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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 下+番外——白刃里

第25章:微澜

沈庭央入殿请安,太子让他到近前来。今日功课讲罢,又挑了几分折子让他看,兵部、户部的皆有,主要是上报人口、耕地、征兵定员。

“多日未去向陛下请安,不知近来如何?”沈庭央问。

萧斯澈似乎有些无奈:“京中来了名道长,父皇每日花两三个时辰探讨修行之道,早朝常常发火。”

沈庭央拧眉,先前猜测果然没错,光熹帝早就有此兆头,如今已经不加掩饰,下一步就是沉迷炼制丹药,以求长生。

萧斯澈也看出他的担心,又道:“不过,据我所知,父皇最近与城外云都寺长老也常来往。”

沈庭央:“……”

光熹帝这是还没决定修道还是修佛,正两厢观望呢?

萧斯澈笑道:“心里想可以,不许说。”

沈庭央便笑,自己想什么,太子总是知道的。

“殿下,裴罢戎的事,这几天可曾听说?”沈庭央问。

太子点点头:“有人试探着往孤手里递折子,父皇那头应当还都瞒着。毕竟涉及裴贵妃。”

沈庭央:“此人不成气候,但很会借风使力,若将来再攀上桓期那样的人,定成大祸。”

“原只听说他常在金陵城惹是生非,卫戍衙门那群饭桶管不了。你这么一提,的确有些后患。”太子想了想,“这几日安排去办。”

太子截住沈庭央端茶的手:“这杯凉了。”唤宫人换一杯热茶,唏嘘道,“裴罢戎与裴唐年岁也差不多,祖上多数几代也是同宗,偏生是这种货色。”

沈庭央笑笑:“裴唐是我好友,他也常心烦。”

太子道:“当年太祖立国,及至他殡天前,开国功臣已经死了不少。外人不甚清楚的,往往爱说一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可有能耐打下这江山的皇帝,岂会因忌惮之心就将肱股之臣近乎斩杀殆尽?”

沈庭央静静听着,道:“当年的功臣,多半死于‘洛门案’、‘林宋党案’……”

太子:“论因果,祸根早在案发前就已埋下。武将纵容手下侵扰平民、频频擅自发兵、屡屡闹出人命,文臣结党营私、沉迷酒色、阻截奏折。太祖忍之已久,提点敲打,却毫无起色,最终只得严办。”

沈庭央:“当年文臣武将陨殁虽多,可仍有家族存续至今的。”

“譬如你们沈家。”太子温和地看着他,“又譬如封良佐、杜延年,都是数代名臣之族延续至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许多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沈庭央隐约明白太子的意思了,桓家已有剑走偏锋的迹象,如今的煊赫,是可以望到尽头的。

他很期待太子登位后的大燕帝国,定是一派清朗气象,萧斯澈身上有君子如水心性,亦有改换日月之气魄,届时隐藏在山河锦绣之下的疮溃,必得以一一肃清,再振盛世景象。

沈庭央久久看着他,太子停下作朱批的笔锋,望着他笑道:“怎么了?”

沈庭央也笑起来,想了想,道:“最近常常在想,秋天生辰一过,也该袭爵了。不能总赖在侯爷和殿下身边,或许得回北方去。”

太子略一蹙眉:“若是长不大就好了,留在这儿,孤天天都能见着。”

沈庭央笑道:“殿下将来有自己的儿女,热闹起来就不会总想我。”

太子摇摇头:“我们的小十七跟别人都不同,孤总是最放不下你的。”

沈庭央被他说得鼻子都发酸了,心道太子殿下嘴甜起来,跟父王简直不相上下。

“侯爷怎么说?”太子问。

沈庭央:“还没跟他商量,他待我好,可也不能一辈子如此。”

“嗯,人总要有自己的家,哪怕偶尔想独自待着,也有个去处。”太子很体谅他,“袭爵之后,虎符也会给你,想回崇宁军中?”

沈庭央有些怅然,笑笑:“从前以为,总会有一天要接替父王的位置,做他做过的事。如今我想,父王永远是我仰望的光,但我与他不同,无法重复他的一生。”

太子认真地看着他,细细倾听。

沈庭央:“我愿随时为殿下带兵出征,但并不适合留驻崇宁军中,将来尘埃落定,我会回来,回到殿下身边效力。”

太子听完,露出笑容,轻轻拥抱他:“小十七,真的长大了。”却又些许怅惘,“若是早点儿找回你,或许能让你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

燕慕伊送沈庭央进了大殿,在长廊尽头看了会儿风景,心中一直悬着。

最后忍不住了,转身去外苑,问过几名御卫,去找辛恕。

路上遇见薄胤,燕慕伊问:“在前头呢?”

薄胤点点头,犹疑片刻,不明白他为何一次次去讨打,最后还是没开口,难以理解地目送他往前走。

燕慕伊绕过一道嵌花窗的游廊,转过去,便见辛恕坐在池榭边的亭子里,一只靴子踏在廊凳上,屈腿静静待着,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发呆。

燕慕伊走近,倚在廊柱上打量他,片刻后道:“你是不是那个……”

辛恕微微抬了下头,燕慕伊卡住了,道:“要不你把斗笠摘了。”

辛恕竟然真的摘了斗笠,静静看向他。

燕慕伊继续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人……我在扬州的赌场欠了你钱?”

一刻钟后,沈庭央同太子道别,出了殿门,对燕慕伊说:“久等了,请你吃……”

他一怔,盯着燕慕伊的脖子:“你被猫抓了?”

燕慕伊挤出一个笑:“没,答错题了。”

沈庭央:“?”

出了宫,沈庭央大笑:“又记错?”

燕慕伊乌云罩顶,愁苦无比:“别提了,我瞧着,今天要是说对,他不会再恼我,这回彻底完蛋。”

沈庭央实在不解:“他的容貌如此出挑,你但凡认识过,岂有想不起来的道理?”

燕慕伊勾着他肩膀往酒楼走:“宝贝儿你不懂,你们这年纪,相貌变化起来,有时就跟换个人一样。”

沈庭央的确不懂:“他与你明显不是欠钱那回事,你好好回忆,到底怎么得罪了人家!”

燕慕伊自言自语道:“难道睡过他?又或是他睡过我?怎么会啊。”

沈庭央把他怼到一边去:“胡说什么呢?活该挨揍。”

燕慕伊瞧他脸有点儿红,笑道:”怎么,小王爷开窍了?要不要哥哥教你?“

沈庭央对他无可奈何,自己也不懂这事,把他推进酒楼:“自己喝,帐记我名字,不跟你说了。”

傍晚吃了饭,管家送来信,是云炼去西北后写回来的第一封信,沈庭央坐在廊下,与小桑梧并肩,拆了信细细读过,颇有种老母亲的欣慰和思念。

小桑梧问:“世子将来也要去打仗?”

沈庭央摸摸他的头:“早晚要打的,西域十三国、北辽都盯着咱们呢。我去打仗,你就能在家安安心心种花养草,对不对?”

小桑梧乖乖点头,对自家小主人十分崇拜:“我也可以去,北方能种北方的花,有些江南的花,我也种得活。”

沈庭央忍不住揉他的脸:“一打仗,满头满脸的血和土,你就好好待着,哥哥回来给你带花苗。”

花重今日回来得晚,封良佐和吕不临有时离京,兵部商讨各地募兵事宜,皇帝转手全推给花重,他整日被一群各自打着算盘的官员牢牢围住。

沈庭央陪他用晚饭,又陪他更衣,将他发顶玉冠摘下,不过瘾地一直绕着他的头发玩儿,趴在他肩头看他无可挑剔的侧脸。

“有事要说?”花重把他拉到面前,沈庭央就给他系腰带。

沈庭央瞧见他腹肌上还未完全消褪的伤疤,伸手摸了一下,摸得花重猝不及防,从他手里拿过腰带自己系好:“心不在焉,被人欺负了?”

沈庭央沉思了一会儿,抬头认真地问他:“侯爷,临江楼里的客人睡小倌儿,怎么个睡法?”

花重:“……”

沈庭央:“?”

花重:“这话,是裴罢戎那天说的?”

沈庭央心想,这话是不是有点粗俗?于是没供出燕慕伊,点点头:“那个家伙说的。”

花重脸色冷了几分,沈庭央无辜地笑了笑。

花重:“这些事,改天……罢了!你别好奇,时候到了,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沈庭央奇怪道,“我又不会睡小倌儿。”

花重简直想把裴罢戎抓来乱刀砍死,胡乱揉揉沈庭央的头发:“你若娶妻生子,平顺过日子,自然就不必知道。若喜欢别的,就到时再说罢。”

沈庭央:“你是说,如果我喜欢男人。”

花重一想到沈庭央跟什么男人亲密到那种关系,眉头不由自主拧起来。

沈庭央认真的说:“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会杀了那人。”说完又笑,“如果我爹还在,他大概会说,喜欢谁?随你去。”

花重反而笑了:“我怕你看错人,真心错付。”

“你对谁动过情吗?”沈庭央好奇道。

花重:“未曾,我只是不希望你吃亏上当。”

沈庭央:“可这事,谁也说不准吧。除非喜欢你,或是喜欢太子哥哥,就万无一失,绝不会被骗了。”

“阿绾,别乱说。”花重暗叹,沈庭央把控人心的天赋无可比拟,可很多时候,又如一张白纸。或许大道至简,越纯粹的人,反而越能洞察虚虚实实的人心。

“所以。”沈庭央又绕回那个问题,“睡别人究竟有什么乐趣?是不是亲来亲去的?我看见……”

花重不知他究竟看过什么场面,揉了揉眉心:“给你安排两个丫头,去房里伺候?”

“不要。”沈庭央一口回绝,“那么多人进出,心烦。”

“那有喜欢的姑娘么?”花重说,“我和太子去跟陛下说一声,为你指婚。”

沈庭央叹口气:“没有,没想跟谁成婚。若是随便娶个人,整天客客气气的也没意思啊。”

花重进了房间,将他放在地毯上站好,低头瞧他:“金陵的名门淑女,你也见过一些,当真谁都不喜欢?”

“没有啊。”沈庭央甩了甩袖子,晃啊晃的,扑到床上去,“要说喜欢,最喜欢的不是你么。”

花重正要转身出去,闻言站定片刻,似是笑,又似是想叹气,出去关上门,望着满地如霜的月光,出神片刻。

“想什么呢?你家宝贝儿睡了?”燕慕伊这才回来。

花重示意他噤声,做了个手势,两人去隔壁院子喝酒。

“侯爷,你说说,人怎么就这么奇怪?”燕慕伊望月长叹,“什么温柔的、娇媚的我没见过,偏偏老想着那凶巴巴的。见一次打我一次,气不起来也就算了,越琢磨还越……带劲。”

花重淡淡看他一眼,没理他。

燕慕伊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贱了点儿,转移话题道:“今天总算瞧见辛恕的半幅真容,可惜太匆忙,没看清楚,于是认错了。”

“你这些年。”花重开口,“就没对谁认真过?”

燕慕伊笑笑,黑靴踏在石凳上,月下眉目如画:“想不起来了,侯爷呢,仍是铁石心肠?”

花重却反问:“依你看来,怎么才算动心了?”

“见不到就时刻牵挂,见着了就舒心无比,千人万人中,一眼望过去只有那人。”燕慕伊又一笑,“其实还有个最准的法子——想同那人亲热,只想要这一个人,喜欢到贪得无厌的地步,就算真栽进去了。”

花重听了笑:“早点休息吧。”

月光漫漫,回房间时又经过沈庭央房门外,花重犹豫片刻,还是进去。

沈庭央已经熟睡,柔软的长发遮了半张脸,花重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俯身轻吻他额头,起身离开。

有些事,根本骗不了自己。

昨夜梦里,沈庭央一身雪白轻纱曳地,温热身躯钻进他怀里,腰身柔软得不像话,那双纯净漂亮的眼里染上情欲,令花重瞬间惊醒。

他想,或许是平日太亲昵,沈庭央喜欢对家人撒娇,梦里只是误会。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梦甜美得过于惊心动魄,他只能重新审视自己。

原本打定主意要照顾、陪伴沈庭央,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一步。花重多少有些歉疚,他思索良久,觉得这苗头能够止住,他不会做任何伤害沈庭央的事,待到小王爷将来袭爵成家,一切顺其自然慢慢淡去就好了。

第26章:銮金

临街酒楼内,沈庭央与裴唐、云追舒围坐于雅间内,旁边窗外就是繁华金陵闹市,对面则是临江楼。

“小王爷。”云追舒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我弟弟寄信回来了吗?”

沈庭央倚在一团锦绣垫子上,安抚道:“云炼很知道轻重,若有给我的信,也必然有给云丞相和夫人的家书。他在西北,信鹰来往一趟也要不少时间,再等等吧。”

云追舒愁得惨兮兮,仰头喝了杯酒:“你说为什么,他跟你比跟我还亲啊?”

“家人是最重要的,他只是不爱说话。”沈庭央宽慰道。

云追舒眼含泪光端详沈庭央:“云炼要是性情和你一样就好了,爱笑爱撒娇,也好让我有机会哄他。”

沈庭央手里的糖块儿应声掉在桌上:“我是这样吗?”

云追舒:“我看你跟侯爷在一块儿,就像个小孩子,多好啊。”

沈庭央忽然有点儿不自在:“他……他对我是很好。”

云追舒一拍桌子:“何止是好,你要是女孩子,侯爷肯定娶你啊。”

沈庭央:“……”

裴唐起身与一位来看他的姑娘说几句话,哄得姑娘脸颊绯红,一脸坠入美梦般的满足。

裴唐将红颜知己送出门,折返回来,拨开衣摆落座,一袭孔雀蓝洒金袍衬得他俊朗无比。

云追舒“啧啧”几声:“裴唐,怎么走到哪都有红颜痴痴相望?”

裴唐嘴角一勾,打趣他道:“也总有姑娘打听你,可惜你满心都是宝贝弟弟,谁都不理。”

沈庭央听了大笑,云追舒苦笑:“没办法,自家亲弟,不喜欢不行啊。”

封隐忙得无暇回城,三人让仆从送些好酒去鸿阳军驻京大营。裴唐的性格与燕慕伊着实有些相似,尤其在招惹桃花这方面,活脱脱一个少年版燕慕伊。

他们的区别在于,裴唐只喜欢女孩子,而燕慕伊似乎来者不拒,对谁都极有风度。

“哎,对面是打起来了?”云追舒向窗外一瞥,忽然被吸引了视线。

对面是临江楼,金陵城头号享乐之地,此时三楼几扇雕花窗子大开,里头两派人先是争执不下,而后打成了一团。

沈庭央随意看了一眼,他们的位置看过去,像极了看戏的视角:“这时辰就喝醉了吗?有什么可打的?”

裴唐目光扫过去,瞧一会儿就瞧出了原委:“那是临江楼头牌姑娘的屋子,皇商穆家的小公子跟户部魏大人的儿子争风吃醋已久,今儿怕是不巧正撞上。”

云追舒:“裴罢戎一直跟他们一块儿混,德性估计差不多,待会最好让他顺利上钩。”

裴唐笑了笑,向他们一拱手:“有劳诸位费心对付这厮,我也少一件心烦事。”

“早晚也会有人收拾他,今日不过是提前送他上路。”沈庭央说。

云追舒:“裴罢戎也没什么本事,弄这么大阵仗给他设局,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沈庭央摇头:“他没能耐,可他姐姐在宫里圣眷正浓,姐弟联手右相,给杜延年等忠臣使不少绊子。他牵连太多利害关系,此番必须稳稳除掉他,谨慎总没错。”

两下敲门声响起,沈庭央起身出去,是燕慕伊来了。

这座酒楼名叫銮金楼,与对面临江楼齐名。

燕慕伊显然也是此处熟客,廊下不远处有轻衫薄粉的少年望着他,眼神充满恋慕。燕慕伊却只是遥遥颔首微笑,示意仆从送去他带来的礼物,并无去见那少年的意思。

“那是你的人?”沈庭央随口问道。

燕慕伊靠着栏杆,慵懒一笑:“这倒不是,偶尔听他弹琴罢了。”

沈庭央心中了然,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想必是他为你弹琴,你饮酒与他说话,随便几句就让他迷上你了。”

燕慕伊笑得十分无奈,摸摸他的头:“他就是真有此心,也不会说出来的。”

“因为他也知道,你流连万花丛中,向来片叶不沾身。”沈庭央眉头微微一抬,又道,“侯爷今天不会来了吧?”

燕慕伊点点头:“裴罢戎两次出事,你和侯爷恰好都在场,这次还是回避一下好。”又道,“对了,稍后有喜欢的,记着告诉我,我替侯爷为你拍下来。”

銮金楼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拍卖,通常都是稀罕物件儿,有市无价,别处难寻,今日就有一场。

沈庭央两天没跟花重碰面,原本有些想念,燕慕伊这么一说,他觉得花重仿佛时时刻刻都陪着自己,即便人不在,也会用别的办法处处照顾他。

燕慕伊开玩笑说:“怎么,想他了?”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沈庭央还是含混了过去。

燕慕伊拍拍他肩:“他说这两日回来的晚,没怎么跟你说话,惦念你了。”

“这种话,怎么能……”沈庭央耳尖发烫。

从别人口中得知花重也想自己,一颗心仿佛浸在蜜糖里。沈庭央只觉得自己最近愈发不对劲,与花重有关的事,常常就令自己心神恍惚。

燕慕伊以调笑的口吻说:“小王爷,考虑嫁给我们侯爷吧,他是真疼你。”

“要娶我,就不能再娶别人。”沈庭央手臂搭在栏杆上,垂眸瞥一眼满堂衣香鬓影,随口道,“侯爷还是开枝散叶、儿孙满堂比较好。”

“他会不答应吗?”燕慕伊一刮他鼻梁,“那就嫁我,我保证只要你一个。”

一楼大堂一阵喧闹,不断有排场不俗的客人进来。

“不为难哥哥你了。”沈庭央站直,把燕慕伊推到包厢里去,“他来了。”

沈庭央向下望,看见裴罢戎带着小厮们,被恭恭敬敬请上楼,知道他会在自己对面的房间落座。

沈庭央也转身回去,忽然想起,不知太子会派谁来帮燕慕伊一起办事,会是薄胤么?以薄胤的身份,出面不大方便,或许会从御卫里派个人。

沈庭央向裴唐和云追舒介绍道:“这位是燕慕伊。”

裴唐拱手一礼:“听闻侯爷身边有一悬剑阁武者,佩‘饮春’剑,今日有幸一会。”

燕慕伊笑笑:“剑是名剑,我却是个普通人罢了。”

几人便笑,相对入座。

云追舒问:“裴罢戎来了?”

沈庭央点点头:“威风不减,排场十足。”

裴唐嗤笑:“他刚从麻烦里脱身,必定要招摇挥霍一番。”

时间还未到,四人边等边对饮、聊天,期间分别有銮金楼的姑娘代替仆从进来斟茶倒酒,为的就是见裴唐和燕慕伊一眼。

沈庭央看得好笑,问裴唐:“像你和燕慕伊这样的浪荡子,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心里都藏着一个人?”

燕慕伊但笑不语,眼神有一瞬飘渺。

裴唐却自然而然地坦白道:“没有。”

沈庭央大笑。云追舒险些喷出一口茶,边摆手边对裴唐说:“浪得坦荡,佩服佩服!”

外头一楼厅堂传来一声鼓响,沈庭央:“要开始了。”

燕慕伊起身,离开这房间,去隔壁包厢。

厅堂的鼓声不紧不慢响过十九下,侍从将各个楼层包厢朝着大堂那面的一道暗绒帘幕拉开。

四层楼的四面的包厢围着大堂,帘幕缓缓褪去,只剩一层珠帘、一层纱,可以望见对面包厢灯笼光亮,朦朦胧胧,并不能清晰看见对方容貌或里头具体状况。

但若撤去珠帘,就能看到对方的举动。

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在内力催运下传入众人耳中:“金枝揽月,诸位,今天第一件——”

只见藻井上悬放下一只木笼架,挂了一幅山水图,两名轻纱裙衫的秀美女子立于木笼架上,将待拍卖的画作缓缓依次向四面包厢内客人展示。

沈庭央看清那画后,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再看落款,居然是白思上。

白思上为他父母都作过肖像,但此人最为出名的是山水图。尤以一卷早就意外焚毁的千里山河图而独享盛名,素有“眼中山河,笔下千秋”之称。

他的画几乎从无流传在外,此处拍卖的,看来的确都是珍稀之物。

对面有人出价,紧接着是一次又一次叫价,沈庭央虽然很喜欢白思上,但并不打算买这画,父王和母妃的两幅肖像已是至为无价的宝物,他并不贪心。

来这儿的人并非真正冲着风雅之物,一万九千两的时候,隔壁突然有人出手,直接以三万两收了此画。

沈庭央:“!”

裴唐和云追舒一怔:“刚才是燕慕伊买了画?”

沈庭央点点头,燕慕伊根本没问自己喜不喜欢,大概觉得自己会喜欢,就按照花重的吩咐拍下来了。

燕慕伊独自坐在隔壁包厢,照着他和花重从前一贯的习惯,将画拍到手,半闭着眼睛歇着。

屋门被轻推开,一身黑色包裹的劲瘦男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燕慕伊以为来的会是薄胤,一睁眼愣了下,见辛恕摘下斗笠,清澈的眼瞥了一下,而后移开。

燕慕伊轻笑道:“既然今天要一起办事,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依旧没能成功想起辛恕是谁,心里很虚。

辛恕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不会耽误正事。

燕慕伊松了一口气,自斟自饮起来,目光几乎一直在辛恕身上停留着,丝毫不避讳。

清晰勾勒出修劲身材的黑色武服,漂亮的脖颈,冰冷的玄铁面罩紧贴高挺鼻梁、精致的颧骨轮廓,遮盖住下半张脸。

辛恕整个人是锋利的,却又有种冰冷到极致的脆弱感,禁欲之极,诱人之极。

燕慕伊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冥冥中有种熟悉感,却又无头绪,令他心头若有似无地痒。

可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这种情绪,心底珍重积压的一处往事,重新占据他的整颗心。

辛恕在他毫不遮掩的注视下,终于忍无可忍,抬眼回视,想说的话却顿住了。

燕慕伊略微迷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似有无限眷恋和痛苦,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遥远的人。

燕慕伊回过神的一刻,立即恢复寻常的佻达神情,凤目含笑一挑:“太漂亮,看走神了。”

云追舒评价裴唐的话,用在他身上也毫不为过——“浪得坦荡”。

辛恕奇迹般地没有揍他,只是淡淡冷笑道:“所谓情动,想必你一辈子也不会有。”

燕慕伊笑笑:“人间情之一事,最刻骨铭心的,无非是离愁。”

辛恕看着他,燕慕伊一袭紫袍洒于锦绣座间,懒懒靠着,神情似落寞似戏谑,偏生那双凤目勾人得紧,不笑亦含情。

辛恕问:“难道你懂?”

燕慕伊仰头饮尽杯中酒,倾身靠近他,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玄铁面罩边缘:“你觉得我不懂?生别苦,死离痛,你怎知我不会有呢。”

今日一共六件拍品,第二件紧跟着亮了相——不是任何物品,而是一个人。

三件稀世宝物,三位绝代美人,这就是銮金楼的惯例,客人之中不乏冲着美人来的。

这待拍的美人是个女子,以一条绸缎系于腕间,轻飘飘飞落至木笼架上,足尖绷紧,仿佛一片羽毛般起舞,肢体柔软,曼妙之极。

此女被楼下客人买走,但按规矩,买下来的也仅仅是她的第一夜。

沈庭央看得兴致十足,裴罢戎在对面一直没出价,裴唐说:“他是冲着最后那美人来的。”

第二件宝物拍走,第二位美人出现。

这回是个少年。

这少年略施脂粉,身姿如弱柳,顾盼间风姿极媚,沈庭央瞧了半天,觉得确实是个小美人儿,将他带走的人,应该会悉心呵护这少年。

裴唐和云追舒却百无聊赖地只是等着,看惯了沈庭央,这些男女姿容皆只是寻常颜色罢了,何况气度差别更是天上地下。

对面三楼的客人拍下这少年的第一夜。

沈庭央正在看第三件雪簇烟拥织金锦,忽然瞥见对面三楼包厢里,珠帘撤去,只留下一层纱。

里头灯笼光很亮,方才的少年被带进去,客人直接脱了他的衣裳,竟就这么干了起来。

那层纱挡着,沈庭央这边看不清对方容貌五官,但肢体一举一动仍旧极其清晰。那少年的脚踝架在客人肩上,身体折成极为放浪的姿态,两人缠在一起,少年仰着脖颈,身子被撞击得不断晃动,场面旖旎又混乱。

沈庭央已经看呆了,手里的甜果儿“砰”地掉在地上,裴唐蹙眉凑过来:“怎么……”

裴唐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当即一怔,立刻把沈庭央捞回来不让他再看,怒道:“怎么碰上个爱演活春宫的!”

云追舒意识到什么,目瞪口呆看着沈庭央:“别……你看见了?”

沈庭央回过神:“看见了……这就是在睡小倌儿?”

裴唐、云追舒:“!”

作者有话要说:侯爷啊,性的教育要及时,你不教育他,社会就替你教育了

第27章:警告

让沈庭央看见这京城里的肮脏事儿,裴唐气得指尖都有点抖,正要去收拾对面厢房的人,那厢房的灯笼忽然灭了,紧接着里头传来一阵惊叫,像是被人突然袭击了一般。

沈庭央倒是很淡定,道:“燕慕伊动的手。”

隔壁包厢内。

燕慕伊的注意力都放在辛恕身上,尝试着靠近去调笑,被辛恕卸了胳膊。

他呲牙咧嘴地把肩膀关节接回去,又使出平生混迹风月的手段,这才把人哄好。孰料刚舒一口气,一转眼,却正看见对面三楼的客人抱着刚得到手的小倌儿,当众尽情亲热,干得热火朝天。

旁边的辛恕疑惑地顺着视线看去,瞬间凝固。

燕慕伊第一个想法是:完了,这要是让小王爷瞧见就完了。

他拾起桌上盘中一颗葡萄,运劲掷出去,那包厢内灯笼立即随之熄灭。

燕慕伊顿了一下,又连丢了三颗葡萄,准确地打在黑暗中那位客人身上要害,疼得鬼哭狼嚎。

这点插曲并未打断銮金楼的拍卖,燕慕伊回头看辛恕,发现他姿态有些僵硬,于是道:“别紧张,没见过男人跟男人那什么?其实是别有滋味的。”

眼看辛恕就要再卸他一只胳膊,燕慕伊立即又说:“开玩笑,我从不跟人随便做这些,都是胡说的。”

辛恕清澈的眼睛睁得很大,略微有点发红,像怒意,又像伤心惊愕混杂着。

燕慕伊难得良心发现一回:“别恼我啊,总逗你,是因为喜欢你。辛恕,你跟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儿像。”

辛恕没理他,重新靠在座位上,垂眸闭目养神,呼吸却有些乱了。

外头叫价一次比一次高得离谱,燕慕伊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头直接出一个价,结束了最后一轮宝物的拍卖。

这回将要登场的,是压轴的美人。

所有人都注意力高度集中,紧盯场内一切动静。

美人一露面,沈庭央不由惊讶,这不是先前走廊上,痴痴遥望燕慕伊的少年么?

这少年并无寻常小倌儿的柔媚,像个书香门第的小公子,气质又带点儿天然的忧郁,更显得风情万种。

楼阁大堂内悠远的鼓声一响,客人纷纷抬价,沈庭央与裴唐站在朱漆栏杆前,对仆人示意,身前的帘子便被缓缓拉开,他们就此暴露在对面人视线下。

拍卖压轴美人的过程,叫做“金枝揽月”。

客人若要出价,仆人就会向包厢外支起一段黄金铸造的梧桐枝。加价越多,金枝一段一段接上伸出去,就越靠近那被争夺的美人。

四面楼阁厢房纷纷递出金枝,恰是满堂金玉摇曳,场面如同竞相勾揽天上明月。

对面的裴罢戎一直在等这轮拍卖,他不断加价,打定主意要抱得美人归。

可裴唐故意跟他对着干,裴罢戎一出价,裴唐随之就压他一头,四面包厢朱栏伸出的璀璨金枝之中,就数裴唐和裴罢戎的最显眼。

遇上这种事,论谁都要恼火,裴罢戎注意到对面的裴唐,起身去仔细看这位远亲贵公子,看他究竟为何来惹自己。

裴罢戎向来也嫉恨裴唐,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又是祖上同一个姓,凭什么仗着家里出身,就早早在京城扬名!

他知道裴唐瞧不起自己,于是素来也不交往,但心里阴暗之处的恨,早就悄无声息与日俱增。

裴唐光明正大地现身于对面,朝裴罢戎的方向嘲讽一笑,低头与沈庭央说话,一边好整以暇地继续跟裴罢戎抬杠加钱。

裴罢戎怒火瞬间窜到天灵盖,好巧不巧,又发现正跟裴唐说笑的沈庭央,正是那天在右相府邸,指责自己要淹死右相桓仲亨儿子的人。

此处重逢,裴罢戎恼恨沈庭央,同时贼心不死,心里轻飘飘又在觊觎这极品小美人。

沈庭央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那无言的轻蔑简直戳中了裴罢戎最大忌讳。

裴罢戎仗着姐姐在宫中受宠,短时间内成了京城“新贵”,却一直被人看作暴发户。金陵城的人再看不起一个人,也不会直接表现出来,而是在细节上处处排挤,让你每一步都憋屈到极点。裴罢戎受足了这种明朝暗讽,可谓恨之入骨。

两方不断攀价,裴罢戎怒而扯开帘子,珠帘碎落一地,玉珠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那层纱直接被扯烂。

裴罢戎冲裴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非要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裴唐,今天你别想走出这座楼!”

云追舒此时恰到好处地晃悠到前头,站在沈庭央旁边,点了最后一把火:“呦,裴大公子出息了,来金陵几天啊,銮金楼都跟你姓了?”

他字字都在讥讽裴罢戎是土匪进城,再富贵也是个土包子。

裴罢戎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提刀便冲出去,冲向裴唐那间屋子,命令家仆们一边为他开道,另一面去抢那最后一个被拍卖的少年,架势简直比平日里横行街头、欺侮百姓要凶残数倍。

銮金楼养的打手上前制止他,却被裴罢戎随身的家丁恶仆拦住,楼阁间转瞬一片混乱,尖叫声四起,刀光剑影劈砍成一团。

沈庭央朝楼下喊道:“去报官!你们压不住这事!”

家丁从包厢围栏跳到大堂上高悬的木笼架上,拉扯那花魁少年,要强抢人。

沈庭央足尖于栏上一点,轻盈无比地落在上方,俯身揽腰将那花魁少年捞到身边,另一手拔剑,几下点、挑、刺,便将裴罢戎的恶仆清理下去。

他揽着那花魁少年,好奇地近距离端详,对少年灿烂一笑,一袭雪白袍摆轻动,更比从前出现在这里的各色美人多出十万分风情,原本大着胆子留下看热闹的人,此时无不看得呆了。

裴罢戎恼羞成怒,一团火把脑浆烧成了岩浆,疯了一般冲到门外时,走廊上忽然传来清晰的喊话声,语气似笑非笑,又隐着一股威严怒意——

“金陵天子脚下,何等狂徒胆大撒泼呐?”

械斗成一团的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动作慢了一瞬,看向说话之人。

燕慕伊抱臂倚在走廊尽头的廊柱旁,慵懒一笑,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手按剑,一手比向身边浑身黑衣黑斗笠包裹的辛恕:“诸位看清楚,这位是太子身边武士。”

裴罢戎回过神,握着刀恶狠狠看他:“那就劝你们少管闲事!”

燕慕伊嗤笑一声,以拇指轻顶剑出鞘三分,寒铁翁鸣悠远:“本只是来寻欢作乐,却撞见裴少爷闹场子——不巧,我二人皆受悬剑封赦,剑阁武者在外,以剑替天子行道,可酌情按律斩人,先斩后奏。”

裴罢戎手下家丁拿着长刀与酒楼打手僵持,裴罢戎顿了一下,却邪火攻心,喝道:“给我砸!老子还怕杀几个人不成?”

话毕,双方再次都成一团,棍棒、长刀挥舞着堵住所有走廊出口。

辛恕抱着手臂立于远处,冷笑一声,倾身如一道黑色煞影晃了出去,他勾出长剑,毫不留情连杀数名裴罢戎的家丁。

燕慕伊云淡风轻地持剑格住裴罢戎手里的刀,提着他的领子,面无表情道:“回头看看?”

裴罢戎在他手里变成一只炸毛斗鸡,空有狠劲儿却无招架之力。

他艰难地回过头,却见满地是血,而辛恕如一片黑色羽毛,轻飘飘落于走廊另一侧,龙雀剑势方收,投来冰冷目光。

裴唐出现在包厢门口,地上裴罢戎家丁的血汇成一股血溪,流到他鞋尖前。

沈庭央的白袍子宛若一朵轻云晃出一角,惋惜地说:“这位公子,你可害死了这么多人呢。”

裴罢戎浑身瘫软,燕慕伊手一松,他跪倒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方知自己惹上了天大麻烦,恐怕要赔命了。

四周所有人的身影都化作模糊黑影扎进他眼里,裴罢戎疯了一样起身要冲出去,金陵卫戍衙门的人已赶到,将他重重按在地上,绑牢了押走。

辛恕擦干净长剑,还剑入鞘,斗笠黑纱轻拂动。

他安静地走过来,修长瘦削的身形,在走廊间影影绰绰的光下越过遍地血污。分明是一身黑衣,偏偏净不沾尘。

燕慕伊望着他,看得有些出神了,沈庭央低呼:“呀,你手伤着了?”

辛恕走到近前,没看燕慕伊,对沈庭央点点头:“不碍事。”

沈庭央用白绸帕将他的手包扎好,虎口那处伤流了不少血。

沈庭央疑惑道:“你绝不该被这些人伤到分毫,方才是走神了?”

辛恕“嗯”了一声,摸摸手上包裹伤口的绸帕,神情有一丝好奇,又对沈庭央说:“多谢。”

燕慕伊听了,瞬间感到愧疚,定是自己先前逗他,才让他心不在焉而受了伤,忙问:“疼不疼?”

辛恕略一僵,沈庭央猜出几分缘由,无言以对。

燕慕伊伺候女王一般,小心翼翼将辛恕请到一旁连道歉带哄。

沈庭央与卫戍衙门的人沟通了情况,燕慕伊转头对他低声道:“侯爷应当会来接你。”

沈庭央一怔,心里却很高兴,裴唐拍拍他后背,温和地道:“既然侯爷在等你,就先回去,有什么事,我让人去侯府转达。”

沈庭央便与他和云追舒道别,独自随侍从往銮金楼侧门去了。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粉墙黛瓦的僻巷间,沈庭央轻巧跃上马车,掀开细竹帘,便见花重倚在里头,矮几上摆着茶点,显然等了许久。

沈庭央欢笑一声,扑到花重身上,仰望他水墨勾勒般的眉眼,笑道:“等了很久吗?”

花重脸色有些苍白,微笑着摸摸他的脸:“既然等的是我们阿绾,多久也不算久了。”

“燕慕伊说你想我,那怎么成天避着我呢?”沈庭央摇摇他手指,低头嗅他垂在肩头的乌发,熟悉的暗香萦绕鼻尖。

花重无奈地沉默片刻,对沈庭央的情感实在不受控制,这两日他心里有点儿乱,于是早出晚归,有意不见沈庭央。

“抱歉,阿绾。”花重意味深长地叹息道。

沈庭央大度地一挥手,往他腿上一跨:“原谅你啦。侯爷,我挺想你的,以后每天都跟我说说话吧。”

花重听了心头一颤,却仍斟酌后道:“有时忙起来顾不上见你,若是孤单了,多与你那些朋友聚聚也好。”

他原本想过,赶沈庭央去东宫住,人不在眼前,欲念兴许渐渐就淡了,可终究舍不得。

京城这座皇帝临时御赐的侯府,于花重而言本就没什么归属感,可每每回去,嬉笑的身影冲出来迎接他,小少年在他怀里温声软语,就将冰冷的皇城彻底变作温柔乡。

马车迟迟没有出发,沈庭央问:“咱们要等人吗?燕慕伊应当不跟咱们一起回去了。”

“不等人。”花重说。

銮金楼的侧门出来一名文雅男子,走到马车旁,躬身递上一只嵌金螺钿漆木小盒,道:“其余物件,稍后送往贵人府上。”

花重示意沈庭央去拿,沈庭央略一挑开车帘,接过木盒,马车便缓缓启程回府,那男人恭敬地目送马车离开僻巷才回去。

花重让沈庭央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枚碧玺扳指,木盒分为两层,精巧的弹扣机关一触,另一面丝绒上放着一枚照殿红。

扳指和红宝石皆是极佳品相、切工,扳指内里暗刻小篆“长相思”。

沈庭央也感叹这两样物件的精致程度,花重拿起碧玺扳指,给沈庭央戴在手上,白玉般的手被碧玺衬得更精巧修长。

沈庭央愕然:“给我的?”

花重轻轻刮他鼻梁:“长相思,不给你还能给谁?”

沈庭央顿时满心甜蜜,像一大捧花儿“砰”地绽放在胸中,眼睛亮亮地看着花重。

花重见他这神态,险些控制不住亲吻他脸颊的冲动,移开目光又道:“这红宝石,让工匠嵌到你的臂钏上,最衬你身上雪宫纱。”

“銮金楼还卖玉石珠宝?”沈庭央想起方才是銮金楼的主事亲自送来的东西,感到奇怪。

花重笑道:“燕慕伊刚买下来的,你走神了没看到?”

“啊……”沈庭央一顿,这宝石和扳指是与那匹雪簇烟拥织金锻一起拍卖的,当时他正震惊于对面人和小倌儿缠绵的震撼场面,于是根本没注意到。

花重见他神情忽然恍惚,红着脸垂眸眨眼睛,便问:“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没。”沈庭央努力把那画面甩出脑海。

花重轻咳了几声,沈庭央抬眼,见他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急道:“你生病了?”

“无妨,老毛病。”花重安抚道

沈庭央这才注意到,自己上了马车,花重一直在原处倚着,不曾起身,显然不是什么轻微病痛。

“到底怎么回事?”沈庭央急了,小心翼翼坐在旁边看他,又想起从前外头传言燕云侯抱恙,因而极少公开露面的事情。

花重对他招招手:“别担心,过来。”

沈庭央温驯地伏在他怀里,抬头看他,紧张得有点儿发抖。他最怕身边人出事,得知太子身体弱,就偷偷担心了好久。

花重知道不好再瞒着,也不喜欢欺骗沈庭央,一五一十说了实话:“早些年受了伤,被府里老仆人下过毒,落了点病根,无碍性命,只是一年里会犯几次。”

“哪里难受?”沈庭央问。

花重犹豫了一下,道:“要说怎么难受,大概是骨头疼。”

沈庭央呼吸一滞,问:“浑身都……”

花重淡淡一笑:“差不多吧。”

沈庭央难以想象,他浑身上下刺骨的痛,还来等自己这么久,又若无其事地与自己说笑,心里顷刻间仿佛扎进一把沾了蜜的尖刀。

回府,沈庭央扶着花重下了马车回屋休息,花重躺下,沈庭央就伏在床边看他,像一只乖驯的小宠物望着主人。

花重笑了笑,像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那样,拍拍身边的位置,沈庭央就上去,躺在他身边望着他。

“怎么才让你不疼?”沈庭央问。

花重半开玩笑道:“抱着你就不疼。”

话脱口而出,他有点后悔,但很快又不后悔了。

沈庭央果真乖乖地钻到他怀里,甜软的身子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我哪儿也不去,等到你好了为止。”

花重满心矛盾的、克制到极点的自责,伸手抱住沈庭央,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拥着他的宝贝小王爷,心几乎都要化了。

沈庭央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闭眼,蓦地又想起銮金楼里那场活春宫,心里哀呼,这阴影简直盘桓着散不去了!

他想着要跟花重说说话,转移他注意力,好让他不那么痛苦,便开口道:“我今天开了回眼界——侯爷,原来人跟人能那么亲密。”

花重有种不好的预感,疑惑道:“什么?”

沈庭央与他无话不谈,就说:“有人买了小倌儿,跟他不穿衣服缠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快活。”

花重几乎呕血,心里五味杂织,一时说不出话。

沈庭央一脸单纯地问:“侯爷,那事真的乐趣无穷吗?”

“你想知道?”花重眸色暗了暗,已经在考虑如何拆平那座銮金楼。

沈庭央矛盾地说:“我也没法知道啊……要么有空了,你带我去试试?”

花重勾着他腰身的手臂倏然收紧:“阿绾,你要跟谁试?”

沈庭央仔细想想:“今天救下一个花魁少年,倒是挺惹人喜欢的……”

“休想。”花重低声警告道。又怕吓到他,只得放缓声音,冷冷地道“你若真想要那滋味,本侯可以给你,休要让别的男人碰你分毫。”

第28章:无名

花重从来对沈庭央不说一句重话。

冷不防被这么一凶,沈庭央缩了缩,心想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又担心花重此时发病,本就浑身无一处不疼,让他动怒,必是疼得更严重,于是软下声音道:“侯爷,我不会的……”

下一刻,沈庭央忽然回过神——花重说可以给他“那滋味”,什么意思?

沈庭央轻轻攥着他襟口,扬起脸问:“我若想要……你给我?”

他温润的眸子像鹿一样,姿态乖顺而诱人,花重心底一丛暗火倏然燎起,蔓延在每一处骨骼的痛感随之加重。如同一边燃起罪恶的欲念,一边经受天谴。

沈庭央回想起那男人与小倌儿纠缠的情形,想到自己若与花重那般……他心跳得快到嗓子眼儿里,慌忙后退。

花重猛地勾紧他的腰,将他按回怀里,倾身覆在他身侧,忍耐住身心煎熬,安抚道:“阿绾别怕,只是……只是气话,别怕。”

沈庭央抖了一下,渐渐地放软身子,声音低低地说:“我知道,我不走。”

他忽然觉得对花重的亲昵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习惯性撒娇,而是朦朦胧胧心颤。他们的每一次触碰,都有微妙的满足涌入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有些上瘾。

沈庭央万分茫然,心知花重才不会对他做那种事,更不会伤害自己分毫,便让自己抛却乱七八糟的杂念,任由花重抱着,用不大熟练的江南话说:“疼得厉害不?抱着我,真的就能好些吗?”

他咬字不甚清晰,说得很慢,应了云追舒的话,在花重身边就像个小孩儿。

花重笑起来,满心温柔:“好得多,小王爷是我的良药。”

“我知道,你在笑我江南话说得不好?”沈庭央十分敏锐,不满地抗议道,“多教我嘛,你说起思南六州方言最好听了。”

花重就耐心地纠正他每个字发音,给他念诗,也教他日常问候的句子。

天空半晴,温润雾气一丝丝弥散,日光柔和洒入庭院。两人半拥半靠着偎在一起,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沈庭央赤足跑出去接过仆从送来的药碗,四平八稳端给花重,看着他仰头饮尽,接过空碗,递去一粒桂花糖和一盏清水。

“裴罢戎这次被卫戍衙门带走,轻易出不来。”沈庭央趴在床沿,低声道,“没了他这个变数,要查桓仲亨,就能方便些。”

花重问:“桓仲亨警惕性极强,打算何时动手?”

“最晚在围猎之后。”沈庭央说,“我如今最怀疑的就是他,但实在没有一丝证据。”

右丞相府。

桓仲亨放轻步子,抬手示意院内外的仆人,不要出声提醒,自己悄悄进了儿子桓期的院中。

他一眼望过去,眉头就没忍住抖了一下。

相府仆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立即瞧出桓仲亨已经动怒,纷纷把头垂得更低,以免受牵连。

桓期毫无所察,独自坐在院后湖水边,望着一池平静水面出神,手里握一枚样式简洁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是前些天从湖里捞上来的。

桓期险些淹死,被沈庭央拖上岸,身上一串篆刻符文的黑曜石不见了,仆人们费劲打捞许久,黑曜石没找到,反而捞上沈庭央的一枚玉佩。

桓期私下里把玉佩拿走,命令仆人不许外传,就这么把玉留下了。

留下也就留下,问题是他总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玉拿出来边看边发呆,失魂落魄似的。

桓仲亨听说此事,起初不信,今日来看,儿子还真在睹物思人。

桓仲亨怒火中烧,这副德行简直太没出息!

“你看什么呢?”桓仲亨沉声问。

桓期恹恹道:“说了别来烦我……”

话到一半,回头见父亲负手瞪着自己,桓期浑身一抖,险些摔进湖里。

慌慌张张藏起玉佩起身,又被自己绊一脚,膝盖发软,咕咚一声跪下了,好不狼狈:“父亲……方才不知是您来。”

桓仲亨的眉毛都要气得立起来了,指着他怒道:“把那玉佩掏出来!行啊,瞧你那点出息,崇宁王世子都把裴罢戎弄死了,你还在这儿偷偷想人家?”

桓期一头雾水,被骂得发懵:“父亲在说什么?裴罢戎怎么了?他成天惹是生非,要死也是自己……”

桓仲亨的肺都快炸了,自己精明一世,怎么生了个三天两头就犯糊涂的儿子?

“裴罢戎在銮金楼被人设了局,一脚踏进去,有去无回了!”桓仲亨吼道,“便是没他这档子事,桓家跟崇宁王也是水火不容。”

桓期浑身一激灵,脑子总算开始转,可桓仲亨一个箭步冲过来,戳着他脑袋骂:“你这里头装脑子了么,嗯?”

桓期狼狈躲闪,连连认错。可怜桓仲亨堂堂一国右相,此时追着儿子满院边跑边骂,跟市井屠夫教训儿子也没甚么区别。

总算弄清楚发生什么,桓期好歹恢复正常了,疑惑地问父亲:“崇宁王已疆场殉国,小王爷脾性与他也不甚像,说不定……说不定能收为己用?”

桓仲亨仰头饮尽一盏茶,肝火浇下去几分,冷冷道:“太后、皇后都出自咱们桓氏,那小世子袭爵之后,也不会坐看桓氏风头日盛,更何况……”

他被岁月蚀刻出的眉心川字纹皱得极深,目光阴鸷:“更何况,咱们与他的不共戴天之仇,早已酿下。”

桓期起先还未反应过来,忽一转念,背脊都窜起一股恶寒:“父亲是说——崇宁王之死!”

桓仲亨厉色瞥他一眼,桓期倏然噤声,崇宁王沈逐泓的死竟是自家人参与造成,他简直始料不及。

那么沈庭央与他就是杀父之仇,他这点儿萌动心意,与之相比,压根什么都不是!

“裴罢戎死也就死了,他那天想在湖里淹死你,说不准真假,但早晚也做得出这种事。”桓仲亨意味深长道,“可崇宁王的死不一样,一件事既然做了,就总有暴露的可能。依我此生经历看来,我们使出万般手腕,也不能保证永远万无一失!”

桓期声音发颤,袖中捏着羊脂玉佩的手也在发颤:“我……明白了。”

皇宫。

沈庭央依规矩入宫向皇帝请安,刚迈出宫道,就见奉天殿前的皇宫广场上设了道场,数名僧人缓步穿行其中,诵念声遥遥传来,香火袅袅,令人恍惚。

“小王爷这边儿请。”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喜,已在此特意等候,为沈庭央引道。

沈庭央随他沿着右手边步道绕过去,边走边问:“魏公公,那是何方高僧?”

魏喜笑了笑,低声道:“裕王为陛下请来的,说是一直在南疆附近的小寺庙清修。英雄不问出处呐,陛下见了几次,今儿就让他摆场了。”

“原来如此,魏公公说得倒没错,英雄不问出处。”沈庭央也笑笑。

他心中暗忖,光熹帝几个儿子,除太子以外,都已去各自封地。

裕王萧斯允在如今几位皇嗣中排第三,封地临近南疆,生母是当今皇后,母家是桓家。

裕王今年要回金陵一段时间,此时为皇帝找来这么一个称心意的高僧,想必心思手腕都不简单。

沈庭央此时倒不在意其他问题,最重要的在于,裕王母家是桓家,与右相桓仲亨、皇后、太后是真正的一家人。

崇宁王逝世不到一年,最大的忌惮消失,桓家这就蠢蠢欲动了。

沈庭央想,父王当真是震慑各方力量的关键所在,只要父王活着,他们都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沈逐泓身死,灜西王、桓氏、东钦国也都沉寂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才敢作出试探。

沈逐泓的威慑力并未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消失。某种程度上,他已是万里河山的一部分,大燕帝国山川河流、无垠疆土,日月所照每一个角落,都是他意志永驻不灭之地。

大太监魏喜止步于殿外,微躬身,沈庭央走进去,向御座上的光熹帝拜请问安。

“来得正好。”皇帝一抬手,“小十七,今儿多待会。来,坐到近前来。”

沈庭央恭敬落座,发现皇帝今天心情很好,随之望向殿外,高大殿门外头的世界,是一片淡淡烟云雾霭,僧人拨珠念诵,巍峨迤逦的皇宫绵延开去。

皇帝饶有兴致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沈庭央一礼,请命道:“陛下,今日既有高僧法会,臣便在此为陛下抄一卷经吧。”

宫里的确有此习俗,每逢法会,小辈人,尤其是皇室后嗣入宫,往往会手抄一卷经文。皇帝总是小十七、小十七地唤沈庭央,他也理应在此时尽一尽本分。

“好,好。”皇帝悦然,大太监魏喜立刻着人呈上纸笔,沈庭央坐在皇帝下首,沉心静气抄起经文来。

殿外的一系列仪式进行完毕,其余僧人离去,唯独一人进殿来。

皇帝对沈庭央说:“小十七啊,这是无名。”

法号无名的僧人微笑敛目,沈庭央向他一颔首:“大师。”

无名僧很年轻,眉清目秀,眼睛澈亮,很有灵气。他举止并不拘礼,面对皇帝也十分随性,落座于沈庭央身旁。

“无名,你觉着朕有没有慧根呐?”皇帝随口问道。

沈庭央执笔的手一顿,险些在纸上戳出墨点子。皇帝这是在修道修佛之间终于有了选择么?

若回答有慧根,改天皇帝一时兴起出家了,那无名僧就是千古罪人。

若说皇帝没有……不如往盘龙柱上一撞死得痛快些。

无名僧笑了笑,手里念珠“啪嗒”又拨动一颗,答道:“陛下当然有慧根,只是没有遁入空门的机缘罢了。”

沈庭央不由多看他一眼,觉得这和尚真上道。

皇帝听了大笑:“这倒无妨,做个俗家居士,也算佛祖座下弟子。”

无名僧点点头:“即便不修佛法,我佛亦普渡众生。”

皇帝又兴致勃勃道:“对了,无名,给我们小十七算一算。”

“大师还会推演命理?”沈庭央作出好奇的神情,心里汗颜。

无名僧愉快地点头:“六尘未能尽断,时常窥望红尘命数。”

沈庭央听了便笑,这人倒是很有趣,难怪几天就在御前站稳了脚。

“大师要算什么?”沈庭央问。

皇帝随口笑道:“算姻缘罢,朕也好知道,该给你怎么指婚为宜。”

沈庭央后悔多嘴问这一句,谁知这裕王引荐来的僧人会说些什么,万一胡搞事情,几句话给自己诓个媳妇儿回去可怎么办?

其实他也快到年纪了,娶妻很正常,可沈庭央从没喜欢过哪家姑娘,更没像父王那样,遇到一个即便私奔也要相守下去的女孩儿。

要说起私奔,跟花重北上的那段时间倒有那么点儿意思。

沈庭央念头一滞,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再一回神,无名僧已经对着他的八字沉吟了片刻。

无名僧意味深长地一笑:“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妙哉!”

沈庭央:“……”这都什么跟什么?

皇帝倒很捧场,看热闹似的:“哦?仔细说说。”

无名僧:“本有细水长流的一段缘法,不过……十载情长饮尽,余生误醉前尘。小世子命定之人非比寻常,且一直就在身边。”

沈庭央听得云里雾里,露出一个略有些茫然的笑容:“多谢大师指点,说得……很有道理。”

皇帝哈哈大笑,感慨道:“小十七,别像你父王那样动不动私奔就好,别的就顺其自然嘛,对不对?”

无名僧立即道:“陛下说得极好,万事有其法度,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沈庭央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一个会拍高级马屁的和尚,等哪天还俗入仕了,必定前途无量。

他忍着笑意低头抄经文,陪皇帝待了整整一天,傍晚才终于离开,去东宫见太子。

奉天殿到东宫之间有一条僻静的近路,沈庭央沿途过去,太阳落得很快,待到东宫,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到一间大殿侧后的长廊上,此处灯笼还未点起,转角后,一刹陷入昏暗。

沈庭央正出神,有人走到跟前也未发觉,那人脚步极轻,他吓了一跳,当即反应是要制住对方。

沈庭央抓到那人的手,摸到手指上戒指,凭此认出人,下意识后退,险些摔下台阶,被薄胤拉住。

火折子轻响,薄胤点燃手里灯笼:“来接你,没想到你走得快,来不及点灯笼。”

沈庭央恍恍惚惚一点头,不说话,垂眸看他执灯笼的手,手腕被武服箭袖紧束,看不到先前被割开放血的伤疤。

薄胤知道吓着他了,道:“别怕。”

灯笼的光在两个人中间亮起,远处绵延宫阙灯火辽远,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沈庭央忽然就想起四个字,细水长流。

陪他长大,春去秋来,王府院中花树抽枝发芽、芳华轮转,算不算得上细水长流。

薄胤转身为他引路去见太子,沈庭央异常沉默。

当晚回了侯府,沈庭央有点病恹恹的,花重发觉他安静得过分了,把他拉到身前,探他额头温度,好在并未发烧。

沈庭央身体不弱,通常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发烧,却很吓人,从前王府的人都知道。他心知,花重或许是听父王说过。

“不高兴了?”花重耐心地看着他。

沈庭央往他腿上一坐,靠着他浑身卸去力气:“宫里的和尚,给陛下念完经又给我算姻缘来着。”

“如何?”花重说。

沈庭央想了想,道:“……他说的话我背不下来,大概意思是很曲折吧。”

花重:“是不是还说,让你顺其自然?”

沈庭央:“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算命的都这么说。”花重如是答道。

沈庭央笑了:“他是裕王举荐给陛下的,陛下很喜欢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裕王还有几日就到金陵了。”花重说。

“这么快!”沈庭央起身,靠在书案边,心里忽有奇怪的预感。

屋外隐约传来谈话声:“侯爷和小世子应当在书房。”

是燕慕伊。

“你看起来挺喜欢小世子?”燕慕伊说道,“哎,别不理我啊,这不是带你找他来了么……”

沈庭央猜到了什么,推开窗探头看去,正与一脸忍耐的辛恕对视上。

“咦,稀客!太子哥哥让你来的?”沈庭央笑吟吟瞧着他。

辛恕抬手拨开寸步不离他的燕慕伊,神色温和多了,对沈庭央说:“裴罢戎已死,今早行刑,未曾公开斩首,在刑部大狱里死的。裴贵妃去了,只见到尸体,没留全尸。”

沈庭央一怔:“我去见陛下,陛下似乎不知情。”

辛恕点点头:“斩首令是陆大人下的,上奏复核由太子落印,裴贵妃是以亲眷身份去领尸体,因而无需陛下首肯。”

“可也不该秘密行刑。”沈庭央疑惑道。

辛恕:“太子殿下说,问题就出在这一点,是桓仲亨所为。”

花重:“他已经在怀疑了。”

沈庭央不由惊讶:“动作还真快。”随即脸色一沉,意识到什么,“他的反应未免太大,这么看来,最怕事情闹大的人是桓仲亨……”

花重注视沈庭央的眼睛:“为此不惜得罪裴贵妃,他手里定有把柄未处理干净,很可能与征北大营一案有关。”

管家忽来禀报:“薄大人来了。”

薄胤随侍从进来,略一施礼,道:“桓府的线人说,桓仲亨要在今晚运一批东西出去。太子的意思是,今晚或许是最佳时机。”

燕慕伊眉头一挑:“他府里养了不少家丁护卫,据说巡守很严密。”

“现在还不能来硬的,把握不足,随时都会被太后、裕王翻盘,到时桓仲亨反咬一口就麻烦了。”沈庭央镇定地道。

辛恕时常在看沈庭央,似乎沉思着什么。

薄胤开口道:“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今夜去摸底。”

燕慕伊环顾一周:“以咱们几个,硬闯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平了桓府,但若要不被他察觉去翻他的府邸,还得用别的办法。”

沈庭央想到这就是他终于等到的机会,或许可以拿到父王一案证据的机会,心里不由谨慎再谨慎,思索再三才说道:“得有人支开桓仲亨。”

花重沉默片刻,道:“我去拜访他,能留下半个时辰的时间。”

薄胤看了沈庭央一眼:“入府探查……”

沈庭央知道,没有别的选择,辛恕的立场一直不清楚,所以不可能随他们行动,同时也不能让辛恕单独靠近太子。

那么燕慕伊就得留下看着辛恕,沈庭央得和薄胤一起去查桓府。

沈庭央心情很复杂,但此时不能凭情绪做事,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几人开始商讨这突如其来的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想完结再V的,还是没来得及写完,好在剩下的部分不多了。后天入V,想继续看的宝宝记得看一眼目录再购买,别买看过的部分

第29章:问羽

入夜,桓府。

燕云侯来访,桓世亨始料未及。

“侯爷可是稀客,来来来,请。”桓世亨匆匆亲自去迎,又嘱咐管家让桓期利索点儿过来。

“未提前递帖,唐突了。”花重神色略严肃,但举止间仍旧张弛有度,与桓世亨边寒暄边往主厅去。

主宾相对入座,桓期匆忙赶过来,行礼拜见花重,桓世亨示意他坐在下首老实待着。

花重弧度优美的唇角勾起淡淡笑意:“桓小公子风度翩翩,年纪与我府上那位小王爷相近,却成熟稳重许多。”

他一提起沈庭央,桓世亨心里更是不断猜测,花重来此目的何在?是替沈庭央试探自己么?

燕云侯府与金陵权贵无甚来往,燕云侯对于外界而言,是陌生、低调而神秘的。桓世亨与花重无仇无恩,非敌非友,几乎没丁点儿利害关系。

要说对花重的了解,也仅限于花重的叔父花明淮。朝中一直暗中扶持花明淮,目的是牵制花重。这一决策出自皇帝之手,桓世亨等人只在听皇帝提起时赞几句好。

桓世亨心想,也不至于为这个跟自己计较,那么一个一个排除过后,事情多半与沈庭央有关。

桓世亨一笑:“犬子庸常,崇宁王世子深得陛下与侯爷关照,性情天真可爱,令人一见难忘。”

花重无奈一笑,摆摆手:“小孩子脾气,许多事他还不懂,本侯倒是愿意为他做些打算。”

桓世亨这下更被迷惑住了,难道花重的来意并非试探,而是要劝沈庭央改变立场,跟桓家站在一起?

“桓大人。”花重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裕王快入京了,许多事,跟从前也不一样了,您说呢?”

提到裕王,桓世亨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裕王此行入京别有目的,如今沈逐泓已死,朝中重新洗牌,万事皆有可能发生,人人都在思索怎么重新站队。

燕云侯有意靠近裕王,顺便拉拢崇宁王世子入局,着实是一招好棋。花重几句暗示说出口,桓世亨就稳稳踏进高深莫测的陷阱里,毫不知这一切完全是他想多了,花重唯一的目的是拖住他而已。

沈庭央与薄胤换了夜行服,时间仓促,薄胤从线人那里得知桓府巡守布置,沈庭央来不及一一记住,行动路线还是要靠薄胤确定。

两人皆一身黑衣,薄胤身形修长劲瘦,腰佩沉水剑,蹲踞于巷侧屋脊上,蓄势待发。

沈庭央在他身侧安静等待,就像小时候,薄胤带他在苍茫草原上狩猎,教他如何耐心等待猎物,如何辨别风中气息来向。

那时的小庭央藏在厚厚的柔软青草间,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就往旁边薄胤温暖的怀里钻。待得一觉醒来,已是身在马背上,被薄胤的大氅拥着,鞍侧挂着猎物,满载回家,绚烂晚霞铺满天际,微风花香,倦鸟归巢……

“怎么了?”薄胤发觉他心不在焉,疑惑道。

沈庭央转头看他,摇摇头:“想回家。”

薄胤习惯于对他有求必应,道:“那就回去,让燕慕伊来,也来得及。”

“不,我不是……”沈庭央话音渐低,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薄胤知道他已经调整好状态,便不多问。

上回相府设宴,宾客如云,大白天里一切都很平常,根本没什么守备。

此番趁夜翻进桓府,沈庭央才见识到,桓仲亨是怎么把自家府邸浇铸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只见相府各处都有值守、巡逻的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更有严密布置的暗哨,不论谁在府里生事,顷刻就会被发现。

即便如此,仍旧很快被他们找出破绽。

薄胤比了一个手势,沈庭央意会,心中倒数两下,旋即二人同时动身,如暗夜猎隼,足尖一点便闪身跃入相府后园,半空中连一道风声都未惊起,于假山石后隐蔽身形。

薄胤估计了时间,示意得加速度,沈庭央略一点头表示明白。

巡逻的府卫一过,薄胤引路,两人从府卫视线死角绕上湖畔回廊,隔着一段距离,藏在两道廊柱背后。

薄胤指了指头顶,再一指游廊一侧花窗,两人默数两下,再次同时倾身而动。薄胤跃身当空一翻,足尖勾住檐角借力,悄无声息翻身上屋脊。沈庭央灵敏轻盈地由花窗横跃而过,园子隐蔽处的暗哨只看见树影轻摇了一刹,两人转眼已至桓期的院内。

桓期还在正厅老老实实坐着,院子里仆人不在,沈庭央正要迈出去,被薄胤拦住,示意他看向右手边,那儿有暗哨。

沈庭央抬臂,以暗弩对准方位,扣下机关,角落阴影里的人霎时一怔,摇摇欲坠,被薄胤稳稳扶回去靠着墙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庭央却由这名暗哨的位置发现了端倪,这暗哨看守的并非桓期这间院子,而是旁边一座小楼。

薄胤见他无意进入桓期的房间,知道沈庭央必定有所发现,回到他身边来。

沈庭央压低声音问:“那小楼是什么地方?”

薄胤看一眼,道:“相府书阁。”

“这府里没有暗道,对不对?”沈庭央问。

薄胤点头。

“书阁应当是被兼做金库了。”沈庭央迅速思忖后道,“桓期院内守备还不如那楼阁。”

于桓世亨而言,书阁里的东西未必比儿子贵重,但儿子是个大活人,遇事可以呼救逃跑,物品却没长腿,因而要派人牢牢看守。

当然,也可能丞相大人亲情淡薄,儿子真没那书阁里东西重要。

薄胤将一柄匕首反握,准备除掉书阁附近暗哨,并表示不需多解释,一切都听沈庭央的。

“去书阁。”沈庭央说道。

正厅内。

“东宫那位,向来无可挑剔,唯一的遗憾,就是身体弱了些。”花重叹息道。

桓世亨笑笑:“先皇后孕中病过一场,伤了胎儿根本。那位自小多病,坎坎坷坷到十岁上下才有起色。”

桓期不知为何,面对花重时莫名紧张,听他谈事情,又感到自己无知渺小。想到沈庭央成天与这般人物同进同出,岂能看得上自己?

花重看向桓期,淡淡道:“小公子那日落水,如今无恙了罢?”

桓期恍惚道:“多谢侯爷体恤,小王爷救了在下,感激不尽,可惜一直未能当面道谢。”

“他成天嬉闹,许多事转头就忘掉了,想必不会介意。”花重说,“下次见了再说也无妨。”

桓期听他言谈间,仿若与沈庭央亲近得很,几乎能想象到那漂亮少年跟眼前俊美男人撒娇大笑的情形,心里顿时梗了一把酸苦的刺。反观自己,跟花重比起来,既无杀伐决断之力,也无这般耀眼的容貌,活脱脱成了窘迫寒酸的局外人。

桓期压住心头如毒蛇般乱窜的心绪,警告自己,桓家跟沈家仇怨深似海,别再溺到儿女情长里。

“侯爷说的是。”他艰难地摆出一个微笑。

花重随意瞥他一眼,微笑一颔首,不再看他。

书阁内,沈庭央呼吸有些急促,动作极轻地将窗合上,四周有长燃灯火,他小心地避开会让自己影子暴露的位置,走到一排架子前。

薄胤守在一旁,将匕首归鞘,灯火下,他身上黑色修身武服勾勒出身躯轮廓,宽肩窄腰,腿笔直修长,充满力量感。

“这里没人。”薄胤轻声说,“一楼有个老头,眼盲耳背,只负责添灯油。”

沈庭央稍稍放松些,四下寻找机关暗道。

薄胤与他都是个中高手,饶是如此,好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发现。

会不会是自己推测错了?桓世亨使了障眼法?沈庭央犹疑一瞬,随即否定。

他和薄胤从四楼到三楼仔细排查,直到三楼的一处灯台底座旁,薄胤指尖轻叩,地板空响,沈庭央眼睛一亮:“有了!”

他忽然抬头环顾,恍然大悟方才为何一直毫无斩获——这书阁每层地面厚度都超出了合理范围,中间必定大有文章。

而楼梯角度经过刻意调整,造成错觉,令人下楼时难以估算出这厚度,地板下方填实,再往下才是中空,敲击时多数地方不会发出空洞回声。

薄胤轻启机关,地板翻起一片,不出所料,底下有书信,此外还有一盒宝石。

薄胤迅速翻找信件,沈庭央沿一侧墙壁仔细摸,果真又见破绽。

地板下空间有限,墙壁内则有很大操作空间,沈庭央回推到书阁另一侧,在书架某一层找到了自己推演出来的机关。

他将一册书移到另一个位置,墙壁缓缓移动,露出整整半面墙的博古架。

沈庭央的心却一寸寸沉下去。

他一言未发,动也不动,凝视架上的东西。

从顶到底,静静陈列数百个铠甲上摘下的肩扣,皆属于崇宁军军官铠甲制式,上至将军,下至百夫长,赫然都是从征北大营战死的将士们身上取下的!

谁从那天殉国战士铠甲上取下了相同的部分?桓世亨为何将它们整齐放在此处,如收藏玉器书画般藏在不见天日的暗道内?

崇宁军的铁甲制式名唤啸霜铠、山河甲,肩头铸有虎啸玄铁肩扣,沈庭央浑身彻骨寒凉,立于那满墙“纪念品”前,仿佛置身那天深不见底、被人和马尸骨填满的狮子坑内。

万千同袍英魂齐齐在耳边怒吼悲哭,死不瞑目的灰败瞳孔涌上血泪,问他:真相何在,天道何在?

薄胤察觉出不对劲,回头看去,僵了一刹,旋即冲过去,扶着沈庭央肩膀,压低声音道:“小殿下,冷静点!”

沈庭央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个活人,他目光在架子上逡巡,下一刻又在中间一格发现父王铠甲上的虎啸肩扣,目光终于定住。

薄胤也看见了,沈庭央神情平静之极,指着书阁内布局:“东西都临时挪动过,为的是方便从这里搬运东西,可见桓世亨今晚打算运走的就是这些。”

薄胤紧盯着沈庭央的双眼,那眼里一片死寂,连悲哀愤恨都寻不见分毫。

薄胤神情凝重之极,缓缓松开手:“该走了。”

沈庭央回头最后看一眼,将机关恢复原貌,两人原路翻出书阁,刚落在四楼外面廊道上,就见脚下院内被加派了人手,开始例行巡查。

有一队人负责书阁,沿着外侧楼梯一步步上来,不断接近他们。

四下无路可逃,薄胤揽着沈庭央跃上屋脊,紧贴一处墙壁凹陷位置,隐匿在暗处。

两人面对面,脚步声、风声掠过耳边,沈庭央以极低的声音说:“你今天,原本要跟我说什么?”

薄胤挡住他,一手撑在楼阁外墙壁,稳住身形,知道他说的是东宫那会的事,于是没有回答。

沈庭央一侧头,看见他手腕露出的一截,伤疤极深。薄胤有一双极漂亮的手,本不该有这疤痕。

薄胤沉默片刻,轻声回答他:“想问小殿下,能不能原谅我?”

沈庭央眼睛倏然红了,泪却困在眼眶的囚笼里。

“从前的人里,活着的只剩下咱们了,我没恨过你。”我恨的一直是我自己。沈庭央闭上眼睛,巡守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从他们脚下经过,不一会儿又从上方传来。

夜空中一阵雷鸣,一场雨轰然降临人间。

昏暗下,薄胤静静端详沈庭央,狭窄缝隙中,他们距离极近,近到拥抱变得极其轻易,不去拥抱才是需要极大克制才能做到的事。

薄胤声音很轻:“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雨声寂寂,眼前是他的毕生咫尺,他的转瞬天涯,是他的永不可求。

自相府出来,沈庭央迅速思索后,立即做了另一个决定,换掉夜行服就又折返回去。

桓府管家到厅里禀报道:“崇宁王世子殿下在外头等呢,马车停在斜对面,要不是遣人去问了一句,现在还不知道呢。”

桓世亨一拍桌子:“那还不赶紧请进来!”

管家答道:“世子坚持不进来,说只是来等侯爷,本不打算叨扰。”

花重微笑起来,眸中总算有了些许温度:“既如此,就先走了。桓大人,裕王入京后,还有许多机会坐在一起畅谈,您说呢?”

桓世亨心里大喜过望,同时仍揣着一分忐忑、一分警惕,笑道:“侯爷肯赏脸,老夫感激不尽,裕王殿下一向敬重朝中肱股重臣,与侯爷定是意趣相投。”

花重起身,桓世亨又亲自将他送到相府门口。

街对面果真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一柄红伞撑开,雨声淅淅沥沥,一抹雪白衣身影轻快地撑伞跑来。

伞沿稍一抬起,沈庭央白皙甜美的笑容迎向花重:“侯爷。”

又微笑对桓世亨、桓期问候道:“桓大人,世子。”

花重留意到他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问:“来了多久?怎么不跟我说?”

沈庭央摇摇头,大眼睛望着他:“不想打搅你们。”笑里带了歉意,“结果还是添麻烦了。”

这般乖顺,满心依赖的模样,任谁见了也得心软,花重接过他手里的伞,揽着沈庭央对桓世亨道:“桓大人,我就带小世子先回去了。”

桓世亨见状,眼珠略一转,心道这崇宁王世子简直对燕云侯言听计从嘛,笑容热情道:“侯爷慢走,改日再谈。”

桓期在旁有些失魂落魄,心想,他们二人在一处,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一时念着家族仇恨就铁石心肠起来,一时又倒向儿女情长,真可谓优柔寡断害人不浅。

桓世亨无暇顾及儿子微妙的变化,今夜本要把烫手的罪证转移出府,但燕云侯这么一表态,事情拐了个大弯儿,似乎也不急着冒险挪动书阁内的东西了。

马车平稳驶向侯府,雨中金陵城如辽远的一场梦,夜雾缭绕,烟雨朦胧。

沈庭央安静地伏在花重怀里,闭上眼,全是崇宁军士官铠甲上那些虎啸扣,冰冷的仇恨把他四肢百骸冻结,灵魂丢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找到东西了?”花重觉得他过于安静,手也冰凉,感到蹊跷。

“嗯,很多……”沈庭央将事情跟他说了。

花重神色沉下来,把他圈在怀里,心如刀割:“不该让你去。”

“看到也好。”沈庭央眼睛发红,声音哽咽,“我还活着,我只是看到这些,可他们死在了战场上。”

沈庭央没有哭,只是浑身有些脱力,回到侯府,站在影壁前,道:“侯爷,你看,我还有家可回,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一晚,沈庭央听着满城夜雨,梦里沈逐泓站在辽阔草原上,回头向他展开手臂。

沈庭央冲到父王怀里,沈逐泓将他扛在肩头,一轮朝阳从大地尽头缓缓升起,万物生机盎然。

“爹,我想你了。”沈庭央握紧父亲的手,看着那照耀天地的太阳。

沈逐泓笑意温柔,声音低沉地道:“爹一直陪着你。”

沈庭央被放在地上,脚踩柔软的青草,父王不见了,一阵清风掠过山川河流,萦绕在他身周。阳光、雨露、风和岁月经过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都有沈逐泓的气息。

他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沈庭央被梦中温柔的气息包裹,千疮百孔的心,就在这一刻缓缓复原,一如最初。

天亮了。

沈庭央醒来时,雨后清朗的晨风穿堂而过,他起身更衣洗漱妥当,梦里灿烂日光与走出门这一刻的天地重合。

院子里没人,他四下转了一圈,出去穿过长廊,遇见管家,问道:“侯爷呢?”

管家端详他,发现他比昨晚回家时气色好多了,稍稍放心,道:“回小世子,侯爷早些时候出去了。”

沈庭央就去后花园里找到小桑梧,陪他给花草松土除虫,拉着他去前院一起用早饭。

“……有司更不得妄授。”沈庭央给小桑梧讲完半卷书,自己有点出神。

“哎!小殿下,那是什么?”小桑梧兴奋地轻轻拉扯沈庭央衣袖。

沈庭央一抬头,只见一抹白影从墙头掠过,摇摇摆摆穿过梧桐枝头,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唳,最后落在石桌上。

“是鹰?”小桑梧惊叹。

是一只浑身羽毛雪白,无一丝杂色的幼年海东青!

沈庭央放缓了呼吸,小海东青在桌上跳了跳,摇晃了一下,憨态可掬。

它偏过头看着沈庭央,小脑袋转了几下,一双明亮犀利的眼睛已有将来驰骋长空的气势。

沈庭央的手动了动,小海东青就跟着他动,朝他短短叫了一声,似乎很喜欢他。

沈庭央试着伸手去摸它,小海东青就展了展翅膀往前跳,把脑袋主动顶在他掌心,自个儿蹭了蹭,毫不排斥他。

小桑梧轻声说:“小殿下,侯爷回来了。”

花重从游廊尽头走来,小桑梧和侍从们都走了,沈庭央抱着海东青起身看着他。

“喜欢么?”花重温柔地看着他。

沈庭央满心不可思议,艰难地开口:“送给我的?”

花重笑着点点头:“它熟悉你的气味,只是没见过你。”

沈庭央把小海东青放在石桌上,小鹰就站在桌沿,翅膀略一动,扑扇几下飞到他肩头,蹭蹭他脖颈。

就像从前父王养的问羽。

沈庭央鼻子发酸,看着花重,只不说话。

“想寻一只和问羽一样的。”花重说,“怕你睹物思人难过,就自作主张寻了这只来。”

沈庭央低下头:“它很好,我很喜欢……”

雪白的小海东青安静伏在他肩头,低低叫了一声,喙碰碰他脸颊。

花重以指背触了触小海东青的脑门,又摸摸沈庭央的头:“想让你开心点,不管发生什么,都陪着你,嗯?”

沈庭央抬手握住他的手,花重修长的手指穿过他指间,五指相扣。

沈庭央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都带了哭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花重轻缓地摩挲他后背,低头轻吻他发顶:“因为你是阿绾啊。”

日光温暖,鸟鸣花香,世间苦楚伤痛都在此刻被抚平。

第30章:南雪

“给它起个名字?”花重看向海东青。

沈庭央怀里捧着雪白的小海东青:“叫它‘南雪’,行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花重说。

沈庭央抬起头,踮起脚尖,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低声迅速地说了声“谢谢侯爷”,转身抱着南雪跑出院子,去找小桑梧了。

花重怔在原地,小王爷的唇柔软极了,慌张的亲吻一触即离,留下若有似无的甜。

南雪和从前父王养的问羽比起来,甚至更爱黏着沈庭央。

小桑梧好奇地问:“殿下为什么不抱它了?”

“海东青幼年时,不能过于亲昵,尤其不能总抱着,会让它失去野性,不愿远飞。”沈庭央看着被赶到枝头的南雪,说道,“待它长大,性情稳定后就无妨了。”

南雪一直左右偏头打量,想找准时机展翅冲到沈庭央怀里去,却被沈庭央挡住,不由有些泄气,只好退而求其次,一直寸步不离跟随着他。

跟小桑梧玩了一会儿,沈庭央把南雪留给他,今日须得进宫一趟。

与花重同乘一辆马车,沈庭央不大好意思靠近他,老老实实坐在车厢内另一头,低头捧一卷书。

“都快躲到车外了。”花重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逗沈庭央道。

沈庭央脸略红,后悔方才一冲动亲了他,反而把自己弄得很尴尬。

“没躲你。”沈庭央底气不大足,否认道。

花重淡淡一笑,认真看着他,一刻也不希望他离开,只愿他永远能放肆地跟自己撒娇。可同时,又不确定自己能一直这么克制下去。

近在咫尺,却不能越雷池一步,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极其矛盾的折磨。

偏偏这时,沈庭央无所察觉地靠近他,像往常一样赖在他身上,偎着花重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轻轻蹭了蹭,才继续低头看书。

花重思忖片刻,最终还是任由他来,只低声叹了句:“像你这样……”

沈庭央立即接道:“我哪样?”

“十足的一个山头大王,没规矩。”花重道。

在他身上占山为王的沈庭央不以为意:“那你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他只怕太喜欢了。花重却不说话,只点了点他额头,似是无奈。

自从回朝,花重就尽量少去东宫,以免朝中有人拿“太子结党营私”的名头找麻烦。

这次去东宫,也因有要事相商。

“裕王就要回金陵了。”殿内,沈庭央坐在太子身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珐琅彩镂空鎏金锦雀,眼中有些疑惑,“那位无名僧已经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裕王大费周章作这番铺垫……必有所图。”

薄胤和燕慕伊看向太子,太子开口道:“六弟一直与二弟、九弟一样,专注于自己封地政务,不插手金陵的事,无名僧这种事,的确是头一遭。”

光熹帝正值盛年的时候,加之沈逐泓坐镇局中,向来无人生事。

太平日子过得久了,突然间沈逐泓遇害,光熹帝也从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走向下坡路,储君之位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目光焦点。

蠢蠢欲动的心,也终将掩藏不住。

燕慕伊喝了口茶,奇怪道:“诸位,我是奇怪啊,陛下最近决定了吗,到底是皈依佛,还是入道家呢?”

沈庭央:“还没决定。幸亏咱们从北疆带回来的洛龙神女不传教,否则再召一个大巫萨来,佛祖、道宗、长生天集齐了可怎么办。”

太子倒是不介意他们议论皇帝,听了只是笑。

事实上,太子掌半数朝政之权,稳坐东宫,并非因为光熹帝在储君一事上眼光英明,而是太子萧斯澈本身德才兼修,加之自幼熬过许多苦难,才有今天。

东宫今日的宁静,是萧斯澈经历无数尔虞我诈换来的,先皇后苏氏死后,他的日子一度很不好过。

如沈庭央所想,东宫囚困了他。可萧斯澈的存在,又实乃万民之福。一个人一生的寂寞,换取天下人安康太平,看似很值得。只是于萧斯澈而言,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呢,恐怕从没人问过他。

“太子哥哥,裕王回来的这段时间,务必要小心。”沈庭央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斯澈:“老六与孤一向来往不多,没什么机会接触。不论他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太子又看向花重:“桓世亨对侯爷的表态,想必至少信了一半。”

花重点点头:“杜老最近告病回家歇着,左丞相云颐,又向来一团和气。如今桓世亨在朝中风头正盛,我说的话,他已信了七分。”

太子已知道沈庭央在桓世亨府里发现证物的事,可桓家不仅有右丞相桓世亨,更有太后、皇后在上,再加上如今的裕王,正面与桓家对抗起来决计占不着便宜,只能徐徐图之,但求最后一击命中。

“桓家的东西还能运出去么?”太子问薄胤。

薄胤:“据相府的线人禀报,右相已经撤了指令。卫戍衙门近日调整值守巡城布置,出入那一带街区的车辆都要严加审查,想转移那批物品,几乎没有机会。”

沈庭央一走神,手里的彩瓷锦雀脱手落向地面,眨眼间就要摔个粉碎。

薄胤及时伸手接住,沈庭央一怔,薄胤将彩瓷锦雀轻轻放回他手里,继而退一步回到原位。

燕慕伊奇怪地打量薄胤,旁边的辛恕却看着沈庭央,似乎在想什么。

“太子殿下,陛下召燕云侯觐见。”大太监魏喜匆匆赶至,在殿外禀道。

花重看向沈庭央,沈庭央说:“我今夜宿在东宫,不必回来接我了。”

花重前往奉天殿去见皇帝,燕慕伊疑惑道:“这几日没什么要紧事啊,怎么都追到东宫来找人了?”

薄胤稍一抬眼看了看沈庭央,太子没说话,倒是辛恕淡淡开口:“金陵城中最近盛传,侯爷要娶永嘉公主,东宫内外的侍从也都有议论。”

沈庭央的手一僵。

太子一时也没留意,只道:“永嘉最近也要回来了,从前听说过有这么一门亲事,但陛下后来一直未曾提过。”

薄胤不说话。

燕慕伊咋舌道:“对了,的确有这事……老侯爷从前与陛下商量过。”

永嘉公主萧思雪,母妃乃是率义侯吕不临的妹妹,身份尊贵,于所有皇帝子女中年纪最小,排行十四。

再往下数,是两个后来夭折的小皇子,其后就是被称为“小十七”的沈庭央了。

按燕国开国以来的规矩,凤子龙孙自十二岁起就要到封地去,公主也不例外,萧思雪封地离金陵不算遥远,许是光熹帝心疼体恤小女儿的缘故。

沈庭央想,燕云侯与皇室联姻,其实是很好的一着棋。朝中一直忌惮花重,不惜扶植他叔父花明淮从而牵制他。一旦联姻,对花重的诸多得罪就算扯平了,双方能到达一个更稳固的平衡点。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沈庭央想了这许多,兜转回来,却发现自己心情不太好。

他的大美人儿说过不愿娶妻成家,可若皇帝赐他一个家,岂能不要?

沈庭央安静地想,原以为如今这种日子还有多,不过自己一厢情愿。自己与花重不是血亲,单凭故友之子的身份,怎好长久待在他身边呢。

沈庭央向来最知分寸,没想到在花重这里,自己原来已失了分寸。

他十分懂事地反省了一会儿,并没觉得多畅快,倒是更落寞。

花重一直没跟他提过这事。

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被抛弃,可花重偏偏没告诉过他。

奉天殿。

光熹帝与花重分坐棋盘两方,一枚黑子落定。

“永嘉和老六都快回来了。”皇帝两鬓已现出星白。

花重依旧一脸平静,狭长的眸子微垂,拈一粒白子:“回来后,正好能陪陛下出京围猎,也热闹些。”

皇帝:“逢淮去世那年,你才十三岁。十三岁直到如今,为朕守着思南六州多年,劳苦功高。旁的不说了,也该成个家,朕也好放心。”

花重淡淡一笑:“陛下,臣不打算娶妻生子。”

“胡闹。”光熹帝不以为意,眼也未抬,“朕只当你没说过这话。成家立业,你连个家都没有,朕百年之后如何向承淮交代?”

花重也开玩笑似的道:“陛下万载千秋。再者,我父亲应当已重新投胎,依他诺言,想必正在某个寻常人家,与我母亲托生的小丫头成了青梅竹马。”

话毕二人皆是笑,指婚的事就这么含糊过去。

沈庭央异常沉默,笑得也没精打采。

燕慕伊:“这是怎么,不舒服?”

沈庭央给他表演了一个很可爱的皮笑肉不笑。

燕慕伊起身拉他:“那就是心情不好,走吧,哥哥带你快活去。”

辛恕、薄胤、太子皆瞥向他。

燕慕伊:“……别这么看我,我意思是带他吃点爱吃的去!”

太子没理他,问沈庭央:“想去么?”

辛恕冷笑一声,薄胤只看着沈庭央。

沈庭央觉得自己状态不好,怕太子担心,就随燕慕伊起身:“那我逛逛就回来。”

燕慕伊带他离开皇宫,正碰上云家的小厮:“哎,世子殿下,我家少爷正要邀您呢。”

原来裴唐和云追舒、封隐正打算约沈庭央出来。

沈庭央拉了拉燕慕伊的袖子,没精打采道:“走啊哥哥,一起吧。”

三刻钟后,酒楼雅间内。

四人神情复杂,望向抱着瓷酒坛的沈庭央,只见他柔软的白衣襟口微湿,精致脸庞泛着红,眼睛蕴了层薄红水光,仰头再一次饮尽。

裴唐戳了戳燕慕伊:“拦他啊。”

燕慕伊端坐不动:“你们不是从小认识吗?你们拦啊。”

裴唐、云追舒、封隐都默了。

门被敲了两下,雅间外传来薄胤清澈低沉的嗓音:“方便进来么?”

四人连忙道:“进来进来!”

薄胤一进门,被他们热切眼神给钉在原地,没多想,转头看见沈庭央独自豪饮,顿时皱起眉。

“太子殿下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他。”薄胤解释了一句。

四人疯狂以眼神示意他:没关系,你赶紧劝他别喝啊。

薄胤完全没注意他们,发现沈庭央显然已经喝醉了,眼眶发红,整个人气鼓鼓的,便上前按住他端酒坛子的手:“小殿下……”

沈庭央醉了不分人,拍开他的手迁怒凶道:“做什么?”

薄胤:“……”

“你做什么?”薄胤很平静,尽量放缓语气。

沈庭央冲他一抬酒坛:“喝大酒啊,不醉不归啊。”

薄胤看着他的眼睛:“喝酒哭什么?”

沈庭央也没哭,只是眼睛气红了,闻言更是气死了:“酒不让喝,哭还不让哭了?”

薄胤:“……让的。”

对面四人已经被沈庭央爆发的火力喷射过一圈,此时端坐一排,假装是空气。

沈庭央醉着冷笑一声:“呵,男人……”

裴唐一脸懵,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吗?

于是裴唐看向燕慕伊,燕慕伊:“?”

“肯定也不是我啊!”燕慕伊一脸无辜。

云追舒和封隐嗤笑:“你俩还挺有自知之明。”

薄胤:“……”

沈庭央武功不差,他不愿让人背着,薄胤奈何不得,只好扶他走。

刚出酒楼,遇见右丞相桓世亨。桓世亨见状:“呦,小王爷大白天就喝醉了可要小心身子。”

沈庭央醉得站不稳,认出桓世亨,立即露出一个乖巧的醉笑:“您家桓期世子最近怎么样?文章能得甲等吗?赵大人的儿子今年中了探花,桓大人您也得加把劲啊!”

桓世亨笑容僵硬,艰难地道:“多谢小王爷关心,老夫还有事,先走了。”

没到马车旁,又遇见总给燕云侯下绊子的户部尚书,尚书一脸幸灾乐祸的假笑:“小王爷喝多了?”

沈庭央被薄胤搀着,笑得更灿烂了:“孙大人,最近忙不?北军饷银的帐补上了吗?陛下上午还说起您了,要么跟我一块儿进宫?”

孙尚书这几天被皇帝骂得快找不着北了,闻言浑身一颤:“不了不了,小王爷您慢走。”

沈庭央心情不好,喝醉了极富攻击性,沿途撞上的仇家被怼了个遍,薄胤带他回到东宫,避开太子所在的青阳殿,将沈庭央送去休息。

沈庭央路过桌边,抱起一只花瓶就不撒手了:“喝啊,接着喝!”

他抱得紧,薄胤抢不过来,只好任由他抱着花瓶。

“喝酒!”沈庭央醉醺醺地说。

侍女送来酒后养胃的汤,薄胤端着汤碗,一手舀了一勺,哄他:“嗯,喝酒。”

沈庭央就抱着花瓶一仰头,把薄胤喂的汤喝了。

如是哄骗数遭,沈庭央喝完了汤。

薄胤静静看着他,眼里略有笑意,把空碗放在一旁。

沈庭央终于乖乖躺下,抱着花瓶,喃喃道:“薄胤,那和尚说、说我的……是你……”

薄胤不明所以,刚走到殿门口的花重却脚步一顿。

宫人有事禀报,薄胤只得先离开,转头看见花重,彼此一颔首。

花重从皇帝那里折返回来,进了殿内,走到床边,沈庭央看见他,忽然安安静静的。

花重要从他怀里抽走瓷瓶,沈庭央抱得更死:“不要你。”

“我是谁?”花重坐下,低头看他。

沈庭央睁着泛红的大眼睛,因为有点儿委屈,冷笑得很勉强:“呵,男人……”

花重莫名其妙,又心疼又好笑,问:“为什么不要我?”

沈庭央吸了吸鼻子,小小声嘟囔道:“你不要我了。”

“要你,别的都不要了,就只要你。”花重轻声对着醉酒的沈庭央说道。

沈庭央懵懵懂懂看着他,手臂渐渐松开,花重把瓷瓶抽走,给他盖好被子。

和风静谧,拂入寝殿,沈庭央就这样睡去,花重守在旁边看了很久,低声道:“小酒鬼,嫁进侯府好不好?”

沈庭央在睡梦里,不安地动了动,并没有任何回应。

第31章:柔情

待得一觉睡醒,醉意散了,沈庭央只觉得头疼。

环顾一周,知道自己在东宫,他下了床,沐浴更衣,侍女给他梳头发,他就一动不动坐着发呆。

半晌觉得自己跟失忆一样,沈庭央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完全放空。

玉梳划过头发的动作变得更轻柔,一双修长的手抚着他发丝,将头发用一支簪半束起。

沈庭央起身回头,差点儿撞进太子怀里。

“殿下?”沈庭央愕然。

太子笑了笑,牵起他往外走:“小十七,过几日离京围猎,可别像昨天似的喝太多。”

沈庭央很不好意思:“太子哥哥昨天来看我了?”

萧斯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说呢,睡前总得来看看你,结果见着一个小醉鬼,也不知你做了什么梦,皱着眉头就像要哭一样。”

沈庭央笑笑:“可能做噩梦了。”

“孤看着心疼。”太子随手折了长廊一侧的花枝,递给沈庭央,不紧不慢走着,“小十七,燕云侯待你很好,孤一直看在眼里。可凡事不能偏执,不论发生什么,你至少还有孤,不高兴了就回来,对不对?”

沈庭央感动得鼻子发酸,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花重和永嘉公主的婚事反应这么大,明明一切情有可原。

十日后,皇帝就要起驾离京,一干人等将伴驾前往渌云川去围猎,太子、皇帝后宫、众臣以及太后都要一起去,金陵城到时几近空城。

回去后,沈庭央也开始为离京做准备。

裕王要回来,沈庭央担心他会对太子不利,围猎时尤其危险,心里做了种种设想,推演了几遍,简直都想把太子按下,自己留在京城陪太子,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另一边,管家来问沈庭央有什么要特别随身带上的,沈庭央看来看去,看向窗框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海东青。

“南雪还是别带去了。”花重不知何时回府了,走进来道,“喜欢乱咬东西的毛病改一改,再训练一段时间,下个月才能出远门。”

沈庭央有点舍不得,但只好同意,南雪像个小孩儿,见什么东西都要啄一啄,爪子撕扯撕扯,保不准碰到兽夹之类的陷阱一头钻进去。

管家又问了几句,这才退下。花重发现沈庭央回来后突然开始喜欢一个人待着,于是问他:“这两天怎么了?”

沈庭央:“在想裕王的事。”

“这就是躲着我的理由?”花重净了手,更衣,过来从身后半圈着沈庭央,握他的手执笔,临一篇帖。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沈庭央,后背感受到他的体温,仿佛令人沉溺在难以言说的瘾里。

沈庭央的手腕卸去力气,完全随着花重修长的手指执笔游走,开口道:“永嘉公主也该回来了。”

花重“嗯”了一声:“永嘉跟你年纪差不多,她有时任性些,别去惹她就好。”

白宣洇入墨痕,落在沈庭央眼里,他抽回手,从花重身前退开:“不会惹她的。”话毕转身要走。

花重拉住他,手扳着他肩膀,令沈庭央转向自己,沈庭央却极其固执地要跑。

花重只好从背后把他箍住:“闹什么脾气?”

花重的气息和体温都无比灼人,沈庭央被紧缚其中,一瞬无比慌乱:“别离我这么近!”

他像是被吓着了,花重一怔,松开手,沈庭央深吸一口气,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空留院中海棠枝影摇曳,随风入室。

花重一直极力克制,最怕心中不该有的感情被沈庭央察觉,为此分外煎熬。

他静静望着院中一树琼枝,却不明白沈庭央究竟怎么了。

一连数日,两人彼此有意避着对方,偌大一个侯府,却也仍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游廊迎面走来,花重望着沈庭央,沈庭央却心想,眼前人已经不是自己的“侍卫”了。

沈庭央白皙佚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侯爷。”

花重很想问他,却没法开口,晚风拂过他绛红长袍,玉立于廊下,宛如浓墨重彩的一副美人图,映在沈庭央眼里。

南雪扑腾着翅膀飞过来,拍打双翼停在半空,左右看看,不知该找哪个主人。海东青看不懂人的犹豫,落到沈庭央肩上,对花重叫了一声,像是想让他们走近点。

沈庭央心里空落落的,南雪似有所感,蹭蹭他脸颊,又看向花重,仿佛要他来哄哄沈庭央。

花重心中苦笑,像旁边让了让,示意沈庭央先过去,目送他走向游廊尽头,眼中尽是克制到极点的浓情。

远处躲在花丛后的小桑梧挠了挠头,心道怎么两个人还没和好呢,南雪上阵也不管用。

夜幕降临,燕慕伊去找花重说事,见书房里灯火冉冉,花重看着手中那只嵌上照殿红的金臂钏,正独自出神,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燕慕伊又去找沈庭央,见沈庭央趴在桌上,望着手里一枚碧玺扳指,南雪卧在旁边,静静陪着小主人,满室都充斥着失落的气息。

燕慕伊没敢跟他们说话,茫然地想,这是搞什么?

再转眼,永嘉公主和裕王回京,入宫觐见皇帝。远途回到金陵,难免舟车劳顿,与皇帝、太子长谈一番就各自回府休息,朝中人都没怎么见着二人。

次日,皇室及朝臣携家眷起驾离京,浩浩荡荡前往渌云川围猎。

这盛事轰动了全京城,金陵富贵煊赫门第,一下子走了个空,百姓沿道围观,万人空巷。

皇帝和太子各自在御辇内,沈庭央一身雪缎绣金交领袍,骑马跟随在太子车辇旁,琼姿如画,于队伍中格外耀眼。

车马队伍实在壮观,从头望不到尾,云追舒、裴唐和封隐也都来找沈庭央,几人说说笑笑,太子在马车内听着也笑。

薄胤和辛恕佩剑骑马守在车驾旁,路旁有人议论:“这就是悬剑阁武者。”

“小王爷。”云追舒对沈庭央说,“侯爷就在后头,不去找他吗?”

裴唐和封隐看了云追舒一眼,很想上前捂他的嘴。

沈庭央回头,侯府马车空着,花重骑一匹西域血统骏马,与他们隔得并不远。

绛红袍,墨玉冠,青丝半束,花重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微敛,鬓如刀裁,姿容万人中无一。

沈庭央不由多看了一眼,却见一身骑装的俏丽少女策马跟上花重,笑着同他说话,花重优雅颔首,两人不知聊些什么。

这少女正是永嘉公主。

云追舒也看去,道:“小公主越来越漂亮了。”

裴唐没回头,封隐伸手怼了云追舒一下:“别议论女孩子的长相。”

沈庭央有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便问裴唐和封隐:“裕王殿下在哪儿?”

人实在多,出于安全考虑,不少马车都临时调换了顺序,要找人并不容易。

封家麾下鸿阳军此行也负责护卫,封隐倒是很清楚人马安排,道:“裕王就在后面,也不远。”

裴唐看出沈庭央心情不大好,道:“哎,你们知道么,那无名僧和青云观道士也来了。”

沈庭央顿时好笑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不光是他们。”云追舒也说,“东钦使者正好今早到金陵,只好也跟着一起来了。”

沈庭央:“怪不得队伍这么长,也太热闹了。东钦人极擅长骑射,到渌云川,想必能大展身手。”

云追舒:“那也不能乱抢风头。”

裴唐却摇摇头:“未必。帕赫野继位之后,轻易不会挑起战争,东钦和咱们关系好了,使者们即便在小事上做得不当,陛下也不会怪罪。”

封隐更是毫不担心:“大燕国人才济济,要比起来,也不会输给他们。”

这话倒是真的,单看他们前后,裴唐、封隐、沈庭央都是少年人中的翘楚,更有薄胤、辛恕和燕慕伊这等悬剑阁高手。再者,花重的武功已臻至化境,此行人马之中藏龙卧虎,可谓高手齐聚。

云追舒想象力向来很丰富,突然来了句:“帕赫野会不会也在使者队伍里?”

沈庭央:“……”

他握着缰绳的手顿时一滞,心道不会吧,他一手促使帕赫野登基,又扭头就跑了,兴许帕赫野正天天命令大巫萨作法咒自己呢,要是见面可怎么了得。

一出城,沈庭央取出楚腰弯刀佩在身侧,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太子车辇,他还未见到裕王,但直觉告诉他,若要对太子做点什么,围猎期间是最佳时机。

“别这么紧张。”太子掀起车帘,示意沈庭央别担心,“有这么多人守着孤,你就放松些。”

沈庭央不经意间再回头时,永嘉公主已经不在花重身边了,花重被几名武将围着,像是在商谈正事。

一路就这么不紧不慢,抵达渌云川已是次日傍晚,此处山清水秀,古木遍布群山,巍峨高山、淙淙流水、一望无际的平原,瑰丽风景应有尽有。

站在山脚下望向开阔草原时,沈庭央有种回到了北疆那片广阔天地的错觉。

而他这一路都未曾踏足燕云侯府的马车,只跟在太子身边,甚至没怎么和花重说过话。永嘉公主似乎很喜欢花重,时不时就会与花重并肩骑行,后来花重改乘马车,到底男女大防不能太逾越,便没怎么来过了。

渌云川山脚有一座行宫,但规模不大,说是山庄更准确些,断断住不下一行全部人马。

皇室的住处自然是有的,而后女眷、长者以及病弱者优先安排,剩下的人就地扎营,帐篷也很豪华,并不算吃苦,反倒别有乐趣。

通常来说,皇帝每回围猎,也都会住一住帐篷,毕竟年轻时南征北战,也算缅怀旧时岁月。

太子和裕王自请不住行宫,而住进营里,沈庭央自然不会离太子太远,而永嘉公主也闹着要住大帐,皇帝一脸无奈又好笑地道:“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啊……”

燕云侯的帐篷与太子相距不算远,沈庭央去跟管家取了随身物品,打算住太子附近。

侯府管家想留他,但也不好开口,小厮帮着拎了两只木箱,沈庭央自己抱着一只箱子,正要走。

“阿绾。”花重回来了,从他手里接过木箱,又示意小厮把行李放回去,“不愿跟我一起?”

沈庭央很想他,可好些天没怎么跟他说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道:“不放心太子哥哥。”

花重把箱子交给小厮,让他们收拾到自己帐里去,走近些,道:“东宫御卫来了二百人,鸿阳军前后随行,你是不放心太子,还是讨厌我了呢?”

沈庭央抬起头,又错开他目光:“我没有。”

花重柔和的目光望着他:“这次回去,陛下就会安排人为你建造府邸,到得冬天前,你也就该袭爵了。”

羽翼丰满,总要有离开庇护的时候,有不能继续依赖某个人的那一天。沈庭央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花重看着他的眼睛,挽留他:“所以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多陪陪你?”

沈庭央紧抿着嘴,忽然也就想开了,既然早晚分别,那多高兴一天是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处太多,就不去想以后了吧。

毕竟不是所有快乐都有结果。

群岭绵延,暮色绚烂了天际,山谷内陆续有篝火燃起,处处是欢声笑语。

沈庭央进了大帐,小厮们都出去了,花重在他身后道:“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

沈庭央脚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也不说话。

花重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鬓侧:“告诉我。”

沈庭央慢慢转过身,仰头注视他,眼眶微红,伸手回抱住他,不说话,却已经给了他答案。

很想他,每天都在想,却没勇气奢望,没力气靠近。

花重的心都在颤抖,他从未设想过,会有沈庭央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生命中,一呼一吸的温度都让他动容,一丁点沉默都让他备受折磨。

“若陛下赐我京城府邸,就把王府建在你家隔壁。”沈庭央搂着他脖颈,深深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花重笑着说:“好。”

“每天都让你看见我,会不会烦我?”沈庭央问。

花重说:“永远都不会。”

“你要娶永嘉公主么?”沈庭央问。

花重如实道:“陛下提过,我推拒了一次。”

“你有……心上人么?”沈庭央懵懵懂懂地问。

花重沉默了片刻,道:“有。”

沈庭央却不敢再问了,某种他所不熟悉、读不懂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此刻他只想骗骗自己,不追求任何答案,不管明天,也不管下一刻。

傍晚大营内燃起一堆高大篝火,年轻的贵族们渐渐聚集在此,三两聚在一起饮酒说笑。

沈庭央第一次见到了裕王,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五官肖似太子,甚至身上也有种病弱文雅的气息,只是双眼要锐利得多,有时显得略为阴鸷。

裕王似乎一眼就认出他,举杯与他一碰,很友好地道:“久闻小世子琼姿玉貌,风华无双,果真名不虚传。”

“殿下过誉了。”沈庭央就像老朋友一样笑道,眼神格外纯粹,“殿下给陛下举荐的无名大师,还曾给我算了姻缘,倒是很有趣。”

裕王听了便笑,很喜欢沈庭央,两人和和气气,毫不见芥蒂。

无名僧不知何时过来了,裕王对沈庭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看。

沈庭央看见无名僧,笑得弯起眼睛:“大师,多日不见了。”

无名僧笑嘻嘻对他合十一礼:“小施主今日想算点什么?财运、官运还是桃花运?”

桃花运三个字已经成沈庭央的阴影了,他连连摆手:“客气了,不必不必。”

对面,花重正和太子说话,永嘉公主换了身飒爽的蓝金骑装过去,旁边侍女端了酒来。

永嘉公主道:“哥哥,侯爷,这是我从江陵带回来的酒,叫做‘应笑我’,别处喝不到,来,尝尝!”

三人举杯对饮,花重说:“的确清和醇香。”

永嘉看着他笑了笑,花重不经意一抬头,看见篝火对面一袭白袍的少年,目光便定在那个方向。

永嘉公主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沈庭央,花重这样温柔的神情她从未见过,事实上,这是这几天以来,花重头一次真正的笑。

沈庭央似有所感,转头与花重视线相撞,彼此皆笑了笑,花重眼里似有柔情万千,隔着篝火,与喧闹人群无关,只望着他的小少年。

第32章:偷吻

行宫内,皇帝设宴,比起金陵城宫里,自是没那么华丽盛大,却胜在轻松热闹。

此行来的人实在太多,驻扎后,鸿阳军不得不再次调整巡防布置,吕不临和封良佐都未来,只好把花重搬去救场,与副将们紧急商议。

沈庭央等人已至殿内,宫人鱼贯进出,传菜、斟酒,满室衣香鬓影。

“小殿下,您该坐这儿。”一名面生的太监过来提醒道。

这太监瘦弱得很,皮肤是纸一样的白,笑起来有些谄媚,沈庭央闻言左右看看,裴唐也正好过来,听了道:“的确,裕王和永嘉公主回来了,这座次不对。或许宫人粗心安排错了。”

沈庭央隐约觉得蹊跷,但没多问,只换到另一侧与裴唐他们挨着,那太监看他一眼,而后转身出去了。

“赵奴儿是不是话里有话啊?”裴唐贴在沈庭央耳边说道,“他是太后和皇后身边的人,伺候桓家人,心思都不简单。”

太后长年深居简出,皇后要尽孝,自然也跟着不怎么露面,沈庭央没见过赵奴儿也是正常。

“陛下驾到——”

“太后、皇后、永嘉公主驾到——”

殿外一声通传,紧跟着,太子、裕王也来了。

众人离座行礼,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华服拜服于地,场面十分震撼。

沈庭央只行单膝跪礼,薄胤他们几个也一样。垂着头,见太后和皇后的凤履在跟前停了一瞬,继而往上座去了。

待得众人落座,光熹帝举杯,环顾一周:“众卿齐聚一堂,朕就不跟上朝似的罗嗦了 ,愿天佑我朝风调雨顺,隆运中兴。”

众臣皆笑着举杯,满眼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太后既然到场,规矩还是谨守为好,沈庭央不便去太子身边坐着,几位同龄好友说说笑笑也畅快。

对面是桓世亨和儿子桓期,桓期时不时看沈庭央,心情很复杂,却没注意,沈庭央一眼也没看他们。

坐下没多久,皇帝便看向东钦使者:“诸位远道而来,又随朕奔波至此,着实不易。不过围猎嘛,自有乐趣,也不算坏事。”

东钦使臣上前:“多谢陛下体恤,汗王命人送来一应见面礼,正好随车送到此处,呈与陛下,以期两国永世交好。”

礼物大箱大箱送进来亮了相,帕赫野做事很有魄力,十分大气,光熹帝也感受到这诚意,心情颇佳。

末了,使臣又道:“汗王与崇宁王世子有过联手平叛军的情谊,特让我等为世子送一份礼。”

沈庭央没想到帕赫野会这么做,只好尽量平静地起身谢道:“汗王殿下实在见外了,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

使臣呈上一枚秋水玉,正是帕赫野两次送给沈庭央,又被沈庭央两次仓促丢下没带走的那玉。

使臣笑着道:“汗王说,他很想念世子。”

“是在下的荣幸。”沈庭央得体地回复道。

帕赫野和云炼对他而言都是特殊际遇下相遇的人,相识之初,他们都不知沈庭央身份,一切都很纯粹,待他的好也就弥足珍贵。

今日异常低调的裴贵妃忽然对着沈庭央的方向说:“哎呦,崇宁王世子年纪这么小呐,瞧这张脸儿,可真是倾国倾城!”

裴罢戎前不久被沈庭央设局丢了性命,裴贵妃正是他亲姐姐,恐怕早已对沈庭央恨之入骨。只见她娇艳的脸略显憔悴,嗔痴息怒在这张脸上都格外浓墨重彩。

裴贵妃的话含讥带讽,沈庭央的容貌固然无可挑剔,但用这语气来夸,未免太刺耳。

皇帝一皱眉,正要说话,太后却先开口了:“这倒说得是。”

气氛有些诡异,太后向来不喜欢裴贵妃,今日却应和起来。

太后开口,皇帝也不能随意就拦着,旁人更不能逾越,沈庭央成了场中焦点。

“哀家听闻,这位小世子回朝时,将东钦国的洛龙神女带回来送到御前了?”太后掀了掀眼皮,看沈庭央的目光似是冰针。

洛龙神女一事,起因是光熹帝有心修道祈求长生,说出来不是那么光彩,太后把这事一句话推到沈庭央头上,皇帝一时也没法反驳,难道要他说那神女是自己觊觎的不成?

太后接着道:“这孩子啊,或许是好意,但当臣子的,不需要这漂亮脸蛋,也不需要七七八八的小心思,最重要还是忠。哀家不懂朝政,但这点简单道理还是懂的,对不对?”

沈庭央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安静坐着,他不能与太后争一时意气,也不愿敲弯自己膝盖,去领这带有羞辱的教训。

皇后在旁扮起白脸来:“太后说得是,小世子也别多想,我们做长辈的,见了小辈往往爱念叨几句,都是好心。”

什么样的好心?就差指着沈庭央鼻子骂他妖媚惑主、奸佞加狐狸精转世了,裴唐他们脸都沉了下来。

沈庭央明白过来,这是太后替桓家给自己的下马威!

皇帝微眯起眼:“这是唱什么戏呢,朕倒是看不懂了。”

桓世亨和和气气地笑着说:“世子是个难得懂事的,不光如此,还格外招人喜欢。人见人爱,这可不简单啊。”

太子冷眼望他,似笑非笑道:“桓大人何意?”

桓世亨立即端酒赔罪:“殿下说笑了,臣向来喜欢年轻人们,没别的意思。”

裕王自斟自饮,如同置身事外,只摇头笑了笑。

太后冷不丁笑了一声:“瞧瞧,正主一言不发,旁人吵得倒欢。”

沈庭央头一回受到这般折辱,却只能尽量忍耐,这情形下,他可以出言自保,但绝不能回以锋芒。

他不卑不亢道:“ 臣的长相,父母所赐,不能摒弃。要说多招人喜欢,也万万谈不上。这不,头一次面见太后,就惹得太后不悦。”

裴贵妃讥诮道:“好一个天生丽质又巧舌如簧的孩子,既然知道错了,怎么不见给太后跪下认个错呢?”

沈庭央吃亏就吃亏在尚未袭爵,完全是以小辈的身份被狠压一头,此时坚决不认错不配合,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识趣。

周围讥讽、看热闹的目光扎在他身上,东钦使臣不甚理解,但也明白沈庭央是被针对了,只觉得帕赫野若知这情形,想必会动怒。

“片刻未见,出什么事了?”殿门口传来清冷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而那温和是独属于沈庭央的。

花重一袭绛红袍服,气势隐隐,望着沈庭央,走近些,才又对座上之人拱手一礼:“臣来晚了。”

皇帝舒了一口气:“无妨,朕知道你是去忙了。坐罢。”

见到花重的一瞬间,沈庭央心里莫名涌上万般委屈,甚至压过了怒意,他轻咬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花重,生怕一个没忍住弄得失态。

裴贵妃一口恶气尚未出完,笑道:“侯爷来得正好,也帮着劝劝小世子?”

花重位置在沈庭央对面,拂衣入座,看也没看裴贵妃,好整以暇道:“本侯如今照顾阿绾,他若有错,都是本侯教导无方。倒不知他做了什么?”

裴贵妃正要趁机把太后教训沈庭央的话重复一遍,也好再羞辱他一番。

可花重压根儿没打算听那个问题的答案,平静地道:“本侯奉命照顾世子已久,自然了解他。沈家世代为国征战,先崇宁王沙场殉国未满一年,方才本侯缺席片刻,不知这片刻时间里,世子犯下什么大罪,非要跪着来认错?”

这番话,花重不说,太子也会说,唯独沈庭央不能为自己辩驳,否则就是自恃功高。

裴贵妃噤了声,任她如何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将门遗孤几个字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太后到底精明一世,知道见好就收,不轻不重道:“误会罢了,这孩子没犯什么错。倒是裴贵妃,看来进宫学的规矩忘光了,让掌礼监派人再教教你罢。”

沈庭央心知,太后警告自己,还顺带收拾了裴贵妃,裴贵妃才是被人当枪使了又倒打一耙。

如此手段,也只是冰山一隅,可见若非沈逐泓多年压制桓家,桓家早已肆意妄为,说不定太后此时已垂帘掌政。

他忽然想起宴会开始前,太后身边那太监赵奴儿来提醒自己那一句,倘若沈庭央坐错席位,太后定会另做一番文章,当真防不胜防。

赵奴儿见他看自己,知道沈庭央是领了自己这人情。

殿内很快恢复觥筹交错的热闹太平,仿佛什么风浪都没发生过。

沈庭央看到花重眼里的心疼和自责,他们之间隔着殿内憧憧人影,分坐大殿两侧,潮水般四溢的喧闹中,相顾无言。

“小世子。”永嘉公主来到近前,微笑向沈庭央举杯,低声抱歉地道,“方才未能仗义疏言,可我想,侯爷身边的人都是很好的。”

沈庭央笑笑,起身与她碰杯,永嘉公主的性情与众不同,飒爽娇憨,别具灵气。沈庭央略一打量她,莫名有一丝熟悉感。

永嘉公主离开,云追舒对沈庭央说:“怎么有点儿……公主和你长得有点儿像啊。”

裴唐也道:“笑起来有些像。”

沈庭央一时哑口无言。

太后半开玩笑道:“哀家瞧这一个个年轻人,心里就高兴。要说起来,这些才俊佳人里,居然还有尚未嫁娶的,皇帝,你可不能不操心啊。”

皇上听了笑道:“这倒是朕的疏忽。”

说到这儿,许多人都有意无意看向花重和永嘉公主。

沈庭央没有抬头,他喝了酒,忽然有点闷,也不想再听下去,起身出去透气。

自殿侧出门,凭栏望着一轮月光,行宫外绵延群岭浩阔无边,夜风微凉。

沈庭央摩挲着石栏上精巧的小狮子,四周喧哗消失,寂静得过分。

“哎,你听说了吗,燕云侯和永嘉公主的事?”转角另一侧,值守的小宫女跟同伴说道。

另一名宫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知道啊,说是早就有婚约,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那你见到那位小世子了没?”小宫女问。

另一人点点头:“就是那位年纪很小,又长得极好看的世子呗。我瞧着还真是和公主有点像。”

“你说,侯爷真的是因为倾心于公主,才对那世子格外好吗?”小宫女一脸憧憬,“真让人羡慕啊。”

沈庭央深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太倒霉了。

“怎么不回去?”花重不知何时过来的,在他身后道。

转角另一侧的两个宫女立时噤声,许是匆匆逃开了。

沈庭央不知道他听没听见那些话,顿觉自己有些狼狈,回头看看花重,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事。”

花重其实听见了宫女说的话,思及要不要解释,又想,是不是干脆让他误会更好,就不会为自己的过度靠近而困扰。

可沈庭央有些受伤的眼神突然令他心里发疼,随即打消这念头。

“不想进去就陪你回去,好么?”花重上前。

沈庭央退了一步,已经靠着石栏,点点头:“好。”

他们穿过依山脚缓坡建起的重重宫阙,又穿过夜间静谧的营帐,沈庭央走在花重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影子,隔着短短距离,始终不再靠近半分。

“阿绾,别信那些传言。”花重没有回头,说道。

他们已经到大帐门口,沈庭央步子很轻盈,像是点水的蝴蝶,说道:“其实没什么。裴唐他们也觉得我和公主长得像。”

花重转身注视他,月光下的沈庭央容色精致,他的美感极富灵气,一袭轻软白袍随风微动,柔顺的黑发垂在肩后,略茫然地看着花重。

“你不像任何人。”花重说,“许多年前喀穆沁草原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今天也是如此。”

花重伸手,沈庭央听了他的话,这才走近一步,把手放在他掌心。

花重带他进帐里,摸摸他额头:“今天受委屈了。”

“太后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沈庭央说,“我只是……”

花重见他忽然沉默下来,也无意强迫他,道:“累了是不是?”

沈庭央看着他欲言又止,那神情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你说的心上人是个美人吧?为什么不娶她呢?”沈庭央的发簪被花重取下,只着一身雪白单衣,赤足站在毯子上。

花重沉默半晌,五指顺过沈庭央的头发,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求而不得。”

“难道她不喜欢你?”沈庭央眉头皱成一团,心想,连花重都不愿意嫁,是要嫁神仙吗。

花重淡淡一笑,眼里全是沈庭央,无奈地道:“不是那种喜欢。”

难得哄回来的沈庭央恢复了往日无法无天,心情好点就像个疯小孩儿,批一张兽皮往花重身上扑,像只小兽一样打滚儿撒泼,把床上被子弄得一团糟。

花重只好把他按进被窝里,熄了灯,这才不再闹腾。

山里夜凉,沈庭央往温暖的花重身旁钻,膝盖轻轻顶蹭他的膝盖,问道:“侯爷,明天进山围猎,你穿铠甲吗?”

花重在黑暗里回答他:“轻甲骑装,你也得穿,这次人太多,要当心流箭。”

沈庭央心满意足点点头,他很喜欢花重穿铠甲的模样。

花重这几日没怎么睡好,舟车劳顿加上各种事务,着实身心俱疲,此时沈庭央在身边,总算很快入睡,呼吸渐渐缓和。

沈庭央却睡不着了,借着昏暗光线端详花重,忍不住小心地靠近些去看。

黑暗中,人的一切欲念都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迸发。

花重的侧脸极为俊美,沈庭央看得出神,鬼使神差地不断靠近,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额头,又吻他侧脸。而后,手指隔着微毫距离,描摹他眉骨和鼻梁弧度。

沈庭央觉得自己要么是喝醉了,要么就是疯了,他心里仍有贪婪尚未满足,却不知该怎么办。

花重睡梦中隐约察觉沈庭央的靠近,下意识揽着他往怀里带,温暖的手掌在沈庭央后背顺了顺,全然出自本能和习惯。

沈庭央被他拥着,奇怪的欲望和躁动渐渐不那么灼热,他的被占有欲得到些许满足,脸埋在花重颈边,拥着他宽肩窄腰的修劲身躯,一时一时不安地乱动。

直到花重再次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按在怀里,沈庭央这才渐渐安分下来,又偷偷亲吻了花重颈侧,不知不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好梦

第33章:银河

脸颊被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沈庭央趴在枕头上,手脚霸道展开,占了大半张床。

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带着温度的毛绒触感并未消失,眼前一团雪白,两只金澄澄的眼睛好奇望着他。

沈庭央“啊”地大叫一声起身,坐在床上手足无措看着那白毛团儿,本能地又喊:“侯爷!侍卫!”

旁边一声轻笑,沈庭央抬眼,才见花重倚在旁边正笑着看他,抬手抛给他一颗果仁儿。

沈庭央下意识接住果仁,那白毛团儿就刺溜一道烟地钻到他怀里,抱着前爪立起来给他作揖,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金色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是只皮毛雪白的小猴子。

沈庭央揉揉刚睡醒发涩的眼睛,实在被这小东西可爱翻了,把果仁给它,小猴子就接过来咔哒咔哒吃掉,沈庭央目不转睛盯着它,不由自主笑起来。

花重给他递水果、糕点,沈庭央又喂给小猴子,幼稚的游戏玩得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两团雪白相对着,花重看着他们,笑意柔和:“行宫一个小丫头养着它,我瞧见了,觉得你会喜欢,就带来让你看看。”

小猴子吃饱了,又讨一块糕点,花重一手捧起它交给帐外侍从,吩咐送还给那小宫女。

他一进来,沈庭央赤着脚更衣洗漱,满帐乱窜,只好拦腰把沈庭央抱回床上给他穿靴。

沈庭央却半点不配合,打着滚躲他,花重欺身去按他,沈庭央哈哈大笑着屈腿,脚踩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

花重攥住他修长光洁的脚踝,俯身注视他,眼中热切的温柔。沈庭央一时忘了反抗,两人就维持这暧昧而亲昵的姿态,都不言语。

想起昨晚睡前偷偷亲吻花重,沈庭央脸上一阵潮红,心跳飞快,狡黠地看他:“侯爷,你昨天……”

花重放开他的脚踝,压抑住吻他的冲动,揽他起身来,平静如常地道:“怎么?”

沈庭央确定他没发现自己干的“坏事”,便胡编道:“你昨晚……梦见我了吗?”

花重顿了一瞬,无奈一笑,为他整理身上骑装:“天天看着你,梦里也得有你?”

沈庭央大笑,摆弄他腰间皮甲护带。

取来轻甲护肩,沈庭央绕前绕后为他穿戴,末了肆意地上下端详花重。

他喜欢一身红衣的花重,也喜欢他身披轻甲的模样。花重扣上护腕鳞甲,沈庭央用玄铁发冠为他束起青丝。

深邃清冷的桃花眼,鼻若悬胆,唇弧度优美,玄铁鳞甲的冷硬勾勒出他修劲身材。

姿容绝艳,美得不近人情。

想起初见花重时,以为他流落天涯,无家可回,就收留了这大美人儿。实则他却是掌军数十万,权倾朝野的一方王侯。

“在想什么?”花重以为他想起昨天的事,不愿出门,便道,“待会陪你去抱月谷,不必跟他们一起。”

“抱月谷风景最好,可没什么猎物。”沈庭央笑笑,“无妨,冷言冷语的,不去理会就行。”

“不打猎也没关系,陪你看风景,清净点就很好。”花重说。

沈庭央心头一动,望着他只笑不说话,神情灵动极了,花重暗自叹息,这样的沈庭央,让他如何放得了手?

侍从牵了马来,二人接过缰绳,慢慢地往营外走。

“侯爷,你平时都不带佩剑?”沈庭央看向他腰侧的剑,随口问道。他是头一次见到花重这柄日月流。

花重点点头:“平日里用不着。”

沈庭央这才想起来,花重武功境界与自己父王从前差不多,已是“君子无锋”之境,折花断柳皆可作剑,甚至以内力凝锋也不是不可能,寻常情况下无需佩兵刃。但战场上不适合空耗内力,仍需佩剑。

待到营外人马会和处,远远瞧见熟悉的面孔,太子正与薄胤说着什么。

“快看!”沈庭央轻拉花重衣袖,十分激动。

太子今日换上一身轻甲,竟是飒然锋利,沈庭央一时看得移不开眼。

直到下巴被修长温润的食指扳过来,沈庭央被迫微微抬头看着花重。

沈庭央:“?”

花重:“瞧什么呢,魂都没了。”

沈庭央还回味:“看我太子哥哥,披甲也太好看了,我头一次……”

这下花重明白了,小王爷骨子里相当好色。

于是低下头靠近他:“怎么好看?”

花重这张脸简直是沈庭央的死穴,他一时呼吸微滞,结结巴巴道:“你别这样……”

花重似笑非笑:“哪样?”

沉澈的声音贴在耳畔,沈庭央耳尖发烫,拍开他的手要迈步离开,被花重勾着腰拉到怀里,笑道:“好了,别跑。”

沈庭央在他怀里扬起脸,眼尾润如秋水,用江南话一字一字道:“侯爷,你别那样欺负我……我腿软。”

花重勾着他腰的手臂倏然紧了紧。

多少风情,才雕琢得出这样一个小家伙?

沈庭央见自己得逞,趁机挪到一旁去,笑嘻嘻轻轻勾着花重的手:“那说好了,咱们去抱月谷。”

见花重点头,沈庭央又冲到太子身边去,薄胤看见他,神情满是歉意,想必因为昨天不在场、没能维护沈庭央而抱歉。

沈庭央向他释然一笑,微微摇头,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薄胤明白他的意思,便没有多说。

太子摸摸沈庭央的脸:“稍后我随父王走,过午在东边瀑布下集合。”

沈庭央表示记住了,叽叽喳喳在他身边说说笑笑,太子频频大笑,似乎有沈庭央在,心情总会好很多。

“小王爷,来。”云追舒从人群里挤过来,挥舞手里一张纸笺,眼含热泪,看起来十分好笑。

沈庭央低声跟太子说:“肯定是收到云炼的信了。”

“殿下早上好。”云追舒气喘吁吁过来,向太子问候,又把信拍到沈庭央怀里,激动万分,“我弟弟来信了!”

太子听了又笑,沈庭央低头去看信:“这回我没收到。”

云追舒酸酸地道:“给你的肯定送到京城侯府去了。这是让我家仆人送到这儿的。”

“西北边城饥荒,他捐了银子?我就说,云炼很懂事的。”沈庭央快速浏览一遍信。

云追舒把信抽回来,揽着他肩膀小声道:“我跟你说啊,云炼他自从离家就开始疯狂做善事,像什么捐银捐粮的,一半功劳安在我爹身上,另一半功劳就安在你身上。上回打山匪,他跟百姓说,若要谢,就在庙里多为崇宁王世子祈福,你已经成活菩萨了……哎小王爷,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佛祖法力加持?”

沈庭央被他说得好笑,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云追舒紧接着又叮嘱他:“云炼不让我告诉你,千万别说你知道啊。”

“那你岂不是跟我告密了?”沈庭央笑说。

“云炼他对你……算了”,云追舒说到一半止口,道,“我知道你只和侯爷……”又开不了口,只好道,”罢了罢了,扯远了。”

光熹帝骑一匹大宛马打头过来,格外精神焕发,沈庭央有点儿明白,从前皇帝和父王并肩出征的岁月是真实的,如今问佛求仙的帝王,也有过峥嵘时光。

“无名僧也跟着去?”太子瞥见人群中一身袈裟骑马慢悠悠晃荡的和尚,略一蹙眉。

沈庭央耸耸肩:“不光这位,喏,旁边还有位道长呢。”

无名僧不远处,一老道士夹着柄拂尘,被人扶着上马,半天蹭不上去,皇帝看见了似乎笑他几句,示意他不必跟去了。

旁人如何倒无所谓,沈庭央只见无名僧笑得幸灾乐祸,毫不掩饰,还得意地一抹那发光的脑袋,场面实在搞笑。兴许这趟回去,皇帝就全面倒戈,作佛祖座下居士了。

号角低沉响彻大地,声浪撞上山壁,阵阵迂回,惊起林间飞鸟,扑棱棱如云冲天。

数千御卫、鸿阳军列阵,猎犬、猎鹰随阵待发,骏马喷吐鼻息。

光熹帝点头示意,封隐领命,控缰后撤两步,手中长剑高高一扬。

号令下达的瞬间,光熹帝一马当先,数百良骏随之同时纵蹄冲出,山下呼喝不绝。

猎鹰长唳着冲上青空,大地霎时滚滚烟尘,撼人心魄。

朝臣多半选择追随圣驾身后,沈庭央策马至山谷第二个岔路口,勒缰调整方向离开人群,转而往抱月谷驰去。

他离开没多远,身后马蹄撞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接近。

沈庭央回头,果然见花重纵缰跟着他,心中立时一阵甜,却不减速,反而催马疾驰更甚。

花重那匹大宛马乃是绝世良骏,驰若疾风,转眼便追来,时前时后,沿路不离沈庭央身边。

他们在人迹渐稀的空谷和原野上交错追逐,沈庭央朗声大笑,心中久违的畅快。

他身上流着江南人的血,可自小在辽阔的北方生长,沈逐泓给他一身自由无垠的灵魂,骨子里向往的是万里苍穹,是流淌至天际的克鲁伦河水,是喀穆沁草原上万年不止的风声。

他们驰过秀丽天险的峡谷,纵马跃过曲折溪流,雀鸟鸣唱着追随在头顶,日光正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啊,就是这儿了。”沈庭央放慢马速,驻足一道瀑布下方,水潭清幽如镜,四野无人。

阳光绚烂地铺洒在大地上,沈庭央翻身下马,到水潭边,躺在一块平坦岩石上。

花重下了马,走到他身边坐下,沈庭央就枕在他腿上,仰头看天上流云。微风拂过,花重一扬马鞭,鞭子梢儿卷来一朵水边殷红野花。

他将那花递给沈庭央,垂眸细看他,叹道:“唯此真国色。”

沈庭央听了笑起来,将腰间习惯性随身带的一枚面具拿在手里,抬手遮在脸上:“侯爷,你第一次见我,是这样么?”

花重的手指摩挲过面具轮廓,沈庭央觉得那灼热温度几乎传递到肌肤间,于是愈发放肆地注视着花重,好似隔着面具,就不必掩藏自己的贪心。

“你和从前一样。”花重说,“你该一辈子无忧无虑,永远做一个小孩子。”

“可他们说,我在你身边就是这样。”沈庭央笑嘻嘻道,“那你陪着我一辈子就好啦。”

花重取下他的面具,答道:“好。”

沈庭央蓦地起身,将他推得躺下去,十分霸道俯身在他上方:“侯爷,你是我的了,乖乖听小爷的话。”

花重任由他施为,笑道:“小王爷打算如何?”

“当然是……打算好好疼我的大美人儿。”沈庭央顽劣地欺身压在他身上,将花重手腕扣在头顶,俯身靠近,停在极近的位置。

花重全身不着一丝力,略慵懒地笑看他。

那笑简直勾人得紧,沈庭央恶向胆边生,低头亲在了他眼尾。

花重呼吸微滞,闭上眼,依旧放任他。

沈庭央不由自主,接着吻他脸颊,鼻尖轻轻蹭他窄挺的鼻梁,身上不受控制地发软,既欢喜又畏惧。

他忽然惊醒,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停下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花重睁开眼,手臂揽着他的腰,将他反压在下。

看着他的眼睛问:“阿绾,你是不是也……”

可他话音戛然而止,沈庭央的眼里尽是慌乱歉疚:“我……玩笑开过头了,你别生气……”

沈庭央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然吓坏了,他不怕打仗,不怕杀敌,也不在意被人恨,如今最害怕的事,无非是太子和花重抛弃自己。

花重舍不得再逼他,低声哄道:“不会跟你生气。看,你从来不都无法无天么。”

确定他真的不介意,沈庭央这才松了口气,倒是乖很多,与花重并肩躺在澄澈碧蓝的潭水边。

两人抵肩轻声低语,疏密有致的古木枝叶投下细碎光影。

“我还是不放心太子哥哥。”沈庭央说,“去找他好么?”

尚未到约定的时辰,花重知道他心中隐忧,别说几百上千护卫,就算调动整个悬剑阁来保护太子,沈庭央也决计做不到撒手不管。

“此时他们该到北边山谷,也可能去了平原一带。”花重说。

沈庭央想了想:“封隐说,今年北山谷迁徙来数只白虎,陛下应当会去那里。”

沈庭央未曾想到,他的担忧竟会成真。

及至二人离开抱月谷,打算追往圣驾所去方向,却见四下里御卫极度戒备,气氛压抑。

“侯爷,世子。”一名御卫长认得两人,满脸阴云未散,上前行礼,“烦请二位回行宫暂歇,不要随意走动。”

花重并未理会,只问:“怎么回事?”

“陛下出事了。”御卫长左右看看,“圣驾前往北边青渊谷,忽然不见了,连同太子、公主一干人等全都没了踪迹……”

仿佛一把尖刀扎进喉头,沈庭央几乎在马背上坐不稳,怒道:“太子也不见了!”

御卫长脸色惨白:“正是。”

“阿绾冷静点,咱们要想办法。”花重抓住沈庭央的手,藉此仿佛传递给他一股力量。

“多久了?”沈庭央压住喉间一阵腥,沉色问道。

“就在方才。”御卫长答道。

他们回来的恰及时。

沈庭央无意责怪御卫长,毕竟真出了事,此行御卫军、鸿阳军一个都逃不了必死下场。而对方劝他们回行宫,没要求他们插手,也是知道这种事情,向来旁人甩手躲避都来不及,掺和进去就得担责任。

皇族一半的人搭进去了,这责任拿脑袋来担也不够啊。

“事关圣驾安危,更关乎社稷,我们岂能置身事外。”沈庭央沉下气,道,“请大人带路。”

燕云侯和崇宁王世子肯出手相帮,御卫长感激不已,连忙上马开路。

此行围猎所在的渌云川是一片广阔峰岭和平原的泛称,此间峡谷、湖泊、原野错综分布,风景瑰奇,地形多变。

皇帝一行人是在北侧青渊谷失踪的,沈庭央和花重勒缰,四下环顾山间地形,一时间眉心紧蹙。

这山间地势其实很明了,没有分岔路,没有交错的水系。

这地方找人竟会找不到,简直太诡异了。

“据说人是在这附近消失的。”御卫长道,“走得远了,人马更加分散,范围很大。”

沈庭央看见不远处,裕王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问负责搜寻的鸿阳军,旁边桓世亨也满面阴云。

若是裕王所为,皇帝和太子遇害,他倒是可以名正言顺争继位资格,但在那之前,他将是头号被怀疑的人物,一旦各路兵马起事,根本压不住。

会是裕王孤注一掷设的局么?

沈庭央不再看他,与花重驭马攀上陡峭半山,以便观察俯瞰附近地形。

“这里,野兽脚印和马蹄印迹。”沈庭央翻身下马,目光随之延伸出去。

往后不便骑马,御卫军接过缰绳,沈庭央背负还霜弓,箭筒满载,佩上楚腰刀,与花重步行再往上。

御卫军疑惑道:“世子,此处路难行,亲兵往往会劝陛下不再往深处走。”

“路难行?”沈庭央缓缓摇头,“忘了陛下从前征战过多少天险关隘么?”

光熹帝十年前与沈逐泓等将领御敌于虎牢关下,曾连夜攀上悬崖,出兵奇袭,这么几步崎岖,又岂能拦得住他老人家?

御卫军止了口,不再质疑。

沈庭央十分谨慎,叮嘱道:“我二人探路,你们继续搜寻,一刻钟后没收到讯号,就禀报鸿阳军的封隐小将军,跟随我们留下的记号行事!”

御卫军当即领命。

花重踏上拦路的巨石,递出手,沈庭央借他的力轻轻一跃,两人继而消失在半山险路后。

“此处有马蹄印。”沈庭央道,“没有原地犹豫的迹象,应当是见到白虎,一路追去了。”

花重抬头看一眼,头顶一道狭窄天光,两座险峰并立,如巨人守将。

“这一带适合布阵。”花重说,“当心些。”

沈庭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忽然止步:“这条路直通山后另一片峡谷,他们的足迹在这儿犹豫了。”

花重望去,与沈庭央继续往前:“陛下从前杀伐决断,与你父王脾气有些相似,遇可疑之事不会优柔寡断,但那时更谨慎。”

沈庭央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定是在此发现有人故弄玄虚,被激怒了。”

路并不狭窄,陡峭山壁却给人逼仄之感,及至转弯后,所有痕迹倏然消失。郁郁苍苍的灌木遍布山岭,空荡荡的路兀自延伸,仿佛有人在暗中注视这一切。

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痕迹凭空就断在了这儿。

沈庭央后脊微寒,立时取弓箭戒备:“是不是阵法?”

“往左。”花重贴近沈庭央,冷静地道,“有人依天时地利布了迷阵,从现在起,一步也不要离开我。”

沈庭央不敢想太子究竟怎么样了,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抽出两支羽箭,三箭搭在弦上随时待发。

灌木生刺,几乎与人齐高,穿行其间,不知不觉像是换了天地。

沈庭央抬头一看,原本晴空万里,此时竟然阴云密布。

“这阵不是临时布下的,树木山石走向,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刻意调整过。”花重一手按剑,一手虚虚拢在沈庭央身后,“思南六州曾有一处天险,与这里极像。”

沈庭央脑子转得飞快,一面留意周围动静,一面察觉花重话里未说的部分:“当时你受重伤,就是被设计陷入这阵内所致?”

“什么都瞒不过我们阿绾。”花重笑了笑。

沈庭央与他说几句话,立时就不那么紧张了,反而能更加专注地留意一切细微动静。

脚下土地传来轻微拱动声音,沈庭央听得仔细,登时有不好的预感,转身挡住花重,三支羽箭连珠钉入土壤,那土下蠕动的东西静止了,一片令人恶寒的暗红浸湿土地。

沈庭央丝毫未放松,再次搭箭,弦如满月,四周地下有东西飞快钻山而聚,向他们围拢来。

沈庭央心道不好,毫不犹豫松弦放箭,再射三箭,却深深钉入路口岩石。

“退!”花重勾住沈庭央的腰,带着他霎时掠后数丈,顷刻间土地翻涌,参天古木根系被切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倾山倒下。

一切倏然静止,沈庭央看向原先所站的地方,除了被巨大古木压住的位置,其余地上居然被怪东西拱出一处处凸起,排列齐整,像是种了一片苗圃。

这诡异的情形令沈庭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问:“那是……陶罐?”

果真,土里有偶尔露出来的部分,竟是陶罐的模样,一个猜测在心里呼之欲出。

“当心!”花重再次揽住沈庭央,脚下岩石猝不及防脆裂开,两人在昏暗密林中坠下去。

二人轻功极佳,踏坠落岩石借力,再轻点崖壁,安然无恙落至谷底。

原来被灌木和山石挡住视线,未发觉下方这深谷。

沈庭央刚站稳,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以及长剑出鞘的金属翁鸣声。

“何人!”一低沉声音斥道。

沈庭央一怔:“燕慕伊?”

燕慕伊也是一愣,放下剑,烟尘散去后,双方面面相觑。

“陛下,太子殿下。”

片刻后,沈庭央和花重一撩袍摆行礼道。

光熹帝抬抬手:“此时就不必多礼了,快平身。”

沈庭央这才抬头,立即去看太子,见太子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放下,几乎浑身失力。

花重自然了解他心情,不动声色扶他一同起身。

太子没问别的,只关切道:“你们没受伤吧?”

沈庭央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细细端详。

这里是深谷下一片平坦干燥的区域,周围藤蔓从山壁垂下,阳光从山壁沿路洒下,马拴在不远处,显然他们是从某条小径下到谷底的。

花重看一遍在场众人,有皇帝亲卫、薄胤、燕慕伊和辛恕,无名僧也在。众人倒是不怎么狼狈,但显然经历了一番折腾。

“小世子。”永嘉公主过来,递给他一支药瓶,指了指他手腕。

沈庭央才发现手腕被飞溅碎石划伤了,便接过药:“多谢公主。”

永嘉笑了笑,又看看花重,没说什么。

花重问燕慕伊:“你和薄胤、辛恕都在,从这里出不去么?”

“侯爷来的时候,可曾见到土里诡奇的陶罐?”燕慕伊苦笑问道。

花重点点头:“里面似乎养着活物,不过没有近身。”

沈庭央方才被打断的猜测,此刻立即续借上来:“难道是蛊?”

“没错。”辛恕开口道。

此处没人比辛恕更了解毒蛊一类的东西,众人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辛恕道:“本是埋在地下的休眠蛊虫,被人马惊动,从碎了的陶罐出来不少。”

“难道……”沈庭央愕然看着他们几人,“难道你们都中招了?”

辛恕的脸被遮得严实,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薄胤和燕慕伊也都点点头。

燕慕伊解释道:“下来时忽逢暴雨,那条路遍地泥泞,人一站在地上,蛊虫顺势爬到腿上,根本来不及察觉。”

悬剑阁三名高手就被这蛊虫束缚了手脚,不能动用内力,体质如普通人,眼下无法攀上这峭壁。

好在辛恕又说:“已经给大家用了药,三个时辰后掌心放血,能将蛊逼出体内。”

“你们怎么样?”燕慕伊问。

沈庭央试着运行内力一周天,道:“没事。”

辛恕指了指沈庭央腰侧:“此物浸过特制药水,所以蛊虫不敢近身。”

沈庭央低头看,辛恕说的是帕赫野赠他的秋水玉。

“东钦大巫萨处理过这块玉?”沈庭央意识到什么。

辛恕:“正是,所以佩戴此玉,毒虫轻易不敢靠近。”

难怪那些蛊没有追到他们脚下,沈庭央始料未及,竟是帕赫野无形中救了他一次。

薄胤问他们:“带信哨了吗?这整座山谷都是一道大阵,信烟升不上去。”

“来得仓促。”沈庭央摇头,想了想,道,“要么我和侯爷带你们上去?”

薄胤:“不可,周围机关很多,防不胜防,背上负着一人,难保周全。”

沈庭央看看皇帝,心想确实,难保万全的情况下,还是别拿皇帝的命冒险了。

“无妨。”薄胤道,“就再等等吧,将蛊除掉,一起上去。”

光熹帝倒是气定神闲,把永嘉公主叫到跟前,打开随行带的棋盒,就地下棋打发时间。

而那无名僧也随侍一旁,永嘉让他给自己推算命数,他就笑呵呵应下。

“小十七,别急,先歇歇。”光熹帝安抚道。

沈庭央从前常听父王提起皇帝,年轻时那些逸闻趣事让他印象很深,后来见到皇帝,觉得与所想不同,此时此刻,他总算看到那些故事里才有的模样。

太子起身招来几名亲卫:“快到中午了,把猎物带上,去水边收拾一下,起灶生火。”

沈庭央便笑,明明被困在危险之地,倒像是野炊来了。

太子揽着他肩膀:“走,也去转转。”

太子要走,薄胤和辛恕自然得一起。沈庭央要走,花重和燕慕伊自然也要陪他。

光熹帝坐在棋盘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再一抬头,见人哗啦啦空了一片,眉头一抬:“嚯。”永嘉公主掩嘴直笑。

谷底不远处有条清澈溪流,辛恕仔细检查后,确认这里的水没问题,亲卫抬来一只野猪,还有野兔,在水边宰杀清洗,准备做午饭。

“几位大哥,刀不好用么?”沈庭央见亲卫分割野猪似乎很费力,关切地问道。

亲卫抱歉地笑了笑:“下到谷底时用刀剑开路,磨损太厉害。”

沈庭央热情地拔出楚腰弯刀:“喏,用这个。”

亲卫们确认他没开玩笑,接过来诚惶诚恐地把野猪大卸八块,倒是真好用。

“照这里的天色,三个时辰后你们身上蛊虫去除,天已经黑了。”沈庭央跟燕慕伊几人商量着,“到时我和侯爷去探路,尽早护送陛下他们离开。”

太子说:“父王和小妹幸而未中蛊虫。”

沈庭央:“那还好。”

“我们下来的路已经被泥石流覆盖。”燕慕伊说,“西侧或许有路可走。”

花重点点头:“这里危机四伏,无论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太分散。”

几人大致商量一番,辛恕采了不少草叶回来,问:“肉要炖着吃,还是烤着吃?”

沈庭央眼睛一亮:“那草叶是调味的?”

“嗯。”辛恕点点头,“小王爷喜欢什么口味?”

沈庭央喜欢甜的,但想想,这要求有点麻烦,便道:“要么就烤着吃,做成咸辣口味吧。”

辛恕摘下斗笠,取一只侍卫刚编好的竹筐清洗草叶:“我记得你爱吃甜,做个糖醋味的好么?”

“啊。”沈庭央雀跃道,“真能行?”

燕慕伊看见辛恕洗手作羹汤,十分自觉地捋起袖子搭石灶,太子和沈庭央溜达一圈回来捡了干木柴,几人围一起点火。

亲卫们反倒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看着王孙公子们下厨,太子手一挥:“去歇着吧,养好精力,天黑或许还要赶路。”

好在随行队伍带了锅,他们又起几处灶火,辛恕先将一块野猪后腿肉用香料腌制,给沈庭央做糖醋口味的炖肉。

燕慕伊十分闲不住,居然捞了两条鱼回来,嚷嚷着在旁边要烤鱼、烤兔子。

辛恕不冷不热道:“兔肉香辣的好吃。”

燕慕伊厚着脸皮蹭上去撒娇:“烤兔子多方便,我给你抓条蛇回来做香辣的好不好?”

辛恕一掌怼开他:“蛇肉要清炖。”

燕慕伊一脸受伤的表情,捂着被他打的胸口:“行吧,你长得漂亮你说了算。”

沈庭央从调味用的草叶筐里揪出一片,好奇地尝尝:“没什么味儿啊?”

太子也尝了点:“应当是入热水后才发味出来。”

“会是甜的吗?”沈庭央问。

花重:“应当是酸的。”

燕慕伊:“甜的吧?”

辛恕洗了手回来,瞥一眼:“……都给我放下,快被你们尝完了。”

几人乖乖放下,又开始研究别的香料。

“辛恕宝贝儿,我是不是中毒了?”燕慕伊凄惨地凑过去,凤目含着泪光,“我头晕。”

辛恕深吸一口气,想打死他:“你吃了多少桃青叶!”

燕慕伊柔柔弱弱一晃身子就往他身上倒,抱着他腰不撒手:“也不多,扶我一会儿就好了。”

辛恕气得眼尾羞赧发红,玄铁面具挡着的脸颊或许也红了。

另几人研究香料兴致勃勃,各种组合试用在烤肉上,千奇百怪的口味层出不穷。沈庭央阴差阳错险些混出一份毒药,被薄胤和花重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这块变成豆腐味了。”沈庭央尝了太子亲手烤的肉,十分崇拜,“太子哥哥好厉害!”

太子哭笑不得,把肉烤成豆腐,到底厉害在哪。花重已经习惯了,他发现沈庭央对太子简直无条件无原则崇拜。

几个俊美男人围着灶台,人手一块烤肉正乐不思蜀,光熹帝突然出现:“怪不得都不回去。”

把皇帝忘掉的几人定在原地:“……”

鸡飞狗跳的午膳过后,辛恕拉着沈庭央到一旁,对他道:“太子也中了蛊。”

“待会儿放过血就好了吧?”沈庭央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又问,“跟你们中的蛊不一样?”

辛恕点点头:“我带来的药不起作用,只能引蛊到另一人身上。”

“须得是……血亲?”沈庭央对此有所耳闻,蛊虫对宿主是有选择的。

辛恕看着他:“此事还要看你的意思。”

沈庭央心知肚明,断不能把蛊引到皇帝或公主体内,剩下的人里,唯有自己与太子是亲缘关系。

他当即毫不犹豫应下此事,道:“此事别告诉太子。”

沈庭央一开始也怀疑过辛恕,但依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如今是信任辛恕的。

他转头,见花重正望向这边,看自己的眼神很柔和,像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庭央对他遥遥一笑,表示一切都好。

“那是什么蛊?”沈庭央问辛恕。

辛恕犹豫片刻,道:“很可能是……艳蛊。”

沈庭央不大明白,但从名字上猜出几分,辛恕的忧色更证实了他的猜想。

“它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辛恕说,“回去后不要出门,我尽快回京取药,尽早与你会和。”

“会怎么样?”沈庭央不觉得真那么严重,说,“只要让女孩子离我远点就行了,是不是?”

辛恕显然很难过,也同样感到难以开口:“不,别让任何人近身。这蛊……会让你在男人和女人面前判若两人,它要的是阴阳相补。”

沈庭央再愚钝也明白了,一旦发作,他在男人面前会变得甘于雌伏。

辛恕十分焦急,手按在他肩上:“太子体质不佳,艳蛊很可能危机他性命,你尚好一些。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决计不会让你冒险。”

“别担心。”沈庭央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熬一熬就过去了,我能行的。”

山谷外,封隐率人急忙赶往青渊谷上方。

“就在这儿,是小王爷的羽箭。”

封隐看见钉在岩石上的箭,拦住要往前去的人:“这是警告的意思,此处有蹊跷,不可擅自靠近。”

“小将军,这怎么办?”

封隐沉吟片刻,道:“派人守住青渊谷各个方向出口,三人一组,包围搜山。”

深谷之下,阳光照射的时间很短,天渐黑时,眼看要下雨,众人转移至一处山洞内。

岩洞里十分宽阔空旷,辛恕的药渐渐生效,薄胤和燕慕伊的内力都缓慢开始恢复,蛊虫已被逼至手臂,皮肤下蠕动的迹象十分明显。

沈庭央看得头皮发麻,觉得自己手臂都在痛,问薄胤:“疼不疼?”

薄胤摇头。

燕慕伊抓住辛恕的手,对他淡淡一笑:“我要是死了,你难过么?”

辛恕一怔,慌乱地要挣开他:“能不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的?”

“哈哈,担心了?”燕慕伊大笑着凑近,“我怕惹你伤心,别怕,我不死。”

辛恕忍无可忍,把他踹开:“你这祸害。”

花重一直守在岩洞外,沈庭央看一会儿他的背影,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岩洞外,雨水从天坠地,洒在野谷和山壁,天地间朦胧暗蓝,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人看着雨,花重揽着沈庭央:“方才一队人出去寻路,回来禀报,东侧有一条小径通往山崖上方。”

“待他们恢复了就动身?”沈庭央轻轻握住他手指。

花重笑笑:“不,稍后他们内力也只能恢复到七成,还要护卫陛下他们。到时我开路,你沿着我的讯号带路,让燕慕伊断后。”

“不能一起走?”沈庭央心一慌。

花重摇摇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听话。那条路附近有人经过的痕迹,咱们不能冒险。”

沈庭央抬头,漫天雨幕下,两人注视彼此的眼睛。

“相信我么?”花重问。

沈庭央十分心慌不舍,却在他的目光里镇定下来,点点头。

花重拥抱他:“记得带他们先走,我最晚天亮就回来。”

沈庭央的心被重重一击,但忍着不露声色,只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灿烂甜蜜的笑容,说:“嗯,我等你。”

——天亮就回来,这是父王曾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庭央陪他看了会儿雨,就连这场夜雨,也与那晚如出一辙。

他拼命驱赶内心煎熬的担忧,告诉自己,事在人为,那晚的事情不会重演。

“陛下,我们该准备一下,稍后就离开。”

辛恕给薄胤和燕慕伊掌心割开一道口子,蛊虫化作血水被清理出来。三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所有人起身整装,将不必要的负重卸下。

辛恕来到太子身边:“殿下,得罪了。”

太子递出手,沈庭央给薄胤和燕慕伊包扎手掌后过来,托着太子的手臂。

岩洞内昏暗,辛恕在太子小臂割了一刀,沈庭央迅疾地在自己掌心滑开一道口子,薄柳刃一翻,就藏在另一手袖中,太子丝毫未察觉。

有沈庭央的血引诱,蛊虫离开太子的身体,顺血迹迅速钻入沈庭央掌心伤口,贪婪地钻入他骨肉间消失不见。

花重一马当先,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沈庭央翻身上马打头阵,薄胤和辛恕护在队伍两侧,燕慕伊断后,于夜雨中出发。

谷底道路泥泞,沈庭央手上伤口草草包扎过,左肩负弓,右手按剑,集中所有注意力。

花重沿途留下特殊的记号,沈庭央看一眼便知其意,带领人们一路抵达东侧山径脚下。

“弃马步行!”沈庭央果断道。

亲卫背起永嘉公主,薄胤陪在太子和皇帝身边,山道时而陡峭路滑,一行人艰难向上。

就在爬了大半路程后,出现岔路口,沈庭央抹去脸上雨水,看清地上潦草的印记,旁边一滩飞溅的血迹,正被雨水冲刷渐淡。

沈庭央心里被刀剜了一样痛,硬是不动声色道:“走右边。”

他强作镇定,不知花重遇到了什么。山岭另一侧似乎传来打斗声,沈庭央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咬着牙说:“继续走!”

不远处,封隐带人沿路寻下来,立即接皇帝一行回行宫,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沈庭央拿起楚腰弯刀,对辛恕留下一句:“你们切不可离开陛下和太子,我去找他。”悄然转身离开。

昏暗中四下混乱,封隐还是留意到沈庭央的离去,拉住辛恕:“他去哪?”

辛恕依照沈庭央先前吩咐,给封隐说了,封隐当即私下派一队人马跟去。

沈庭央原路返回到分岔口,提刀在雨中险峰上拔足飞奔,体内艳蛊悄无声息封锁他一部分内力,他却仿佛不知疲惫,沿路追向花重。

直至一片密林间,他失去了花重的踪迹,一路上看见的血几乎让他疯掉,尽管拼命告诉自己那未必是花重的血。

沈庭央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站在雨中努力辨别一切蛛丝马迹,却真的已经追丢了。

空中一声清越鹰唳,沈庭央蓦地抬头,见一抹白影掠过,转瞬落在他肩头——是南雪!

小海东青浑身羽毛已湿,似乎感觉到他的急切,沈庭央颤声问:“南雪,他在哪儿?带我找到侯爷,求你。”

南雪转了转脑袋,片刻后挥翼起身,当真盘旋了几圈,向某个方向飞去。小海东青在雨里飞得有些费力,却未曾停歇。

沈庭央以最快速度跟上,一人一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

眼前一片空地,七七八八倒下的尸体一动不动,南雪回到沈庭央肩头。

沈庭央四下环顾,听见山洞里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立即跑去。

“侯爷!”沈庭央喊道。

花重的声音传来:“当心剑上的毒!”

沈庭央循声掠身而上,知道是花重引开了刺客,一路缠斗至此。

刺客们扑向沈庭央,沈庭央手腕迅疾一翻,刀光寒冽,顷刻封喉。

黑暗中,花重气息不稳,沈庭央心知他必定受了伤。

“当心!”

沈庭央如杀神附体一般,一路杀一路靠近花重,及至他身边,有刺客挥剑直刺向花重后背,沈庭央疾奔一蹬岩壁,借力猛地回身一刀,几乎将那人斩成两半。

黑暗里恢复寂静。

沈庭央浑身发抖,摸向花重的位置。

他摸到花重的手,几乎要哭出来。

“你说天亮就回来。”

花重气息勉强,柔声道:“你说等我。”

“我不等,我要找你,你若有三长两短,我就替你报仇……”沈庭央声音都在发抖,“报完仇,我就陪你死。”

花重整颗心像被割裂般,几乎屛住呼吸,将沈庭央拉到怀里紧紧抱住:“阿绾,阿绾……”

岩洞外,封隐派来的那队鸿阳军追随而至,撤退不及的刺客,皆被反杀在外。

沈庭央双手颤抖,摸到花重肩后涌血的伤口,慌忙问:“你怎么样?”

花重不住安抚道:“皮肉伤,别怕。”

鸿阳军进来,点起火把,盈跃火光中,他们终于看清彼此。

花重怕他担心,就说:“来,帮我清理伤口好不好?”

沈庭央这才冷静些许,接过鸿阳军递来的药和绷带,为花重处理包扎伤处,确认不会危及性命,恍若一场噩梦终于醒来。

他们与鸿阳军商定,花重受伤的事不外传,刺客尸体上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交由鸿阳军处理。

雨一直下,沈庭央和花重回到渌云川的营地已是入夜。

二人略收拾一番,立即去见光熹帝和太子,帐外排着队来问安的朝臣看着他们进去又看着他们离开,议论纷纷。

就在沈庭央回到大帐精疲力竭的时候,太后忽然召他单独觐见。

燕慕伊正撞上这一幕,传诏太监前脚走,燕慕伊低声质疑道:“定没好事,小宝贝儿,你就说身体不适,别去了。”

沈庭央无所谓地笑笑,花重正要派人给太后回话,沈庭央拦下来:“早晚的事,今天护驾有功,还多一块挡箭牌。”

“我去殿外等你。”花重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多劝阻。

沈庭央摇摇头:“她必会拿你做文章,别去。”

沈庭央独自前往行宫,太监为他打一把伞,昏天黑地里,宫中灯火朦胧,如若幻境。

金碧辉煌的殿内,暖香阵阵,太后倚在绒金靠榻上,若有似无扫一眼沈庭央:“小小年纪,救驾立功,是有些真本事的。”

沈庭央单膝触地一礼,垂眸道:“臣子本分而已。”

太后笑了一声,对旁边座下的桓期说道:“难怪太子甚是喜欢这孩子,瞧瞧,桓期,你也学着点。”

太后是桓家身份最高的长辈,桓期点头称是,看着沈庭央,这些时日变得漠然的心,也不乏一丝担忧。

沈庭央听太后提及太子,心中忽一惊,太子身上的艳蛊会不会是太后所为?藉此强行安排桓氏女子与太子的婚事……又或者直接制造一起污蔑太子的丑闻?

蛊虫一事,他们并未声张出去,太后眼下并不知道,太子身上的蛊已经除掉。

沈庭央思及此,舒一口气,太后在座上絮叨什么他也不在意了,权当耳旁风,只摆出一脸认真谦虚,让她说个痛快便是。

太后话里含讥带讽,唯独一直未让沈庭央起身,只教他单膝跪在原地,桓期在旁侧看得清楚,殿内绒毯是有意撤去的。

沈庭央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于从小习武的他而言,也大可熬的过去。

可他体内偏偏有一艳蛊。

沈庭央一开始一切如常,一刻钟后,身体开始发虚发软,冷汗流了一背。

他背脊始终直挺,维持着矜傲姿态,少年人可以隐忍,可以不争一时意气,却绝不能弯折了脊梁。

他苦苦忍耐,割破的手掌钻心的疼,一股异常的热火自腹内蔓延开,耳后已弥漫了一层潮红。

“禀太后,燕云侯求见。”

一双黑底暗金纹武将靴停在沈庭央身侧,花重跟太后说了几句什么,沈庭央已经全然顾不得听了,只知花重将他不动声色扶起。

沈庭央脸颊冷汗淋漓,勉强撑着平静的神情,按规矩告退,被花重带走。

“谆谆教诲”了那么久,太后今日想必也心满意足了,再要找他麻烦,就得掂量掂量尺度,否则御史台的奏折自会教她该怎么回到深居简出的日子。

沈庭央恍恍惚惚反复想自己要做的事,便觉忍一时、守一时,也都值得。

回到帐中,沈庭央几乎虚脱,他浑身已被那把不知名的火烧透,骨头缝里都已酥软。

花重最后与他说话,发觉沈庭央居然已经意识迷茫到听不清楚的地步,当即横抱起他回去。

辛恕已经离营回京为沈庭央寻药,艳蛊亦在沈庭央体内争分夺秒地折磨着他。

“阿绾,怎么回事?”花重被他烫手的体温吓了一跳。

“别……别叫大夫,求你别叫大夫。”沈庭央抓住他手臂一遍遍道,“等辛恕回来。”

花重心知有异,只得说:“不叫大夫,都听你的,别慌。”

燕慕伊被花重叫来,查看沈庭央后,低声对花重道:“侯爷,他这不是被人下药,是中了那邪门的蛊,提前发作了。”

花重眸色沉如寒铁:“他自己似乎知道,辛恕应当也知道。”

“侯爷别动怒。”燕慕伊连忙劝道,仔细回忆一番,推测说,“约莫是太子身上的蛊,当时被引到小王爷体内了。若真如此,也是没选择的事。”

花重闭了闭眼:“京城来回,快马加鞭至少一天半……他该怎么办?”

燕慕伊沉默了许久,平素里的戏谑神情尽数不见,谨慎地道:“侯爷,保险起见,要么为小王爷找个女子来,要么您寸步不离守着。至于要到哪个地步,得看蛊发作程度。”

“他醒来后该作何想法?”花重是真动了气,“他……”

燕慕伊:“侯爷先冷静些,这类蛊头一次发作,未必需要做到多过分的程度。但让他这么硬熬着,单单这高烧不退,就能烧死人啊!”

花重恨不得立刻揪出下蛊之人,将之千刀万剐,沈庭央痛苦的低吟传到耳中,简直让他煎熬无比。

这是他捧在手心的至宝,他可以等,可以守。要他在沈庭央意识不清的时刻监守自盗……这是花重从未设想过的。

什么都懂,却也什么都不懂的沈庭央。

一尘不染的雪白国色,看着他时眼中无瑕天真。

要他怎么办?

燕慕伊:“侯爷心疼小世子,小世子也未必对侯爷无意……”

花重喝道:“住口!”

燕慕伊只得噤声。

花重深吸一口气,道:“先下去罢。”

“若侯爷要为世子安排女子,在下可……”燕慕伊尚未说完,就被花重一个手势打断。

他默默退下,遣散周围所有护卫。

燕云侯的大帐后,有一处泉亭,温热泉水四季不竭。

沈庭央被一轮烈火烧灼全身,意识渐渐回来,又陷入细小蚀骨的痒意折磨中,他每根骨头都被腐蚀得酥软了,腹中那团火却始终不灭。

他眼睛发红,无助地抱着花重,低低地求救道:“我难受……”

花重抱着他走到泉亭内,四下寂静无一人,花重说:”别怕。“

沈庭央却觉得自己要死了,有什么力量在拉着他往地狱堕落,他被花重小心翼翼放在温热池水中,可对于浑身高热的他来说,水甚至是微凉的。

雾气氤氲,花重只着一身白色单衫,抱着他靠在池边。

沈庭央的眼浮起潋滟水光,想要回身搂他,花重却让他背靠在自己胸膛。每一丝触碰对于沈庭央来说都是极致的折磨,他不住扭动身子,发出带着哭腔的低吟。

“抱歉,阿绾。”花重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道,“让别人碰你,我做不到。”

艳蛊的折磨下,沈庭央已经几乎意识涣散,他茫然地喃喃道:“侯爷……”他已经认不出人了,心生一股恐惧,排斥地要挣扎离开环着自己的人。

花重将他双腕扣在背后,束住,不住在他耳边安抚:“是我,阿绾别怕……”

沈庭央似乎眼中清明了些,一双修长的手探到他腰,于水中雾里微一挑,将衣衫挑开缝隙。摩挲过他的腹,继而往下,再往下,握住折磨他却不得安慰的欲望。

沈庭央脖颈不由自主地仰起,一声带着哭腔的难耐低吟流泻而出。花重手臂从背后拥着沈庭央,有节奏地安抚着他,低头便见少年含泪咬唇的无助神情,最后一丝防线终于决堤。

花重垂下头,吻住了他。

只是抚摸,又只是一个漫长温柔的亲吻。是心碎的一句抱歉,又是全然占有的沉沦。

池水漾开,满天星辰淌入银河,银河的光化作万千碎片,坠入怀中。

第34章:引诱

滚滚燃烧的火消失了,骨血间不留余温。

沈庭央梦见一片温暖的水域,他静静漂浮其中,被细密裹覆。

困倦还在撕扯着将他向下拽。

一双手臂自身后伸过来,轻柔拥抱他。

沈庭央肩膀不安地轻轻一抖动,茫然地醒来。

他不疼,也不再灼烧,只是浑身疲惫,又有一丝轻松的舒畅。

转过身,看见守在一旁的花重,沈庭央开口,声音嘶哑:“侯爷。”

发生什么了?

他的念头费力转动,一幕幕景象逐渐加速,最终在脑海一一闪过。抱月谷,皇帝,太子,一场大雨,刺客……

割破的手掌,以及蛊虫。

沈庭央蓦然惊醒,睁大眼睛看着花重:“我做了什么?”

太后召他觐见,艳蛊提前发作,而后是花重带走了他。

再然后呢?

似乎花重抱着他,他们在水中,沈庭央不受控制地要贴近他。氤氲雾气中一片混乱颠倒的记忆,剩下浑身大火熄灭后,抽空般的倦意。

沈庭央满脸慌乱,想要往床角退,花重俯身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说:“没什么,你没做错什么。”

沈庭央半惊半疑,攥着他衣襟:“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辛恕说……”

“要听实话?”

花重靠近他,两人鼻梁轻轻一蹭,花重轻吻他眼睛。

眼窝处温暖的触感极大安抚了沈庭央,他呼吸有些紧,却莫名地很害怕,摇摇头说:“别,别说了。”

花重笑了笑,知道怀里这小家伙,在有些事情面前很单纯又很胆小,与那个雨夜中挥刀斩敌、所向披靡的身影判若两人。

可他都喜欢,无论怎样的小王爷,他都爱到了骨子里。

花重没有逼他,沈庭央不敢听,他就道:“那就不说,当作什么都没有,可以么?”

“那……那就先这样。”沈庭央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与他在銮金楼所见的那种亲密缠绵定然不同,或许也差不离了。

沈庭央沮丧地说:“你会讨厌我吗?”

虽然是艳蛊令他失控,可那轻浮模样被花重看得一清二楚,会不会看不起他?

花重失笑道:“我的阿绾最知道爱重自己,旁人岂会看轻你?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又岂会讨厌?你皱一下眉头,我心里就疼一下,这回可记住了?”

沈庭央怔怔望着他,酸甜的欢喜溢了满心。

却又生出一个想法,如若没那艳蛊,他们还能否那样肌肤相亲?

在抱月谷的亲吻是宽纵他,艳蛊发作后的亲密是保护他,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个小孩子而已。

无端端就有些失落。

这个小孩子,换了谁也都能当。沈庭央希望,要在他心里最最不同,霸占最最大的位置,而自己更被他完全占据。

这算什么呢?

花重松开手,拉他起身:“封隐把刺客的事禀报陛下了。”

沈庭央这才猛然回神,从纷杂念头中逃离出来:“陛下怎么说?”

“只有陛下一人知道了,尚未传出去。”花重说,“似乎是对裕王起疑,打算观察一段时间。”

“真要怀疑起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沈庭央说,“哪怕是你我。”

有几人等着见花重,沈庭央就喂了海东青,陪南雪玩一会儿,独自先去行宫外。

昨天的意外并未搅扰光熹帝的兴致,依他脾气,果真意气风发地率众出行打猎去了。

沈庭央赶至原野,皇帝周围远远近近站了许多人,近的是几名武者,其次是朝臣,再往外则是些宫中内侍。

光熹帝持一张弓,背影清瘦,正静静瞄准远处的靶,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沈庭央,然而只一瞬,下一刻,光熹帝沉着地倏然抬弓指向他。

沈庭央心底一震,只听皇帝沉声道:“还不动手!”

尚未反应过来,皇帝手里冰冷的箭簇缓缓放下,沈庭央只呆呆看着他。

身旁一人身影一闪,便到得沈庭央身后,一只凌空扑来的猞狸被薄胤空手扼住后颈,重重击打,压制于三尺之外,未见血,却无法再。

“小十七,昨天是不是伤着了,怎么不知道躲?”皇帝走来摸摸沈庭央的头,疑惑道。

沈庭央舒了一口气,方才竟以为皇帝要杀自己,回头看一眼已被人绑起来的猞猁,道:“谢陛下。”

太子和裕王都在,裕王对薄胤说:“薄大人的功夫名不虚传,竟空手制住这猛兽,心也颇善,一滴血未见。”

薄胤只淡淡道:“殿下过誉,他不喜见血罢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沈庭央,裕王却不甚明白,只笑笑,若有似无看一眼旁边的无名僧。

无名僧适时接过话茬:“确是心善,悲悯生灵,必得佛祖庇佑。”

皇帝听了嗤笑一声,道:“倒是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无名,你先前说,真佛护佑座下弟子,不受兵刃之伤,要么赐你个刀劈斧砍的刑罚,看看到底伤或不伤?”

无名嘿嘿一笑,适时认怂:“陛下英明,老衲所指乃是福报因果,陛下定明白的。”

皇帝没搭理他,沈庭央知道,这不是针对无名僧,而是在敲打裕王。

这一上午,人人各怀心事,刺客身上翻不出什么真相,皇帝显然对裕王有了不满,可沈庭央知道,这种怀疑不会就此戛然而止,只会渐渐扩散,甚至自己也不能幸免。

刺杀,对于年事渐高的帝王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光熹帝的心态必然就此变得不同。

“疼吗?”沈庭央在太子跟前,将他衣袖捋起些许,看他手臂上包扎的伤口,放蛊的伤处附近没什么异常,与寻常刀口无异。

太子:“皮肉伤而已。”又端详沈庭央,“怎么面色这么差?”

“昨晚睡不踏实。”沈庭央笑笑,“太子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离开前,薄胤单独对他道:“昨夜,太后两次派人给太子殿下送补品和药,确是有打听太子状况的意思。”

沈庭央听了心里便有数,那艳蛊多半是他们被困前,就暗中植入太子体内,若非那场意外,辛恕未必能发现这艳蛊的存在,也算因祸得福。

一切都平静下来,皇帝不动声色,裕王当然暗自忐忑着。

沈庭央这几天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裕王试探皇帝、太后和皇帝相互试探。

辛恕是第二天深夜赶回来的,一身风尘仆仆,一回来就为沈庭央煎药,看着他喝下去,才松一口气。

沈庭央觉得辛恕对自己过于关心,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很不寻常的渊源,便问:“辛恕,你认识我父王吗?”

辛恕端起空药碗的手果真顿了一下,道:“……没见过先王爷。”

沈庭央“哦”了一声,有点失落,他很喜欢听别人说一说父王从前的事。

“这蛊对太子身体有什么影响吗?”沈庭央问。

“不能确定。”辛恕说,“太子体质很特殊,没法预测,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辛恕说的是“咱们”,沈庭央听了笑起来:“你终于把我们当自己人啦?”

辛恕像是笑了笑,那双眼睛微弯了一下,面罩遮住表情却看不到。

“这次艳蛊的事,我很抱歉,早该发现的。”辛恕已经不知第几次跟沈庭央道歉了。

沈庭央觉得他对自己歉意未免太深,安抚一大堆话,才让他放下心来。

“有劳小王爷了。”辛恕走后,燕慕伊进来对他说道。

“无妨,几句话的事,我也很喜欢辛恕。不过哥哥为何这么关心他?”沈庭央好奇道,“你对每个……都这么贴心吗?”

燕慕伊苦笑:“最近总想起一故人,从前做过不少错事,如今行善,也算弥补罪过。”

沈庭央简直都不认识他了,这么一个浪子,浑身镀上佛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燕大人也在?”云追舒一掀起帐帘,笑吟吟问候道。

燕慕伊朝他颔首,沈庭央打趣道:“怎么,云炼又来信了?”

云追舒摇摇头,神色反倒正经下来,看看燕慕伊,觉得不需避讳,便直言道:“上回的信不是给你看了一半吗,有件事,我这几天琢磨来去,觉得不对劲。”

“怎么?”沈庭央也不再玩笑。

云追舒低声说:“云炼信里写,西域商路上,贸易的货物最近有些变化。譬如咱们的草药,开始大批往外走,西域进中原的货物倒还是原来那样。”

“草药?”沈庭央疑惑,“卖往关外的有多少?都是什么品类?”

云追舒:“品类不算多,也不是多罕见的品类,但量极大,或许去年派出去讲学的医者有关,西域诸国也开始习惯用中原的药了。”

“此事可大可小,让他直接写折子往回递。”沈庭央说,“能拦的货,适当拦下来,与往年出关数量持平即可,别怕得罪人。”

燕慕伊笑笑说:“得罪人也不怕,那一带邵家的小公子与我熟,让他帮着打点一圈就好了。”

“怎么个熟法?”沈庭央说,“对你痴情而不得?”

燕慕伊显然被说中了,但笑不语,沈庭央又朝他背后说:“辛恕,听见了?”

燕慕伊笑容顷刻凝固,沈庭央大笑起来,他便知被小王爷恶作剧给诓了。

三人在帐内说笑着,帐外不远处,花重长身玉立,旁边一名高大儒雅的男人,身穿武将服,目光停留在帐门处,问道:“他知道我么?”

花重:“很惦念将军,但种种缘由,无法去赤襄军驻地见您。”

男人眼中有愧色:“王命不可违,我不能随意回来,竟一直未曾看过他。”

“小王爷对您,必定与对太子是一样的。”花重说,“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男人走到帐前,听着里头热闹的欢声笑语,听见沈庭央的声音,清甜悦耳,便想象得出,会是个多讨喜的小少年。

沈庭央正在继续诓燕慕伊,要让他吐露陈年往事,看究竟伤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云追舒跟他打配合,燕慕伊几乎拿他俩没办法。

沈庭央忽然一抬头,侧耳听见轻微脚步声,对着帐外好奇地道:“侯爷回来了么?”

三人都看去,帐帘掀起,却是一名陌生的高挑男人,英俊稳重,瞧着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燕慕伊和云追舒对视一眼,起身出去,那男人进来,脚步顿了顿,问沈庭央:“可以离你近点吗?”

沈庭央友好地笑笑:“是侯爷的朋友?请坐,不必客气。”

他打量男人,见他一身织金暗纹武将袍服,便问:“您是将军吗?”

“是。”男人端坐于他身旁,细细看他,眉眼锋锐,但神情温善。

沈庭央越看他越熟悉,突然间心中一惊,愣在原地:“你是……”

男人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眼底微微发红,只是微笑,却说不出话来。

沈庭央胸腔一阵酸涩:“你是……舅舅?”

苏鸿烟笑起来,缓缓点头:“是舅舅,舅舅对不起你。”

沈庭央望着这张俊美的脸,那双眼与他母亲何其相似。苏家人独有的灵致气韵与柔和轮廓,便是从未谋面,也认得出来。

“舅舅……”沈庭央与他拥抱,简直像在做梦。

苏鸿烟是苏归烟的兄长,如今的苏家,只剩他当家了。身为赤襄侯,长年戍守驻地,无君令不得擅离,自沈庭央母妃离开苏家至今,苏鸿烟未再见过妹妹,也从未见过这孩子。

帐外,花重不远不近地等候,燕慕伊问:“苏侯爷被陛下召回来的?”

“一月前,我同陛下提了,太子又去说过一次,陛下私下召他回来一趟。”花重说,“过阵子阿绾兴许要离京,若错过这时间,再见更不知何时了。”

“父王从前说,母妃很惦念你们。”沈庭央说,“她不会怨你们的。”

苏鸿烟注视着他,仿佛能在他身上看见妹妹的影子,眼睛微红,笑着说:“你很像她,也像你父王。”

沈庭央弯起眼睛:“今天第一次见舅舅,却像认识了很久。”

舅甥二人说了许久的话,苏鸿烟不得不去行宫觐见光熹帝,沈庭央就在侧殿等他。晚膳时光熹帝召沈庭央和太子去,多让他们相处一会儿。

苏鸿烟来去匆匆,当夜就又要启程返回驻地。

夜里山谷间凉风萧瑟,沈庭央送走他,心中酸楚。太子送他回去,道:“会再见的。”

回帐,花重正在书案后看一份牒呈,灯火温馨,沈庭央走到他身边,半天还未缓过劲。

“别伤心,若想他了,就带你去见。”花重拍拍他后背。

沈庭央眼眶发红,靠在书案边沿,与他面对面,低头看他:“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花重放下手中狼毫,对他笑笑:“本想让你开心,却惹得你难过了。”

沈庭央的膝盖轻触他膝头,深深望着花重,心中一团滋味,摸不清楚。

“我该怎么谢你?”沈庭央抽走他手中牒呈,故意一本正经,掩饰住微乱的心跳,”你说罢,要什么都行的。”

花重被这小霸王一搅扰,也无心政务了,靠在座上抬头看他:“阿绾,艳蛊还未除去,谢我的事以后再说。”

沈庭央霎时气势烟消云散,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了。

“辛恕告诉我,你或许还要捱过几回发作期。”花重平静地问他,故作冷漠,“这回该由你自己选,是找个女子侍奉身侧,还是……让我守着你?”

“我、我就不能……自己熬过去吗?”

“不能,除非你打定主意,想高烧而死。”

那晚,沈庭央双腕被在背后,靠在他身上,最后在他手里释放出来时,无意识地唤了他名字。

所以花重想,他发作时,至少情愿让自己陪他的。

沈庭央呆在原地,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不知在想什么,看样子心里多半在寻他的兔子洞,要一溜烟钻进去藏起来了 。

花重十分有先见之明,攥住他手,指尖在他掌心划了划:“阿绾,要我,还是要别的人?”

沈庭央手心仿佛被火燎了一下,花重微冷的目光,和诱惑般的话语,令他几乎眩晕。

只轻轻一拽,腿软的沈庭央便如失力的玩偶般随他的引导,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表情像是委屈得想哭。

花重勾住他后腰,将人按进怀里,耐心地来回抚摩他后背。

沈庭央试探地说:“要么找个女子……”

“嗯?”花重随意一偏头,唇若有似无擦过他耳垂,循循善诱,“好好选,你要谁?”

终于,沈庭央的意志轰然而倒,溃不成军,攥着他衣襟呢喃:“……我想要你。”

第35章:未央

被连哄带骗说出那种话,沈庭央这晚说什么都不肯开口了。

他把枕头丢在被子上,被子裹着枕头卷了一卷,卷成个软绵绵的包袱,抱在怀里就要离帐出走。

看架势是要去找太子。

花重看得好笑,把人拉回来,扔回床上去:“不是为了笑话你才问,这事总得面对。”

沈庭央是打不过花重的,干脆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脸朝另一侧,不去看他:“我在你跟前,都把脸丢尽了。”

“怎么就丢脸了?”花重熄了烛火,脱去外袍,躺在沈庭央身后,“你为了太子,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小王爷这么勇敢,让人喜欢还来不及。”

“换成你,我也会这么做。”沈庭央放低了声音。

花重把沈庭央连人带被子收进怀中:“那天你说 ,愿意陪我死。”

沈庭央许久不说话,最后“嗯”了一声:“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花重说,“所以别犯傻。我等你长命百岁的一辈子过完,下辈子还对你好。”

沈庭央:“自会有人与你生同寝,死同穴,你只是暂时照顾我。”

“我活一天,就疼你一天。”花重说,“这是答应你的。”

“你别这样。”沈庭央反而很难过,“我会相信的……”

花重又被他逗得笑起来:“好好睡一觉。要放你出来么?”

沈庭央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想转身都动不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花重把他捞出来,他已经犯困,手脚并用往花重身上一扒,自顾自睡去。

打发了这两日时间,圣驾启程回金陵。

裕王自从那天就沉寂下来,桓家随之收敛不少。太后她老人家难得与众人同乐一趟,光熹帝也不好对桓家打压得太过。

沈庭央对此似乎毫无意见,他每天与太子下下棋,与花重到清净风景好的地方晒晒太阳。

辛恕为他悉心备药,一天一次按点盯着他喝了,饮食也要过问,周到细致得与他冰冷外表完全不符。

回金陵的路上,沈庭央几乎不离开侯府马车,他体内的蛊还未到成熟期,不能直接逼出来。

而按照辛恕的估计,再次发作,也就这十日内的事情。

“须得尽快北上。”沈庭央喂南雪一块鹿肉,挠挠它颈间羽毛,“云炼信里说,药材大批售往关外,我琢磨着愈发不对劲。”

花重一手支在额侧,垂眸翻了页手中书卷,道:“何时走,我陪你。”

马车微微摇晃,沈庭央吹起一片南雪身上掉落的小羽毛,道:“这次要将桓家把持的仓廪、军饷过一遍筛子,争取一击致命。侯爷,你和我一起走,目标太大啦。”

花重抬起眼:“出了门,我仍作你侍卫。”

沈庭央就笑:“这么下去,我该离不开你了。”

“有时我在想。”花重垂眸看书,边说道,“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让你总这么担心。”

“悲欢离合,世间常有。”沈庭央说,“想起从前,就觉得那些好日子都是偷来的,老天突然要我连本带利交出去,我却两手空空,全不由己。”

沈庭央额头顶着南雪的额头,大眼对大眼:“那时我发现,太多好时光,我根本还不起。”

那卷书还握在花重手里,他目光却早已移开,静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庭央,不知看了多久。

行至渌云川外百里,沈庭央把睡着的小海东青放在旁边,凑到花重身边看他的书。

花重半拥着他,将葡萄喂到他嘴边,沈庭央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微微偏过头咬住葡萄,柔润唇瓣触到花重指尖,并没在意。

沈庭央原本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时常恨不得在花重身上撒泼打滚,今日格外文雅,在他身边闹腾了一会儿,就转头跟海东青凑作一团。

最后把脸埋在南雪翅膀底下,蜷缩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花重看见南雪十分迷茫,张开一侧羽翼笼着沈庭央的脸,不由得好笑之极。

随即觉得不大对劲。

“阿绾?”花重试着轻声唤他。

沈庭央呼吸紊乱,脸贴着南雪的羽毛,竭力让自己不要乱动。

艳蛊不早不晚,竟真的在路上就发作了。

花重靠近,扶着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沈庭央眼神迷乱:“叫辛恕……药……”

花重方才就已让人传话了,辛恕将提前备好的丹丸化开在酒里,递入马车,花重喂沈庭央腹下。

烈酒裹着药灌入喉头。

沈庭央体内一直未浇灭的火种,再次熊熊燃起。

沈庭央死死咬着嘴唇,这是在马车里,前后数千人马,他极度不安,无处可躲,缩在花重怀里轻轻发抖。

眼睁睁看着自己意识从清醒到模糊,沈庭央几乎有些绝望:“不能……不能在这儿。”

“别怕。”花重眉头紧蹙,也未想到最坏的情形真的发生了。他探沈庭央的脉,心跳快得骇人。

沈庭央渐渐失去理智,迷茫地拉扯花重衣襟,浑身发软。他拉着花重的手,本能地探向自己身体,几乎咬出血的嘴唇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吟。

花重将一柄极薄的柳刃刀浸在旁边一碗烈酒中。

将沈庭央手臂扣在头顶,捋下广袖,隐隐看见沈庭央手臂皮肤下缓慢蠕动的血红蛊虫。

蛊被药力催逼,沿着筋脉游走,速度极慢。而沈庭央已经濒临失控。

沈庭央眼角流下泪,滑落鬓边,绝望而迷离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快死在这片火海之中了。

花重一手紧扣他双腕,另一手为他解开衣带,温柔地探去。

沈庭央羞耻地闭上眼,忍不住要叫出声的时候,花重俯身吻住他双唇,将声音封在喉中,继而细腻的长吻,伴随摩挲身体的那只手,沈庭央浑身颤栗,意识涣散。

花重始终睁着眼睛,清冷的桃花眼沾染了欲,看清身下少年散乱的衣衫、白皙躯体和含泪的眸子。

他耐心安抚着沈庭央,移开目光,待得那蛊虫终于浮至腕侧皮肤下,沈庭央颤抖着扬起下颌,抵达痛苦的欢愉。

花重拾起酒碗中的柳刃刀,划破沈庭央手腕皮肤。

落吻的同时剜出蛊虫,沈庭央痛得闷哼一声,眼里蕴满泪水与他唇齿交缠。

昏迷之前,沈庭央朦胧中听见花重问:“要谁?”

“我要你……花重。”沈庭央喘息着,呢喃着,陷入温暖的黑暗。

那最后一副药极烈,快速进入成熟期的蛊,几乎耗干沈庭央内力,他睡了极漫长的一觉。

再醒来,已改天换地。

不是侯府,是东宫。

沈庭央睁开眼后,第一个清醒的念头如是。

薄胤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并非药的问题。”

花重低声说:“确定他能安然无恙?”

“太子殿下身体根基弱,但这次引蛊及时……”辛恕的声音很轻。

沈庭央迷迷茫茫爬起来,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内力耗干的后果就是身体沉重,从武者变成普通人。好在休整之后很快就能恢复,沈庭央也就不放在心上。

他哑着声音问:“太子怎么了?”

几人同时望向这边,花重走过来扶他,薄胤递来温水。

花重等他喝了水,才解释道:“太子还是受那蛊的影响了,或许要卧床休养一阵,眼下是昏迷状态。”

“能治好?”沈庭央拉住辛恕的衣袖,“太子不能出事!”

辛恕:“现在还不好说。”

连精通毒蛊药理的辛恕都这么说,沈庭央的心猛然一沉。

花重:“这不是气馁的时候,不论如何,我们得尽最大努力。”

他的温度自手心传来,除去艳蛊前那一吻并未完全忘记,肌肤之亲的朦胧触觉依旧留在身体上。

沈庭央望着他,有许多话涌至唇边,却都说不出口,只能吞咽下去,暂且封存心口。

辛恕解释道:“侯爷带世子来东宫,也是想让世子醒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太子。”

沈庭央拖着沉重的手脚来到太子寝殿,光熹帝正在榻边沉默着,见他,方才招招手:“小十七,朕听说,你为他引蛊了?”

沈庭央要下跪行礼:“是。可、可我恢复了,太子哥哥却又病倒了。”

“免礼。”光熹帝扶住他,二人坐在太子床边,许久不言语。

萧斯澈俊雅的睡容宁静极了,沈庭央先前刚来东宫,睡眠极度不佳,时常要守着太子很久,才愿意回去安心入睡。

“朕这些年,亏欠他。”

殿内半昏半明,宫人都退下,燕慕伊一直守在殿外。光熹帝刚毅英朗的面容刻上皱纹,目光沉凝安静。

沈庭央看看太子,又看看光熹帝。

“沈逐泓很疼你,朕听说过。”光熹帝说,“相比起来,太子从小到大……”

他的话却戛然而止,良久沉默后,归于一声叹息。

沈庭央想起刚见太子不久,问太子是不是常常要做那些很艰难的选择。太子回他,总是如此。

皇帝没说完的话,沈庭央也就明白了大半。

这么多年,桓家虎视眈眈,桓家之外的许多人也在虎视眈眈,东宫这位子不是用别人的血泪换来,而是萧斯澈亲口咽下的艰难苦险铸造而成。

桓家今日势大,不能说是光熹帝一手造成,却也与他的宽纵、扶植和默许,不无关系。

桓世亨胆敢勾结帕赫丹昂,将四万崇宁军葬送在北疆狮子坑,把阵亡将领的肩甲收藏在府邸里,光熹帝不可谓没有责任。

太子此刻苍白的睡容,终于触动这个帷幄千里、制衡八方的帝王,令他开始重新审视桓家。

如果这个刺激还不够重,那么稍后他回到奉天殿,临窗独坐的时候,大太监魏喜还会在他耳边添几句话,教他知道太子所中的艳蛊,很可能与太后有关系。

那一刻,光熹帝必将对桓家耐心耗尽。

沈庭央陪皇帝坐了很久,听他开头一声叹息,结尾又一声叹息。

沈庭央把太子略凉的手放进被子里,送走皇帝,独自趴在太子手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也不介意昏迷中的人丁点儿听不到。

“我会守着你,守你的江山。”

“要好起来,等我回来。”

沈庭央估摸着时间,草草披上一件略宽大的外袍,这衣裳本是裁缝一时大意,将尺寸放宽了些许,该拿去修裁的。沈庭央穿上它,立时显得衣下略空荡荡,身形憔悴瘦削一圈,他对这效果很满意,直接出门,不紧不慢往奉天殿去见皇帝。

光熹帝刚回去,果真就在御书房对着窗外缭乱树影枯坐了许久。

大太监魏喜就依照花重私底下吩咐过的,进去添茶时,开口道:“陛下,太子殿下很快就会好的。您可不能太过劳神,别把自己身子拖垮了。”

光熹帝略带倦意地道:“魏喜,太子他从小懂事,朕也就没怎么管过他。即便是一国之君,对待儿女,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啊。”

魏喜对皇帝的家事不敢评价,道:“陛下多虑了。这几日,太后总派人给太子殿下送东西,光是老奴碰巧遇见的就有两回。兴许陛下忙起来顾不上的,太后早已顾周全了。”

光熹帝心不在焉点了一下头,旋即又眉心紧皱,那点倦意困意也唰然消失:“太后?送东西?”

魏喜作出愕然的表情,像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解释道:“正是。太后给太子那边送了药和补品,回京路上又让人送过参酒汤。约莫是那天太子受困山谷,太后怕他着寒受惊吧。”

“荒唐 。”光熹帝面色阴沉。

太后并非光熹帝生母,孙辈皇嗣之中,她从来只对裕王真心关怀,至于其他皇孙或孙女,仅仅做到面子上合乎本分,决无一分多余温情。

对太子这些关切举动,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别有目的。

什么目的?

那艳蛊说不定就是太后所为。

若蛊毒害死太子,正好扶植裕王上位。若太子不死,趁那蛊发作时,让太子与桓家女儿染上些不干不净的关系,顺水推舟嫁进东宫,成为第三代登位的桓氏皇后。

不论怎么算,桓家都不亏。

皇帝几乎一口血气涌至肺腑,好一个桓家,好一个三代王族外戚!

竟要逼得太子生死无路么?

对萧斯澈的愧疚、对太后诸多年来强势野心的厌恶、对桓家蔑视帝王的怒意统统爆发,光熹帝眼中现出凌厉杀意。

“陛下,崇宁王世子求见。”

光熹帝一时竟压不住情绪,威严之势沉沉压下来:“宣!”

殿门开启,沈庭央一袭白袍的清瘦身影缓缓走近。恍然间与回朝那天,太子牵着他走进来的模样重叠。

不同的是,今日萧斯澈沉眠于病榻,独留这小少年一人向他走来。

光熹帝不由得稍放缓了语气:“小十七,什么事?”

沈庭央将白袍襟摆一撩,端端下跪,恭恭敬敬叩首:“陛下,臣不自量力,但请一事。”

“何事?”光熹帝凝视他。

沈庭央跪得笔直,垂眸盯着膝前一丈远的地面:“父王殉国后,臣飘荡在外,独自南下的途中,见曲西、呈山沿路灾民流离失所,而各地牢闭城门,拒不放粮。回朝后禀报,陛下也已派人传令,命其赈济灾民。

“陛下恩慈,让数万难民免于饥寒而亡。如今正逢江北汛期,臣请命沿路北上,细查仓廪、粮储状况,以避免四野饿殍之惨状再现。

“臣自知身渺言微,惟愿以一己之力,惩恶除弊、清正视听,使陛下圣恩能达四方疆土,不受奸人佞臣贪吞。”

沈庭央话音一落,御书房内格外安静,唯铜炉升起袅袅淡烟,无声四散。

少年清越的嗓音尚有些稚气未脱的纯真,却字字平静铿锵,掷地有声。

他所指的那片地带,主事官员几乎都是桓家门生。他要做的事,是拔除桓氏根植于地方的势力,清剿其根基。

光熹帝面色沉肃:“小十七,你可知自己口中奸佞指谁?这么做,又是为谁?”

沈庭央深深伏地再一叩首,直起身轻轻一笑,抬眼直视帝王锐利的眸:“奸佞便是桓氏一门罪臣。臣无才无德,无志气无野心。这么做,也只为了一人——便是东宫太子。”

光熹帝却笑了,神情尽显凛冽威势:“好一个‘只为一人’!”

沈庭央屏息。

光熹帝再开口,道:“魏喜,拟旨!命崇宁王之子为江北巡察使,自曲西北上,彻查六州仓廪具细。赐天子丹书金令,所到之处,如朕亲临,杀赦自可定夺。”

大太监魏喜听至此处不由心惊,抬眼一瞥恭敬跪着的小少年,再不敢有任何一丝轻视质疑。

沈庭央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长舒,以额头触地,行了今夜最后一次叩拜:“谢陛下,臣定不辱命!”

他实在疲惫到极点,领了密旨,月下回到东宫,这条路竟如此漫长。

“辛恕,来接我的么?”沈庭央走到昏暗的南花园,便见熟悉的黑衣身影提灯走来。

辛恕:“是。”

两人穿行在静谧无光的花枝林木间,沈庭央说:“辛恕,我没有任何权力给你下命令。可我走后,拜托你仔细看顾太子。”

“自当如此。”辛恕答道,“不需命令,也自当如此。”

“我信你。”沈庭央终于笑了笑,“多谢。”

“小殿下千万不必客气。”辛恕提着灯笼,脚步一停,又继续往前。

沈庭央望着那一团温暖朦胧的灯笼光:“我总好奇,你为何愿意帮我,旁人说你比薄胤还冷漠,可你很少拒绝我提出的事。”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王爷于我有恩,所以是我欠小殿下。”

“果真。”沈庭央回忆着从前,道,“父王交游甚广,这也不难理解。”

辛恕问:“小殿下不问究竟怎么回事吗?”

“你从未说过这些。”沈庭央笑笑,“定是不太想说,我不强人所难,等哪一天想告诉我了再讲。”

话毕一抬眼就瞧见廊下灯光里,独自长身玉立的花重。

“回来了?”花重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想必正要来迎沈庭央。

没去接,定是脱不开身,沈庭央与他轻轻拥抱又分开:“我们去看看太子,今晚早点休息,有许多事想与你说。”

花重的容貌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那温柔的眼神令他心头涌起一丝苦意,不知该如何同眼前人商讨这场离别。

而花重只是点点头,牵起他的手,提灯映路,走进漫漫宫阙楼台间。他的静默像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笃定不论沈庭央要去往何方,他都形影相随。

第36章:私许

东宫,青阳殿内,沈庭央在太子床边待了久。

薄胤进来对他道:“今夜我值守,去休息吧。”

沈庭央最后看一眼太子手臂上,那引蛊割开的一刀。

转头,目光停留在薄胤手腕处,曾经被辛恕困在王府故宅里放血的伤口,此时隐藏在束腕的箭袖下。

“都会过去的,这些不是你的错。”薄胤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

沈庭央抬起头,只对他轻轻笑了笑,却都明白对方的想法,无需多言。

花重在殿外石栏旁等他,月色清朗,照亮金陵万千座屋脊,一对白鹭于月下飞过。

“我已经跟陛下请命,将于三日后离京。”沈庭央同他慢慢走着,长廊洒满清辉。

这几天,花重会陪他在东宫住下。花重闻言很平静,将外袍披在沈庭央身上,问他:“不要我陪你?”

“我会尽快回来的。”沈庭央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月夜下广袤的皇宫城池,“江北六处仓廪查完,该是秋天,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花重端详他,笑着说:“这么客气?”

“我是说真的。”沈庭央也淡淡一笑,“庆云州有一种酒,名叫长相思。待此间事了,带几坛回来。”

“是北方的名酿。”花重站在灯火间,眉骨至鼻梁映出温润的光。

沈庭央看着他:“江陵的‘应笑我’也是名酒,前朝承熹帝曾一年饮了上百坛。那酒,侯爷爱喝吗?”

江陵如今是永嘉公主封地。花重答道:“更喜欢你的长相思。”

他们不知不觉漫步到东宫北苑,月光下,一尊高大的青龙神神像静静伫立。

这尊神像是太祖立储后,命人铸造放置于东宫的,青龙神是燕国的护国武神,鳞爪泛着威严寒光,几百年风雨中注视着这片大地。

沈庭央披着花重的外袍,两人皆是一身红衣,立于月夜青龙神像下。

他半开玩笑道:“侯爷,你看,咱们像不像在私许终身?”

花重笑着点点头,温柔地看着他:“若真如此,是本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兴许这句回答给了他勇气,花重送他到侧苑寝殿,宫人正要为花重引路,带他离开这间寝殿时,沈庭央挽留道:“今天你能不能……别走。”

这句话里,有他严丝合缝掩藏的眷恋,还有极大的忐忑不安。

宫人敛首,花重的脚步停住,稍后转过身来,对宫人点点头,宫人会意,安静地退了下去。

“我这一走,再回来该建府了,就不能总在侯府逗留。”沈庭央低着头解释说,“自从你来金陵,一直有人想与燕云侯府联姻,或许那时,你就有婚约在身了。”

他感到失落,花重却摸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

夜里,殿内烛火被宫人一一熄去,花重习惯性地让沈庭央枕在自己手臂上:“薄胤和辛恕须得留在东宫,让燕慕伊跟着你离京,如何?”

“不必。”沈庭央闻着花重身上独有的淡淡香气,“杜老的儿子——杜广,会与我一起北上,陛下也派人随护,只要绸缪得当,这一路不会有多凶险。”

“桓家手里没有兵权,却能呼风唤雨,离不开他们在江北一带的基业。”花重五指捋过沈庭央的头发,声音低沉,“江北漕运、冶造、粮食和棉花织造,几乎都由桓氏一系把持,你们此行目的一旦被发现,定会遭到不计代价的报复。”

“那就要比他们更狠。”沈庭央笑笑,“当然,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

花重:“我相信你能做到,可还是放心不下。”

“侯爷。”沈庭央忽然唤他。

花重应了一声,问:“怎么?”

沈庭央在昏暗中凑过去,屏息,亲了他脸颊一下。

小王爷柔软的唇怯怯一触,花重揽着他的手臂倏然收紧。

可沈庭央随即飞速缩回去,把脸埋在他颈边,低声道:“侯爷,我会很想你的。”

沈庭央心跳得极快,花重清晰地感受到了,本可说句玩笑话逗逗他,却又不愿让他更紧张,最后竟是沉默了半天。

沈庭央忐忑极了,随着花重的沉默,心情一点点黯然下去,猜想是自己太过分,惹他厌烦了又不好推开自己。

可花重温柔地将他抱得更近,略微调整手臂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轻声说:“你这样,教我怎么舍得。”

接踵而至的变故和压力、对花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桩桩件件横生枝节,逼迫得沈庭央这一整天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心底雀跃了一下,虽然还是被当小孩儿哄了,却知道他是很在意的自己的,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往他身边蹭了蹭。

就在花重气息的笼罩下渐渐睡去。

兴许是太子突然病倒对光熹帝打击严重,次日裕王进宫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皇帝忽然提起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人。

“平身吧。”光熹帝示意裕王坐下,父子二人沉默半晌,皇帝神情沧桑地开口道,“快秋天了,老七已经走了三年了。”

沈庭央在旁听见都有些震惊,七皇子三年前因谋反之罪,于封地被赐死,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起他,皇帝也亲口说过,事情尘埃落定,不许再议。

裕王观察皇帝神情,见他略有些伤感,但目光仍是沉肃冰冷,仔细斟酌了一下,决定要摆清楚立场,便叹了口气道:“七弟糊涂,那等逆子叛臣,本就不该由父皇动手,徒增了伤心。”

东宫消息封锁,裕王还不知道太子陷入昏迷,也不知道皇帝已经对其母家桓氏一族心生杀意。

这话一出,光熹帝沉默良久,不轻不重笑了一声。

裕王自以为答得高明,皇帝却对他失望之极——果真是丝毫不顾手足情谊,令人寒心。

裕王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告退后,沈庭央也打算告退,却见最近颇得皇帝青眼的无名僧和那道士一齐进来了。

沈庭央只得垂手侍伴皇帝身侧,且再留一阵子。

不料那道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一礼,对光熹帝说:“奉陛下之命,老道已卜算过,万事安泰,唯有一件不大好,不过尚有办法补救。”

皇帝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漫不经心问:“什么事?”

道士煞有介事:“近来宫中贵人恐有冲撞,宁寿宫乃是太后所居之处,正逢流火微末,东宫启芒或不利于太后安康。”

光熹帝随手搁下茶盏,垂着眼皮:“太子冲撞太后?”

道士:“的确。”

沈庭央面无表情,太子病倒的消息封锁得实在及时,各路精心准备、粉墨登场的角儿,此时都成了可笑的跳梁小丑。

无名僧则在一旁,嘴角带着如常的微笑,此时看来颇具讽意。

光熹帝:“你说有办法补救,什么办法?”

道士:“让太子殿下前往隆寒峰,闭修七日,就能……”

光熹帝抓起茶盏劈头盖脸砸去,怒道:“隆寒峰顶四季积雪不化,太子诸多不易才调理好身子,你要逼他再病下去?”

道士迎头挨了那瓷盏一击,顿时头破血流,跪地发抖求饶。

光熹帝坐在御座上,片刻后,平静冷酷地道:“带下去,让北狱的人看着办。”

立刻有侍卫将道士拖下去,大殿外空余一阵惨叫。

无名僧双手合十,静立于原地,竟有了点儿万物皆空的风骨。

光熹帝瞥他一眼,火气也减了些,沈庭央觉得这和尚虽是裕王举荐来的,却与裕王不是一路人,有时候相当上道。

沈庭央看了一连串大戏,适时告退,回东宫去了。

“自从帕赫丹昂一死、帕赫野继位,桓家就陷于被动境地了。”沈庭央对面前或坐或站着的几人说道,“桓世亨身为右相,与帕赫丹昂勾结,此事的证据随时可能落在帕赫野手中。”

燕慕伊:“但帕赫野那边一直没有迹象。”

沈庭央:“帕赫丹昂被除去至今,以他的立场,并没有理由揭起此事。”

“你打算问帕赫野要证据?”一直沉默着的薄胤说道。

沈庭央斟酌片刻:“如非必要,自然还是不见他好,他如今一定恨我入骨了。但若到不得已的地步,还是要试试的。”

燕慕伊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花重说这事,沈庭央就忽然看向他:“哥哥可别去透露。”

燕慕伊只得苦笑一下,耸耸肩。

“杜老今天请辞了。”沈庭央忽然说,“陛下已经允准。”

裴唐得知沈庭央要走,此刻恰好到门口,闻言道:“据说是以身体不佳为由。”

沈庭央起身迎他进来:“没错。桓家和太后今天应该心情很好。”

自打杜延年执掌御史台,桓家没少吃瘪,恨这老头恨得牙痒痒,杜延年一走,他们的日子可就瞬间清净下来。

沈庭央:“如今是桓家最放松的时候,杜广会以送杜延年回乡的名义离京,与我兵分两路,在曲西州会和,由南向北清查江北六座仓廪。”

燕慕伊:“侯爷已经吩咐过,我随你一起。”

考虑到还要确保杜广的安全,沈庭央这回没有拒绝,点头道:“有劳哥哥了。也请其余诸位仔细保护好太子殿下。”

裴唐拍拍沈庭央后背:“小王爷,我家也是做生意的,江北与桓家有往来的富商,各个都是狠角色,你此行务必要隐匿身份,一旦有变故,千万别犹豫,尽快调动兵马,否则全身而退都难。”

裴唐一脸忧色,恨不得随他同去。

沈庭央:“多谢,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随即灵感突至,心生一计,“还有一事需要裴家暗中协助,不知可不可行。”

裴唐立即道:“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我们抵达江北前,裴家能不能扣下江北吴家管辖的所有矿船?”

裴唐沉吟片刻,点头:“江南五大漕运司有这个权限,你们抵达江北的五天前,让他们错开时间扣下吴家的船。”

沈庭央笑着说:“我会以江南五港商会的名义,去拜访吴家。”

“你要直接出面,与他们接触?”薄胤问。

“吴家是桓氏在江北最重要的一系力量,却很低调,从他们这里入手,效率最高。”沈庭央说,“寻到头绪,我就离开,后续行动尽量隐蔽就好。”

燕慕伊听他种种大胆安排,道:“世子身上,当真有王爷从前单枪匹马杀入碎叶城的胆气。”

沈庭央闻言微笑,想起父王,道:“若他在,会有更好的办法。”

“若他在”,薄胤却说,“必定会赞同你的每个提议。”

沈庭央听了就笑,以沈逐泓对自己的纵容程度,就算自己要进狼窝,他也会说“很好”。

裴唐叮嘱了许多事宜,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小王爷,我听望月楼的玉芝说,桓世亨的儿子身上有你的玉佩。上回玉芝赞了一句,你要把那玉佩送给她来着,她应当不会看错。”

沈庭央仔细回想,应该是自己在桓府救落水的桓期,玉佩丢在那儿了。便道:“那玉丢了也不妨什么,随他去吧。”

花重回来时,略带醉意,想必是为刚回京的封良佐和吕不临接风时,几人都喝得太多了。

“头疼么?”沈庭央给他喂了解酒汤,“从没见你喝醉过。”

花重的眼睛很清亮,映着烛火下少年的脸,微笑着摇摇头:“事情都定下了么?跟我讲讲罢。”

沈庭央思忖后,没隐瞒什么,把计划告诉他,紧接着解释说:“看起来有点冒险,其实……”

花重却没说一句否定他想法的话,只道:“青州借调了三万燕云军,正好离江北不远,他们会听你调遣的。”

沈庭央准备好的一堆解释都散在了风里,怔然看着他。

花重揉了揉眉心:“唯有一件事例外。任何威胁到你性命的指令,他们都不会听从。”

沈庭央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花重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侯府在江北布的暗线不多,也都随时听候你差遣。”

事无巨细,为他布下周全的保护网。明明每个细节都为他担心过,却从来不动声色,也从不阻拦过他想做的任何事。

沈庭央一边听着,一边陷入甜蜜的折磨中。

他也意识到自己对亲近花重的渴望有些过分了,他甚至不希望花重娶任何女人。

他们最好是彼此独占的。

东宫外苑,一名小厮持令牌匆匆进来,找到辛恕,小心翼翼地禀告道:“辛大人,燕大人在酒楼喝多了,非要让您去接,别人近不得身……”

辛恕全身都掩藏在黑色装束之下,但浑身散发出一股不耐烦的怒意,小厮觉得他此刻表情定然很冷漠。

小厮很机智:“燕大人一直喊您的名字,在这么下去,全金陵城的人都……”

半刻钟后,临江楼。

辛恕推门而入,整座包厢里外间热闹之极,男人们喝酒划拳,勾肩搭背大声说笑,舞女轻纱起舞,穿梭在众人间,琴师手里琵琶丝弦错落如珠。

辛恕仿佛一柄插进火山口的冰寒利刃,兀自穿过气氛火热的人群,走到屏风附近懒懒倚醉的燕慕伊面前。

他身上裹挟着外头月夜的清朗气息,燕慕伊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一身紫袍衬得容色佚丽,风流不羁。

辛恕丝毫不为所动,只伸手扶他起来,燕慕伊却反向一用力,将他蓦地拉到身前。包厢内有人看见这一幕,顿时大叫大笑着起哄。

辛恕劈掌就要击晕他,燕慕伊抬手一拦,出其不意往他怀里一钻,笑着哼哼唧唧的:“宝贝儿,我头疼,咱们回家吧。”

辛恕僵在原地,直起身子一把拉起他,将他手臂绕到自己肩头,将人架了出去。

回到东宫,一路上燕慕伊热情地跟值守侍卫打招呼:“诸位辛苦了,哈哈没错,他放心不下,特意去接我。”

辛恕一记锁喉,总算封住他这张嘴,把燕慕伊弄回住处。

燕慕伊却不进殿内休息,勾着辛恕的腰,仗着力气更大些,半醉着把人按在殿外石栏上:“今天怎么这么温柔?都没打我。”

辛恕无语道:“你想的话,可以满足你。”

燕慕伊勾起唇角一笑,靠在石栏上,一手挑起他斗笠的黑纱:“摘了吧,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摘了吧。”

辛恕今天脾气的确很好,依言摘了斗笠,玄铁面罩上方的清寒眸子看了他一眼,转身看着晴朗的夜空。

燕慕伊的指尖沿着他玄铁面罩的边沿划过,低声道:“让我看一眼好不好?明天就走了。”

“少得寸进尺。”辛恕漠然道,“你回来再说。”

燕慕伊难得安静了会儿,淡淡道:“关于你,我最近总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测。”

辛恕呼吸一滞,却不说话。

燕慕伊仰头,下颌至脖颈形成一道惑人的线条,仰望着星辰:“你有些像一个人,可他早就死了,我甚至没听过他说话的声音……”

“他是什么人?”辛恕闭了闭眼,问道,“你很在意么?”

燕慕伊自嘲地笑了笑,借醉意才敢说出口:“今生所爱。”

辛恕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遇见他的时候,他病得很重,我头一次那样照顾人。”燕慕伊陷入回忆,唇角带笑,“见过美人无数,也不知怎的,总忘不掉他。”

辛恕:“他……”

燕慕伊闭上眼,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是想问,他怎么死的?”

辛恕没说话。

燕慕伊轻声说:“我没护好他,是我害死的。”

燕慕伊转过头,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宝贝儿,让哥哥看看你的脸吧,人生苦短,我万一一去不回,好歹让我死得瞑目啊。”

辛恕拍开他的手,将他拎进寝殿丢到床上,宫人纷纷忙不迭退下。

燕慕伊一把攥住辛恕手腕,将他扯到怀里,贴在他耳边哄道:“好好好,不看也行,别生气。”

话毕一吻落在辛恕的玄铁面罩上,隔着冷铁,却极其温柔。

辛恕低喝:“松手,你喝醉了!”

燕慕伊兀自轻声道:“怎么办,我很想他,可又真的挺喜欢你。辛恕,你说怎么办?”

辛恕蓄力推开他,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他一人躺在轻晃的帐幔内。

花重到后殿暖泉池中沐浴,沈庭央不放心他醉酒后独自下水,遣散了仆人,自己一言不发跟过去。

绕过屏风,一偏过头,就看见花重刚脱了袍衫,肌肉瘦削紧实的后背有几道旧刀伤,头发披散,腰间围一条白巾,一步步走进水中。

这风景过于灼目,沈庭央的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目光却半晌都移不开。

沈庭央下意识从与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水,趴在池沿,枕着手臂看他,近乎醉心于眼前景象。

宽阔池面水雾蒙蒙,花重的侧脸轮廓极美,唇、下颌到颈项和锁骨,肌肤如寒玉,于雾气中形成不容玷染的绝色。

“让南雪跟着你去。”花重阖着眼眸靠着池壁,胸口以下的身体没入水中,“它现在可以传信。”

沈庭央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花重睁开眼侧头望来,那小少年满头柔软黑发浸湿了披散肩头,乖巧地趴在池边,仿佛水中浮起的一簇琼花,嘴唇的一点殷红在水雾间格外诱人。

沈庭央轻声说:“这么护着我,要如何报答你?”

花重向他伸出手,沈庭央把手搭上去,被花重拉到身边去。

太近了,他略抗拒地想逃走,却被花重揽着腰身,水中坐在他腿上,不得躲避。

沈庭央的手掌按在他胸膛,未褪去的白色单衫浸水后贴在身上,襟摆又于水中飘荡,像一只传说中的小鲛人。

“想报答我?”花重一手禁锢着他腰身,另一手臂慵懒地搭在池沿,轻阖双目。

沈庭央“嗯”了一声,不自然地动了动,他觉得花重今天不大一样,或许是喝醉了的缘故。

花重又道:“我想要的,你可怎么给呢?”

“侯爷想要什么?”沈庭央不解地问。

花重睁开眼,染了醉意的眼十分潋滟,注视着沈庭央:“那天你问,蛊毒发作后我们做了什么。”

“那天我……”沈庭央不知所措地解释。

他腰间的手臂冷不防一用力,花重的手掌贴着他背脊,将他按到近前,吻住了沈庭央。

唇贴着唇,轻缓碾磨,沈庭央僵在他怀里,下意识要躲,花重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着,花重的另一只手臂依旧懒懒搭在池边,怀里的少年像是他宠爱的猎物,被吻得渐渐脱力。

花重终于肯让他喘息片刻,一手握着沈庭央腰侧,另一手隔着水中的单衣,轻轻抚摸他的小腿,清冷的双眸注视沈庭央,淡淡开口:“阿绾,我要的,你怎么给?”

沈庭央彻底懵掉,从来以君子之礼待他的花重 ,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也喜欢我?沈庭央半天才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惊惶胜于欣喜,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又想,侯爷喝醉了,可喝醉的人说得不更是真心话么?

万千思绪淹没他,那双手游走而过的地方,全都在发烫,他们在水中,却生生沦陷在火焰里。

“如果……我愿意给你呢?”沈庭央的声音微微发颤,怯怯望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花重微不可查地一怔,素日柔和的眸子,此时锐利如刀锋,凝目端详他:“阿绾,你说什么?”

沈庭央的头发沾湿了,几缕青丝贴在鬓边、颈侧,柔丽清隽的眼如含秋水,咬着被吻过的唇,不说话,只那么看着他。

花重稍稍靠近,与他气息交错,而后狠狠吻了下去。

沈庭央瞬间彻底沦陷,不由自主搂上他脖颈,被花重握着腰身,令他面对面跨坐在腿上,两人之间只隔着沈庭央身上那层单薄衣衫,水雾中一个漫长热烈的吻,几乎抽走沈庭央全身力气。

花重只披着一件绛红袍子,抱着他走出泉池,走回灯火昏惑的前殿,将沈庭央放在床上,俯身继续吻他,一手放下帐纱。

沈庭央眸子泛着迷离水光,呼吸急促,身上湿透的单衣被花重亲手褪去。

身体暴露在他视线中,沈庭央紧搂他脖颈,惊慌地低吟一声,花重细吻他颈侧,扯过自己的一件外袍裹住沈庭央,这才让小少年不再害怕。

隔着单薄宽大的外袍,花重仔细地抚摩他身体,引得他阵阵颤栗。花重不住地亲吻他眉眼、鼻梁、唇和脸颊,在他耳畔道:“阿绾,你明白了么?”

沈庭央只能抱着他,蜷在他怀里点点头。

花重又亲他的唇,问:“真的喜欢么?若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忘掉今天。”

沈庭央浑身发软地看着他,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你喝醉了才喜欢我吗?明天就都不作数了,是不是?”

花重心里一软,侧躺着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后背:“我想要你,已经很久了。”

沈庭央轻轻一颤,被他在耳边低声说的这句话弄得头晕目眩。他垂眸看见花重优美而修长的颈侧线条,再也忍不住按捺已久的野心,压上去轻轻嗜咬他颈项,舌尖轻舐,像只野性十足又小心翼翼的幼兽。

花重任由他放肆地施为,沈庭央最终被安抚着乖乖躺在他怀里时,有些忐忑地问:“侯爷,你要……那样吗?”

花重知道他想起在銮金楼所见的那次交欢场景了,便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会疼,等你回来再说。

沈庭央闻言松了口气,在他耳畔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一想到临别在即,很是舍不得,离京的计划却没任何动摇。

心该硬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犹豫,沈庭央不知道自己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才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就再不能优柔寡断。

天快亮时,沈庭央最后去看了一次太子,昏迷中年轻英俊的男人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梦境,这几日已经略有消瘦。

“等我回来。”沈庭央近乎虔诚地低头,以额头贴了贴太子的手背。

辛恕坐在高处的屋脊上,清风拂动他斗笠的轻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一袭紫袍背影上。

燕慕伊若有所感,抬眸回望,屋脊上已杳无人影。

天光蒙蒙亮,像春日里来时那般,小少年一身粗布白袍,牵着一匹骏马,与燕慕伊汇入离城北上的人群。

第37章:念念

汛期已至,漉江下游航道水位,一夜之间漫过江边镇水石兽的眼睛。

由北向南,满载铜铁的货船行驶在漫天阴云下,速度不断减慢,靠向临桥码头。

货船两侧漆涂有江北陆氏的徽印,一路上畅通无阻,刚到码头,岸边一群身披蓑衣的漕运司官差就已侯立着,打头的一人撑着宽大竹柄伞,雨水淅淅沥沥从伞沿淌下。

“裴大人,久违了。”船上一名衣着低调富贵的男人笑着下了船,上前热情地与一众官差打招呼,试探着问,“裴大人这是在等人?”

官员将伞沿抬了抬,露出一双清亮平静的眼,与裴唐有七分肖似,官员淡淡一笑,道:“陆兄远道压船队而来,辛苦了,不如暂在我这儿歇一歇。”

船主人略一怔,继而爽朗一笑:“裴兄说笑了,等雨小些还是要继续赶路的,待货都卸到徐州,我再返回来与裴大人好好喝一场、叙叙旧。”

官员笑意微敛,一抬手,身后官差顷刻动身而上。

“得罪了,陆兄还是多留几日罢。”

待得一场晨雨方歇之时,陆氏南下的货船以及随船人员,均已被六处漕运司扣押,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

两日后,曲西州。

陆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外,沈庭央和燕慕伊翻身下马,陆府家仆狐疑地打量这少年和英俊男人,见二人作寻常打扮,却相貌气度万人无一,且十分陌生。

沈庭央递出一枚半旧铜牌,家仆接过去扫一眼,登时一怔,恭恭敬敬道:“二位且进来稍候,小的去禀报一声。”

那铜牌是江南漕运六司的,看来陆家货船被扣留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已听说了。

沈庭央和燕慕伊对视一眼,进了陆府。

不过片刻,陆家大少爷亲至,陆铭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看起来儒雅温和,总是笑脸迎人。

“二位贵人请到正厅来。”陆铭亲自为他们引路,“在下不才,却也在家里说得上话,家父今日不在,不论有什么事,二位可与我先聊着。”

沈庭央笑吟吟侍立于燕慕伊座旁,燕慕伊淡淡一笑,风流气敛去七分,竟很是端沉稳重:“陆大公子过谦了,早听闻陆家大半事务都由你接手,可谓年轻有为。”

双方寒暄几句,自然进入正题,陆铭一个手势,家仆纷纷退下,他又看向沈庭央,燕慕伊笑笑解释道:“这位是我贴身随侍,不需避忌。”

陆铭便笑着点点头,放下茶盏,斟酌着道:“这些天陆家的货船似乎在江南走得不大顺畅,在下诚心向大人请教,可否指点一二?”

燕慕伊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陆大公子是明白人。陆家的船没有问题。船上的货,暂且说不准。”

十几艘重型甲级船,运去的都是次品金属矿和冶炼废渣,里头掺的三成却是禁售级别,细究起来,完全可以定下重罪。

陆铭脸色稍寒,却听出他话里的余地,仍十分客气地道:“大人既然远道来了,想必仍有的商量。”

燕慕伊敛眸一笑:“江南漕运六司只是负责办事,在下也不过是传个话、跑个腿而已。徐州、檀州分掌三座天下粮仓,可惜年景不佳,存蓄有限,不巧又遇上汛期来得早。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偶尔彼此帮衬一番,想必陆大公子不介意吧?”

此话一出,陆铭立即明白过来,江南仓廪、漕运各司的主事者,都是裴家人。如今扣了陆家货船,是要以这十几船的罪证,换陆家的粮,以便弥补江南仓廪亏空。

谁也不比谁干净,陆铭虽然一身读书人的气质,却早见惯这等污浊,神色不动如山,笑如春风:“大人客气了,此事容在下调度一番,必能有个满意的结果。”

“陆大公子是爽快人。”燕慕伊随口道。

燕慕伊和沈庭央是代表裴家来要挟陆家,逼着他们以粮换货船的。双方表面维持客气不撕破脸就很好了,自然不可能留宿陆家。

陆铭也深谙此理,安排二人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转头就去盘算能拿出多少粮应付裴家了。

沈庭央尽心扮演燕慕伊的随侍,在陆府根本没坐下休息的机会,客栈门一关,立即躺倒在床上歇着去。

“要论识时务,还得是这富商世家。”沈庭央把玩着花重送他的碧玺扳指,懒懒地道,“换做旁的人,早就扬言要跟裴家两败俱伤了。”

燕慕伊在屏风后刚沐浴完,隐隐水声传来,披件外袍就踩着木屐出来了:“陆家跟朝廷还隔着一个桓世亨,本就少些底气。”

燕慕伊外袍散敞着,露出漂亮的胸腹肌肉线条,身材极好,头发半湿着披散肩头,更显那双凤目的惑人。

他坐在沈庭央身边,开玩笑道:“宝贝儿,现在就咱们俩了,别辜负这大好月色。”

沈庭央面无表情闭着眼翻了个身,离他始终一臂远,每根头发都在对他说:请自重。

燕慕伊稀奇道:“小王爷正经过头了吧,玩笑话都不配合?”

两人原本时常互呛互捧、彼此玩笑调戏,幼稚得不亦乐乎,沈庭央却开口道:“抱歉了哥哥,那种话,以后我不能给别人说了。”

燕慕伊险些被呛着,一脸懵。

沈庭央闭着眼睛直挺挺坐起身,准确无误地伸出手指,将他衣襟扯得严丝合缝:“当心着凉。”

燕慕伊笑着系好袍带:“这一身美色已经不能吸引你了?”

沈庭央这时才睁开眼,认真地微笑说:“以后除了一个人,谁的美色都没用。”

“谁这么绝?”燕慕伊来了兴致,一一细数他认为这方面可以与自己一拼的人,“辛恕?薄胤?难道是……侯爷?”

沈庭央兀自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盯着手里碧玺扳指,这一路上对花重的思念霎时一涌而出。

侯爷也会想他吗?

自己一走,他就不必花那么多时间陪着自己了,这空出来的时间里,会不会有前仆后继的绝代佳人靠近他?他会拒绝吗?

那般绝色,任谁也都想凑近些去看清、去触碰,他真的只属于自己么?

沈庭央一时甜喜一时忧虑,最折磨的是不能看见花重,他低估了儿女情长的磋磨,简直蚀骨销魂。

“想他了?”燕慕伊看出小少年的心事,声音变得柔和,带着点儿笑意。

沈庭央点点头,轻轻叹口气:“我太……想他了。”

“小王爷。”燕慕伊摸摸他的头,“和你在一起时,侯爷与从前很不同,眼里都是暖的。那种眼神,我多年未见过了。”

沈庭央转过头,趴在枕头上好奇地问:“那多年前,又是何时见过的?”

燕慕伊被他逗得一笑:“是他去大良城那次,远远望着你的时候。”

沈庭央呼吸一滞,心霎时被击中。满心的甜,鼻腔却发酸,只因见不到他而莫名委屈,不由自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最难的不是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喜欢,是让人变得有温度。”燕慕伊说,“侯爷也好,薄胤那样的人也好,遇见你之后,才算好好活过。”

沈庭央看着他:“你遇见辛恕,后悔吗?”

“当然不。”燕慕伊苦笑道,“只是很为难。”

“为什么?”沈庭央好奇地追问。

燕慕伊:“他的壳有多硬,心就有多软,我怎么忍心呢?”

沈庭央困惑道:“是不忍心喜欢他,还是不忍心伤他?”

“有时候”,燕慕伊说,“这是同一件事。”

沈庭央睡了短短的一觉,虽很疲惫,仍旧准时在半夜醒来。

平日里早起都要跟花重耍赖,此刻却半点拖沓也无,利落地整装收拾好,换上一身夜行衣。

燕慕伊或许根本没睡,也已经准备妥当。

走到窗边,沈庭央随手摸出几枚暗器丢入夜色中,准确无误地贴着外头几名陆家派来的暗哨颈边划过,深深钉入树上、墙壁上,暗哨们不敢再杵着,纷纷退避。

沈庭央和燕慕伊迅疾如风地翻出客栈,施展轻功,如两道轻盈片羽消失在夜色里。

城中远处一间民宅内,两人跃下围墙,避开夜巡士兵的注意,进入院内。

石桌边等候着的杜广起身,向二人一揖:“诸事都已备妥。”

沈庭央轻轻一声哨音,一团雪白从屋内飞出来冲进他怀里,南雪发出几声短促鸣音,这是在冲他撒娇。

杜广笑了笑:“小少爷的鹰有几次想飞离队伍,想必是要找你们去。”

沈庭央也笑,指尖挠挠南雪的脑袋:“这不就来看你了么?”

沈庭央把南雪放在肩头,从袖中拿出巡察使金令,交给杜广:“大人,顺利的话,明日就得趁他们猝不及防之时出手了。”

杜广接过金令,讶然道:“会不会太仓促?”

“陆家在做两手准备。陆铭要想办法凑足十船粮食给我们。”沈庭央说,“陆老爷一直没露面,据线人的消息是南下了,我已派人拦截他。要趁他们再次试图联系桓世亨之前动手。”

杜广眼前一亮:“陆铭是不是去跟江北州府借粮,但没凑够?”

沈庭央笑着点点头:“他已经替咱们探过虚实了——江北州府对陆家向来有求必应,陆铭没凑足粮食,说明此地仓廪亏空之严重。”

杜广:“那么今夜……”

燕慕伊说:“我们去找些东西。”

沈庭央:“请杜大人明早去卫署府,直接出示金令,封锁两仓,再委婉与之周旋。而后就先留在此地,卫署府的人招待您吃喝玩乐就尽情享用,替我们拖延时间。”

“小少爷是打算,紧接着去查青州两仓?”杜广未料他们动作竟这么快,“江北各州都是桓家一系的人,消息若传到青州,恐怕会对你们……”

沈庭央淡淡一笑:“陛下予我先斩后奏之权,就在青州试试刀罢。”

是夜,燕慕伊与沈庭央潜入州军尉府和刺史衙门,带走近三年的部分征兵、纳田、州府人口黄册。

沈庭央将最后几页兵丁备案塞进肩后包袱内,倒挂金钩从楼阁顶层翻到下一层,低声说:“都拿到了,咱们……”

燕慕伊侧耳细听,示意他噤声,勾住沈庭央的腰一挪步,两人换了位置,沈庭央被藏在架子间的缝隙处。

燕慕伊倾身在他耳边道:“我去把人引开,乖乖的别乱动。”

说罢转身没入黑暗中。

沈庭央只听楼下一阵急促脚步声刚追进来就一通混乱,显然是被燕慕伊耍得团团转,而后又被引出楼阁,有人不耐烦道:“老鼠而已,大惊小怪做什么?”

燕慕伊片刻后就又回来,拉着沈庭央从阁顶窗户翻了出去,沿路返回客栈。

这一晚上不是跑墙头就是翻窗户,二人刚在屋内放下东西歇口气,房门就被老板娘敲响:“二位客官要的宵夜。”

沈庭央一阵狐疑,这显然是在试探他们有没有趁夜离开,与燕慕伊在昏暗中对视一眼,便开口用不耐烦的语气道:“找错了,大半夜的别来扰人!”

老板娘不死心,隔着房门疑惑道:“兴许是与您一块儿的那位要的宵夜。”

怎么如此执着?

沈庭央心下一沉,忽然反应过来,定是跟踪陆铭的暗哨被察觉了!

若不证实今晚他和燕慕伊都没离开过,恐怕事情就难办了。

燕慕伊与他几乎同一时刻明白怎么回事,示意沈庭央脱衣服。

沈庭央与他脱掉夜行衣,各自只剩一身白色单衫。

燕慕伊动作极快,继续脱掉上衣,上半身直接暴露在昏暗光线中,他把沈庭央的上衣扯得半松开,解了发髻,将桌上一盏清水淋到彼此身上。

沈庭央:“……”

燕慕伊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得罪了,小王爷。”

说罢拦腰抱起沈庭央就去开门。

沈庭央无语地闭了闭眼,不知该不该夸他是个人才。

老板娘的手正要再次敲门,蓦地顿在了半空中。

燕慕伊一身肌肉紧实,头发披散着,拉开门倚在门边,将怀里衣衫不整的小少年按在胸膛上,嘴角挑起他惯有的佻达笑意。

他似笑非笑道:“送什么宵夜?没见爷正在吃么?”

他手臂护着怀里少年,两人鬓边和胸膛湿淋淋的似是汗水,可见方才交战正酣,已不是一时半会儿,恐怕这一晚就没停过。

老板娘一双眼都快被闪瞎了,端着一托盘的宵夜,语无伦次道歉后退下。

燕慕伊合上房门,沈庭央兔子似的离他三丈远。

燕慕伊哭笑不得,小王爷才是人才,看似与他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实则从鼻尖到腰身,都精准地与他保持着三根头发丝的距离。

沈庭央压抑着声音在床上打着滚儿大笑,把袍子丢给燕慕伊:“快穿上!”

“我家辛恕跟你还真像。”燕慕伊披上单袍,感慨万千,“只不过你是对侯爷以外的人克己复礼,我们辛恕宝贝儿是专门防着我……”

沈庭央听了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而后感到糟糕,这一晚上怕是睡不着了。于是起身去整理拿到手的兵丁、田亩和人口簿册,收拾了一阵子,总算困意袭上来,草草裹着被子睡了两个时辰。

次日,杜广以江北巡察使的身份造访州府衙门,而手下随行的高手已经先行一步封锁本州两座仓署。

谕旨在手,胆敢硬碰硬的,杜广随口就是一个杀无赦。

地上滚落了两颗脑袋,皇帝派给杜广的护卫皆是悬剑阁后备人选,尤擅暗杀,州府衙门顿时老实了。

而本州两仓终于查封,杜广却没立即表态,反倒对州府种种拉拢来者不拒,一时间局面僵持起来。

陆家眼下无法让州府暗中调度粮食,陆铭隐隐感到不对劲,可惜各路派出去的信使都被沈庭央暗中拦截了,京城的桓世亨迟迟没有给陆家回应。

次日,陆铭邀请燕慕伊去陆家,席间十分抱歉地道:“出了些意外,如今在下也只能筹买商粮……”

一通周旋,燕慕伊终于笑了笑:“陆大公子的意思在下明白,那我们就多逗留几日,等您的消息。还请不要再来打扰了。”

说罢抬手勾着侍立在侧的沈庭央手心,神色暧昧地饮了口茶,沈庭央乖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作一副略羞赧的模样。

陆铭显然得知夜里发生的事,知道这小少年并非燕慕伊侍从,而是姘头,二人情浓之极。

陆铭十分知趣地道:“大人也不必守在我们城中,三日后请大人来此查验运粮货船即可。”

这话正合燕慕伊心思,爽快答道:“很好,恭敬不如从命,陆大公子且先忙罢。”

陆家和州府都被这一行人耍得团团转,云里雾里看不清真相,沈庭央却已和燕慕伊动身前往临近的青州。

“青州刺史徐奉知出身行伍,是个硬骨头。”沈庭央一入城就直奔刺史府,“咱们没时间跟他空耗了。”

主簿禀报说江北巡察使突然到访,徐奉知脾气果然暴躁:“朝中没任何消息,哪来的江湖骗子!”

沈庭央和燕慕伊不请自进,燕慕伊:“金令在此,还请徐大人带路,往青州仓署走一趟。”

沈庭央见徐奉知已有犹疑,不惜再激他一回:“陆家已经自顾不暇,没机会给您传消息,还请徐大人好自为之。”

徐奉知脸色登时发寒,竟怒道:“来人!”

前门后门霎时涌入持刀带棍的兵丁,团团围住沈庭央和燕慕伊。

沈庭央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要直接动手,不过这也就简单了。

兵丁握着利刃和棍棒不断围拢,沈庭央笑了笑:“金令在此,还敢进犯?”

徐奉知喝道:“休要让这两人走出去!”

兵丁一拥而上,燕慕伊拔剑刺出一道雪亮的弧度,登时一片鲜血飞溅。

沈庭央在他喊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跃身而起,足尖于一片刀刃尖端轻轻一点,眨眼间掠身至徐奉知眼前。

徐奉知拔刀便向他砍去,沈庭央轻盈地转了个身,衣袂贴着他刀锋错过,继而不紧不慢抽出楚腰弯刀,于半空中狠狠一记大劈刀,徐奉知的躯干几乎被对半拆开。

沈庭央无声落地,刀尖滴血,冷冷看着混乱围攻燕慕伊的一众兵丁,沉声道:“杂碎们,还不住手!”

他出手只在实在太快太狠,有人回头,发现转眼间徐奉知已经惨死,骇得僵在原地一声大吼。

众人看沈庭央的眼神如看恶鬼,难以想象这漂亮少年狠毒至此,燕慕伊挽了个剑花,笑着收手:“参知大人就别躲着了,既然徐刺史死了,您就出来带路吧。”

屋子转角处瑟瑟发抖走出一人,扑通跪地向他们磕了个头。

到了青州仓署,沈庭央才明白,为何徐奉知三句话不到就急着对巡察使动武。

青州的天下粮仓根本是空的,角落一间仓廪内,居然堆积着几十具尸体,正待处理。

“这些是什么人?”沈庭央掩住口鼻皱眉,发现尸体衣着都是寻常农人打扮。

青州刺史府参知登时又跪下,痛哭流涕。

讯问过其他人,沈庭央终于得知,这些的确是农人,汛期将至,官府加急收一批粮,逼得农人们走投无路,打算前往金陵诉冤情,被徐奉知拦下来,威逼利诱无果后,一声令下,趁夜统统打死了事。

沈庭央和燕慕伊沉默半晌,下令先将死者身份查清,让有家眷的来认领。

青州参知长年被徐奉知打压控制,压根儿没有半点胆色,正方便沈庭央通过他来控制此地局势。

沈庭央来不及悲天悯人,麻烦就接踵而至——江北大汛。

漉江上游一场暴雨,洪水奔腾沿江而下,堤坝的承受能力堪忧。

阴云渐渐遮蔽了天空,杜广抽调一部分人手来接替燕慕伊和沈庭央。

燕慕伊:“还要往北走么?”

沈庭央笃定道:“我们此行首要任务是清查仓廪,事情越多越不能分心。向京中传消息,咱们继续往宁州去。”

孰料深夜策马抵达宁州,撞见的却是一场天大闹剧。

远远就见城北仓廪方向火光冲天,而官员们没赶去救火,反倒齐整整等候在城外,恭迎巡察使。

一人畏畏缩缩地道:“二位大人,不巧,粮仓不巧起火了……”

想必终于提前听到风声,狗急跳墙,一把火烧了粮仓,半点儿证据也不留下,看你如何治罪?

沈庭央连生气都没劲儿了,淡淡一笑:“这火烧得真旺,里头粮草剩不下什么了吧?”

官员殷殷一拜,痛心道:“大人,正是如此呐。”

燕慕伊毫不遮掩,一通大笑,而后翻身下马,勾着那官员的肩膀,对众人道:“好说,等火灭了,里头剩下多少灰烬焦炭,称出个数来,我们也好回禀圣上。”

官员脸色惨白:“大人……大人说笑了。”

燕慕伊一手提溜着巡察使金令,一手按在这人脖颈,手指看不清如何用的力,只听一声脆响,这人已歪着头断了气,缓缓倒在地上。

沈庭央客客气气道:“诸位,眼下就请先去灭火,干完了活,咱们再商量杀谁不杀谁,如何?”

这场大火终于扑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庭央和燕慕伊坐在刺史府正厅喝茶,南雪带着杜广的一封信飞进来。

沈庭央拆信,杜广只写了几个字,大意是陆家得知青州的事情,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沈庭央将备好的信绑在南雪腿上,里头有请调兵马的信函,以及花重送他的碧玺扳指。

“南雪,辛苦了,去吧。”沈庭央放飞海东青。

南雪将前往青州借调的燕云军驻地,引兵马控制永州的陆家,一部分兵力将赶来宁州。

“宁州的粮仓是空的吧?”燕慕伊陪沈庭央走出去,“真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沈庭央笑了笑:“未必是空的,他们待会儿灭了火回来,就会‘惊喜’地禀报救下来多少粮食,原本亏空的重罪,转眼就变成挽救损失的功劳。”

话音一落,一身烟熏火燎味儿的官员急匆匆赶回来,五体投地一个大礼,声情并茂道:“二位大人,粮仓损失严重,幸而赶救得快,余下来二成。”

燕慕伊闻言就笑。

沈庭央慢悠悠道:“救下来二成,还是原本就只有二成?”

官员一怔,坚称冤枉。

沈庭央挽了挽衣袖:“没烧得颗粒不剩,也算运气好。不过这事一旦开了先例,后患无穷。”

他轻轻一笑,眸色平静:“为我大燕的国运着想,尔等就‘万死不辞’一回罢。”

说罢抽刀,人头落地。

燕云军赶来接手之前,沈庭央就这么三不五时杀几个州府高官镇住局面,杀到第三天,心情已经极度糟糕。

他整夜整夜地梦见大良城,梦见春寒料峭之中,风雪无情的狮子坑,万千战死将士空洞的双眼。

沈庭央想,他们为谁死呢看看这些躲在安乐窝里窃国的蠢货,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太难受了,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止不住地思念花重。

沈庭央攥了攥五指,手上又沾了许多人的血,身上又沾了许多尘埃。沉重的孤独压在肩头,此刻他只想让花重抱一抱,闻一闻花重身上的气息。

“侯爷。”他喉间梗着极低的模糊声音,随风散去。

南雪送信之后就赶回来,一直黏在沈庭央身边。

刺史府只剩下仆人了,人们整日里只见白衣少年身边伴着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以及一名紫袍的英俊剑客,进进出出,竟一日比一日消瘦。

宁州的事务暂且由燕慕伊和调来的燕云军掌控,沈庭央留在府里查兑三年内宁、青、永三州的兵丁征召、田亩和人口等登记额,往复两遍,得出了几个数。

桓氏敛财的手段很大胆,也很隐蔽,三地人口和耕地上报数量明显偏少,征税时地方州府扣留钱粮可占入库额的一到两成。

沈庭央提笔,废了两稿才写完密奏,誊抄三份,封了火漆印,命三名御卫从不同路线送回京城。

奏折刚送走,京中谕旨也正巧下达。

皇帝似乎估摸着沈庭央忙得差不多了,又恰好找不到合适的可用之人,便要沈庭央去往漠北一趟,以金令为凭,押送西北驻军的一名将领南下。

此事也并非胡闹,边境驻军从二品以上将领,是不能轻易削职监押的,须得皇帝亲下谕旨,或有金令丹书为凭。这点规矩也是历代吃的亏攒下来的,军政大权彼此留有制衡余地,才不至于在危急关头出乱子。

沈庭央一口气没喘匀,便命人牵马来,自己亲自动手,利索收拾好行囊,便要出发了。

燕慕伊得到消息赶回来:“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不是人手不够么?”沈庭央问。

燕慕伊:“燕云军跟来三名副将,有他们在就没问题了。”

沈庭央就点点头。

燕慕伊同他离开宁州,一出城,道:“青州溃堤,大雨不止,恐怕要闹疫灾。”

“杜广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沈庭央犹疑道,“陛下知道了么?”

燕慕伊点点头:“你这两日一直闷头忙着,就没跟你说,金陵已经派了人来,随时准备应对瘟疫。”

“青州是黑瘟疫最早记载的发生地,必须严防死守,如今江北三州刚折腾完,地方官镇不住,朝中派人还好些。”沈庭央蹙眉道,“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燕慕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了口,安慰道:“瞧你这阵子憔悴的,既然顾不过来,就别想了,金陵派来的人靠得住。”

沈庭央确实太累了,也没问究竟派了谁来,集中精神骑马赶路,与燕慕伊日夜兼程往漠北去。

西北军驻地位于一片险峻关隘上方的平原,到那里时,壮阔的霞光铺满天际,人和马立于原野尽头的峭壁边,渺小无比。

沈庭央久久望向西方,辽远的风混着阵阵豪迈歌声传来,海东青翱翔于苍穹之上。

“苏晚……”熟悉的嗓音比从前低沉许多,喜悦而小心翼翼地唤道。

沈庭央回过头,见云炼身披黑色铠甲,在马背上望着自己,英朗的五官深邃,整个人成熟稳重多了。

“云世子。”燕慕伊问候道。

沈庭央难得开怀一笑:“云炼,不是小孩子了。”

云炼攥紧缰绳,目光热烈,却克制得恰到好处,对他微笑道:“走,跟我回去吧。”

西北驻军大营内,夜色一至,火把星星点点绵延百里,云炼带路,沿途将士纷纷行礼问候。

“云追舒他们都很惦念你。”沈庭央笑着道,“过年回去一趟吧。”

云炼侧过头看他,温和地道:“好。”

他长高不少,已经比沈庭央高出一大截,身穿铁甲,五官线条本就硬朗,此时更具凛凛气势,可目光极其柔和。

“那将领犯了什么大错?”沈庭央手持金令,与西北驻军最高将领见了一面,验过谕旨和令牌,随云炼前往营中关押犯人的地方。

云炼持火把为他照路,解释道:“通敌罪,他的家眷落入西域驻军手中,私底下已经透露不少消息出去。”

沈庭央一路畅通无阻,交接后押出犯人,换到另一间单独牢房,等待随他们踏上回程。

燕慕伊环顾一周,道:“听闻这边的烤羊味道不错。”

云炼笑了笑,对身旁亲卫吩咐几句,道:“你们先歇一歇,稍后咱们去个舒坦地方。”

少年人的成长是很微妙的过程,云炼最初被沈庭央捡回京城云家,浑身都是锋芒毕露的刺,对沈庭央的依赖又柔软得过分,整个人像一头戒备的小狼崽。

而今,少年几经风沙砥砺,已打磨出一身铿锵风骨,沉默不言不再是他拒绝这个世界的方式,而是扛起肩头责任的无声宣誓。

云炼为他们安排住处,两人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身衣裳,随云炼离营,一路上说说笑笑抵达一处悬崖附近的平坦草地,此处竟还有一汪清澈湖泊,宛若嵌在银河之下的月光石。

云炼卸下另一批马载着的木炭和一整只处理好的黄羊,熟练利落地挽起袖子架火烤羊,烧水煮茶,又起一座小灶,煮上一锅羊汤。

他小臂肌肉线条延伸至挽起的袖中,轻甲未褪,头发以玄铁簪束起,剑眉入鬓,半蹲踞在湖水边洗干净手。

沈庭央坐在湖边,漫天星辰落入水中,银河闪亮。云炼侧过头注视他,眼中万般温柔。

沈庭央似乎有些出神,说道:“这些天我快走火入魔了,有时竟会觉得许多事毫无意义。今天看见你们,才清醒过来。”

“你只是太累了。”云炼递给他一杯热茶,与他并肩坐着,却始终没有贸然触碰他,“苏晚,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过得不开心。后来好多了,但我还是常常想,从前我没见过的你是什么样。”

沈庭央笑道:“我从前蛮不讲理,身边的人都得让着我。”

云炼也笑,很柔和地道:“不会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再好也只是碰巧带你回了家而已。”沈庭央拍拍他肩膀,“人还是要向前看。”

云炼借着笑意,严丝合缝地藏好眼中的眷恋,他的一切触碰、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却都能轻易摧毁这假装漫不经心的外壳。

燕慕伊倚在一段古树枯木上,吹起了羌笛,悠悠笛声飘荡在夜风中。

火光跃动的橙红光亮中,肥嫩的羊肉夹杂香料气息,表面金黄而脆香,泛着诱人油脂亮泽,锅中羊汤伴着浓稠软糯的米粒翻滚,腾起白雾。

沈庭央朝燕慕伊伸出手:“喝酒么?”

燕慕伊借着力道站起身,左右手勾着两人肩膀:“天涯遇故知,必须喝点儿啊。”

云炼给他们盛了汤饭,用匕首割下烤羊肉,蘸了香料末分好,三人举杯在夜风中一饮而尽。

“敬西北驻军!”

“敬我万千同袍!”

“小王爷别真干了啊,侯爷不在,你喝醉了不好哄。”

沈庭央笑着倒扣酒杯,示意一滴不剩了:“晚啦,等着我折磨你吧哈哈哈哈!”

燕慕伊忍不住一阵惨叫。

云炼带了两酒囊的烈酒,喝完后三人都有些醉意,云炼把煮好的浓茶倒进碗里,将尽是肥油的羊尾巴割成小块泡进茶里,尝起来别有风味。

沈庭央轻轻碰了碰燕慕伊:“我一直不敢问,太子哥哥有消息么?”

“咱们一走,太子殿下就病危了。”燕慕伊倚在一旁望着火焰,“即便你问,我也不敢说。东宫当夜就彻底封锁了,只有陛下和侯爷能进出。”

又道:“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了,病情好转,这几日兴许就能醒来。”

“要好好谢谢辛恕。”沈庭央说。

燕慕伊:“那就帮忙劝他从了我,我会对他好的。”

沈庭央踹了他一脚:“自己去说。”

沈庭央起身,晃晃悠悠去湖边洗脸。

燕慕伊与云炼单独碰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道:“云世子,听我一句劝,他不是你的。”

云炼勾唇一笑,气势间锋锐隐隐:“若我别无所求呢?只要这么看着他就够了。”

“是人就都有所求,总有那么一天的。”燕慕伊眉头一挑,“不过看见你变化如此之大,实在意想不到。”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再饮,沈庭央回来时,一切已经平静如初。

云炼送他们回各自休息的大帐,沈庭央不胜酒力,在马背上险些睡着,被燕慕伊和云炼扶回去,燕慕伊边走边念念有词:“小王爷,看在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下次帮我跟辛恕约场酒呗?”

沈庭央晕晕乎乎,一记手肘把燕慕伊怼到一边儿,还是那句话:“自己去。”

云炼一边防范着小王爷的醉拳,一边帮他盖好被子,在旁看了许久。

沈庭央梦里呢喃着花重的名字,南雪缩成雪白的一团儿,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沈庭央眉头始终紧皱,云炼伸手替他抚平眉心,低下头去,几乎触到他唇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云炼薄而锋利的唇线轻抿,深邃眼底尽是克制与温柔,静了半晌,最终起身离开了。

一出帐,就见燕慕伊倚在对面围栏上,手里掂着一颗石子,笑吟吟道:“多谢云世子悬崖勒马,免得在下出手得罪。”

云炼淡淡一笑,墨黑如夜空的眸中尽是坦然:“既然爱重他,不该做的事就不做,这点道理我是明白的。”

燕慕伊随手抛开石子,朝他一拱手:“不愧是云家的人,此乃真君子。”

云炼在帐外守了一夜,隔着一层帐门,均匀的呼吸声伴随天际星辰闪烁,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打破平静的是一份信报,天快亮的时候,南雪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从沈庭央怀里钻了出来,一跳一跳蹦出大帐,好奇地看了看云炼的侧影,展翅扑腾几下,飞入天际。

一刻钟后,南雪引着一只信鹰回到帐外,燕慕伊正好过来,见状毫不犹豫拆下信鹰腿上的细竹筒。

里头是一张纸条,言简意赅:青州爆发黑瘟疫。

沈庭央迷迷糊糊醒来,没有拖延,利落地整装,出帐准备和燕慕伊押送钦犯回去,却见燕慕伊一脸凝重地将纸条递给他。

沈庭央扫了一眼,眉头紧拧:“封城了么?”

“嗯。”燕慕伊点头,“小王爷,还记得京中派人去处理灾后疫病么?”

沈庭央狐疑地抬头,发觉他语气不大对,随即一颗心渐渐下沉:“什么意思?”

燕慕伊艰难地开口:“陛下派去的人,是侯爷。”

作者有话要说:这本每章字数还是比较多的,但没能日更,对大家说声抱歉

第38章:生生

莽莽大漠黄沙,一人一骑孤独身影,踏破天际斜阳而来。

沈庭央连续赶路整日,他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但身下马儿过于疲惫,他必须暂时歇脚。

花重自请前往青州,而今青州爆发瘟疫,全城封锁,里头的人生死未卜。

打开水囊,仰头饮了一口,给骏马喂了水和干草。沈庭央在沙丘避风一侧点起小堆篝火。

骏马疲惫地在旁休息,火堆发出细微劈啪声。沈庭央独自坐在高高的沙梁子上,旷野风声呼啸,扬起他蒙面的布巾,残阳如血,漫天云霞炽烈翻滚。

日落月升,漫漫大漠无边无际,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

风声渐息,南雪静静偎在他肩头。

沈庭央扯掉蒙面白巾,手掌捂住脸,划入发丝间,慢慢埋头在膝上,被绝望和思念淹没。

他喉头滚动,低低地沙哑道:“君重……”

燕慕伊押送钦犯,沈庭央独自先行,没日没夜穿越千里大地,途中换了三匹马,人已消瘦一大圈,终于赶至青州城外。

——铺天盖地的灰白色。

黑瘟疫爆发后,城池外方圆一里,大地上泼洒了一层石灰,随细雨降临,变成阴翳的灰白色泥浆。

整座城四面门紧闭,戍卫府士兵严阵以待,城外由燕云军驻守,形成严密的隔离带。没人进得去,更没人出得来。

沈庭央踏蹬下马,手持丹书谕令:“江北巡察使,奉陛下之命前来。”

燕云军身披紫金甲,铁铠之下目光冷酷,单膝跪地一礼:“侯爷有命,任何人不得出入青州城,崇宁王世子也不例外。”

沈庭央倏然红了眼眶,哑声道:“我不是什么世子,放我入城!这是陛下的谕令,你们要抗旨么?”

燕云军寸步不让:“还请世子宽谅,侯爷所持的谕旨在后,当以侯爷的命令为准。”

“让路。”沈庭央倏然抽刀,一手扯住缰绳翻身上马,刀背狠拍马臀,前蹄高高扬起,撒蹄冲向前去。

“殿下留步!”

燕云军拔剑,战马追向沈庭央,刀剑相逼,在细雨中猛然擦出一串火星子,发出震耳金铁鸣音。

沈庭央一声厉喝:“都给我让路!”

一人一骑硬生生突出重围,铁蹄溅起石灰泥浆,雨势忽然变大,沈庭央浑身湿透,一路冲到城下。

“阿绾。”

温柔熟悉的声音从大雨中传来,沈庭央浑身一震,勒停马儿,抬头望去。

花重一身绛红云缎衣袍,立于城墙上,一手持弓,望向沈庭央。

“开城门,君重!”沈庭央迎着大雨向他喊道,“你不想见我么?”

花重垂眸望他:“城中瘟疫尚未传出,必须闭城,乖乖等我出去好不好?”

沈庭央摇头:“不,我可以帮你,君重,瘟疫没什么可怕的……”

花重缓缓抬起长弓,搭箭,准确无误地一箭钉在马前,沈庭央身下的马儿被惊得后退几步。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毫不留情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沈庭央果断翻身下马,一手持刀,冒雨一步步走向前去,抬头对他道:“侯爷,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进去。”

他双眼猩红,泪水混着雨水流下,声音带了嘶哑的哭腔:“君重,你到底怎么了?”

即便隔着雨,他也看见花重苍白的脸色,根本不正常。

城头一名天青色衣衫的少年,撑一把伞,从背后走近花重,为他挡住瓢泼大雨,仔细在耳边叮嘱几句,又看向城下的沈庭央。

“那是谁?”少年眉目清秀细致,好奇地问。

花重本想抬手让他离开,但看了看沈庭央,最终没有动作,只道:“是我的人。”

那少年扶住花重,看起来动作十分自然,又劝了几句,花重耐心地点点头。

沈庭央忽然沉默下来,看着城头两人熟稔的举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这动作就像个委屈而不知所措的小孩,花重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五指却紧扣城墙砖石,几乎磨出血来。

天青衣衫的少年皱了皱眉,遥遥道:“少爷请回罢,侯爷有我们照顾。何况大局为重,城门不能开。”

沈庭央彻底无视他,只倔强地盯着花重。

清瘦身影站在城下,倍显孤独。

他面前是紧闭的高大城门,身后是沉默肃立的燕云军,他扬起脸,却只见花重转身离去的一抹殷红背影。

而那清秀少年临走前回头,对他似是嘲讽地一笑。

沈庭央哑声道:“我说过的,你若是……我就陪你死。”

花重刚推开那少年,闻言,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狠下心没回头,下了城楼吩咐道:“城北疫区封锁,不论人畜,尸体集中焚毁,所有屋舍涂抹石灰浆,隐瞒疫病不报者,就地格杀。”

沈庭央在雨里寸步不动,燕云军一旦靠近,他就以弯刀横在颈边,颈侧划出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燕云军只得与他保持着距离,等待他体力不支再找机会带走他。

可沈庭央奔袭千里,却不知疲倦在大雨中站了两个时辰。

天黑了,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戒备所有人的靠近,也不再唤花重,打定主意要生生熬死自己。

南雪窝在他怀里,急躁不安地动了动,最终一展双翼飞入城去,白色羽毛染了沈庭央颈侧的血,触目惊心。

城门发出一声暗哑长嘶,终于缓缓打开一线缝隙。

花重撑着伞站在城下。

沈庭央一腔委屈汹涌而出,一双泛红的眼睛盯住他。

花重向他微微张开手臂,沈庭央就跌跌撞撞冲到他怀里,如同溺水的小动物,死死搂住他脖颈,带着哭腔不住地呜咽:“你怎么……不要我了?你怎么能这样?”

花重抱着他,喉咙发涩,只叹息着轻拍他后背:“我们阿绾一向最聪明,怎么犯起傻了?”

“我就是太、太想你了……”沈庭央抱着他不肯松手,满腔的惶惑委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路那么远,我害怕赶不及……你别不要我……”

他实在被吓坏了,他有满心的胆气,城门不开,他就趁夜里试别的办法,大不了顶着枪林箭雨爬上城墙。

可隔着冷冰冰的城墙,被独自扔在那里,从暮色到黑夜,每一刻都是极度恐惧。

他的一腔孤勇也快撑不住了。

“可以陪你死……可是不能不要我啊……”沈庭央不受控制地抽噎,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花重衣襟,这辈子的眼泪几乎要流光了。

他说:“我害怕,侯爷,我害怕……”

花重的心简直被一刀刀割得生疼,抱着他回去,耐心地低声哄了许久,又在他额头和眉眼间落下轻吻。

他尝到沈庭央的眼泪,那是世间至甜至苦滋味,比漠北的烧刀子还烈,滚烫封喉。

“阿绾……”花重额头抵着怀中人的额头,“你是我的命。”

沈庭央听见这句,浑身发颤,泪水失控地汹涌而出。

“这伤口得清理。”花重低头仔细看他颈侧被刀刃划破的地方,血勉强止住了,可实在令人后怕。

南雪飞入城中、不停往他身上撞的时候,身上羽毛沾着沈庭央的血,被雨水一冲更浑身都是,花重此生从未后悔,可那一刻,他悔恨得几乎要失控。

他的小王爷说到做到,自己对自己下手的这一刀若再狠点,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

花重要放下他去拿药箱,沈庭央已经哭得没力气思考,本能让他恐惧地抓住花重衣角,一个完整句子也说不出,只无助地摇头,目光哀哀,求他别走。

花重的心都快碎了,只好将他打横抱起,走到屋子外间拿了东西再回来,给沈庭央仔细处理好伤口。

“换身衣服好不好?”花重柔声问他。

沈庭央点点头,两人身上衣衫都被雨淋湿,花重给他脱了衣服,将他抱进浴桶,自己换一身单衣,挽起袖子给沈庭央洗头发。

沈庭央安静地趴在浴桶边,左手始终攥着花重一片衣角,半晌开口,带着委屈的鼻音,低声问他:“侯爷,咱们成婚罢?”

花重嵌在他发丝间的手指顿了顿,道:“倒也不必,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城楼上那个人是谁?”沈庭央闷闷不乐道,“我回不来,他就变成第二个了,是不是……”

花重仔细给他洗了头发,在他额头亲了亲:“本侯今后定当守身如玉。”

他越说,沈庭央越委屈,咬牙切齿地作出恶狠狠模样:“他竟然敢碰你,还那么近的说话,我可在城楼下站着呢。当小爷不是个喘气的吗?没见爷手里提着刀?”

“想尽办法你也不走,是我的错,就不该赶你。”花重五指扣住他的手,深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被他逗得发笑,却眼眶微微发红。

“那你嫁给我赔罪。”沈庭央手臂伸到肩后,勾住花重的肩,“或者我娶你。”

花重就笑,又很认真地在他耳畔说:“阿绾,嫁给我吧?”

沈庭央在水里转过身,哭过的双眼却灵气更足,怔怔看着他。

花重又说:“阿绾,愿不愿嫁给我?”

沈庭央细长的手指攀在浴桶边沿,大眼睛轻轻眨了眨,终于点头:“愿、愿意的。”

花重郑重地吻他额头,笑得很温柔,如墨眉眼,鬓若刀裁,沈庭央再次沦陷在他的美貌中,立刻乖得不得了。

夜色寂静,城中远处隐约有喧闹混乱声传来,沈庭央侧耳细听,问道:“城里的人很慌吧?”

“疫病未平之前,恐慌会一波接一波,今天已经暂且压下来一回。”花重对他说。

沈庭央回过头望着他,明澈的眼里只有花重,轻轻咬着嘴唇,手指勾着他的手,向自己这边拉了拉,无声发出邀请。

“要一起?”花重笑着问。

沈庭央脸颊微红,点点头,略不安地在水中坐直。

浴桶足够大,花重脱了外衣进去,将沈庭央勾到怀里,一边抚摸他身体,一边细吻他颈侧,吻得他软在怀中,勾着花重脖颈微微喘息。

两人低声彼此耳语,身体紧贴着,沈庭央被花重抱出水,裹了他的外袍,被放在床上,始终不离他怀抱。

他缩在花重怀里,不住轻蹭他颈窝,不安地撒娇,花重的心都要化了,认真地吻了他额头一下,道:“进了这城就不能随意出去,明日起给你划一片范围,不许乱跑。”

沈庭央听话地点头,可一闭眼就是独自站在城外的那两个时辰,倾天盖地的雨,花重不让他进城,黑暗与绝望笼罩四周。

他勾住花重的肩,在昏暗中碰了碰花重的鼻尖,想要吻他,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一吻只落在他脸颊。

沈庭央敏锐地察觉出什么,从方才起,花重就未曾深吻过他,甚至明显在克制着什么。

“你今天脸色很不好。”沈庭央试探着说,心里一阵慌乱,“这宅子里怎么没几个人?”

花重默了片刻,道:“明天带你上城楼,从高处看看。”

沈庭央不由轻轻攥住他衣襟:“侯爷,你说实话。”

“小王爷想听什么?”花重平静地问。

沈庭央:“到底怎么了?我问的是你,不是这座城。”

“阿绾,冷静点。”花重怕他撕开伤口,把他按在怀里。

他无奈笑了笑,“我们小王爷最聪明,什么都瞒不过。”

沈庭央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染了疫病?”

短暂的沉默后,花重终于开口:“是。”

沈庭央浑身僵硬,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一片空白,花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呼吸,阿绾别怕,呼吸,听我解释。”

沈庭央这才猛地大口喘气,抓紧花重的手臂,睁大眼睛试图看他,可光线昏暗,只能瞧见些许轮廓。

“黑瘟疫从染病到死亡,有三个阶段。”花重等他呼吸恢复正常,将他箍在怀中,轻拍着背脊安抚,“首先是接触后三日内,除了耳后泛起红色血点,没有其他症状,也不会传染;其次是症状初显,皮肤溃烂、哮喘、浑身无力,此时就要隔绝开,否则会染给身边的人;最后是迅速恶化,水米不进,骨骼发黑,两日内暴亡。”

沈庭央摇头:“你……”

“昨晚镇压隔离了一批暴动者,早上,耳后已经有了血点。”

花重的声音依旧很温柔:“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你、想我们的以后。”

“不是的。”沈庭央茫然极了,他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花重轻柔地拍他后背,像哄一个小孩:“太突然了,我知道,可我们至少还有两天时间,至少见到你了,对不对?”

“不是的。”沈庭央拒绝听下去,“一辈子很长,不是两天,不是的……”

花重就低下头亲吻他眉眼,知道这样能够安抚他。

沈庭央抱他抱得很紧:“罪证都已经收集好,桓家的事大局既定,我的仇可以放下了。侯爷,说到做到,我是要陪你死的,黑瘟疫不算什么,疼也不算什么。”

花重想要劝他,可话到嘴边,碰到沈庭央颈侧包扎伤口的纱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瞧。”沈庭央说,“如果只剩我一个人在世上,这辈子忽然变得那么长,让我怎么熬过去呢?要我每天都在身上割一刀么?还是要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生不如死?”

沈庭央跨坐在花重腰间,俯身在他耳畔道:“父王走后,我已经死过一次。侯爷,你不能让我余生的每一刻,都再死一遍。”

他忽然很委屈,害怕得声音微微发颤,却极力掩饰着颤抖:“你不能这么对我。”

花重最后的防线终于一溃千里,他攥住沈庭央手腕,将他拉得俯身贴近自己,深深吻住。沈庭央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热情而生涩地回吻,他们顷刻间烧成了一团火焰,几乎要嵌进彼此骨血中。

“你说娶我……”沈庭央喘息间开口,又被按着后脑俯身下去与他吻在一起,手移到花重腰间,解他的袍子,手掌贴在他胸腹肌上。

“生同寝,死同穴。”花重轻咬他的唇,低声道。

沈庭央跨坐在他身上,花重的外袍穿起来过于宽大,沈庭央解开衣带,缎袍滑落肩头,挂在手臂后,墨一般的发披散。他无比主动,掩饰着那一丝怯意,腰身轻动,试着迎合花重。

花重从床旁的药箱内摸出一盒玉脂。

沈庭央就以这极其主动的姿势一点点坐下去,发出难耐的低吟,却是风情万种而不自知。花重沉哼一声,揽着他翻身,将小少年置于身下,一边深吻,一边极尽温柔地拥有他。

死亡面前的欢愉,原来是极致。

第39章:红烛

昏昏沉沉入睡前,被花重抱去沐浴,穿一身干燥柔软的单衣,又被抱回床帐内。

他被仔细而珍重地照顾,从他们重逢那天起就一直如此,花重用最深刻的耐心和最刻骨的温柔保护着他,让他可以骄纵,可以依恋,可以不丢弃原本衿然恣意的自己,不必让苦难侵蚀,也不必忍痛寸寸蜕变。

花重给了他不必长大的自由。

沈庭央醒来时,衣衫已再次凌乱散开,残余的温度为证,昨夜欢好非梦。

他缩在花重怀里动了动,就被及时地吻住了,很温柔的一个亲吻,沈庭央耳尖发烫,努力让自己不要想什么生死诀别,不要想以后,就活在这一刻就好。

“痛么?”花重为他更衣束发,从背后抱着沈庭央,亲了亲他脸颊。

不止是痛,虽然花重已经极力耐心细致地照顾到沈庭央,但初次就持续了太久,又紧跟着几次不休止的激烈亲密,沈庭央腿发软,嗓子也微哑了。

沈庭央向来在他面前娇气得很,可这会儿露出一个璀璨甜美的笑容:“不疼,咱们去城中看看吧。”

花重没揭穿他,青州城自从潮汛和瘟疫降临,就是无止尽的阴雨天,空气冰凉,他将自己的一件外袍披在沈庭央身上,握着他的手,出了门。

就像昨晚所言,花重带他上城楼,在俯瞰全城的高处,眼中是浩渺街巷楼宇,目之所及皆有石灰浆铺街盖巷,城北尤为醒目,几乎可猜到那里每日都在铺洒石灰。

“城北是疫灾最严重的?”沈庭央问。

花重为他撑伞,揽着他肩膀:“瘟疫最初由城北爆发,恰巧那里的布局便于隔离监察,就单独隔开了,发病者都会被送进去,尸体也在城北处理。”

他没有说,或许两日后,他也将走进那片街区严密封锁的栅栏内,在那里等待生命流逝,而后化为灰烬,连灰烬也不能被沈庭央触碰到。

真正的天人永隔,生死别离。

“城西嘉善堂,是统一煮药分发的地点,药物储备和粮草储备都已告急,临近州府会三日内补充补给。”花重说。

满城的烟雨,满城的寂静,街上巡防士兵全副武装,粼粼铁甲冰冷无情,黑瘟疫如一圈巨型的杀戮结界,将这座城隔绝于此,仿佛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黑瘟疫最早是一百二十年前出现,那时青州城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临近州府死亡近半人口。”沈庭央喃喃道。

花重:“那是承熹帝在位时期,刚迎娶了一位男后,是林氏侯门独子。男后自请前来,试了许多办法,终于控制住疫病扩散。此后百余年,黑瘟疫极少再度爆发。”

沈庭央手指划过斑驳城墙砖石:“我们也可以做到。”

他忽然浑身一震,指向朦胧烟雨中的城池:“侯爷,古药方只能让无恙的人更不易感染,我父王从前提到过黑瘟疫,他的一位江湖故友曾言,药方改动后,或许能够疗愈疫病。”

花重看向他:“王爷可曾说过具体办法?”

沈庭央咬了咬嘴唇,仔细回忆:“我记得……有精细提炼药草的步骤,但那人似乎并未经历过疫病爆发期,因而没办法得出具体方子。”

花重思忖着,沈庭央眼睛明亮,坚定地看着他:“我们可以试,原药方不必做大改动,共计十九味药材对不对?唯一的问题是提炼的过程很耗费药材……”

“无妨,你尽管去做。”花重一手撑伞,一手揽着他腰,在城上低头亲吻他,“无论何时都不放弃。”

沈庭央其实很想哭。

他一直在强撑着假作坚强,他根本接受不了花重染了疫病的事实。

他怕得要死。

可他打起全部精神告诉自己,哪怕万分之一不到的可能,也得站起来,去争取。

沈庭央从来不曾心怀苍生,他只知道,那是他们彼此的余生。

“我们去嘉善堂!”

沈庭央拉着花重匆匆奔下城楼,拉着他在雨里飞奔,跑过空荡荡的城,穿过死气弥漫的阴翳,花重松手让纸伞落在身后,与他紧紧牵着手,像两个追逐落日的孩子,踏过混着石灰的积水。

细雨打湿了他们的眉眼鬓发,沈庭央撑着胸中那口气,他跑得发了狠,誓要从无常残忍的命运手里留下他的花重。

他们到嘉善堂外,沈庭央一把推开药堂高大的朱漆门。

药王菩萨像高高在上,敛目燃香,忙碌的大夫、伙计们神色麻木,已经被生死未卜的无力感兜头浇铸了一身。

人们闻声抬头望向沈庭央和花重,见了花重,脸上才有了丝活人的神情,敬重地向他行礼。

花重抬手:“诸位免礼,关于药方,今日要做些调整。”

人们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疲倦和茫然。

花重轻柔地擦去沈庭央眉眼间的雨水,动作很自然,说不出的眷恋宠爱,细水长流般刻在眼里。

他对众人说:“这位是崇宁王世子,现在起,嘉善堂需听他全权调遣。”

人们望向他身边的白袍少年,少年取下肩头属于花重的外袍,仔细挂在臂弯,镇定地微笑,起先并不说话。

他眼睛澄澈明亮,持续片刻安静中的笑容忽然让人们心静下来,凝神倾听他要说的话。

沈庭央:“城中的大夫和各家药堂的助手,都集中在嘉善堂了,我知道这里还有些人是自愿来帮忙的。”

人们点点头,沈庭央接着道:“侯爷来的短短几天,已经控制住城中疫情扩散程度,我昨晚从城外进来,青州城外无一人感染。城外百姓平安无恙,我们守在城里的人,也要活下去。”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叹息道:“难啊……我们熬的药治不了病。”

沈庭央:“不论我们要做什么,第一条,是决不放弃。”

老大夫抬起眼。

沈庭央:“要改进药方——古方十九味药材,百余年前起从未变动过,它能让未染病的人降低感染可能性,就说明并非无用,问题很可能出在剂量上。据我所知的一位圣手曾言,整套药材中,或许只有一种药的某一成分起到关键作用。”

小伙计有些忐忑:“所以,这可怎么改?”

“某一味药的剂量,能增大的程度有限,所以需要提炼,让提炼后的一滴药汤相当于普通熬制出来的千倍百倍。”

沈庭央走进去,见前后院都架起了锅鼎熬制汤药,所有房间都放置着药材,那十九味药材已被集中送到嘉善堂,余量的确不算多了。

错身的时候,沈庭央拍了那小伙计肩膀一下:“小师父怎么称呼?”

小伙计绷直了身子,恭敬道:“明宣。”

沈庭央似有感慨,笑笑道:“与我一位故人正巧同名。”

沈庭央动作麻利地从柜子里、木架上熟门熟路取出一堆器皿,看样子对药堂的惯例布置熟谙于心。

“明宣小师父,帮个忙。”沈庭央道。

那小伙计跑过去,花重也走过去,在他指点下,三人很快将药堂这堆精细器皿组装起来,成了人们从未见过的复杂模样,琉璃管、瓷盏乃至戥称被连接起来,一环扣一环。

“爹爹的那位友人说提炼药材,要怎么提炼呢?”年幼的沈庭央好奇地趴在沈逐泓膝头。

“唔,这个光说没意思,走。”

沈逐泓雷厉风行,抱起儿子直奔城中药堂,“胡先生,今日叨扰一番。”

小庭央扒着柜台,睁大了眼睛,看父王和一脸无奈的老大夫组装器皿,整个药堂被尊贵的王爷搅得鸡飞狗跳。

沈逐泓抱起儿子,胡老大夫笑着依言点燃一盏精碳小炉,熬煮药材的小锅沸腾起来,蒸腾着水汽,而药汁一滴滴滤出,流往下一环。

“若爹记得没错,那人所说的就是这样。”沈逐泓给沈庭央演示了一遍,“好玩么?”

小庭央点点头,兴奋地搂着爹爹的脖颈:“做大夫原来这么有趣。”

沈逐泓大笑,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每一行都不易,不过我们小王爷若是喜欢,往后也可学学医术,爹给你找师父。”

沈庭央回过神来,自己已安装好最后一道琉璃皿,嘉善堂内的人都在看着他。

“照着这套装置,从这两处点炭炉加热,控制火温,诸位有经验的大夫和小师父想必做得到。而后熬煮药材,器皿要确保洁净。时间紧迫,原药配方暂且不变,只将单种药材替换成提炼液……”沈庭央默了片刻,“送到城北隔离区试药。”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喃喃开口道:“三年前,曾有一药王谷的圣手路过青州城,的确也说过这法子……”

有人道:“此法值得一试。”

沈庭央心想,那位想必就是父王的友人了。

他吩咐:“此事需要有经验的大夫掌控火温,这里的七成大夫伙计要抽调过来,十九味药的提炼同时进行,原先熬煮汤药的任务对人要求不那么高,侯爷会另加派帮手。”

沈庭央迅速将人分组指派出去,药堂内不再死气沉沉,所有人一时间都忙碌起来,有小王爷和药王谷圣手的双重背书,人们纷纷紧抓这一线希望。

花重带人清点药材,沈庭央进来,旁人自觉退下。

屋内寂静,昏暗中只有药香,花重揽着沈庭央,为他分担一部分身体重量。

沈庭央问:“药材不够?”

花重点点头:“十斤原药只能做出三份的量,按照你试药分组人数的安排,只能撑到今晚,江州的补给最早明天中午送到。”

“南雪被我放出城了。”沈庭央说,“我问过守卫,禽鸟不会感染。云炼前阵子截下西域出关的大批药材,细数来竟与黑瘟疫的药方基本一致,加急赶路应当能续上。”

花重感染黑瘟疫,离发病最后时限还有两日。

每一刻都是他们的倒计时。

沈庭央靠近他,亲他的唇角,他的眉眼,低声道:“知道我想什么吗?这座城我不在乎,侯爷,我本就是个自私的人。唯独你,你如今……也是我的命啊。”

花重此刻再感受不到悲喜,只能低头吻住他,手臂像是要嵌进少年的腰身,呼吸急促交错间,唇舌纠缠,像是要将彼此灵魂啃噬殆尽,这昏暗的、安静的一间小小房屋成了一艘船,他们要一起沉没,一起抓住那渺茫生机爬出地狱。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走到这一步,余生已再不能独活。

他们在天光渐淡的黑暗里相拥,无比宁静。

“我看着你走。”沈庭央倚在嘉善堂门边,笑着对花重说,“事情很多吧?别太累,晚些我去找你。”

花重笑看着他的小王爷,像是乖巧的小媳妇一样挥别自己,人世间最寻常的小小道别,他们却难舍难分。

花重转身走了,驻守城中的巡防兵和燕云军跟随他,不断禀报各种事务,沈庭央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背影,在药堂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

花重要稳定城中局势,铁腕与怀柔手段并济,他亲手斩杀城南一批蓄意制造恐慌的平民,又到各个城区安抚民心。城北疫区,他命令不得私扣发病者的饮食份例,即便只剩几天可活,也要让死亡留有尊严。活下来的人不能泯灭人性,瘟疫让人死,人就更不能再彼此践踏。

沈庭央不知道的是,他已向手下吩咐,若自己病发不治,城中一切决断权交由沈庭央,而那队燕云军的第一使命,是让沈庭央平安回朝。

嘉善堂人手紧张起来,沈庭央束起衣袖,亲自忙前忙后,每个时辰都仔细检查一轮,与大夫们再三商议过后,确定最佳的火温和分量配比,确定每组试药病患的发病阶段,筛选年纪性别病史,确定各组人数,确保以最高效率进行测试。

他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可每一刻,他都在思念花重。

不要死,他们谁都不要死,这辈子的相遇多难,怎么能到此为止?

他杀出一条血路,走过漫漫长夜才走到花重身边,又怎么能认输?

连绵不断的雨水,暴雨倾盆再转为细雨霏霏,白天和黑夜的交界如此模糊,前十批药送出去后,夜晚也临近了。

嘉善堂的老大夫,是众人之中唯一知晓花重感染了黑瘟疫的,他拄着拐杖把沈庭央赶到门外:“小王爷快回去,这儿有人值夜,有什么问题就让人叫你。”

沈庭央笑吟吟道:“多谢老先生。”

他就离开嘉善堂,向守在门外的燕云军打听:“侯爷在哪儿?”

“应当还在城北。”

蒙蒙细雨,沈庭央没有打伞,徒步去往城北疫区,夜晚将至,城中已经施行宵禁。巡防兵都要查问去城北方向的人,守备格外森严。

沈庭央在街口停步,望着不远处的人。

城北是疫病隔离区,三道木刺路障和栅栏,将发病之人与外界隔开,能自由进出的只有物资,路边戍守着巡防兵,每个路口都有弓箭手待命。

火把在昏惑的雨里影影绰绰。

花重就在不远处,他依旧一身绯艳清绝的红衣,袖子挽至小臂。他的外袍给了沈庭央,于是修身的交领长袍勾勒出清晰的腰线,微微俯身对一个孩童说着什么,给了那孩子一块糖。

沈庭央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舍不得移开半分,走近些,不高不低唤了声“侯爷”。

声音着实不怎么响亮,可花重似有所感,直起身回头,看见他的小王爷笑盈盈站在那儿,便也笑起来。

花重对身边将士吩咐几句,道别后走向沈庭央。两人在伞下拥抱片刻。

“回家。”沈庭央笑笑说。

“嗯,回家。”花重牵着他的手,一边彼此低语,一边慢慢地走向住处去,偶尔与街边百姓、士兵问好。

他们像一对寻常夫妻,日落时分,结束整天的劳作,相携归家。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末世般的阴影,也没有悬在眼前的生离死别。

沈庭央悄悄擦了下眼角。

“侯爷。”迎面走来天青衣衫的少年,看见二人相扣的十指,神情有些复杂。

花重向他微一颔首:“杜小公子。”

“我父亲邀请侯爷到家中一叙。”少年道。

沈庭央仍记得他在城楼上那个笑容,颇有些阴影。花重握着沈庭央的手指紧了紧,像在安抚他,对那少年道:“杜家所出的药材,朝廷会以三倍价格补款。请转告令尊,这功劳,我已奏与陛下,这几日事情多,暂不叨扰了。”

少年有点难过,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侯爷现在要回住处,对不对?总要吃晚饭的,不如……”

花重忽然笑了笑:“不必麻烦了,我家这位小王爷远道赶来,受了不少罪,想回去好好陪他。”

少年闻言看向沈庭央,温和的表情有一刹裂痕,怔了怔,勉强笑笑:“既如此……就改天吧。”

花重挠了挠沈庭央的手心,带着发呆的沈庭央离开了。

“你方才说什么?”沈庭央才回过神,脸有些红。

“说了实话而已。”花重把伞向他那一侧倾斜几分,“青州城封锁后,杜家主动捐出大批药材。”

沈庭央:“所以你对那杜小公子很好?”

花重就笑,摩挲他的手指:“别多想,我只对你感兴趣。杜家即便不捐,我入城后,也势必要强行征收城中所有药材,何况杜家库存的药材量实在太大,本就有问题,眼下兵荒马乱,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沈庭央不说话,提起袍摆跳过一处水坑。

“对不起,阿绾。那天在城楼上,是想让你走的。”花重说,“比起让你不难过,我以为让你平安活着更重要。”

“别,别这么说。”沈庭央低着头,“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你将来不喜欢我了,也愿赌服输。”

“来。”入夜,花重带他到房间内,“喜欢这个么?”

桌上两只漆木托盘,各呈一套婚服,金线珠玑刺绣,龙凤团纹流光溢彩。

沈庭央愣住了,半晌笑着揉了揉眼睛,被花重抱住,脸贴着他胸膛,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换了婚服,拜过天地,遥拜高堂坟茔所在方向,于红烛前对拜。

“委屈你了。”花重满眼温柔地看着沈庭央,婚服绯艳,少年如国色牡丹,清隽精致的容颜人间难寻。

“不委屈,若我真委屈了,才不会乖乖嫁你。”沈庭央笑起来眸光灵动,不自主地带着点儿撒娇语气。

花重细细端详他。

所谓委屈,不是大婚之日没有华丽排场,也不是旁侧无人见证,而是愧疚,愧疚于生死未卜却还娶他。

“看什么呢?”沈庭央朝后挪了挪。

花重回过神,笑道:“看小王爷穿上婚服的模样,待会儿脱掉就看不着了。”

沈庭央立刻又脸红,被他说得想躲起来。

却被那有力的手臂箍住腰,低沉如碎玉的声音在耳边说:“别躲,我想要你。”

修润的指尖挑开大红吉服的衣襟,将少年无瑕的身躯从衣衫里剥出。沈庭央也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攀住那肌肉修劲的腰身,勾住他脖颈,以无措而柔韧的姿态缠上去。

他们亲吻,从温柔缠绵到炽烈疯狂,雪白的牡丹靡丽绽放。

少年腰身柔软得不可思议,甜美的脸庞染了薄红,眸色迷离失神,咬着微肿润的唇呢喃着,带着哭泣或欢愉的音,被不断冲撞掳掠,成了一汪春池。

死亡还在暗处觊觎,而他们抵死相缠,手掌摩挲过每一寸肌肤,都是落下烙印的疆土。

那杯绵长的新酒饮下,沈庭央就想起旧时王府的归燕楼,金腰燕年年归来,主人却不在了。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也想筑一座燕子楼,关你在里头,隔绝风雪尘埃,永远伴你暖炉新酒,夜夜好梦,岁岁相守。

太迟了吗?

红烛帐外高照,花重将他手腕扣在头顶,近乎狠戾地漫长深吻后:“阿绾睁开眼,看着我。”

少年被吻得呼吸急促,睫毛微颤,睁开眼望着他,也避无可避地看清他们最亲密的模样。

花重覆身下去,吮舐他的泪。

“就像这样,阿绾,我想要你。”

良夜如水,欢情迟迟。

雨还在下,铺天盖地,笼罩城池山河,沁入人间巷陌。

他们不停地亲近着彼此,耳鬓厮磨,一遍又一遍占据彼此。

天快亮时,沈庭央在花重怀里轻蹭了蹭,听见院外隐隐人声。

他起身,按住花重不让他下床,自己抓起一件外袍裹上,跳下床冷不防腿还软着,步子顿了顿,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硬是快速走到门边。

沈庭央推开门的同时,管家带着医馆的人刚进院。

“有结果了”沈庭央披衣赤脚走出去,站在廊下问道。

医馆的人匆匆上前,递上一只罐子:“赵老先生说让送来,那一批十个病人里,三个高烧退了些,药效未必这么快,很可能只是巧合,但先生说还是尽早试试。”

沈庭央谢过那人,进了屋关门转身,捧着瓷罐回到床边:“先喝,我去给你找糖。”

可花重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拉沈庭央入怀,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这就够甜了。”

沈庭央把空瓷罐放到一边,扑到他怀里,抬起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扬着下巴:“侯爷,今天别出去了。”

花重手指伸进他脑后发丝间揉了揉,“那就陪着你,阿绾想做些什么?”

他长发散着,只披一件红袍,锦袍散敞开,现出肌肉轮廓劲瘦分明的胸腹,那力量感与侵略感十足的线条一路延伸下去。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瘟疫钉在阴影下?怎么会变得如感染者们那样,血肉骨骼侵蚀殆尽?明明他还好好的。

沈庭央眼尾还泛着薄红,望他的眼神竟天真极了。

“和我的大美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很好。”沈庭央亲吻他手指,温驯而又固执,“我都快忘了,到底怎么得到你的,好像什么都没做,老天就把你给我了。”

花重笑着说:“是上苍垂怜,把你给了我。”

沈庭央却不说话了,埋头在他怀里,深深呼吸他的气息。上苍垂怜吗?可为什么又夺走他呢,对这苍天该说一句恨,还是一句谢?

疫病潜伏期三日,这是最后一天了。

他们一刻也不离开彼此,中午和傍晚又有药送来,他们谁也不提分离的事。

直至入夜,花重在亲吻时,一捏沈庭央颈侧穴位,给暂时昏迷的沈庭央喂下一粒药,让他真正陷入一场漫长昏睡。

而后,花重起身更衣,离开了这飘摇夜雨中温暖的灯火,孤身前往城北疫区。

隔离区试药的病人不论病情处于哪一阶段,都要单人隔离。

按照近乎严苛的一系列程序后,花重从容地走进一间空房,屋内摆设简单,门在他身后合上。

凌晨时分,他开始发烧,进入疫病感染第二阶段。

第40章:大雨

屋门轻轻合上后,沈庭央睫毛微颤,睁开眼。

他腿上埋着一根银针,是日暮时分趁花重不注意刺进去的,令他在疼痛下能够保持清醒。他知道花重不忍心让自己煎熬,因为换做他,也会这么做。

沈庭央果断挑出那银针,不管针口瞬间淌出的血,运内力逼出花重给他喂的药,披衣出了门,一路往城北疫区去。

他问清花重所在院落的位置,匆匆跑过一条街,在那围墙外的檐瓦下,却只是安安静静等。

雨顺着瓦檐流成一线,沈庭央还披着花重的外袍,他靠墙蹲下,裹紧外袍,花重身上独有的香气伴着雨水气息包裹住他。

沈庭央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

而这墙内屋子里,就是昏暗中独坐的花重。

沈庭央一言不发,就这样等,时间一点点流逝,天亮再到天黑,他听见送药送饭的动静来了又去,猜想花重此刻是坐在桌边,还是站在窗前。

青州城事务裁断之权,已全部转交给沈庭央,巡卫营偶尔来向他请示。

沈庭央示意他们噤声,走到街口,一一吩咐下去。

他问一名燕云军校尉:“燕慕伊可有消息?”

校尉:“燕大人离京时穿过信,这些天汛期突至,北上道路多有塌方阻断,暂且未收道其他消息。”

沈庭央处理了一应事务,就又回到街边檐下继续待着,看着雨水,沉默无声。

一墙之隔的屋内,花重从凌晨到傍晚,体温不断攀升,眼底泛起血丝,耳后的淤血点渐渐连成暗红斑驳的细网。

天再一次黑下来的时候,他的胃开始间断绞痛,小臂出现第一处溃烂。

黑瘟疫已经在他体内苏醒,侵蚀他血肉皮肤,而后就是内脏、骨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向前去,生命冷酷的一面向他张开爪牙,让他清醒着等死。

沈庭央还在外面,他对疫病的症状烂熟于心,只需按时间推算,就很容易知道花重到了什么地步。

他祈求新药能够起作用,却又再明白不过人生无常,就在这样反复煎熬的拉扯中,迅速憔悴下去。

次日傍晚,嘉善堂的伙计赶来,踉踉跄跄险些扑跪在沈庭央面前:“大人,大人……”

沈庭央扶他起身,自己的四肢却也早就发麻了,道:“别激动,慢慢说。”

伙计近乎语无伦次地道:“有用了!新药起效了!”

沈庭央凝目看他:“真的?”

伙计点点头:“潜伏期的病患从耳后出现血点的时候及时用药,未见发病,血点也渐渐消失,但……”

小伙计脸色突然发白,意识到自己一高兴之下忘了侯爷的事,断断续续道:“但若用药不及时,目前只能遏制病情恶化,没法治愈。”

他说完,忐忑不安地看着沈庭央,可沈庭央脸上并无甚么大悲大喜,只平静地淡淡一笑:“大伙儿辛苦了,既然如此,加紧提炼新药,防止疫情扩散。”

小伙计愧疚之极,却明白此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用,只好道:“世子殿下要保重身体,咱们全城的百姓都感激您和侯爷,老天有眼,您二位都得平安才行。”

沈庭央笑意加深了些,点点头:“回去吧,疫区不宜久留。”

人一走,沈庭央沿着围墙走回原处,手掌贴在墙壁上,冰冷的石砖即便两天过去,也并未被他体温捂热分毫。

“听见了吗?他们说,你和我都会平安的。”沈庭央声音极低地喃喃道,额头抵着墙壁,“现在,我还不能任性妄为。你等等我,等到燕慕伊来接管青州城后,我就进去陪你。”

他已守在这里两日一夜了。

墙内,花重的体温时高时低,全凭他远超寻常人的意志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清醒。

他恍惚间似乎听到沈庭央的声音,那声音飘渺极了,几乎散在雨里。

花重扶着床边雕花木屏站起来,靠在墙边,冰冷的墙壁让他清醒些许。

他哑声道:“阿绾,是你么?我的阿绾……”

沈庭央额头抵在石砖上,倏然浑身一震,他自幼习武,耳力目力极佳,听见了花重微弱的声音。

他知道,花重给他喂药,原本打算让他沉睡三日,免去这三日悬在刀下的痛苦等待。花重不想让他难过,于是他一直不敢出声。

可他再也忍不住了,花重声音里的虚弱已经无法掩饰,沈庭央手指死死扣住墙壁,抬高声音喊他:“侯爷,我在呢,我陪着你。”

花重眉头微蹙,终于确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微微笑了一下,手心贴着墙壁:“早该知道我们小王爷无所不能。”

沈庭央抬起袖子快速抹了一下眼睛,掌心舒展开,下意识地按在冷硬砖石上,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你疼不疼?”

雨还在下。

隔着墙,他们十指相并。

花重忍住喉管和肺里剧痛的咳意,尽力稳住气息:“不疼,别担心。”

“我想回到那一天。”沈庭央浑身脱力,一点点滑下去,跪在墙下,身后是一天一地的雨,雨里笼罩着无尽头的城池。

“哪天?”花重的声音很温柔。他也渐渐不支,只能席地倚坐在墙边,屈起一腿,鬓侧抵着墙壁。

沈庭央嘴角微牵动一下,眼里似是欢愉,又似是悲怆:“我流放出京,你扮作我侍卫,囚车里重逢那天。”

那么他一醒来,就能看见春日艳阳天里,蹲踞在面前的慵懒美人。

“或者再早一点,你伤得不轻,我刚收留你。在东宫百步御阶上,你赖在我身上那一天。”

那么他一侧头,就能看见烟雨满川里,静静靠在肩头的君重。

花重听着,也淡淡笑起来,忍住喉头腥甜,开口道:“最好是那一天,北疆天高云阔的喀穆沁草原上,我远远瞧见你。”

那么他只需多留一刻,就能早些走进沈庭央的生命里。

沈庭央死死咬着嘴唇,已是泪流满面。

“侯爷,金陵的牡丹要开了,陪我回去看,好么?”

大雨倾天盖地。

病情急剧恶化的两天三夜后,这一晚,花重的症状终于不再向更糟糕的境地走去,他维持在低烧状态,疼痛不再蔓延,但眼下的痛苦已经足够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意志力。

沈庭央蜷在街边,像个无家可归的固执小孩,他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只高兴了片刻,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花重此刻面对的是什么。

是刀割五脏六腑的痛,是呼吸空气如吞吐一把绣花针那般的痛,是四肢血肉溃烂在对比下已微不足道的痛。

他想抛开一切,走进那房间里陪他。

可这座随时会崩溃的城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得在这堵墙外,他是整座城的定心药。

第三个黑夜降临。

城外吞天噬地的黑暗里,急促沉重的马蹄声砸进雨里,如大地擂鼓。

两匹千里马已疲惫得喘着血沫。

“青州戒严,何人来访?”燕云军厉声问道。他们是整座瘟疫之地的刚硬防线。

燕慕伊狠狠一勒缰绳,沉声道:“金陵来使,悬剑阁武者,奉命入城!”

辛恕抛去一枚金令、一卷丹书,金令在翻飞中被火把光亮映出流转光泽。

燕云军查看过后,道:“疫病每日的所有记录,城中都会传递出来一份,你们不必入城。”

辛恕眼底发红,“铮”地拔剑:“开城门!”

周围弓箭手立即戒备,箭在弦上。

“宝贝儿别生气!”燕慕伊连忙挡在辛恕面前,对燕云军说,“诸位,自己人,回燕云州了请你们喝酒,他是急得上火了,大家都别冲动。”

他握住辛恕持剑的手,安抚性地稍一用力又松开,道:“我们自愿入城,事急从权,请放行。”

燕云军自然认得花重身边的剑客,何况这丹书诏令又在花重的命令之后,一切谕旨都服从按新不按旧的规则,本就可以放行。

辛恕这一次很快被燕慕伊安抚下来,剑缓缓收回鞘中。

城门缓缓打开,两人弃马,辛恕性情极烈,一路都在担忧沈庭央,几乎粒米不进,又没日没夜地策马狂奔,一下马竟险些站不稳。

燕慕伊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中,二话不说背起辛恕,施展轻功掠身入城。

待赶到城北疫区时,昏惑闪烁的火把光亮下,黑暗的街道笔直没入夜色,地上一滩滩积水反射晦涩的光,一切都像末世废墟。

而沈庭央就在这毫无生机的街边角落,靠着墙壁坐着,檐下流落的雨水织成一张无形结界,将他笼罩在逼仄的一隙黑色里。

他看起来不像活人,像棵枯萎的树,又或是一块顽石。总之是与“希望”两个字毫无关联的某种死物。

辛恕第一眼看见他,几乎觉得沈庭央就要死在这一晚了,不论他命还在不在,都已经踏进死亡,余生再长也无用。

沈庭央的命,是系在花重命里的,一个走,另一个也就熄灭。

“小王爷……”辛恕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沈庭央似乎动了动,他身边没有火把,只有冷硬的砖石、满地泥泞,以及囚笼般的雨幕。

他侧过头,片刻后嘶哑地轻声说:“辛恕,你来了。”

辛恕迅速跑过去,蹲下身子,解了外袍将他裹住:“小王爷要把自己熬死在这儿么?”

燕慕伊生怕他俩一齐倒下,赶来一手扶起一个:“要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真是……侯爷就在这儿对不对?”

沈庭央红着眼睛,终于恢复神志,抓住辛恕手臂,浑身颤抖地竭力道:“救他,救他!”

辛恕被燕慕伊逼着吃了些东西,沈庭央也被燕慕伊按着喝药吃饭,与此同时也不闲着,辛恕边听药堂的人口述边翻阅记录,迅速摸清疫病情况和花重的病情。

沈庭央抓住这一线希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燕慕伊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几乎毫无生机的人,短短时间内就恢复到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你们的新药是有用的。”辛恕语速很快,“侯爷错过最佳服药时期,但这药让他的症状控制在疫病第二阶段,已经争取了时间。”

整个药堂所有人都认真听着,静得落针可闻。

辛恕合上疫区记录簿:“我会加两味药材,药性极烈,但疫病第二阶段的人应当有希望恢复。”

所有人激动得欢呼起来,沈庭央微笑了一下:“多谢。”

他又在这喧闹喜悦的氛围里对燕慕伊低声说:“城中事务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在林副将手里那本册子上,你同他要就好,驻军由你统领。”

燕慕伊和辛恕神色微变,看着他:“小王爷要做什么?”

沈庭央起身,很平静地笑了笑:“他一个人捱了太久,我得去陪他。”

“侯爷现在过了潜伏期,你会染病的。”

“有辛恕的药方。”沈庭央说,“我病死的风险不大。”

燕慕伊一时无言,花重症状已经濒临第三阶段,辛恕是毒宗药宗高手,但不是神,只有五成把握救回他。

辛恕仍是要拦沈庭央,却被燕慕伊握住了手腕:“小王爷去吧,我明白。”

沈庭央就独自离开了热闹喜气的人群,走进漫天冷雨的黑暗里。

穿过寂静街道,穿过三道严密的疫区封锁带,走进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瘟疫隔离区。

他一路都很平静,甚至感到很幸福,他撑着伞,站在凄清的院内,推开那扇门。

灯火微渺摇曳,花重独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额侧,细密睫羽低垂,憔悴病容,仍是世间绝艳之姿。

可他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一片溃破伤口狰狞无比。

他整个人气息微弱,甚至未对沈庭央开门的动静作出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折。

沈庭央温驯地蹲跪在他膝前,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望着他,手臂环住他消瘦之极的腰身:“我来陪你了。”

第41章:东风

过了片刻,花重才终于艰难地抬眼,看清沈庭央后,那潋滟的眸中终于出现一抹生命力。

他抚摸沈庭央的脸,又摸摸他头发,安慰一般轻拍他后背,露出温柔笑意:“跑进来做什么,又犯傻。”

沈庭央看见他手臂溃烂的伤口,心如被刀子狠狠剜开,他浑身发抖地起来,手臂小心翼翼搂住他脖颈,流着眼泪亲吻他。

花重生怕他也感染疫病,下意识要推他,沈庭央却细密地主动吻着他,喃喃道:“辛恕来了,这座城交给燕慕伊,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花重意识有些沉重,慢慢地抱着沈庭央的腰,与他长久地亲吻。感觉到沈庭央浑身都在颤抖,低声道:“阿绾别怕,别怕。”

沈庭央的每个动作都极轻,他知道花重身上很疼。

他小心翼翼照顾着花重,生怕眼前的人碎在手心里。

“太子哥哥已经醒了。”沈庭央仔细给花重的伤口处上药,“他醒的第二天,就把江北三州巡查卷宗带到陛下跟前。昨日,桓家上上下下已经被限制出城,若非太后联手朝中桓氏一党,极力相护,桓世亨的右相府已经被抄了。”

“裕王回封地没有?”花重丝毫未露出痛色,仿佛那几处可怖的伤溃不是在他身上一样。

沈庭央摇头:“裕王还在京城,有太后护着。陛下这一年来吃了不少求仙问道炼制的丹药,身子骨或许还熬不过太后。”

花重:“别担心,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各军部起兵,联手拥护太子登位。”

“那么桓氏一族就只剩死路一条了。”沈庭央说,“所以他们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斗到底。而陛下如今没有直接一刀斩下去,也是不想把局势瞬间逼到那一步。”

“小王爷。”花重看着沈庭央为自己手臂缠上几圈绷带,“你瘦了很多。”

沈庭央笑嘻嘻道:“害了相思病,半天不见你就受不了。”

说罢将绷带打了结,起身以额头贴着花重的额头,探他体温:“呀,还是在低烧,身上处处都疼,对不对?”

花重自然不会对他说一个疼字。

沈庭央把他扶到床边,将他衣衫一件件脱下,留一层单薄的长衫,解开衣带,检查他身上其他地方。

黑瘟疫非常致命的一点是会让人四肢皮肤血肉溃烂,许多人尚未被瘟疫害死,就先因感染而死了。

花重的腿上不出意外也有两处即将恶化的溃破伤口,每片都有半个手掌大小,沈庭央让他躺下,换了清水,耐心地给他处理。

柔滑单薄的袍子自腰下掀开些许,露出他修长笔直的腿,沈庭央包扎好之后,低头亲了亲他的膝盖,又实在忍不住,解开他袍子,俯身在花重腰侧轻轻嗜咬几下,就为他合上衣衫,盖好被子。

花重拍拍身边的位置,沈庭央贴着他躺下,两人极近地面对面,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若是病好了,也会留下大片可怖疤痕。”花重抚摸沈庭央的脸。

沈庭央侧过头,抓住他手,轻咬他指尖,笑着说:“别想吓倒我。只要是你身上的,哪怕伤疤我也喜欢。”

太守府。

“燕大人。”一名驻军副将匆匆进来,“今日清点的结果,城中粮食只余三日的分量,药材有七味不足,只够撑到明天,”

燕慕伊销了手中一张纸条,给南羽喂了块肉干:“不必惊慌,西北驻军送来的药天亮就能到,永州和江南六仓调来的粮草也快到了。”

副将送了一口气,面露喜色:“这就好。”

副将刚走,辛恕便进来了,眼中略有疲惫之意,听见方才二人的对话,道:“小王爷安排得滴水不漏。”

燕慕伊点点头:“很周全了,也不知他这些天怎么撑过来的。”

辛恕似乎真的累坏了,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倚着美人榻,卸去身上力气,看着门口黯淡的天光出神。

良久,辛恕问:“京城怎么样?”

燕慕伊:“今天早朝之前,陛下突然下令查抄桓世亨府邸,太后、皇后被控制在宫里传不出消息,右丞相府那堆崇宁军的铠甲肩扣,足以让他死一万次了。”

“那些东西不会被他销毁吧?”辛恕有些担心。

燕慕伊放下茶盏抬头,瞥见辛恕神色,顿了顿,道:“不会的,桓府一早就被看严了,东西运不出去。崇宁军铠甲肩扣做工极其特别,寻常法子不能熔毁,他们除非吃掉,否则根本没法掩藏。”

辛恕像是叹息一样“嗯”了一声。

燕慕伊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探他额头,竟有些烫,吓了一跳:“宝贝儿,你不会是自己跑到疫区了吧?”

辛恕一把打开他的手,病恹恹道:“寻常风寒而已。”

“你……”燕慕伊正打算逗他几句哄一哄,却见辛恕眼角一闪而过的水色,登时如临大敌,“哎怎么……怎么哭了?是我说错话,别难过啊。”

辛恕睁开眼,清澈的眸泛红,玄铁面罩边沿紧贴鼻梁,勾勒出锋锐的弧度,却衬得那双眼愈发风情动人。

燕慕伊心里很不好受,在美人靠旁边半蹲踞下来,试探着给他擦了擦眼角:“怎么了?不是去嘉善堂配药了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谁能欺负得了悬剑阁武者?

辛恕没推开他,只是别过头,声音很低:“没有。”

燕慕伊似乎感觉到什么,指尖轻轻拂过他玄铁面罩,半开玩笑问:“世事无常,说不定我也会染上瘟疫,趁现在,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辛恕没说同意,竟也没有拒绝。

燕慕伊心跳如狂。

他使出平生风月场上临阵不惧的淡定,还是不能阻止那一丝紧张,小心翼翼揭下辛恕的面罩,又轻轻放到一边,才又凝聚起决心,抬头去看辛恕。

这人实在漂亮,眉目纯澈,脸庞瘦削,轮廓深邃锋利,唇薄如玉色,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燕慕伊僵在原地。

他曾怀疑过辛恕就是那个死去多年的故人,后来又放弃了这个猜测。

直至此刻,那渺茫荒谬的念头居然成真。

辛恕的容貌与从前相比变化极大,但轮廓神情几乎丝毫未变。

他险些要抓着辛恕大声问,问他为什么,为何明明还活着,却不肯来见自己。问他当初病重奄奄一息,自己亲手照料,以至于情愫渐深的日子究竟算什么。

燕慕伊更想问,为何自己终于学会递出真心的时候,他却要以假死的方式彻底消失。

可燕慕伊发现自己根本不敢,不敢问,不敢碰他,也根本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一切汹涌失控的情绪,就这样狠狠压回胸口,他只能紧盯眼前的人,目光放肆又柔和地笼罩他。

他浪荡半生,从不流连,从不回头,何至如此。

“你就是景曜?”燕慕伊艰难地问。

辛恕慢慢地坐起身来,敛眸看他,点点头。

燕慕伊仍维持着蹲踞在靠榻旁的姿势,抬起下巴注视他:“你一直活着,再不来见我……是不是恨我?”

辛恕的容貌苍白精致,冷峻中蕴着一丝不解世事的天真,像只敏感凶悍的狞猫,美丽而脆弱。

他乍一听到燕慕伊的问题,似有些困惑,点点头又摇摇头。

燕慕伊却忽然笑了一下,是他的少年没错,与数年之前一样,总能让他心软。

燕慕伊就静静看着,看他的陌生,看他的熟悉,又透过眼前人,看见时间洪流中消散的身影。

辛恕避开他的目光,垂眸认真想着怎么解释。

片刻后似乎理清了思绪,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鸟,道:“你知道孟泽之么?”

燕慕伊脑海一片混乱,封存的旧日点点滴滴一刹翻涌出来,他知道辛恕的习惯——辛恕其实很单纯,自己问他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就像现在,自己疑惑于往事因果,他就真的仔细解释。

于是一瞬间,燕慕伊真切感受到他的少年回到身边了,简直不知该怎么珍惜这一刻才好。

他想说些什么,却生怕打碎这美梦,于是起身坐在辛恕对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望着辛恕,像从前一样摆出倾听的正经架势。

他目光片刻不离,紧紧追随着辛恕,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把大喜大悲之下变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收整清楚,顺着辛恕的话说:“孟泽之……呃,这人我知道,他也是悬剑阁武者,从前追随灜西王。你手中龙雀剑,原本是孟泽之的。”

“我杀了他取而代之,这剑也就到我手里了。”辛恕说。

燕慕伊:“为何杀他?”

辛恕:“先崇宁王于我有恩,我杀孟泽之,是为王爷报仇。孟泽之当时混在临北三大营的队伍里。三大营通敌,从后方反水,偷袭崇宁军,是孟泽之联手东钦的几名高手,害死先崇宁王,再逃回灜西王身边。”

“灜西王命他这么做的?”燕慕伊一时震惊,满脑子风花雪月总算一扫而空。

辛恕缓缓摇头:“他是受桓氏所托才参与刺杀崇宁王。灜西王是真的病了,本不愿插手这些事,但孟泽之的举动等同于拉他入局。我杀孟泽之,也正好为灜西王出一口怒气。”

燕慕伊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辛恕竟然暗中替沈庭央报了杀父之仇。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事:“所以灜西王并无反心?”

辛恕点头:“他生病卧床已久,再大的野心也都消逝了,但身居此位,身边又有一个大将军,免不得人人猜忌于他,也是骑虎难下。事后他让我去杀小王爷和薄胤,也是担心孟泽之的事被他们追查出蛛丝马迹,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没下手杀小王爷,于是被灜西王赶走,只能去京城找小王爷和太子。”

难怪辛恕从一开始就对沈庭央很亲近,原来是承蒙沈逐泓的恩情,对恩人的遗孤无条件信任。

燕慕伊明白过来,又立即陷入另一个打击之中——报恩报仇都考虑到了,辛恕唯独没考虑过他吗?

辛恕是他此生唯一爱的人,却在他面前假死了一回,多年未曾出现,如今回来,却也是冲着沈庭央。

若不是有沈庭央,辛恕这辈子也不会来见他?

他有点儿端不住了。

“小王爷的事说完了,也该说说你我。”燕慕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温和, “宝贝儿,你当年为什么要一‘死’了之?我以为把你捡回去,悉心照顾许久,你对我多少是有情意的……怎么非要用那么狠的办法离开?”

他硬生生憋回去一大串话,譬如你知不知道,当年以为你死了,我难受了多久?知不知道我过得有多了无生趣?

辛恕听后,却垂下眸子,淡淡笑了一下。

那神情简直与当年别无二致,燕慕伊只觉万般不解,万般涩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懂辛恕。明明是个极为单纯的人,却突然间让他看不明白了。

是不是他从没好好问过辛恕的想法?是不是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

“燕慕伊。”辛恕轻声说,“当年的我形同废人,双腿筋脉几乎尽断,容貌也毁了一半,你愿意照拂我,我是很感激的。”

燕慕伊五指不由得紧握,问他:“只是感激?我对你说过……”

辛恕清澈的眼抬起,神情复杂:“你说过很喜欢我,我都记得。”

燕慕伊看出些许端倪,一字一顿道:“但是……你不相信?”

“一开始我信的。”辛恕像是早已释怀,“后来,肖公子找到我,我才得知许多事情,也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你。”

燕慕伊先是疑惑,什么肖公子,而后忽然想起是江州富商肖家的三少爷,与他曾有过些不愉快。

燕慕伊未遇见辛恕之前,年少轻狂,颇有过一段荒唐日子。

他明白了什么,轰然如遭雷击,肖三少爷去找辛恕,能说什么好话?不外乎把他从前的事抖落出来。

辛恕说,当时也信过燕慕伊的承诺,那他听到这些,得有多难过?

遭到背叛的不堪滋味,自以为美满的梦被打碎的滋味。

燕慕伊只是想想就几乎肝肠寸断,简直恨不得一刀劈了从前的自己。

如果早些对辛恕坦白过去,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有多好,直到他深信不疑,那么任谁也都不能挑唆离间他们。

燕慕伊想,是自己辜负了他,没护好他,才害得那颗干干净净的真心,被人扔到尘土里踩踏。

“你不必介怀。”辛恕淡淡道,“往事而已。我那天……心情有点乱,就自己出门散心,机缘巧合,遇见李宗师,他要收我为徒,我答应了。后来向他求一枚黄泉丹,假死骗过你,随他到药宗修习。”

燕慕伊起身到他面前,几乎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在辛恕膝前抬头:“对不起。”

辛恕或许早已熬过了漫长的心碎,可这一句对不起,顷刻让他无比委屈,眼睛倏然红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是我不懂……”

“不,不是你的问题。”燕慕伊连忙抓住他的手,“辛恕,听我说。从前是我疏忽,总觉得你理所应当留在我身边,让你伤了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明白辛恕前段时间为什么一着急就对自己那么暴力,燕慕伊心想,打得好,若是打完了就不气恼,怎么打都行。

辛恕有点儿慌乱 ,想躲开,燕慕伊却像只耍赖的大狗一样趴在他膝头,紧握他的手不放:“最开始我的确爱乱玩,但遇见你才生平第一次动心。你一走就是多年,这惩罚够狠了,辛恕,往后怎么折磨我都行,我都喜欢,唯独别再离开,行不行?”

“我不……”辛恕下意识就要拒绝,却被忽然起身的燕慕伊吻住,登时脑海一片空白,连打人都来不及出手。

多年不见,这浪荡子死缠烂打的功力简直百倍长进。

等辛恕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已经被燕慕伊揽着腰身倒在靠榻上,整个人被吻得浑身发软,揍他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燕慕伊轻柔地吮舐他耳垂,在他耳畔低声道:“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辛恕无力地攥着他衣襟,轻轻颤栗,被他更紧地拥住,那双手游走过的地方,尽数燃起火焰。

“你下去!”

辛恕侧过头推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止不住流出泪来。往日亲密的时光和难堪的收场,给他留下的伤口实在太深,他万万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燕慕伊怎会不知?他顺着辛恕的力道,嘴里哄着“好好好,我下去,宝贝儿别怕”,身子一侧,手臂牢如铁铸,倒是从辛恕身上下来了,却只是上下换了位置,丝毫没放手。

辛恕被迫趴在他怀里,气得睁大眼睛,燕慕伊深知此刻就是死也不能放手,于是极不要脸地又吻上去。

果不其然,被辛恕狠狠咬了嘴唇。

燕慕伊眉头都不皱,仍旧强势地亲吻他,血腥味让两个人都失了理智,辛恕终于不再反抗,不知何时,彼此都疯狂地拥抱对方,唇舌深深纠缠,轰然撞进熊熊燃烧的爱恨里,再也回不了头。

及至最后,辛恕浓密的睫毛湿润氤氲,安静地伏在他胸口,抬眸看见他唇角血色,微哑地问:“……疼不疼?”

燕慕伊轻柔地顺着他后脊摩挲,时而轻拍安抚,凤眸潋滟一笑:“你就是捅我一刀也不疼,我高兴还来不及。”

辛恕实在对他没办法,撑着身子起来,整理衣衫:“还有很多事要办,我先走了。”

“这个别戴了。”燕慕伊攥住他手腕,拿走那只玄铁面罩,又从背后拥着他,要死要活缠着他吻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沈庭央守着花重,足足困在疫区那方小院里半个月,才终于出来。

疫病症状消退,还需确认不会感染其他人,不会复发,于是青州城封锁期足有一个月。

沈庭央倒不觉得难熬,唯一留下的后遗症,是超过两个时辰不见花重,他就会慌乱无比,夜里还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没来得及去陪他。

得知辛恕杀孟泽之,为父王报仇的事情后,沈庭央震惊了好一会儿,辛恕对他单膝下跪,行武者礼:“一直未敢对小王爷提及此事,望小王爷宽恕。”

“快请起。”沈庭央连忙扶他,“我该怎么谢你……”

“都是分内之事。”辛恕微笑着看沈庭央,“恩与仇,都已报,往后希望小王爷过得开心些。”

沈庭央感动得一塌糊涂,辛恕的心思极为纯净,赤子之心,一腔热忱,任谁也都会被打动。

沈庭央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转头对燕慕伊道:“你若再辜负他,我就带他浪迹天涯去。”

花重眉头一蹙:“连我也不要了?”

沈庭央毫不犹豫点头:“所以,侯爷,你可看着办。”

花重以警告的眼神看向燕慕伊,燕慕伊无奈大笑:“绝对不敢,我哪儿舍得让他伤心。”

青州城距离封锁解除指日可待,汛期终于过去,连天阴雨也渐渐转晴。

黑瘟疫夺走了数百人性命,失去亲眷的痛楚将永远刻在人们心底,整座城就在这样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气息中,坚强地渐渐恢复生机。

历来天灾战祸,一代又一代草芥蝼蚁般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京城来消息,桓世亨犯下勾结外族、诓害崇宁军的叛国之罪,全族诛连。太后居于青龙寺,发誓此生不再回京。裕王知情不报,形同共犯,褫夺封号,幽禁京郊。

据说桓家满门行刑当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滔天雷电如战死将士的怒吼,桓世亨府邸被一道惊雷劈头点燃,竟于这倾盆大雨中生生烧成一片废墟。

沈庭央得知后,没什么格外的喜悲,只是朝着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于月色下跪了许久。

这几日平静极了,平平淡淡的日子别有乐趣,沈庭央知道,花重从前不止一次想带他走,就是想带他去过这种恬淡生活,抛下阴谋憧憧的王权富贵,只要他快活一点,自在一点。

而今终于尘埃落定,似乎身处何方也都不再重要,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要说起来,沈庭央最大的乐趣还是看燕慕伊整日缠着辛恕,那架势当真是要老婆不要命。

沈庭央对花重悄悄说:“侯爷,浪子回头太可怕了。”

青州城解除封锁的那天,西风猎猎,万里无云,金日东升洒下遍地光芒,却静得出奇。

一只信鹰从南方飞来,不断盘旋,终于落在城头。

片刻后,守城士兵失魂落魄地狂奔入太守府,喊道:“京城来信——是国丧!”

所有人都一愣,满城诡异的寂静被这一嗓子轰然打破。

——立秋当夜,光熹帝驾崩。

刚刚打开城门的青州城,一日之内又覆缟素。

沈庭央和花重一行人快马加鞭南下回金陵,沿途各地都已进入国丧斋戒期。

金陵满城素衣,繁华绮丽的笙歌妙舞尽数止歇,入眼皆是白幡。

“父王服食丹药,根基蛀空得很快,桓氏大案让他急怒攻心,一时没撑过来。”

太子亲自来接沈庭央入宫,与一行人边走边说道。

沈庭央见他眼角发红,神情憔悴不少,忧心地道:“太子哥哥要保重身体。”

不论光熹帝生前如何亏待太子,终究也是他生父,如今父母俱亡,哪怕天家贵胄,也是孤零在世了。

“殿下最近怎么样?”沈庭央在殿外见到匆匆赶来的薄胤,低声问道。

这些天人事纷乱,许多事为了保险起见,都由薄胤亲自处理,薄胤道:“没有大问题,只是陛下灵柩入皇陵三日后,殿下就要登基了,届时只会比现在更累。”

沈庭央想了想,问:“杜延年还好么?”

薄胤:“杜老身体无恙,桓氏案发之初几日,曾有人意图刺杀他,幸而我们提前派人暗中相护,没出事。”

“殿下继位后,还是要请杜老回朝坐镇。”沈庭央稍稍放下心来。

年轻时戎马半生,而后渐入歧途,一朝帝王的生命走向终结,一个时代也就此结束。

太子萧斯澈登临帝位,撤换旧党,招揽天下人才,大燕帝国在金陵引发的一场震荡中,走向浩浩清朗的盛世之治。

沈庭央袭爵,花重将叔父花明淮的一干党羽清剿后,重整燕云军。而就在光熹帝驾崩的一个月后,据守一方的灜西王也薨了,其麾下大将军侯玄演上交一半虎符与天子,结束了灜西王军政皆揽的封疆之治。

自此,帝国六刃的军事统辖权再次收归天子手中,一如当年前朝,六位王侯大将各饮一杯酒水,领兵符丹书,拜别帝王,奔赴各方,戍守山河的如烟往事。

金陵城一场新雪纷扬落下时,天子钦赐的崇宁王府邸也恰好竣工。

沈庭央却着一身绣金重锦的朝服,悠悠然坐在新王府的墙头,对隔壁侯府花园里,撑伞玉立的美人儿侯爷笑道:“往后阁下就是我的邻居了,还望多多关照。”

花重无奈一笑,向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跳下墙来的小王爷,细雪随风落在裘领上,化开在温柔的眉眼间。

恰似满庭东风下,未到雪满燕不归。

——正文完——

第42章:番外

【一】

循大燕帝国宗例,帝王驾崩,举国服丧期仅为一月,皇室子女服孝期一年。一年之后,诸事恢复寻常。

原本也不止这么短时间,只因开国三代帝王之后,大江南北商贸日渐繁盛,许多人要靠买卖吃饭。若以三年国丧为期,对商贸的伤害实在太大,不少人都得被逼着改行,要么就得饿死,举国上下一片萧瑟,反倒成了皇帝身后罪过。

如今一年孝期方满,萧斯澈就整日头疼起来,每天都有那么几十次想禅位让贤的冲动。

原因无他,满朝上下都开始给他张罗着选妃立后,催婚催得他想吐血。

薄胤自从他登基,一直守候左右,作为皇帝近卫,自然也看出他的烦躁,常常耐心劝几句,有时也出面劝走一些专来惹萧斯澈生气的老臣。

“娶什么?朕不急着娶,你急成这样,要么你来?”萧斯澈指节在案上敲了敲,一脸漫不经心地怼回去。

对面那老头是御史台第一碎嘴子,正事向来避而不谈,婆家长娘家短的他最拿手,听闻皇帝此言,顿时哑口无语,于是就打算一头往盘龙柱上撞,来一个绝对撞不死的死谏。

孰料新皇帝从来不搭理这类套路,指背抵着下巴,眉头一挑,饶有兴味的表情像在说:你撞,撞一个让朕看看新鲜。

老头脸涨得发紫,半晌憋出一句:“陛下三思。”

萧斯澈淡淡一笑:“朕三思之后,觉得李大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忍心强留爱卿于朝中,不如就忍痛,让爱卿还乡好好养老,也给新人们一个机会。”

老头这回真的生出撞柱寻死之心了,可惜薄胤不动声色比了一个手势,殿侧近卫上前扶住他,让他根本没机会死在这儿。

“臣,谢陛下隆恩。”老头哭得情真意切,堪比先帝驾鹤西去那时。

耳根总算清净,萧斯澈起身掸掸衣袖:“走,去小十七那儿。”

薄胤取了大氅,跟上去披在萧斯澈肩头,撑着伞,陪他走进漫天飞雪的暮色里。

“燕慕伊,你又把哪片天捅破了?”沈庭央声音微哑,迷迷糊糊从帐帘内伸出一只手臂,往门上丢了只鞋。

燕慕伊在门外急道:“小王爷,帮忙救个火,我家宝贝儿在銮金楼碰见青芝了,要命啊我的天!”

“你等会儿……”沈庭央无奈道。

他趴在花重怀里,在他颈边蹭了蹭,想起身,却被勾着腰拉回去,转眼又被花重覆身过来细细吻住。

沈庭央瞬间就腰身发软,感觉到他复苏的火热,十分矛盾。还来不及开口,小腿就被握在花重掌中,不由自主缠上他的腰。

“辛恕他……”沈庭央低哼一声,脖颈仰起来,呼吸急促。

花重轻轻咬噬他纤长的颈项:“乖,就再来一回。”

沈庭央只好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于是等沈庭央整肃衣衫出门,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燕慕伊火急火燎去哄辛恕,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见了辛恕怎么配合自己。

沈庭央倚在廊柱上细细拜读了燕慕伊的哄妻大计,把自己的台词背了背,打了个哈欠,鼻尖沾了冰凉雪霰。

花重也出了门,拿一件狐裘拥住他,低头亲了亲沈庭央眉眼间的落雪:“这个月住我府里?”

“嗯。”沈庭央点头答应,花重去了燕云州两个月,今日一回来,两人根本都没离开床,起先还是沈庭央缠着他要,后来变成沈庭央哭着求他别做了。

侯府和王府一墙之隔,沈庭央总琢磨着把墙敲掉连一道门,省的自己前脚回去后脚翻墙。

但京城督理司的人闻讯赶来,拦下了王府家丁砸墙的铁锤:“侯府和王府的建造图纸,都标明了这处没有门,墙不能拆,门不能盖。”

沈庭央也不想为难这些小官差,于是作罢,唯独不大明白,自己砸个墙,怎么京城督理司踩着风火轮就赶来了,他们平时不都忙着跟小商小贩斗智斗勇,没空喘气的么?

燕慕伊还没回来,萧斯澈和薄胤先到了。

沈庭央跟花重匆匆到侯府门口恭迎圣驾,被萧斯澈伸手拦住:“自家人,往后我来,你们不必行礼。”

萧斯澈的手骨节匀长,肤色苍白,沈庭央一触就觉他手很冰,习惯性给他暖了暖手:“进屋说。”

“听说燕云侯今天回京,就知道你会在这儿。”萧斯澈抿了口茶。

“啊,陛下还是最了解我。”

沈庭央有点儿不好意思,花重不在的这两个月,自己天天失魂落魄的,只要没有政务缠身,整个人就根本不在状态,于是萧斯澈只好给他派了不少任务,省的这小家伙害上相思病。

薄胤给萧斯澈换了暖手炉,也坐在一旁,萧斯澈转头对他说:“那天朕让你特意数了数,早朝上我们小十七走了几次神?”

薄胤便笑:“七八次吧。”

沈庭央哀呼一声,红着脸把头埋在花重肩上:“侯爷救命!”

花重笑着安慰他:“陛下觉得你有趣罢了。”

萧斯澈点点头,笑道:“这没错。朕也知道教训了,以后有事绝对让你们一起去办,否则一个两个丢了魂儿了一样,看着闹心。”

“对了。”沈庭央忽然想起一事,“过阵子各国使臣就该到金陵了,是不是要办宴会?”

萧斯澈看薄胤,薄胤点点头:“今年雪下得早,路不好走,待使者来,约莫也是春节了,或许与除夕宫宴一起办。”

萧斯澈:“今天来,也跟这事有关,朝中缺人手,鸿胪寺的人几乎都派到户部帮忙了,使臣的赏赐礼单,你们抽空去帮着拟出来,国丧期满,这是第一次接待来使,别让他们出差错。”

沈庭央自然不会推脱:“记住了,陛下放心。”

直至晚饭过后,萧斯澈回宫,燕慕伊才带辛恕姗姗回迟。

沈庭央准备好的台词似乎用不上,因为辛恕看起来很平静,让他根本没机会开口。

燕慕伊见了沈庭央如见救星,对辛恕道:“小王爷可以作证,青芝跟我什么都没有。”

沈庭央连忙说:“对,銮金楼的姑娘是很喜欢他,但他从没跟谁好过,每次喝了酒就念叨着你,可那时候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他这个人吧,一显得痴情,就更招姑娘喜欢……就这么反反复复,但真的什么都没有。”

辛恕冰冷的神情略有些消融,沈庭央十分佩服燕慕伊编台词的功力。

夜里回到房中,沈庭央惨兮兮地对花重说:“我好明白辛恕啊,所谓惊弓之鸟。就像你离开我视线一天我就心神不宁,他被燕慕伊欺负走一回,再碰见风吹草动,都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去。”

花重认真地端详他,抱他坐在自己腿上,两人依偎在暖融融的靠榻上:“这两个月,我也很难捱,日后再不离开你了。”

萧斯澈和薄胤估计的没错,诸国使臣都是临近春节才抵达金陵的,倒也省去一番麻烦,接风宴与除夕宴合在一起办了。

江南这几年本不下雪,金陵难得一场瑞雪又降,除夕当天傍晚,满城覆盖玉华之色,城楼上殷艳的灯笼暖光融融,如人间天上。

入玄武门时,沈庭央还未下马,一身穿绿色骑装的少女策马疾驰而来,少女一脸慌张,显然是马儿失控了。

沈庭央脱蹬跃上马背,足尖一点,已掠身追去,转眼跃上那少女的马背,拉住缰绳,控马的同时将少女接下马背,总算没出大事。

“姑娘千万小心,若方才闯入内城门,便是弓箭手齐射。”沈庭央彬彬有礼道,又对赶来的御卫军解释了几句,给少女解了围。

少女惊魂未定,见眼前贵公子容色如霜,眉眼含笑,一袭狐裘大氅衬得宛若神仙,不由看得愣了愣,回过神连忙道:“多谢大人。”

这少女五官深邃,极具异域风情,像个假娃娃一般,举止飒爽天真,沈庭央觉得她有些面熟,但并不认得,便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去找花重了。

殿内宴会上,满厅金碧辉煌,沈庭央在花重身边很放松,狐裘大氅解了一半,修长笔直的小腿被皮靴紧裹,一身绣金雪缎,明如霜雪。

他对来敬酒搭话的同僚和友人都是风度极佳,唯独对花重说话时,眼角眉梢分外生动,话音尾字往往又带着撒娇意味,勾得人心头发颤。

“阿绾,再这么下去,今夜便不用睡了。”花重为他斟酒时凑到他耳边说。

沈庭央故意对他露出极甜的笑容,满眼天真地问:“不睡觉,侯爷想做些什么呢?”

花重被他这模样勾引得呼吸微滞。

所谓人间尤物,不外如此了。

但很快,沈庭央就胡闹不起来了。

太监一声声通报,使臣依次入殿,最后到来的是东钦使队,沈庭央一眼就瞥见了那绿色骑装的少女,少女也瞧见了他,对他热情洋溢地一笑。

沈庭央刚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下一刻,笑就僵住了。

少女回头勾住一个高大男人的手臂,那男人容貌深邃英俊,肩宽腰窄,迈着长腿,极为霸气。

男人随使队走到大殿中央,站在众人之中十分耀眼,向萧斯澈问候,并不行礼。

而后,他仿若不经意地看向沈庭央这边,彼此目光直直撞上。

沈庭央淡定地对他微微颔首,男人漫不经心一笑,收回视线,与皇帝交谈了几句。

“帕赫野怎么亲自来了……”沈庭央低声道。

花重轻轻拍拍他后背:“若不愿与他说话,待会儿我替你挡。”

沈庭央想了想,他最担心帕赫野会恨自己,但就方才的对视而言,并未感受到什么敌意,便道:“他也不会在这儿做什么的,无妨。”

不出所料,东钦使队奉上厚礼,萧斯澈与帕赫野就不少问题达成一致,看来两邦近二十年内都不会轻易兵戈相向了。

孰料过了一会儿,帕赫野对萧斯澈道:“我与贵国的那位小王爷是旧识,此番带了礼物与他,不知可否现在送他?”

外国来使单独赠送贺礼是很敏感的事,如此公开来,反倒便于避嫌,萧斯澈自然允准了。

沈庭央也只得起身,殿内十分热闹,人们觥筹交错,并没太多人盯着这里。

帕赫野从下属手里取过一只长木匣,那绿衫少女发现帕赫野要找的就是沈庭央,也跟着蹦蹦跳跳过来。

帕赫野走到沈庭央身前,将木匣递给他,许久未见,帕赫野已然更加成熟,看了一眼站在沈庭央身侧的花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与花重彼此一点头。

沈庭央倒没有无所适从,只是觉得气氛太诡异,幸而那少女十分活泼,笑着敬他一杯酒:“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否则我就要变成筛子了。”

帕赫野对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她阿盈就好。”

沈庭央饮了酒,看看手里的木匣,帕赫野说:“打开看看吧。”

木匣本身就极精致,八个方角各自襄金,一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卷画。

沈庭央解开缎带,稍稍展开一段,原来是一幅山水图,有东钦辽阔的草原雪山,也有燕国的江南。

“你们燕国有个人叫白思上,他的山水图是极品。这‘千里河山图’的画师与他出自同门,只是很少有画作问世。”帕赫野说,“我时常看这画,就想起你。”

沈庭央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么一句,道:“先前诸多不得已,得罪了陛下。”

帕赫野摇摇头,漂亮锋利的灰绿眸子注视着他:“苏晚,我是为你才登上这位置,待我走上来,你却已经消失了。是我当时不懂你,这画送你,别忘记我。”

他实在是个极为坦荡之人,所有爱恨都热烈而直白,沈庭央笑了笑:“陛下,我不是苏晚,我究竟是什么人,你如今能看到的。”

又看向身侧的花重,对帕赫野道:“这位是燕云侯,坦白说,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谢谢你送的画,也请早些忘掉苏晚。毕竟……别人的真心我很少会珍惜。”

帕赫野端详他,斟了杯酒递去。沈庭央与他碰杯,就此恩仇皆泯。

可帕赫野饮了酒,道:“那好,我等你的下辈子。”

话毕朗然一笑,不给沈庭央拒绝的机会,转身带阿盈离去。

沈庭央怅怅然坐下,攥着花重的手,对他眨眨眼:“侯爷,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花重知道,他是想念北疆的旧王府了,便道:“开春陪你回去好不好?”

“我父王在府里建了一座归燕楼。”沈庭央有些醉了,“年年岁岁花开,我都要带你回去看……”

除夕宫宴最盛大热闹的时分,夜空绽放簇簇烟火,花重背着沈庭央走在铺了雪的路上。

他们走过僻静青石板路,也逆流走过喧嚣人群。

沈庭央抬头,于漫天灿烂星辰中,恍惚瞥见一个英俊的笑容。

依稀梦里,塞北江南,也曾有一个坚实宽阔的背脊,为他抵挡风雪世事的侵袭。

花重背着他慢慢地回家去,听见沈庭央喃喃自语了几句,便问:“怎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天空中烟花烂漫,沈庭央笑了笑,在他鬓侧亲吻一下,“侯爷,新年好。”

【二】

燕云州,又名思南六州,四季气候奇异,风雨晴雪从无定时。这里可以是烟雨江南,也可以是霜雪崇岭。

千变万化的水土,也养出了风情千万种的美人,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乃是天下之最。

或许都怪这山水太多情,才让燕慕伊成了风流种。

思南六州的人皆知,燕家与侯府的花家是世交,而燕家这一辈出了个武功极为出色的男孩儿,出色到十五岁就拜入悬剑阁,手里那柄饮春剑,堪入天下剑谱前十。

此人便是燕慕伊,他跟侯爷关系极好,性情与侯爷截然不同,喜欢热闹,喜欢漂亮女人,也喜欢漂亮男人。

好在这位燕家公子容貌极俊美,一双凤目天生多情,又有着绝顶飒爽的身姿,爱玩也就不那么可恶。毕竟这样的男人爱玩,也算造福大众了。

燕慕伊毫无罪恶感,走到哪儿都留下他的温柔和无情。

今天,他站在空临寺千级石阶脚下,耳边漫山竹林风过,眼前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穿一身寻常布衣,蜷缩于不远处。

燕慕伊怔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下腰侧剑柄,才想起自己是个武者,武者是该行侠仗义的。

他又抬眼看了看如悬天上的山巅寺门,想起来,佛祖脚下,是该行仁善的。

闲散风流的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怎么做正经人了。

燕慕伊脱下外袍,将那重伤之人一裹,也不怕对方碰瓷儿或害他惹上什么麻烦,径自转身往最近的镇子走去。

他有一柄剑,有一身可入悬剑阁的功夫,有富贵至极的出身,还碰巧有个侯爷朋友,他向来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

镇子上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他把那人放在床上。很快,最好的 大夫也被请来了。

于是大夫开了最好了药方,告诉他,这人病重,最好做足长期疗养的打算。

燕慕伊一直倚在旁侧椅子上饮酒,闻言才认真看了眼那人。

是个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极瘦,但腰身如韧竹一般。虽说一身布衣染了血,几乎是破破烂烂,可藏不住这块璞玉。

燕慕伊于是又多看了几眼,见他那双苍白的 手,指节匀长,手心有薄茧,是练剑 的茧。

可惜少年的脸也伤得很重,血污洗去之后,竟是交错斑驳的刀伤,下手极其狠辣,毁了他半张脸。

余下那半幅容貌,清隽沉敛,精致深邃。

好可惜,燕慕伊心想。

大夫在旁叹道:“可惜啊,老夫阅人无数,这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他要休养多久?”燕慕伊伸手,指尖搭在少年腕脉上,探他内力。

丹田亢火,内力逆行,如千万支乱箭游走在他脉中。

燕慕伊不动声色为他压制逆走的心脉。

大夫捋了捋胡子:“他外伤内伤,须得养两个月,最严重的 是左腿筋脉,几乎断掉,这须得养半年才好。”

燕慕伊付了钱。大夫一走,他吩咐客栈老板介绍一处条件好些的民居,要买宅子。

于是傍晚,他就抱着辛恕来到“新家”。有钱能使鬼推磨,种种用度都已备好,小院阳光充沛,前屋后院不深不浅,一进门还有株扶桑树。

自然,洒扫端茶、做饭采买的老仆也有。

十全十美。

于是燕慕伊放心地转身离开,到镇上酒楼快活去了。

思南六州的秦楼楚馆是一绝,所以即便这寻常镇子,酒楼也不逊色。燕慕伊左拥右抱,醉生梦死,懒散成一滩俊俏的烂泥。

他从未照顾过人。

这个俊俏的风流棒槌,直到宅中仆从第三次来请示关于辛恕的事情时,才意识到,辛恕是个病重之人,自己这样算是不闻不问了,真的不太好。

他拂开身侧花红柳绿,微醺着回到那小宅,推门就问:“怎么回事?要换药?喂不进去汤药?还有什么……发烧了?”

仆人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点点头,目送这棒槌进了屋。

奇迹般的,燕慕伊一坐在床边,倏然就酒醒了。他不是个坏人,看见辛恕消瘦昏睡的身影,看他浑身绷带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如此,未必撑得住。

这小家伙也太坚强了点儿。

燕慕伊思索着请个人来专门照顾辛恕,但他出身富贵之家,恶仆的故事听过不少,有些侍从表面上悉心照顾老人孩子,转头打骂施虐的不在少数,他的出身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人心不可靠的一面。

燕大少爷摸了摸嘴角,福至心灵:闲着也是闲着,老子的人,老子自己照顾。

进来倒茶的老仆似乎感觉到他要做什么,格外担忧地看了昏迷的少年一眼。

燕慕伊请来大夫,学会换药,学会灌药,学会给骨折的人换衣服的方法。

辛恕当夜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燕慕伊正在解他的衣裳。

辛恕:“?”

燕慕伊:“……”

“你病了,小东西,我把你捡回来的,别怕。”燕慕伊惯会哄人,露出招牌笑容,凤目暖煦。

辛恕喝了半盏温水,沙哑地开口:“我师父呢?”

“你师父是谁?”燕慕伊问。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无名剑。”

燕慕伊诧异一瞬,无名剑的主人是早已隐退江湖的剑客,那人据闻已死去多年,原来竟活着,还有个徒儿。

燕慕伊正要说什么,辛恕却开口:“他没来找我,就是已经死了。”

燕慕伊静了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只好道:“节哀。”

“在下燕慕伊。”他说。

辛恕犹豫 了片刻,报上师父给他起的小名:“景曜。”

燕慕伊很正经地解释:“我给你换衣服。”

辛恕:“……嗯。”

他不说疼,吃药也不说苦,能勉强起身,就尽量不麻烦别人,乖巧极了。

燕慕伊忽然之间对酒楼青楼失了兴趣,捧回来一堆话本和街市上的小玩艺儿,整日逗辛恕。

他突然发现,就算别的什么都不干,只倚在辛恕床头翻翻书喝喝茶,也十分自在。

他就这么生平头一次从热闹喧嚣中脱身,守在辛恕身边,尝试起宁静的生活。

“想读哪本?”燕慕伊指着一叠江湖话本问。

辛恕为难地扫了一眼,师父向来只教他经史子集,要么就是武功心法,这种闲书他从来不看。

可他看一眼燕慕伊带着笑意的凤眸,便把到口边的拒绝咽了下去,随口点了一本。

辛恕第一眼看见燕慕伊,就觉得这人很耀眼,招摇得恰到好处,俊朗得过目难忘。

偏生还有副极吸引人的性情,什么事儿被他一讲,都有趣极了,辛恕失去师父的悲痛渐渐被他的陪伴抚平。

燕慕伊抽出辛恕要看的那本,便闲闲倚在床头,一手搭在辛恕背后,两人边读那荒谬怪诞的故事,边说笑打趣。

辛恕身上多处还缠着绷带,半张脸也不例外,燕慕伊侧过头,正对着辛恕认真恬静的侧脸,心就忽然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小家伙,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辛恕一怔,也侧过头看他,两人一时离得很近。

燕慕伊忽然觉得自己太禽兽了,连这么个病弱都欺负,便笑笑道:“自己养的孩子,怎么看都漂亮。”

辛恕无奈一笑,清亮的眸子别无多余情绪,纯澈之极。

燕慕伊也见过清纯的男孩女孩,可没一个比得上辛恕,这人是真的干净,像一只小动物,什么都写在眼里。

他有时也陪辛恕练字作画,燕家的少爷自然写得一手好字,手把手握着辛恕的手执笔,窗外落花飘进来,辛恕格外专注。

燕慕伊带他学自己的笔迹,心里有种别样的满足,辛恕则愈发觉得他耀眼,觉得他天生带着灼人的热与光芒。

燕慕伊像豢养了一只小宠物,午后傍晚都习惯了让辛恕靠在身上,给他讲五花八门的故事,讲花重跟他从小相识的情谊,也讲过侯爷从前见了崇宁王的小世子,从此常记挂着。

他们是如此亲昵,却不自知。

快入夏时,辛恕身上大部分伤都好了,唯独那条筋脉险些断掉的腿还需要直绷绷固定着,但也能出去慢慢活动。

除此之外,脸上的纱布也已经拆掉,左半边脸的刀伤到底留下了伤痕,若非他另外半张脸实在漂亮,别人看了就只有害怕的份儿。

辛恕照了镜子,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燕慕伊松了口气,对他说:“药宗圣手必定能有办法,我为你打听去。世人多庸俗,出了门别理会旁人说辞,若有人不长眼色,非要谈论你 的伤疤,就转头离开,不需与他们废话。”

辛恕笑了笑:“师父不在了,我也没什么牵挂,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这疤痕我自己又看不见。”

燕慕伊一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不是你的牵挂?”

“……你于我有恩,我会报答的,欠你的钱,待我回庆州的钱庄取出来还你。”辛恕认真地道。

燕慕伊心里简直极其不是滋味:“我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辛恕疑惑地看着他。

燕慕伊败给他了,刮了他鼻梁一下:“小东西,你是什么花草成了精变的人吧?怎么一点不开窍?”

辛恕更疑惑了:“为什么?什么开窍?”

燕慕伊也不知自己在酸什么,含混过去:“不说这个了,你今儿想吃什么,我亲自下个厨。”

门口的老仆听见,一脸惊恐,辛恕却不解世事,不知道这样的 公子哥儿进了厨房,通常不是做饭,而是纵火,甚至会无意中研发出致命新武器。

“吃鱼好不好?”辛恕很喜欢清蒸鲈鱼。

燕慕伊打了个响指:“好嘞,我的宝贝儿。”

半个时辰后,燕慕伊不负众望地端来一份清蒸鲈鱼,令有三道荤素色泽搭配极佳的菜肴。

就是那盘子和菜色味道都像极了酒楼的。

辛恕并不知道后院厨房方才险些起火,于是很真诚地捧场:“你什么都会啊。”

燕慕伊有点儿心虚,谦虚地道:“也不是很拿手。”

老仆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冷笑一声,前脚烧厨房后脚点菜,这两样都很拿手。

到底是习武之人,一旦能活动,辛恕就得开始练剑,腿不能乱动,就练心法和手上招式,燕慕伊在武学上是颇为认真的,乐得陪他晨昏舞刀弄剑。

“你用我的剑。”燕慕伊把饮春给他。

出乎意料的,辛恕剑法居然与他不相上下,燕慕伊是行家,自然知道,若辛恕未受伤,江湖榜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

可辛恕从不顾影自伤,不论容貌遭毁还是武功几乎被废,他都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仿佛命运丢给他的所有苦难,他都可以不卑不亢承受,不怒不怨,安静地站起来重头开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 人。

于是燕慕伊愈发怜惜他,爱重他。不带一丝悲悯,而是全然的心疼的喜爱。

燕慕伊总是捧着辛恕的脸逗他:“这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啧,爷也太会捡了,眼光真辣。”

傍晚,清风习习,余晖熔金,燕慕伊让人搬了凳子水盆,扶着辛恕到院子里,给他洗头。

辛恕仰躺在长凳上,燕慕伊挽起袖子,细细轻柔地揉搓他发丝间泡沫,辛恕的头发乌黑柔软,在手里如湿润的丝缎。

辛恕睁开眼,就清楚地看见燕慕伊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突然想遮住自己伤了的半张脸,突然就很慌张,那些错综的疤痕突然就刺眼极了。

为什么开始在意了呢?

辛恕下意识偏过头,燕慕伊问:“脖子酸?快好了,稍微等等。”

辛恕轻声问:“我戴面具吧。”

燕慕伊莫名其妙:“什么?”

辛恕被他扯到了头发,倒吸一口气,燕慕伊连忙又是道歉又是给他揉揉:“戴什么面具,有仇家在找你?别怕啊,我好歹是拿饮春剑的男人,你要是没安全感,我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辛恕心里很乱:“不是。仇家没找到我,也肯定是死了,跟师父两败俱伤……”

燕慕伊为他冲干净头发,仔细擦得半干,扶他坐起来,蹲在他跟前:“既然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难听话了?是不是有人说你的伤疤?”

“也没有。”辛恕慌忙道,“是我自己……”

燕慕伊一怔,见他下意识又要侧过头,立即伸手捏住他清瘦的下巴,注视着他的脸:“你出门可以戴上面具,但是回家不要戴。戴上了,我就看不见你,我喜欢你的样子,真的。”

辛恕很迷茫,但心里像是有一株植物忽然埋了种子,迅速抽枝发芽,舒展开,几乎要绽放出一朵花。

他想朝后躲,可燕慕伊又笑着抚摸他湿润的头发,这俊逸的男人袖口还挽着,袍子一角都在为他洗头发时弄湿了,可仍旧潇洒无比。

燕慕伊不断靠近他,彼此呼吸可闻,而后像是忽然惊醒一般,顿了一下,错开些许,只是拥抱他。

太近了,近得让辛恕心跳加速,几乎溺在这怀抱里。

燕慕伊也并未好到哪儿去,心跳若狂,更让他陌生的 是胸腔里满溢的温柔,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认真,明明是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子,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知该拿怀里的人怎么办才好。

久到暮色已深,燕慕伊终于松开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说什么,只扶着他进屋去。

他给辛恕的左腿换药,却被辛恕挡住了手:“我自己可以。”

燕慕伊站在那里,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他不是他自己。而现在一刹间惊醒,无所适从。

燕慕伊本能地想找个熟悉的地方给自己招招魂,他仓促说了句:“今天我晚点儿回来。”

而后换了件衣服,出门。

他浪荡惯了,玩乐惯了,双腿给他指路,一直指到那温柔乡、销金窟去。

是啊,这才是他的天地,在这胭脂堆里他最自在,十丈软红里他最畅快。

好酒,佳人,男男女女,皆入他怀。

走马灯斑驳陆离,香气轻纱涌动。

燕慕伊长舒一口气,像一条鱼回到水里。

他放空了脑子,把纸醉金迷统统灌进去,什么也不愿想了。

辛恕在安静的宅子里,依旧过自己的生活。

他好像没了谁也都能活,燕慕伊第一晚没回来,而后几天也都没回来。

只有老仆言语模糊地告诉他,公子在外头有事,并没出什么意外。

于是辛恕也不追问,毕竟燕慕伊不欠他的,没道理一辈子都在这儿陪他,总要做自己的事去。

只是难免也想念他。

辛恕可以自己换药,可以自己洗漱,可以自己练剑,可以自己翻书打发时间。

但他也会想念燕慕伊。

十日过后,有人不请而来,自称姓肖,与燕慕伊相识,特意来拜访燕慕伊的小友。

辛恕不太懂人情往来,老仆有些狐疑,但还是依他吩咐请那人到了前厅。

辛恕的腿还未好,撑着手杖到前厅,就见一个面目周正文雅的男人友好地打量他。

肖漱玉向他微笑:“阁下就是燕三少爷的小友?”

辛恕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点点头落座:“我叫辛恕,燕慕伊多日没回来了,公子……”

肖漱玉神情有些奇怪,很快恢复了和煦的笑容:“无妨,我就是来探望一下,没想到此处这么温馨。”

辛恕觉得他说话有点奇怪,但没多问,只同他不咸不淡聊着。

肖漱玉很有风度,并未提及一句关于辛恕脸上疤痕的话,也没过问他的私事,只捡些逸闻趣事给他讲,似乎知道辛恕身体不好,久不出门,于是给他解解闷。

末了留下几份伴手礼,看他略有疲惫了,就适时告辞。

辛恕对他印象不错。

肖漱玉回到下榻的酒楼,小厮凑上来:“公子今儿见到燕三公子养的人了?”

肖漱玉懒懒一笑:“似乎与他不是那种关系。那少年也很有趣,虽说容貌毁了,但我倒是很喜欢。”

小厮嘿嘿一笑:“燕三公子睡在青楼多日了 ,恐怕也腻了那人。”

肖漱玉向来与燕慕伊不对付,闻言嗤笑一声:“家里放着个宝贝,想必也是看久了不甚新鲜,他那人,一向如此。”

燕慕伊对此毫不知情。

此后几日,肖漱玉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每天都去看望辛恕。

那少年有着挺拔修颀的身姿,腰很细,一头乌发以墨玉簪束起,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堪可预见将来的倾城之姿,以至于能让人忽略另外半张脸的残缺。

他谈吐得宜,天真但不愚昧,纯净却丝毫不乏味,偶尔笑起来如霁雪初晴,专注沉思时格外动人。

肖漱玉惊觉自己有点儿陷进去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暴躁。

他敢表现对燕慕伊的不满,但绝不敢轻易动燕慕伊的人。

他很喜欢辛恕,喜欢得有点儿上瘾了,却不能碰。

于是他一股邪火冲上心头,足足两天也没消下去。

第三天,肖漱玉又去看辛恕了。

他问辛恕:“燕慕伊总不在家,你就没派人去问?”

“他在忙啊。”辛恕答道,“我也没要紧事,就不打扰他了。”

肖漱玉的笑容略有些僵。

他道:“你了解他么?”

辛恕疑惑:“什么?”

“燕慕伊很招惹人,他是个从不甘寂寞的人,热闹惯了,你这里很安静,未必是他喜欢的地方。”肖漱玉“委婉”地提示道。

辛恕沉默了一下,道:“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热闹。”

肖漱玉鬼使神差地说:“这些天,他都在玉华楼。”

言罢便起身告辞了。

辛恕在檐下晒了一上午太阳,又到外面漫无目的逛了一阵子,街上人惋惜或好奇的目光,他全然没有察觉。

一座茶楼外,他被一名布衣中年人拦住:“小公子,恕我多事,你这伤疤是新的,我可以治好。”

旁边一小徒儿起身道:“师父,您不是……”

辛恕没什么兴致:“多谢好意,不必了。”

中年人笑了笑:“你根骨未损,仍是可塑之才。每天这个时辰,老夫在这茶楼等你十日,若愿意,就来找我吧。”

“阁下气息吐纳很不同,是药宗的人?”辛恕在这些事上从不失察。

中年人一怔,笑道:“果然不凡。”

辛恕只道:“不,是我冒犯了。”言罢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他回去,在檐下又晒了会儿太阳,而后问老仆:“李伯,玉华楼是哪儿?”

燕慕伊宿在玉华楼已有大半个月,姿色上乘的姑娘、小倌儿,都已轮番伺候了他几回。

他们基本上只能陪他喝喝酒听听曲,运气好了也能往他坚实的胸膛上倚着。

但没人陪他睡过。

楼里花魁倒是在他房里过了一晚,可燕慕伊衣服脱到一半,突然兴致全无,从姑娘身上下去,让人到外间宿一晚,给了不少打赏,也给了不少温言软语。

他向来不让人当着他面伤心,不论男女,都是转过头意识到他并无情意,才回神来伤感的。

燕慕伊夜里被绮艳熏香包围的时候,却总是想起辛恕身上的药香,以及那天生的、说不出的好闻气息。

他被喧闹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环绕时,也会想起辛恕身边的宁静。

可紧接着,就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有个清秀小倌儿,侧脸某个角度像辛恕,燕慕伊酒后将他按在床上,几乎把他衣裳脱光,可靠近时觉得气味不像,就又把人赶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到底在逃避什么。

辛恕走得很慢,单手拄一根手杖,却别有一番气度,并不像病秧子。

到玉华楼门口,他大致明白了什么,毕竟满楼上下娇声笑语,男女都轻涂脂粉,在明显不过。

辛恕想,燕慕伊这些天就在这儿吗?

老鸨眼睛锐利,哪里会轻看他,热情邀他进去。

辛恕一时恍惚,就已被带进去了,他不太喜欢这地方,只好应付说:“我找人。”

“谁啊?”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姓燕的,容貌很出挑。”

于是他站在走廊上,隔着一袭珠帘,看见燕慕伊怀里拥着一男一女,女子娇媚艳丽,男孩子也别有风情,争相给他喂酒,屋内乐舞丝竹,一派火热,甚至有人压着女人当场就亲热起来。

燕慕伊在其中,慵懒自在,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一切,他自身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于是辛恕想,他这些天,就在忙这个吗?他喜欢的热闹,原来是这样吗?

那么辛恕是真的不了解他。

燕慕伊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乐于清净的人,从没显露过这一面。

辛恕却觉得错在自己,没去主动了解过他,连他平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辛恕不知道他原本是个阔绰子弟,是个裘马千金、浪荡不羁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在红尘里如鱼得水的风流相。

这样的燕慕伊也很耀眼,他也觉得很好,但也很陌生。

辛恕没露面,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燕慕伊向珠帘外望去一眼,只见到一个略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便回过头继续饮酒。

当夜,他突然惊醒,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居然入了梦,他梦见辛恕看见了自己这模样,于是一去不回了。

燕慕伊冲了个冷水澡,依旧焦躁不安。

他终于回到那小院,老仆开门时很惊愕,燕慕伊才意识到,自己快有一个月没回来了。

他把辛恕丢在这儿整整一个月。

燕慕伊心慌无比,冲进屋内,见朦胧月色下那清瘦的身影,见辛恕惊讶又疑惑地被惊醒,起身望着他。

“燕慕伊。”辛恕这一声,其实很不是滋味。

燕慕伊大步过去,倾身抱住他,辛恕被吓了一跳,想推开他。

可燕慕伊紧接着亲吻他的脸颊,吻他 的伤疤,吻他完好无暇的部分,又吻住他 的唇。

辛恕不知所措,身子发酥发软,急得快哭出来。燕慕伊在他耳畔安慰“别怕,别怕”,继而又去解他的衣裳,小心避开他受伤 的腿,伏身将他吻成了一捧春水。

“燕慕伊,你干什么?”辛恕真的流眼泪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与青楼里的人没有区别,他犯了什么罪过吗?为什么要这么折辱他?

燕慕伊却说:“我是真的想要你……”辛恕挣脱不开,又被他老练的手段弄得呼吸急促起来,渐渐放弃了反抗,与他沉溺进去。

燕慕伊始终亲吻着他,耐心又疯狂地要他,辛恕没办法拒绝。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啊。

可他并不欢愉,他的有多用情,心就碎的多彻底。

辛恕被这个人摧毁了。他恨自己,也绝望,也难堪。

辛恕不知道燕慕伊时刻也都在想他,不知道燕慕伊饮下那杯酒时,身边红男绿女都如木头一般,不知道燕慕伊也早就沉迷在他眼里,这辈子再也不愿离开他。

他们带着世间最深的误解,如两只绝望疯狂的困兽,彻夜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主动,谁更克制。

清晨到来,燕慕伊牢牢从背后拥着辛恕,终于安稳睡去。

辛恕始终睁着眼,他太舍不得了,可他也实在不能忍受了。

燕慕伊醒来后,黏着他说了许多话,辛恕却都听不进去,他所剩的力气都用来捡拾自己碎了满地的心,用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他忘不了真相揭开的那一幕,燕慕伊自顾自风流的模样。

难堪。

他心死如灰。

辛恕温驯地在他身边留了最后三天,每个日夜都颠倒旖旎,每一刻都肌肤相亲,交缠不离。

第四日,燕慕伊借口有事出门,其实是去玉华楼处理些先前遗留 的小麻烦。

辛恕倚在门边看他离去的方向,彻底死了心。

他找到那名药宗的中年人:“阁下若能帮个忙,我便随你走。”

他带着一枚药丸回去,眼也不眨的服下,燕慕伊也正好匆匆赶回来,一进来就用力抱住他,不住亲吻他,像是很怕他突然不见。

他是那么温柔,那么情真意切,辛恕几乎分不清真或假。

辛恕忽然理解了街头女子骂丈夫“心虚”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好讽刺。

此后两日,辛恕忽然旧伤感染,情况急转直下,药石无医。

燕慕伊是真的快疯了,辛恕看他焦急痛心的样子,心里刀绞一般,既是假的,又何必呢?

症状只是初显的时候,辛恕问过他一句:“燕慕伊,你有什么没告诉过我的么?”

燕慕伊攥着他的手,犹豫了许久,却摇摇头。

辛恕笑着叹了口气,第一次主动吻了他,眼睛却红了。

辛恕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在一辆马车上,药宗的中年男人驾车,小徒儿在旁照顾辛恕。

“小公子,若后悔,我便送你回去,不必强求。”

辛恕闭了闭眼。

胸口生生剜去一块,并不能让人感到轻松,只会留下无尽空洞的一个口子,任冷风呼啸灌入,如处无间地狱。

他望着马车帘子透入的斑驳夕阳余晖:“不后悔,我不后悔。”

整整一年里,燕慕伊成日酩酊大醉,把自己关在那宅子里,像个疯子。

他有时也出门,就去辛恕的墓碑前,靠着冰冷的坟墓砖石,却只有在这儿才稍安心些。

他终于被家里派来的 人绑回去,燕家拿他甚至也没办法。

花重来了,陪他喝了三天,对他说:“别喝了,来帮我做事。”

于是燕慕伊终于不再烂醉,花重用各种事务砸到他身上,他也觉得忙一些,把时间填满,是比醉酒更好的自我麻痹方式。

半年后,花重又陪他喝了一场,对他说:“恕我直言,是你对不起那人。”

燕慕伊从那天起,活得更像人样了,他突然就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但其实他备受折磨。

越像原本的自己,就越清楚的被提醒,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他把辛恕丢在那宅子里,整整一个月,自己躲在酒里,躲在陌生的男人女人床上。

他明知道辛恕也喜欢他,明知道辛恕是个什么都不说的小家伙。

他明知道,辛恕也会难过。

燕慕伊与素无关系的人调笑时,就越看清自己,原来是这么一个混账。

明明该死的是他。

直至年岁流逝,他终于不再时刻痛苦,可心里始终一塌糊涂的破碎。

他想,就这样吧。

可他又遇见了辛恕。

脸上没有伤疤,却习惯于牢牢遮掩容貌。

眼睛依旧清澈无瑕。

终于给他一个赎罪机会,愿意让他好好疼爱的辛恕。

燕慕伊睁开眼,屋外已是细雪飘飞。

他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 梦,梦里年少无知,梦里方知情爱便痛失所爱,梦里的人又回到他身边。

燕慕伊慌乱地伸手,触到旁侧的瘦削腰身,心才落了地。

辛恕迷茫地轻哼了一声,燕慕伊从背后拥住他,亲吻他后颈:“小家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都是你。”

于是怀中人转过身来,回吻了他,才再次睡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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