住薄胤,锁链皆是精钢铸造,刀砍不断。

薄胤面无血色,冲他摇摇头:“你快走……别看。”

然而已经晚了,沈庭央看见他手腕上竟然分别刺入两支琉璃细管,血被引出来,无法止住地一直流到地上。

沈庭央低头,才发现地上全是薄胤的血,这是要将他血放干!

他从未见过薄胤如此虚弱的状况,立即将他手腕上引血的琉璃管小心翼翼拔出来,薄胤一声不吭,沈庭央却感到撕心裂肺般的难受。

沈庭央回头看向门口,辛恕站在那里,从头到脚被黑衣和斗笠遮住,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你们想要什么?”沈庭央以肩膀支撑着薄胤,却发觉自己身上力气渐渐弱下去,心知辛恕制造的那片黑色雾气是毒雾,自己中招了。

辛恕淡淡道:“要你们死。”

薄胤撑着力气撞了沈庭央一下:“现在,快走!”

院子里黑衣刺客们不断围过来,逃走的机会每一刻都变得更渺茫,沈庭央却一寸也没往外挪。

辛恕身边的那个人急切道:“还不上!都等什么!”

刺客们犹疑一瞬,不知该听谁的,就在这一刻,沈庭央矮身摸到地砖上一处机关,石砖翻开,下方赫然一排淬毒的钢镖。

沈庭央一把摸走所有毒镖,闪电般甩出去,刺客们始料不及,倒了大半。

辛恕毫发无伤,站在原地反而笑了起来,旁边的人怒道:“你究竟是哪边的!解药,解药呢!”

辛恕随手从一具尸体上 摘下毒镖,看了一眼丢在地上:“不愧是崇宁王府藏的暗器,这毒无药可解。”

这一招几乎消耗沈庭央大半力气,辛恕那一片毒雾令他四肢百骸发软,几乎无法站稳,半跪在地上喘着气盯着外面。

薄胤失去支撑,也倒了下来,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响动,两人仿佛已到了穷途末路。

院子里那人一挥手:“放箭!”

沈庭央拾起弯刀,挡下箭雨,手腕却止不住一软。薄胤拼力扑过去,为他挡下数箭,沈庭央一声悲痛低吼,用尽最后力气摸出机关内剩余的毒镖狠狠抛出去。

这一式真正耗尽他全部内力,将刺客杀得片甲不留。

大雨倾盆,辛恕避开毒镖,冷漠地站在院中,周围黑衣刺客尸身倒了一地,旁边的人浑身发抖地躲在他身后,这才免于一死,怒道:“你究竟在等什么?杀了他!”

沈庭央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轰然倒地,看见薄胤肩后的箭,断断续续道:“你、别死。”

薄胤倒在他身边,气息微弱,挣扎着挪到他旁边,低声道:“小殿下……”

沈庭央脑海一片纷乱,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辛恕究竟是谁的人?似乎是灜西王身边的剑客……

辛恕看了一会儿,不屑于出手,淡淡道:“他中了我的毒,爬不起来了。到底是崇宁王的儿子,留点体面吧。”

于是转身离去,旁边那人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也只得跟着离开。

大雨铺天盖地,王府院子里的桃花早已凋谢,沈庭央动弹不得,他感觉到地上全是薄胤的血。

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个夜晚,父王和青涯还在,桃花纷纷扬扬,往事一幕幕呼啸而过,泪水倏然涌出。

“薄胤……别死……”沈庭央的泪顺着眼角流到地上,与薄胤的血混在一起。

薄胤扣着锁链的手腕血肉模糊,血还在不停流,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艰难地抓住沈庭央的手:“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咱们两清了。”沈庭央哑声道,“如果,如果……”他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

沈庭央肺腑如刀绞,屋外倾天大雨,他们在黑暗中仅剩彼此。数年前,一切都从这里开始,而今或许一切也都要在这里结束。

不知在黑暗中沉溺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是在一辆微微摇晃的马车上。

沈庭央试图动一动,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一时间茫然之极,自己死了吗?又或者只是一场梦?

花重低声唤他:“阿绾,难受么?”

沈庭央浑身乏力,艰难地摇摇头,一开口,嗓子疼得像是刀割:“薄胤呢?”

“还在昏迷,不会死的。”花重的声音发冷。

沈庭央被他喂了半碗水,扶着坐起来,却一直不与花重对视,想要离开马车。

“大夫在给他包扎,待会再去。”花重只好劝道。

沈庭央安安静静缩在车厢角落,垂着眸子,许久才开口:“他怎么会……”

“为了设陷阱抓住他,灜西王折损了至少百名高手。”花重说道。他并未责怪沈庭央戒心不足,实际上就连他也未曾料到,灜西王会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突然出手。

沈庭央时不时还在发抖,倒在薄胤血泊中的感受并未散去,他无法想象薄胤被放了多少血。

燕云侯被调入京中,加上吕不临、封良佐两位大将,灜西王显然领会到这份无言的警示。

一旦杀死薄胤,以他前朝皇族后裔的身份起事,局势很快就会成一潭浑水,顺便杀死崇宁王的儿子,崇宁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皇帝恐怕分身乏术,朝中乱作一团,灜西王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势力,拉拢崇宁军,等皇帝缓过劲来,一切就都晚了。

花重很小心地靠近,将沈庭央抱在怀里,顺着他后背安抚:“别怕,都过去了。”

沈庭央无意识地攥着他襟口,恐惧和撕心裂肺的感觉盘桓不去,花重只好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庭央摇摇头,他身上只有外伤,辛恕的黑色毒雾似乎只是夺去了他的力气,令他不能行动,此时药力渐渐散去,并未留下什么感觉。

他感到奇怪,问道:“我中了什么毒?那个辛恕,是悬剑阁的人?”

花重感觉到怀中的人还在微微发抖,说不出的怒意和心疼齐齐涌上来,他道:“不算是毒,辛恕给你下的类似迷药,如果不是轻敌,就是有意放过你。”

沈庭央沉默了一会儿:“悬剑阁的武士不会犯轻敌这样的错误,他为什么要放过我?”

“灜西王的命令多半并不明确,否则他也无法含糊过去。”花重显然已经将事情经过推演了一遍,“再者,辛恕的名声和薄胤相当,出手皆极其狠利。他必定有别的缘由,但究竟如何,恐怕灜西王也不得而知。”

沈庭央的力气渐渐恢复,到休整的地方后,他去看薄胤,薄胤在另一架马车上,身上多处伤口,手腕上被割开放血的位置幸而错开了筋脉,养好伤后不会影响功夫。

薄胤已经醒了,披着外袍,脸色苍白之极,看着沈庭央,带着歉意微笑道:“是我疏忽,险些害死你。”

沈庭央不想同他谈论谁害谁的问题,只是又说了一遍:“两清了。”而后喂他喝了药,帮他换一次药。

此后一路上,沈庭央每天都照顾薄胤,只是很少说话。

他多数时候都独处,也不怎么见花重,云炼折返回来找他,什么都不多问,只是常常安静地陪在旁边,漆黑的眸子仿佛依旧不通世故,却又什么都明白一般。

终于回京,沈庭央入宫复命,燕慕伊已经将洛龙神女送回来,安置在青龙宗祈福,光熹帝心情因而很好。

“崇宁王世子流落在外数月,如今立功返朝,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朝中人议论道。

见过赤霄宫绾公子的人自然认出沈庭央,但都知道轻重,不再提往事,一切必定都是皇帝授意的,皇帝说他是谁,自然就是谁,何况太子也没有异议。

沈庭央就住在东宫,薄胤伤好后,他再没同薄胤说过话,似乎决意从此陌路。

花重以燕云侯身份入京,侯府已经修缮完毕,可沈庭央一直寸步不出东宫,也不去见花重。

太子用笔杆轻轻敲一下沈庭央额头,无奈笑道:“惹你伤心,可真是没法收场。”

沈庭央冲他乖巧地笑,挪过去枕在他膝上,闭了眼自顾自打瞌睡。

花重住进御赐宅邸,来往拜访的达官显贵足足把侯府门槛都要踏破,这日终于清静下来,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

花重也不打伞,漫不经心站在廊外,抬眼一看,却怔了怔。

檐下瓦当烙刻的字迹再熟悉不过,那是沈庭央的字。

花重问管家,管家答复道:“侯爷,先前工匠们见一小少爷来,便请那小少爷写了字,都是很吉祥的话。”

金腰燕成双成对地飞回廊下,花重沿着雨水流淌的屋檐一一看去,瓦当上皆是沈庭央所书的“平乐官阿”、“永受嘉福”、“安平乐未央”。

待到西厅前,看见“长相思”隐藏在阁檐瓦间。

仿佛每个落雨的江南秋日,缠绵雨水从廊前流淌而下,他的相思也随着漉江水东去,追逐不曾褪色的一江疏云。

明明是他瞒着沈庭央的,偏偏那些长相思不是给他的,却还是兜兜转转,落在手心。

花重站在雨里,满心都被沈庭央的一嗔一笑占据,他这一生从不动情,如今终于知晓此心何求。

第22章:花匠

东宫的门不是轻易能进的,沈庭央和花重同时回朝,但在太子身边,免于遭受众人叨扰,日子仿佛与从前别无二致。

人们原本以为崇宁王小世子立功回朝,必有一系列大动作,如今看来,竟是半点儿动静也无,连面都不怎么露,时日一长,渐渐都要淡忘了沈庭央的存在。

“你们回京的必经之路上,都有灜西王布下的局。”这日,太子将沈庭央唤道身边,“近日查出一名少年,与你身形相貌都有几分相似。若没去大良城,你和薄胤就会各自单独回京,这少年就是饵,先困住薄胤,再引开燕云侯,你和薄胤想必都难以脱身。”

当真天罗地网,布下万全的牢笼等着他们跳进去。

沈庭央听了沉默片刻,道:“传言灜西王和燕云侯都是疾病缠身,侯爷看起来并未抱恙,那灜西王也是低调不出么?”

太子却并不肯定:“我这位皇叔,手段深不可测,他真病还是假病,恐怕父皇也不知道。”

宫人端来药,沈庭央服侍太子喝下,看着萧斯澈略显苍白的面容出神。

“孤原本以为,经此一事,你会与薄胤和解。”太子语气很柔和,“怎么反而更加形同陌路?”

沈庭央摇摇头:“就像这次,有人利用我令他身处险境,或许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你一向爱恨分明。”太子说,“可世上并非一切都能算得那么清楚。”

“从前他照顾我,是与我父王协定的结果。青涯死在他手里,这笔账就再也算不清了。”沈庭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即便明白他当初动手的缘由,可事情终究发生了,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来日又该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青涯。”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已死之人,世间最最无法挽回之事,不外乎如此。

殿外,薄胤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宫人来禀报道:“云府小少爷来见世子。”

云炼这阵子常来东宫,总是形影不离跟着沈庭央,云追舒有时开玩笑说:“小王爷,我这弟弟归你算了。”

沈庭央照例考校了云炼的功课,云炼武功进境神速,足以与沈庭央打成平手。他的聪慧天分不输任何金陵子弟,唯独性情冷漠,不喜搭理人,似乎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陪着沈庭央。

今日却有些不同,放下笔,云炼端坐望向他,郑重地开口道:“苏晚,我要走了。”

云炼如今依旧叫他苏晚,沈庭央也并不介意,闻言有些奇怪:“去哪儿?金陵太闷了,想去别处逛逛?”

云炼摇头:“朝中募兵镇守西域关口,我同父亲和哥哥商量过,决定去西北。”

沈庭央大为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凝视云炼好一会儿,笑起来:“男儿志在四方,不拘于京城方寸,这很好。”

云炼也轻轻一笑,沉黑的眸子柔和许多,定定望着他:“你说过,我不能跟在谁身后了。唯有建功立业,将来才能……”

“当时认出你,带你回来。”沈庭央说,“我倒是希望你一辈子富贵安乐,做个闲散的高门贵子,才好把前十几年受的苦全都抹平。”

云炼:“当真这么想的?”

沈庭央笑道:“的确这么想过。不论去哪,务必平安回来。”

“这些天见你,总觉得你心情不佳。”云炼说,“北上之前还好好的。苏晚,心事不要太重。”

沈庭央送他离开东宫,正碰上燕慕伊迎面过来。

燕慕伊笑道:“小世子,我们侯爷繁务缠身,多日未见你了,特让我来邀世子去一趟,务必赏光。”

此话一出,沈庭央实在不好拒绝,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便点点头:“我明日去府上拜访。”

燕慕伊立即捂着心口:“宝贝儿可别这么客气,这一疏远,我心里难受得要死了。”

沈庭央简直对他没招:“哥哥多心了,这不算疏远,只是一般的礼貌。”

燕慕伊一听,为自家侯爷捏了把汗,心道这位小宝贝可不好哄,跑了三次,瞧这架势随时还能再跑得无影无踪。

燕慕伊赶紧转移开话题,道:“对了,小世子听没听说,帕赫野下个月就要继位了。帕赫丹昂和小王子一死,东钦汗王倍受打击,一夜之间病倒。朝中废储立储,恨不得即刻迎接新王登位。”

沈庭央:“这也是人心所向,帕赫野会是个好君王的。”他想,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了,帕赫野或许恨透自己,不过都无所谓了。

说出口的事情不宜反悔,沈庭央依言去了燕云侯府。

皇恩浩荡,修葺整顿之后,这座府邸改头换面,朱门青瓦,门口镇守一对威风凛凛的石兽,处处彰显此间主人身份之尊贵。

沈庭央摸摸石兽的獠牙,眼睛被大门上亮铮铮的铜环闪了一下。

他尚未袭爵,论起身份尊卑,要给花重行礼。即便来日袭爵,燕云侯是皇帝特封的一等爵,与崇宁王堪可平起平坐,沈庭央还是不能把他怎么样。

正胡思乱想着进了门,照壁前头正立着一人,身形修长,姿容无双,交领织金锻的暗红袍服,尊贵无比。

沈庭央微微偏过头,敷衍了事地唤道:“侯爷,又见面了。”

花重瞧着沈庭央,小少年一身雪白罩袍,脸上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浓密的长睫毛垂着,故意不肯站好,却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来,带你转转。”花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沈庭央步子轻快地过去,毫不客气,随他边走边看:“唔,好大的宅子。”

花重淡淡道:“小世子忘了么,先前来过的。”

沈庭央忽然想起自己来过一次,怎知燕云侯就是君重,于是愈发郁闷:“这种小事,难得侯爷放在心上。”

两人一个比一个客气,眼前气势难掩的花重与从前判若两人,沈庭央怀疑他根本就是换了个人,演技比自己强大百倍。

走到一座院子,花重道:“世子就住这儿,可好?”

沈庭央:“我没说要住下。”

花重:“已经跟太子请示过,世子会住一阵子再回去。”

沈庭央压根儿没有反驳的余地,哑口无言地看着这院落。

他并不愤怒,只是太喜欢原先的大美人侍卫了,可惜一场镜花水月,侍卫不属于他,眼前尊贵的燕云侯令他感到陌生。

这院落里里外外都精心布置过,很符合沈庭央起居的习惯,他随手往池子里抛了一把鱼食:“侯爷费心了。”

花重在背后看着他:“真要同我这么客气?”

沈庭央没回头:“咱们将来是同僚,彼此客气客气,朝堂才能和谐。”

这种看似有道理的胡说八道,沈庭央最为擅长,花重一时无可反驳,忍着笑意摇摇头。

府上又有人来拜访,花重去前厅,沈庭央也没什么拘束的,四处游荡着,觉得侯府太清净了。

他抬头看见瓦当上自己的字迹,很想把侯府的瓦全揭了换掉,想想还是算了。

漫无目的地绕到屋后,原来院子后头就连着侯府花园,花圃池榭、游廊拱桥如画一般,布局精妙。

花圃间有一个小少年,比沈庭央年纪还小些,正专心地弯腰劳作,沈庭央稀奇道:“小师傅是这儿的花匠?”

小桑梧闻声抬头,看见沈庭央,眼里一亮:“世子?”

沈庭央哑然,难道这侯府的人都认识自己?

小桑梧走近些,要给沈庭央行礼,沈庭央拦住了:“我在这儿住几天,别这么客气。你叫什么?”

“世子叫我小桑梧就行。”他笑起来很讨喜,又有点儿害羞,摘下斗笠,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沈庭央。

沈庭央被他逗笑了,摸摸他的头:“年纪这么小,难道侯府的花都是你种的?”

小桑梧红着脸点点头:“也有帮手,只是名贵花木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儿是什么花?”沈庭央发现这一片花圃与别处不同,似乎土壤都是特殊调配过的。

小桑梧有点儿激动:“是牡丹,别处再没有的品相。”

沈庭央觉得这小孩儿太有意思了,更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笑道:“不如细讲讲?”

他拉着小桑梧到凉亭内坐下,侯府仆从适时送上茶点。

沈庭央看得出,小桑梧在侯府的地位并不低,花重对他应当很好。

“那花儿叫做白雪塔。”小桑梧说起来十分认真,“开花是白色的,金黄蕊,千层瓣。”

沈庭央想了想:“这品种我也听说过,数量稀少。”

小桑梧连忙摆手:“别处的白雪塔比不得侯府的,这花开起来都是双数,其中一半是‘金带围’。”

金带围是一种特殊的品相,金黄花蕊在千层花瓣间围一圈,像是美人盈腰一握。

沈庭央讶然:“当真是极品了。”

小桑梧自豪地点点头:“如今只有侯府能看到。”

小桑梧细细端详沈庭央,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欲言又止。

“你从前见过我?”沈庭央随口问道。

小桑梧怔了怔,点点头:“玄德城,你病得很重。”

这下换做沈庭央震惊了,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时候是你们?”

小桑梧小心翼翼点点头:“世子,别生气……”

原来那时花重就见过他,沈庭央有点儿晕头转向。

小桑梧听说过,世子最近在跟侯爷闹脾气,侯爷让他见了世子,多哄世子开心。他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了,又惹世子不高兴。

沈庭央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白雪塔,金带围……我母妃家里从前也有。”

小桑梧连连点头:“最早就是苏家才有,是我爷爷培植出来的。”

“你是……”沈庭央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信息弄得措手不及。

“我爷爷原本是苏家的花匠。”小桑梧说,“二小姐要嫁给崇宁王,走的时候,带了一株白雪塔。”

沈庭央明白过来,母妃怀着自己的时候,王府里那一株牡丹还活着,想必就是从苏家带走的白雪塔。

小桑梧:“苏家出过事,苏侯爷一直在边疆回不来,爷爷带我流落街头。最后燕云侯找到我们,把我们接回来。”

沈庭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旧事,既震惊又困惑。

“侯爷从前就说,有个人很像这牡丹。后来见了世子,我想,那个人就是世子。”小桑梧慢慢地说道。

沈庭央半晌说不出话:“他从前见过我?”

小桑梧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道个中缘由。

下午,沈庭央看着小桑梧熟练地精心忙碌着,如果苏归烟当年没跟家里断绝关系,他或许从小就能认识小桑梧。

傍晚,小桑梧收工去休息,沈庭央坐在亭子檐下的栏杆上发呆,小腿悬在水面上方轻轻晃荡,归巢的金腰燕时不时掠过一道残影。

花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在想什么?”

沈庭央转头看向园子:“那么名贵的花,带到京城来,万一种不活怎么办?”

“十棵里总会活一棵,能让你看到就好。”花重说。

“你从前见过我?”沈庭央问。

沉默了一会儿,花重说道:“见过的。那时候你年纪更小些,只远远看了一眼。”

那时的沈庭央戴着面具,一身雪衣银甲,策马搭弓,明如霜雪,于千万人之中闯进花重眼中。

塞北的草原天地辽阔,最自由的土地,才能生长出如此恣意的小少年。更要数不尽的宠爱,才能开出那样矜贵的花儿。所以只见过一眼,就再也难以忘怀。

落霞余晖半昏半明,花重说:“我时常希望,你这一生都不要经历任何风雨。”

沈庭央轻巧地从雕花栏杆上跃下,笑了笑:“父王也这样想,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好运。你喜欢从前的我吗?”

花重轻轻拥抱他:“没有从前、现在之分,你还是你。”

第23章:辛恕

侯府点起了灯笼,有小桑梧的一双巧手,整座府邸花木打理得错落有致,颇具思南六州的风情,饶是沈庭央从未去过那里,也能感受到一二。

他猜得没错,花重待小桑梧很好,就连用膳也同坐一席,并无主仆之分。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沈庭央。

三人在厅里用了晚饭,沈庭央尝到不少新鲜菜式。侯府比东宫的规矩少得多,他便想,太子也是个洒脱的人,皇宫多多少少困住了他。

小桑梧在厅外为他的盆栽修剪枝叶,沈庭央接过花重亲手煮的茶,问道:“我父王的死,会不会也是灜西王的手笔?”

花重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摇摇头:“未必。于他而言,若要对手握兵权的人动手,必定会先从吕不临和封良佐身上打主意。否则就像如今这般,陛下召我入京,用尽一切手段,处处针对的都是灜西王,令他十分被动。”

“此番既然未能得逞,他接下来想必会蛰伏一段时日。”沈庭央说。

花重点点头:“甚至会有意示弱,令陛下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制裁他。”

沈庭央心服口服:“以退为进,一步一试探,出手就是杀招……真是千年的老狐狸。”

父王生前行事磊落,即便动用手段,也都是阳谋。像灜西王这样老辣的路数,沈庭央的确头一回见识。

“离京前,你曾怀疑朝中有人勾结帕赫丹昂,联手谋害了崇宁军。”花重说,“眼下暂且排除灜西王,还有其他可疑之人么?”

沈庭央想了想:“最有动机陷害我父王的,恐怕不是武将,而是文臣,譬如当今右丞相——桓世亨。”

老丞相杜延年回朝后,退位改任御史台,接替他的正是桓世亨,如今与左相云颐并肩,堪称朝中两大肱股。

桓家并非半路突然杀出来的新贵,当今太后、皇后皆是桓家出身,单看这一点,桓氏就稳居世家大族之列,地位不可撼动。

“太后当年垂帘听政,一度把持大权,如今皇后依旧是他们家的人。桓世亨膝下无女,一直有意让族中旁支女子入东宫作太子妃。若真如此,他们一个家族稳坐三代后位……”沈庭央觉得这家人实在贪心不足,一言难尽,“而我父王一直以来都反对此事。”

花重突然笑了笑,沈庭央问:“怎么?”

花重摇摇头:“你父王明言反对,碎了他的大梦,而后他又要把那女子嫁到我府上,再度被陛下驳斥,当年闹了十足的一场笑话。”

沈庭央嗤笑:“听说桓家的女儿都很漂亮,若陛下不拦着,你娶还是不娶?”

“与出身无关,不会娶的。”花重不假思索道。

“你从未打算过成家?”沈庭央听出话外之意,有点惊讶。

花重淡淡道:“我若娶妻,时局动荡之下,岂不连累那女子?”又半开玩笑道,“若娶的是你就无妨,哪怕出征,也能时时带着你,守着你。”

“你娶……我?别胡说了。”沈庭央连忙起身躲出去找小桑梧了。

是夜,右丞相府。

书房内,灯芯发出轻微啪嗒爆响,书案两侧的人面对面站着。

桓世亨负手而立,微笑道:“考虑得如何?太子如今容得下你,来日继位,又岂能留你?”

薄胤站得身姿笔挺,身上伤已恢复,丝毫看不出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神情淡漠地道:“大人盛情,在下深知,但太子于我有大恩。”

桓世亨垂下眼睛,不屑的神情掩盖得一丝不露:“都说薄大人手起剑落从无犹豫,没想到,是性情中人。”

薄胤不说话。

桓世亨笑笑:“太重感情,免不了优柔寡断。年轻人,看得长远些。”

薄胤不曾行礼,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云炼随朝廷监军、巡察使一行北上,将要在西北留驻一年多,再回来就是明年春节了。

沈庭央和云追舒的感受都一样,小弟回家还未多久,翅膀一挥,又飞走了。两人心里很想把云炼抓回来,让他多享受享受家中安逸温馨的时光。尤其是云追舒,总觉得格外亏欠云炼,整日像个送儿子远行之后的老母亲,长吁短叹的。

裴唐和封隐看不下去了,把他们叫出来小聚一番。

沈庭央出门早,到临江楼附近,人群如织,马车难以前行,他阻止了要去清道的侍从,下马车独自步行。

临江楼院落重重,华美楼阁铺陈开去,时而有琴声悠悠飘来,于兰庭玉树间缭绕着。

沈庭央从西侧进了临江楼,侍从去问过,几位好友还没来,他便四处闲逛着打发时间。

夕阳落霞铺满天际,客人都在雅间或堂内,临江楼院落间没什么人,沿途只有偶尔照面的仆役行礼问好。

沈庭央就这么溜溜达达地漫步,记错了方向也没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极为僻静阴冷的偏房旁边。

他觉得不大对劲,正要返回去,听见简陋屋中传来的一阵惨叫,不由止了步。

“楚少爷,求求您……我外婆还在家里等我……”一名少年不住求饶道。

另一个动听的声音冷道:“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教训几天就乖乖顺从?听我的话,在这儿好生伺候人,赚了钱会给你家里送些。至于离开,就别妄想了。”

那少年绝望地道:“楚枫,先前投奔你的同乡,都被你骗了,对不对?”

楚枫说话时自带三分风情,可语气毫无暖意:“别提什么同乡不同乡,交到我手里的人,我一贯一视同仁,你还是尽早想通的好。”

屋内一阵乱想,似乎是那少年挣扎得狠了,随即传来一阵鞭声。楚枫骂道:“装什么刚烈无辜?裴罢戎想要你伺候,还不是你这贱胚子自己惹的!”

少年疼得惨叫,声音断断续续:“楚枫……你自己心眼儿脏!谁、谁稀罕跟你争这种……荣华富贵……”

这句话惹怒了楚枫,他厉声骂道:“你不稀罕也得稀罕!他今儿就要你我一同伺候,下贱东西,给我识趣点儿,砸了我的场子,你活不过今晚!”

沈庭央悄声躲在屋旁一棵树后,指尖运力,往窗上弹一颗石子,旧门窗吱呀地一阵乱晃。

楚枫下意识地停了手,静一会儿警告道:“时候不早了,你自个儿算算帐吧,是死在这儿划算,还是低个头乖乖赚钱划算。”

沈庭央目送那名叫楚枫的小倌儿离开,若有所思。

这人他听说过,是裴罢戎最宠爱的男倌儿。

裴罢戎与沈庭央的好友裴唐出身同族,但裴罢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出身,只因姐姐入宫为妃,新近受宠,他才连带着在金陵城混出了名气。

裴氏这一支旁系家族风评不佳,入宫为妃的裴氏女,手段下作狠辣。据云追舒和封隐说,云氏、封氏贵妃都不怎么搭理那女人。

而裴罢戎仗着姐姐受宠,来了金陵城后,从一开始的暴发户变成恶霸,只用了不到半年。

他比裴唐年长两岁,现如今欺男霸女、横行街头,在民间已是臭名昭着。裴唐很恶心这位远亲,两家基本彼此不认。

沈庭央先前听说了一些事情,觉得裴唐这样的翩翩佳公子,居然会有这种亲戚,实在倒霉。

屋子里关着的少年,应当是男倌儿楚枫的同乡。

裴罢戎或许听说这人模样好,便让楚枫把这少年骗来,一起伺候自己。

沈庭央不由得感到反胃,很想替裴唐除掉这缺德的远亲。

临江楼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风雅场所,达官权贵皆是此处常客。

此间亦有做皮肉生意的一座南馆,但姑娘和小倌儿都是自愿卖身,或是抄家罚没至此的。临江楼不会也不需要强迫良民做这一行。

沈庭央绕到屋前,发现此处没有旁人看守,可见那叫做楚枫小倌儿多半是私自拐骗良民,而后关押在这儿,“教训”得服帖了再正大光明弄进各处青楼楚馆。

屋子里的少年蜷在角落,沈庭央推开门问:“楚枫不在,别人会来欺负你么?”

那少年一怔,想要求救,却实在狐疑,只是摇摇头:“没别人来……你……”

沈庭央想了想,没多说什么,为他解开绳索,指了路:“从偏门走,出去后不要报官,先去医馆买药,天黑前出城回家去吧。”

那少年手里握着沈庭央给他的碎银,想要下跪,又想问为什么不报官,却意识到裴罢戎的身份背景,必是官官相护。

沈庭央:“楚枫要你一起伺候裴罢戎?”

少年这才看清沈庭央容貌,不由得出神,立即道:“正是,裴罢戎今夜来临江楼。”

沈庭央微微一笑,示意他快走,少年拾起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连声道谢后连忙离开了。

沈庭央往灯火初上的楼阁方向走去,思忖着什么,待到附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忽见四楼一雅间窗边立着一人,身形高挑修朗,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人也正往下来,目光定在沈庭央身上,正是花重。

沈庭央站在院中,扬脸朝他笑起来,忽然无比舒心,原来花重今晚刚好也在这儿,约莫是与什么人应酬。

他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进了临江楼大堂,侍从引他上楼去。

一进二楼雅间,云追舒、裴唐、封隐已经到了,屋内有一女子抚琴,裴唐身边有个漂亮姑娘同他说话。

沈庭央向那姑娘颔首微笑,知道这儿的女子多有仰慕裴唐的,知道他来,定是过来说几句话见一面,而裴唐也从不在好友面前乱来。

果然,姑娘为他们斟酒之后就离开了。

云追舒已经从云炼离家的悲伤里缓过来不少,今日最愁苦的反倒是裴唐。

“怎么自斟自饮起来了?”沈庭央见他一副借酒浇愁的架势。

裴唐捏了捏他的脸:“小王爷,裴罢戎回金陵了,若是遇见,离那厮远点儿。”

自打知道沈庭央的身份后,几位好友待他更亲厚了,又十分心疼他的遭遇,恨不得把他领回家去,奈何太子已经占了先机,不好再去抢人。

云追舒苦笑道:“今儿我爹回家的时候,还瞧见裴罢戎当街骑马疾驰,京师卫戍衙门已经没劲儿管他了。”

封隐咬碎了一颗脆豆子,嘴角一挑,笑道:“他运气挺好,哪天撞到鸿阳军身上,可得好好揍一顿。”

裴唐摆摆手:“最好直接打死。”

沈庭央陪他喝过一杯,酒杯就被裴唐倒扣放在桌上了:“你还小,别多喝了。”

沈庭央就笑,他生得精致,身形看起来又单薄轻盈,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他的想法。

几人又聊些别的,说说笑笑间夜幕降临了,沈庭央借故出去一趟,问过经过的一名小倌儿,而后往三楼去。

他推门进了一间厢房,手在身后把门一关,屋里正百无聊赖调试琴弦的人不耐烦道:“都说了不……”

那人正是楚枫,虽是男儿身,却身段颇婀娜,一举一止都带着别致的风情,难怪裴罢戎喜欢他。

楚枫一见沈庭央,愣了一下,打量一瞬,道:“小公子走错房间了?”

沈庭央走过去,一边四下环视:“没有,找你来的。”

楚枫觉得他气质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出身,便客气地笑笑:“找我?”

沈庭央伸手一抬他下巴:“听说你想找人一同伺候裴罢戎?你看我怎么样?”

楚枫一愣,十分混乱。

“楚枫,你为了骗人入行,害了多少人?沾过人命么?”沈庭央好奇地问道。

楚枫心底一凉,看着他满脸天真,却有种不好的预感:“死的几个……不关我事,我做得,他们怎么就做不得?都是自己想不开。”

又道:“小少爷,我跟你无亲无仇,你到底何意?”

沈庭央又笑了:“你为裴罢戎找的新宠,被我放走了,难道不需要有人替他?”

楼梯、走廊上一阵喧嚣,裴罢戎推开房门,迎头一阵奇异的甜香,他长相自带戾气,关了门笑道:“我瞧瞧,今儿有没有新鲜面孔?”

香气浓郁得令他有些头昏脑胀,他迫不及待进了里间,就见楚枫倒在地上,而一名白袍子小少年静静坐在床边,半怯半羞地望着自己。

这小少年的脸当真精致得过分,双眸若秋水,嘴角儿天然的弧度十分甜美,一眼望过来,简直要勾到人心里去。

裴罢戎只觉一股热火从腹下窜起,压根儿再瞧不见他的楚枫,喃喃道:“听说是漂亮,没想到这么漂亮……”

沈庭央轻轻一笑,随即又有点儿紧张地说:“裴公子,楚枫他……”

裴罢戎强忍下扑过去的冲动,看了眼地上的楚枫,心不在焉地问:“怎么回事?病了?”

沈庭央:“楚枫嫌我争宠,威胁说,要把我弄去坐牢……我一着急,就……”

裴罢戎怒气瞬间冲到头顶:“什么?这婊子就他妈知道争风吃醋,坏老子的事!”

沈庭央指了指楚枫,故意放轻声音:“裴公子,没了他,往后我才能伺候你啊。”

屋子里的甜香一个劲儿往裴罢戎脑袋里钻,他心浮气躁,暴躁的怒意和滔天色心冲上天灵盖。沈庭央的低声细语像是一段咒语,令他听了只想照做。

沈庭央见他双眼迷离,满脸戾气,知道自己翻找出来的香没错,已经起效了,于是不断出言诱惑裴罢戎。

未多时,裴罢戎抽刀往昏迷的楚枫颈侧一砍,几乎将他的头砍掉,沈庭央闪身避开飞溅的血。

裴罢戎扔下刀,迫不及待地开始脱衣服,转身去抱沈庭央。

他脚步虚浮,沈庭央轻易就避开,将两只大花瓶踹翻在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混乱响声,随即翻窗落在二楼空房间内,回去找好友们。

临江楼的侍从听到动静察觉不对劲,冲进去的时候,裴罢戎衣衫不整挥刀乱砍,楚枫已经断了气,一地血肉,场面登时混乱不堪。

那楚枫背后的金主不止裴罢戎一个,很快有人报官,此事压是压不住的。

云追舒听见外头又是尖叫又是有人跑上跑下,奇怪道:“怎么了?”

沈庭央淡淡道:“似乎有人醉酒误杀了小倌儿。”

封隐叹了口气:“报官府了?”

沈庭央点点头。

几人便没再多管,人命为大 ,他们也无意去看热闹。

一刻钟后,几人打算各自回府了,有侍从进来道:“四楼的贵客请沈小少爷去一趟。”

封隐不放心,侍从出门后,问沈庭央:“是认识的人?”

裴唐也道:“相熟的么?不熟就别去了,我送你走。”

几人实在把他当宝贝小孩儿一样护着,沈庭央笑道:“是燕云侯。”

三人这才放心,云追舒开玩笑说:“你在宫里是‘小十七’,也算太子的半个亲弟弟了。大家都说,燕云侯也跟你格外亲厚,说不定想认你作义弟或义子。”

沈庭央哭笑不得:“快别编排我了。”

几人说说笑笑道别,沈庭央去四楼找花重。

雅间内,一众姑娘和小倌儿抚琴的抚琴、唱曲儿的唱曲儿,还有侍酒的、倚在客人怀里说笑的,场面很是香艳。

沈庭央目光扫一圈,一眼看见花重,身边只有一名规规矩矩侍酒的小丫头,无人贴在他身上,于是心里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花重正与一名鸿阳军副将说话,看见沈庭央来,朝他招招手,于是白袍的小少年到他面前,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般望着他,在这纸醉金迷的风月场,蓦地如一枚纯净宝石,令花重心头一动。

沈庭央认出在场几人都是达官显贵,但对方并不认得他。

他礼貌地问候了一声,就毫不客气地坐在花重身边,有些口渴了,目光在桌上略微找去。

旁边小丫头很机灵,要去取杯盏给他斟茶,花重却也一下就知道他要什么,伸手亲自倒了茶水。

沈庭央很自然地拿过花重的杯子豪饮大半盏,朝他笑了笑,屋内的人看得有点儿晕头转向,好似燕云侯已经很习惯照顾这小少年了。

更令他们瞠目的是,花重居然也对沈庭央温柔地笑了笑,低头耳语问他想吃什么,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

沈庭央连比划带说,在花重身边很活泼,对旁人则是彬彬有礼。他给裴罢戎设了那个圈套,今日的好心情原本所剩无几,可在花重身边,令他感到安全、舒适。

屋内热闹无比,众人若有似无打量崇宁王唯一的儿子,沈庭央实在生得太漂亮,花重不大想让他被这么打量,便带沈庭央到屏风后休息。

外头的人依旧喝酒的喝酒,调笑的调笑,两人在刺绣华丽的屏风后,落得一阵清净。

花重坐在靠榻上,朝沈庭央招招手,沈庭央便扑过去倚着他,修长的小腿微微晃着,抬头在他脸侧轻嗅。

“怎么?”花重被他甜丝丝的呼吸弄得有些痒,抱住他拍拍后背。

沈庭央笑起来:“侯爷,喝醉了吗?”

花重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小脸,臂弯间柔软而细的腰身,铺洒开的雪白袍子,原本并无醉意,却有些许晃神。

沈庭央小巧的下巴在他胸口轻轻地蹭,不停问:“侯爷,醉了没有?我背你回家?”

花重的手臂略一收紧,在他额头落了个温暖的亲吻:“怎么舍得让你背。”

沈庭央笑嘻嘻在他怀里乱动,拿了旁边盘子里几颗甜果,喂给花重:“怎么突然叫我上来?”

花重摸摸他的头:“听说楼下出了意外,还没细问,不想让你自己回府去。”

沈庭央心里一暖,垂眸把玩他修长的手指,低低地道:“君重,那是我干的,裴罢戎杀了他的相好。”

花重顿了顿,低头在他鬓侧亲了亲:“嗯,知道了,别多想。”

这动作亲昵但又没有别的意味,有效地安抚了沈庭央。

“你不问为什么?万一我滥杀无辜呢?”沈庭央追问。

花重五指交错过他的手,黑发垂下去时落在沈庭央身前,像拥着一件宝贝一样,很温柔地说:“你做什么都没关系。累不累,回家去?”

沈庭央轻声“嗯”了一下,站起身来,又看了花重一眼,朦胧的灯笼光下,花重的容貌实在令他移不开眼。

花重轻笑,知道他想要什么,抱抱他:“可以了么?”

沈庭央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心慌的时候就格外黏人,尤其不由自主地撒娇,但总会被花重看透,又总是有求必应。

花重带他先行离席,到了临江楼门口,等候着的侍从禀报道:“侯爷,小世子,太子殿下说想念小世子了,请他去东宫住一天。”

如此一来,沈庭央也忽然十分思念萧斯澈,应道:“我这就去。”

花重的手指在他手心勾了勾,像是吃醋了表达不满,沈庭央抬头看着他笑起来。

花重自然而然地道:“我送你去,明天接你回家。”

月上中天,花重陪他到宫外,又陪他穿过重重宫墙步道,过了游廊,正碰上燕慕伊。

沈庭央有些奇怪,燕慕伊其实是花重身边的人,今日回来,怎么先来了东宫

花重在这儿暂且与燕慕伊说些事,沈庭央先去殿内拜见太子。

灯火冉冉,今日东宫经筵讲学刚结束,大儒们离开,太子在案后靠在座上,手里持一卷书,略有些出神。

“殿下,尚未用晚膳?”沈庭央眉头一拧。

太子见他来,眉宇间疲惫也扫去大半,笑容温和地朝他招招手:“绾姿过来。怎么办,几日不见,就想得不行。”

沈庭央从宫人手里接过漆木托盘,呈到案上,把太子手边的书卷笔墨全都收了,摆好饭菜,陪他用晚膳:“我就在这儿啊,殿下随时叫我来,下次给你带些宫外的小吃。”

沈庭央看着太子十分斯文悦目地吃东西,一本正经道:“这宫里规矩多,但还不够多,再加两条,把殿下几时几刻用膳、休息写得清楚些,绝不许不遵守。”

太子听了便笑:“这规矩也是有的,然则一忙起来,孤说不吃不睡,也没人能强迫。”

“我也不行吗?”沈庭央托腮在旁笑道。

太子点点头:“你留在孤身边,一切就都听你的。到时专给你打造一枚金令。”

沈庭央被逗得直笑。

殿内气氛和乐融融,沈庭央帮他把看过的书卷收到一边,听到有人进来了,同太子说着什么。

沈庭央从大殿一侧回去的时候,浑身骤然一僵。

只见大殿中央立着一名高挑劲瘦的黑衣男人,从脸上玄铁半面罩、黑纱斗笠,到脚上的黑武靴,浑身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如一柄漆黑锋利的匕首。

他右手指尖萦绕着淡淡黑色雾气,熟悉无比,正是回到王府那天,遭遇的刺客首领——辛恕!

这是灜西王身边的人,怎么会来东宫?

薄胤被从双腕放血的画面历历在目,沈庭央看见太子并无防备,心下一惊,抽出殿侧侍卫的刀扑身上前:“殿下往后退!”

辛恕反应极快,手心腾起黑雾,沈庭央运足内力,劈山斩海般一刀,带起呼啸猎猎风声,硬是形成一道风墙,阻绝那黑雾飘向太子的可能性。

他几乎红了眼,白袍猛然翻飞,化身为杀伤力无可比拟的狂兽冲上去,与辛恕缠斗在一处,如一黑一白两条游龙。

沈庭央被激得几乎失去理智,将辛恕逼往远离太子的方向,下意识大吼道:“薄胤!”

他连声喊着薄胤和侯爷,辛恕与他打到殿门口,花重、燕慕伊和薄胤全都赶来了,燕慕伊二话不说抽剑刺向辛恕,沈庭央急道:“太子呢?”

“殿下无事,阿绾,收刀!”花重怕他急怒攻心引得旧疾发作,只得先去护住太子。

燕慕伊的剑与辛恕的龙雀剑打得难舍难分,一时间寒光乱舞,金铁声交错不止,御卫赶来搭弓待命,一片混乱。

沈庭央眼睛发红,看向太子,确定花重在前护着,一切平安。又转头看见给御卫下令的薄胤,薄胤也回头,两人目光正相遇。

沈庭央抓过一名御卫副将顶上薄胤的位置,把薄胤往外赶,怒道:“没听见我叫你吗!”

薄胤猝不及防被他一吼,道:“我来了。”

沈庭央急道:“我的意思是离他远点儿!你不许过来!”

薄胤简直被他弄疯了,明明只叫了自己名字,当然是让他过来的意思,怎么可能猜到是让他别来?

可看见辛恕,转瞬明白过来,沈庭央是想起上回自己险些死掉的事情,于是恐惧得口不择言。

薄胤张了张口,没说什么,沈庭央冲他发了脾气,他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这怒火之下,仍是小少年的恐惧和担心。

薄胤清冷的眼底泛起些许笑意,看着沈庭央,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或者又是想抱抱他,但最终什么也没做。沈庭央大口喘气,冷静了些,目光移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太子身边去了。

御卫围堵之下,燕慕伊将辛恕的剑挑落在地,手肘抵着他脖颈,将人按在大殿的柱子上。长剑反手一挑,将辛恕的黑纱斗笠挑落。

辛恕脸上带着玄铁面罩,将鼻梁、唇和脸颊遮住,只露出一双漂亮而锋利的眉眼,那双眸竟然清澈之极,仿佛雪山之巅的神湖。

燕慕伊“啧”了一声:“这刺客还是个美人儿。”丝毫没察觉,辛恕看清他的脸后,眸子瞬间变得冰冷,微微眯起来。

沈庭央无奈道:“燕慕伊,别胡来,这是灜西王身边的武者,悬剑阁出身。”

太子则说:“竟是他,上次……”

沈庭央点点头:“在王府布下陷阱的是他,但没有杀我们,不知为何。”

燕慕伊想了想,重新打量辛恕:“是叫辛恕对吧?你拿的是龙雀剑?”

边说还边伸手去摘辛恕的玄铁面罩,这下可好,瞬间激怒了“美人儿刺客”。

只见辛恕提膝一踹,身形轻盈得如一片黑色羽毛,燕慕伊自然轻易躲过了这一下。紧接着,辛恕劈手去夺他的饮春剑。

燕慕伊换做反手持剑,手臂一格,挡住他抢夺兵器的一招。

可谁都没料到,辛恕压根儿没想夺剑,这不过是虚晃一招罢了。他的手快如闪电,狠狠在燕慕伊脸上扇了一把掌!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殿,所有人都惊呆了,御卫们不知该不该放箭,燕慕伊愣在原地,辛恕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动手,抱着手臂倚在盘龙柱上,冷冷环视一周。

燕慕伊:“?!”

沈庭央:“……”

沈庭央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像是从前王府里养的一只黑猫,谁敢碰它就一爪往脸上扇,扇完了还要不屑地瞥对方一眼。

沈庭央喃喃道:“你们悬剑阁的武者,打架都这样吗?”

燕慕伊和薄胤无声反驳,当然不是!

第24章:桓期

辛恕打完那一耳光,一句话不说,沈庭央飞速地猜测,燕慕伊会提剑砍死他吗?会打回去吗?随即想,当然不会,面对美人,燕慕伊脾气是很好的。

东宫大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太子开口说:“还打么?打完了就过来。”

薄胤疑惑地看着他们,随后觉得以在场几人的武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让御卫撤下去,无关人等也都离开。

侍女送来冰过的巾子,燕慕伊敷在一侧脸旁,半晌说不出话,他平生尚未遇到过如此狠辣的对待,有些怀疑人生。辛恕则一直冷冷瞪着他。

沈庭央清了清嗓子,劝道:“不如……大家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他心里有许多疑问,譬如辛恕当天为什么大发慈悲留他们一条生路,要知道,悬剑阁武者的心,狠起来是不留任何余地的。

辛恕走到太子对面,保持了一段距离,行武者礼。太子赐座,沈庭央过去拍拍燕慕伊肩膀,以示安慰,同时觉得这样英俊迷人的一张脸,挨了打是挺可惜的。燕慕伊感动地捏了捏他的脸,眼神表示“宝贝儿,还是你最好”。

薄胤过来,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手按剑上,并未放松警惕。

众人都没再提方才的事,太子问:“孤听闻,你是皇叔身边的武者,为何被遣来了?”

辛恕的眼睛很沉静,沈庭央觉得那眼里有些东西与薄胤很像,仿佛许多事情不曾说出口,可心里已是万水千山。

辛恕直视太子的眼睛:“王爷身边有侯玄演大将军,已经没那么需要我。”

太子的指节在案上敲了敲,没什么情绪,却无形中有种气势:“皇叔不需要你,就来东宫?崇宁王世子和我的御卫长都在这儿,不久前,你险些杀了他们!薄胤流的那些血,你又怎么说?”

辛恕很平静,道:“殿下,他们既然没死,就足以证明我并没想杀他们。”

太子冷嗤一声:“把话说清楚,别让孤一句一句问你!”

辛恕不卑不亢,仿佛有种独特的、包裹在那身黑衣之下的倔强:“殿下,当日一同去围堵他们的刺客,并不怎么听我的话,圈套是他们所布,我必须参与进去。当天世子所中的毒雾,并没有致命毒,只是麻痹全身的迷药,至于薄胤,我想悬剑阁武者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令他受了些苦,否则我无法交代。”

沈庭央问:“你为何不听灜西王的话?他原本的命令一定是杀了我,带走或杀死薄胤。”

辛恕看了他一眼:“我违背主命,所以他不再用我,让我离开。”

沈庭央:“他为什么不杀你?”

辛恕:“悬剑阁武者,天子也轻易杀不得,即便想要我死,至少也要像对薄胤那样,通过别人下手。”

灜西王未必在意这些规矩,这个答复如果出于旁人之口,沈庭央一定会保留几分怀疑,但辛恕给他的直觉是极其纯粹的一个人,沈庭央觉得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一直置身事外的花重淡淡开口道:“王爷身体如何?”

包括辛恕在内,众人都滞了一瞬,这问题十分尖锐,包含的信息关键无比。

辛恕沉默片刻,说:“不大好,也不算糟糕。”

沈庭央与花重对视一瞬,辛恕说的如果是实话,那么外界传言灜西王的身体状况就算是半真半假,他的确病了,但不至于只剩一口气。

太子有些累了,道:“薄胤,看着安排。”又摸摸沈庭央的头,起身回去休息了。

这便是让薄胤决定辛恕的去留,留的话又该留在哪儿。沈庭央不由得很佩服太子,虽然是很文雅的一个人,但利落果决,很有魄力,又总能用最合适的方法处理棘手问题。

太子一走,几人又沉默相对,薄胤想了想,对辛恕说:“去悬剑阁守功臣殿,或是留在东宫外苑,自己选。”

辛恕:“东宫。”

薄胤给出的选择完全撇开了个人恩怨,辛恕追随过灜西王,不可完全信赖,偏偏武功不俗,又会一手诡谲的用毒之计。

这种人,要么打回悬剑阁,要么留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绝不能放出去任由他施为。

薄胤明确地道:“今次见到太子,是因你手中金令,也是因我疏忽,往后你任何举动都最好深思一番,如有妄动,当场格毙。”

辛恕默默地将随身带的毒都卸下,拾起龙雀剑。

出门前,辛恕忽然转头看着沈庭央:“你天生有心疾。”

沈庭央一怔,点点头。

辛恕:“平日不要吃药调理,没有用。发作时的药方,你应当知道。”

沈庭央微微一笑:“多谢提醒。”

看着他随薄胤出去走远,沈庭央问燕慕伊:“怎么一直不说话?他脾气似乎不坏,是不是从前跟你有恩怨?”

燕慕伊脸上红痕倒是消得很快,但火辣辣的感觉仍在,惑人的凤目稍一挑:“看那双眼,是有点儿熟悉,但肯定没有过交集……照我的经验,那么一副眉目,那么漂亮的一截鼻梁,这绝对不是寻常美人,怎么就想不开要遮住脸呢?”

沈庭央眨眨眼:“大概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令他不堪其扰吧。”

燕慕伊大笑,摇摇头:“冷若冰霜,别有风情。”

花重:“你说的是薄胤?”

燕慕伊险些被呛死:“不一样,冷若冰霜也有不一样的冷法。”

沈庭央笑得直不起腰,燕慕伊也笑道:“这辛恕,还是个小孩儿呢,比世子也大不了几岁。”

沈庭央这才意识到,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又道:“他站在那儿,好像总是很孤单,背影更是……”

有种落寞的、纯净的孤独感,似乎满身防备,又极度单纯。

花重看着他:“你是个心软的小孩。”

沈庭央迎上他的目光,又立即笑着转开视线:“你们不觉得吗?”

燕慕伊半开玩笑说:“没敢多看,他对你不错,但对我心狠手辣 ,看多一眼,再来一耳光,我就真得把他哄到手才行了。”

沈庭央无法理解燕慕伊的逻辑,听了却忍不住大笑,对他们道:“你们回侯府去?”

花重点点头,沈庭央送他们离开,临别时,花重朝他微微张开手臂,沈庭央心头一软,扑进去拥抱他:“明天见,侍卫。”

花重听他愿意这样称呼自己,心情很好,深深凝望他一眼,与燕慕伊离开了。

沈庭央心跳有些快,说花重是大美人,绝非虚言,尤其眼里带点儿温柔的模样,实在令人眩晕,恐怕今晚梦里也都是这人了。

回去后,太子与他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沈庭央睡着,才跟着睡去,难得比平常休息得安稳许多。

辛恕就这么在东宫留下了,沈庭央离开时同他打了个照面,只见他又戴上了斗笠,从头到脚密不透风的黑,玄铁面罩沿着下颌线勾勒出锐利的弯折,只是周身没了那黑色毒雾,总算少些危险的感觉。

裴罢戎在临江楼杀了小倌儿楚枫,那楚枫手腕很不一般,跟不少权贵有私情,消息压根儿藏不住,转眼就沸沸扬扬传了满京城。

裴罢戎横行惯了,出这么一档子血案,人们并不意外,只是纷纷议论,这事儿究竟能不能让裴罢戎玩儿完。

这条人命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姐姐还在宫里承恩获宠,案子轻重全看官府各个关节能否打通,但若传到皇上耳朵里,惹得帝怒,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五日,裴罢戎坚称是楚枫下了药,令他神志不清才动手,丝毫不敢说当时屋内还有个漂亮少年。

他清醒后觉得事情十分诡异,所有人都没提过沈庭央的存在,仿佛屋子里当时仅有他和楚枫在场,而他已经根本想不起沈庭央的样貌。

把责任都推到死掉的小倌儿楚枫身上,声称是楚枫下药勾引他,死有余辜,是“下贱胚子得了报应”。外加裴氏贵妃暗中打点,这事儿真的暂且被压下,裴罢戎得以从狱中脱身。

“难道满朝上下,没一个人跟陛下说过?”封隐奇怪道。

云追舒答道:“还不到时候,至少要等案子有了结论,才好倒推因果批驳他。此时跟陛下告御状,最容易惹陛下烦躁。”

裴罢戎十足的没心没肺没脑子,活蹦乱跳到今日,不得不说是老天爷的眷顾,出大狱没得几日,右相桓世亨府上设宴,他就蹦跶着非要去。

桓世亨的儿子桓期,与裴罢戎很有些酒肉交情,裴罢戎出来了,谁也说不准将来他能混到什么地步,也不好跟他闹翻。

于是桓世亨叮嘱儿子,让他来就让他来,别闹事就好。

桓府的宴会广邀金陵城内俊杰才子,显然是桓世亨有意趁此时机挑选可塑之才,以便将来扶持。

而沈庭央身为太子和皇帝跟前的红人,也收到邀请。

桓世亨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沈庭央回金陵后几乎不见任何人,此番也应当不会来。

于是相府晚宴当天,沈庭央下马车,递了帖,桓世亨惊讶之中匆匆亲自来迎:“崇宁王世子,当真赏光,快请进。”

桓期和沈庭央差不多的年纪,跟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他。

桓世亨把儿子推到前面:“往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好好聊聊,老夫暂且失陪。”说罢朝沈庭央周到地客套几句,脚不沾地又忙去了。

沈庭央与桓期相视,彼此一笑,桓期生得清秀,看起来就好说话,问他:“听说世子回京的时候,从北到南的一般路途都无人陪伴?”

话一出口,厅内其余人也好奇地望过来,起先看见沈庭央的容貌,都暗自惊叹,此刻更想瞧瞧崇宁王世子会怎么讲自己的经历。

沈庭央便将对外宣称的那一套故事拿出来:“在塞北乾安城正赶上出兵,一仗打完,也算为父王报了仇,就从曲西、呈山先行南下。遇上燕云侯,一同回京面见陛下,这一路是很远的。”

桓期惊讶道:“曲西、呈山?”

这条路线是沈庭央先前带着云炼回京时所走的,半真半假,说出来也不怕人追问,于是点点头:“正是这一路。”

厅内便有一少年说:“南下的路,这一条最难走,曲西一带匪患不断,呈山则是天险。”

那少年的长辈点点头:“素有匪断头、落西山的说法。”

人们原以为沈庭央只是遭逢变故后在外躲藏了一阵子,但看这段经历,恐怕是没少从刀尖儿上趟。沈庭央看上去是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可内里远非这么简单。

桓期只觉得他十分传奇,又生得精致漂亮,于是好感十足,拉着他问东问西,又聊了许多贵族少年们玩乐的闲事。

沈庭央同他去院中透气,问道:“侯爷来么?”

桓期知道他问的是燕云侯,不确定地说:“有可能吧,听说燕云侯近日很忙。”

的确很忙,沈庭央醒来时,花重已经出门,他也来不及问今天会不会在桓府相遇。

桓期对沈庭央的兴趣极大,以至于将旁人都抛之脑后,裴罢戎到了,他也没管。

裴罢戎到北厅寻一遭,在院中瞧见桓期,也没缠着他,只单独跟他说了句稍后花园里见。

裴罢戎瞥一眼沈庭央,目光在他脸上定了片刻,掩藏不住的觊觎之色,桓期咳了一声:“这位是崇宁王世子。”

裴罢戎一愣,这才不敢造次,把到嘴边的混账话吞下去,憋了句:“好,好。”

桓期:“……”

沈庭央一身轻盈的雪白袍子,立在那儿抬手一礼:“裴兄。”

桓期怎会不知自己这位混蛋朋友的做派,连忙推了一把将人催走了,生怕他色心一起,天王老子也敢冒犯。

“他就是这样,世子不要介意。”桓期替他赔了个不是。

沈庭央微笑道:“没什么,都是性情中人。”

桓世亨高居右相之位,手段圆融、心思深沉的程度与灜西王是一个水准,偏偏儿子单纯得过分,沈庭央说什么他就能信什么。

沈庭央有些伤感地道:“其实来了金陵,最羡慕的就是你们,父母俱在,一家人平安喜乐,当真万金不换。”

桓期有些不自然地安慰道:“征北大营的事,举国哀痛,我……对不起,没想到会在今天认识你。”

沈庭央听得一丝不对劲,桓期心里想什么都往脸上写,这句对不起很是奇怪,沈庭央没有立即追问,而是笑笑:“好在都过去了,人的命数大抵上天安排好的,世事无常。”

桓期估摸着时辰,打算去后花园见裴罢戎,免得对方闹出什么事,沈庭央道:“公子去忙罢,我四处逛逛就好。”

桓期一走,沈庭央择了另一条路也往后花园绕去,作闲逛的样子,待到湖边假山旁,桓期正和裴罢戎争论什么。

这一处很隐蔽,两人声音也放得很低,沈庭央安静地藏在石头背后,听见裴罢戎说:“这事你得帮我,只要……”

桓期怒冲冲地道:“你惹出这么多祸,你姐姐帮不了你,我又能做什么?”

裴罢戎:“楚枫那小贱胚子跟户部的人有一腿,你帮我一回,把案子压在刑部,不要再往上报,这事儿就算结了。”

桓期嗤笑:“你也知道怕了?人命案子从来不是小事,金陵城天子眼皮子底下,我给你瞒一回,却不可能把万人之口都堵上,此事我帮不得你。”

桓期转身要走,裴罢戎羞愤不已,气得在原地转了几遭,追上去要拉他。

沈庭央悄无声息掠身到裴罢戎身后,裴罢戎拉住桓期袖子的一瞬间,沈庭央击晕了裴罢戎,一脚将桓期踹进湖里,再把裴罢戎丢在临岸浅水中。

桓期一头栽进湖中,直接踩滑了水底一截斜坡,落进深水区。

沈庭央随之跳进去,先在他颈后用力向下按,令他出不了水,心里默数了几声,松手,再数几声,一把将桓期捞出来,大喊道:“来人!公子落水了!”

桓期呛得不轻,头昏脑胀,恐惧地抓住沈庭央,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花重从宫里出来,算算时间,直接到桓府。

桓世亨先前向他示好,都未得到花重的半点儿回应,见他来赴宴,心知多半有那崇宁王世子的缘故,笑脸迎上去。

厅外与人聊了几句,花重远远瞧见一袭白袍子从游廊上经过,便等了一会儿,去往沈庭央所去的方向。

一迈进后花园,便见湖边一群人围着桓期、沈庭央和裴罢戎,场面极度混乱。

桓世亨很快也来了,沈庭央已经为桓期按压胸腔,令他吐出几口水,缓过气来,裴罢戎也渐渐醒来。

花重上前扶起浑身湿漉漉的沈庭央,确认他没受伤,接过侍女手中巾子,为他擦了头发和脸,又将外袍披在沈庭央身上:“怎么回事?”

桓期回过魂,居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桓世亨心慌无比:“我儿,怎么……怎么弄成了这样!”

沈庭央靠在花重怀里不说话,漂亮的一双眼睛轻轻眨了眨,似乎也很怕。花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能吓到他的东西,但还是忍不住顺了顺他的后背,把沈庭央挡在怀里。

裴罢戎醒了,一脸懵,桓期刚爬起来,险些淹死的阴影挥之不去,踹了裴罢戎一脚,大喊道:“他要杀我!他把我往水里按!”

裴罢戎惊恐地道:“我没有!”

桓世亨怒极,平时就不让桓期多与这人来往,此刻终于闹出大事了!

“究竟怎么回事!世子……世子你说!”桓仲亨转头,用尽全力令语气缓和些,对沈庭央说道。

沈庭央抓着花重的袖子,茫然道:“我看见他们都在水里,下去拉人,裴公子推我,我只能把他先打晕,再拉桓期上来。”

桓期冲过来担心地道:“你没事儿吧?”

沈庭央朝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摇摇头。

裴罢戎彻底傻了,桓世亨很快镇定下来,让儿子先回去休息,遣散围观众人,花重直接带沈庭央打道回府,桓世亨去送他们,连连道谢又道歉。

一转眼,人都散光了,裴罢戎连忙解释:“世叔,听我说……”

桓世亨瞥他一眼:“裴公子最近惹的祸有点多。”

裴罢戎觉得自己简直整天撞鬼,无法辩驳,桓世亨斥道:“今日之事,我儿既然无恙,看在贵妃娘娘的份上,老夫暂就不说什么,你好自为之。”

裴罢戎知道,往后自己再也别想借助桓期做什么了,狼狈不堪地离开相府,回到宅子里,大发一通脾气。

回到侯府,沈庭央立刻生龙活虎,与花重各自去沐浴更衣。

沈庭央迟迟未出来,花重轻敲他房门:“阿绾?”

屋里没声音,花重蹙眉推开门,绕到屏风后,发现沈庭央在浴桶中发呆。

沈庭央的肩胛白皙而流畅,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头,手里绕着一段红绳,上头缀着一颗雕工繁复的黑曜石。

水珠从他光洁的背脊滑落,没入水中,花重一时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沈庭央终于回过神,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侯爷!”

花重无奈道:“敲门不应,以为你睡着了。”

沈庭央笑嘻嘻趴在浴桶边沿,伸手牵住他衣角:“你看我洗澡了,下回换我看你。”

“你的道理最多。”花重递给他巾子,沈庭央起身,水刚到他小腹,一丝未着的身体宛如羊脂玉雕刻而成。

沈庭央潦草地擦了水,扯过单袍裹上,赤足踩在绒毯子上。修长的小腿和纤细精巧的手腕、锁骨半露在外。

那缀着红绳的黑曜石挂在手指上绕着圈,哼着轻快的曲儿就往花重身上扑去:“侍卫!”

两人就席地坐在里间的织金绒毯上,沈庭央把他当成垫子靠着,花重递过去一杯茶,他就着花重的手喝了,把玩着那枚黑曜石。

“哪儿来的?”花重问他。

沈庭央:“捞桓期的时候,从他身上掉出来了,我瞧着很眼熟。”

花重握住他的手,看了那石头一眼:“关外的东西。”

沈庭央灵光一现:“对了!帕赫启身上有枚铜坠,也是这个花纹。”

“再看一眼。”花重接过来细看,“东钦巫祝的咒文,应当是祈求平安之意。”

“桓世亨的儿子为什么带着这东西?”沈庭央说,“燕国上上下下多少佛家道家大师,还不够他祈福的。”

花重说:“帕赫启戴这东西,是腿伤之后的事,对不对?”

沈庭央点点头:“的确。”

“这应当是东钦大巫萨亲制的,桓世亨一连夭折了三个子女,才有桓期,因而格外珍视。”花重说道。

沈庭央:“大巫萨就连东钦贵族都未必能求见,此物必定是皇族相赠,桓世亨……果真与东钦关系不一般。”

他又想起桓期今天说的话,似乎知道什么内幕。从前与帕赫启来往的,十有八九就是桓世亨,可惜当时时间紧,只能尽快除掉帕赫丹昂和帕赫启,来不及多查。

太后、皇后皆是桓家的人,沈庭央若想撼动桓世亨,可谓难上加难。

“怎么一回来就先盯上裴罢戎了,因为杜老?”花重问他。

沈庭央直起身,转身在毯子上面对他坐着:“陛下近来常常对杜延年不满,是裴贵妃和桓世亨两头挑拨所致。”

花重点点头:“桓世亨也不甚瞧得起裴罢戎姐弟,但很多事情上,立场相当一致。杜延年就任御史台,对他们威胁不小。”

沈庭央有些严肃地道:“我父王遇害,北疆全线戒严,人心惶惶。当时杜老主张先与东钦和谈。”

“的确。”花重说,“他应当察觉王爷的死并非那么简单,一旦我朝与东钦直接开战,事态失控,才是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沈庭央:“杜老提出和谈,裴罢戎和桓世亨当即把消息散播出去,全天下的人都在骂杜老。”

沈庭央有些伤感地道:“老丞相担下这骂名,全天下人的怒火都往他一人头上浇……我知道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说罢苦笑,“所谓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杜老从未替自己解释过什么。”花重握了握他的手,“青史千秋,功过由人评说,皆是过眼云烟。”

沈庭央看着他:“若我得天下人唾骂……”

花重:“那就把你藏起来。”

沈庭央听了就笑:“知道吗?外头人说,你对我极好,要收养我作弟弟或儿子。”

花重失笑:“不可能。”

沈庭央来了兴致,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盯着他:“当我哥哥有什么不好?”

他柔软的雪白衣袍铺洒在织金地毯上,花重轻轻握住他踝腕,让他不要乱动:“你若喜欢,也不是不可以。”

沈庭央眸光潋滟,眼睛亮起来:“真的?”

花重:“跟陛下请示就行。”

“哥哥……”沈庭央凑过去轻轻唤了一声,觉得十分新鲜,又连着叫了几声“哥哥”。

花重被他逗得想笑,可后来几声传到耳中,偏偏如羽毛在心头挠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把沈庭央衣带系好,又扯过一件外袍将他裹严实。

沈庭央嫌热,一刻不老实地将外袍丢开,单衫襟口又挣得松散开,落在眼里一片旖旎细腻风光。

他摇摇头:“还是算了,有哥哥也没甚么意思,你还得处处管我。”

花重起身,将他抱起来往卧房去,沈庭央懒懒靠着他,仰头看满天星辰:“未必非要从京城入手,待到秋汛,请命去北……”

长廊对面走来一人,沈庭央望去,原来是燕慕伊回来了。

沈庭央想从花重怀里跳下去,被花重拦住:“你光着脚,别乱动。”

燕慕伊迎面过来,在沈庭央额头弹了一下,沈庭央问:“怎么一脸惆怅?欸……你脸怎么了?”

只见燕慕伊右脸有浅浅的一片红痕,很眼熟,跟那天被辛恕打的差不多,只是换了另一边脸。

沈庭央反应过来:“不是吧?你又惹人家?”

燕慕伊欲哭无泪:“今天见着他,我问是不是从前认识,当真一句过分的话也没有,他二话不说……”

沈庭央叹服:“你或许长得很像他仇家。”

燕慕伊:“我发誓,这辈子再不跟他说一个字。”

第二天,沈庭央循例去东宫,燕慕伊陪他一起。

外苑,不可避免地遇上了辛恕,沈庭央只觉得看见燕慕伊的一瞬间,辛恕仿佛浑身瞬间凝起了霜刺。

恰逢一阵风拂来,辛恕斗笠上的黑纱扬起,露出那双锋锐又清澈的眼睛,燕慕伊就多看了他一眼。

沈庭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辛恕瞬间倾身掠来,身法之轻盈迅疾令人瞠目,燕慕伊把沈庭央推到一旁,赤手空拳与他对打起来。

沈庭央:“怎么连看一眼也要挨揍?”

辛恕信守承诺,于东宫之中,但凡无命令,绝不拔剑,燕慕伊也很有风度,没用任何兵刃。

辛恕的轻功、毒、剑法都极其出色,但论拳脚,燕慕伊明显占上风,两人衣摆无风自动,掌锋擦过脸颊如刀一般。

黑衣与一袭紫袍纠缠不下,燕慕伊终于赢了一次,将辛恕按在墙上,咬牙切齿地摘他脸上玄铁面罩。

摘到一半,露出鼻梁和上唇,一瞬间显露的大半张脸,堪称惊艳,可紧接着他就被辛恕一掌劈开,迅速重新遮住了脸。

燕慕伊怔在原地,凝望着辛恕,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一般:“辛恕……”

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辛恕的眼底微微泛红,幸而这次没再打他,转身就走了。

两人疾风骤雨般过招,沈庭央也未看清,对燕慕伊道:“你跟他说了两个字。”

燕慕伊轻轻摩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他僵硬地一笑。

沈庭央:“我以为你要报仇来着,竟然这么怜香惜玉。”

燕慕伊笑容更僵了:“我……不可能打他的。”

沈庭央:“?”

燕慕伊:“得罪过他,从前犯了不少错。”

得罪了人,再见面还认不出人家,难怪辛恕这么大脾气。沈庭央似懂非懂,还没见过他这么在意一件事:“年少轻狂?”

燕慕伊一脸生无可恋:“……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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