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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攻略指南 上——冷酷荔枝

文案:

御史台的高岭之花齐大人最恨旁人指点他的皮相,新科状元胆大包天偏向虎山行。

脚在琼林宴上写诗调侃,后脚又被齐见思逮了个正着。

三年后两人莫名其妙破了冰,陆状元日日哄着齐大人,

哄得齐大人不知不觉着了他的道,惊觉被这人套牢时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

陆潇生辰之日酩酊大醉,揽着齐见思的脖颈说了些不着四六的话。

一会喜欢一会心悦,惊得齐见思落荒而逃,躲闪不及。

第二天醒来后,陆潇摸着后脑陷入沉思——

齐见思为何在躲我?

齐见思又惊又气:“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潇:“……?”

外冷内热护短美人攻×没皮没脸撩闲颜狗受

无数朝代风俗官职大融合,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陆潇,齐见思 ┃ 配角:宁淮,陆雪痕,谢慎言

第1章

长安城内长安街,直通着往皇城去的路。

秋深露重,漫天月华悄然散落,身着绛色锦袍的少年缓步行于路上。

直到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陆潇才稍稍回过神来。允康帝年近半百,仍以少时的起居作息要求自己,日日天不亮便要朝会。年纪大些的官员在家中叫苦连篇,在外面照样端得一副人虽老志仍坚的模样。陆潇嗜睡,家中从无人要他晨昏定省,总要昏睡到红日高升。此刻他微微垂着脑袋,身旁一水儿的云纹锦缎官靴,将鸡毛蒜皮的事拿到朝堂上各抒己见。

陆潇勉强挺直腰板,七分困倦三分无奈,直到顶上的人也同他一样厌烦,拉上戏台大幕,打道回府。

殿前规规整整站着一排侍卫,陆潇抬头望天,朗日不知何时击碎了墨蓝夜空,层云重重叠叠,约莫已过辰时。他快步朝奉天门走去,绛色衣袂翻飞,全然不顾下了朝也在虚以委蛇的各路同僚。陆潇心里惦记着事儿,便也未注意到身后悄悄跟着的人。

“阿潇,走那么快作甚,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来人面色微红,话未说完先喘了一声,就差把等等我三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圆脸圆眼,墨发如鸦羽轻垂肩上,少年懵懂一览无余。陆潇停下脚步,笑道:“宁淮,今日怎地这个时辰就出宫了?”

那唤作宁淮的少年弯起了笑眼,道:“二皇子还有半年便要加冠,现下忙得很。”

陆潇心下了然,不做他谈。于是慢下了步子,循着宁淮的脚步与他一路闲聊。

“阿潇,你也快要加冠啦,”宁淮眨了眨眼,似有懊恼,“为何爹娘不早几年生我,好叫你也唤我一声哥哥。”

陆潇抬手,细瘦的指节掐住了宁淮还存着三分肉的脸颊,笑眯眯道:“是呀,小淮弟弟。”宁淮吃瘪,也不知他为何对年纪有着异乎常人的执念,伸出了肉乎乎的手掌便往陆潇的脸上去。陆潇今年也不过十九,与那二皇子是同岁。两个半大少年在长安街头肆意笑闹,路人只道是兄弟俩感情好。

“不闹了不闹了!”宁淮率先偃旗息鼓,向他服了个软。陆潇微凉的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旋即朝宁淮勾了勾手指,小声说:“市面上似乎又流出了一册问渔先生的旧迹,想不想看?”

问渔先生,一位不知年岁几何的墨客,最爱写些不入流的市井怪谈。连真名都未知的市井文人,但架不住宁淮就爱看他笔下的零散故事。

宁淮二话不说,乖巧地牵起了陆潇的衣袖:“阿潇,我们快走吧,兴许陆大哥正在家等你呢。”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嘲讽。四下喧闹,陆潇耳力极好,面不改色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人身着玄色外袍,脚踏流云锦缎官靴,墨发齐整地束在脑后。堪堪露出的半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那人将脸转了过来,凤眼一挑,眼下的红痣顾盼生姿,冰冷的脸上存着三分不屑,扫向陆潇的腰际。

陆潇本人爱极了鲜艳之色,有时仍会想,该穿红衣的分明是眼前这人。他顺着眼前人的视线垂下眼睫,宁淮肉乎乎的手掌还拉着他的衣袖。

前朝一位闲散王爷不爱巾帼爱须眉,与一江湖人士纠缠多年,甚至起了结为夫妻的念头。朝野上下由起初的震惊到见怪不怪,倒也潜移默化地让后来者默许了男妻的存在,高门大户也不乏养了一两名脔宠的,只是到了年纪,终归还是要娶妻生子的。

陆潇也不恼,误会了他与宁淮关系的人不在少数,心知眼前这人多半也是如此。本想开口解释,又想到此人对他的态度一贯如此,陆潇扯了扯嘴角,按着东张西望的宁淮的脑袋将他转了过来,随口说了一句,小淮,走了。

齐见思看在眼里,只当是陆潇已然放肆到对别人的眼光视若无睹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宁小公子弱弱地问:“阿潇,齐大人怎么了?”

“别理他。”陆潇在心里啐了一口,什么脾气,白瞎了那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长安巷尾,陆潇推开院门,林叶间草木清香袅袅地缠绕在他周身。

他糊里糊涂地读了几年书,对家国天下的看法以及为人之道全都来源于一个人的言传身教,十七岁那年跟着隔壁的李书生凑热闹去参加春闱。陆潇自觉不过是将那人的教导嵌入了文章中,不想深得允康帝心意,御笔朱批钦点了个状元。

待到殿前见着衣着朴素却不掩容色的陆潇,允康帝硬生地改了主意。状元就是个名头,探花郎这样风流的称号才配殿前这刚满十七的俊朗少年。

天上落下来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陆潇脑袋上,他是不在意究竟是状元还是探花的,总归是要入朝做官的。

立在一旁的太傅不乐意了,那崔太傅乃是两朝元老,原先也曾教习过皇子时期的允康帝。崔太傅开口,允康帝还是要给他三分薄面的。至于陆潇拜入了崔太傅门下做了关门弟子,那都是后话了。于是陆潇的状元名头,便又稀里糊涂地保住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而当朝状元偏就对这翰林院提不起兴趣。崔太傅敲打了他多少回,最终虽说只得了个从七品的闲职,却是落在了弯弯绕绕最多的户部。

也不知该说陆潇运气太好还是怎得,在朝中盘根错节的户部尚书在他上任那年就乞骸骨归了乡,人人都在觊觎着户部这块肥肉,最后偏是渔翁得利,落在了一个背景平平的官员身上。在各方势力交手的两年里,反而让更无甚背景的陆潇捡了漏,升迁的速度饶是他人拍马也赶不上,继本朝年纪最小的状元后又将年纪最小的正五品官员收入囊中。

从七品和正五品间差着整整五级,在陆潇看来最大的好处不过是终于能换下一身青色官服,改穿他喜欢的红色了。

背对着的人正在修剪多余枝叶,素白衣袍下挺立的背脊,宛如坚韧的竹,又比竹多了几分清俊。这人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如兄如父地教导他,时刻保持自我,切勿愚忠,切勿被他人影响。他从未谈及让陆潇做一个好官,只让陆潇做任何决定前三思,不徒留遗憾即可。陆潇看不透他,也并不想看透他。

陆雪痕仿佛并未意识到院子里进了人,直到宁淮的声音响起:“陆大哥,我来找阿潇玩儿。”

他放下手中微颤的枝叶,道:“宁小公子拜访,潇儿,过来。”

宁淮是宁国公府的二公子,算是纡尊降贵与陆潇做了朋友,旁人都道陆潇攀上了宁国公一门,殊不知陆潇拜访宁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宁国公和世子见面也只在朝堂。宁淮倒是时常往陆潇家跑,陆雪痕待他如晚辈,但在称呼上一直是宁小公子。

陆潇遇上了陆雪痕,是只有乖顺听话的份。他快步走到陆雪痕身旁,听他冷冽的声音说:“进里间,有你喜欢的东西,和宁小公子进去说话罢。”

陆潇点点头,宁淮跟着他一溜烟儿钻进了里间。案几上放着个描金的食盒,陆潇眼睛亮了亮,低眉揭开食盒,一分三层。

最上边的是蜜饯海棠,汁液清透,表皮金黄;里层放着双色马蹄糕,绵软小巧;最下面是一碗糖蒸酥酪。陆潇小时候不爱进食,又生过一场大病,陆雪痕常常拿这些小玩意儿哄他,陆潇嗜甜的毛病就从这扎根了。

宁淮捧着线装的话本子,只差将脑袋埋进去了。陆潇捻起一枚蜜饯海棠,糖霜裹着绵软的海棠,酸酸甜甜,又随手往宁淮口里塞了一枚,得到对方不遗余力的赞叹与感慨。

晚些宁淮托小厮递了信,夜里就宿在陆家的小小宅院里。十七岁少年的困意说来就来,宁淮揉揉眼睛,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夜沉如水,陆潇轻掩木门,掠过一截绯色衣裳,足下使了三分力,一纵越上瓦片铺就的屋顶。青瓦坚硬,陆潇手心向内,缓缓将脑袋压在苍白瘦削的手掌上。另一只手,掌心向内摩挲着藏于胸口的长命锁。

乌黑的眸子望向沉沉夜幕,宁淮白日里不经心的话适时浮了出来。

“阿潇,陆大哥对你可真好呀,我哥要是有陆大哥三分用心就好了。”

……宁淮何曾知晓,他是宁国公嫡亲的儿子,世子宁渡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他陆潇,与陆雪痕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更小的时候,陆潇喊陆大哥,喊着喊着将陆字给摘了,再大些,便只有一声哥了。认识了宁淮之后,宁淮倒是替他拾起了陆大哥这个称呼。陆潇心中藏着些说不出的微妙感觉,近两年更是连哥都不愿意叫了。偶尔蹬鼻子上脸直呼陆雪痕的名字,陆雪痕也不和他计较,一如既往地唤着他潇儿。

陆潇从袖里拿出那余下的双色马蹄糕,精致小巧的点心已有些发硬,含入口中,芯子却还是软的。

也不是全无关系,至少陆潇这两个字,是陆雪痕给他的名字。

第2章

宁淮身为世家子弟,自小被府里的嬷嬷教导不可贪眠,一如既往地起了个早。他推开轻掩的木门,斑驳碎光散落在屋前。秋日渐凉,宁淮揽了揽衣袖,便抬脚朝陆潇房中去。

“宁小公子。”一道冷冽的声音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宁淮对上陆雪痕时而会感到没由头的怵,明明对方不过同他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身上却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宁淮看着有些傻:“陆大哥,早啊。”

陆雪痕仍是一身白衣,腰间点缀了一条墨蓝色的锦带,身形挺拔,脸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他微微颔首道:“潇儿嗜睡,让宁小公子见笑了,难得休沐,让他多休息会吧。”

宁淮笑得没心没肺,小声道:“好。”

“大清早的在聊什么呢?”那嗜睡的人倚在门框边上,今日倒是换下了他最常穿的红衣,身上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素白衣衫。昨夜万籁俱寂,心不静的陆潇躺在青瓦屋顶与圆月大眼瞪小眼,直到回房方才草草歇了两个时辰。

陆雪痕眼底难得蕴了一丝笑意,陆潇看直了眼,不好意思道:“就不兴我早起一回吗。”

陆潇抽条快,眼见着长成了翩翩少年郎,可身量却始终差着陆雪痕一截。此刻他倚在门边,更是无故矮了几分。陆雪痕眼底笑意不减,顺手抚上了他的发端,如同安抚无知孩童一般。陆潇一怔,人已经往前院去了,只余带着凉意的声音:“潇儿,你眼下有些发青。”

这边宁淮叉着腰调侃他,口中直道:“阿潇,你昨夜做贼去啦?去偷了哪家姑娘的锦帕呀?”

陆潇回过神来,沉默一瞬,双手直接捏住宁淮的脸颊,往外一扯——

“疼疼疼!阿潇,我错了我错了!”

陆潇冷笑:“出息了,陆雪痕笑我也就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宁小公子圆乎乎的眼睛里浮了层层水汽,识时务者为俊杰,疯狂点头。

今日陆潇休沐,却还起了个早。思来想去不愿荒废了好时辰,陆潇一拍案几,走,去街上转转。

陆家落在长安巷尾,旁的好处谈不上,惟一占的就是一个静字。而唯有陆雪痕最喜静,陆潇和宁淮搁一处玩儿时,没一回不往热闹二字里钻的。

陆潇一路买了不少甜腻的小玩意儿,每每小贩随口问起,公子好吃甜口啊,陆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宁淮,笑眯眯道:“不,舍弟喜甜,小孩子嘛,吃了甜的就会开心些。”

宁淮憋屈地扯出一个笑,是的,我们兄弟感情就是很好。

向前几步,陆潇的目光停了下来。那是一枚玉佩,算不得什么好的玉料,雕工却能品出几分意思。店家见他目光落在一处,立刻凑过来说:“这位公子,想必是要送给意中人罢,你若是真心喜欢,便这个数拿去吧。”小心翼翼揣测买家心意的人脸上带着笑,手上比了个价格。

“……不是意中人,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陆潇失笑,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拿出银钱,喃喃自语:“配他正好。”

“陆大人好兴致,只可惜这下等货色,宁小公子未必能看得上吧!”

说话之人五官尚算端正,眼下青黑较半夜未眠的陆潇更甚,周身竟无精神气,像是身体亏空已久。流于表面的气势倒是一分不减,描眉傅粉,穿金戴银,身后还跟着两个弯腰弓背的小厮。陆潇定睛一看,像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他尚未开口,宁淮便不乐意了:“刘信源,你瞎说什么呢!”

那不人不鬼的刘公子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朝堂之中谁不知陆大人攀上了宁国公这一高枝,只可惜宁国公现如今早已不收门客了,陆大人要是去做宁府的东床快婿倒是有几分可能。”

宁国公夫人育有二子,长子宁渡,已承袭世子,次子宁淮,便近在眼前了。余下的几名姬妾不是无所出,便是养育了庶女也已嫁出府上。

这刘信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分明是 氵壬者见 氵壬。陆潇此时竟还未反驳,而是想起了昨日那张艳丽的脸,同样是误解他与宁淮的关系,却对那人提不起怒来。陆潇从喉间漏出一声轻笑,心道,罪过罪过,怎么遇着好看的人就不和人家计较了。

刘信源睁大了眼,这姓陆的莫不是傻了,竟还能笑得出声。

“你休得胡说,阿潇是我最好的朋友,才不是你口中那种关系!”宁淮涨红了脸,他总是不善与人争论,再者被父兄宠爱着,平日里也不常见到这样的人。

“哦?宁小公子……”

陆潇唇角带笑,掐断了对方的话头:“刘信源,这话你不如拿到国公和世子面前说去。”

“陆潇,你拿宁渡那小子压我?他算什么……”刘信源白面发红,许是被陆潇说中了心事,怒火中烧之际,身后的小厮拦住了他的话头。

陆潇正色道:“刘信源,我朝律法几时容得你直呼世子姓名了?若是你与世子是故交,私下里互道也应称对方表字,如此成何体统?”陆潇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缓了缓,轻快道:“还是去找齐大人,让他对着律法来评评究竟孰是孰非?”

齐见思,齐大人是也。入朝五载,现下比陆潇拿的俸禄还要多上不少。端着一张艳丽无双的脸,做的是口诛笔伐的事。比起其父齐策,甚至还多了三分狠戾。齐策方年过四旬,正值壮年,一心扑在柴米油盐上,每日上朝更像是应付度日。御史台的事桩桩件件都要齐见思过问,自己倒是作壁上观。前些年百官多称他为小齐大人,如今摘掉前头的小字却也已有些时日了。

对于这些世家公子来说,油盐不进的齐大人恐怕不会事事顺他们的心意。

此刻陆潇想的是另一件事。礼部尚书是出了名的宠爱妾氏,甚至有了抬平妻的念头,在长安城里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刘信源这个庶子平日里是纨绔了些,也未到当街大放厥词的地步。再说礼部尚书在朝中还要仰仗着宁国公,宁淮虽不入朝,名义上是二皇子侍读,在家中也是千娇百宠的小公子,刘信源何故要来挑衅他二人。

刘信源面色更加不善,脸面上倒是不愿服软,放了几句狠词后带着小厮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陆潇思索了一瞬,仍未想通其中关窍,也不执着,牵着气鼓鼓的宁淮继续闲逛。宁淮白嫩的脸上泛着红:“阿潇,你都不生气的吗!”

陆潇抽出锦帕,仔细将玉佩收好,也不正面答复他:“回去当作无事发生,今日我们没有见着刘信源。”

宁淮不解,也还是勉强答应了。

暮色四合,长安街上挂起了夜灯。陆潇将宁淮送至宁府,转身疾步行走。路人熙熙攘攘,陆潇穿行而过,灯影绰绰,映上少年洁白如玉的脸庞。

一院草木香。

陆潇踏进院门,前堂里的人端坐于雕花木椅上,手里捧着青玉茶盏,抬头照进了陆潇漆黑的眸子里。陆潇直视着陆雪痕,有些期期艾艾:“我回来了。”陆雪痕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预先知晓陆潇给他带了东西一般,并未接过话茬。

然而陆潇还是主动上前:“这个,你戴上看看适不适合。”

小巧的玉佩被少年攥在掌心,从宁府走到长安街尾。陆雪痕接过,玉佩上仍残存着温热,一如陆潇那颗炽热的少年心。他很快将玉佩系在腰间,陆潇听见他说:“我很喜欢。也很合适。”

先是喜欢,再是合适。

一颗心晃晃悠悠终是落进了胸膛里。陆潇松了口气,暗自收紧的拳头缩回袖中,笑道:“没多花几两银钱,瞧着式样新颖,捎回来配你正合适。”

转瞬又恢复成那个恣意飞扬的陆大人,吹着小曲儿往里屋走去。

陆雪痕瞧见他手里提着的点心,按了按额角。本以为他的潇儿长大了,晓得关心自己了,骨子里还是黏黏糊糊,宛如纸包着的麦芽糖。

窗纱透着月色,院子里的木槿开得正盛,陆潇撑着手坐在案几上,四溢的甜香漫不经心地包裹住口腔,他只觉浑身轻松,心情大好。敲击窗框之声从脑后传来,陆潇动作微顿,身形不变,轻声道:“何事?”

宁府护院的脚步声,陆潇耳力极好,是错不了的。人高马大的男子与陆潇仅有一窗之隔,压低声线:“陆大人,奴才替我家小公子捎个口信儿给您。”

几个时辰前才将宁淮送回府上,陆潇神色如常,指尖轻点下方的窗棂:“你说便是。”那人凑近了些,陆潇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张护院带到了小主子的话,当即向陆潇告辞。陆潇眉心微皱,久久未能舒展,回想着宁淮捎的话。

“刘信源被刘尚书给拘在府里了。”

第3章

自长安街到奉天门的路,陆潇来来回回走了千遍有余。四季轮回,路旁开得什么花,长街两侧有多少间商铺,何时问他都不会答错。往常他昏昏沉沉便踏上了上朝之路,今日心里揣了事,倒是清醒了几分。

御座前搁着两只塑了金身的仙鹤,陆潇目视前方,盯着仙鹤镀金的脖颈发呆。如今日这类事件,他多半不放在心上的。文武百官间的消息个顶个地灵通,一张嘴里吐露出的蛛丝马迹就足够他推测了,何况是身旁人人都在议论此事。陆潇心里发笑,身边这几张嘴刻意压低声音又不至于让周围人完全听不清谈论的内容,不多时便完完整整地还原了昨日发生之事。

“那刘信源不过是个庶子,仗着刘大人偏宠,先是高攀了贺大人家的嫡女,成婚不足一载,竟是抬了两顶小轿进尚书府的后门。”

“朝野上下谁不知这刘公子是个纨绔,收外室进门也就罢了,这般罔顾律法之事也能做的出来。”

陆潇撇嘴,快说啊,刘信源好色娶妾之事都是旧闻了,回回说正事之前都要先回顾他的“英武事迹”。

不知是谁听见陆潇心中所想,说到了正题,陆潇听见“昨日”二字,竖起了耳朵。

“……足足七名老妇,齐齐跪在刘府门前,哭号着让刘信源出来对质。听闻状词是找了邻里的读书人着笔,三次递到京兆尹处,无一不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今次不知这些妇人找哪路神仙借了胆子,直接跪到了刘府前,控诉刘信源凌虐未出阁女子,抛尸城外。啧啧,听说那哭叫之声悲恸万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刘信源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家中娇妻美妾在怀,色心不死还要去外头毁人清白。

“且不说此事孰真孰假,刘尚书自然是不认的。当即怒斥家丁将这几名胡言乱语的老妇赶走,谁料到这时……”说话之人故意效仿市井说书人卖了个关子,停顿一瞬,接着道:“齐大人府上的马车经过巷口,远远瞧见此处热闹异常,调转车头,人便过来了。”

“那领头的老妇颇有胆识,见齐大人并非凡品,忽地悲鸣一声,以头抢地,直直撞上了刘府门前的石狮子,口中高呼刘信源不得好死。赤红鲜血滴落在那狮子的额前,在场之人皆为之所动,本仍持疑虑之人也多信了几分。齐大人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刘尚书护子心切,拿一品大员的身份强压了齐大人一头。齐大人自是不能逼迫刘信源出来,只等今日听从皇上圣断了。”

陆潇的心情十分复杂。

自听见齐大人出场起,他的面色就微不可闻地变了又变。陆潇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先知晓的能力,他前脚借了齐见思的名义掣肘刘信源,不出半日,齐见思这个大活人就主动和刘尚书结下了梁子。

殿内忽地静了下来,陆潇的目光从镀金脖颈上缓缓移开。他转了转发僵的眼珠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着身旁的人一齐分开,给半个主角齐见思让路。陆潇扭头,嗬,那半个主角也登场了。现下只差允康帝,这今日的戏班子又能开唱了。

礼部尚书刘大人和他的庶子,御史台的齐见思,刘大人的亲家刑部尚书贺大人,大理寺李少卿,或许还要加上知情不报毫无作为的京兆尹。人马齐全,分工明确,只等今日这场戏开台。陆潇低敛眉目,暗自注意着殿上诸人。

刘尚书激动地唾沫横飞,怕是一夜未眠,琢磨着如何为他的宝贝儿子开罪。末了掀起官服衣摆,直直往冰凉的地下跪去,义正辞严:“犬子素日里行事的确狂放了些,但要说凌虐清白女子,老臣以手中朝笏担保,此事绝无可能!”

齐见思:“臣昨夜亲眼所见,老妇之悲恸不似能作假,但以防万一,臣连夜问询其余妇人,并带了仵作去检验女尸,确是生前饱受女干 氵壬而亡。”

“小齐大人如何能证明那些女子皆为我儿所害,许是旁人嫁祸也未可知!”

允康帝道:“齐卿,你说说呢?”

“那些女子身上皆有不同形状的鞭痕,有一名女子死于窒息,口中塞着一截布条,乃是陛下年初赏赐正二品以上官员府上使用的衣料。仵作检验时勉强辨认出布条上的花纹,可以去刘大人府上查验是否能找到相同的花纹,”齐见思面不改色:“那证物过于污秽,呈于殿前恐污了陛下的眼,刘大人若有不信,可以亲自去查验。”

殿下议论声不止,刘信源见不得光的房中癖好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刘尚书气恼不过,又万万不敢说让齐见思去查证其余朝中大员。

允康帝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如鹰隼般扫视殿下百官,说道:“两位爱卿各执一词,齐中丞连夜查证,有理有据,当为百官表率,孤自是信的。”

说罢顿了顿,话锋转向另一主角:“此事疑点诸多,仅凭言语争论不足以明断,孤感念刘爱卿爱子心切,大理寺就算了,且将刘信源扣押刑部,搜集证据后择日再议罢。”

刘尚书额间冷汗直冒,随着皇帝话音落下,这才捏紧了掌中朝笏,口中直呼“陛下圣明,老臣感激涕零,定将逆子扭送刑部大牢,等候圣断。”

陆潇心底冷笑,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刑部尚书贺之敬,刘信源府里的正妻正是贺家女,与刘尚书可是实打实的儿女亲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贺之敬嫁了个嫡女给刘家,牵着的是两族人的关系。纵使刘信源花天酒地名声在外,回到府上也得给明媒正娶的妻子几分薄面。贺之敬总有自己的考量,不会让这便宜女婿丢了命的。

陆潇不免望向了那出力不讨好的人。

乌发整齐地束在玉簪里,陆潇官做得没他高,站着的位置堪堪能瞧见小半张脸。齐见思薄唇半抿,下巴微扬,眼尾艳红晃得陆潇眼珠子生疼,即便是落着下风,也不给旁人瞧去一点儿落魄。

齐氏子三朝为官,齐见思祖父稳坐御史台,上敢怒斥天子,下可敲打百官,人人皆言齐老大人铁骨铮铮,不畏强权。而齐老大人忧国忧民,殚精竭虑,早早便撇下一大家子撒手人寰。齐策十五入朝,人在孝期,肩上已接过亡父的重担。齐策与发妻举案齐眉,子嗣单薄,膝下惟有一对儿女。怜惜长子见思,十七方进御史台,直接从正五品做起,为官五载,升官之速比起其父犹胜良多。

这样骄矜的人,在殿上生生的被拂了面子去。塑金仙鹤旁,缕缕熏香绕在大殿中央,陆潇从未觉得这味道如此难熬过。

人在官场,不可避免各类人情往来,因故处事时平添了旁的考量,他身处户部,担着个不大不小的官位,平日里与同僚不过点头之交,也有托人办事托到他这里来的,多被他打着马虎眼略过,或是辗转递到户部其他官员手里。陆潇从不愿经手这些事儿,倒是给自己留了个好名声,知晓些内情的人都要笑谈一句,陆大人看着不通世故,内里是一等一的通透。

陆潇自个儿尚未吃到亏,见着齐见思费心费力替人伸冤还吃了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信条忽地失了效。

百官悉数散去,陆潇不觉放慢了步子。他与齐见思交谈的次数少之又少,除非是朝堂上议着户部的事,两人才你来我往地对上几句。陆潇生得敏感,不止一次察觉到齐见思对他的态度里含着淡淡的一层抵触,两人私下见着彼此都是敬而远之的。

罢了,就当作他今日主动与齐见思修好吧。百官悉数散尽,陆潇步伐不自觉与齐见思凑作一处,斟酌片刻,直到甩开身后那一排御前侍卫:“齐大人,在其位谋其事,你担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便也无需在意旁的。”

齐见思形状姣好的眼眸里闪着凌厉的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兀自开口:“本官若是在意悠悠众口,这官职倒是要辞去千百回了。”

不远处一辆挂着齐字木牌的马车候在奉天门前,齐见思侧过身面对着眼前人:“齐某从官五载无一日不恪守御史台陈规法令,上谏天子下察百官,这世上总有人的双眼是清明的,若是执意不闻不问,齐某就是把事情摊开讲一万遍,不想听的人也能熟视无睹,问心无愧这样的话陆大人以后莫再提了。”

陆潇挑了挑眉,这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就这么在他面前直言允康帝装聋作哑。陆潇笑道:“如此甚好,相识三载,陆某不过是见齐大人心情不豫,想来宽慰几分。”

那广袖下松开的拳头被陆潇瞧了个分明,眼底蒙的不豫拨云见日,一双凤目渐渐温柔。

他忽地心生一念,不经意道:“还有一事,是以陆某而非陆郎中之职想与齐大人解释一二。”

齐见思面色稍霁。

“前日长安街偶遇齐大人,齐大人似对本官生了误会。陆潇顽劣,可以不在意名声,宁公子是国公幼子,日后可要娶妻成家,是也仅是挚友之谊。齐大人切莫将他与陆潇视作一处,平白污了清名。”

齐见思眼睛忽闪,似是不敢置信陆潇的直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硬邦邦地说道:“齐某先告辞了。”

说罢,玄色衣袍拂过白玉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陆潇福至心灵,发现这齐大人不仅生得好看,面皮也是一等一的薄。恶意拔高声音道:“齐大人,明日见。”

步伐稳健的齐见思,罕见的踏了空。

第4章

陆潇得了趣儿,心情格外的好。回到家中连陆雪痕都察觉了他的愉悦,问了问缘由。陆潇倒是三缄其口,只说路上见着了只漂亮的猫儿逗弄了一会。

天气渐寒,陆潇将院子里陆雪痕用来练字的案几抬回屋里,嘴里不得闲,提起今日朝堂之事,挑挑拣拣地讲给陆雪痕听。从刘信源的畜生行径到刘尚书的睁眼说瞎话,又着重说了劣迹斑斑的刘信源,最终盖棺定论,可怜人无人能救,恶人却逍遥自在。

陆雪痕指尖抚着温润的玉佩,顺着他的话头道:“那刘信源如你所说作恶多端,皇帝老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岂不是无人能管了?”

“多半是罢。朝臣仰着天子鼻息度日,皇帝愿意卖刘尚书一个面子,谁也不会死抓着不放呀。贺之敬好吃好喝让他在刑部呆上半月,到时说上证据不足一类的话,末了,刘信源便能毫发无损地重回府上了,”陆潇叹息,取来披风蒙到陆雪痕肩上:“该管的人放任自流,不该管的人自是管不着。有人倒是愿意管,也有管的资格,但齐……但恐怕是孤掌难鸣啊。”

水蓝锦缎下陆雪痕的指节微动,问道:“潇儿,如若是你,当如何决断?”

“若是落到我头上,我自不会不管不顾。那些姑娘本就微弱如浮萍,都是可怜人。”陆潇眉头微蹙,又有些无奈,“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这样的事做起来难,齐见思做不到,我一个刚升了五品的小小郎中只会更难。”

陆潇此刻宛如孩童,伏在陆雪痕膝头感慨。瘦削的手指轻轻拂过陆潇露出的一截雪色脖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等。”

陆潇抬头,对上陆雪痕淡漠的眉眼,沁着凉意的声音字字清晰:“为人臣者,身不由己。上需忠君爱国,下要垂怜疾苦。你平日里总蒙着一层吊儿郎当的幻影,游走于人群,却又克制着来往,不愿与豺狼为伍,心里还藏着一点悲天悯人的情怀。潇儿,蚍蜉撼树听起来是不可为之事,但倘若你不是蚍蜉,而是猛虎,那又另当别论了。”

“……可我不是蚍蜉,也不是猛虎,我只是陆潇。”

低闷的声线藏在衣袖间,陆潇的小腿有些发麻,索性坐了下来:“哥,你放心,我都记得的。如果那些姑娘在我面前受苦受难,我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我知道她们存在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没了。我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等,等到某一天,或许能够给这些可怜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陆雪痕轻轻挪开指尖,喃喃自语:“不会太迟的。”

是夜,暗香浮动,四下寂静。耳边残余夜风拂过枝条微小的声音,月色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陆雪痕身上仍覆着陆潇拿来的那件锦缎披风,夜露滴落,濡湿了一片衣角。陆雪痕迎着点点碎星,从袖中抽出一截纸条。目光停留一瞬,纸条转瞬间化作齑粉,连带着陆雪痕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一齐消失的无影无踪。

……潇儿是个小骗子,哪里有什么漂亮的猫儿。

尚未长成的恶狼罢了。

-

刘衡今年五十有余了。

刘信源再不成器,那也是他心尖上宠着的儿子,护了二十余年,以后也当如此。此刻刘衡静靠在铺着软絮的太师椅上,重重地咳了一声,唤门口候着的小厮:“送少爷去贺大人那,备马车,我亲自去一趟。”

面对便宜亲家,刘衡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真切的神色。往常在朝中都是互相应和,逢年过节时虚伪地推杯换盏,有求于人之时才不得不拉下脸来。刘衡笑道:“贺贤弟,如此便要麻烦你数日了。”

贺之敬面不改色:“刘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夫总不会怀疑贤婿的为人,再说婉儿还在府里等着呢。”真心话与否惟有天知地知,贺之敬心知,但结果总不会有差,刘信源的绳子那头还拴着他的女儿。

“如此便好,有贺大人在,为兄怎可不放心。”刘衡眯起眼,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出笑意,从左手褪下一串十八子菩提佛珠:“这珠串算不得上品,胜在由宝华寺的了空方丈亲自养护了十余年,又在为兄此处温养了二十年,今日便赠与贺大人,讨个吉利罢。”

贺之敬定睛一看,整整一十八颗麒麟眼菩提子,又有了空方丈的十余年修行作添头,顿时心生喜意,含笑收下珠串。刘衡不再多留,寒暄几句后匆匆告辞。

室内檀香袅袅,贺之敬手间摩挲着佛珠,阖上双目:“明日朝后去看看我那废物女婿罢。”

次日,刑部大牢。

贺之敬果真并未亏待刘信源,一日三餐如旧,夜里还差人送了条薄被。明面上困于牢狱,实际乐得自在,藏身于最安全之处。说起来贺之敬已有数月未见过这个废物女婿了,狱卒一左一右领着刘信源上前时,贺之敬是真的没想到一个人前后的面色差距能有这么大,人还活得好好的,精神气却被抽得干干净净。

贺之敬摆出长辈的姿态:“信源,昨夜可还安好?前日朝堂之事你无须挂怀,只消老夫派人察看一切,你安心在老夫这里待上几日,不出十天半月便可回府了。”

玄铁栏杆内,刘信源靠在墙根,外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仿佛没听见自己这位岳丈的话,自顾自摆弄着身下的稻草,贺之敬皱眉,沉声道:“信源?”

刘信源慢吞吞地扶了一把离他最近的横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眼看向贺尚书。他一言不发,双眼里残存一缕清明,无所谓道:“那就多谢泰山大人了。”

贺之敬将心中不快压下:“过几日,老夫会与大理寺少卿会审,到时问起你此案相关之事,你只需咬死一句与你无关即可,其余老夫会为你摆平。”

“哟,岳父大人这是承了我父多少银钱。”

“信源,你休得胡言乱语!”

刘信源脸上泛着病态的灰白,眼底渐渐浮上赤色,他伸手抓住横栏,像是想到了什么:“贺婉这个贱妇,真当自己是什么高门贵女,我不过抬了两名小妾进门,她便整日整日给我脸色看。她装什么贞洁烈女,平日里伶牙俐齿,躺在床上时比死人还不如!她越是不忿,我就越要让她难熬。她不会伺候人,愿意爬我刘信源床的比比皆是!”

到底是纵横官场三十年的人,贺之敬面上仍是平静,唯独一双眼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想不到罢,那七个贱人中的第一个,就是贺婉送到我房里的。以为找了个心思活络的小贱人就能拿捏住我了,她休想!我还记着那小贱人的闺名呢,大约是叫玉娘吧。”刘信源似是有些兴奋,说到玉娘的闺名时低声笑了一下:“我亲眼瞧着她断气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起初还向我求饶,这蠢货。”

意识里的巨兽挣脱牢笼,可惜贺之敬心中怒火正盛,错过了刘信源眼底的狂躁,未曾深究他大放厥词的缘由。

山雨欲来,剑拔弩张。

“贺大人,我瞧着贺锦比贺婉强多了,就是年纪小了些,不如过两年将她也一并嫁入我府中,让小婿也享享齐人之福!”

贺锦今年不过十三,面容姣好,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降生时寻人合了八字,命中凤鸾高飞,贺之敬这么些年一直将这小女儿当作未来的皇妃养着,眼下二皇子加冠在即,怎容得刘信源污了女儿清名!

贺之敬一声不吭,一颗颗佛珠刮过他的指尖。狱卒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身形隐到一旁的石墙里。末了,贺之敬猛地贴近牢门,一字一顿:“十日之后,提审刘信源。”

越过石阶,其中一名生得极不起眼的狱卒上前一步:“大人,您看……可否给小的们指条明路。”

“一切如旧,免得他老子怪我亏待了这废物。”

他脚下生风,一刻都不愿再停留:“至于旁的,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狱卒微微颔首,待贺之敬跨出刑部大门,脸上讨好尽数消失,似笑非笑。

只见刘信源的手仍死死地抓着铁栏,不仅是恨意,更像是不平。那狱卒口中似有叹息,拢了拢衣袍,轻扣铁门。刘信源道:“怎么,老东西听不下去了?你又是什么东西,轮得着你来替那老匹夫出气?”他狠狠地淬了一口,眼里满含恶毒,现下已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了谁都是一通乱咬。

寒风四窜,此时自是无人再多看昔日的尚书公子一眼。

十日后,一只黑羽鸦落在了刘府院中,青天白日间发出了嘶哑的叫声,经久不息。刘老夫人七十高龄,听着乌鸦瘆人的嘶叫,一阵心悸:“衡儿,你等会备辆马车,亲自去接我的宝贝孙儿回来罢。”

刘衡安坐府中,安抚他年迈的老母:“娘且放心,一切都已打点妥当,您的心肝儿不会少了一根汗毛的。”刘衡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殊不知千算万算,刘信源自己偏要往死字里跳,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朗日当空,约莫巳时,大理寺吴少卿协同齐见思踏入刑部大堂,刑部尚书贺之敬正高坐堂上。见两人应时而来,便吩咐下去,带刘信源过来。贺之敬快速地盘算着,那位李少卿不知正在何处,来的却是出了名的滑如泥鳅的吴少卿,想必刘衡从中费了一番心思。至于齐见思,他领命旁听是必然,他不来才是出鬼了。

当身穿囚衣、发髻凌乱的男子走上堂前时,堂上三人俱是一惊,其中要数贺之敬最为不解。他并未在食宿上苛待刘信源,不过短短数日,纵是将此人带到街头巷口说他是世家公子,恐怕连无知幼童都要笑骂一句骗人。

贺之敬定了定神,命人抬起刘信源的头。结成一团的乱发下已掩盖不住他灰败的脸色,眼底血丝更甚,与淬了毒的恨意绞在一起。

“刘信源,数日前贺大人所言之恶行,你可有要辩驳的?凌辱身家清白之女并害其性命,按律当以命偿命,你若有冤屈,此时便是你申冤之时了。”

刘信源意识涣散,脑子里嗡嗡作响,刹那间“偿命”二字灌入天灵,其余皆抛在了脑后。他奋力瞪大了眼,高堂上的贺之敬有了一张面目可憎的脸,时而化作贺婉,吊着眉梢,不拿正眼瞧他;时而化作那些死去的姑娘,口里殷殷切切地唤着公子饶命;尔后又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兄虽未入朝,但在京城商户里也是首屈一指的,样样都强过你这样的废物。

作为庶子,他平日里处处都压了长兄一头,凭借的惟有刘衡对他们母子的宠爱。宠爱在刘府能当饭吃,却不能在别的地方给予刘信源额外的恩赐。

刘信源思绪已然混乱,脑子里将贺锦许配给了他的大哥,又幻想到自己成了皇帝的乘龙快婿,无意识开口:“偿命?本官偿命给谁?谢安已经答应将三公主许配与我,老匹夫,你还不快将贺婉那贱妇领回家里,洗洗干净或许还能再卖个好价钱!”

齐见思眼皮一跳,不止是他,贺之敬、吴少卿皆是面露惊骇。眼下贺之敬根本顾不上刘信源对婉儿的诋毁,怒道:“快捂住这贼人的嘴!莫让他再大放厥词!”

第5章

在场十余人均是听见了刘信源的胡言乱语,贺之敬再三叮嘱手下人,切莫泄露一字一句,污了刑部的名声便要了堂下几人的命。吴少卿不负盛名,当即表明流言绝不会从他处流传出去。

余下的便是齐见思了。

他轻笑一声:“当堂直呼圣上名讳,诋毁公主清誉,贺大人总不会还想落一个包庇贼人的罪名吧?”处于此般紧迫情形之下,贺之敬说话的速度比脑子转的更快:“自是不会。贼人刘信源口出狂言,还望齐大人如实禀报陛下,刑部上下自当配合取证。”

直到齐见思踏进马车,离开刑部,贺之敬额前冷汗滴滴坠落。

红砖玉砌,正殿内齐齐立着四名婢女,总管太监曹福忠手里握着鹿尾织就的拂子,笑道:“劳烦齐大人暂且候着了,陛下此时正在考校二殿下的功课,咱家过一刻钟方可去通报。”齐见思摆手:“无事,我等着便是。”

两柱香后,允康帝与一华服少年走出内殿,正是颇受宠爱的二皇子谢慎行。藏青蜀绣常服上佩环叮当作响,宝石簪子半挽起长发,眉目间神采飞扬,坚毅轮廓宛如允康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双圆眼则与宁贵妃一脉相承,中和了几分冷硬。允康帝赞许地拍了拍谢慎行的肩膀,示意他且先退下。齐见思正儿八经地和他行了个礼,心里打的是敬而远之的主意。

几名宫娥垂着头退了出去,立于雕花木门外。允康帝施施然开口:“有何要紧之事催得齐中丞此时进宫?”

齐见思故作为难状,允康帝皱眉:“有话说出来就是,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子。”

“臣并非不想说,而是不敢说,望陛下体谅,臣接下来仅是复述今日在刑部大堂所见所闻。”齐见思甫一开了头,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刘信源的话倾倒了出来,说到关键处时,他略微停顿,道:“刘信源直呼陛下名讳,妄言陛下私下里许诺了他做……三公主的驸马。”

允康帝怒极,手中玉石直直坠地,落得一地四分五裂的碎屑。

曹福忠眼观六路,立刻出声:“陛下,切莫动怒,保重龙体啊!”说着一手抚上了皇帝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允康帝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

齐见思不近人情道:“陛下,刘信源身上七条人命之事尚未结案,这又添上了一笔罪过,兹事体大,此事也不便拿到朝堂之上议论。吴大人贺大人与臣已处理好在场之人,决不会传出任何流言,只是这刘信源当如何处置,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金丝楠木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文书,允康帝揉了揉眉心:“让他收拾行李,滚去西南吧。”至于西南边陲天高路远,途中陷阱丛生,那就不是刘信源能够决定的了。

“臣领旨。”

-

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架着脱力的刘信源,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又重返那座冰冷的铁牢。

其中一膀大腰圆的汉子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刘信源已无暇顾及他人的注视,口中不时迸出含糊的词句,隐约能听见是偿命、不配、尊贵,卑贱蝼蚁之类。汉子不屑道:“老李,你说这浑货是疯了吧?”

对面正是那样貌寻常的狱卒,他点头附和:“想必是真的疯魔了,我们走吧。”

两人对视一瞬,将刘信源独自留在身后,沿着石阶往外走去。然他二人并未走远,而是半靠在门内闲话。不知过了多久,刘信源嘶哑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人呢……水,我要水!”原是今日直接提审了他,倒是没人记着给他送饭。两人皆是面露厌弃之色,最终还是那脾气好些的狱卒端着一碗水走近了。

刘信源枯瘦的手掌按在铁门上,奋力地摇晃着。狱卒走上前来,一根一根地拨开他的手指,他的毫不费力竟是让刘信源产生了一丝惧意。他居高临下地掐着一只破旧的小碗,看着刘信源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死物……不,他甚至都没有在看自己。

只见那眉眼寡淡的男子勾出了不甚分明的笑意,轻声道:“刘公子,喝水罢。”疑虑与渴意终究是后者占了上风,刘信源咕咚咕咚吞咽着那一小碗清水,抬手抹了抹干裂的唇。

姓李的狱卒并未离去,而是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刘信源,你不妨猜猜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或者我给你两个选项,一是流放西南,二是死,你会选哪一个呢。”

刘信源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抬头狂笑。他被自己构建的幻想困得严严实实,此刻根本分不出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并未理会这个男人的话。

“好可惜啊,既然你不愿意选,那我替你选吧。”

刘府。

刘衡迟迟未接到贺之敬的口信,耳畔萦绕着母亲的催促之声,心下也跟着七旬老母一起发急。可他毕竟是一家之主,略一沉吟,遣了府内一机灵家奴前去查探。那家奴紧赶慢赶到了刑部府衙前,正巧撞上了几辆马车,当即隐身于墙根处。

从车内下来的却不是齐见思。

贺之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抬眼瞧见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曹福忠,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他已然看到了此事的结局,镇定着寒暄:“怎地劳烦曹公公亲自来一趟,贺某恐误了曹公公伺候陛下的正事。”

“贺大人抬举咱家了,今日便长话短说,传一道陛下的口谕。”曹福忠面上挂着笑,用他那宛若破风箱般的嗓音开始转述:“今日之事切勿外泄,至于那口出狂言之人,便让他收拾细软滚去西南吧。”

心头重石落下,贺之敬屈膝答道:“臣谨遵圣意。”

门外家奴听得胆战心惊,连滚带爬往刘府方向奔去。待到立于刘衡面前,已是气喘吁吁,刘衡心生烦闷,下一刻便听见家奴打颤的声音:“老爷!公子、公子他被流放西南了!”闻讯而来的刘老夫人双膝一软,哀鸣着倒在搀扶她的婢女身上。

“看好老夫人,莫叫她伤了心神!我亲自去刑部一趟!”来回踱步的刘衡口喘粗气,马不停蹄地驶向刑部府衙。

曹福忠办完了事儿,早已被手底下的小太监搀着上了马车返回宫城。刘衡赶到之时,贺之敬正双眼紧闭,端坐在高悬堂前的牌匾下。刘衡再无措辞之心,开口直指重点:“贺大人,我儿如今可还安好?”

他无从得知刘信源今日堂前失言,心中还只当是那人命的案子。贺之敬屏退左右,女婿也不叫了,立刻和刘家撇清关系:“刘大人,白日提审令公子后,他手里有没有那几条人命都不打紧了。我便给你透个底,令公子现在惹着的是金銮殿里的那位。老夫想你不会不知,直呼圣上名讳是何等罪责吧?”

身上背着七条人命和叫了一个人名,孰轻孰重只在于前后的人是谁。刘衡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身。贺之敬又言:“刘兄,圣上垂怜,留了信源贤侄一命,现下他仍在我刑部大牢,你既来了,便将他领回去团聚团聚罢。”

刘衡藏于袖间的手掌悄悄收紧,挣扎了一瞬,无力道:“烦请贺大人指路。”

日落西山,狱卒们蹲在铁门边上捧着食盒狼吞虎咽,见顶头上司偕同另一位一品大员前来,急忙放下碗筷,低头陪着笑脸行礼。牢狱寒冷,贺之敬本想让狱卒进去把刘信源带出来,刘衡却直言无碍,他亲自进去便可。于是贺之敬摆手让他几人不必跟随,旋即打开大牢外门,让刘衡去寻他的儿子。

谁料竟只须臾,牢内传出悲恸怒吼!

贺之敬眼皮狂跳,快步往里走去。用来加固的铁锁链上插着锁匙,被人打开后急切地扔在了地上。入目乃是半跪在地上的刘衡,怀里躺着的正是双目圆睁的刘信源!刘衡目眦尽裂,口中声声悲吼:“信源,我的儿!”

刘衡走近牢门之际,留给他的就惟有一具仍有余热的尸体了。刘信源已然气绝,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直直望着铁门,刘衡不自知地滴落热泪,死死抱着刘信源的尸体,粗糙大手撩开儿子的乱发,映入眼间的干枯脸庞几乎要刺伤刘衡双眼。

他猛然望见贺之敬的衣角,声嘶力竭:“贺之敬!你不是说我儿活得好好的吗!陛下也只是要流放他,未说要了他的命啊!”

贺之敬被眼前之景惊到,但面对刘衡的质问不免错愕:“几个时辰前他确实是活着的!提审之后,我也未曾再见到刘信源。”

刘衡抹去脸上热泪,并未理会贺之敬的言语,老迈的身躯抱起刘信源的尸体,感到怀中亡子身量明显清减,心中又是一痛。

当晚,刘府鸡犬不宁,哭闹嚎叫的刘老夫人,小声啜泣的贺婉,以及压抑着痛苦的刘衡,嘈杂声久久难平。

消息传到允康帝耳边时,他正靠在咸福宫内的软榻上听宁贵妃抚琴,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了就没了罢。

第6章

宫墙外,少年怀里揣着一盒松子糖,时不时吃一颗解解馋。陆潇远远瞧见一锦服老者走来,那老者头发斑白,容色却精神抖擞。

陆潇砸吧砸吧嘴,不吃了。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肉,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走向前去。老人正是翰林院的崔太傅,年岁已过一甲子,年龄足足够做陆潇的祖父了,然而他的面色红光焕发,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崔太傅早些年就说过不再收徒,两年前殿试当日一眼便相中了这个状元郎,爱才之心作祟,还是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师傅!”陆潇蹦蹦跳跳,脑门上得了崔太傅一记,委屈道:“先生又打我!”

崔誉倒也不是说真的要打他,只是小徒弟都是快二十的人了,整日里仍没个正形,就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脑袋。

“说罢,又有何事?”

陆潇嘿嘿傻笑:“师傅可真不含蓄,那潇儿也就直说啦。”话音刚落,陆潇神神秘秘地让崔誉与他多走几步,两人进了崔府马车方才开口。

此处惟有他师徒二人,陆潇反倒罕见的沉默了一瞬,尔后说道:“师傅,潇儿不长进,每每师傅唤潇儿去翰林院读书,总是寻理由推脱。现下有了疑惑,还得到师傅这儿来寻答案。但又怕师傅……不愿告知学生。”

崔誉失笑:“既收了你这个顽徒,便没有不认的道理。问罢,先生若是知晓,岂会不告诉你。”

“……那,师傅可知,世上哪里有能让人神志不清,心脉损伤的药。”

崔誉心下一惊,面不改色:“有自是有,书中记载由前朝一位民间郎中采草药时,无意间研制出的。是药三分毒,与其说是药,此类则是毒字更甚百倍。”

“那郎中后来当如何了呢?”陆潇打蛇随棍上。

“后来那郎中便被他人绑去了妻儿,专门替人研制 氵壬药。”陆潇心头一震,只听崔誉又言:“潇儿,师傅知晓你想问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极尊贵的人,你既已得了答案,便勿要再对与你无关之事盘根究底了。”

朝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崔誉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是知道些的。

“先生莫要担心,潇儿懂得。”陆潇面上笑得甜甜蜜蜜,好言好语地送崔誉回到了府上,师母见着他又是一通关怀,要留他在府里用膳。陆潇也不矫情,席间哄得这一对伉俪笑声不断,只是崔誉不免有了担心。陆潇摸着圆滚滚的小腹,告别之际郑重地向老爷子保证绝不多事,这才哄得师傅放下心。

崔誉的府邸隔了陆家的小院子两条街,陆潇漫不经心地在道上走着,权当消食了。

在偌大的长安城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没了并不是难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没了的这个人是朝廷一品大员礼部尚书的儿子。

老百姓照常过他们的小日子,刘信源的死则是在朝堂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波。陆潇不知提审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私下里百官众说纷纭,贺尚书自然是头一号嫌犯,齐见思的嫌疑也不小,最可笑的是有人笑言此乃冤魂索命。

所谓鬼神之说,陆潇是从来都不信的。但他却又想不明白,刘信源怎么就横死牢中了。

陆潇的好奇心时时刻刻都是占上风的。

刘衡自然不会看着儿子就这么丢了命,忍痛寻了仵作查验刘信源的尸体,果不其然,刘信源约莫服用某种 氵壬药已有小半年。想必这半年来他的种种放肆之举定是有此毒的缘故,刘衡当即抹了刘信源房里几个端茶送水丫头的脖子。

泄愤后又在府中查了又查,不知听谁说了刘信源在刑部时与贺之敬起了冲突,最后怀疑到了刘信源明媒正娶的贺婉头上。贺婉自是高呼冤枉,而刘老夫人失了宝贝孙子,整日将火撒在贺婉身上,骂她是丧门星克夫命,贺婉在刘家祠堂跪了三天就不干了,收拾细软回了娘家。

刘衡苦于找不到证据,心里又认定了是儿媳害了他的儿子,午夜梦回之际每每想到刘信源睁着眼躺在刑部大牢的模样,更是湿透了枕巾。自此便算是和贺家断了儿女姻亲,也断了这么些年朝堂上的情分。

老眼昏花。陆潇听闲话后的唯一感受就是这四个字了。

刘信源死因确凿,慢性毒必是亲近之人才方便下的,刘信源花名在外,先不提府里那两房小妾,恐怕在花街柳巷的时间都比在贺婉那儿多。刘衡既然在府中寻不到下毒之人,这人必定是在哪家花楼里藏着呢。

当无法从人身上下手时,陆潇顷刻间就想到了毒药。刘信源的症状是狂躁胡言,仵作又验出他心脉有损,刘信源此前虽不正经了些,倒也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反倒是中毒后意识不受控,做出种种不可挽回之举,分明是有意为之。江湖中或许会有此种秘药,如此一来却是可以直接排除江湖中人寻仇的可能。

长安是国都,药堂里的郎中都记录在册,若有能配制损人心智的毒药的才能,怕是早就被人发掘了。陆潇心中有了大致方向,崔太傅博览群书,过目不忘,阅历深厚,陆潇斟酌数日,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先生头上。

极尊贵的人啊……

那就说得通了。刘衡是从宁国公府里出去的人,和贺家结了姻亲后一同绑在了宁府这艘船上。帝王无一不醉心制衡之道,若是他想要将刑部从宁国公手里拿回去,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啊。

朝中争斗与他无关,陆潇唯一感念的是,那些可怜的女子不过是一群牺牲品,刘信源到地府偿命去了,可她们本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磨难,也谈不上什么大仇终得报。蝼蚁命如草芥,此刻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陆潇从怀里拿出松子糖含在口中,四溢的香甜之气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事情结束了便过去了,惟有刘衡时不时在朝堂上针对贺之敬的举措提醒着朝中众人,丧子之痛不会消失,而是潜移默化地潜入他的生活,日夜纠缠,不得解脱。

陆潇想,朝中一定也有旁人知晓此事的真相。或许刘衡未来会从谁的暗示里知晓过往种种,抑或是自己某一日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那都与陆潇无关了。刘信源本性好色,全然推脱给药物不过是刘衡的自我安慰,刘信源害了人命是真,刘衡纵容儿子也是真。种因得果,都是轮回罢了。

陆潇的日子一切照旧,天未亮昏昏沉沉地上朝,回到家中和陆雪痕撒娇卖乖,休沐日里找宁淮厮混。

天气越发冷了,狂风卷起宫墙枯叶,陆潇裹紧身上的轻裘,往宫门走去。一道尖细的声音唤他陆大人留步,陆潇茫然地扭头,看见了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太监。陆潇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含糊道:“公公唤的可是陆某?”

那太监是个心思灵巧的,笑道:“奴才是曹总管手下的小慧子,师父托奴才给陆大人带句话。”

“原来是慧公公,不知曹总管有何事要寻陆某?”

小慧子也不遮掩,直言道:“师父在外边收的义子这会儿在忙着给师父置办宅子,摸不清有些个中关窍,邀陆大人今日晚些在越江楼一叙。”

曹福忠是允康帝身边的老人了,算起来年纪比允康帝还要大上几岁。阉人无法传宗接代,便从京都孤苦孩童中寻上一两个收作义子,冠上净身入宫前的姓氏好生将养着。

户部职责分得细致,户籍、盐运、漕运、赋税、大臣俸禄、百姓财产,以及田地。陆潇一个四品京官,管着的便是长安城内的田地。曹福忠那义子有什么摸不清的关窍,无非是看上了哪户人家的地产,想要陆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陆潇沉默半晌,轻声道,陆某明白,晚些定当准时赴约。

雕梁画栋,灯火熠熠。陆潇身上暗红官服未脱,立于门前的小厮见着来人似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立刻殷勤道:“这位公子可有约?”

“抚仙居?你带路吧。”陆潇点头,想着这姓曹的真真是财大气粗,越江楼一席难求,他倒好,两个人就占了人家一席内间。

“原来是曹爷的贵客!公子请!”

酒香浓郁,陆潇人尚在十步开外便听见了女子的娇笑声。小厮为他推开门,一约莫三十出头的健壮男子左右各揽一名柳眉杏眼的美娇娘在怀中,见陆潇进来,脸上堆砌起了笑容:“这便是陆大人罢!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杰!曹某虚长陆大人几岁,陆大人若是不介意可唤我一声曹兄。”

陆潇皮笑肉不笑道:“曹兄谬赞。”

此人名唤曹青云,曹福忠膝下只有这一个义子,青云二字便可窥见曹福忠对这个便宜儿子的希冀。

曹青云见他闷不做声,顺手将左侧的粉纱女子推向陆潇。那女子娇笑着向陆潇敬了个皮杯儿,陆潇作无意状碰倒酒樽,清酒泼洒到纱裙上,引得惊叫声连连。曹青云见他一副清心寡欲模样,盯着陆潇定定地看了一会,道:“霜儿,去寻个漂亮些的清倌过来。”

陆潇一口酒险些喷到他脸上,连忙拖陆雪痕出来做借口:“曹兄不必了,陆潇家中兄长管教甚严,此等事就算了罢。”

“是为兄疏忽了,竟不知贤弟如此循规蹈矩。”曹青云放声大笑,倒也不再调笑陆潇。酒过三巡,这才进入了正题:“听闻陆贤弟入朝两载,现下已做了一部郎中。户部那可是个好差事,为兄有一事不解,可否请陆贤弟代为解惑?”

“曹兄说便是。”

“为兄幼时独居,义父也长居宫中,自前几年娶妻生子,在上林街的宅子到底是有些小了。义父年事已高,我想着能多与义父共享天伦,这宅子怕是要换一换的。为兄在城南寻了一处田地,清静安逸,安置宅院再好不过,陆贤弟以为如何?”

陆潇面上绯红,眼中清明,轻飘飘地说道:“曹兄真是孝心可嘉。”

曹青云见他不接茬,兀自斟了杯酒:“贤弟有所不知,那处田地相当贫瘠,偏生是一户庄稼汉在占着。我已应许了那户人家银钱,足够他们一家老小搬去别处了,可那蠢笨的庄稼汉宁死不从,耽误着义父建宅,为兄这心里头难受得紧啊!”

酒樽不知何时见了底,作陪的花娘也没了踪影。陆潇轻声道:“按曹兄所言,此地似已有主,且那户人家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曹青云不疾不徐:“听闻贤弟家中惟有一文弱兄长,兄弟俩感情甚好,怎地就不能推己及人呢?陆大人切莫伤了义父与曹某的父子情谊。”

这是要来先礼后兵那一套了?陆潇苦笑,饮尽杯中酒:“曹兄稍等些时日,陆某择日去会会那户人家。”

对面的男子开怀大笑,顷刻间又命小厮送上酒来,继续与陆潇称兄道弟。

第7章

微雨方停,泥土绞着草木散发出难掩的腥气。

风吹起汉子的粗布衣衫,健壮的身影在田间不断劳作着。一清俊少年立于树后,静静地望着前方。不多时,田后走来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手里提着简陋的食盒,面容衰老却不掩祥和。那汉子随意卷起衣衫擦去面庞上的汗,含糊道:“娘,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老妇人面带愁容:“是吗?娘心里想着你还在外边干活,何时会累何时会饿都不知道,便不自觉地早些出门了。”

汉子憨憨地接过食盒,嘴里只晓得说一些“娘你辛苦了”之类的的蠢话。

母子二人站在田埂上说着体己话,树后的陆潇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赵志方,尚未娶亲,家中惟有一五旬老母。一家五代人在这里住了百余年,赵老太太挂念亡夫,身体也不好,坚决不愿搬离城南。曹青云口口声声要人家的地,却连安身之处都不愿给母子俩找一个。赵志方一个孝字悬在头顶,曹青云府里的人来一回就被他赶跑一回。他到底是没有张狂到罔顾王法的地步,和赵家母子僵持了半月余,找到了陆潇头上。

赵家的境况在陆潇脑袋里过了无数遍,今日已是他第三回 观察这对母子。家境贫寒,母子相依为命,就是找出一万个理由让他们搬离故居,陆潇也过不了心里的一关。

自越江楼一宴之后,曹青云明里暗里对着陆潇使了多少巧劲,他可以一次两次不接茬,却躲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难。

户部新晋一位主事,同僚之间摆酒宴饮本是常事,往常遇上这样的邀请,陆潇都是循着当日心情决定去或不去。曹氏子之事烦了他半月余,陆潇便寻了个家中兄长身体不适的缘由给拒了。平日里矫情不过尔尔的同僚却纷纷言语相劝,陆潇心里一个激灵,应道必当准时赴约。

下朝时,宁府的马车横在宫墙外。

陆潇放慢步伐,不动声色靠近那架装饰齐全的马车。宁淮身边陪着的小棠是个眼头活络的,跟着就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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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夫人和宁贵妃这对姑嫂仍在谈笑,规整坐在一旁的宁淮睁着圆圆的眼睛望向他该唤作姑姑的人,打了半刻钟的腹稿尚未出口,便听见宁贵妃温声说道:“二郎若是乏了,便出去走走罢。”

宁贵妃算不得年轻了,宁淮离得近些甚至能瞧见她眼边的纹路,但这纹路却不曾影响她的容貌,更像是岁月的馈赠。

宁淮应声,领着贴身小厮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去。

宫内无人不识宁家二郎,一路上自是畅通无阻。待到了御花园处,宁淮忽地转了方向,小厮自是规规矩矩低头不语,跟着宁淮往前走。

宁贵妃风头无两,内务府一个两个都是人精,不消允康帝吩咐,咸福宫自是精致华贵,才能够配得上宁贵妃独一份的荣宠。

而宁淮面前这座宫殿,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四面高墙环绕,门前寸草不生,本该放置牌匾的门前稀稀落落布着枯败的树藤,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踪影。唯一体面的则是困住宫殿的一道门,高大坚硬,挂着铁锁。宁淮小心翼翼地叩门,不多时,门后传来清丽的女声:“未曾到晌午,全公公今天怎地来得如此早?”

门外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全公公,绿腰抬首见着宁淮圆圆的脸。宁淮伸手摸着破碎的石墙,抿唇道:“绿腰姐姐,是我呀。”

侍女像是绷紧的弦,先是迅速让宁淮进了门,尔后朝宫外四处张望,才关上了这道铁门。面容素净的侍女露出一个笑,温婉道:“宁公子,您可算来了。”

宁淮脸上歉意难消,声音染上几分恼意:“这些日子确实没寻着理由进宫。”

侍女但笑不语,领着宁淮往里去。檐上雨痕未消,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堂屋内仅有一桌一椅,再往里去也只能瞧见一间堪堪容纳下一席床榻并矮柜的里屋。

谢慎言便孤零零地坐在那席矮榻上。

他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瞧见的只有谢慎言苍白瘦削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宁淮第一次见到谢慎言,他就是这副样子,眼下快十年过去了,也分毫未变。彼时宁淮刚刚入宫做谢慎行的伴读,一群官家子弟围着谢慎行,说来可笑,现在对皇宫熟门熟路的宁二郎也曾被错综复杂的道路绕花了眼。宁淮人小,御花园内喧喧闹闹,跑丢了一个国公幼子,是内侍无意还是有心为之如今也不可考了。

绿腰这些年没怎么变,除却抽条的身量外,一直是宁淮记忆里温婉素净的模样。宁淮记着初次见到绿腰时,这个刚及笄的姑娘尚不若现在这般圆融,看见门外立着一个幼童时还吓了一跳,一晃神就给小宁淮溜进了门。

那天谢慎言罕见的没有藏在里屋,而是在院内冷硬的石阶上静坐。小宁淮扑腾着小胳膊腿凑到他身边,粉雕玉琢的小童子贴着清瘦冷淡的少年撒娇:“哥哥,我叫宁淮,你叫什么呀?”

宁淮发誓,无论是十五的谢慎言还是二十四的谢慎言,都一样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他长长久久地被困在这座外观可笑的铁笼子里,能见着的只有绿腰一个活人。里间不见光,谢慎言极少到堂屋去,和黑夜打交道的时间总是比白日长。宁淮的小圆脸带着粉意,可他的面色则分明是病态的白。

陆潇总说齐大人好看,可宁淮觉得,齐大人的相貌有些过于阴柔。至于阿潇,也很好看,但又是另一种眉目明朗的好看。

如今过了许多年,谢慎言长成了肩宽身长的成年男子,当时能够将幼小的宁淮抱在怀里,现在仍然能将少年宁淮抱个满怀。在宁淮心里,幼时种下的观念未曾变过,这个足足比他年长了八载的人,仍然是脆弱到需要他保护的花。

宁淮轻轻跪坐在他面前,左手抚上谢慎言的手背,认真地向他解释:“他最近不召我进宫,偶尔过去也是三言两语便让我出宫,直到今日母亲递了信进宫,我才找到机会过来。”

那个“他”是谁,他二人心知肚明,宁淮未曾主动提过谢慎行的名字。

谢慎言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只轻轻从喉咙中应了一声。宁淮叹了口气,凑过去抱住他,脑袋搁在谢慎言的肩窝,闷声道:“慎言哥哥,别生我气了。”

宁淮也不管他有什么反应,兀自说了下去,叽叽喳喳地将最近发生的事都说给他听。谢慎言僵硬地感受着宁淮的体温,直至听见少年装作懊恼的声音说,你若是这么不想理我,那我便不杵在这儿烦你了。

许是太久未曾说话,他乍一开口,声音是嘶哑的。

若是有旁人在此处,必定要惊声发问,痴哑的大殿下竟是会说话的!

宁淮听见谢慎言唤他的名字,环着谢慎言腰身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窝在他怀里慢吞吞道:“骗你的,我才不走。”

宁淮转了个身,没骨头似的倚在谢慎言身上,谢慎言终于有所动作,伸出手抱紧了怀里的人。他捏住了宁淮的腰,惜字如金道:“胖了。”宁淮张牙舞爪地便要跳起来,刚提了劲就被谢慎言按了回去,气鼓鼓地说:“都怪阿潇,自己嗜甜如命也罢,害得我也天天跟着他吃零嘴儿。”

谢慎言是知道陆潇的。

他毫不犹豫地反驳宁淮:“莫寻借口。”

宁淮泄气,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谢慎言忽地掐住那个微圆的下巴,盯着宁淮圆溜溜的眼睛望。宁淮自是红了脸,立刻败下阵来。

破旧的木门发出了两声闷响。

宁淮飞快地站了起来:“绿腰姐姐,怎么了?”

一开门,露出的那张脸可不是跟着他过来的青竹么。宁淮顷刻掩上了门,问青竹是不是见着什么人了。小厮摇了摇头,附在宁淮耳边说了几句,他瞬时变了脸。

谢慎言将一切看在眼里,待青竹退回门外后,又垂下了眼睫。

宁淮面上的焦急做不得假,谢慎言见他口唇张合,说的是陆潇遇着麻烦事了,等他去救火。谢慎言面色不改,伸手抚平了他微乱的发丝。宁淮一步三回头,小声道:“对不起,你等等我,下次不会这么久的。”

一阵风来了又走,无名的宫墙内重归寂静。

陆潇可不知道宁淮此时心里的不舍,席间觥筹交错,而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宁淮再不过来,他明天可就不知道醒在哪里了。

第8章

宁淮坐在宁府马车内,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免得他最好的朋友在他看不着的地方受了委屈。

小棠是个机灵的,叫车夫将马车停在正对窗前的位置,自己凑过去整理宁淮衣袂,露出宁府的玉牌。宁淮一心盘算着怎么将陆潇给救出来,一进越江楼便四处逡巡,各色人等推杯换盏,酒气熏天,愣是瞧不见陆潇的人影儿。他立刻调转,还未上二楼便被侍者拦下了,说是被贵客包下了二楼,今日不开其他宴席。

宁淮从来都不擅与外人争辩,在外也未曾摆过国公府的架子:“我不是来赴宴的,只是来寻一个朋友。”

青竹抢话道:“我家公子是来寻人的,你们这酒家岂有平白无故藏人的道理!”

那侍者面上带笑,指出了宁淮的身份,态度仍是不卑不亢:“宁二公子说笑了,我们这是正经酒楼,怎会做那下作勾当?只是今日着实是有贵客的要求,人家付了银子,我们也要守规矩不是。”

此刻户部一官员从里间走了出来,瞧见宁淮无措的模样,笑道:“真是赶巧了,宁二公子可是来寻陆大人的?”

宁淮仔细瞧了瞧也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只道:“是,陆大人家中兄长身体不适,托我来寻他回府去的。敢问这位大人,不知陆大人可在里间?”

那官员作一副了然情状:“陆大人半刻钟前刚离开,说是实在放心不下兄长,宁二公子来的时候怕是正巧和陆大人错过了。”

宁淮心里自是不信的,一时间却又想不出用什么话头来拆穿此人,总不能直接下了人家的面子,耍威风非要进去不成。

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声音:“宁公子和张大人都站在此处作甚么?”

齐见思自宁淮下车便瞧见了他,下意识地想,怎么没见着平日焦不离孟的另一个人。不自觉便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就看见了小棠的小动作。齐见思是什么人,不动声色跟了过去,不多时就推测出宁淮的来意。

那户部主事一声“齐大人”脱口而出,尾音还带了颤。

齐见思微微颔首,冷静道:“既是赶巧,张大人何不让齐某进去瞧瞧?”

他用的是问句,却一点都不懂得迂回,语气里则是不由拒绝的强硬。

宁淮还在云里雾里,虽说齐见思来了是好事,他这下肯定能见着阿潇了。但是问题是,他与齐见思并不相熟,齐见思怎么来了?他和宁渡倒算是朋友,难道是看在哥哥份上来给他解围?

齐见思洞察他的不解,随口道:“宁二公子,既是巧遇,你何不也进来看看?”

宁淮回了神,应道好好好。

四下安静,惟有行至二楼最深处,才隐隐传来嬉笑之声。齐见思伸手推开那半掩的门,一眼瞧见了坐在曹青云身旁喝到半醉的陆潇。

宁淮狠狠地剜了张主事一眼,张主事只恨自己为何要抢着在曹青云面前冒头,自告奋勇要出去将宁淮打发走。现下好了,人没送走,倒是丢了好大的脸,或许还得罪了几个人。

周围一圈儿,多是户部官员,也有齐见思不识得的,坐在主座那人他倒是见过,乃是皇帝身边那曹总管的义子。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没见过齐见思,脸上也不怵,只斜睨了跟在他身后的户部主事一眼。

“张大人,不知这两位是?”

那张大人唯唯诺诺:“右边这位浅蓝衣衫的是国公府上的二公子,这位玄色衣袍的则是……”

“御史台,齐见思。”

齐见思截住了他的话头。

尔后伸出了指节分明的右手,端起陆潇面前的杯盏:“陆大人今日家中有事,不宜饮酒,不如齐某代饮。”

话毕,悉数饮下了陆潇酒樽里的酒水。

陆潇连着被灌了数盅酒,已是记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现下整个人晕晕乎乎,不辨来人是谁,却仍能感知到场上忽地静了下来。

曹青云默了一会儿,皮笑肉不笑道:“既是齐大人亲自来领,曹某便也不多留陆兄弟了。”

齐见思放下酒盏,一只温热的手掌蓦地搭上了他的腕子。陆潇醉的迷迷糊糊,知晓眼前有人,却又不知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摸索着酒盏,却摸到了光滑的肌肤。陆潇饮酒体热,霎时因那如冰如玉的触感缩回了手。

齐见思收紧了那只手,朝宁淮处望了一眼。

两个小厮察言观色,下一刻便将半醉的陆潇给架了过来,得亏陆潇算是清瘦,不怎么费力就将他从越江楼的二楼给拖到了马车里。

宁淮想了想,开口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齐见思。

“齐家哥哥留步。”

宁府的马车也是比旁人要好些的,车内正左右能坐三人,天气渐冷,里面铺着的是柔软的锦缎,陆潇昏昏沉沉地歪在一处,脑袋枕在宁淮的大腿上。

宁淮犹豫地开口:“齐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你了,不然我还未必能顺利将阿潇带走。宁淮替陆潇谢过了。”他顿了顿,“但是不知,齐大人此举的缘由?”

齐见思自觉没什么好瞒他的,实话实说道:“齐某不过是路过此处,见着宁公子情状焦急,便留意了几分。听闻是陆大人受困,陆大人……是个好人,举手之劳罢了。”

他琢磨半天说了四个字,“是个好人”。绷着脸装沉稳的宁淮差点没破功,旁人说起阿潇,往往都是少年英才,芝兰玉树之类的,也有人调侃过本朝第一位险些被外貌拉下马的状元之类,可好人这样的词,着实是第一次听着。

齐见思自己也愣了一下。

陆潇曾是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又是崔老的学生,入朝已近三载,虽与宁二郎交好,却又不投于宁府门下。虽说在允康帝面前或许排不上号,但放谁眼里都是个值得结交的少年英才。

无数次宴席中,齐见思每每想放下身段与他来往,都能被陆潇气个半死,这一拖,便将这不尴不尬的关系延续到了现在。

他从未想过该如何评说陆潇这个人,陆潇在他这里一直是一个不着四六的人物,偶尔又让人觉得内里却不似外表般轻佻。他本想说陆大人是个好官,转念一想陆潇为官不过两三载,如此说来太过草率。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儿,说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了,陆大人是个好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揭过了这个插曲,不想这位躺着的“好人”忽然动了动。

陆潇自觉酒量不差,真真被别人左一杯右一杯地灌了下去方才知道,自觉仅仅是自觉而已。甫一进门,正如他所料,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同僚聚会。陆潇可以油盐不进,但倘若他不再管着此事,那他所坚持的油盐不进则失去了任何意义。曹青云端着的就是让他酒后失德的主意,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失德”,也是没有意义的。

除却户部几位同僚,曹青云带来的还有几个纨绔,陆潇一边听着他们举杯嬉笑,脑袋里还能腾出空儿想事情。比如曹青云到底是想安排他说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是醉酒染病无法处理户部事务,亦或是直接让他与哪位花魁娘子躺作一处。

想着想着,宁淮终于到了。陆潇昏昏沉沉地感知到架着他的是小棠和青竹,宁淮的两个贴身小厮。宁淮站在他对面,那在他面前举起酒盏的又是谁呢?

他不知道。

马车在路上缓行着,陆潇平日里与宁淮亲密惯了,枕着宁淮的腿又昏了过去。车轮碾过一粒石子,唤醒了沉睡的陆大人。

陆潇竭力睁开耷拉着的眼皮,一双清亮的眸子隐在湿漉漉的睫羽下,染上了几分水汽。他晓得自己枕着的是宁淮的大腿,便肆无忌惮地翻了个身,嘴里喃喃道:“小淮,让我睡会,等会再回家好不好……”

他这一翻身,恍惚间发现,马车里除了宁淮和他,还有一个人。

陆潇茫然地望向对面,忽然往宁淮怀里缩了缩,竟是红了脸。

宁淮见他如此情状只觉头晕目眩,他没见过陆潇喝醉后的模样,可他是陆潇不清醒时的模样的!宁淮飞快地将掌心向内,意欲堵住陆潇的嘴,不巧,没能成功。

“水若碧玉,艳如桃李,青丝束玉冠,好……好美的姐姐啊……”

完了。

与陆潇初识那会,宁淮还未满十五,常常就和陆潇宿在一处。宁淮醒得早,常常要等到陆雪痕来叩门,陆潇才缓缓睁眼。而睁眼,并不意味着他醒了。宁淮回忆起当日尴尬的一幕,是陆潇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张嘴说出来的却是“这是哪里来的冷美人”。

宁淮吓了一跳,陆雪痕倒是没什么反应。十五岁的宁淮想了想,若是自己对着大哥宁渡说,这是哪里……宁淮不敢想了。

宁淮绷着脸,试图挽回什么:“齐大人,阿潇他醉了,说的胡话你别当真。”

齐见思一字一顿:“无、事。”

陆潇发完疯又睡了过去,全然不顾马车内另两人的尴尬情状。宁淮掀开帘子催促车夫再快些,再三赔罪后将齐见思送到了齐府门前。

齐见思并未急着进去,目送宁府的马车离去后,开始质疑自己今日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第9章

陆潇醒了。

冷美人哥哥坐在案几前不知在写些什么,察觉到陆潇动作,扭头淡淡地说:“自己去后厨把温着的醒酒汤喝了吧。”

屋内燃着烛火,陆潇抬手掀开被褥,窗外一团黑影,他约莫是一觉睡到了夜里。原本想着在宁府的马车上睡上一两个时辰,回家进了院子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陆潇,没想成真真是昏睡了这么长时间。

陆潇点了点头,乖巧应声:“哥,你去睡吧,我喝了醒酒汤再回屋歇一会。”

陆雪痕不置可否,手中握着的笔继续在纸上游走。陆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软声道:“没事儿,我聪明着呢,去越江楼之前我就跟宁府上的小棠知会过啦,算好了宁淮能过来救我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他手里的笔尖顿了顿,对陆潇说:“若是宁小公子没能及时赶到呢?”

陆潇知晓自己不占理,低着头听陆雪痕说话。

“你知道现在是何日何时吗?”

“腊月初二……哦不,是初三,现在约莫已过子时了。”

陆雪痕看了他一眼:“今日是初四。”

陆潇猛然抬头,眼里蓄着惊讶:“我睡了一天多?”

“是。旁人让你饮的那酒水里也不知加了些什么,若是再多饮几杯,你又当如何?”

“哥,我错了。”陆潇沮丧垂头,干脆利落地向陆雪痕服了个软。

陆雪痕摸了摸他的发顶:“算了,以后小心便是。”说罢,陆潇见他有些欲言又止,便顺着他的掌心贴近了些,小声道:“你说,我都听的。”

“……不是,不是要训你。是宁小公子傍晚时又来看了你一回,你那会儿还在睡着,他便托我转告你。”

“户部那边不知寻了个什么理由,叫你往后三月在家里待着,都不用去了。”

陆潇竟是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既免了我做违心的事,也让那姓曹的出了气。唔,不用担心,这两年存的俸禄,三个月而已,还是能养得起我们俩的。”

陆雪痕轻轻点头,盯着他服下醒酒汤,方才离开。

隔壁房内,陆雪痕指尖捻着一截白纸,尽管他已经看过了纸上的内容,仍是犹豫了半刻才将其销毁。他原本是将曹福忠放在了靠后的位置,可惜山来就他,曹氏子主动将手伸到了潇儿身上,或许有对方推波助澜的缘故,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陆潇平白受了委屈。

陆潇看见的他并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曹福忠三个字上,画了无数笔重重的痕迹。

-

半月内宁淮来找他的次数比往常还要多,陆潇重复了无数遍,他真的觉得赋闲在家没什么不好。既不用面对糟心的人事,又不用担心曹青云之后还会报复,一举两得,除了没了俸禄以外,一切都好。

今日,来了一位陆潇不曾想到的客人。

齐见思并不关心户部内部派系的争斗,但架不住次日他又碰着了宁淮,并且从宁淮处知晓了陆潇仍在昏迷的状态。自然而然,也得知了陆潇被上峰罢职三月之事。

曹青云是不敢对他做些什么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也会对陆潇如此。

齐见思恍惚间认为,自己应该去拜访如今没有俸禄、心境凄惨、赋闲在家的户部小郎中。这样的念头时不时窜出来叨扰他,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寻到宁淮,问了陆潇家中的地址。

前日里长安城内落了今岁第一场雪,长安巷末的草木蒙上了一层白霜,静静地听着齐见思独自前来的脚步声。

他没带小厮家奴,孤身一人踏上了长安巷。循着宁淮的指示,敲开了那扇木门前。

立在门内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的清瘦男子,齐见思观他长相,心知绝不是家奴,却又不似陆潇,于是试探地开口:“这位可是陆大人的兄长?鄙人姓齐,齐见思,陆大人的同僚,多日未见陆大人上朝,不知可否与陆大人一叙?”

那人不含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尚未开口,内衫外只着一件马甲的陆潇便从堂屋晃进了院里,朝气十足地喊道:“宁淮,快来屋里,我又找到新话本啦!”

半天无人应答,陆潇疑惑地往前走了几步,和站在门口的齐大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陆潇硬着头皮开的口:“哥,这位是齐大人,怕是有事寻我。”

陆雪痕答:“知道了。”尔后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陆潇怀里,冷声道:“带齐公子进去吧,别冻着了。”

齐见思心说,果然是陆潇的兄长,但又隐隐有些怪异,直到陆潇领着他进了里间,齐见思才发现这怪异感到底来自何处。

陆潇所居之处虽然不是高门大户的府邸,也算是个五脏俱全的院落,然这院落里除了这兄弟二人,连个服侍的丫鬟小厮都没有。齐见思对陆潇的家中事一无所知,待到了这空旷的“家”,心中又是一惊。

“……齐大人,可是有事来寻陆某?”

陆潇没给他继续胡思乱想的空闲,开门见山地问他。

齐见思:“那日从越江楼回来,听闻陆大人昏迷两日,最近才稍有好转,毕竟当日齐某也在场,便想着问一问陆大人如今情状……拖着拖着,便拖到了今日。“

陆潇:“?”

齐见思正襟危坐等他答复,不料陆潇望向他,疑惑道:“你说,那日你也在越江楼?”

齐见思懵了。

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齐见思冷声道:“是齐某多虑了,既然陆大人安然无恙,齐某便先行告辞了。”

言罢他拂起衣袖作势要走,陆潇云里雾里,一时情急抓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人拽回到木椅上。

陆潇自觉不妥,赧然松开手,向他赔了个礼:“陆某那日醉得不省人事,只晓得除却宁淮外,似乎还有个人也在一旁。醒来已是两日之后,只当是醉糊涂了,未曾想到真有此人,且就是齐大人。”

齐见思面色稍霁,只冷冰冰地应了一声。

陆潇心中迅速捋了一回,想必是宁淮这个笨蛋在路上遇着了齐见思,三言两语就给对方套去了话,能将自己从越江楼带出来多半也是齐见思的功劳。

陆潇明白齐见思这回拉他一把,是在回应上次他主动的示好。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心下也软了几分,含糊着改了称呼:“齐兄莫要恼了,是陆某的错,这般重要的事也能忘。”

齐见思轻咳几声,目光飘忽不定。陆潇这样绵软的语气,竟叫他想起了当日醉醺醺的少年,半睁着雾气蒙蒙的眼睛唤他。

然齐见思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因他紧接着又想到,陆潇唤的是美人姐姐。

陆潇见他神色不定,一时间揣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得递了食盒中的核桃酥过去:“齐兄,吃不吃?”

几息后,齐见思接过核桃酥,轻笑道:“你竟爱食此类甜物。”

好,没再沉着脸,也不再一本正经地唤他陆大人,陆潇浅笑:“是呀,甜甜蜜蜜的,吃了会很开心的,不信你也尝一口。”

陆潇托着下巴瞧他,眼里望着美人吃糕点,心里想着这人可真是顶顶好看的,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陆潇扼腕叹息,前些年也不知是哪里惹了对方不痛快,白白错失与美人交友的机会,好在如今为时未晚。

屋内未燃熏香,却萦绕着一股花草清香。忽地响起了叩门声,陆潇起身开门,见是陆雪痕托着两盏温茶,当即接过,责怪道:“哥,这种小事怎么还让你过来一趟。”

陆潇一双眼望着人时,未笑也含三分情。陆雪痕并未直视他,而是朝着齐见思的方向开口:“除了宁小公子外,难得有潇儿的朋友来找他,家中冷清,又无侍从,为兄不过是怕怠慢了齐公子。”

齐见思坐起身道:“陆……大哥有心,齐某与陆潇闲谈罢了,真是劳烦你了。”

木门微微开着,寒风顺着缝隙吹进来,陆雪痕竟是笑了笑,便又迎着冷风走了出去,将此处留给齐陆二人。

齐见思手中捧着茶盏,面色似有迟疑。

“唔,就是齐兄见着的这样,这座院子的主人只有哥哥和我两个人。”陆潇知他困惑,便主动为他答疑解惑,“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哥哥捡了一条命,这么些年也就凑合过来了。就两个人住,也不需要什么人伺候。我没做官前是怎么过的,现在也就怎么过。”

齐见思瞳孔骤缩,只见陆潇挑了挑眉:“怎地?你可千万别怜悯心发作,想做我的便宜爹啊。”

“莫胡说!”齐见思沉下脸,伸手捂住陆潇口无遮拦的唇舌。陆潇猝不及防,口中热气喷洒在齐见思微凉的手心。陆潇不觉有什么,拉下他的手,狡黠一笑:“你看,我就说吧,可不是现在就直接管上我了。”

齐见思可算明白,不是被宁淮传染了捂这家伙嘴的习惯,而是此人自己作的。

这世间,人人都有难言的过往。一个年少夺魁的状元,一个身在漩涡仍能身体力行拒绝沉沦的人,他原本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个强大的人,是万万不需要旁人的怜悯的。

齐见思难得知情识趣,只道:“放心,我并无平白长你一辈的心思。”

“行吧,那我就勉强相信你了,”陆潇百无聊赖,“说起来,自我被罢职到现在半月余,尚未出过院门呢,你还是我见着的第三个大活人。”

第10章

齐见思放下手中茶盏,认真道:“你可有想过,三月后复职又会是哪般情形?”

“会有那一天吗?”陆潇笑了笑,“户部给的由头是突染重病,挺好的。还得多谢你当日将我带回来,不然这理由可能就是户部五品郎中陆潇有违我朝律法,品行不端,停俸禄三月,于家中思过了。突然重病,重病可以三月后痊愈,亦可药石罔顾,回天无力。”

齐见思不语,陆潇忽地转了话茬:“齐见思,你我如今算是朋友吗?”

屋内静了下来。

陆潇心说,行了,主动交好就是个错误,自作多情要不得啊。

“叫我知予。”齐见思说,“知予,我的字。”

陆潇展颜,眸中三分情更浓,黑白分明的眼睛噙着笑:“好,齐知予。”

他作懊恼状:“怎么办呢,我还没有字呢。”

齐见思心中一动:“我听宁二郎平常都唤你阿潇,我便这样唤你可好?”

“好啊,”陆潇面上笑意收回,正色道,“你我既是朋友,那我说,你可听好了。知予,你定然是知道我为何被罢职的,因此,不要想着伸张正义,为我官复原职之类的蠢事。”

齐见思愕然,陆潇竟看破了他心中所想,当然不肯服软:“为何?”

“你上谏天子,下察群臣,然曹青云一介商贾,曹公公乃是陛下身边的人,隶属宫廷内侍,皆与你无关。你若是开口,这便是僭越。”

“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为何不担心?你定然有别的法子将此事引到朝堂之上,可我不想让你再多担些什么了。”

齐见思心有不甘,强硬道:“你忘了,我同你说过,这是职责所在。”

陆潇忽地笑了:“齐知予,你觉得我很笨吗?”

齐见思不知他想说什么,迟疑道:“没有。”

“那你就好好地上你的朝,莫管此事,到时我自有应对方法。”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谁也不想在这这刚刚建立的友谊上添一道崭新的刻痕。齐见思沉吟片刻,道:“好。”

-

自奉天门至谢慎行所居的宫殿,一共是三千五百一十六步。

谢慎行明年开春便要行冠礼,王府建了两月余,人还是暂居在宫里原先的寝殿。他今日不知发什么脾气,美其名曰叫宁淮过来给他掌眼瞧瞧摆件,宁淮心说又要折腾自己了。

殿内前后各立着四名宫女,一名小太监跪在案几前给谢慎行研墨。墨是前些日子允康帝从库里调出来,赏给谢慎行的小玩意儿之一。

谢慎行束了墨蓝玉冠,里衣外披着件皮毛软顺的大氅,见宁淮垂着头,离他好几步远,不经心道:“二郎,何故站得那么远,还怕表哥欺负你不成。”

宁淮向前几步,小声道:“没有。”

谢慎行指尖扣着案几:“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在忙些什么呢?”

宁淮眼观鼻鼻观心:“同往常一样,在府里读书,偶尔会出门走走。”

“你还是乖了些。”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便踢了那小太监一脚:“没眼力见的,还不将我那玉棋盘拿出来给二公子瞧瞧。”

“喜欢吗,二郎?”

“表哥喜欢便是好的。”宁淮顺着他的意思,将二殿下生生转成了僵硬的表哥二字。

谢慎行手里把玩着那袖珍棋盘,漫不经心道:“你拿去送人罢。”

宁淮心里一跳:“表哥莫要说笑,我并无爱好此物的朋友。”

“是吗?”谢慎行勾了勾嘴角,“那孤怎么听说,孤的小表弟与齐家的大公子近来走得很近,那齐见思不是精于棋艺么。”

“……殿下误会了,我与齐大人不过点头之交。”

“好吧。你那在户部当差的朋友呢,身子可好些了?”谢慎行话锋一转,不再扯着齐见思说事,却并未让宁淮松懈分毫。

“谢殿下关怀,陆大人仍在病中。”

曹福忠到底是条狗,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端着对允康帝忠心耿耿的模样,膝下豢养的狗崽子早已跪到谢慎行脚边俯首称臣了。

“二郎,你不聪明也就罢了,怎地交的朋友也如此蠢笨。孤瞧着,他这病还得缠绵一阵子,你若是发个话,孤便寻人去给他瞧瞧,你当如何?”

宁淮深吸一口气,眼睫垂下一片阴影,字句清晰道:“多谢殿下体恤,宫内主子甚多,每日请平安脉都得耗上一段时辰,就不劳烦御医了。”

香炉内烟雾缭绕,那小太监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谢慎行定定地看着宁淮,眸色阴沉,劲瘦的指节掐住了他露出的一截脖颈,声音中带着自嘲:“有时候孤真的在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宁家的种。”

宁淮被他缚住了喉咙,呼吸一窒,断断续续地唤他:“殿下……”

“你若不是宁家的种,单说这一双眼,说出去都没人信。你若是宁家的种,为何心里从来都不向着我。”谢慎行手上又添了一分力,一眼望进了宁淮因难以呼吸而蕴了水光的眸子里,轻声道:“小淮,你告诉慎行哥哥,为什么?”

宁淮艰难地开口:“表哥,我好难受。”谢慎行置若罔闻,直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宁淮眼尾流出,才松开了手。宁淮剧烈地咳了起来,耳边响起谢慎行的声音:“你回去吧。”

他紧闭着眼答道:“谢殿下。”

宁淮一步一顿走出殿外,外头候着的小棠瞧见少爷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刹那间心往下沉了沉,立刻将手里捧着的披风围在宁淮身上,试图遮住那艳丽的痕迹。

“我想去看看他。”

小棠身躯一震,压低了声音:“少爷,今日不可,咱们身后可有人跟着呢。”宁淮反手拭去颊边的水痕,露出笑来:“小棠,我想去看看他。”

小棠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只得担惊受怕地跟在宁淮身后,唯一能做的便是加快了速度。眼见着少爷又拐进了那座铁笼子里,一转身,本该在身后跟着的人不知怎地没了影子。

宁淮猛地扑到了谢慎言怀里。谢慎言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端,等着怀里的人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人发现了,可今日我偏偏想要见你。”宁淮闷声说道。

谢慎言静默了好一会儿,掌心从发端抚到后颈,宁淮“嘶”了一声,手掌又流连到了背脊,温柔地安抚着他:“别担心。”

宁淮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小声道:“慎言哥哥……”只是唤他的名字,却又什么都不说。谢慎言一只手牢牢地将他箍在怀里,腾出另一只来掰正他的脸,尔后轻轻地落了一片羽毛在宁淮的眉心。

宁淮只字不言,又将脑袋缩了回去,紧紧地搂住眼前的人。他格外贪恋这种难得的温柔,有一瞬间甚至想不顾一切地留下来。

可宁淮知道,世间只有千千万万留不住的瞬间,从未有过永恒。

-

风拂窗棂,白雪皑皑,院内独坐一人。

陆潇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晨曦覆于一地白雪,少年慢吞吞地缠上了青年的膝头。他睡意朦胧,五指蒙在清瘦的脸上,未能遮住万千缕晨光。陆雪痕正细读书籍,任由他伏在自己膝上,不言不语。

空旷的庭院不会因多了一个人而变得热闹,陆潇却对这样静谧的氛围十分满意。他自小便察觉到陆雪痕是不喜与人亲近的,只是身边带着一个小团子,不得不照顾而已。然在他这么多年的坚持下,陆雪痕似乎也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闹腾的人。

陆潇贴着他膝头蹭了蹭,宛如撒娇卖乖的孩童。陆雪痕合上书册,双手拢于轻裘间,感叹:“长不大的小孩儿。”他复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当初的你,才这么点高。”

“现在已经到你这儿啦!”陆潇起了兴致,将手比划在陆雪痕眉目处,“说不准我的身量还能再长些呢!”

陆雪痕面上似笑非笑,也不与他争辩几何,改口道:“潇儿,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

刚被陆雪痕捡着那会,陆潇身子骨差得不行,在云州城边上的镇子里养了好些时日,后来两人在那镇子上倒是住了有好几年。直到陆潇十岁那年,陆雪痕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地儿住,陆潇说好,只要跟着大哥,在哪里都可以。于是一大一小便来了长安城,霎眼间竟是过去了整整九年。

再过几日,便是第十年。今岁除夕来得似比往常早些,他日日囿于院内,日子不觉时长,便也就这么过去了。陆潇朝手心里哈了口气,无意绕开话题道:“哥,我方才燃了屋内的炭火,快进去暖暖手罢。”

将人支使进去后,陆潇一溜烟绕到了屋后,开始琢磨他的小心思。

陆雪痕静坐炭火旁,淡淡木香与山茶香融作一处,廊前忽传来少年的声音,急匆匆地唤他出来。陆潇一双眸子忽闪,笑意难掩道:“你且向前走几步,再回头瞧瞧。”

檐上覆着红绸,数盏大红灯笼挂在檐边枝头,张灯结彩,立于院中之人眉目清朗,肆意将那余下的红绸绕在宽大的衣袖上。陆潇弯唇一笑:“本想在除夕前夜间挂上,权当哄你开心。既是今日提了此事,那我早些拿出来便是。”

年年岁岁花相似,难得岁岁年年,伴在身旁的皆是同一人。陆潇将那半垂的红绸塞进衣袖里,定定地望着蒙上一层正红的屋檐,轻声道:“在这长安城,竟也待了近十年。”

十七高中状元,过了今岁,陆潇便满了二十。京官任满三年可往上递折子申请外调,陆潇自觉一份折子还是能递上去的。他打的便是这远离纷扰的主意,待到三月期满,若是情势不妙,他便带着兄长卷铺盖走人,若是运气好,再作运气好的打算。

陆雪痕道:“潇儿,你喜欢长安吗?”

陆潇微怔,舒展眉头道:“热闹、繁华,识得……一二友人,算是喜欢的罢。”

第11章

尔后陆雪痕有日提起,那些红绸和灯笼是打哪儿来的。陆潇笑言,自是将内容写在纸上托了宁淮送来的。

临近年关,高门大户自有他们要忙活的。自那日与齐见思修好后,陆家小院便未曾有过来客。宁淮倒是常常托小厮跑腿,隔着数条街与陆潇书信往来。宁淮送来的书信倒是其次,其中最常附的便是宁府厨娘做的各色点心。陆潇吃得下颌都圆了一分,还不忘在信里写上:“三卷红绸,十盏灯笼。”

除夕前日,陆潇忽地想起当日齐见思告辞之前曾说了过些时日再来探望他的话,他与宁淮之间从来都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现在想来那姓齐的居然是个好说场面话的。陆潇当即捻起信纸,上书:“姓齐的这个骗子。”

洋洋洒洒一张纸,他甚至想到宁淮打开纸张时错愕的表情,顿时笑出了声。陆潇一个激灵,转念一想,这纸尚不知会被宁府多少人瞧过,平日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罢,可别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便又胡乱将纸张塞在了书册中。

陆潇将窗子拉开一道隙缝,正巧对上这几日常给宁淮跑腿的小厮,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家少爷又给我捎了什么好玩意儿了?”

那憨头憨脑的小童害羞地只递上一卷正红的物什,想必是宁淮替他准备的春贴纸并福字贴。陆潇双手接过,向小童说道:“替我捎句话给你家少爷,恭贺新禧,愿他来年依旧喜乐安康,年后空暇时见。”

小童磕磕绊绊道:“陆、陆公子,少爷也说,愿你和陆家大哥新岁安康,初七后再来与你叙话。”

陆潇随手从案几上拿了个糖块递给小童,笑着说道:“回去吧,来年再长高些。”

正欲闭窗之际,陆潇听见木门轻响。陆雪痕出门去置办些小物件,今日院内只他一人,敲正门的多半是陆雪痕平日里教的小童父母,可前几日都见了个差不多。陆潇踱步至正门,小半张脸裹在雪色毛领里,露出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瞧着门外立了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严肃,见了陆潇稍稍舒展,开口道:“这位是陆公子罢。”

陆潇点头:“阁下是?”

“小的是听我家少爷吩咐,特来此恭贺陆公子新岁安康的。”陆潇这才注意到,那年轻人手里拎了个隐隐冒着热气的食盒。甫一注意到,那鲜香便不由分说地往他鼻子里钻。陆潇朝后看了一眼,此人竟是策马而来。

拎着食盒的年轻人将食盒送到陆潇手中,面容严肃却又不失真诚:“我家少爷说,这些日子忙了些,未能寻陆公子一叙,今日特此派小的来赔礼,年后定当亲自面见陆公子。”

陆潇没有接话,眸色渐渐温柔,叹息道:“也替我祝你家少爷身体康健,多谢了。”

不愧是齐见思身边的人,长相虽万万及不上他,但不苟言笑的面容真真是如出一辙。那严肃的少年一脚蹬上马,并着冷风远去。陆潇缓缓关上门,将那食盒打开。头一层便是撒着细碎干果的芋头糕,掀开向下看,则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核桃酥与芝麻酥,不似芋头糕,能够存放数日,供陆潇闲暇时解馋。而当陆潇掀开最底下一层,描金的瓷碗里盛着温热可爱的饺子,薄皮热馅,陆潇轻触碗沿,热腾腾的暖了他的手。

他并不知齐府距离此处有多远,想来也不会很近,那人策马而来,却未减少食盒内吃食卖相分毫。饶是冬日天寒,陆潇心头仍是一热。端起那瓷碗,碗底藏着张纸条。陆潇轻轻展开那被碗底捂得温热的纸张,角落处挂着两个字——知予。

正中则以同样俊逸的笔触落下一句与齐见思本人极其不符,近似调侃的话。

“新岁安康,请君吃糖。”

爆竹声中除旧岁。

又长一岁,亲人在身旁,挚友挂念着,寻得一新友,还是个大美人。纵使没了俸禄,来到长安第八年,今岁却是陆潇迄今最快乐的一个新年。

刚过初七,宁淮便火急火燎地跑来了。他年岁本就比陆潇小,脸又生得嫩,瞧着更像是十五六的半大少年,一点也不像十八的人。宁淮身着允康帝赏赐的雪色狐裘,圆乎乎的脸颊微微发红,宁国公许是嫌他不够稳重,硬是在外边又罩了条藏青色鸟纹的披风。宁淮一进到陆潇屋子里,便将那略显老气的披风解了下来。

陆潇手里托着茶盏,笑眯眯地问他这几日过得如何。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宁淮当即瘪了瘪嘴,家宴倒还好,入宫礼节繁杂,可给他委屈着了,直呼这些都是繁文缛节,合该早些废除。

宁淮入宫自然是能见着谢慎行的。怪的是谢慎行竟规规矩矩的对待他这个小表弟,私下里极少遇见,哪怕见着了也未折腾上他一番。宁淮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因,急急忙忙便到了陆潇这儿。

“阿潇,我们可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有件事我必须要问你,”宁淮放下茶盏,认真道,“你和齐大人究竟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我当你要问些什么呢。我与齐兄如何相熟,你不是一清二楚吗?那日越江楼,送我回来的还有他罢。怎么了,小淮可是吃醋了?”

他不提那日也罢,该死的宁淮又想起他醉眼朦胧地冲着齐见思叫美人姐姐。陆潇眼里只觉宁淮面色突变,似有羞,又像是尴尬,两相无言之下,宁淮头痛道:“那次我当然知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次,我是说有关朝堂,你们可有往来?”

陆潇愕然,宁淮作为一个千娇万宠的闲散公子哥,是从不与他谈及朝堂之事的。于是正色道:“当然并无。你也知晓以往我与他相处总是不冷不热,直至那日才破冰,至今往来不过数次,都是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宁淮蹙眉:“我想也是。可谢……我那表哥,有一回对我冷嘲热讽,同时提到了你和齐大人。”

陆潇眼皮一跳,心下明白了几分。二皇子必定是得知越江楼一事,却想不明白他们三人间的联系,从而在宁淮面前挖苦他。陆潇心中发笑,二皇子怎会知道,齐见思救他一回只是为了还几句宽慰话的情,而两人破冰来往则正是倚靠此事。

于是陆潇简单和宁淮说了说,教他放下心来。然福至心灵,望向圆圆脸少年道:“你说我还好意思说那日,是怎么回事?”

照着往常旧例,宁淮一直当他醒后是能记得马车上发生之事的。然宁淮不知,半梦半醒与醉得糊涂之间可是隔着一道天堑。

他便接着说道:“齐大人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你对着他叫美人姐姐都能这么快消气,当日我见他脸色,生怕他后悔救了你,没成想竟与你还做了朋友。”

美人……姐姐?

陆潇含笑的脸瞬时僵硬,声音发颤:“我真这么说了?”

宁淮吓了一跳:“你不记得啦?”

他又将当日情形一一描述,期间陆潇脸色变了又变,双手捂脸,从指缝中漏出一道憋屈的声音:“别说了,我没脸见人了。”

宁淮原以为陆潇至少对着齐见思好一顿撒娇卖乖,两人才说破龃龉,化“敌”为友。现下得知真相,感叹道:“齐大人真是个顶顶心胸宽广的好人。”

直至宁淮离开,陆潇的尴尬也未消散分毫。

而这尴尬不仅来源于他当着人家的面说对方是美人姐姐,最令陆潇羞耻的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若是有错,只错在姐姐二字。弯眉美目,挺鼻薄唇,状若繁星的眸子边挂着的一粒红痣更是拈花惹草无数,若只是皮相好也罢,骨相亦是无可指摘。若这般模样的人不能称一声美人,那全天下号称清丽无双的高门贵女都该羞愧自尽。

日沉月升,万籁俱寂,大红灯笼映了满地,白雪变作红霞。屋内静立一人,黑影落在地上,那人青丝披散,单衣外仅着一间外衫。他自娘胎里便带了毒性,体内沉疴难解,面色始终苍白。然常年习武,无论内里如何,外在的功夫傍身绰绰有余。

可是有个小傻子总当他是个弱不禁风的教书先生,日日不忘为他燃炭火,系披风。

此人苦笑一声,良久,他默默熄了烛火,闭眼心道:“天意弄人。”

第12章

年后见,年后亦是难相见。

允康帝大宴群臣,二皇子席间高谈阔论,顺着虎须捋,叫允康帝甚是开怀。不知哪位大臣提起二皇子数月后便要行冠礼之事,允康帝叹息般提了一句,行儿都要长大了,身边还没有个可心人。原本该是允康帝与宁贵妃商量的事,却拿到了群臣宴上来说,一时间竟无人接茬。

允康帝笑道:“众位爱卿不必惶恐,皇子娶亲乃是大事,与众位商讨一二也未尝不可。”

最先站起来的是席末一青衣男子,此人朗声道:“臣钦天监李万钧,回陛下,臣以为兹事体大,可先又内务府列出家世清白的适龄女子,陛下和贵妃娘娘过目后再将生辰八字与二皇子的进行合算,最后由陛下亲自决断。”

允康帝手肘撑在龙椅上,并未答复,而是转向宁国公,漫不经心道:“国公,你觉得呢?”

宁国公当即起身,双手握于身前:“陛下定然能为二皇子择一良配,臣并无他想,这位李大人所言也是可行之法。”

“行儿,那你呢?”允康帝锐目扫向谢慎行,笑意不减。只闻谢慎行毕恭毕敬道:“儿臣听父皇的,王妃之选全由父皇做主。”

“既是如此,内务府明日起拟定名单,三日后送到朕这里来。”

宴饮结束,齐见思心中担忧,逃也似般快步朝大殿外走去。不想是祸躲不过,曹福忠的徒弟小慧子在后头小步跑到他面前,伶俐开口道:“齐大人留步,陛下召您去南书房一趟。”齐见思的不快都写在脸上,跟着小慧子往南书房的方向去。

允康帝手里搁着一方碧玉砚,道:“见思,不必紧张,朕诏你来没什么大事。只是许久未见你父亲,齐爱卿近来身体可好?”

齐策前两年就成日宣扬自己大小病痛不断,难以上朝议事。实则在府上招猫逗狗,和妻子女儿共享天伦,只将已成年的齐见思推出去管事,极少理会官场之事。允康帝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面对一个刚满二十的毛头小子,还是与这一对父子交锋,在任何人眼里都不会选择后者。

“回陛下,父亲这些日子一贯是腰腿乏力,无法久立。”

允康帝招手唤他过来些,齐见思循着皇帝的意思铺开了宣纸,见那紫毫笔在纸上挥洒,赫然是两个大字。上田下心是为思,上兹下心则为——慈。

“你兄妹二人,倒是都取了个好名。”

齐见思心头狂跳,强撑起精神道:“祖父为臣与臣妹赐的名,见思不敢置喙,自当受用着。”

提到祖父二字,允康帝抬眼打量他道:“朕记得,你那妹妹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阿慈几月前刚及笄,眼下未满十六,脾气坏得很,学堂念了几日就嚷嚷着要回家,便一直是在母亲与嬷嬷教养着的。”齐见思齿关紧闭,只盼允康帝能听进去一二。

允康帝如何看不穿他心中所想,紧盯着垂眸不做声的冷面青年,道:“谨沅也是这般年岁。”

齐见思抖了抖漆黑睫羽,沉声道:“三公主金枝玉叶,知书达理,阿慈虽与公主同岁,却顽劣不堪,比不上公主一二。”

允康帝静默了许久,鹰隼般的眸子钉在齐见思脸上,似要将他扒皮拆骨看个明白,终是放弃了为难这个小辈的念头。齐见思衣袖里揣着一方锦盒,锦盒里一根玳瑁钗,是允康帝赶他走前命他带给齐见慈的。

这一根玳瑁钗宛如警铃,时刻都在提醒着齐见思,他唯一的妹妹极有可能要去做那劳什子的王妃。

齐府。

齐夫人并一丫鬟正拉着齐见慈教她刺绣,十指翻飞,绢布上的金边牡丹栩栩如生,好似开在了齐见慈眼前。齐见慈偎在母亲身旁,母女二人同时听见那急匆匆地脚步声,下一刻雕花木门就砰砰地响了起来。

齐夫人微微皱眉,柔声问道:“思儿?”

待到瞧见齐见思复杂的面容,齐夫人方觉出了什么事,她定了定神:“思儿,慌慌忙忙的,出了什么事?”

齐见思平日里最不喜他娘唤他思儿,妹妹便是阿慈,到他这里就是思儿,听着反而像兄妹两掉了个个儿。

今日他确是没心思再纠正称呼,顿了顿,将衣袖中的锦盒拿了出来,接着开口道:“皇上今日在群臣宴上提了给二皇子寻王妃之事,又单独唤我去了南书房。”

齐夫人微怔,手中绣片应声落地。齐见慈与齐见思有五分相像,如出一辙的弯眉薄唇,不同之处在于她生得是一双杏眼。那双灵气逼人的杏眼盛满了惊惧,齐见慈本就被娇宠惯了,当即更是抢在母亲前问道:“莫不是要我去做那二皇子的王妃?”

别家女儿若是听了此等消息,恐怕早就羞得躲了起来,惟有他的这个妹妹,天不怕地不怕,反而一万个不情愿,将不相信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那玳瑁钗被齐夫人攥于手中,她理了理心绪,望向齐见思:“皇上可确有此意?”

“不说千真万确,”齐见思垂眸,放低了声音,“也有十之八九。”

齐见慈不觉得这是天大的荣宠,整个人受了惊吓般坐了下去,下意识环住了齐夫人的腰身,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二皇子!”

齐见慈在母亲怀里埋了一会,复又抬头道:“哥哥,你可有法子,教那二皇子千万不要选上我,你快想想法子,我怕,我真的怕……”

齐见思瞧着泪眼朦胧的妹妹,面上又冷了三分。他何尝不明白妹妹的抗拒,帝王家是最不好相与的,齐氏从未出过皇后,连半个贵妃都没有,让他娇憨的妹妹嫁到王府去,若只是个王妃也罢,然如今形势,他这傻妹妹若是进了王府,以后多半是要在皇宫里和数不清的女人纠缠,没了父母兄长庇佑,真真是要脱层皮方能保住小命。

齐策尚未回府,还不知妻子儿女都在为同一件事忧心,待到他回来,这齐府里又要多上一个烦恼的人。

南书房内,龙纹香炉内燃着香,热气蒸腾,烧得允康帝心中烦闷。想到几个时辰前齐见思那张不情不愿的脸,允康帝重重地扔下那支紫毫笔。曹福忠斜着眼睛小声驱赶殿内的宫女太监:“还不赶紧的,没瞧着陛下不舒坦吗!”

尔后悄悄绕到允康帝身后,粗粝的指腹时轻时重地按压着允康帝的太阳穴,试探道:“陛下,保重龙体。”

允康帝慢慢睁开眼,扫视这一尘不变的屋子,摆手道:“去御花园走走,别叫人都跟着了。”

曹福忠应声道:“哎!老奴这就随陛下去。”

元月里,天寒地冻,百花沉眠,惟有梅香如旧。曹福忠怀里抱着件明黄大氅,亦步亦趋地跟着允康帝。允康帝毕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不了多久,就近寻了四角亭歇息。曹福忠只管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原先跟着的师傅是伺候老皇帝的,师傅没了,他便顶了上去,直到允康帝登了大宝,身边站着的也仍是他曹福忠。

三十年的光阴,曹福忠明白的事理太多太多,其中最浅显的就是,只要皇帝不开口,他就当是个摆件站在一旁,总归不会出错。

允康帝似欲开口,却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曹福忠伸长了脖子过去瞧,不过是两个小小宫婢,似是领了吃食,凑作一处说些体己话。仍在年里,对宫里这些侍婢管得要比以往松泛些,曹福忠见允康帝没有发话的意思,人也就退了回来。

假山堆雪,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其中的孔隙,却挡不住清脆的声音。

“明年这时候,我便能出宫了。”婢女间交谈无需遵从礼节,惟有此刻才可不用自称奴婢。这说话的宫婢许是宫中老人了,到了能够放出宫嫁人的年岁,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另一稚嫩些的声音道:“姐姐好福气,出宫定能寻得好婆家。”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伺候到好主子就是你我这些人的福气了。”那宫婢转而叹息道:“在宫里这么些年,要说好运气还得数那小慧子。人机灵,还认了曹总管做师傅,比你还小上岁余,日日都能面见圣颜了。”

允康帝听这两个宫婢交谈,竟生出了一丝笑意。

这回是那年纪尚小的小丫头在说话:“姐姐,我听好些人都在说,二皇子给曹大爷弄了处大院子,曹大爷转手将原先的住处送给慧公公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曹福忠倏地冒出冷汗来,踟蹰着想上前制止那两个小宫婢。允康帝一凛,沉默地朝曹福忠摆了下手,原先开口的那宫婢忙慌说道:“可别乱说,曹大爷和小慧子在宫外有何住处与你我无关,别跟着那些碎嘴子嚼舌根。”

那小丫头唯唯诺诺,两人不多时便迈着碎步离开了。

允康帝面沉如水,冷冷道:“朕竟不知,你何时与老二搭上了关系。”

曹福忠瞬时“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陛下息怒,这些丫头片子净会碎嘴子!老奴那义子在外面做些小生意,自己购置了宅院,与二殿下是万万没有关系的!老奴伺候陛下近三十年,对陛下一片赤诚,就算是给老奴多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啊!”

允康帝一声冷笑:“你敢不敢,要看这胆子是谁给你的。”

第13章

允康帝大怒,拂袖而去,曹福忠足足在御花园跪了五个时辰。来来往往的宫婢内侍均是目不斜视,虽说谁也不敢看曹总管的笑话,他的面子里子饶是均丢了个尽。

次日早朝,允康帝尚为谢慎行留了个面子,怒火直指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原先压根儿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二皇子暗示他,他便将陆潇罢了职,让他在家中反思上三月。换了个人来管此事,将那地划给曹青云便是,未曾想皇帝竟在朝堂上提起了此事。

“臣治下不严,竟不知有此等欺压百姓之事,臣该罚,臣该死啊!”户部尚书一开口便将这口大锅扔了个干净。

允康帝铁了心要杀鸡儆猴,追问道:“治下不严?朕倒要瞧瞧是户部的谁,胆子大到罔顾王法!”

户部尚书闭了闭眼,道:“分管户籍田地的陆郎中,前些日子醉酒误事又染了病,臣年前便让他思过三月,如今尚未到期限。”

齐见思并未拖延,立即寻了允康帝思索的空隙,向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此事与户部之事难脱关系。”

允康帝闻言准了奏,齐见思斜睨了户部尚书一眼:“臣上月初二路过越江楼,无意瞥见陆郎中身影,便想上前与陆郎中打个招呼,不想被多方阻拦。臣只觉其中有蹊跷,执意进去后发现陆郎中当时已被灌得烂醉,其中便有那强占地契之人。尔后臣将陆郎中送回家中,隔日便听闻陆郎中身体有恙,竟是到现在都未能上朝。”

他扯出一点笑意,问道:“试问陆郎中是如何在数日重返户部,为那人签字画押的呢?”

允康帝闻言大怒:“徐章盛!你当朕是傻子不成?将过错全然推到一无关之人身上,你这是笃定了朕不会彻查不成?”

徐尚书立即屈膝伏地,嚎啕道:“臣该死!临近年关,臣便松懈了户部事务,陆郎中此事臣是真的只知皮毛,委屈了陆郎中是臣的错,但臣的的确确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弯绕!”

“是谁接替了陆郎中代管户籍田地?”允康帝听着殿前的噪声只觉烦躁,不耐烦地问道。

徐章盛赶紧说出替死鬼的名字:“回禀陛下,是新晋的张新远张主事。”

“那便叫他脱了这身官袍,从哪来滚哪去!至于你——”允康帝顿了一瞬,不耐道:“治下不严,推脱责任,罚俸三月,今日便将宅子还给那户人家。”

徐章盛连连点头,对这处理法子再满意不过,起身退回群臣之中。

允康帝蓦然看见左侧未曾退回去的齐见思,想起来此事中还有个无辜的官员,问道:“齐爱卿,你口中所说陆郎中,全名几何?”

“回禀陛下,陆郎中乃户部五品郎中,陆潇陆大人是也。”提及陆潇之名,齐见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允康帝沉吟片刻,道:“可是崔老的学生,前年那个玉面状元郎?”也难为他,在茫茫人海中忆起了陆潇究竟是何许人也。齐见思应声说是,允康帝向下瞥见垂着头的谢慎行,悠悠道:“算是受了委屈,明日教他重新上朝参政罢。”

曹福忠跪了大半宿,如今正躺在榻上咬牙切齿地要找出那两个小宫婢。跟在允康帝身边的则是小慧子,他原想让轿撵直接往咸福宫去,念及谢慎行,硬生生在路中央停了下来。忽地想起自己并不仅有谢慎行一个儿子,转念让御撵去了华粹宫,去瞧瞧许久未见的四皇子生母。

谢慎行早早地候在了南书房,却扑了个空。小慧子那边传来御撵去了华粹宫的信儿,气得他意欲转身就走,又强压住怒火,留在了南书房。

允康帝最终还是见了谢慎行一面。

谢慎行怎会不明白,他这生性多疑的父皇,最恨的便是身边人背着他勾结在一处。他越是解释,允康帝心中只会对他更加不满。

他宛若不觉几个时辰前朝堂上发生的事是做给他看的,反而拿出了一本薄册递给允康帝,口中道:“父皇,儿臣将建王府的各项用度均记录在此册上,请父皇过目。”

允康帝一边接过那册子,一边道:“一应开支交由内务府处理即可,拿给朕看作甚。”

他一目十行,将薄薄的册子给看了个遍,饶是今日心中对谢慎行有诸多不满,亦是挑不出错处。他身为允康帝最为宠爱的子嗣,第一个拥有府邸的皇子,建造王府的费用甚至不及三十年前允康帝还是王爷那会建府的开支大。

从华粹宫回来,允康帝的心情也未好上几分。他甫一进门,便瞧见谢慎守装模作样的在淑妃做功课,一看便知是提前知晓他要过来,在他面前做做样子罢了。于是允康帝也仅仅是在淑妃那儿喝了盏茶,复又踏上了轿撵。

老二风头正劲,老四如此不成器。少年多自傲,又是天之骄子,难免会犯错。允康帝心中火气消减,忽地觉得谢慎行就算狂了些,也只情有可原。只是之后要好好教教老四,莫要教他和老二比起来太废物了不成。

念及此处,允康帝一声叹息:“行儿,你做的不错。”

谢慎行面上滴水不漏:“谢父皇,这都是儿臣应当做的。”

宁淮从下朝的宁渡口中得了准信,急急忙忙又将消息递给了陆潇,得知自己官复原职的陆潇竟恍惚了一阵子。他刚摘得状元名号那会儿春风得意,长安城无人不知今载出了一个皮相艳压了探花的状元郎。然陆潇不喜拔尖出头,这两年多只是老老实实在户部做着官,不想受了次冤枉,又叫皇帝想起他这个人来。

风光有无数好处,却也有陆潇最难以忍受的坏处,那便是,他家院前的门槛,又热闹了起来。

每日都有他熟悉或仅仅数面之缘的同僚登门拜访,美其名曰陆郎中受苦受难了,并带上一堆补品,堆满了陆家的院子。陆潇每日喝参汤,都要喝到呕血了。数日后,他想了一个好法子,对外宣称自己真的病了,朝会间时不时咳嗽几声,将这戏演了个十成。

好的不灵坏的灵,装病装了小十天,陆潇竟真的病了。

二月天里,倒春寒竟早早的就来了。他自诩年轻,整日穿着一身单衣在院里晃荡,不出意外的患上了风寒。宁淮笑他自作自受,陆潇担心这娇贵少爷被他传染上,推推搡搡地将他赶出了院门。

这日,陆潇备了热水,坐在浴桶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齐见思来得次数多了,也效仿起了宁淮,极少走正门,每每都从那白日从不上锁的侧门进来。侧门正对着陆潇的屋子,找他也方便了许多。北风凄凄,那窗子赫然开了一条缝隙,陆潇正病着,竟也如此粗枝大叶。齐见思径直走到窗前,欲将那条缝给合上,不想被屋内景色晃了眼。

背对着他的人肩颈线条秀美,露出的半截肩背宛若白玉,蒸腾的热气熏得那白玉染了微红,绛红缎带松松垮垮地挽着乌黑鸦发,垂在木桶边。背脊间两块微微突出的骨头,振翅欲飞,肩胛骨上一点红痕使得白璧微瑕,却又根本算不得瑕疵。

香雾鬓湿,冰清玉润。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水汽缭绕。齐见思迅速合上柳叶窗,陆潇浑然未觉窗外仍立着一个人,正阖眸小睡,静谧安乐。

宛似神女抛彩石,恰如朱砂点片玉。陆潇肩胛骨上生着一枚胎记,瞧不出形状究竟肖似何物,那红痕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在齐见思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逃也似又从那侧门离开了,面上神色难辨,心头却已勾起了一番旧事。

第14章

巍巍宫阙,层层宫门,红裳簪花,骏马嘶鸣。

元武二十二年,鱼跃龙门,金殿传胪,学子陆潇,赐一甲进士及第,御笔朱批,头名状元郎。陆潇身着赤色蟒袍,发间横插花,头戴金乌纱,任顺天府尹为他披上红绸。年仅十七的状元郎飞身蹬上金鞍,左手握缰绳,右手轻抚着身下这头烈马的鬃毛。少年状元并身后的榜眼与探花,前呼后拥,锣鼓喧天,自金銮殿出,经奉天门、太和门、午门、成安门,直至长安城最外的长安左门。

真真是春风得意,一日游尽长安。

齐见慈彼时刚满十四,在齐府内听着外面欢声笑语,按捺不住,吵吵嚷嚷要兄长带她出去瞧瞧。齐见思参加科考时恰逢国丧,当年的探花郎未曾赶上这般盛况,心中多少也有些遗憾。齐见思得了父亲的默许,带着满心期待的齐见慈,前后带了数个随从一同出了府门,去见识那新晋状元郎的风采。

兄妹二人被随从围在正中,寻了个极佳的位置,只等着那一行人途经此处。人声鼎沸,礼乐声渐近,齐见思远远瞧见赤影翻动,却是看不清全貌。

殿试前他便听几位太傅少傅议论,几乎将状元之选全都押宝在一位年仅十七的少年身上,齐见思寻了这陆姓少年做的文章来看,字字切题,文采斐然,一手狂而不乱的好字,不似年轻人的手笔。果真是这陆潇拔了头筹,齐见思更是想见一见,这位新科状元究竟生得一副什么模样。

脑内思绪翻飞,齐见思恍然回神,为首之人距他已不足三丈远。骑在那高头大马上的真真切切是一清俊少年,抿唇浅笑,眉目间恣意飞扬,一双黑眸里闪着光。

齐见思想,果然如此。

再一回神,那一行人已继续往前走了许久。齐见思看向身旁的小妹,温声道:“回去罢,热闹也瞧见了。”

齐见慈方才回神,睁着杏眼对兄长说:“哥哥,这个状元,为何生得比探花郎还要好看?”

齐见思呵斥道:“小丫头莫要乱议外男相貌,回去可别在父亲面前说漏了嘴,到时候我可不替你兜着。”

齐见慈撇了撇嘴,自己这个哥哥一贯是口不对心,她是自小就知晓的。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明珠光辉怎会被鱼目掩盖,不过是出类拔萃,无论文章还是皮相,都是顶好的。

次日,琼林宴。

新科状元应接不暇,酒樽在手中握了许久,迟迟未能寻到机会放下。几位翰林院的文官凑作一处,不知谁唤了齐见思一声,其中还立着齐见思的老师孙少傅,装作没听见是做不到的。

孙少傅许是有几分醉了,沉声道:“见思,过来写几个字给这几个老东西瞧瞧。他们偏说那新科状元的字写得好,我瞧着不过是空有个狂放的形搁在面上吓唬人罢了,比不上我徒弟的字,形神兼具。”

“师傅,你醉了。”齐见思搀住孙少傅,一一向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翰林问好。

太傅崔誉比孙少傅还要长上十岁,当即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老不羞贯会吹捧自己的徒弟,那要老夫说,陆潇的字平正规整,不失飘逸之美,怎么就比不上你徒弟了?”

崔太傅收徒之心呼之欲出,金殿上与允康帝的争论更是当时就传了出来。

齐见思正欲开口化解一二,身后有人道:“崔先生,家兄常说晚辈的字若是能工整一二九再好不过了,如今不过是小儿写字,提笔更像是捉着画笔,在纸上胡乱作画罢了。”那人正是终于寻着机会放下了酒樽,拨开人群朝崔太傅走来的陆潇。

崔太傅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声若洪钟:“胡说八道!老夫说你的字好便是好,不许你自轻自贱!”

陆潇委屈地揉揉脑门,回他道:“是是是,您说的是。”

孙少傅乱嚷嚷道:“斗嘴我是斗不过你,见思,拿纸笔来,你今天就和这小子比一比,看是我的弟子强,还是崔老的徒弟强!”

陆潇笑眯眯地接话:“孙先生,晚辈可不是崔先生的弟子,就不占著名号和您的得意门生比啦!”

“怎么不是!老夫现在便收你做徒!”崔誉借着酒劲吐真言,认真道:“陆潇,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

“多少人求之不得,陆潇当然愿意了,”陆潇眨了眨眼睛,立即乖巧唤道:“师傅!”

崔誉放声大笑,又闻陆潇狡黠道:“不过晚辈今日才拜入崔先生门下,决计不能代表崔先生,若是输了也只能算晚辈一人的,各位翰林,你们说是不是?”

齐见思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朝堂上不苟言笑,有一说一,私下里更是不常与人沟通。眼下只看着陆潇哄得这几位老翰林笑逐颜开,一句话也未能插上嘴。

陆潇终于注意到一旁的齐见思,眼睛奇异地亮了亮,齐见思不解,听他说道:“还不知这位兄台该怎么称呼?”

齐见思回道:“齐见思。”

陆潇点点头,声音莫名温软了几分:“好,齐大人,你我便分别写上一句诗,内容自定,不做高下比较,只当给师傅瞧瞧,哄他们开心,好不好?”

“好不好”的尾音往上扬了扬,宛若在哄家中幼童,齐见思不觉卸下防备,回他道:“好。”

一旁候着的小厮早就将笔墨准备好,齐见思摊开洁白宣纸,想到昨日陆潇少年意气风发,有心结交陆潇这一少年英才,下笔写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浓黑墨迹散开,当真是工工整整,俊逸非凡,不失大气。

齐见思温声道:“此句赠予陆状元,少年意气,配此句再好不过。”

“巧了,我这句也挺适合……”陆潇歪着脑袋往右侧看,瞥见纸上内容,忽地收住话音,改口道:“陆某是说,我写的这句,很巧,与齐大人写的均是一人之作。”

许是齐见思的面容太过真挚,原想逗个趣儿的陆潇僵住了,一时间想将那纸撕了重写一句,但为时已晚,齐见思与几位翰林一齐走到了他这边。纸上赫然写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几位翰林顿时笑作一处,齐见思涨红了白玉般的脸面。他怎会不知自己皮相生得如何,往往越是如此,他越是反感旁人拿他的皮相开玩笑。

崔誉指尖上下点着那几个恣意不羁的大字,摇头笑道:“你这混不吝,还不快给齐家小子赔罪!”

齐见思一贯冷面无言,倒也看不出几分情绪来。陆潇将纸往一旁推了推,面色微红道:“齐大人切莫与我置气,陆某借着酒劲想打个趣儿,不想惹恼了齐大人,实在是陆某的罪过。”

齐见思心中热切冷了几分,只道:“无妨。”

新科状元霎眼间又被人簇拥着往另一处去了。宁国公世子宁渡与齐见思乃是同辈人,颇有几分交情。宁渡见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侧身对一旁的宁淮开口,教他若是无趣便自己去御花园转转。宁淮得了准许,欢欢喜喜地带着小厮溜了出去。

宁渡唤了他的名,齐见思应道:“伯怀,你怎么过来了?”

宁渡与他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两尊冷面菩萨立做一处交谈,凡夫俗子纷纷退避三舍,任他二人睥睨世间。允康帝与宁国公不知在说些什么,远远地含笑望着宁渡,小厮闻声过来寻他,宁渡言知道了。

宴间酒香浓郁,丝竹声声,齐见思百无聊赖,遗世独立。他颇有些醉意,起身往外走去,在乱花中醒了醒神。再往前,四角亭内一坐一斜卧的两人,竟是陆潇与宁渡的弟弟,宁淮。齐见思拧起了眉,这状元郎不在宴间会友,怎么与宁淮搭上了关系。又一念头忽地滋生,他怎地出来转转,也能遇上陆潇。

宁淮雪衣乌发,身量尚未长开,活脱脱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小少年。陆潇红裳醒目,歪歪斜斜地靠在横廊边,指间不规矩地拽着宁淮的衣角。齐见思眉间褶皱怕是抚不平了,只觉这陆潇实在是随心所欲,极不得体。

陆潇歪了歪脑袋,懒洋洋道:“好无聊啊。”

宁淮睁着圆圆的眼睛,困惑道:“阿潇,今日无数青年才俊,朝中重臣来赴你这琼林宴,你竟说无聊,要是旁人听见,定要指责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无聊呀。”

落英纷飞,陆潇抬手捕捉住一片春意,朝后仰了仰:“最有趣的还要数崔先生。”

宁淮来了兴致:“崔先生是不是收了你做徒弟啊?我远远的瞧着一群人泱泱地围在那儿,还有孙先生、赵先生,站在你边上的是不是齐家哥哥啊?”

陆潇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满足他的好奇心:“是啊。崔先生该是醉了酒,与孙先生争辩起教徒弟的本事。老人醉了酒就生了孩子心性,我便应了他,与那齐大人合起来逗了个趣儿哄老爷子们开心。”

“啊?”宁淮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不是寻我开心吧,齐家哥哥怎么也不像会与你一同开玩笑的人。”

陆潇叹了口气:“是啊,所以我玩脱了,怕是惹恼了这位齐大人。”陆潇将当时情状转述了一番,宁淮瞠目结舌,朝他道:“也只有你,头一回见着齐大人,就能一针见血地戳了人家的痛脚。”

陆潇抬手将散乱发丝拨开,托着下巴发愣,半晌道:“此事是我失言,可……齐大人确是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我平生未曾见过能胜他之人。只可惜他似乎是个不爱笑的,若是美人一笑,兴许更胜临花照水,艳绝长安。”

宁淮似是见怪不怪,连嫌弃的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反倒是陆潇又陷入冥想,感慨道:“这样的好颜色若是给了哪个姑娘,定然是搅弄风云,世人皆知的大美人。我敢打包票,未来的齐夫人,一定不及他五分冷艳。”

隐于绿木秀荫间的齐大美人僵着一张脸,拂袖而去,寻了个藉口提前离席,自此打消了与新科状元缔结友谊的念头。

齐见思曾无数次从旁人口中听见对陆潇的溢美之辞,目睹陆潇为人为官亦是无愧天地,起初心中的那点别扭劲早已烟消云散。然每每他心里起了与他交好的苗头,陆潇总会身体力行迫不及待地去掐了那小苗。

齐见思从陆家夺门而出,来时从碧云轩拎来的碧玉酥孤零零地落在门前石阶上。直至回到齐府,齐见思胸膛悸动久久未能平复。一个肤若霜雪之人,却口口声声调笑着他的皮囊。齐见思思来想去,将这一切归结于,他发现了陆潇言行分明是在贼喊捉贼。

第15章

冠礼在即,谢慎行踌躇不定,于一春风和煦之日去咸福宫走了一遭,见他的母妃,宁贵妃。

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宁贵妃袅袅娜娜卧于屏风后,听闻宫婢通报,着宫人服侍着挽起发髻,不急不慢行至正殿,谢慎行已在此等候许久。宁贵妃独得圣心多年,数十年间却只诞育了谢慎行这么一个皇子。允康帝长了她近十五载的年岁,这些年来对她的宠爱日复一日,感情甚笃,宫闱女官劝谏他雨露均沾,到底未曾听进去多少。

谢慎行尚能腾出心思来揣摩允康帝心中所想,然自懂事起,几年间未有一日能看透他这娇养在宫中的母亲。未知才令人恐惧,旁人都道宁贵妃恃宠而不生骄,对待宫人们是数一数二的温和,惟有谢慎行见到母亲时,最是清楚自己胸中敬畏是多于爱的。

宁贵妃平静道:“冠礼在即,皇儿不在府中忙碌,今日怎地往本宫这里来了?”

“母妃,儿臣心中郁结,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请母妃替儿臣分担一二,好做决断。”

他规规矩矩向母亲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去瞧宁贵妃的脸色道:“母妃可知父皇有意为儿臣议亲之事?”

宁贵妃笑容温婉:“齐家夫妇举案齐眉,齐策未曾纳妾,膝下惟有一儿一女,齐策将他女儿视作眼珠子般疼了十几年,换做是本宫,也是不愿这般草率就嫁出去的。陛下试探过齐家公子,人家只差将不情愿刻在脸上。”

谢慎行不知怎地,竟松了口气,又闻她道:“钦天监呈上来的另两位,一是刑部贺尚书的嫡女,年纪尚小,今年才满十四,剩下的那个是章太傅的孙女,稍显平庸,我瞧着更像是为这两个作陪的。”

谢慎行一听见刑部尚书嫡女的名字就头痛,贺之敬生怕全天下人不知他有个面容姣好内外兼修的女儿,王府内幕僚也全都不顺着他的心意,时不时便在他面前念叨选了贺锦后的好处如何如何。

“母妃原也为儿臣留意着此事,那母妃心中可有……”

宁贵妃长睫微挑,跪在一旁的宫人悄悄隐了身形,轻轻道:“一个不情不愿,一个过犹不及,既是如此,那便都不要了罢。”

谢慎行心中震动,抬首道:“母妃说的是,加冠乃是大事,儿臣理应专注于此事。”

他不日便向允康帝提出了暂时推后议亲之事,正若宁贵妃所料,允康帝竟是颔首同意了,并对谢慎行大肆褒奖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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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第一位皇子冠礼,文武百官须得身着官服出席。陆潇心中甚是悲愤,悲愤完了仍然要睡眼惺忪地起身穿衣,好在礼部早就定下了冠礼之日,天气渐渐回暖,陆潇踏出院门时星月西沉,东方微微发亮,倒也比冬日时好受了那么一丁点儿。

谢慎行诣香案前,奏乐声响彻大殿,内侍手捧衮冕,高声口呼:“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允康帝高坐殿前,陆潇与周围百官纷纷朝着正前方跪拜。

崔誉年岁资历皆为翰林院之首,乃是允康帝亲自选定的宣礼之人。崔太傅伏膝跪于殿中,为其行初加礼,口中念道:“兹惟吉日,冠以成人。克敦孝友,福禄来骈。”

再加,祝词道:“冠礼斯举,宾由成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三加,竟是宁国公上前,沉声道:“冠至三加,命服用章。敬神事上,永固番邦。”

冠者表成人之容,正尊卑之序。陆潇垂头盯着地,耳际穿过三次加冠的祝词,心中疑虑甚多。若是他未曾记错,这祝词分明是太子礼所用。

待到谢慎行从帷幕后踱步而出,只见他头戴远游冠,坠饰着前后各九颗玉珠,内衬红衫单衣,身着浅金宽袖衣袍,正中绣着四爪金龙,腰束金带钩,两侧佩戴一双碧玉琚,足蹬白袜玄靴。百官皆惊愕,二皇子所着衮冕竟也是依照了太子礼制。

陆潇同其他人一齐压下心中惊讶,转向谢慎行所立方位,纷纷朝拜,口中高呼恭贺殿下礼成。

“行儿,冠礼既成,你将以责成人之道,为人子,为人臣,正尊卑之序,你可知?”

允康帝声若洪钟,谢慎行亦是不遑多让,朗声道:“谢父皇教诲,儿臣定当铭记于心。”

自温氏自缢后,允康帝未曾再立中宫,饶是宁贵妃荣宠之盛,亦只保有贵妃这一名号。二皇子冠礼行的是太子礼制已是不合祖制,允康帝见好就收,倒也没有将面见中宫之仪改为面见宁氏。于是谢慎行略过此道,转而前往太庙,行这最后一道礼。

贺宴设在第二日,允康帝并谢慎行一行人前往太庙,三品以上官员随从,陆潇方才如释重负。

然贺宴尚未开场,朝中便被另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绊住了脚。

数百年前,天下大乱。人人都想在乱世中开辟历史,将天下收于囊中,东西南北,各有能人自立为王,四分天下,大周朝便是在那时起了雏形,占据着西边。偏安一隅从来都不是良策,彼时当政的还是允康帝的祖父元武帝,帝不肖其父,甫一登上宝座,便下了主战的决策。匆匆二十年,那东南北三姓之王皆被斩落马下,大周朝成了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跟随元康帝立下赫赫战功的几位良将皆被封做伯侯,荣膺子孙。然灭国之恨难消,春风吹又生,几十年间大大小小战事时有发生,全仰仗那几门良将一片丹心卫国。元武帝咽气不过十数年,允康帝之父心中盘算的却是将兵权收归于皇家。

老皇帝膝下七子,三子谢安即允康帝极肖其父,在夺嫡中大获全胜。然起初手握兵权的确是四皇子,亦是如今的敬王。老皇帝命敬王为主帅,副将则是赫赫有名的薛伯爷长子,一举击退西南兵卒。敬王乃是完完全全的武夫,行事鲁莽,原无夺嫡之心,只因怀璧其罪,与允康帝起了正面冲突。后急流勇退,一生安于封地,竟是剩余六子中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全乎人。

允康帝登基不过三年便过河拆桥,屠杀皇后温氏满门。温氏一门三侯爷,亦是当年元武帝身边的老臣。允康帝总归不想伤了其他几门世家的心,如今辗转驻守西南的,仍是当初的副将,如今的镇远将军,薛进。薛进此人出生武将世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与允康帝接触甚少,惟有班师回朝详诉战事时,堪堪才与皇帝对上一回。

允康帝知他一心扑在练兵作战上,于是放心任用此人。而今日,则正是这许久未有消息的薛将军递了加急折子,报西南似有异变,须得增派一队兵马从宛州过惊蓝关,予以增援。

朝中一时间噪声大作,允康帝登基以来,各地仅有两起旧例,主将要求增援乃是头一回。殿内香雾缭绕,允康帝环视一周,似是已有决断。

“可有哪位爱卿自请前往宛州?”

允康帝虽是询问,眼睛却紧盯着忠孝公赵季平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忠孝公比允康帝还要长上几岁,长子今年刚过四十,从的却是文职。次子三十有七,正值壮年,如今正在兵部供职,允康帝属意的便是这赵家二郎。

赵季平会意,正欲偕子上前,生生被身前人打消了念头。

谢慎行自听到此讯起,心中便有了谋划。允康帝疑他不做正事,在长安城中搅动风云,近日有心提点四皇子。谢慎行知他频频造访华粹宫,心下更是诸般不屑。

好在允康帝在昨日的加冠礼上仍是给足了他脸面,未曾加封太子,行的确是太子应有的礼。万般思绪上涌,汇聚于谢慎行嘴边,他拂起衣摆,挺直背脊跪于殿前,满怀期待道:“父皇,儿臣既已成人,不仅为人子,如今更是为人臣。为人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愿陛下慎重考虑,将儿臣纳入人选之中!”

允康帝猛地抬起眼皮,不再将眼睛放在忠孝公身上,转而打量着他的儿子。谢慎行毫不畏惧,长年累月的宠爱将他浇灌成了一株傲立丛中的牡丹,而这二十年间则让他成长得更为坚韧,决不辱没他所受到的荣宠。

允康帝子嗣福薄,除却谢慎行与谢慎守,以及无人再敢提及的大皇子,惟有前年一个贵人诞下了他的第四个儿子,如今仍是刚满三岁的幼童。这其中亦是有他对宁贵妃独宠的缘故,更多的恐怕则是他对宁贵妃有了偏爱后,不想让他们的孩子再次经历二十多年前的磨难。

人心总是偏着长的。允康帝怔怔地望着谢慎行,忽地发现这个儿子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即便他对谢慎行与曹福忠之事多有不满,也只是将火气撒到了曹福忠头上,谢慎行仍旧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他足够宠爱宁贵妃,两人的孩子亦是天资聪颖,迟迟不立太子,为的不过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仿佛不立太子,他便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皇帝。

行儿已经二十了,若是此次宛州一行,他此次能顺当通过考验,那就将这太子的名号,赠予他罢。允康帝微微垂眼,心中想道。

谢慎行等得有些久了,终于听见顶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回应,好。

第16章

允康帝当日宿于咸福宫,与宁贵妃用膳后一同饮茶,茶是福州新贡的春茶,允康帝无意道:“妙容,等行儿回来,朕定要好好赏赐他一番。”

妙容是宁贵妃的闺名,她一向懂得如何拿捏眼前这个极尊贵之人:“陛下决断就好。”

“只是朕似乎也没什么能赏给行儿的了,吃穿用度他从未缺过,”允康帝摩挲着茶盏,叹息道,“那便让他……再风光些吧。”

一夜之间,宫中上下无人不知,宛州归来之日,便是加封太子之时。

谢慎行的冠礼贺宴亦是随之推后,他并不在意这些,只随意道,从宛州回来后,要将贺宴与庆功宴一同举办。当消息传出宫后,谢慎行正卧于府中,等待家奴收拾行装。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命随从备下马车,起身换装,前往宁国公府上。

宁府作为宁贵妃的母家,谢慎行无论何时前往都不会有人指摘。更何况他一向恪守礼法,不想被旁人抓住话柄,惟有逢年过节方会前去拜访。

谢慎行脸上带着笑意,拱手道:“舅舅安好。”

宁国公道:“殿下使不得!”

“既是在府中,你我亦可自在些,孤本就是舅舅的侄儿,如此称呼有何不可?”谢慎行不紧不慢,与宁国公打着太极。宁贵妃原是宁府庶女,与身为嫡长子的宁国公之间差了十几岁,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宁家的大功臣。

谢慎行打够了太极,单刀直入道:“许久未见着二郎了,不知他尚在何处?”

宁国公自是捧着未来的太子殿下,莫说寻的是自家幺儿,哪怕要的是稀世珍宝也得给他寻来。他唤来宁淮房里的侍从询问,得知宁淮又跑出去找陆潇玩了,怒道:“书念得一塌糊涂还整日往外跑!”

他权衡道:“待二郎回府,我再教他去王府给殿下赔罪。”

谢慎行摆手道:“无妨,明日才出发,我便在此等等二郎。”

-

此时宁淮正伏在陆潇的床榻上眼泪朦胧地指责他是个负心汉。

宁淮自从知晓谢慎行要前往宛州,有好一阵子不能来折腾他了,心情大好,隔日就欢欢喜喜跑到陆家来找陆潇玩儿。他照例是自侧门进来的,陆潇不知他今日要过来,仍在与陆雪痕沟通着。

说起来还是曹青云那事惹的是非。

此前他为了躲避争斗,与陆雪痕直言,年后便要搬离长安城。如今陆潇官复原职,也到了能够申请外调的期限,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这事给抛在脑后了。

陆雪痕今日午后与他提起此事,陆潇愣了一下,道:“搬走?为什么要搬走?”

话甫一出口,他脑袋里的脉络就无师自通地打通了。

他在长安城度过了十年,处处都是他熟悉的地方,此前申请外调只是权宜之计,若是能顺利留在长安,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

陆雪痕眉间似有忧虑,见陆潇陷入沉默,亦同他一般不言不语。

陆潇道:“此前是因我惹了事,不得不想法子脱身。如今问题已迎刃而解,哥,我们还在这里住不好吗?”

适应一处居所很不容易,陆潇自记事起,在云州生活的三年多在养病,住的偏僻,也未曾结识过什么友人,身边惟有陆雪痕一人。云州留给他的印象实际上并不深刻,然他二人搬到长安城之后,陆潇亦是极不习惯的。

好容易花了十年岁月,在这国都留下了无数回忆,如今要离开,说不舍得是骗人的。陆雪痕一贯冷情,从未当任何一处与他有什么不可分离的因缘,陆潇不知他从哪里来,陆雪痕直言要离开云州时,也没对他说出一二缘由。

陆雪痕淡淡道:“那曹总管如今身在何处?”

陆潇不解:“自然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着。”

陆雪痕道:“他的义子犯错,于他有何影响?”

陆潇无言,这话说的在理。他后来辗转得知御花园之事,自己也感慨真是阴差阳错。皇帝不过让曹总管跪了几个时辰,无论惩戒谁都只是在对特定之人旁敲侧击,而让他官复原职亦只是顺手之举。

然现如今曹总管仍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今天皇帝可以因为惩治谁而宽待陆潇,明日他也能够为了什么理由拉陆潇垫背。

身在庙堂,很多事便不由得自己做主。陆潇如何不知这样浅显的道理,然入朝为官本就是在刀尖上起舞,他听从了陆雪痕的一切教诲,战战兢兢不愿拔尖出头,领着丰厚的俸禄每日吃穿不愁,亦算是在这长安城中立住了脚跟,三年来除却此事也未曾受过分毫委屈。

他到底是个少年人,反问道:“那为何当初科考时你不阻拦我?”

陆雪痕并未正面答复他,转而缓缓道:“潇儿,你很聪明,不该困在云州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镇里。我既做了你的兄长,便要承担起教养你成人的责任,于是我带你去了长安。你想知道的,你想做的,我都会教与你听。参加科考亦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加以阻碍。

你是个好孩子,一举夺下状元名号,作为你的……亲人,我与有荣焉。十多年过去了,你在我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快要长成沉稳的成人了。”

陆潇心中酸涩:“哥……”

陆雪痕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兀自继续说道:“就在宁公子把你送回来的那天,你足足昏迷了两天一夜,以往风寒发热,乃至头昏劳累,我都可以替你宽解一二。而那一刻当我意识到自身浅薄的医术,甚至探察不出你究竟是被旁人下了何种药。”

陆雪痕极少在短时间内说这么多话,他顿了顿,撇过脸道:“我后悔了。”

人在无能为力之时,往往会滋生后悔这种情绪。陆雪痕说罢便不再出声,陆潇在心中替他补全了未说出口的后半段。后悔让他年纪轻轻就要独自面对庙堂争斗,后悔本可以平安顺遂在云州度过一生,后悔明明知道他总要面对一切,若是时光能重回,却还是不会让他在当年的小镇碌碌一生。

而所有的后悔,都可以替换成心疼二字。

说出后悔二字已是陆雪痕的极限,陆潇从未见他如此直白的袒露心境,内心更是一番煎熬,当下便想重做决定。

门外隐有脚步声,陆雪痕忽地抬起头,略略提高声音道:“潇儿,我说这些并不是在逼你做任何决定。你不必立刻说些什么,离开长安还是留在这里,听得都是你的想法。”

他转身离开,陆潇呆呆地靠在床榻上,抬眼对上同样不知所措的宁淮。

宁淮来时只听见陆雪痕在说什么离开长安的话,傻乎乎问道:“阿潇,我刚刚听见陆大哥说离开长安,你们要去哪里啊?”

陆潇阖上双眼,轻声道:“小淮,我可能要申请外调,离开长安去别处做官了。”

宁淮仍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蹬掉足上鞋袜,坐到床铺上,一如往常般与陆潇并肩靠在一处。陆潇没有说话,电光火石间宁淮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来,怔怔道:“你说,你准备离开长安,去别处做官?”

陆潇疲惫地点了点头,尔后静静地将个中缘由说与宁淮听。宁淮不能理解:“可是你不是官复原职了吗?这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吗?”

“我哥他担心……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谁又能确定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宁淮认真道:“这是杞人忧天!”

陆潇苦笑:“我明白,可是……”

宁淮一针见血:“难道你去了哪个不知名的州县做官,就不用面对争斗了吗?”

平日里越是天真的人,说起事来,那份天真就变成了最锐利的刀锋。

“你说得不无道理。”

宁淮哀怨地瞧着他,憋了半晌幽幽道:“阿潇,你这个负心汉,休想将我一个人丢在长安城不管。”

“祖宗哎,怎么就负心汉了,这词儿可不能乱用,”陆潇反被他逗乐了,安慰他道:“我这不是还没下决定吗,说不定就留下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那就是十之八九还是要走,你就是负心汉!”宁淮贯会撒娇卖乖,撞上陆潇这么个不正经的人,多半对他没用,今日仍是用上了这一招。

宁淮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潇,带着哭腔埋怨他:“你今天若是走了,隔日就能把我忘到脑后。”

陆潇哭笑不得的坐起身,自己尚未把事情利害想清楚,就得先把俗事抛到一边,安慰起身边这个泪眼朦胧的人。他自是舍不得的,长安是个热闹的好地方,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也有他最好的朋友。

宁淮不愿意让他走,他又何尝能狠下心离开?

天涯比邻是何等境界的友谊,宁淮是个小孩子,做不到这么高的境界,听闻友人离开只想着拉住他的手。他陆潇也不过是个凡人,迷恋尘世一切美好,只想与亲人朋友常相见,谁愿意四海遨游,那便游他的去罢。

在陆家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宁淮这才擦干泪痕登上马车,临行前还拉着陆潇的袖子威胁他道:“我明日、后日,日日都来找你,缠得教你找不到空闲想外调之事!”

陆潇点头,好好好,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我身边也没问题,只怕世子和国公要杀到我这小院里来要人了。

宁淮撇嘴,跨进宁府门槛时眉间愁绪仍是难消。本该在他房门口候着的小棠不知怎得出来了,拼了命地朝他眨眼,宁淮疑惑道,小棠儿你眼珠子里进了沙子吗?

他浑然不觉往内院里走,却听见他爹爹压抑着怒火在后面喊他:“宁淮,给我过来!”

宁国公极少唤他全名,平日里多是唤他二郎,小淮。国公夫人则更是娇宠溺爱他,长到十五六了,仍是一口一个心肝儿宝宝的。宁淮心里本就记挂着陆潇的事,早已没了出门前的好心情,现下更是委屈极了。

他也不是第一天出府玩,在陆家留宿更是常有的事,怎地今日爹爹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要训他。宁淮瘪着嘴回头,圆溜溜的眸子里蓄了一层泪,立在他面前的却不是想象中吹胡子瞪眼的爹爹。

谢慎行抬手擦掉他眼尾的泪痕,漫不经心道:“舅舅,二郎还小,莫要凶他。”

“是是,殿下说得对。”宁国公连忙应道,又转向呆滞的宁淮:“二郎,殿下等了你一个下午,你还不快过来!”

谢慎行勉强露出个笑来,眸色深沉:“是谁惹到孤的表弟了?”

第17章

国公夫人自嫁到宁府以来,为宁国公诞育了二子,长子文韬武略,未至而立,已是同辈之楷模。之后一直未有所出,十年后竟又生了个幼子,玉雪可爱,深藏于府中。最为宁国公惋惜的便是几个女儿均为侧室所出,不好说与谢慎行做亲上加亲的美事。

然峰回路转,二皇子要了他的小儿子去做伴读。宁国公千叮万嘱总算没白费,如今看来谢慎行确是与他家这天真愚笨的幺儿有几分情谊在。

谢慎行挥手斥退左右,静静坐在雕花木椅上,盯着坐立不安的宁淮:“又去寻你那姓陆的朋友了?”

宁淮点点头,手指胡乱地勾缠着衣袖,没话找话道:“殿下你喝茶吗?府里前些日子刚进了开春的新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一室无声良久,谢慎行勾唇笑了笑:“为何不来为孤送行?”

“殿下不是明日才出发吗,我,我想着明日同爹爹兄长一同去送行的。”宁淮摸不透他的心思,索性实话实说。

“你说得可当真?”谢慎行玩笑般开口:“孤以为你会欢欢喜喜的庆祝上三日,好一段日子不用见着孤了。”

宁淮口中嗫嚅着没有,目光触及的地上忽地笼罩了一层黑影,宁淮抬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谢慎行比他高上许多,宁贵妃身量在女子中本就算纤长,生下的男孩儿更是高大英武。

原本安安稳稳坐着的宁淮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死死地禁锢住,谢慎行轻而易举地将他捞进了怀里。

宁淮很喜欢这种亲密的接触,平日里会牵着陆潇的手腕,靠在他肩上,也会像孩童一般没大没小地环抱着母亲的腰。

然而这些与此刻都不同,或许谢慎行是想让他死在自己怀里。

宁淮曾经也很喜欢这个俊朗的表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逃避他的,或许连自己都说不明白。

他闭着眼睛任由谢慎行抱紧,温热的呼吸隔着衣衫打在谢慎行心上。宁淮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朦朦胧胧的悲凉,他听见谢慎行在说:“小淮,人人都言,孤从宛州回来后就要做太子了。”

谢慎行对他从来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宁淮不明白他这份信任是从哪里来,不过他也确实从未将谢慎行对他说过的话透露一二就是。

“当太子不好吗?”

宁淮软软的声音从两人相拥的缝隙中溜了出来,谢慎行贪心地抚着少年的背脊,感到怀中人像猫儿一般竖起了寒毛:“好,也不好。”

“殿下莫要同我说这些,我不懂的。”

谢慎行轻轻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双手仍然扶在宁淮肩头,强迫他正视自己:“孤临行之前想见你,明日一定要去奉先门,好不好?”

宁淮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麻,怯怯道:“我会去的。”

次日,奉先门。二皇子谢慎行银鞍烈马,孤身纵马于队伍正前方,在前来送行的官员恭贺声中,领着一支千人队往宛州城去了。

宁淮站在兄长宁渡身边,目送着谢慎行远去。

-

然而这一切于陆潇关系都不大。

二皇子走后,该他上朝还得上朝,俸禄没涨,旬休日也未增加。反倒是他有一日下朝又见着了慧公公,那小太监笑得像只得道的精怪,刺激着陆潇不得不正视摆在面前的选择。

走,还是留。

陆潇食指勾着红绳,将捂在胸口处的长命锁扯了出来。陆雪痕捡他那年,陆潇不过六岁,生了场大病后更是忘却前尘往事。陆雪痕是在云州附近的荒山石堆后捡到他的,当时陆潇身上盖着件明显是女子样式的衣衫,应该是他母亲所着。而这长命锁,则是在他脖子上挂到了现在,许是他爹娘为他留下的最后一样物件。

每当心中思虑不定时,陆潇便养成了摩挲这长命锁的习惯。此刻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许许多多,小时候的事情。

人生在世,时时刻刻都可能面临着陷阱大坑,行至何处都得小心翼翼。宁淮所言一点没错,他犯不着在危机解除后远走高飞。然牵绊住他的又何止是危险,不过是兄长那看似微弱却又重重压在他身上的担忧。

陆潇只有这么一个不善言情的亲人,便将心比心拿宁淮做了例子来对比。

宁淮每每出府,明面上是只带了四个随从,其中还包括驾车的车夫和跟在身侧的小厮。实际上这个小傻子从未发现,许是宁国公,又或是世子,在宁陆二人同行时,方圆一里内至少还安排了四个练家子在保护他二人。

宁淮自小沐浴在宠爱中长大,偶尔甚至认为宁国公叫他好好读书是负担。而陆潇不正经惯了,陆雪痕难得袒露的关怀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潇思虑再三,终是妥协。

在何处不是过日子,先让陆雪痕放下心来,对于目前来说,是重中之重。

陆雪痕知晓他做了决定后,只默默辞去了教书先生一事,好似成竹在胸,陆潇递上去的折子一定能得到批复似的。

陆潇不敢瞒住宁淮,索性将已经递了折子之事直接告诉他。许是宁淮此先已有了心理准备,竟未像当日般与他胡闹卖乖,只委屈巴巴地拿言语刺他,你这负心汉就差收拾行李了,现在才来告诉我作甚。

然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过三五日,陆潇便得到了皇帝的批复,准了他的申请。左右又等了几日,为他选定的外迁之地竟是云州。云州知州年迈,一月前递了折子乞骸骨返乡,云州暂由主簿管事。他本是五品京官,外迁本应平级调动,然云州知州是从五品。皇帝为了给他这及时雨些面子,竟赐了他不少护卫侍从,美其名曰云州路遥,须得侍卫护送,保护陆卿安全。

允康帝从身边赐了人,原先陆潇的调动之事只有户部同僚知晓,如今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了。

陆潇又体会了一回踏破门槛的可怖,当日夜里躺在榻上假寐之际,一段思绪骤然间从脑内穿过,他竭力抓住那未知的念头,脑袋又是轰然一响。

忘了告知齐知予了。

陆潇好些日子没见着齐见思了,有一日沐浴出来后发现檐下放着碧玉斋新出炉的糕点,一瞧就是齐见思那厮带过来的。陆潇还挺摸不着头脑的,此人将糕点放在外边就走了,怎么也不与他说说话。

那日后陆潇除了上朝就再未见过齐见思,他原也不想将他二人私交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心中都有事缠绕,一来二去竟至今未曾有过私下来往。

齐见思确实恼了。

一日两日,第三日过了傍晚,陆家门槛被踏了个遍,然经过之人都不是齐见思。陆潇慌了,那段劈醒他的思绪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化作绵绵密密的雨,无孔不入地提醒他,齐知予当你是朋友,那你的所作所为呢?

定于下月初一启程,陆潇在三日内整理好卷宗,交付于同僚。他内心煎熬一夜,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自以为和颜悦色地候在宫墙根边等齐大人下朝。

大美人今日没有独来独往,与宁国公世子并肩走在路上,不知宁渡那冷面人嘴里说出了什么话,齐见思竟罕见地笑了一下,揉碎一地春光。陆潇远远瞧着,扼腕心道,美色误人,这下好了,是真真的要腆着脸去找人家了。

宁渡转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陆潇巴巴地凑到齐见思跟前,微仰着脸看他,照着记忆里宁淮耍横时的模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他:“齐知予,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了呀?”

说完陆潇自己一马当先在心里啐了一口,在旁人看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千千万万的情绪,今日唯独露了无辜,不但毫无真挚之意,反而像是修炼成精的狐狸化作原型来哄骗人了。

齐见思将无数疑问和恼怒都揉碎了咽回去,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陆潇再接再厉,顺便倒打一耙:“我都要离开长安了,你也不想见我吗?”

齐见思瞳孔微缩,竭力克制情绪道:“陆大人好大的排场,若不是陛下亲自赐人,恐怕齐某不知何年何月才知道你已经离开国都了。”

他一向直来直往,不明白知情识趣为何物,这话说得算是委婉了,尚且没有戳着陆潇的心窝子骂他。御史台齐大人铁石心肠,生生被陆潇气得拐了个弯。

陆潇换了副严肃凝重的表情,仿佛下一刻便要跟随已经出发了十来天的二皇子一同上战场去,一张口只说了三个字:“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清脆简单的三个字就从嘴边漏出来了,甭管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为了哄人简直没有底线。

齐见思:“……”

好容易绷住了面皮,这个人怎么这么快就搭好了台阶,他还不想这么快就下来。

显然,齐见思在竭力不让陆潇发现他对这一套很受用,郁郁道:“陆大人说笑了,你我不过相交数日,此事你不愿提前告知齐某,我能够理解的。”

陆潇故作震惊状:“齐知予!我只当你在朝堂上一针见血,未曾想私下里也如此擅于诛心!”

得,精准无误的倒打一耙。齐见思与他正面交锋虽不多,但观察多年,亦是对此人了解甚多。自知不能和他逞口舌之争,情急下竟发掘出了无限潜力,瞥了陆潇一眼,不作声便要离开。

陆潇惊了!

在他看来那一眼就是含嗔带怨的指责,最令他无法招架的则是这样的眼神出现在齐见思这张脸上。

他到底是不够了解齐见思,琢磨不清齐见思究竟会不会同他较真,又不愿真的伤了这个朋友的心,两相较量之下,陆潇老老实实地向他道了歉,直言瞒着他是自己不对,但并非有意如此。

外头不便说话,齐见思冷着脸同他进了马车,听陆潇一席话,拧起了眉头:“为什么?”

开春许久,马车内厚厚几层兽皮绸缎前几日已换成了软垫。上一回他二人在马车内,陆潇且是个不清醒的,趁醉占了些口舌便宜。今日两人位置颠倒过来,换做陆潇伏低做小。

陆潇苦笑,他与宁淮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正如陆潇自己朝着陆雪痕问出口的一般。他亦是无法将他与陆雪痕间的情分同齐见思说明白,只含糊道:“我哥希望如此,正巧云州那地儿我也待过一段日子,不算两眼一抹黑。”

齐见思听了只觉莫名其妙,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个今年便要及冠之人难道做什么决定需要靠兄长拿主意吗。他不信自己看走了眼,陆潇实际上竟是个软骨头的。

“如若离开国都能令兄长放心些……那也未尝不可。”

轻飘飘的话沉沉地砸在齐见思心上。恩情难偿,陆潇并非毫无主见,亦或胆小如鼠,只是在琐事与情义中,艰难选择了后者。

齐见思轻道:“嗯,我明白。”

第18章

云州富庶,乃是周朝头一个施行盐运的州,近几年商贾泛滥,交通往来好不热闹。起初允康帝极为重视,云州府衙也成了品阶不高的官员眼里的肥差,近几年踏上正轨后,吸引力大不如前。允康帝不曾主动调派官员,竟也沦落到云州知州辞官一月无人顶上的境地。

虽说陆潇在国都任职时只是个五品小官,去了云州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知州须得有个住处,总不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哪个官员外调不是洋洋洒洒带了一大拨人,于是陆潇也头一回尝到了仆从成群的滋味。

陆潇心中本不愿如此麻烦,亦知皇帝赏赐怎可推拒,谢恩后便将允康帝赐的一堆人均带上了。临行前仍在和宁淮抱怨,这下好了,往日里只有两张嘴吃饭,现下要养活一大群人了。

春日初晨,车马匆匆,一行人立于城郊,车内装载着行李,陆雪痕坐在马车里,叫陆潇下车同他的友人告别。陆潇掀帘下马,唯独见到宁淮一人,以及一旁背着包袱的青竹。他心头忽地涌上一阵失落,却又难寻因由。

宁淮强装了好一阵子的不在意,送行之日见到那长长一溜儿车队,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淌,一边叫青竹把包袱交给新晋的陆府仆从。终是忍不住,扑到陆潇身上嚎啕:“阿潇,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许有更好的朋友。”

陆潇叹息,到底是个孩子,任宁淮伏在他肩头流泪,温柔安抚:“旁人怎能和你相比。”此去甚远,他二人不知何时才能重见。然陆潇忽略了自己也不过虚长宁淮三载罢了,心头愁绪翻涌,宁淮情绪渐稳,不再抱着他,两人静默无言。

忽地远处一人策马而来,那人翻身下马,额间覆了一层薄汗,不自在道:“小厮蠢笨,我教他们将糕点摆放整齐,出府行了一二里后方知落在了后厨。我怕赶不上,先独自过来了,你再等等,我还有东西要交予你。”

陆潇心头温热,轻声道:“知予兄,你不必如此费心。”

齐见思手足无措,不去瞧他的脸,磕磕巴巴道:“云州路远,你一去不知几时方能复返长安,要记得……”

他最后那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陆潇听得不真切,疑惑问道:“要记得什么?”

齐见思冷面微红:“没什么,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陆潇摇摇头,凑近了说:“不是这个。”

他正欲欺身靠近,齐府的下人们匆匆赶来,将糕点递到齐见思手里,又将一包袱交给车队里的仆从,估摸着是些银票衣衫之类的,正好叫齐见思躲过追问。他干巴巴地说着手里的糕点,这几种是府中厨娘做的,妹妹平日极是喜欢,那一种是从铺子买的,能够存放数日。

陆潇打断他,容色认真:“知予,谢谢你。”

“无妨,你我是……”

齐见思仿佛哑了。

陆潇比他矮了几分,但确确实实是清瘦的男子身量。陆潇伸出双手像往常和宁淮玩闹一般抱住他,却因身高不够,效果大打折扣,不是陆潇想象中豪情万丈的拥抱,至于像什么,齐见思脑袋空空,无从思索。

他、他为什么抱我……

陆潇恍然不觉哪里不对,掌间掠过齐见思的衣袍,甚至还像哄孩子一般在他背脊轻轻拍了两下:“下一次进京不知是何年何月,知予,我自会照顾好自己,你亦要珍重。”

齐见思浑身僵硬,只道好,我明白。怀中人踮起脚,凑到他耳际小声道:“休要再惹陛下不痛快,我朝不杀言官和史官是旧例,然圣心难测,你看得透,也得为自己多多着想些。”

言罢,陆潇便松开了手,仿若那只是一个稍稍绵长些了的临别拥抱。

陆潇朝他眨眨眼,制止他呼之欲出的回答。他想说,若是连他都装聋作哑,那朝中上下……他做不到的。

齐见思终究是将这想法封存在胸中,他的耳朵仍然泛着红:“陆潇……阿潇,我是想说,你要记得写信给我、我和宁二郎。”

陆潇展颜一笑:“定然月月都写,叫那驿站人人都知晓我的模样。”

自此一别,长风万里,心事惟有寄于鸿雁。

-

也不知是云州治安甚严,还是陆潇运气太好,一路上竟未曾遇到任何山匪流氓之徒,稳稳当当地进了云州城。

那主簿早早便带了人立在城门外守着,只等陆潇这个新任知州走马上任。陆潇甫一下车,拿出文书,周围议论声四起,均是难以置信,这新来的知州竟如此年少,说是知州儿子还差不多。主簿姓杜,名叫杜子修,是个有见识的,辨认文书无造假痕迹,便率领众人唤他陆大人,将他领进了城门。

云州府衙早已收拾一新,只等陆潇入主。陆潇命仆从去安顿行李,杜子修偕同年迈苍苍的通判跟在一旁,向新任知州讲述这云州城的旧日情况。陆潇听了个大概,实在不忍让一老者点头哈腰,让他二人先退下了。

头回做这地方官,陆潇忙得脚不沾地,光是翻看卷宗都用了五六日。好在这云州似乎真是被管理的井井有条,陆潇来了也不过是高坐空堂,只是腾出了许多时间察看卷宗。

杜子修年纪翻了他一番,过了今年就要迈入四十,许多年前也是中了进士的,在云州做了十来年的官。陆潇常与他闲谈,杜子修言语风趣,三言两语便将云州现状娓娓道来。

起初盐只在长安附近的平州官卖,然云州产盐量更胜平州,久而久之便传到了允康帝耳中。当时允康帝登基不过五载,止战后国库空虚,当时的户部尚书从中窥见妙法,向允康帝提议在云州设立通商区,允许商贾通贩食盐,运输全国各地,所得收益交由各州自用,便可不必从国库外拨银两。

允康帝当即拍板定论,大肆嘉奖了户部尚书。并设立一律法名开中制,由云州为试验地,云州知州掌“盐引”,商贾将粮草运输到边陲,即可从知州手中换取盐引用以通商。亦或交予真金白银,也可领得盐引。

云州前几年风光无二,开中制施行得红红火火,几乎越过平州,繁华之势直逼长安。后允康帝又分划几地施行此制,云州复才泯然众地间。如今的云州则不比当年,但也未沦落到百姓叫苦的地步,前任知州便这么无功无过的卸任了。

陆潇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案几上的书簿,悠然翻到下一页:“原是如此,那本官此行可谓是一身轻松。”

杜子修笑道:“云州百姓日后全得仰仗大人,陆大人少年英才,定能得云州百姓交口称赞。”

这一顶高帽子结结实实地戴到了陆潇头上。陆潇并不作声,继续看着手中籍册。他到了云州第二天,就拉着陆雪痕在街上转了大半日,美其名曰故地重游,实际上他二人当初一直住在小镇上,极少进城。

这里虽不比长安热闹非凡,但绝不能称作是亟待整改。卷宗更是只记录着琐事,甚至连开堂次数一年间也未有几回。云州城很好,好的几乎有些不正常。长安身为国都,每月间都不乏鸡鸣狗盗之事,云州竟是个夜不闭户的地方吗?

然当陆潇拿起记载盐引交易的账本时,他心中疑虑达到了顶峰。

这册账本,数目完全能够对得上,全无差错。按照账面收入,与云州城现状亦是完全相符,任谁看了简直都要称赞前任知州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然账本中近几年记载了许多送粮换取盐引的部分,这便是账面外不清不楚的暗账了。

陆潇反复翻看着那册账本,纸张微皱,显然是翻看多次造成。下一刻陆潇垂首轻嗅纸张,亦是闻不到墨汁气息,唯有室内淡淡熏香。种种迹象表明,这账本并非临时伪造,更是替手中账本做了佐证。

三日后,风清日朗,鸟啸林间。陆潇手握扇柄,身后跟着一小童,正是允康帝送他的人中其一。陆潇瞧着这小童生了一副机灵相,便将其收作贴身小厮,还嫌弃人家本来的名儿太难听,给改了个名叫梧叶,天天唤着小叶子小叶子。

陆雪痕问他怎么给起了个这样的名,陆潇抬眼笑道:“宁淮身边那俩一个青竹一个小棠的,那我这个也得叫个差不多的。萧萧梧叶送寒声,一听就知道是我身边的小厮。”

小叶子家里穷,听说宫里正收新的宫人,寻了门路送到宫里卖了钱,险些就做了小太监。小叶子在家中动辄被兄姊打骂,养成了低眉顺眼的习惯,现下出了宫且不用净身,只用伺候这么一个人,将陆潇视作再生父母了都。

府衙又是无事的一日,陆潇带着小叶子穿过偏厅,掠过后堂,立在了仓库前。门前守着两个正插科打诨的侍卫,见了陆潇立刻站直身子,毕恭毕敬道:“陆大人。”

陆潇应了声,命其中一个去取钥匙打开仓库,心里随便从那账本上记了个名字,轻描淡写地问那另一个人:“何员外上回过来是什么时候?”

那侍卫竟脱口而出:“回大人,还是去年的事了,何员外腊月二十差人来了一趟。”

陆潇默然,与账本上记下的日子分毫不差。

开仓进门,里面齐齐地摆着十几匹缎子,银两剩的不多,翡翠玉石也有一些。陆潇细细看了一遍,大致也与账目无差。四下查看,并无任何机关,他往外走了出来,佯装满意地点点头,朝那两个侍卫道:“行了,落锁吧。”

陆潇眼睛紧盯着那两个侍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小叶子,前日让你去寻个木匠来,木匠寻到狗肚子去了?”

陆潇作势拍了两下门板,门板颤颤巍巍地晃了晃。

小叶子委屈道:“公子,你日日都在书房看书,小叶子明明前日就让木匠过来修了,几间屋子里的桌子板凳都瞧过了。定是那张木匠瞧我是个孩子,糊弄了事。”

陆潇一扇子敲到小叶子脑门,斜睨他:“我瞧着就像是你在偷懒,还敢糊弄我了。”

小叶子眼珠子转啊转,望向陆潇原先询问的侍卫:“侍卫大哥,前日张木匠来的时候你也在这,对不对?”

那侍卫顿了一下,含糊道:“好像是来了个木匠,在门口敲敲打打的。”

陆潇顿时明了,随口道:“乖,回头我去寻那木匠来训他一顿,叫他光收钱不做事。”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门,一进到书房,梧叶急急忙忙凑到陆潇跟前,小身板刚到陆潇腰上一点点,讨好道:“公子,我刚刚做的对吗?”

陆潇抬手摸摸小孩儿的脑袋,缓缓地弯起嘴角:“对,小叶子很聪明。”

木匠是真的来过,不过却是在陆潇搬进府衙的第五日。

能清楚记得数月以前准确日子的一个人,竟然会混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

第19章

然而破绽从来都不能作为证据,陆潇如往常一般过着日子,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年少稚嫩的新官。

陆潇算着日子,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报平安,寄予宁淮。另一封除却报平安,隐晦地提了自己前几日的疑虑,寄予齐见思。

不过数日,小叶子怀里揣着信笺递给他,陆潇伸手接过,问道:“只有一封回信?”

小叶子乖巧点头,陆潇摊开信笺,一手稚嫩清浅的小楷,正是出于疏于练字的宁淮之手。信中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宁小公子抱怨京中无趣,没了他作伴,爹爹更是寻了由头将他拘在家里念书,好不伤心。

陆潇手中握着笔杆发愣,不紧不慢地下笔回信,又抽出一张花笺。此次他亲自去了驿站,身边仅带了三两侍卫,将回信递与信客,只字未提另一封信,含笑道:“麻烦阁下再跑一趟了。”

甫一回府,便招来小叶子询问:“赵侍卫可已离府?”

昨日他在那花笺上不过三言两语写下近况,封入蜡丸,接着唤了一憨厚侍卫,命他在明日自己出府时自侧门离开,务必送至长安齐府,由齐公子亲自收下方可回来。

内里暗潮涌动,平日还要装作无事发生,陆潇知晓侍卫已出城,终是松了口气。

骤然闲了下来,陆潇方得了喘息的片刻,轻叩陆雪痕房门。他特地为陆雪痕选了个离正厅最远的卧房,好叫他能安心休息。

好赖云州也算是陆潇半个故乡,一睁眼就看见的地方。在云州府安顿下已有一月,他竟也只与陆雪痕在城里逛了两三回,今日得了空闲,不可避免地念起了过往。陆潇替他合上被风卷起的书页,感叹道:“一别十年,哥,我们去扶风山瞧瞧罢。”

扶风山,于云州城外二里,正是陆潇二人当年所居之地。至于那邻近小镇,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是叫落云还是落雨。

陆雪痕面容微微一凝,旋即点了点头。

山间云雾缭绕,霞光栖于山脚。十年从容而过,故地重游之际,难得人面未变,桃花颤颤地打了个骨朵儿,迫不及待地等待盛放。

木屋仍是那个木屋,历经十载风吹雨打,未曾落一星半点痕迹于檐上。屋内陈设如旧,惟有厚厚一层积灰明晃晃地告知来人,此处已经人迹罕至多年。

陆潇那时还小,陆雪痕为了方便看顾着这个小娃娃,亲自劈了木头,做了个简易小床挨在他旁边。陆潇常常睡着睡着就爬到了哥哥的榻上,小小一团也不占地儿,陆雪痕半无奈半妥协地任他黏着自己。

如今陆潇再看到那木板床,恐怕得将一双长腿屈起来方能勉勉强强斜靠上去。

屋后一块闲田,许多年前也曾绿意盎然,如今空留破碎土壤,与两侧青山格格不入。

天色渐沉,陆潇情绪渐缓,与陆雪痕一同登上马车,赶在天黑前回城。两人正在厢内闲聊,忽闻车夫一声惊叫,小叶子掀了半边帘子露出一张惊惧的小脸:“公子,地上、地上好像有个死人!”

陆潇眼皮一跳,小叶子还未来及将脚凳拿出来,陆潇就已经纵身跳下了马车。

左侧侍卫冲上去将那人翻了个身,露出张在场诸人都见过的脸。陆潇眸色一沉,一侍卫迅速查探这人鼻息,颤声道:“大人,有宝还有气!还没死!”

此人正是陆潇派出送信的侍卫赵有宝,陆潇上前探入赵有宝衣襟,摸出一枚蜡丸,不动神色地收回衣袖里。

陆雪痕不知何时也从车上下来了,垂眼道:“潇儿,这是府里的人?”

陆潇:“是府里一侍卫,我昨日命他送封信去长安,不知被何人拦在了此处。”

陆雪痕身着白衫,丝毫不在意泥地脏乱,就地俯身探了探赵有宝的脉象:“确实尚有气息,此刻不过是睡过去了。”

两名侍卫将半死不活的赵有宝抬回了府衙,陆潇让小叶子守在书房外头,指间捏着那粒蜡丸。小小一张花笺仍在其中,蜡丸亦是完好无损。实际上他在这封信中仅仅三言两语报了平安,只字未提云州府衙,派赵有宝单枪匹马送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他也的确得到了结果,出师不利。

清脆的童声隔着雕花木门响起:“公子,大公子来寻你了。”

陆潇收起蜡丸,起身替陆雪痕开了门。陆雪痕眉眼似有忧虑:“潇儿,我方才从那侍卫的房间过来。”

陆潇惊诧抬眼,一副受气的模样:“哥哥真是菩萨心肠,竟如此关心一个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潇儿,我是想说,那侍卫仍在沉睡,”陆雪痕定定地望着他,“脉象与腊月初三那日的你,如出一辙。”

陆雪痕在他积虑重重的心间投下一块巨石,一时间令他思绪错综复杂,久久难平。信笺送不出去也罢,此事又与在长安结下的梁子重合了。然这两者间并无联系,陆潇心中毫无头绪,无数念头结成蛛网,杂乱地覆在心上。

次日傍晚,赵有宝睁开了眼。

陆潇立于床前,赵有宝慌忙起身行礼。陆潇叫他不必多礼,只管说三天前出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赵有宝一壮实汉子面上露出难色,挠头道:“大人,属下也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出府前还好好的,刚纵马跑了一里路,属下这脑子里就跟乱了套似的,没跑几步就不省人事了。”

他坚持掀开被褥,跪着请罪:“大人请重罚属下!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跑丢了马,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属下愧对陆大人!”

赵有宝一向憨厚,不然陆潇也不会从一行侍卫中挑了他去送信。眼前这汉子着实不像是在撒谎,陆潇叹了口气:“你好好歇着吧,此事本官自有决断,不怪你。”

赵有宝连连磕头,陆潇拦不住他,便不再留在此处。

他显然是在出府前误服了同陆潇当日一般的药剂,出城不久后便发作昏迷。三日前的事了,陆潇若是在府衙内询问盘查,必定惹出一番是非,还得不到结果。可究竟是谁在阻拦他的私人信件,阻拦之人又和曹青云,亦或是曹福忠,二皇子有什么关系。二皇子分明已前往宛州,更不可能腾出手来折腾他。

陆潇百思不得其解,挥去脑中重重疑虑,现下惟一能确定的是,这云州府衙定有蹊跷。且府衙里的内鬼,正处心积虑拦截他与长安联系,官驿私人两条路均是走不通。

小叶子端着茶点进来,小小孩童不知陆潇在烦闷什么,但总能察觉到主子心情不豫,想让他开心些:“公子,这是后厨新做的千层酥,你尝尝罢。”

陆潇向来不会和自己的食欲置气,随手捻了一枚,尚未尝到味儿,霎时滞住了。他缓缓勾起笑容,任甜腻气息在口中停留,面上愁容一扫:“小叶子,这千层酥做的不错,吩咐后厨明日再做些来。”

小叶子见他脸上带笑,欢天喜地地应了:“哎,奴才这就去!”

宁淮最爱看的便是市井杂谈,其中不乏各类奇技 氵壬巧。宁国公自然是不许他读这些杂书的,宁淮的至宝们则都安置在陆潇的书架上。陆潇平日无聊,也常常跟着宁淮一同翻阅那杂书,他这一走,那些书册都留在了长安的家中,家门钥匙也留给了宁淮一串。

端上来的千层酥则提醒了陆潇,他曾读过的一册书中记载了许多鸡肋的物件,如灰陶杯、选仙钱等,式样精巧,却又没什么用。其中亦提到过,将纸张剖开做夹层。

陆潇不能确定宁淮是否能领会他的意思,然距宁淮回信尚有个几日,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来试验此法是否可行。

纸张本就轻薄,陆潇竭力回忆那书中记载的步骤,先寻了一碗冷水,将信笺泡开,用刀锋轻轻划开纸张。其间仅是信笺就泡坏了近百张,陆潇整日钻在书房内,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教他将那信笺一分为二。

陆潇不敢冒险,怕再加一张进去纸张变厚,引人生疑,就在那其中一张上写下:“宁淮亲启,等候回信的时日里,我与兄长去寻了旧日住处,心中感念颇多。尔后俗务缠身,终于收到回函,有些话不得不吐。二郎须知国公所为一切皆是由于关心你,务要认真练字念书。不觉间长安也已变作旧地,离开长安近两月,唯有寄予二郎寥寥数语,方能宽慰一二。望不日能重返长安,与友再聚。另赠云锦两匹,可做床帏,亦可作被面。”

陆潇自己都不忍心再拜读第二遍,迅速在另一张薄纸上印了三个墨点,待墨迹完全晾干,用浆糊将两张薄纸复又合二为一。从外观上看来,的的确确是一张普通的信笺,任谁来看都瞧不出其中机巧。

他在心中求神拜佛,寄希望于宁淮能够从这封完全不是他的口吻的书信中领会其意。

这回仍然是走的官驿,小叶子瘦小的身躯捧着一个布包裹,里边装着云州特有的云锦,连同书信一同交到驿使手中。陆潇长吁一口气,但愿这次能顺利寄出去。

不做地方官不知,地头蛇是谁暂且按下不表,原以为到了地方不用每日朝会,能自在些,如今身陷囹圄方知长安有强龙镇压,至少不用受这地头蛇的气。

宁府。

心不在焉的宁二郎照例每日练着大字,小棠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小少爷,可别绷着脸了,陆公子这回除了信,还捎了两匹云锦来。”

宁小公子二话不说接过信笺,读完后却不似前两回那般笑意浓重,面容甚至有些僵滞。小棠见他神情恍惚,忧心道:“少爷莫要伤怀,总会与陆公子重逢的。”

宁淮怔怔地走了神,半晌道:“小棠儿,你瞧瞧这信上的内容。”

小棠是识得几个字的,但他怎敢逾矩,当即后退几步:“少爷不要说笑了,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了,定要赏奴才板子吃。”

“没事,这房里就你我和青竹,没人会知道的,”宁淮坚持要让他看,“你看了就知道了。”

小棠战战兢兢地接过信笺,几息后露出了和宁淮并无两样的神情。

宁淮喃喃:“这是阿潇的字迹啊……”

小棠震惊:“可是完全不像陆公子……”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宁淮对着信笺发愣,翻来覆去揉搓半天。忽而惊声叫出口,四个家仆推开门冲了进来,宁淮讪讪道:“没事,不小心写坏了字,你们出去罢。”

许是陆潇经验不足,那剖开又重新粘合过的信笺在驿站未被发现端倪,坚持了一路飘飘荡荡来到长安,在宁淮的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陆潇要是知道宁淮对那册书早就抛之脑后,竟是这般阴差阳错发现了机巧,得感谢上天去菩萨庙还愿了。

宁淮沿着痕迹小心翼翼地剖开两层信笺,浅浅的灰浆黏在上面,那来之不易的第二层纸上竟只有三个墨点!宁淮此时是糊里糊涂,摸不着头脑,不知陆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轻轻拿起那张仅有三个墨点的薄纸,翻来覆去察看,甚至想拿个茶壶过来打湿纸张,看看是否会像话本写的那样浮出一行行字迹。

宁淮抚额,随手将薄纸拍到桌上,与另一层重叠在一起,他猛然瞧见墨点正映在那矫柔造作的信函上,三个墨点对应了三个大字。

寻、知、予。

知予是谁?

宁淮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纸笔早已搁下,忽闻叩门声,匆匆忙忙将信函塞到书册底下压着,佯装仍在练字。宁渡一瞧便知弟弟又在偷懒,宁淮理平宣纸,眼巴巴地看着兄长:“大哥,你整日就盯着我练字,也不多陪陪嫂子。”

“你若是能多用心一分,也不至于家中父兄都只盯着你一人,”宁渡侧眸看他,袖间散出一沓纸张,“这是齐见思这两年做的文章,我特地找他要来的,你没事多参详参详,再不济权当练字了。”

宁淮憨笑着接过去,一边听宁渡絮絮叨叨地说他,一边翻看同龄世家子弟公敌的文章。

“知予一手好字,多少学子想要临帖都求不来,你可别……”

第20章

宁淮脑中惊雷轰然响过,方知这知予前边还得添上个齐字。

非要这般大费周章经由他去寻齐见思,可想而知陆潇如今处境之艰,宁淮猛然抬眼:“大哥,你去寻齐家哥哥,叫他来家中指点指点我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宁渡反手往桌上一扣:“胡闹!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杀鸡焉用牛刀,我怎好意思叫人家来大材小用!”

宁淮也不恼,扒着兄长软磨硬泡,终是磨得宁渡点头答应了他。

齐见思欣然应允,来宁府这一趟,他亦是存了私心的。距陆潇辞别已近两月,他竟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函都没收到。齐见思面皮薄,一直想寻个机会问问宁淮这边有没有收到信件,又担心万一宁淮有而他却无,更是徒增心中不快。

今日宁渡口中不情之请,正是给他搭好了台阶。

当着宁渡的面,宁淮正正经经地向齐见思问了声好。齐见思心中有鬼,面皮上倒是装模做样地说无妨无妨,二郎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便是,他必当倾囊相授。

待到进了书房,却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宁淮命两个小厮守在门内门外,鬼鬼祟祟从檀木博古架上取下一物,正是昨日的信笺。一边递给齐见思,口中念念有词:“昨日挑灯读了知予兄科考那年所作的策论……”

小棠朝他使了个眼色,宁淮当即扔下书册,压低声线道:“这是驿使昨日从云州捎来的,你将第二张纸覆到第一张上,便知一切缘由了。”

寻知予三个字赫然突显在他眼前,齐见思定了定神:“陆潇第一次与你通信是在何时?一共传过几次信函?”

宁淮想了想,道:“三月十二。第一回 是报平安,第二回闲聊了几句,这便是第三封信了。”

陆潇二月末动身,时间是能对得上的。如今已是五月初,期间陆潇不止一次尝试传信予他二人,而顺利收到信函的惟有宁淮一人。再联系当下情状,齐见思不敢妄自揣测陆潇究竟想与他说些什么,但他现下定是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然陆潇费尽心力不可能仅仅诉说了三个字,他亦不能凭借猜测就上奏于殿前。齐见思接着问道:“他只传了这一封信,再无其他物件?”

宁淮被他点醒:“还有两匹云锦!”

说着便翻出那锦缎左瞧右看,愣是没瞧出什么门道来。齐见思手中攥紧用来包裹云锦的麻布,沉声道:“不用看了。”

那麻布内里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乳燕,而云锦赠予宁淮用作床帏。

燕巢于幕。

-

惊蓝关捷报频传,允康帝老怀欣慰,上朝时笑意都多了几分。

几个文官轮流拍他马屁,前一个说陛下选人选的好啊,二皇子果然不负众望出师大捷,真是极肖陛下。后面的立刻跟上,陛下天威威震四方,什么前朝余孽都翻不起浪来。先夸儿子再夸老子,强调一番老子的重要,捧得允康帝龙颜大悦,真觉得本朝没他不行。

允康帝心情一好,每日例行上朝也热衷了些。齐见思见缝插针,提了个历史遗留问题。

本朝十几年前施行了贩盐的律法条例,自云州扩散到各地,允康帝为了解施行具体效果,从御史台拨了好几名监察御史去巡查。稳定下来后,在朝中新设立了个巡盐使的官职,每年一巡。

早些年是由一名侍御史兼任的,那人前年惹了允康帝不痛快,被打发到地方去做巡按了,这巡盐使的官职就这么空了下来。

官盐运输一向是过了明路的,贩盐归属地方,奏折里写得明明白白,官员每年年末来皇都述职时亦要上报天子。十几年间未出过岔子,久而久之,允康帝便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齐见思毫无预兆地一提,允康帝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是有个两三年没出巡盐务了。”

允康帝捻须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齐卿看着办吧。”

然后允康帝次日就收到了齐见思上的奏折,里面废话一大堆,核心内容是,我决定亲自去做巡盐使。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允康帝惊讶的是齐见思竟然要亲去巡查。他虽忌惮齐家父子同时在朝,但脑子还算清醒,若是一个都不在,那也是要乱套的。

齐见思从府中赶到养心殿时,允康帝实际上已经等了他许久了。他批到齐见思那份奏折时,立刻就下旨让他速速进宫,见到人时又端起了朕刚批完奏折随便找你聊聊的架子:“见思啊,巡盐此等小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便是,你怎地要亲自走一遭。”

齐见思神情漠然:“巡盐使已空缺三载,三年未曾出巡盐务,臣担心地方官员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御史台派人出巡,持钦差令,那就是陛下的脸面。臣思来想去,为表重视,亦是为了与御史台众人做表率,才下了暂代此职的决定。”

陛下的脸面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允康帝挑不出错处,联想到齐见思平日的一贯作风,对这幅说辞倒也信了几分,只是心中仍是不大痛快。

“臣出巡这段时日,臣父愿强撑病体坐镇御史台,定然能够使朝中上下风气依旧,不叫陛下为此忧心。”

然高坐府中的齐策齐大人却被蒙在鼓里,若两人同时面圣,齐策定是一头雾水,连连否认,绝不给自家儿子打圆场:“净会胡说八道!”

这根棒槌今日变成了灵巧的棒槌,允康帝这下彻底被堵住了嘴无话可说。

然齐见思年轻位高,巡盐使不过六品小官,允康帝先是应了他的话,后又觉似乎有些亏待了齐见思,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巡盐使品阶太低,齐卿兼任此职有些不合礼法。此行你便称作钦差大臣,巡盐归作其中一项,顺路瞧瞧这盐运几地的百姓都过得如何。”

齐见思目的达成,拜谢道:“谨遵陛下圣意。”

齐见思先斩后奏,回府后又如法炮制去唬他老子,如此一来两头都给糊弄全乎了,惟有齐策被坑去上朝气得连茶都喝不下去,还怪不到儿子身上。

自陆潇千辛万苦传出信函起,历时大半个月,至允康帝下达圣旨到云、平、南、永四州止。

陆潇未能收到宁淮的回函,心凉了又凉,只道自己不知何时才能解这云州的困局,亦或是根本解不开,惟有装聋作哑才能平安度过任期。然峰回路转,他出不去不代表旁人进不来,陆潇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真是大实话。

圣旨抵达云州府衙那一刻,陆潇吃了两碟雪团庆祝,次日以直呼牙疼告终。

杜子修与他闲聊,笑言在这云州多年,还是头一回一年间见着两个从都城来的官员。他未曾窥见过天子圣颜,每每总是羡慕陆潇年纪轻轻就能面见圣上。

陆潇这些天也算对这云州府衙的几个老人熟悉了些,主簿杜子修年近四十,原先的知州事必躬亲,若不是前些时日告老还乡,杜子修十几年来也没机会坐过公堂。通判穆学政年事已高,人人都唤他一声穆老,自从陆潇来了云州,更是闲散地每日养花遛鸟,幸甚乐哉。

底下还有两小吏,一姓董,眉目阴沉眼下泛青,小叶子打听说是家中不睦,整日亦是郁郁寡欢。另一小吏姓钱,像是与杜子修有些不对付,陆潇一来便打定了主意要抱这更年轻的大腿。

陆潇原是懒得理会杜子修的中年心事的,现下心情好了些,便与他说道,自己在京中官职亦是不高,隔得远远的,大多数时间是看不清楚殿上的允康帝的。

杜子修哈哈大笑,同陆潇探讨起了这位从长安来的钦差会是几品大员,说不定与同做过京官的陆潇还是旧识。

陆潇心中对云州府衙的大部分人都存着戒备,杜子修与钱忠斌的嫌疑最大,平日里与这两人说话时都在心里打了草稿才能说出口。陆潇随口糊弄过去,只言钦差大臣到了便知。

嘴上说是这么说,陆潇心中亦是在盘算着允康帝究竟会派谁来。

他做官时间不长,近日刚接触到盐运相关,只知有巡盐使一职,且三载未履行职责,并不知这巡盐使原是由御史台的人兼任的。圣旨上又言,钦差除却察看盐运一事,亦包括四城治安,百姓日常,府衙财政等等。

陆潇理所当然地猜测,恐怕是要与他原先的顶头上司徐章盛会面了。徐章盛此人虽极其识时务,说白了就是擅长看人下菜碟。但他在根本是非上还算清醒,若是云州内里真有乾坤,官商私相授受,多半不会放任自流的。

陆潇垂眸笑了笑,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但他相信临行之前,御史台齐中丞绝不会无动于衷。至少这位钦差的云州之行,能让他与齐见思联系上。

杜子修见他不再开口,倒也知情识趣,起身说自己该回去了。陆潇应道:“那本官就不送了,杜主簿好走。”

桌角尖尖,杜子修匆匆起身,回身一晃撞到了桌角,哎呦一声叫了出来,茶盏应声滚了一圈,碎在了地上。陆潇连忙站起来,问道:“杜主簿没事罢!”

杜子修连连摆手,赧然道:“没事没事,怪杜某粗枝大叶,叨扰陆大人了!”

他自觉失礼,急急忙忙退了出去。陆潇低头,瞧见茶渍在纸张上洇开,小叶子拿绢布将茶水细细擦去,顺手把书册带去院里晾了晾。陆潇毫不在意,重新从架子上抽了本书,继续用来消磨时间。

刚至六月,窗外热气氤氲,路旁绿柳依依。

兵卒开道,车队浩荡,自长安一路而来的钦差大人气势磅礴地朝城门逼近。

三月前尚是初春,花开时节,草长莺飞。陆潇内着薄衫,外边一件青色长袍,仗着路上多在马车内,不怕受冻地就来了云州。

三月后春意渐消,陆潇带着云州府衙一干人等,去迎这钦差大臣。

杜子修小声道:“陆大人,这阵仗可真是气派。”

陆潇尚未开口,那小吏钱忠斌就巴巴地凑了上来:“下官真是有幸,接连瞧见两回这样的场面。”

陆潇头抬也不抬,懒得管这一对不知是敌是友的冤家:“钦差就在眼前了,两位都少说几句罢。”

那体面的车队在城门一丈处停下,车夫掀开锦帘,一结实少年身形敏捷,从马车里跳出来,迅速拿出矮凳。陆潇眉头微蹙,那少年堪堪露了半张脸,却有几分熟悉。

陆潇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紧盯随后从车内跨出来的人。

清瘦莹白的手指掠过横轴借了三分力,墨蓝长袍上绣着繁复的仙鹤纹络,腰间佩着白玉,墨发整齐束于金丝冠中,任路途颠簸,仍纹丝不乱。正如他这个人一般,清冷雅致,只可远观。

身旁众人皆伏地而跪,口中直呼恭迎钦差大人。陆潇怔怔出神,随众人一同躬身曲膝,那人却已走到他面前,捉住他的腕子:“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潇望进他冷淡的凤眼里,不敢仔仔细细地看眼前这人,慢慢地笑了:“云州知州陆潇携云州府衙众人,恭迎齐大人。”

第21章

与君别后又相逢,于陆潇来说是意外之喜。此处外人众多,陆潇收敛起愉悦心情,笑意难掩,竭力装作与齐见思只是有数面之缘,并不熟稔。

云州府衙内早已收拾出客房给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待到将齐见思一行人安顿好,陆潇遣退身旁诸人,只道钦差舟车劳顿,需要休息片刻。然众人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陆知州却轻轻合上门,赖在了客房里。

陆潇这才注意到,随齐见思一同来的那眼熟少年,正是年前与他送食盒的那一位。齐见思解释道:“孟野算是我的贴身侍卫,他的拳脚功夫很不错,此番出远门,自是要带着他的。”

那孟野皮相生得十分硬朗,年纪瞧着同宁淮差不离,就是比起他家主人还要不苟言笑。

陆潇浅笑道:“我见过这位孟小哥的。”

“陆、陆公子,唤小的孟野就行。”

陆潇扑哧一笑,可真是白生了一张唬人的面皮,不说话时倒有几分样子,逗弄两句便红了脸,说话也磕巴了起来。

陆潇玩心渐起:“我上回见孟小哥时,说话挺利索的呀。”

孟野手足无措地站在主人身后,齐见思替他摆脱窘境:“孟野,你先到门外守着罢。”

真是白瞎他担心许久,费尽心思来了云州。结果人家过得如鱼得水,见到谁来都能逗弄几句,好不快活。

房内彻底只剩下了他二人,齐见思越想越牙酸,面无表情道:“孟野脸皮薄,年纪也小,你不要拿他寻开心。”

陆潇专注的看着大美人,冷不丁被批评了一句,顿时计上心头。他半蹲下身,眼神认真地从头发丝瞧到下巴尖,又自下而上地盯住那双凤目,慢吞吞道:“齐哥哥,我年纪也比你小啊。”

屋内本就静极了,陆潇一寸寸地挪过去,偎在齐见思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半晌无人应答,大美人的面颊被暑气蒸红,陆潇笑嘻嘻道:“我看你们主仆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性,孟野脸皮薄,你也不遑多让呀。”

齐见思心跳如擂鼓,万幸还有一张绷住了的脸皮替他兜着,忽地站起来道:“净会胡闹!”

“好了好了,说正事罢,你怎么来了?”陆潇不与他逗趣,直接问了出来。

“你给宁淮的信……燕巢于幕。但我又不知你究竟身处什么样的危险,便请了圣旨来云州。”

陆潇眸色认真了几分:“陛下没有追问你什么吧?”

他担心齐见思毫无预兆地请旨,允康帝会对他生了疑心。

齐见思摇头,将他一应说辞转述与陆潇听,当然,省去了两头忽悠的部分。

陆潇松了口气:“谢谢你,知予。”

“你我是朋友,你若有难,我定是不放心的,不必言谢。”齐见思不觉握紧五指,又与陆潇并排坐了回去。

陆潇探身拉紧了窗户,轻声道:“这些日子,我翻遍了上任知州留下的卷宗。你能相信一座城一年间都不曾有百姓纷争吗,卷宗里干净的让人生疑。起先我察看账目时,账本亦是毫无错处,真要叫人心生钦佩。只因我心有疑虑,便去试探了看守仓库的侍卫,这一试就露了馅。时间与货物银两均一致,但这问题就出在那个侍卫当值明明并不尽心,却对我询问的内容脱口而出,像是提前背好了似的。”

“我明白,怀疑并不能当作证据,”他垂眸道,“我也未能找到其他的证据,一个多月前我就分别向宁淮与你报了平安,却只收到了宁淮的回信。而后我未从官驿寄信,命一可靠侍卫送信,而那侍卫甫一出城就晕倒在地,三日方醒。直到……我想了个法子,破开纸张,传信与宁淮。”

“而那第一封不知身在何处的信里,我除了向你报平安之外,还问了一个问题。”

齐见思眸中冷意未消:“什么问题?”

“我问你,能否打听到驻守北境的将士,上一回向兵部求要粮草,是什么时候。”

云州地居南方,商贾换了盐引后便一路北上,途中贩卖食盐,最后将粮食运往北境的粮仓。

账簿中记载的几个固定商贾,最近一次求购盐引是在年后不久。所有用真金白银,珠宝绸缎换取盐引的均无错漏,然陆潇却无法知晓那些粮食是不是真的送去了北境。

这些年允康帝亦不曾派出巡盐使,边陲上书兵部,兵部尚书拨了些粮草过去,许多事情也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算了。云州不似过往富庶,允康帝只当商户分散各地,到另三州谋求生意去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是……商贾仍在,只是这盐引交易,变成了府衙与商贾间的私事呢?

良久,齐见思偏头认真道:“阿潇,莫要担心,我会与你一同找出这云州府衙里藏着的龌龊事。”

“好,”陆潇笑了笑,“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

两人未在房中多待,杜子修早已备好了接风宴,只等他二人赴宴了。

尽管陆潇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不过是掩耳盗铃,是个人只要有眼睛都能瞧出来他与这钦差齐大人乃是旧识。

席间觥筹交错,起先齐见思露了个脸就又回马车里坐着了,模样都没能让人看个真切。现下所有人都瞧见了他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却没有人敢非议一二,均是被他不苟言笑的气势给镇住了。

陆潇坐在齐见思左侧,旁边的杜子修趁人声吵闹,侧头问他:“陆大人,你与这齐大人年龄相仿,在长安是旧识罢。”

虽是问他,语气中却带着笃定。

陆潇先吩咐小叶子去后院端来沸水煮的茶,才意味不明道:“有几面之缘,并不熟悉。”

坐在右侧的穆通判举着酒杯的手沟壑丛生,颤颤巍巍,齐见思推拒道:“穆大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将酒都撤了吧,今日饮茶即可。”

钦差大人发话,自然是无人敢置喙的。

侍者端着托盘转了一圈复又回来,桌上的酒水尽数换做新茶。

钱忠斌道:“齐大人远道而来,可得好好休息一日,小人明日便带齐大人瞧瞧这云州城的景色……”

“不必了,”齐见思打断他,“既是奉命而来,本官定当先办正事。”

他一贯如此冷漠,钱忠斌讨了个没趣,生生顿在了那。他也是个厚脸皮的,当即拐了个弯顺着齐见思的话道:“是是是,齐大人说的是,是小人不懂规矩了。”

陆潇以茶盏遮面,借喝茶为由将笑意悉数掩盖。

杜子修打圆场道:“吃菜吃菜,齐大人尝尝我们云州的龙井虾球……”

自从与齐见思结为好友,两人亦有数月未见,陆潇今日瞧见他横眉冷对的模样,心中失笑,这似乎就是众人眼里的齐大人。

美则美矣,难以接近。一本正经,不近人情。

冷美人嘛,陆潇起初也觉得这样的性子正配他的脸。然而如今他却改了想法,会脸红会笑的齐知予,似乎也很可爱。

一场接风宴拜不解风情的齐大人所赐,就仅仅是饮茶吃菜罢了。圆桌上的人尽数散去,夜风拂过脸颊,陆潇目送齐见思回到屋内,方才转身回屋。

长廊尽头陆雪痕长身玉立,正在候着他。

陆潇笑意盈盈,迈开长腿向他走了过去:“哥,你猜猜,今日来的钦差是谁?”

陆雪痕垂眸,未等他回答,陆潇自个儿就忍不住开了口:“是齐见思,之前在长安时来过家中的,送行时他也来了。”

“嗯,”夜风甚凉,陆雪痕拢紧了陆潇的衣襟,“我知道齐公子。”

陆潇絮絮叨叨地说道:“真是想不到,陛下派来的钦差竟然是知予,我以为会是徐尚书呢。”

是啊,我也未曾想,离开长安,姓齐的竟然还能寻着由头和你见上面。而他千错万错,最不该的是让你将他放在了心上。

潇儿,你知道吗,姓齐的根本不配与你做朋友。

陆雪痕淡淡一笑:“他乡遇旧友,潇儿开心便是好的。”

“对了,哥你怎么过来了,”陆潇方才想到问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今日可没有喝酒,有小叶子和一桌的人给我作证呢。”

陆雪痕嗯了一声:“你是不是在后院晒了册书,可能是侍从粗心,将书放到我房里去了。”

陆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几日被茶水沾上的那册书。他压根儿没当回事,甚至不记得究竟是哪一本书。

原是一册《世说新语》,陆雪痕拿给他时,他方想起来当日无聊,随手抽了本有趣的小说来看。

陆潇直接去了书房,闲闲散散坐在案桌上,一扭头就是摆放卷宗的木架。安放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三两下便将账本和近五年的卷宗抽了出来,一同带回了卧房。

晚风吱呀一声吹动了没关紧的门,陆潇打了个哈欠,柔声道:“小叶子,把门关上后去睡觉罢,小娃娃不早点睡会长不高的。”

小叶子点点头,替他扣好了门环。

陆潇坐在窗边往外望,心中合计着明日醒来后,先将这些册子带去给齐见思瞧瞧,若是同他一般看不出什么门道来,那也不急。云州的菜色精致细腻,今日宴上不过冰山一角,他想带齐见思去尝尝更多的。

夜色渐浓,陆潇意欲入睡,将书册随意搁在桌上,这才发觉那本晾干的《世说新语》正压在最下边。他胡乱的翻了翻,书页虽已晾干,但变皱了几分,不怎么好看了。

刹那间,皱乱的书页和发黄的账本一同涌入陆潇脑中,他如梦方醒般从那一摞书中扒拉出账本,急忙将二者放在一处对比。

前者显然能够看出是不小心受潮后又晒过的,纸张有些脆。账本则自然了许多,偶有墨痕晕开,页脚明显是时常翻阅而造成的外翻。账本微微发黄,不细看只觉是纸张放得久了些,然而与晒干的书页一作比,竟是极为相似。

陆潇揣着书册往客房方向疾步而去,他迫不及待想要告知齐见思这一细节,然下一刻一声怒吼骤然灌入他耳中!

第22章

那吼声正是出自守在客房门外的孟野,只闻怒意翻腾,府中众人皆为震动,几个值夜的侍卫循着吼声找了过来,和心中揪紧的陆潇撞了个正着。

陆潇一把抓住门环向里推开,入目可见之处皆是混乱,桌椅行李横七竖八地翻倒在地,窗棂破碎,仿佛能看到几息前尚有人在此处扭打。西侧床榻上歪歪斜斜卧着个人,陆潇脑中嗡鸣一声,未曾思索便冲了过去,一把将那人从床榻上揽到怀里。

“知予!”陆潇拨开齐见思散乱的发丝,心乱如麻道:“你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孟野呢?我方才来的时候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

齐见思背脊冷汗濡湿中衣,强撑咬牙道:“无事,孟野去追刺客了,你快派人……前去……”

陆潇不由分说捂住了他的口唇,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且歇着,不要说了。”

旋即转身望向门口一应侍卫,提声命道:“赵有宝带五人顺着痕迹往西追,庞培良,你立即封锁府衙各门,不准放任何人出去!李二去寻郎中来,其余人守在门口,护卫齐大人安全为重!”

一时间诸人领命而去,屋外院内脚步声渐起。

怀中人衣裳皱乱,浓密睫羽微颤,墨发披散,尚有部分落在陆潇身上。陆潇无措地腾出手来意欲让他靠的舒服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骤然在房中扩散开来。陆潇颤抖着攥住齐见思衣摆,哪里是什么汗渍,鲜红黏腻的血迹触目惊心,迎着月光刺痛了他的眼。

齐见思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陆潇将他揽得严严实实,眼下又慌乱地松开,将他身子掉了个方向,不叫自己碰到伤口。

大美人十指蜷缩,口中喃喃:“陆潇……”

“我在,”陆潇呼吸一窒,心中怒意烟消云散,轻声回答他,“你说,我在听。”

齐见思腰侧剧痛难忍,世家公子何曾受过这样重的伤,他疼得锥心蚀骨,将呻吟和喘息一并咽了回去,然眉头难平,指尖紧紧绞着床褥。陆潇一把握住他苍白的掌心,眼圈微红,心头愧疚难消。

“那人身着黑衣,身形十分灵巧,我动……不了,一起身便觉手脚发软,他破窗而入时声音很轻,在外边的人……根本听不见。那人原先是想断我左腿,我拼尽力气躲避,他手中长剑刺偏了一分……而后,孟野察觉,冲了进来……”

陆潇眉头紧蹙,压抑的声音从喉间滚出:“对不起……”

是我的缘故,才让你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冷汗滑过额角,齐见思身上血迹斑驳,唇色泛白,支起不甚分明的笑意:“陆潇,为什么……道歉……”

陆潇不去回答他,泛红的眸子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眼前人,低声道:“你不痛吗?”

“无妨,”齐见思吸了口气,“想是没有伤到骨头,没有大碍。”

陆潇带着哭腔:“怎么会不疼呢?我小时候磕破膝头都会痛得掉眼泪,血淋淋的伤口就在我眼前,你为什么要说不痛!”

钦差大臣一路行来均是平安无事,偏偏头一日到他的云州地界内,就受了这样重的伤!这刺客不是冲着齐见思来的,而是要告诉他陆潇,之前的阻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下马威,而今日的伤则是杀鸡儆猴。

齐见思原可以顺顺当当的在长安做他的齐中丞,先是身赴险境,后又深受其害,而这一切都是拜他陆潇所赐!

“陆潇……不要哭,”大美人虽是冷着一张苍白的脸,却早已卸下心间冰冷的面具,“不要自责,打起精神……你我还有正事要做。”

门外脚步声大作,先前派去的那侍卫不辱使命,虽已入夜,仍是带来了郎中。那和安堂夜里坐诊的郎中一听是去救治京中来的钦差,抖着身子便随李侍卫上了马。

那郎中甫一进门就跪了下来,陆潇急忙叫他起来,免了虚礼,先看病要紧。

郎中稳住心神,上前搭了齐见思的腕子,陆潇握紧五指,问道:“吴郎中,齐大人可有大碍,你且瞧瞧他的腰后,是被剑刺伤了。”

吴郎中眼前一黑,脉象尚未探清楚,这还有刀剑伤。他不过是正巧今夜当值,医术比起其他几位郎中是都比不上的,万一这钦差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也要了他的命。

他唯唯诺诺应道,复又转过去瞧齐见思的腰侧,见到伤口方才如释重负:“谢天谢地,钦差大人福气深重,这剑刺的虽深,万幸没有伤到骨头,清理后外敷用药,过些日子就能痊愈了。”

陆潇心头悬着的大石轰然落下,转而问道:“那齐大人脉象如何?可有受内伤?齐大人说他觉得四肢乏力,这又是怎么回事?”

吴郎中猛地连磕三个响头:“草民医术不精,齐大人脉象沉而微弱,却是体虚之症状,但又不似一般体弱之人的脉象,草民实在不知如何对症下药,求大人恕罪!”

陆潇张了张口,最后只说道:“你先替齐大人处理伤口罢,今日屋中之事切勿外传,本官不想从外边听到任何有关钦差的风声。”

这郎中想来是已经倾其所学了,为难他也没有用。

吴郎中冷汗直冒,未敢起身,垂头艰难道:“和安堂不止草民一位郎中,大人若是不嫌,草民回去便携同师傅一起来瞧钦差大人的脉。”

陆潇眼睛亮了亮,立即叫李二等会送吴郎中回去时,再去请和安堂的老掌柜来看脉。

血迹半干,结成暗红的痕迹蔓延在劲瘦的腰侧。陆潇心疼地握住齐见思手腕,叫他若是痛就说出来,齐见思摇摇头,竟还有力气说道:“我没骗你罢,真的没有伤及骨头。”

陆潇没心思与他拌嘴,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大美人,直到他败下阵去。屋内一片静谧,惟有上药不时发出的嘶声。

一缕安神香盈满所至之处,夜幕低垂,痛劲稍缓的齐见思渐渐睡去,清浅的呼吸几乎不可闻。

一个时辰后赵有宝几人同孟野回来了,陆潇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们不要开口。几人行至院中,孟野起先未过脑子就冲出去追人,现下想起独留屋内的齐见思,忙不迭开口:“陆公子,大少爷他现在如何?”

陆潇道:“郎中来看过了,他已经歇下了,说说你追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吧。”

树影在夜风中哆哆嗦嗦地摇晃,经历了半夜人仰马翻的云州府衙方才静了下来,殊不知藏于其中的每个人心中都在思量着不同的事情。

孟野声音低哑,将他所见缓缓道来。

“当时我听见少爷房里有瓷器碎了的声音,没多想就推门冲了进去,只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口一跃而出。少爷不会武功,我担心他受伤,少爷说他没事,让我速速去追那人,我便循着痕迹追了上去。那人必定很熟悉府内地形,他先是在府内转了两圈,然后才往城外方向去,我追了二里地就瞧不见人影了,再往前去,几个方向都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再找只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我便准备回府看少爷的情况。在路中遇到了这几位侍卫大哥,却听他们说见到了疑似那刺客的黑影……”

赵有宝适时接上话茬:“对,就是孟小弟说的这样。小的也纳闷,先追出去的孟小弟追到了城外,后跟上去的我们几个,刚走几步就在府外看到了那个天杀的刺客。”

“本官相信你二人所言都是真话,”陆潇偏头望向灯火尽熄的走廊,平静道,“那人多半仍在府内,孟野追的不过是替他打掩护的同伙。”

几人俱是一惊,赵有宝愣愣道:“大人,那该怎么办?”

草丛中窸窸窣窣声响此起彼伏,陆潇闭了闭眼:“既还在府里,便总能寻到马脚。”

几名侍卫纷纷离开,孟野欲言又止,陆潇清越的声线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没做错什么,今日之事错全在我,定然不会教你家少爷白受一遭罪。”

黑夜凄凄,廊上灯火皆暗,孟野的半张脸隐于其中,瞧不见面色如何,声音倒是透着几分窘迫:“陆公子,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陆潇笑了笑,让他守在门外后便蹑手蹑脚进了房里,坐在齐见思床边,握着他的腕子直到天明。

许是受苦了,齐见思比往常要多睡了半个时辰,长睫轻颤着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就是陆潇近在咫尺的俊脸。

陆潇又恢复成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郎,泫然若泣道:“齐哥哥,你若是再不醒过来,潇儿便要去寻那凤栖湖,一不做二不休跳下去算了。”

他半倚半坐在齐见思榻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裳。齐见思无言以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较昨夜好了许多,现下已然能动弹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未束未冠,身上只覆着一件中衣,红着脸道:“你先出去罢,我现在衣衫不整,实在是太失礼了。”

陆潇眯着眼睛看他,漆黑鸦发散落在玉枕上,领口微微敞着,陆潇伸手勾起他一缕披散的长发,认真道:“不失礼,你这样,也是很好看的。”

逗齐见思红脸,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陆潇亦知不能过火,起身替他掖好了被子:“不要乱动,你忘了腰上的伤,我可没忘。”

和安堂的张掌柜已经候在前厅一刻钟了,陆潇松口说齐大人醒了,侍者这才领了人上前。张掌柜看上去像是六十来岁,倒也生了一副慈眉善目,陆潇拱手道:“劳烦张老跑一趟,替齐大人把脉了。”

张掌柜摆摆手,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颤动:“陆大人客气了,老朽听闻我这不争气的徒弟连把脉都做不好了,就算再忙也得亲自来请罪,替齐大人瞧上一瞧。”

说罢,张掌柜便搭上了齐见思的手腕。

陆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二人,半晌,张掌柜收起药箱,从床榻边退了回去,慢悠悠道:“齐大人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年轻人平日里身子也算强健,昨日不过是误食了软骨散罢了。”

陆潇一愣:“软骨散?”

张老徐徐点头,语气温吞:“药与毒悬于一线之间,给人治病治久了,多少也能看出些毒的门道来。软骨散倒是没什么毒性,唯一的效用便是让服用之人四肢瘫软数日。想来做这软骨散的人不知是功力不到家,还是用药材时轻了些,只管了齐大人半日的效力。”

寂静中陆潇与齐见思对视一眼,齐见思缓缓道:“多谢张老解惑,本官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张老能替保守今日一行之事,不透露分毫。”

张老呵呵一笑:“自是必然,老朽并非那不懂规矩之人,定当守口如瓶,不叫他人知晓两位大人的境况。”

老掌柜钻入马车,随着仆从悄悄从侧门离开之际,发现了车厢里摆放整齐的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株极适合入药的山参。

折腾一夜,如今确认了齐见思身体无碍后,陆潇冷笑一声合门而出,带着堵在门口的一应人等去前厅秋后算账。

第23章

人人仿佛都有门路,一个两个的都知道昨夜钦差遇刺。陆潇高坐主位,杜子修和穆通判分坐左右,二人不知交换了多少眼色,最终先开口的活落到了穆通判头上,这个老者上来便装做无事发生:“不知陆大人有何忧心事,可否告知下官一二,也好与陆大人分忧解难。”

陆潇双手交叠,十分随意道:“穆老是真不知假不知,本官不做判断。堂下诸位可有真不知道本官究竟是为何心忧的?”

无人吱声。

陆潇冷眼扫视一周,猛地提高声音:“刺客如今极可能尚在府衙内,诸位真是好胆识,个个不动如山,全无惧意!”

他一边发难,一边注意着堂下诸人的表情,听到刺客尚在府衙内时,个个都露出了一副震惊的模样,像是做不得假,但谁又知道究竟是真震惊还是做做样子。

杜子修道:“陆大人息怒,即是如此,那就将府内侍卫仆从挨个排查一遍,就不信找不到那胆大包天之人。”

钱忠斌立刻讥诮道:“大海捞针,百十个仆役,个个都能说不知道,不是我,杜主簿还能撬开旁人的嘴逼谁认罪不成!”

杜子修怒道:“你!”

“行了,叫你们来也没指望谁能当场指认出刺客,”陆潇指尖叩着木椅,发出规律的响声,“本官只是希望,无论诸位从哪里得到的风声,都要将这风声扎进口袋里,莫要再漏出去了。”

孟野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只管守在门外,见到陆潇还有些尴尬,低低问了声好就侧身让他进去了,独自呆立着和小叶子大眼瞪小眼。

趁着陆潇和那几位官员打太极的空闲,一地狼藉早已收拾妥当,只是那不甚牢固的窗框被两人先后踩在脚下,破烂地有些可笑。此时找人来修缮不仅浪费时间,更打扰了齐见思休息。陆潇脑袋瓜一转,想了个主意。

“这怎么行!”齐见思推拒道,“换间屋子住就是,没有必要搬去与你同住。”

陆潇一本正经地给他洗脑:“你想想看,在一间屋子里住就是多了一重保障,里边有我,外边有孟野,我倒要亲眼瞧瞧谁还敢闯进来。”

齐见思低垂着眼睫,不直视他:“叫旁人看着总归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我在长安时也常常与宁淮同住,宁国公都没觉得不妥呢,”陆潇面不改色,“再说这府里还有谁不知道你昨夜遇刺之事吗,搬来同住显然是为了你的安全呀,没有人会说闲话的。”

齐见思只点头却不应答,接着顾左右而言他。

陆潇忽地好像明白了,摸了摸下巴试探道:“你若是同意,我这就差人在我房里加上一副床板,一会儿就能将被褥枕头置办齐全了。”

这回齐见思终于同意了。

他这边一首肯,隔了一道长廊的卧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叮叮咚咚了起来。府里有单独的书房,陆潇的卧房里除了床榻案几,也仅仅放了一架水墨屏风充充面子,再安置一张床是绰绰有余。

陆潇推开门发现门口候着的一大一小倒是就这么聊起来了,他看向孟野叮嘱道:“等会会有人送粥来,让你家少爷别逞能非要到前厅用饭,用完粥后让小厮给他收拾好衣服细软,带着他到我房里去。”

孟野先是乖顺地听着前边的吩咐,听到最后瞪大了眼睛。

陆潇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别傻站着了,你自己说这屋里窗户破了墙上还有印子该怎么住,搬去与我同住至少多一个人在房里照看,总比你一个傻站在外面要多几分保障。”

孟野被他一通说得有点楞,心里委屈地想,临行前小姐明明吩咐我,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少爷,莫要让少爷同外边乱七八糟的女子说话,自己也不要被别人骗了去。

他含着委屈点了点头,小姐一定想不到,这陆公子看上去比站在醉春楼门口的花娘还可怕。

哪知陆潇是个成了精的,斜睨他道:“放心吧,我不会吃了你家少爷的,难不成你还想进屋和齐见思同榻而眠啊?”

孟野想到少爷那张漂亮的脸,又联系上他活阎王似的性子,迅速猛烈地摇了摇头。

陆潇满意地笑了,朝小叶子勾了勾手便走了。

小叶子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的,陆潇随口问了问,他便认真答道:“这个哥哥和小叶子的名字很像呢,我叫小叶子,哥哥叫小野。”

陆潇扑哧一笑,孟野这名字取得像个草莽,实际上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除了严肃些,皮相还是很俊朗的,小野听起来反倒更契合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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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灯悬于檐上,彻夜长明,屋中光影明灭。

两张床铺挨得极近,不知侍从怎么摆的,两人若是都贴近床沿,侧过脸就能看见彼此的眼睛。然而此刻两人均未躺下,齐见思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为他的腰伤着想,椅背还贴心的绑了一块软垫。

陆潇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道:“昨日我原就是去寻你说事的,所以才那样快就进了门。”

他未等齐见思发问,自嘲地笑了笑,便兀自说了下去:“世上真有诸多巧合,我甚至在怀疑云州府衙内有一双亦或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昨夜我无意中发现账本有作假的可能,人还没走到你的门前,你在房里就受了伤。”

“你先瞧瞧这账本。”陆潇将册子递到他手里,齐见思才智天资从不输他,不过数刻便翻完了那本薄薄的账册。

齐见思道:“确实没什么错处。”

陆潇复又将另一册书抽了出来,晾干的纸页是不平整的,夹在书页中再显眼不过。齐见思拨开翻到那几页,再看了看账册,瞬时领会到陆潇的意思。

齐见思出身清贵世家书香门第,父亲祖父都是满腹经纶,母亲是翰林之女,亦是饱读诗书。他本可以不参加科考,仍是上了科场,为齐家又添了一份荣耀。

本朝高官世家子弟无数,其中不乏许多附庸风雅者。齐见思的祖父晚年后醉心书画,常有讨好之人送上自称是唐宋大家遗迹的字画,其中大多是仿制伪造之赝品。他虽对此不太感兴趣,却也难免耳濡目染,得了一二鉴别真假之法。

齐见思道:“应该是用红茶煮水刷了一两遍,做得很是细心。纸张作伪之人只求骗过外行人,纸上浮墨仍在,又卷了页脚,不细看确实瞧不出问题。”

得了齐公子的鉴别,陆潇证实了猜想,淡然一笑:“前几年的账册内容倒是比你手中这本仔细些。”

齐见思将账本搁在桌上道:“不必看其他的了,真真假假混作一处才教人难分辨,然这一本是确确实实用来蒙骗你的。”

陆潇点点头,转而道:“不说这个了,证据就在眼前,再多看不出什么来。昨夜闯进客房之人,除却黑衣佩剑,你对他还有些别的印象吗?”

“……我不知道,”齐见思身子又绷紧了些,提到昨夜刺客,他多少有些气闷,“他踏窗进来之际,我便发现了,但瞬时又发现四肢不能动弹,只得装作睡熟。那人似乎发现我在装睡,轻笑一声,剑就朝我而来,之后的事你都晓得了。”

陆潇怒火蹭蹭:“他居然笑你!”

突如其来的怒气让齐见思哭笑不得,陆潇接着分析道:“他自以为对一切了若指掌,才会在你第一天到云州就下手,甚至还对你装睡嗤笑出声。再者此人定然极其熟悉府内事宜,不然不会在我……”

陆潇忽而一顿,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杜子修。

齐见思示意他继续说,陆潇却骤然陷入沉默。

对云州府足够了解,可以自由阅览卷宗,有能力伪造账本,与驿使信客均有来往,亦能够连同守仓库的侍卫一起来骗他。知州在云州境内是最高的官职,而十几年不曾升迁的杜主簿才是最熟悉这里的地头蛇。一个十年才坐上公堂的人,短短数月间却要亲手将得之不易的东西交予一个比他少活二十载的后生。样样都能对上号,但杜子修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他这样做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陆潇上任知州不过两月,纵使发现了什么苗头,就算是真的将云州搅了个天翻地覆,他亦可将一切推到前任知州的头上。杜子修将他桎梏在这里,兴许是想他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做上几年傀儡皇帝再同前任知州一样离开?而陆潇第一天就暴露了钦差来此与他有关,刺伤齐见思则是与他的警告?

那杜子修又为何要撞倒茶盏教他发现端倪,还是他的猜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杜子修并非那幕后的翻云覆雨手,他只是在提醒陆潇,而这地头蛇则另有其人。

如若这一推测才是正确的,那又会是谁,老迈的穆通判,被家事牵绊的董未武,还是与杜子修极不对付的钱忠斌?

陆潇神情凝滞,思索许久,齐见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问道:“陆潇,怎么了?”

夜风穿过,陆潇意识回笼,起身拢紧窗缝,将浅色窗纱拉了下来。他神思恍惚道:“我有许多事情都想不通,若真是杜子修所为,那他所作所为前后矛盾又当何解。若不是他,反推其他几人,似乎又都有几分可疑。我暂时想不明白……”

月色被拦在窗外,唯有屋内幽幽烛火尚在发亮。没了夜风吹拂,那火光稳定许多,不再忽明忽暗。

齐见思凝神望向他:“你莫要太过紧张,那人一次出手警告不成,定会再寻机会。你我这些日均在一处,不愁抓不住他的马脚。至于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人还是个未知身份的人,不用急着剖析未知之人的想法。既然你疑心杜主簿,那这些日子便多花些心思盯着他,其他人我也会让孟野带几个可靠的侍卫注意着。”

陆潇应道:“小野可以,他对你挺忠心的。”

他随着小叶子的称呼,也称呼孟野为小野。

齐见思微微一滞,面色随之冷了下来。

陆潇没瞧出哪里不对,继续说道:“你说得对,若真是杜子修,他再度出现在你我面前,我必定能认出他来。接下来几日我们就一切如常,多留心府中之人。我们亦可出言试探,装作证据确凿,让他们觉得你我心中有数,眼下是在瓮中捉鳖。”

陆潇一个人都能说得热火朝天,坐着的齐见思只应了声好,然后就开始说不早了该睡觉了。

好像有哪里出了错,陆潇察觉不出,自觉地凑过去要扶他,一边说道:“对的,你伤还没好,早些休息吧。”

齐见思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帮助,独自往床边走去,口中说道:“两张床榻离得近了些,明日还是寻人来挪挪位置的好。”

陆潇确实先齐见思一步看见了屋内的摆置,依他的脾性,让他规规矩矩的挪开才是说梦。陆潇心中咯噔一声:“也没有多近。”

第24章

齐见思没说话,背对着他缓缓侧卧在榻上。

陆潇撑着下巴瞧见他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伤口的模样,把握着分寸道:“知予,还疼吗?若是夜里难受,你就唤醒我。”

“无事。”背对着他的人身形一滞,冷冷淡淡的声线听不出心情如何,陆潇无奈探身熄灭烛火,兀自爬上了靠窗的床铺。

轻缓有力的呼吸声经久不息,陆潇听出齐见思尚未入眠,嘴上又忍不住撩起闲来:“齐知予齐知予,你睡不着吗,是不是头一回和别人睡一间屋子不习惯?”

隔壁传来硬邦邦的两个字:“不是。”

陆潇哦了一声,寂静夜晚里清朗的声线显得格外动听。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别生气了,我发誓这床铺真的不是我让下人这么放的,”声音忽的小了些,像是不想被人听见,“但是我看到之后没有让他们重新安置,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与你挨得近一些……”

他一股脑吐露出心中所想,齐见思那儿却没了声音。陆潇张了张嘴,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来补救。

“……我当然知道。”

“啊?”

他越是遮遮掩掩,陆潇越是不想糊弄过去,他仔仔细细捋了一回,愣是没找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戳到齐见思的肺管子了。

齐见思仍然只给他一个后背,陆潇不明所以,屏着呼吸,骤然听见他宛如壮士断腕般挣扎的声音:“小淮小野,你待每个人都一样好的吗……孟野比宁淮还要大一岁呢。”

齐见思在羡慕。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的窜进陆潇脑中,宁淮有嫡亲的哥哥,孟野有教他学武的师傅,齐公子从小到大没有一刻不在克己复礼,刚及笄的妹妹仍然被父母宠着,而他则需要时刻扮演着世家子弟的榜样。

好不容易身边出现了陆潇这么一个不循规蹈矩的人,他将陆潇视作除了家人外最重要的朋友,却发现他对每个人都可以撩几句闲,这让齐见思觉得很恐慌。

陆潇心间瞬时发软,倏地一下坐了起来,又软绵绵地缩回去,小声道:“我没有,宁淮是弟弟,孟野就是我随口撩闲,你不一样的,我们是朋友。”

“你胡说。”齐见思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他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你是因为……我的皮相……”

陆潇慌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这么漂……英俊,长安不知有多少公子小姐想与你结交。我一个小小五品官,与你相距甚远,全因半年前越江楼一事才有了来往。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喜欢你的脸,但你齐知予这个人,远比你这张脸值得结交。”

“齐知予,你我相交时日不长,但我不傻,看得出你对我这个朋友是十足十的真心。那你能不能也多相信我一些,在我这里你可以只做齐见思,喜怒哀乐我全盘接受,好不好?”

半晌,陆潇听见他回答,好。

次日醒来,起先齐见思还有些羞赧,见陆潇对昨夜之事闭口不提,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得亏齐见思的腰伤只在皮肉,养了十来天就好了许多。陆潇整日与他寸步不离,倒也没出什么旁的岔子。唯一可惜的是没能带他出去转转,全在府中转悠了。

在这数日中,几个可疑人物照常按时来府衙报到,陆潇终于迎来他第一回 开堂断案。城东李老太要撵她媳妇回娘家,原因是李娘子三年没能诞育子嗣。李娘子在堂上哭得撕心裂肺,说婆母日日虐待她,一撸衣袖手臂上全是红痕。

陆潇一个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的半大少年,对着这对婆媳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问了半天才从李娘子哭哭啼啼的话中挑挑拣拣出三两有用信息,原来她家李书生出门赶考攀上了高枝,又不愿唱红脸,便躲在外边让母亲来做这个坏人。

杜子修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陆大人,七年未有所出才能休妻。”

陆潇不管那泼皮耍赖的老太太,径直问李娘子可愿和离,妇人哭着说愿意,陆潇长舒一口气,招来李氏族老和那躲在外面的李书生,当堂看着两人签了文书。

前堂侍卫又退在衙外守着,可疑人物纷纷退回两侧屋舍,陆潇一跃坐在案桌上,晃荡着两条腿发呆。齐见思在后厅听了俩耳朵的哭闹,倚着墙边儿冲他扯了扯嘴角。陆潇伸手拍拍木椅,示意他过来坐。

闹腾一番又轰然散场,陆潇心有戚戚然:“以往见过不少市井泼皮,现在想来十个二流子也比不过一个坐地哭骂的女人难缠,何况这还有两个。”

“难缠不分男女,”齐见思坐了下来,与他面对面道,“你也不差。”

他自从和陆潇撕破冷美人的脸皮后,越发暴露出毒舌的本性,或者说他原先只在朝堂之上针砭时弊,现在将范围开垦到了日常生活。

陆潇:……我不是,我没有。

他秉持着不与美人计较的原则,灰溜溜地越过这个话题,改口道:“知予,你有没有觉得杜子修今日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觉得,”陆潇认真道,“他好像瘦了。”

齐见思:“……”

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齐大人,默默在宽袖下握紧了拳头,冷漠开口:“还有呢?”

陆潇尚未察觉危机,大大咧咧地回道:“没有了。”

齐见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微笑着曲起食指,直直地往陆潇脑门上叩去。陆潇方才意识到爆栗近在眼前,急忙收起乱晃悠的腿跳了下来。齐见思一指头敲了空,陆潇哈哈大笑,一时得意忘形,左脚绊到木椅横梁——

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两人离得极近,得亏案桌下是空的,陆潇摔到了地上,疼的是屁股。不然他得撞到木头桌身上,疼的是骨头。

也不知是真的摔疼了还是借势装腔,陆潇缩成一团,抱着齐见思的官靴哇哇乱叫,乱七八糟胡说一气:“不得了了,虎毒不食子啊,你怎么谋杀亲夫啊,老夫教子无方啊,朝廷命官今日就将尾椎骨交代在这了啊!”

要论脸皮的厚度,八百个齐见思拍马也赶不上他。

齐见思对他的口无遮拦尚不能做到全然免疫,他试着迈腿,被陆潇搂得死紧动弹不得。陆潇仍在胡乱号叫,他无可奈何半躬下身朝他伸手,温声道:“我拉你起来,行不行?”

陆潇这才满意地应声,齐见思正伸着手等他借力,底下那人却又缩了回去。

齐见思偏头问道:“怎么了?”

陆潇手中使了几分力,一把将齐见思也拉了下来。齐见思身形不稳,皱眉望向他,陆潇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往一处指去。齐见思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赫然是一块微松的砖石。

桌案下留的空是给坐在前面的人行方便,陆潇的两条长腿在底下能摆出百十来个姿势,然所有人只会将地砖踩在足下,却未曾有人仔仔细细瞧过脚下砖石的模样。

陆潇起身之际摸到了那块砖,往一旁挪了几寸,其他砖石均是放置的严丝合缝,惟有他起初摸到的一块似有玄机。他立即就抬手想将那块砖石拿出来,齐见思却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动,”齐见思神情微凝,“现在是白天,府内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陆潇方觉不妥,两人目光交汇,瞬时达成一致。

齐见思松开手道:“先出来吧。”

靠里的人安静如斯,纹丝不动,齐见思复又停顿:“又怎么了?”

陆潇哭丧着脸:“坐久了,腿麻了。”

最终是僵着脸的齐见思拽着他的手腕将人从里边拖了出来,陆潇衣裳微皱,还沾了些许灰尘,正整理着衣襟,余光瞥见侧门处藏着个人影。

陆潇提声喝到:“谁在那?”

高大的少年并一双髻小童,神情尴尬地走了出来。

“孟野?”陆潇吸取了教训,老老实实的唤人家本名,“你和小叶子站在那做什么?”

陆潇一看,孟野的手还捂着小叶子的眼睛。

孟野憋红了脸哼哧哼哧半天说不出个囫囵句子来,齐见思唤他过来问道:“吞吞吐吐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孟野身量长得很快,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佼佼者,但放到齐见思面前还是矮了半头。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会看看陆潇,一会儿瞧瞧齐见思,然后又低下头支支吾吾。

小叶子被陆潇一把拽了过来,他笑着打圆场道:“定是有话要私下同你说,我就不掺和了。”

眼见着陆潇那一大一小走远,齐见思静静地看着他,等这小孩儿自己说出口。

“……少爷,”孟野声如蚊呐,仍是不敢抬头,“我觉得你和陆公子这样不好。”

他说完就扑通一声跪下了,齐见思愕然,定了定神呵斥道:“跪什么跪,给我起来!”

孟野虽然年纪小些,但在他身边也待了好些年,与府中仆从小厮绝不能类比。起先他跟着小厮有样学样的自称奴才、小的,齐见思一直同他说,在外面可以这样自称,在府中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的了。

他心中郁卒,孟野却置若罔闻,颠三倒四地兀自说着:“陆公子是男子,况且还是在府衙正堂,你们不能……小姐回去一定要骂死我,我真没想到……”

齐见思将他拉了起来,不知所以:“不能什么?怎么又同阿慈扯上关系了?”

孟野心境几乎崩溃,破罐子破摔道:“小叶子听见陆公子的喊声就非要冲过来,我拦不住就跟着他一起过来了,一进来就看见少爷同陆公子在那案桌背后待了许久,听见了什么麻了、不要动这类的话,陆、陆公子站起来时衣裳都是乱的,脸上泛着红。少爷、是我不该偷听到少爷的私事!您罚我吧,打多少板子我都认!”

“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齐见思白璧般的脸颊噌的一下红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陆公子是君子之交,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

也不知孟野究竟有没有信了他的解释,总之二人回屋时脸色都不大好。

陆潇有些惶恐,但也不愿去探寻这主仆二人的私事,只撇开此事,径直说起了他心里的盘算。

齐见思沉吟片刻,面色如常道:“或许是我们想多了,那块砖只是建府时出的小差错。”

“不可能,”陆潇看着他,“若是工匠办事不周,必定整片地砖铺得都不平整,不可能唯独只有一块是松动的。”

齐府上也设了暗室地窖,对此类机关很是熟悉。齐见思一番思量,估摸着那块地砖十之八九暗含玄机,颔首同意了陆潇的说法。

两人在房内商讨良久,定下了夜探正堂的法子。

第25章

夜幕初临,二人提前换上一身轻便的玄衣,轻手轻脚踏出房门。

陆潇手持一盏油灯开道,齐见思挺拔的身影在他身后,借了玄色衣衫的光隐于黑夜里。四下俱寂,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很快,陆潇如数个时辰之前一般躬身下去,将手掌覆盖在那块砖石上,先是试着旋了旋,然后斩钉截铁地掀开了它。

一旁平整的砖石陡然向上翻起,油灯微弱的光照向地下,数道石阶往黑暗处蔓延而去。

忽地一阵风侵袭至两人周身,来人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齐见思骤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开口道:“谁?”

那人轻笑一声并未答复,火折子的光骤然亮起,毫不畏惧露出面容让他二人瞧见。

“杜子修!”

陆潇将他看得清清楚楚,火气蹭地涌了上来,这些时日无处安放的怒意全都有了去处,千言万语汇聚在一声怒喝中。

火光中杜子修竖起食指摇了摇,他半认真半玩笑道:“你说错了。”

陆潇想不通他此时为何还要否认,正欲张口之际,齐见思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将他护在身后,对着杜子修道:“他有何错?杜主簿,你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脸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整个人的神态却好似变了个样。陆潇略略按下怒意,此人绝不是蠢到来自投罗网的。而他身手平平,齐见思更是伤口初愈,两人今日之行本意并未指望钓出大鱼,而杜子修此刻前来定是有所准备。

人声未至,一阵凌厉的掌风劈头盖脸向他二人袭来,杜子修阴恻恻道:“齐大人,你很快就会知道错在哪了!”

电光火石间陆潇本能地欺身向前,杜子修骤然收手,却为时已晚,他一掌拍到陆潇肋骨处,骨裂之声紧接而至,陆潇被他掌中余力震得往后一退,直直滚入石阶,落进黑暗中,再无声息。

齐见思握紧五指,手背上青筋尽显,他无意与杜子修打机锋,面色冷淡地宛若十殿阎罗同时打擂台,当即提声唤道:“孟野!”

杜子修神色莫测,似是被陆潇忽然间冲出来的举措打断了计划,竟让齐见思抓住了空隙。他又起一掌,径直劈向齐见思的脖颈!

齐见思猛地侧身,咬牙一腿踢向杜子修下盘,争得瞬息躲闪机会,一晃身亦是毫不犹豫地坠入地底。他那刚愈合的腰伤不合时宜的裂开,血透衣衫,与石阶灰尘交融,化作黏腻的血污。

石阶层数并不多,只是略为陡峭,齐见思翻滚几息后便落入平地。自上向下看时,除却一片绵延向下的石阶外仅能窥见满目漆黑,暂且称此处为地牢吧,而当他身处地牢之际,竟还有一缕不知来自何处的光线。

但此刻连昏暗都不能算作了。

顶上轰隆一声响,齐见思骤然抬头向上望去,他掉下来之处已被封得严严实实,再也瞧不见一丁点儿亮光。

周遭满是石壁,空空荡荡,说句话都能传来回声。齐见思哪里有心思管身上的血污,在四周不断摸索着方向。脑子嗡鸣渐渐止息,齐见思目光落在脚下,陆潇狼狈不堪的躯体近在眼前。

齐见思脑中万千念头呼啸而过,动作却比念头转得更快,霎时间倾身跪地抱起他。

痛。

这是陆潇的第一反应,他除却十来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外,其余时间多是活蹦乱跳的。年岁渐长,幼时的伤病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为了强身健体还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不像其他读书人一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肋骨断裂,肺腑巨震,饶是再健壮的汉子也不敢说能咬牙忍下去。

他自地面掉落牢底的一瞬间浑身脱力,连嚎叫几声的力气都没有。尔后落地再翻上几番,在刺骨之痛之前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

陆潇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陆潇……你醒了吗?”

紧紧阖着的眼皮微颤,一道辨别不出情绪的轻声在唤着他的名字,陆潇竭力睁开眼,与之而来的痛意在他全身上下肆意游走。背后窸悉簌簌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人在他身后垫了柔软的衣物,教他略微好过些。

睁开眼也瞧不清周围的事物,陆潇恍惚间悲从中来,迷迷糊糊问道:“我是死了还是瞎了?”

身后虚虚环抱着他的人一滞,叹息道:“都不是。”

好熟悉的声音。

他的身体有了意识,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高叫着好疼,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不明人事。

陆潇支楞起摔得没那么疼的右臂,想要扭过去瞧瞧这人究竟是谁,却被此人微斥住,陆潇悻悻然缩回手去,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他茫然地半躺在地上,白昼里总是抱怨天气实在是热了些,此刻又冷得打了个哆嗦。

身后人二话不说将垫着的衣袍扯了出来,覆在他微颤的腹部及腿上。陆潇自忖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满怀感激道:“不知壮士姓甚名谁,好叫我脱身之后能寻你报恩。”

“……壮士?”齐见思脸色僵得可怕,下一刻想到了什么,惶恐道:“陆潇,你还记得你叫陆潇吗?”

陆潇莫名其妙道:“我当然知道我是陆潇啊。”

齐见思心凉了半截:“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陆潇皱了皱眉,混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痛意纠缠,刹那间将脑中浆糊全都化作掉落之前的画面。

“知予?你怎么也掉到这鬼地方了?”

谢天谢地,此情此景齐见思也不和他计较“壮士”了,接着紧张问道:“你还记得这是哪里,你又为何跌落在此处吗?”

陆潇太阳穴发胀,抬手欲揉,齐见思按下他跃跃欲试的手,纤长的手指替他按揉着脑袋。他已然清醒,一个个回答齐见思的问题:“云州府衙,我们来寻找机关,被杜子修给暗算了。”

齐见思稍稍放下心来,答道:“与你一般。”

地牢中寂静无声,陆潇感知到气氛的僵硬,末了安抚道:“我没事,只是刚刚脑袋有些不清醒,现在好多了。”

“无事?我亲眼瞧着你跌落地底,你还跟我说无事?”齐见思果然被点炸了。

陆潇面容微怔,浅浅一笑:“左右都是被人推到这鬼地方,你无事,我怎么就有事了?”

他二人皆知杜子修那一掌是冲着齐见思而来,齐见思心中一堵,嘴上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你比我多挨了一掌。

他就这么僵住了,陆潇于黑暗中寻到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握了握,用上了他标志性的哄骗语气:“你看,你替我中一剑,我替你挨一掌,你我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是不是。”

齐见思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陆潇软绵绵地瘫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老僧,就是姿势不那么讲究了些。四处皆是漆黑,他叹了口气:“伸手不见五指的,也不知道还得在这儿等多久,要不是不想打草惊蛇,就该带一群侍卫在边上守着的。这下好了,蛇已经出洞了,我们给困在蛇窝里了。”

齐见思不紧不慢道:“孟野应该已经带着侍卫来了。”

陆潇眼睛一亮,腾地一下坐起来,身子刚掉了个个儿,牵扯得腹背作痛,一脑袋磕在齐见思胸膛上。他此时半跪着,上半身倒是没有抵到痛处,索性就着这么个姿势栽在齐见思身上。

原先在他身后的齐见思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陆潇并未察觉,反而像只小兽般循着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颈窝里。

幸而漆黑一片,凑近了也只能瞧见五官,谁的面色都是黑的,给齐见思留了几分薄面。

他伸手将陆潇固定住,轻声问道:“这样不痛吧?”

“好多了,”陆潇微微摇头,“我歇片刻就好了,伤的又不是腿,等会我们往前走些,看看他费尽心思建的地牢里究竟有什么。”

不一会,陆潇咬牙起身,齐见思随即扶上他腰间,搀扶着向前走去。

石壁崎岖,齐见思在左,陆潇居右,一手扶着石壁,艰难前行。路线倒是四平八稳,只要沿着边就一直有向前的路,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不知走到了何处,陆潇迈步时踢到了什么东西,惊得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率先俯下身,伸手触到的是一片衣角。

齐见思警惕道:“怎么了?”

随即跟着探了下去,竟是个人!

身旁陆潇已经顺着衣袍凑到这人的脸上,这一看,陆潇愣住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强撑着平静,站起来道:“是……杜子修。”

齐见思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亦是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平平无奇的面容,正是那个推他二人坠地的杜子修。

两人心中俱是五味杂陈,陆潇长舒一口气道:“还有气,但我一脚踢到他身上都没醒。”

脚下这个和外边那个共用一张脸,从未听说杜子修还有胞弟,那就定然有一个是假的。孰真孰假,现下再明显不过。

躺着的这个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然而不管他醒或不醒,那张相同的脸都像根刺似的扎在陆潇心里。

齐见思冷不丁开口:“打草惊蛇,惊着的也许是条大蟒。”

陆潇暂且抹去心头疑虑,继续向前走去。齐见思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只闻一声笑:“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小蛇也好大蟒也罢,逮着七寸一样是打。”

这地牢似乎是个方的,两人七拐八绕,一路摸着石壁前行,似又回到了起点。

陆潇强忍着痛走了许久,在回到原点处顿时脱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齐见思眼疾手快将他揽入怀中,陆潇倚在他肩头喘气,半晌道:“不可能……他既然有胆识在公堂之下建这样一个地牢,不可能只为了关押一个人。”

“他”是谁,陆潇不知道,也无法确认里面这个杜子修是在他赴任云州之前就被关押起来的,还是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节点暗自偷龙转凤了。

百般思绪缠绕心间,陆潇无力垂下的手臂下意识揽住眼前人。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算计,只有蒙在鼓里的愚人。账本、盐引、仓库、信件、地牢,从账本的怪异开始,一步步牵引着陆潇落入这座密牢。齐见思究竟是个变数,还是也在设局人的规划之中?

陆潇从他肩上离开,于黑暗中直勾勾地望着他,怔怔道:“知予,我总觉得……”

话音未落,顶上石块轰然下坠,透进缕缕火光。他来不及说完一句话就被剧烈晃动的地基震倒在地,与齐见思一同被埋入了碎石中。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冷哼,正是那假杜子修在沾沾自喜:“愚不可及!我早就说了若是强行震开地面,底下的人都得死!”

陆潇前边肋骨刚断,估摸着后背也没好到哪去,被不少尖利的碎石给扎进了皮肉里去。

他二人倒下时保持着几息前站着的姿势,齐见思牢牢的压在陆潇半边身上,替他挡下了无数土石。面上冷汗直流,顺着轮廓淌到陆潇下颌,再往脖颈衣襟里钻。

“你不要乱说!公子!少爷!陆公子!你们能听见吗!”

孟野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可惜他的少爷和陆公子在下头被碎石埋得只剩喘气的份,哪里能给他任何回应。

“知予,”陆潇盯着他喃喃道,“这回我真的害惨你了。”

齐见思漂亮的眸子竟然生出一丝笑意:“说生死之交,真是一点儿没错。”

第26章

陆潇用力瞪了他一眼:“不准胡说!小爷我命大得很!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然气势不减:“上面那群人能不能争点气,快把这些石头都给搬开呀,不要耽误了我去找那个姓杜的……不对,反正就是找他算帐!”

昔日琼林宴,齐陆二人一左一右,结了三年的梁子。今日云州府,仍然是这两个人,情形狼狈了不是一星半点,却不约而同地想要和对方一起活下去。

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在狭小的缝隙中蔓延开,陆潇心头一凛,顾不得自身的痛楚焦急道:“是不是你的伤口裂开了?”

近在咫尺的齐见思忽然笑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追问,温热气息喷洒在陆潇脸颊上:“三年前,琼林宴,你还记得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到了嘴边的“记得”被陆潇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齐见思眉眼低垂,静了一瞬方才开口。

“陆潇,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是针对你?”

他极少露出这么鲜明的笑意来,烫得陆潇面上发红,嘴上还不忘讨机灵:“没有啊,你什么时候针对过我了?”

听到陆潇的否认,齐见思有些吃力地说道:“那日我嫌席间闷热,便悄悄离席去了御花园,不巧这也能撞见你。”

背上碎石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齐见思气若游丝:“旁人都说事不过三,琼林宴、御花园、越江楼,你足足惹恼了我三回,若是旁人,只消说上一个美字,我都不会再见第二回。”

血气愈发浓重,陆潇眼眶微红,恶狠狠道:“不许说话了!再说话我就叫你一千遍一万遍大美人!”

“我很讨厌这样的话……但现在,不重要了。”

他宛如用尽了气力在同陆潇说话,声音轻地几乎快要听不见。

冷汗不断,面无血色,将他护在身下的人如今就是这样一副面容。背后新伤旧伤似乎都已止住流血,凝做血痕,齐见思只觉眼皮沉重,痛意倒也不那么分明。

粗重呼吸渐渐变轻,顶上呼喊声越来越近,一时叫着陆大人能听见吗,一时又是孟野绝望地喊着少爷。陆潇竭力喊出回应,碎石将他的声音隔绝开来,透出去的惟有模糊不清的一缕。

他猛然惊觉齐见思已有数刻并未开口,甚至连他适才的呼喊也未能惊动他。

陆潇慌乱道:“齐知予!”

无人应答。

陆潇知他是强行忍痛,后又连说好些话耗费了力气,才会在此刻陷入昏迷。他接连唤了好几声,齐见思眼睑微颤,却怎么也不为所动。

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若是一睡不醒当如何?

一睡不醒,难以呼吸,若是就此丧命又当如何?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齐见思醒来。陆潇眼一闭心一横,微微仰头,一口咬在了他尖尖的下巴上。他用着五分力,能教人感到疼,又咬不破皮肉。

齐见思眼睑颤动,从齿缝中泄出一丝闷哼。陆潇险些喜极而泣,丝毫不敢大意,就着他的皮肉又磨了几下牙。

齐见思凤目微睁,瞧见陆潇唇齿流连在他唇下,惊得僵住了脸:“……陆潇,你在做什么?”

他一开口牵动了下巴,陆潇自然察觉到他已从昏迷中解脱,无辜的黑眸里闪着喜悦:“你终于醒了!不许再昏过去了!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

这说的是大实话。他能感受到前来营救的侍卫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近,再坚持一会定能离开这鬼地方。

齐见思仍在惊诧中,一时半刻没说出话来。

这边陆潇却又仰起脸,凑到他肩颈处蹭了蹭,声音艰涩道:“第二次了,明明疼得要命却什么都不说,你的事不过三在我这里可不管用,我会生气的……不对,没有下次了,你不会再涉险。”

“……嗯。”

一线极细的火光照入石缝,陆潇不由自主闭上了眼。轰隆轰隆不断作响,顶上石块应运而起,照进来的的火光越发得亮,赵有宝憨厚的声音从未这么动听过,陆潇难掩激动道:“赵侍卫,我们在这!”

一群灰头土脸的侍卫围在边上,领头的正是哭丧着脸的赵有宝,旁边呆站着的是一脸恨不得自裁谢罪的孟野。一条哭成泪人的的小尾巴拨开人群冲了过来,抱着陆潇的腿掉眼泪:“公子,是小叶子的错,连公子什么时候从房里出去的都不知道!”

府里闹得兵荒马乱,鸡飞狗跳,陆潇二人被搀扶着歇下,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陆潇抬眼,浑身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哥……”

陆雪痕低眼瞧着他,淡淡道:“别乱动,我先给你和齐公子处理皮外伤,请的大夫就要到了。”

陆潇呆愣愣地应声,直到掀开衣衫处理伤口时,才低低地说着痛。陆雪痕手上一顿,复又继续给他清理血迹,仿佛那停滞的一刻从来没有存在过。

另一边,孟野跪在榻沿,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只沉默地守在一旁。

衣衫褴褛,血污凝结,齐见思倒是没什么内伤,就是被碎石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在地牢中才晕了过去。他浑身穿着狼狈,却一点不失气度,宛如一株历经霜雪的白兰。

他并未理会孟野的自责,而是问道:“杜子修身在何处?”

陆潇闻声扭头,孟野立即起身,瞬时将那五花大绑的假杜子修拖了进来。他口中塞着碎布,手脚皆被捆得严严实实,眼里是让人琢磨不透的风平浪静。

孟野扯掉他口中破布,立在一旁盯着此人。

“里面那个才是杜子修,对吗?”

陆潇甫一开口,众人皆是惊诧地望向这边。他叹了口气,缓缓地吐出下一问:“你是从何时起替代了他的,是从我赴任那一日起,还是今夜?”

他目光灼灼,似乎断定能够得到答复。

“你足够聪明,但也很愚蠢。”假杜子修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什么。

齐见思倏然立起,快步向前,指尖点着他的下颌与脖颈交界处,撕下来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杜子修”神色依旧,毫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掉画皮的窘迫。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周,最终不知落在了何处,下一刻嘴角骤然淌出鲜血,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离他最近的孟野顿时起身向前去探他鼻息,人已然没气,从活人变作一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

陆潇一愣,难以置信地怔住了。

火光熠熠,夏风习习,宽敞的屋内竟无一人开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堵在陆潇胸口,带着大夫来通报的侍从给他解了围。

“赵……有宝,你带些人回到原处,再往南继续找,废墟底下还有一个人,将他带出来。”

齐见思轻声吩咐,众人纷纷退去,忍痛的嘶声接连传来,他麻木地闭上眼,任大夫将他新旧叠加的伤痕上的血迹擦去。

不知是不是缘分使然,给陆潇瞧伤的正是上回那位张掌柜。陆潇对这位老者的印象很不错,与他聊了几句,用来转移疼痛的注意。

陆潇诚恳道:“又麻烦张老一回,夜里还叫您来这么一趟。”

张老眼皮也不抬,似是将他视作家中的顽皮晚辈训斥道:“小陆郎君也是真能忍,肋骨断了还能和没事人一样,老朽若是再晚来一刻,不知你还得晕过去几回。”

“陆潇!在地牢时你为何不说?我明明压着了……”齐见思凤目微狭,眼里布满了难言的情绪。

张老手下有些重了,陆潇“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疼的是这边,你压着的是另一侧。”

齐见思沉默不语,两人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俱是没有再开口。

一折腾又是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自二人子时抵达中堂,再到勉强处理好伤,外边的天已经亮了起来。

那真的杜子修杜主簿自然是找到了的,这倒霉鬼竟还有些气运,被侍卫挖出来之时还有一口气。先是放在榻上好生安置着,不知哪个胆大的侍卫一桶水泼到他脸上,杜子修咳嗽着呸了好几声,终于醒了。

这真杜子修见到府衙是熟悉的府衙,围着一圈的侍卫却都是生面孔,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陆潇马不停蹄命人提了他过来审问,那杜子修好不容易才明白,堂上正中坐着的两个清隽年轻人,一个是新任知州,一个是皇城派来的钦差,当时腿就控制不住的发软,打着哆嗦道:“两位大人救我!”

陆潇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看了一会,就在数个时辰前,顶着这张脸的一个人才死在他眼前。陆潇微微勾唇,皮笑肉不笑道:“救你?这不是已经将你救出来了吗?”

场上一片尴尬,唯有杜子修在颤抖着膝行向前,直至陆潇脚下。陆潇静默片刻,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杜子修匍匐在地,仰起头时眼里满含仇恨:“他就是个疯子!”

“哦?”陆潇面不改色,“那你为何要与一个疯子狼狈为奸呢?”

杜子修心头震动,面上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陆大人,你在说什么?”

“在地底时,你是醒着的,”齐见思忽然开腔,“你装作不曾见过本官与陆大人,可你的眼睛一进门就在寻找我们。”

陆潇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呀。杜主簿,你对地牢可熟悉的很。让本官来猜一猜,齐大人莅临之前都是你,之后都是‘他’,对不对?”

杜子修喉管像被堵住一般,艰难道:“陆大人,下官已被那歹人关在地牢两月有余,那人以小人的妻儿威胁,逼问小人的日常习惯,妄图李代桃僵啊!”

“哎,你没必要找个人陪你一同演戏啊,本官瞧着你一个人就能演完整场。”陆潇啧啧称叹,复又注视着他道:“原先你并未当回事,换个知州并不影响你的一切行径。起初的计划是做假账糊弄过去,继续在众人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没成想从一开始就没瞒过去,甚至还多找来个麻烦。于是死了的那个人找上了你,或许是旧相识,或许是情急之下的应允,他给你出了个主意。”

“刺伤钦差不是为了杀鸡儆猴,而是拖延时间将地牢里的东西转移出去,结果我们抢先一步发现了机关,这就是最后一步,弃卒保车,或者说是内讧?”

陆潇娓娓道来,平静地与杜子修对视,忽地笑了一下,朝他摊开了掌心。

——一块极小的碎玉。

像是在运输中磕磕碰碰,无心遗落下的痕迹。

陆潇平时大大咧咧,可他在某些时刻,细致谨慎得教人无可指摘。

杜子修完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嘶吼出声:“这是什么?我从未曾见过!陆大人不能仅凭一家之言就给我定罪!”

“行了别演了,”陆潇打了个哈欠,一夜未眠,天刚亮就来和人打擂台,他的耐心有限,不耐烦道,“石壁崎岖,越往里走,壁上几乎没有灰尘,你的衣衫也是干净的,直到平地塌陷,才染上灰尘。你说他威胁你,然今日之前,整个府衙都无人看出破绽,照理说你已经是颗废棋了,谁还会好吃好穿的让你活着啊?”

齐见思补充道:“除非,留你一命还有用处。”

陆潇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顺势接过话茬道:“所以,究竟是账本的所在之处,还是那些已经顺利转移的绫罗金玉,就劳烦杜主簿带路去寻了。”

他二人一唱一和说了半天,杜子修皆以沉默应对,直至最终,他仰面笑了一声,脸上满是不甘,再未反驳一句。

第27章

自从于地牢撞上假装昏迷的杜子修,并摸到他整洁的衣角时,陆潇脑中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迅速拼凑完整。一切线索都已清晰,杜子修招认也不过就是眼下的事了。

了却一桩大事,忙活了两月余,还搭进去一身伤,陆潇叹了口气:“这地方官可真不好做,皇城在天子脚下,这山高皇帝远的,反倒更是藏污纳垢。”

齐见思嘲讽道:“那也是有人愿意自讨苦吃。”

陆潇微笑:“有人愿意一起吃苦也是好的。”

齐见思被他理直气壮地噎了一下,难得在斗嘴中落败。

“陆、陆大人!”赵有宝踉踉跄跄闯进门来,喘着粗气停在门槛内。

齐见思抬起手,覆在明显紧张起来的陆潇手上安抚他,镇定问道:“何事?”

赵有宝方站定在原地,他有些怕这个冷冰冰的钦差大人,吞了口唾沫道:“禀大人,那个死了的假杜主簿,不见了!”

陆潇猛然站起,撕扯出一阵痛意,顾不得道:“说清楚,怎么不见的!”

“本来几个弟兄在后院守着他的尸体,小的将杜主簿带去牢房后,交给原先在刑部供职的弟兄审问,就顺路去后院看看,没想到一进去看见四个弟兄都躺在地上,而那尸体,不翼而飞了!”

陆潇一言不发,来不及整理衣领便匆匆踏出门,直直朝后院奔去!

齐见思紧随其后,扭头询问赵有宝:“那几名看守的侍卫还活着吗?”

“都还活着,就是晕了过去,属下便立即赶来禀报两位大人了。”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几名侍卫身上均有打斗过的痕迹,却又都不敌来人,因而昏倒在地。陆潇随便抓住一个将其唤醒,那人揉着前额睁眼瞧见面前的是谁,瞬时就清醒了。

“大人,那人是假死!”那侍卫羞愧低头,“属下们武力不济,叫他给逃了。”

他早该想到的。

这其中定然还有陆潇算漏的环节,杜子修为钱也为权,而这人显然是只为钱财,这样的人不可能在事发之后就坦然赴死,这只是他用来脱身的权宜之计!

此几人受的伤不重,接二连三醒了过来,最后一个醒的起身时,一截破布从他身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勾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陆潇侧身拾起布条,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是一个潦草的大字——

齐。

众人只见陆潇紧紧攥住布条,面露阴沉之色,料到定是那金蝉脱壳之人留下的挑衅之语。赵有宝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大人,属下这就去寻画师画出此人模样,将城门封锁,让他插翅难飞!”

陆潇眼珠子往他这边转了转:“这是个精于易容的,换张脸混入人群中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也不忍心打击太过,补上一句:“按你说的去做吧,他改头换面也是需要时间的,封锁城门,先把人困在云州城内再说。”

说罢,陆潇不再管身后人的目光,独自走向房中。

小叶子拿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见陆潇回来,紧张兮兮地凑到他面前,陆潇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静静地关上了门。

弃卒保车,车和卒分别对应谁,他从一开始就弄反了。

真假杜子修之间确实有勾结,但一直是假的那个在利用真的杜子修。起初拿假账本糊弄他的,拦住信件的,给他造成一切阻碍的是极力掩饰贪赃的杜子修。

而当另一个人知晓他传信给齐见思后,让他平安送出信函,打翻茶水给他提示,他一步一步总能找出破绽,都是别人想让他知道的。

刺杀或许给了杜子修时间转移赃物,但这个人最原始的目的就是为了伤到齐见思。那一掌冲的也是齐见思,而他陆潇在这中间充当了一个帮凶,亲手将齐见思送到凶手面前。

杜子修是一枚废棋,他原先是想杀了齐见思后逃脱,云州府内部的暗潮汹涌与他无关,这枚废棋则是留给陆潇的奖赏。

多么讽刺。

冷汗从陆潇脸上蜿蜒而下,若是他没有凑上前挡那一掌,那一切都会随之应运而生。他攥着那截布条,留下的这个“齐”字代表什么呢,告知他这只是开端,不会就此打住?

明月皎皎悬于空中,陆潇在密闭的房间里呆了一整天,小叶子敲了两回门,无奈地将饭菜又端回后厨。

木门被轻轻推开,陆潇目不斜视,冷声道:“去睡吧,小叶子,我不饿。”

“谁问你饿不饿了?”

陆潇扭头,愣愣地看着来人:“我……”

齐见思淡淡道:“不是你要与我同住的?厌烦了就将我扔在门外。”

“……不是。”

齐见思不等他搭腔又道:“账本在杜子修父母房内的暗格中,他贪下的财物暂时交予与他私下勾结的商贾许金庆转移。”

“嗯。”陆潇虚虚地应了一声。

他忽然欺身靠近,神情宛如在朝堂上与众臣针锋相对时一般,一针见血地问道:“你在恍惚什么?或者说,那块布上究竟写了什么?”

陆潇眸光闪动,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当时在后院的表现太明显了,旁人以为他是愤怒,齐见思不会看不出来他真实的心绪,实际上是恐惧与迷茫占了主导。陆潇直觉,他下一刻就会对齐见思的追问束手就擒。

他硬着头皮和齐见思对视,假装看不见齐见思眼中的关切与疑虑。

竟是齐见思先退了一步。

这退一步换来的是又多了一层阴霾,齐见思向他坦白了一条或许很重要的线索。

那夜潜入窗台刺杀他之人曾轻笑一声,他二人原是默认此人就是假杜子修,可齐见思告诉他,这声音与假杜子修并不相同。

陆潇不想说话,他忽然有些疲倦,收在手心里的布条被他拍到了案桌上,血迹早已干涸,“齐”字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齐见思面前。

齐见思瞳孔微缩,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那人嫁祸于他,饶是他脑子转得再快,也花费了数刻理清这一连串的事情。他虽得罪了一箩筐的人,但那都是在长安,且也没有到致人于死地的境地。

这对他来说,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亦可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是……冲着我来的吗?”他难得问了蠢问题,语气里充斥着各类情绪。

陆潇揉揉眼睛,一阵风似的滚到榻上,将脸搁在软枕里,发出低哑的声音:“是吧。”

-

摆在杜子修面前的路很好选,左不过一两日也就招认了,没想到他比陆潇预计的还要窝囊些,又兴许是承受不住严刑逼问,当夜竟就将藏了这么些年的东西一骨碌倒出来了。

杜家二老甚至不知卧房内藏着暗格,家中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杜子修的正室娘子管着的。听着衙役三言两语拼凑出事实,方知这么些年儿子都是踩在边陲数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上过活的。杜父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举子,平日里最是看不起贪赃枉法之人,当即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许金庆府中护院家丁倒是和衙役们抵抗了一会儿,府衙闹得人仰马翻,即便陆潇封锁消息,他也知晓定是杜子修行迹败露,然时间仓促,再行转移亦是来不及。许掌柜口中嚷嚷着王法何在,待到搜出证据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不出声了。

衙役洋洋洒洒拘了一串儿人回府衙大牢去同杜子修作伴,待到许金庆与许家账房先生先后招认画押,陆潇悬着的心终是晃晃悠悠飘回了肚里。

齐见思接连负伤,在云州逗留了好些日子,起先担心打草惊蛇,并未禀报元武帝,如今尘埃落定,这才提笔写了封密函送回长安。

张掌柜替他二人开了一副祛除伤痕的软膏,陆潇尚好,齐见思背后可是有不少碎石划开的口子。

亲眼见着那软膏有效,陆潇负在背后的手才松开,双手合十道:“真是万幸。”

齐见思道:“又不是女儿家,哪有那么娇贵。”

陆潇眉峰一蹙:“你不明白,原先完完整整的一块玉,被我给摔破了边角,现在有工匠说能给我补好,我能不高兴吗。”

“……”齐见思沉默,他原以为陆潇在意的是自身。

未等到陆潇的骨伤痊愈,齐见思就收拾好了行李车马。

他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起先在平、南二州停留时日不过三五日,现下却在云州足足呆了近二十日。如今正值六月下旬,加上途中行程耗费的时间,算算看他离开长安也快要满两个月了。

此刻启程前往永州已是迟了许多,他不可再拖延了。

分别对他二人来说不是头一遭,齐见思有公务在身,陆潇也得忙着整顿混乱的云州,于是就这么又一次迎来了告别。

只是陆潇与齐见思都未曾想过,下一次重逢来得会更快。

揪出杜子修之后,衙内众人纷纷和他撇清关系,本就不是什么大树,仅有的几只小猢狲更是跑得比谁都快。穆通判在这里待了几十年,若说一概不知那是唬人的,但他一贯是谨小慎微,至多就是知情不报,老爷子年岁也大了,谁也没拿他如何。

最是得意的莫过于那个和不对付的钱忠斌了。他原就是喜好溜须拍马之人,如今更是整日跟在陆潇旁边打转,一会儿恭维他神机妙算,刚来就捉住了杜子修这么个害群之马,一会儿旁敲侧击地暗示他,杜子修身在大牢,可得有人顶上他的位置啊。

他整日叽叽喳喳吱哇乱叫的,最终也没落得什么好处。陆潇想都没想就让那姓董的先顶上了,若是钱忠斌捡着这个漏了,还不知他会捅出什么篓子来。钱忠斌很是沮丧了一阵子,陆潇也不忍打击太过,还是给了他颗甜枣吃,终是消停了。

若说还有什么未竟之事,那就是逃脱之人仍奔逃在外。正如陆潇所料,封了城门也找不着人,他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扯百姓脸皮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得给他骂死。

日头宛若流火,后厨备了时鲜瓜果,小叶子挽起袖口端进房里,陆潇捧着块瓜瓤吃得好不快活。陆潇不紧不慢地撕开漆印,慢慢地睁大了眼。

齐见思在信里说得很简练,大概意思就是他在永州也发现了同样的事,当然没有云州这么大的阵仗,皇帝收到密函后先是辱骂了一通,后又对陆潇这个临时下放的知州生了几分兴趣,叫他与齐见思一同回京详述此事。

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话他也就在心里说说,自然是不可宣之于口的。

二月末离开长安,至今连半年都未满,他带着一大群人赶路来了,皇帝心念一动,他就得乖乖地收拾行李再回去。

陆雪痕对此倒是没表达什么意见,只问了一句是述职还是回长安任职。陆潇无奈,他也不知道皇帝端的是个什么心思啊。陆雪痕便说自己留在云州等他来信,若是有了准信,他再动身也不迟。

陆潇也不愿让他来回奔波,应了他的话。转身将手头上的事转交予穆通判,含糊不清地说是去长安述职。

穆通判面露不解,述职一般都放在年尾,哪有这会儿就去的。他转念一想,怕是云州城这些日子闹的事传到了允康帝耳朵里。老人呵呵一笑,满口应承下来。

第28章

两三日后,齐见思的车队复返至此。

陆潇草草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衫,点了几个看着靠谱的侍从同行。小叶子自然是不会骑马的,陆潇只得套了辆马车,将小孩儿和行李一同囫囵塞进车厢里。

驾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前头的是孟野,陆潇笑吟吟地同他打招呼,险些闹了个红脸。马夫下马拿出个脚凳,陆潇迅即登上车厢。

“怎么又见着你了呢?”车内宽敞,陆潇独占西侧,看向居于正中的齐见思。

在云州时,他二人在一间卧房里住了许多天,起初的尴尬早已消失殆尽,此时齐见思倒是不自在的扭过了头,别别扭扭地问道:“你的伤养好了吗?”

陆潇拍拍腰腹,故作正经道:“早就好啦,你打我一拳试试,看看伤的是你的手还是我的骨头。”

“……”适可而止吧,知道你恢复能力强了。齐见思决定以后他若是再插科打诨,或是傻里傻气的,一律装作听不见。

陆潇直接切入正题:“你那信写得文绉绉的,有些事儿都没交代清楚。……比如,陛下为何突然召我回长安?这一去是只说事,还是有别的打算?”

“宁淮亲启,二郎须知国公……”陆潇理智上应该堵住自己的耳朵,但感情上他选择由源头解决问题,齐见思的话直接被他堵在掌心里了。

陆潇松开手,收回胸前抱起拳来,朝着他作揖道:“我错了,求你别提这事了。”

齐见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自窃喜,不动声色道:“我在信中只是如实将云州一事写了下来,陛下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但回函写得很简略,只说要我回程时带上云州知州一道回去,兴许是想与你面谈罢。”

……行吧。

车马匆匆,一晃四个月,陆潇当长安是半个故乡,估摸着这也算是荣归故里了。进城经过他的家,陆潇将人先给搁在院子里,马不停蹄地跟着齐见思进宫了。

往日里都是一大群人挤在太清殿里,陆潇还是头一回单独受到皇帝召见。也不算单独,这旁边还有齐见思,但这勤政殿确确实实是第一次踏足。

殿前摆着个方形的青铜冰鉴,一旁伺候着允康帝的人陆潇认识,可不是那个鬼精灵的小慧子。陆潇规规矩矩跪在殿前,像个精心雕刻的木头人,允康帝不碰他身上的机关,他是怎么也不会开口的。

允康帝心情似乎很好,唤他二人起来的声音十分缓和:“知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陆知州?”

原来允康帝私下里是叫齐见思的表字的。

齐见思道:“回禀陛下,正是陆大人。”

“陆卿,说说你是怎么看出云州一事的端倪的,”允康帝似有期待道,“让朕瞧瞧齐家公子极力夸赞之人,究竟有何才能。”

陆潇来不及和齐见思计较,只得利落开口,将账本、仓库、地牢三件事和盘托出,最后只遗憾说道叫一名从犯逃脱,绝口不提那血字布条。他一口气说了好些话,说完后也不低头,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着。

齐见思轻咳一声,在关键之事上他总是不容他人置喙,但日常觐见皇帝的礼仪还是要遵守的。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陆潇只当他有喉疾还差不多。

允康帝并未在意微末细节,温声道:“年轻人,有朝气。若是换了朝中那群老东西过去,朕许是还要再被蒙骗下去。

陆潇道:“陛下谬赞,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他才不接茬,只顺着允康帝的意思自谦了一句。好在允康帝也没有在这上面为难他,忽又问道:“知予,你可有什么瞒着朕的?”

陆潇顿时心中打起鼓来,又不敢扭头看齐见思的表情,只好竭力维持着镇定。

“陛下眼明心亮,知予那点小把戏自然在陛下眼中做不得数。”齐见思毫不畏惧,从容说道:“知予与陆大人信函来往时察觉到云州有异,又无证据在手,担心打草惊蛇,这才自请巡盐。未曾提前禀报陛下,实是知予的错,恳请陛下责罚。”

允康帝道:“好话都给你说去了,事也圆满办成了,你叫朕怎么罚你?”

齐见思不语,半晌,允康帝豁达一笑:“行了,起来罢,朕说了不计较就不会再治你的这点小错了。”

允康帝抚着短须,望向陆潇,斟酌片刻道:“陆卿还是年轻了些,云州这样沉疴遍布的地方,还是找个经验老道的过去管管吧。”

真是夭寿了,在云州绞尽脑汁不说还得了一身伤,这一回长安还给他革职了。陆潇懵懵地抬起头,悲痛应道:“陛下说的是。”

允康帝见他神情如此,面上不露声色,就是不说下文。

陆潇看看齐见思,齐见思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又看看允康帝,像是见着了什么罕见的趣事。陆潇凭着直觉试探开口:“是臣说错什么了吗?”

允康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朗声道:“知予,这些年也没见你与什么人来往得密切些,真是不鸣则已,一交朋友交了个这般独一无二的。”

他敛起笑意,未等齐见思回应就给陆潇吃了颗定心丸:“陆卿就留在长安罢,做个侍中郎,没事多陪朕逗趣也是好的。”

“……谢陛下。”

踏出勤政殿时,陆潇还是云里雾里的,从一堆疑问中捡了个最不重要的问道:“你我来往的事怎么就这么暴露了,暴露也就算了,你还立刻就供认不讳。”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平常见你挺聪明的,今日怎么接二连三的犯傻。”

两人登上马车,陆潇撑着下巴发呆,喃喃道:“云州知州还没捂热,我这是不仅回了长安,还升官了?”

“……”齐见思想起自己在心中立的誓,于是装作没听见,无意往窗外望。

陆潇一拍大腿,扼腕道:“我明白了!皇帝一定是看我才智过人,不忍心将这样的人才外放!”

齐见思扯扯嘴角:“应该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爱犯傻的,不能放在外边祸害了百姓。”

陆潇在勤政殿丢的魂一股脑儿都飞回来了,他终于意识到关键所在:“你在密函里究竟写了什么?”

“没什么,”齐见思正襟危坐,随口道,“我自然是将陆大人勇斗云州贼匪的聪明才智如实写在信中,陛下见你才智过人,定然不忍心将这样的人才外放。”

他将陆潇的话有样学样,悉数奉还给本人。

陆潇被他臊得浑身不自在,色厉内荏地顶了回去:“我哪有什么聪明才智啊!事是你我一同办成的,奖也不该只奖我一个人。”

齐见思笑了笑,自从结识了陆潇,他的画皮崩得一天比一天快,轻声道:“怎么,升官不好吗?”

“好啊,但也不好,”陆潇笑中掺着忧虑,“侍中郎,每日面对的可不是文武百官。我自小口无遮拦贯了,自己都不清楚会说出什么混账话,你之前不也因那些混账话恼了吗。日日在皇帝眼皮底下过活,登高望远,看着是挺风光的,跌落之时却比旁人都要痛些。”

陆潇眼中是说不清的情绪,他换了个语气轻快道:“这怎么办,我可怕疼了。”

他嘴里就没两句实话,两人在屋内上药时一个比一个能忍,倒是瞧不出谁才是怕疼的那个。

“这不是让明珠蒙尘的理由,”齐见思顿了顿,像陆潇常常做的一样,极为小心地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你若是真那么不走运跌了下来,也不会无人接住。”

这是齐见思能够说出口的,对一段友谊最高的承诺。

陆潇笑容明亮,得了便宜就卖乖:“啊?你说的是谁呀?”

他往齐见思那侧挪了挪,将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腰板,像个认真听训的小童生在问夫子问题:“是你吗,齐知予?”

齐见思抿唇,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直到陆潇踏进院门,看见呆站着的几个人,才发现最难办的是该从哪里腾出地方给这么些人住。四个人带一个小孩儿倒是尚且能安置下,可云州那还有一堆皇帝赏赐的人,总不能就将这些人放在云州罢。

若是这么多人一股脑挤进他家的小院里,兄长没了清静,这不行,宁淮来住只能同他挤一挤,这也不行。他是置办不起那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咬牙置办了屋舍定然又养活不起这么一大群人。

陆潇欲哭无泪,最终还是齐见思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宽了心。

允康帝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同他计较的,还在云州候着的就继续伺候下一任知府,从同他一起过来的四人中挑两个去接陆雪痕回来,大小是个四品官,院子再小也得留几个人伺候着。

小叶子怯怯地问他:“公子,小叶子要走了吗?”

七八岁的小孩儿看着还没他六岁时候大,睁着眼睛问他这么残忍的话,陆潇拍拍他的小脑袋:“什么走不走的,你这么个蠢娃娃,不跟在我身边被坏人骗去了怎么办?”

齐见思看他暂时安顿好,方才上车回府。

小半年没回,屋里竟也没染上灰尘,想是宁淮时常派人来擦拭桌椅,好好地替他守着长安的家。小叶子在一旁给他磨墨,陆潇心中熨帖,想到宁淮恐怕还不知他已经回来了,暗暗起誓明日一定要早起,一大早就去国公府给宁淮个惊喜。

他提笔落在信笺上,简单写道让陆雪痕同两个侍卫一道回长安,具体事宜回来再说。

夕阳半沉,陆潇将信函封好交给侍卫,考虑到舟车劳顿,叫他们明晨再出发。说完陆潇就钻进了厨房,天知道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宫,再安顿好一堆事情,现下是饿得头晕眼花。他显然是忘了自己已经许久没回长安,菜肉是决计没有的,米缸里剩的米粒少得可怜,连一碗饭都蒸不出来。

陆潇含泪走出厨房,心里计划着要去哪家酒肆打牙祭,院中忽然传来打斗声。他三步做两步奔向院内,嗬,缠斗的两人都是熟脸,一个是赵有宝,另一个是宁府的护院。

小棠在一旁伶牙俐齿道:“陈叔,好好教训这几个小贼!陆公子分明就在云州,这几个天杀的还敢找借口糊弄!”

“小棠!”陆潇无奈提声道:“别打了!是我回来了!”

“陆、陆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向来伶俐的小棠这下都打起了磕巴。

陆潇见两人收手,这才道:“就今日才回的,先是进了宫一趟,还未来得及告知你家少爷,没想到闹出这么个事来。”

小棠连忙道:“少爷隔三差五就得念叨您,陆公子回来可再好不过了!”

陆潇点头:“这些时日你和你家少爷费心了,快回去罢,和他说我明日就去找他。”

“不费心不费心,陆公子是少爷的朋友,小的们能帮上一二是福气。”他立即清点人数打道回府,末了补了一句:“少爷听了定会开心地不得了!”

陆潇失笑,目送他离开后朝小叶子勾勾手:“走,出去填肚子咯。”

第29章

宁淮的行动力比他强得多。

陆潇累如老狗,蜷在墙角睡得香甜,嗅觉比脑子醒得早,闻着饭菜的味儿睁开了眼。果然宁淮才是最懂他的人,蜜汁虾卷,桂花糖藕,鱼片粥,每一样都是能阵前杀敌的大将军,将陆潇的困意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弟!你真是我亲哥!”陆潇嘴上说着,魂已经飞到案桌上了。

宁淮一把抓住他的手,陆潇无辜回头:“怎么了?”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不回答不给吃!”

陆潇点头如捣蒜:“问!”

宁淮挡在他身前,宛如英勇就义的将士:“回来还走吗?”

陆潇正逮着空隙漱口,将嘴里水吐掉后嘿嘿一笑:“不走啊!升官又发财,天子金口玉言,我想走也走不了啦!”

两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陆潇首先喝了口粥,食不言寝不语在他俩这儿从来都是看着好看的规矩,用饭必定说话,睡前必定闲聊。陆潇断断续续地将云州之事说了第二遍,其余一言带过,重点讲述了他被打那一掌有多重,被碎石压了有多长时间。宁淮瞠目结舌,当即就要来掀他的袍子。

陆潇笑着说道:“别看了,连疤痕都快消干净了。”

宁淮小脸阴沉沉,老神在在道:“你不听我的,我就说还不如在长安更安全吧,现在现世报就来了。”

陆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睨他道:“小孩儿怎么说话的,怎么就现世报了,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看啊,表面上很凶险对不对,但我现在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还升官了,这不是好事吗?”

话是这么说了,宁淮掀他袍子的手可没停。张掌柜给的软膏还真有几分用,齐见思那儿他不清楚,但陆潇自己身上的印子褪了大半,兴许再用几日就能全好了。

“你呢?光顾着说我了。”陆潇将战火转到宁淮身上。

宁淮瞬时颓了:“别说了,还不是练字作赋,我现在看到你想到的都是你殿试时写的策论。”

陆潇哈哈大笑,想起几句当时写的文章,摇头晃脑地在宁淮面前念,两人又嬉闹了起来。

稍晚些,齐见思也过来了。

陆潇戳了戳宁淮的腰肉,小声道:“你看他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写的文章?”

“不会!”宁淮压低声音,“我练字临得是他的字,看见他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大字,拼不成文章!”

齐见思扭头看到他二人在偷笑,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两人异口同声:“没什么!”

他这一来是带着一箩筐的叮嘱来的,宁淮知道他二人有公事要谈,自觉避嫌离开。

齐见思直切正题:“明日早朝所有人都要知晓你的际遇了,此后更是要常伴陛下左右,有些忌讳还是要知道的。”

陆潇没个正形地斜倚着,不甚认真道:“我明白的,天上不会掉下来白吃的馅饼,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陛下将我放到他身边,无非是看中了一点,干净。”

“一个孤儿,背后没有家族支撑。一个状元,是由陛下钦点的。一个官员,不在朝中结交党派。我原先极不起眼,旁人谈及时无非是翻翻旧事,或是拿我与宁淮的关系扯皮,陛下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外放去云州之后,反而因缘际会在陛下面前露了个脸,其中又有独来独往出了名的齐大人作保,这么干净的人,多好用啊。”

齐见思静静听他说完这段话,沉着道:“今载科考,熬到殿试的学子要么是朝中各方重臣的门生族人,要么是闷头死读书的文人,剩下的几个则是考了几十年的老举子。陛下自是不会助长臣子气焰,也看不上那些只会埋头写文章的,最后点了个六十岁的状元。”

陆潇笑了一下,略微直起腰:“所以说我这是正巧解了燃眉之急?”

“如果我说,这是我回长安后才知道的,你信吗?”齐见思袖中五指收缩成拳,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在信函中提起你,是我是私心,原想着陛下会多看一眼,叫你回户部做事,陛下的举措也是让我措手不及了。”

陆潇粲然一笑:“信啊!你说你像不像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辈,不声不响地在旁人面前替我铺路,末了还要拿私心不私心的说事,这叫什么私心啊,总是欠你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他当然信,齐见思在云州的时日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从哪里能知晓殿试结果。况且陆潇自诩了解这个口不对心的人,嘴上嘲讽死人不偿命,私底下掏心掏肺的也不让你知道。

世事难料,巧合之所以有个巧字,自然是因果有道,不受控制的。

既来之则安之,陆潇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着光:“不喜拔尖出头是因为我嫌麻烦,但麻烦似乎不是能躲得掉的。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那我也不能让它烫死我不成。”

一瞬间齐见思晃了神,他见过陆潇的许多面,每一刻都那么生动,会哭会笑,闹腾的时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又常常会撒娇卖乖伏低做小。

那个骑在红鬃烈马上的清俊状元郎,是一直都存在的。

而齐见思的私心,也是存在的。

他想要这样的光芒一直照在自己身上。

-

陆潇又一次成为满朝文武的焦点。

上一回还是皇帝赏赐的时候,许多稍逊于他甚至与他平级的官员踏破了陆家的门框,但大部分人还是不屑一顾的,毕竟陆潇很年轻,且不日就要外放出去。

如今陆潇不足半年就悄无声息地带着桩破了的案子回来了,这还不打紧,最惹人注目的是允康帝竟然让他填上了侍中的缺。

一时之间陆潇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传开了,有人神神秘秘地说他是宁国公门生,与宁二公子交好,立刻被曾与陆潇共事过的户部官员给驳回去了。还有人知道些门道,说他是御史台那父子俩看中的人,年内就要迎娶齐家独女过门,钦天监的人眼一瞪,齐家女儿兴许是要当太子妃的。

打听来打听去,愣是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陆潇脑子里麻木地塞满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传言,不过两三日,他的身份从国公门生到齐府倒插门的女婿,现在已经快变成驸马了。

允康帝自然也是听说了的,他甚至还问了陆潇今年多大了,吓得陆潇赶紧说自己未满二十,又逗得允康帝笑了一回。

因此反倒让陆潇宽慰了几分,允康帝平常倒也不像在朝上那么严肃,至少对陆潇并不严苛。

今日熬走一批在勤政殿与允康帝叙话的老臣后,允康帝终于唤了陆潇过来。

允康帝遣了宫婢出去,小慧子立在一旁伺候着,叫陆潇靠近些。陆潇垂首听他发话,允康帝反而先翻起了旧账:“朕记得,你外放前,是受了曹福忠那狗儿子的委屈罢。”

陆潇道:“谢陛下关怀,谈不上委屈,此事早已翻过去了。”

允康帝叹了一声,沉沉道:“曹福忠也是朕身边的老人了,可惜他是人老心盲,用着不顺手了,还是年轻人好,小慧子伺候的就不错。”

一旁的小慧子立即伏身,陆潇摸不准他的意思,安静地站在边上当壁画。

“不必紧张,”允康帝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放下身段,“你跟在朕身边的日子还长,不必那么拘谨。”

允康帝道:“刚刚出去的那几个老东西,怕是早就知道朕要让老二当这个太子,一个两个都顺着朕的意思说,当朕听不明白吗?”

陆潇心中暗道,这事恐怕朝中无人不知,几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冠礼还在他眼前,这皇子做的和太子也没区别了吧。

陆潇琢磨着说道:“陛下圣意自有决断,不是臣等能置喙的。”

这话说和没说差不多,元武帝一哂:“朕想知道的是,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陆潇豁出去了,噼里啪啦道:“刘、张、徐三位尚书揣测圣意,顺着陛下的意思说,也是情理之中。臣是跟着陛下议事的,陛下心中有何决断,臣只消遵从圣意,立储之事对臣来说和整理文书没有差别。”

陆潇顿了顿,补充道:“臣可不想做掉脑袋的事。”

允康帝定了半刻,摇头笑道:“说得倒也是实话,难怪齐家小子和宁二郎都同你谈得来,看着毕恭毕敬的,实则对谁都不卑不亢,诈唬两句,在朕面前都能说出放肆的话来。“

陆潇道:“臣没有!”

“你还顶嘴!”允康帝眼睛一瞪,陆潇又缩了回去,但他现下是晓得了,皇帝虽然阴晴难定,但至少今日这关是过了。

允康帝叫他起来,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讲个故事与你听罢。”

陆潇想说,一般要说故事的人,都是不愿直接说是自己的故事。他还没想好怎么接皇帝的话,允康帝的下文就呼之欲出了。

“我朝有位富户,富户子嗣不多,一个儿子精明能干,另一个却荒于读书,还有一个尚在襁褓。富户年纪大了,总是要寻人继承他的家业,人人都说精明能干的儿子最适合,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另一个虽不上进,却也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可惜这孩子的生母目光短浅,母家也极为平常,富户常常担心这个孩子今后该如何自处。”

允康帝捻须道:“陆潇,若你是这富户,会当如何?”

陆潇掉了一滴冷汗,一脸诚恳道:“陛下这可难倒臣了,臣未满二十,连妻子都没有,哪里会有孩子呢?”

他偷偷瞄了一眼允康帝,继续道:“富户爱子之心,臣倒是能理解的。家业自是由富户交托可信之人,那另一个孩子,只消指点一二,怎么也不会做出兄弟阋墙之事。”

允康帝笑了笑:“你同朕想得一样,若是有个通透人在身边,想必富户今后便不用担心了。”

闹了半天允康帝竟然是想选一个去辅佐四皇子的人。皇帝偏宠二皇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未曾想这个凌驾于天下人之上的人上人也会如同平常百姓一般,担忧不成器的孩子该怎么过活。

重臣皆知皇帝的心思,谁也不会真的去认一个绝不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做主。允康帝想从新科进士中择一二根基不稳的年轻人为己用,却又个个都是榆木脑袋。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正好出现了陆潇这么个既没根基又有几分才学的通透人,还算是与谢慎行间接有过龃龉,不找他找谁?

陆潇真是哭笑不得,他明面上是允康帝的棋,谁也动不得。等到二皇子即位,还不是想扔就扔。

日后这每一步都得慎重思索,陆潇在心中祈祷,但愿那个素未谋面的四皇子是个一点就通的,莫要连累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临走前,允康帝随口对他说了一句:“下月中秋宴,你去见见老四罢。”

第30章

一架马车在宫门候着,往常陆潇总是徒步回家,现在小叶子每天都同车夫一起过来等他回去。陆潇摸摸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一钻进马车里小叶子就忙不迭开口:“公子,赵叔回来了!”

派去接陆雪痕的人回来了。

这恐怕是今日在宫中饱受内心煎熬的陆潇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掀开布帘对车夫说道:“再快些回去!”

陆潇下车时比小叶子更像个孩童,兴高采烈地跳了下来,进门时却对上了赵有宝绷着的脸,陆潇心间一颤:“我哥呢?”

赵有宝的眉毛拧在一起,话说得十分艰难:“大人,我们到了云州时,差点和伺候大公子下人吵起来,那小子非说我们离开云州当天,大公子是与我们前后脚走的。属下当他满嘴胡话,就去问府中其他人,哪知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说法。属下斗胆进了大公子的房间,看到桌上只留了这么一封信,回程沿路也没找到踪迹,还耽误了回来的时间。属下没辙了,只得带着信赶快回来了。”

他说着将收在胸口衣衫中的信函拿了出来,陆潇揭开火漆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映入眼间的的的确确是陆雪痕的字迹。

“潇儿亲启,岁月如梭,不知何时你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为兄有要事去做,以后恐怕不能伴在你身旁,在长安照顾好自己,小心身边的人事,珍重。”

纸上仅有寥寥两行字,带给他的疑问却不止这么多,陆潇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信函看穿。

陆雪痕有什么要事要去做?他又是如何在当日就知晓陆潇回去后会定居长安的?小心身边的人事说的是谁?

他为什么要骗自己,然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函。

难言的愤怒从心里滋生,起初的无措消失殆尽,陆潇心中被怒意填满,陆雪痕凭什么说走就走?

此时已抵达南境的陆雪痕正坐在宽阔的帐中,与那位大名鼎鼎的薛将军对饮。

他来时意外地遇着了预备班师回朝的谢慎行,这场小役亦是连绵了一两个月,谢慎行循着薛进的指挥击退了进犯的余孽,休整数日后便踏上了回程。不巧的是还有人守在他必经之路上,谢慎行中了埋伏,路过的陆雪痕顺手将他救起。

谢慎行直接告知他自己当朝皇子的身份,让陆雪痕同他一道去长安,到时定要重谢他。陆雪痕浅笑一声拒绝了他,只说自己姓陆,便抽身离去。

夜深了,帐内灯火昏暗,账外荧光熠熠,薛进痛饮一樽烈酒,若有所思道:“你为何会救他?”

陆雪痕为自己斟满酒,笑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局中人,我救他一次,不过求个心安,以后再见之日就要各走各路,命由天定,谁也救不了他。”

他的指尖在酒盏四周打转,薛进欲言又止,陆雪痕看出他的犹豫,轻声道:“薛大哥,他过得很好。”

薛进放下杯中酒,冥神片刻道:“那你呢?”

什么叫好?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日日都可笑着过去,夜夜均能闭目安睡,陆潇每一日都是好的。

闭上眼睛是尸山血海,睁开眼是惶惶度日,他心里的那颗种子早就以风雷之势长成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枝叶蔓延到血液中,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血肉,哪里是仇恨。

陆雪痕的笑意有些勉强,眼睑微颤:“会好的。”

-

天亮得格外的早。

陆潇枯坐一夜,种种思绪勾缠在他脑中,最终化作云烟。

两人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再者陆雪痕是个比他年长十岁的成年人,他的行踪是不必事事告知陆潇的。他早就过了可以肆无忌惮的年纪,抬手闭目前都要为日后做打算。陆潇如今侍奉御前,若是不管不顾地去找人,牵连的不止他一人的性命,亦会让允康帝对齐见思滋生不满之情。

更何况天下之大,寻一个不知去往何处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谓成人,就是在摸爬滚打着学会认清现实。

他不是不痛苦,甚至一夜之后那些恨意都逐渐消融,剩下的惟有一片伤心。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人就这么放弃了自己,这滋味放在谁身上怕是都不好受。

陆潇在用尽全力维持镇定后,有些自嘲地想。

——原来我又没有家了。

瞒不住的事,那就换个体面些的藉口。宁淮是最先察觉异样的,他随口问了陆潇一句,陆大哥还没有从云州回来吗?

陆潇若无其事道:“他去浪迹天涯了。”

宁淮是很羡慕的,他自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长安,理所当然的将浪迹天涯当作游山玩水,四海逍遥。陆潇顺着他的话头不断美化着这个谎言,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陪伴他十三年的兄长只是在外游历,兴许明日就会回到家中了。

日子一天天在指缝中流走,陆潇每日按时入宫同允康帝叙话,今日明显见允康帝气色红润,神采奕奕,陆潇贯会同这中年人相处,三言两语就窥破了皇帝的愉悦。

二皇子一行人马已至长安左门,不多时即可进宫面圣。

谢慎行一身玄色劲装,卷着一阵风不挟不矜地踏入大殿,拂起衣摆正欲下跪,口中道:“儿臣拜见父皇。”

允康帝面露欣喜,连忙唤他起身,难掩激动道:“行儿一走便是小半年,快与父皇说说你都跟着薛进学了多少。”

两个小太监抬了把雕花镂空的木椅过来,娇小的宫婢诚惶诚恐地捧着茶盏,谢慎行谢恩后便坐了下来:“儿臣自北向南,一路先是从后包抄了一队形迹可疑之人,多方查问那领头的才招认是萧氏余孽。儿臣斩杀头目后将其余俘虏带着上路,与薛将军会合后便听从薛将军指令,那萧氏后代也实在是狡猾,中途不甚叫他逃脱两回,因而多耗费了一些时日,才将那些余孽一网打尽。”

谢慎行稍顿,抿了口茶水道:“薛将军经验老道,带出来的将士均是奋勇杀敌,不畏生死,反观儿臣带去的人,比起来是稍显怯弱些。战后清点伤亡,儿臣发现竟是从长安带去的兵马损失得多。于是儿臣便在军中打探,方得知薛将军在战前日日不耽误练兵,每每替将士的妻儿安顿好,而巡防营的士兵多是偏安一隅,平日里也并不严于操练。虽说西南是保卫我朝的喉舌之地,但……”

“儿臣斗胆,”谢慎行猛地起身,“依儿臣愚见,都城的兵将不可苟且偷安,如今天下虽太平,但防患于未然,恳请父皇下令,严加操练巡防营与御林军!”

允康帝听着前半段还心有不快,后又听他提议,立即舒心道:“你做得不错,朕知道了。”

默默当壁画的陆潇听了个全乎,二皇子他倒是见过几回,起先一直以为这是个恃宠而骄的主,没想到是个有主见的,难怪允康帝始终高看他几分。

允康帝言下之意很明确了,谢慎行心中也纾解一二,转而如同普通父子般闲话起来,例如西北风沙大,糊了他一脸的泥灰,又说到薛将军好喝酒,庆功那日醉得倒地不起,两只眼睛瞪得像红灯笼,说谢慎行长得极肖允康帝。

皇帝也不禁笑出声,摇头道:“这个薛进,朕上一回见他喝醉,还是做皇子的时候,那小子当时也才十五六,喝醉了酒抱着柱子乱嚎,薛伯爷一掌给他打清醒了。一晃竟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岁月匆匆,勾起回忆,谢慎行见他面露惋惜,一时间摸不准允康帝是什么心思,岔开话题道:“父皇,儿臣还是年幼不经事,回程时竟中了埋伏。”

允康帝神色骤变,沉声问道:“中了埋伏?”

谢慎行道:“不曾想那萧氏还留了一撮人,在儿臣回程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于山林中,带去的将士损失了三成,剩下的均是才经历过一场鏖战,那贼人看着是想直取儿臣性命,用以威胁父皇。两方混战之时,儿臣不慎将命门落入贼人之手,幸而得一高手拔刀相助,争取到喘息时刻,这才好险得胜。”

“脱险就好,你确实是太稚嫩了,才给贼人可趁之机。”允康帝先扬后抑,敲打了谢慎行两句。

他复又随口说道:“那救你之人可跟着军队回来了?记得多赏赐些财物。”

“禀父皇,那高手并未同儿臣一同回来。”

“哦?”允康帝起了几分兴致,“这是为何?”

谢慎行摇头:“儿臣坦然告知自己的身份,那人却只说萍水相逢,还有要事在身,便匆匆离去。此人身手极好,比起江统领也不遑多让,终归是有些可惜,许是江湖中人,这才不愿进宫罢。”

江统领是教导谢慎行习武之人,曾拜师于昆仑,乃是大内第一高手。

允康帝眼中兴趣更浓,追问道:“此人可曾留下姓名?”

谢慎行惋惜道:“并未,只说自己姓陆,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

一声巨雷砸在陆潇心头,姓陆,二十七八的年纪……

可是陆雪痕手无缚鸡之力,看着比他还要瘦削,怎么也不可能是二皇子口中的江湖高手。

听闻此人姓陆,允康帝这才想到旁边正站这个姓陆的,便兴致勃勃地对谢慎行说道:“行儿,这是新补上的侍中郎,也姓陆,同你母妃家的表弟很是亲近。”

他似乎全然忘却陆潇曾在谢慎行的默许下遭了一通罪,甚至还悄悄地提了提宁淮,亦或只是在表明他的立场,告诫陆潇与谢慎行,此事已然翻篇,今后都不许再提。

谢慎行自进殿就看见角落处站着个人,只是那人低眉顺眼的,让人瞧不清样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陆潇。

谢慎行眯了眯眼,笑道:“陆大人,许久不见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陆潇能怎么想,陆潇会怎么说,他只得行礼道:“见过二殿下,下官近日方从云州复返,多谢殿下挂怀。”

他恨不得立刻溜之大吉,可惜允康帝没能给他这个机会,复又说道:“行儿,正好你赶在八月十五前回来,尚能来及赴中秋宴。也算是与你庆功罢,到时那些与你一般年岁的青年才俊都会来,你可莫失了皇家的颜面。”

“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期望。”

允康帝有意无意瞥了陆潇一眼,淡淡道:“陆卿,你到时便同宁家二郎一道去罢。”

陆潇战战兢兢地应下了,实在是不知允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他此刻也无心思索此举,满脑子都是谢慎行口中救他那个人。

天底下恐怕有数万姓陆之人,年龄与陆雪痕相仿的亦是数不胜数,更何况兴许人家根本就没有同他说实话,又或许谢慎行说的是路、鹿,皆有可能。

然而疑虑在他心中扎了根,即便知晓这当然有诸多不可能,陆潇也抱着万分的期待,希望谢慎行见到的人,就是不告而别的陆雪痕。

找到这个人的欲望如此强烈,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若真的是陆雪痕,这其中又会有多少让他难以承受的欺骗。

允康帝父子自然有许多话是不能说与他听的,陆潇终于寻着机会主动脱身,踏出宫门时日头正烈,尚未寻着自家的马车,就见着了朝他挥手的齐见思。

陆潇强打精神道:“你怎么来了?”

第31章

上回陆潇狠狠地嘲讽了他整日穿得非黑即褐,都是些沉重的颜色,显得老气横秋的。齐见思似是被他打击到了,今日就改头换面,着了件浅青的衫子,衬得他容色更是艳丽了几分。

“你身边那小孩儿被孟野拐去玩了,我只好替他赔罪,带你去越江楼吃茶去。”

陆潇没劲儿地钻进马车,整个人怏怏不乐。

宁淮没心没肺,齐见思三两日就瞧出陆潇心情不豫,让孟野去找那小叶子套话,大笨蛋套小机灵的话,他也能想得出来。但老天总是偏爱他,还真叫孟野给问出来原委了。

然陆潇自个儿将心事都咽在肚子里,又关乎他最亲近的兄长,作为友人齐见思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只好默默想法子叫陆潇开心些。

手撕鸡,八宝鸭,黄金雪蛤,龙井竹荪,天气还热着,陆潇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捧着碗冰酥酪发呆。

齐见思问道:“不喜欢吗?”

陆潇哪能说他在想什么,此时又忽地想起允康帝的话,便索性坦白道:“不是,是心里头有些烦。”

窗门都是闭着的,陆潇放心道:“陛下叫我去参加中秋宴。”

此类场合必定是少不了齐见思的,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上个月,你就同我说过此事了。”

陆潇又有了胃口,先夹了片鸭,才说道:“陛下在二皇子面前,叫我同宁淮一起参加中秋宴。”

加了两个人名,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没那么简单了。

齐见思稍顿片刻,与他说道:“无事,陛下是在宽你的心。”

他远比陆潇更明白允康帝的心思,只是大多数时候陆潇是顺着虎须捋,而齐见思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陛下这么说,二皇子就会明白,陛下即便是有心提点四皇子,选的人也是同他母家亲近之人。再者宁淮是二殿下侍读,与他关系颇为亲密,这亦是与你的一重保障。”

陆潇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据宁淮日常抱怨,他那表哥是个比天子还要喜怒无常之人。旁人眼中他二人是一对关系极好的表兄弟,实际别说看在宁淮的面子上,恐怕除了允康帝,所有人在他那里都没有面子。

事到如今,月圆之夜将近,陆潇只得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许是宁国公心中有数,当日竟直接派了马车去接陆潇,见着面时纡尊降贵地给了他个笑脸。

宁淮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软垫,忧心忡忡地同他说起宫中宴饮诸多繁琐条规,又担忧起两人不能坐在一处,只叫陆潇咬紧嘴装哑巴。

陆潇连连点头。

丝竹声绕梁不绝,礼官引着人进殿,殿内座次一字排开,俱是由内侍们再三丈量,绝无差错。案上备着果酒冷碟,一旁伺候着低敛眉目的宫婢,施施然向来人行礼。

左侧最接近允康帝的金龙膳桌的是宁国公及世子,宁淮并无品阶,也未袭爵,惟有个侍读的虚职在身,一向是与宁国公的膳桌稍稍别开,坐在父兄之后。接着是忠孝公、崔太傅。崔誉后坐着一位陆潇不曾见过的中年男子,他正欲小声询问宁淮,一晃眼瞧见了在此人桌后的齐见思。陆潇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齐大人。

之后则是各部尚书,大理寺丞,然后才轮到了陆潇。

右侧首位是从封地赶来的弋阳公,据说是位与允康帝颇有些手足情深的宗室子,比起远在天边的敬王过得还要逍遥自在。接着便是炙手可热的二皇子,而紧挨着二皇子的是个穿金戴银约莫十五六模样的少年。

陆潇坐得靠后,看不太清此人的模样,但按年龄座次,想必这就是那位四皇子了。

旁的人他也无心再窥探,礼官沉闷的声音一起,在场诸人纷纷跪下行礼,尔后用膳之时才是好戏开场。

这样的场合是身居高位之人的角斗场,今次更是二皇子的作战主场。与陆潇的关系不大,他只顾闷头吃菜,一心扑在御膳房大厨的手艺上。

从吟诗作赋到作战用兵,谢慎行将风头出了个遍。隔得太远,陆潇虽看不见允康帝的神情,从他那骄傲难抑的声音中就可窥见一二了。

席间那四皇子倒是未怎么争风头,只是说了些人月团圆的吉祥话,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陆潇心头负担放下一半,好说是个有些脑子的。

乐声渐停,精神尚好的允康帝发话要与众卿一同赏月,哪有不应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预备往外走。如崔誉般年事已高不愿搅和的老臣,藉口说身体不适意欲退下。允康帝也未纠结于这些小事,挥挥手便准了。

陆潇注意到齐见思的父亲也在此列中,而齐见思却只是略送了一程,复又返回宫城。

小慧子掺着允康帝,宁国公与弋阳公一左一右立在两旁,三个中年人走在最前头。穿过长廊,月色银辉洒落大地,人群熙熙攘攘地跟在后头。宁淮正儿八经地跟在宁渡身后,一副虚心听兄长教诲的模样;谢慎行在同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说话,谈笑间神采飞扬。

明月照众生,众生皆喜乐。

月圆花好,形单影只,心中薄薄的阴翳久久不曾散去。

陆潇是不曾被月色照耀到的人,而他此刻所想的是,不知身在何方的人,有没有抬头看一看这么美好的月亮?

他垂眸苦笑,将念头从脑海中抛去,正欲琢磨怎么完成允康帝交待的事儿,一个圆头圆脑俊秀可爱的小太监凑到了他面前。

这小太监看起来极为温驯,细声细气地对陆潇说:“陆大人,请您随奴才走一趟,殿下叫您在静水桥候着他。”

啧,说曹操曹操到,还能有哪位殿下呢。

陆潇和气地朝他笑了一下,温声道:“麻烦公公带路了。”

所谓静水桥,其实就是横跨澄湖的一道石桥,与御花园相距不远。

陆潇正神游天外,忽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肩,惊得他往后一缩,扭头时眸子里还有三分惊诧。

来人身量与他差不多,一双锐利的眼正盯着他,唇齿间轻轻吐出两个字:“陆潇。”

就是这个声音,三分成熟七分沙哑,陆潇笑了笑:“见过四殿下。”

据从齐见思那套来的话,四皇子大名谢慎守,现年十五,生母郭淑妃出生小门小户,四皇子更是不爱读书,气跑了十来个伴读。允康帝好一阵子都恨不得放任不管了,念及骨肉之情却还是找到了陆潇。

谢慎守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

陆潇心说小孩儿一个,装什么深沉,旋即笑嘻嘻道:“下官也知道四殿下。”

谢慎守叫那个清秀小太监退到桥下守着,陆潇不动声色地与他比耐性,终是谢慎守熬不住了,绷着脸问道:“你多大了?”

从一个比陆潇小的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可笑,陆潇如实答道:“二十。”

谢慎守的面容有些松动:“才二十?”

“……”陆潇苦着脸道:“下官看着年龄很大吗?”

谢慎守很笃定地说道:“十年,我赶走了十一个伴读,原以为这次父皇找了个老学究来监视我,听宫人们说你看着很年轻,起初我不信,想着今日亲自来见一见你。”

他很平静地看着陆潇:“我不想找你麻烦,你也不要管我。”

谢慎守做好了驳斥的准备,却只听到对方“哦”了一声。

陆潇居然从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疑惑,他很有耐心地替谢慎守答疑解惑道:“下官的意思是,知道了。”

谢慎守艰难地盯了他一会,一字不发地带着小太监走了。

姓谢的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喜怒难测,从皇帝到皇子,真不愧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陆潇一身轻松地搭在静水桥的阑干上,抬头望着天上圆月,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风风火火跑过来的宁淮。

“阿潇!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踱步下桥,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话,陆潇一眼瞥见立于树后的二皇子,拽了拽宁淮的袖口,顿时没了说话声。

谢慎行今日冠发束得极整齐,猫捉耗子般走了过来,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孤说小淮怎地走得这样急,原来是去寻陆侍中说话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陆潇心中发笑,这叫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未等宁淮开口,陆潇忽地心念一转,埋在心里的疑问在谢慎行开口的一刻喷涌而出。

“二殿下,下官有一心结,不知能否请殿下代为解惑?”

猫捉耗子的两人瞬时一同诧异地望向陆潇,他也顾不得此举是否得体了。谢慎行朗声道:“陆侍中说便是,既然是小淮的朋友,孤若是知晓,必然不会秘而不宣。”

“殿下曾言在归程途中遇到一名陆姓男子,下官想问的是,殿下能否还记得这位男子的相貌?”陆潇的声音很轻,宛如投入澄湖的一粒小石子,霎时就没了踪影。

谢慎行颇为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记得,只是不知陆大人与此人是何关系,难道还真有亲缘不成?”

“下官的兄长在外游历,许久未曾来信,臣心中担忧,听殿下描述年龄与姓氏,因此才……”

他为了一个或许不算可能的可能,亲手将隐瞒了数月的谎言戳破,不敢扭头看宁淮的表情,心如死灰地等待着谢慎行的审判。

“陆大人对兄长一片敬爱,孤自然是知无不言的,那位高手约莫二十七八,比一般男子要白许多,眼角略微下垂,整个人看着很清瘦,倒是看不出会武的样子,”谢慎行顿了半刻,“也是人不可貌相。”

陆潇好像被人扼住喉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淮忽地开口:“那人脸型方正吗,表哥?”

他极少主动唤谢慎行表哥,谢慎行开怀道:“不,那人下颌稍圆,并不是一般男子的国字脸。”

宁淮勾了勾陆潇的衣袖,像是在暗示什么:“阿潇,算了,不是陆大哥。再等等罢,兴许过几天就能收到报平安的信了。”

陆潇五指一紧,勉强笑道:“多谢殿下,下官恐怕还得再找上一阵子了。”

“可需要孤派些人手替陆大人找找?”谢慎行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是盯着宁淮看的。宁淮神色如常,关心朋友的模样做不得假。

“谢殿下关怀,暂且不必了。”

本就是客套话,谢慎行立刻顺着台阶下,直言与宁淮多日未见,现下要与他叙话,就不在此处多留了。

宁淮最后望向他的一眼里含着说不清的情绪,担忧、震惊、疑虑,却唯独没有被欺骗后的憎恶。陆潇闭了闭眼,宁淮远比他镇定得多,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后,立即三言两语将谢慎行骗了过去。

谢慎行在西南所见之人分明就是陆雪痕!

素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兄长,为何会是救下当朝二皇子的江湖中人?在信中直言有要事去做的陆雪痕,又为何去往了西南边陲?

世界上会有相同年龄相同身形相同面孔的两个人吗,即便是双生子之间都会有细小的不同之处,陆潇无法欺骗自己这并不是同一个人。

第32章

月色如水,人声渐消,陆潇浑浑噩噩地被洪流推着向前。

“宁淮同二殿下留宿王府,我叫宁府的车夫莫要等了,你坐我的马车回去罢。”齐见思晚间也不得已喝了些酒,脸色微微泛红,迎面朝他走来。

陆潇抬起头,面色难看地与他对视:“好。”

坐谁家的马车都无所谓,去哪里也都无所谓。夜风打在陆潇面颊上,寒意入骨,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

齐见思伸手拢紧布帘,不叫夜风有机可乘。陆潇眼底的水汽仿佛是一场错觉,进个马车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仔细瞧去惟有残留的一点红痕。

自宴席起,至赏月终,齐见思都未找到空闲离他近些,和旁人说了会话,一转眼陆潇就没了踪影。齐见思环顾一周,四皇子也不在此处,想必陆潇是同他在一处说话。

一晚上只同这么个人搭过话,难道是四皇子戳了陆潇的心窝子?

齐见思虚长四皇子八载,启蒙时谢慎守方在蹒跚学步,科举场上大放异彩时谢慎守已经气跑了六个伴读,与这四皇子实在说不上熟悉。

他不了解谢慎守,却是了解陆潇的,说是陆潇将谢慎守气跑了还更可信些。

陆潇若是能叫个半大少年气到,那他也不会与齐见思做朋友了,被甩了那么多回冷脸,气都气饱了。

这一可能被齐见思迅速否定。

而此刻一贯止不住口的陆潇像个哑巴似的,不声不响地缩在一侧,目光怔怔地望着脚下。两人之间本就是陆潇主动开口的多,齐见思话虽多了不少,在他面前也软化了些,可当陆潇陷入沉默之时,一路上两人均是缄口不言。

门环紧闭,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童警惕地露出小脸来,看见是齐见思,立即给他们开了门。陆潇并没有同往常一样摸摸小叶子的脑袋,而是径直走向屋里。小童显得很沮丧,齐见思不懂得如何安抚小孩儿,自以为放软声音道:“我进去看看他,你去煮壶茶来。”

他忽地又喊住垂头丧气的小童,犹豫道:“厨房还有点心吗?”

齐见思推开轻掩的房门,见陆潇手中握着个物什,一下接一下地摩挲着,神情镇静。

他不是不知道齐见思同他一起进了屋子,两人一东一西,一立一坐,在陆潇的卧房里打着无声的擂台。

不知过去了多久,陆潇喉头黏腻,张嘴时费了些劲:“很晚了,你再不回去,齐御史要拿我是问了。”

齐见思精神一振,不疾不徐地驳他的话头:“父亲恐怕早就歇下了,往常我议事晚了,也会留宿宫中,父亲从来不管这样的小事。”

陆潇迟缓地“嗯”了一声,驴头不对马嘴道:“那叫小叶子去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你还从未在我家中住过,宁淮若是知道他没了这‘独一份’,一定要在我面前闹上一回。”

齐见思不去接他的话,转身走上长廊。

他再回来时,左手提着一壶茶,右手端了一碟水晶桂花糕,偏偏腰板挺得死直,看上去极其古怪。齐见思将茶壶搁到桌上,忽然欺身来到陆潇面前。

突如其来的身影叫陆潇抬起了眼,油灯微弱的光芒被他挡在身后,在窗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并排而坐,齐见思半侧身对着他,捻起一枚水晶糕放到自己口中。他咀嚼的动静很小,即便是在夜里也微不可闻。

吃完后他又捻了一枚往前送了送,轻声道:“吃吧。”

陆潇失去神采的眸子转了转方向,不言不语地咬了一口糕点,又甜又软,直往他的嗓子眼里钻。

“甜吗?”齐见思惜字如金地问道。

唇齿间甜香尚在流连,陆潇遵从本心点了点头。

齐见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语,反复练习了数遍才成功开口道:“甜甜蜜蜜的,吃了会很开心的。”

陆潇霎时眼眶一热,僵硬的四肢动了动,浅浅地笑了一下,望向他道:“你这是拾人牙慧,不要鹦鹉学舌。”

齐见思见他露出笑来,微红的面颊也松动了几分:“要不要再吃一点?”

“不吃了,你想害我长成徐尚书就直说。”陆潇开起玩笑来,徐尚书中年发福,府上膳食极好,小腹比怀妊八月的妇人还要大上些。

齐见思同他相处久了,传染上了不正经的毛病,立即将陆潇的脑袋移花接木到徐尚书身子上,也不禁笑了一下。

陆潇此刻已经止住笑容,说了句极小声的话,齐见思没听见。

不等他重复,陆潇怯怯地盯着他,道:“知予,你给我抱抱。”

这在齐见思极为贫瘠的情绪表达里属于最高层次的,他人当时就呆住了,而陆潇已经斩钉截铁地扑到了他身上。

齐见思手一抖,打翻了剩下的大半碟水晶糕。

其实陆潇并没有想很多,他只是觉得这样别扭着安慰他的齐见思,很可爱,非常可爱,可爱到他想将心中痛苦全都倾诉给这个人,又鬼使神差地不经准许就与他更亲密一些。

陆潇一脑袋不管不顾地磕在人身上,半乱的发丝散在脑后,他随手抓了抓就将手搁在环在齐见思腰上。

齐见思僵着脸,学着母亲哄小时候哭闹的阿慈的样子,轻轻地在他背脊上拍了拍。

陆潇反倒环地更紧了些,吸了吸鼻子,自嘲道:“我是不是还不如小叶子,小叶子说他被兄姊打骂时都没有掉眼泪,而我却学起了缩头乌龟,以前是躲在兄长的羽翼下,现在又找上了你。”

齐见思干巴巴地说道:“没有,不是……你想哭就哭吧。”

他关键时刻又变成了一根漂亮的棒槌,说出来的话总和他的脸是反着来的,噎死人不偿命。

“我骗了你们。”

陆潇忽略他的话,兀自说道:“我哥不是在外游历,他在你我离开云州那日就已经走了,他打点好了一切,叫谁都找不到他。实际上也只是叫我找不到他。”

齐见思是知道这一回事的,眼下他已然知晓今日必定是陆潇在何处得知了有关陆雪痕的消息,这才神思恍惚。

“二皇子进宫那日,教我烦恼的不止是陛下的语焉不详,而是二皇子在西南遇到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陆姓男子,此人恰好又救了二皇子。可能救二皇子的人必定武艺高强,我哥却是个文弱书生。很可笑吧,世上姓陆的,年岁相仿的男子数不胜数,而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一直被此事束缚着。”

“宴后赏月我又见到了二皇子,鬼迷心窍地将疑问宣之于口,”陆潇收了声,将脑袋埋得更深些,从胸膛传来的声音低而艰涩,“这几日间,我总是想着若是那人是我哥就好了,却又隐隐地盼着那人不要是他。既想要得到确凿的消息,又不愿接受欺骗的事实,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齐见思冷声问道:“那人就是你的兄长,对吗?”

他毫不留情地将最后一层屏障撕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声线中暗藏的怒意及不忿。

陆潇于黑暗中颤抖着睫羽,不愿说一句话。

齐见思提声重复道:“陆潇,救了二殿下的人,就是你的兄长陆雪痕,对吗?”

陆潇猛地从他怀中挣脱,睁着发红的眼睛盯着他,齐见思一点也不怵,与这头受伤的小兽对视,直到陆潇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就是他。”

他仿佛脱力般失去了之前诉说的勇气,整个人迅速颓成从宫里出来时的模样。

齐见思看着瘦削,力气却比他大了许多,轻而易举地将扭头转身的陆潇掰正了过来,凉凉地说道:“你与我置什么气?”

“我没有。”

齐见思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发端,又遗憾的放下了,正色道:“你若是气他会武却骗了你这么多年,就等找到人了再质问他。你若是担心兄长在外过得不好,也得找到人了才能问上一问。现在知道了他的踪迹,不是更有迹可循了吗。你问心无愧,有问题的是你哥,又不是你。自个儿在这气成了个刺猬,我说一句就要团起来扎人。”

这话说的一点儿没错。先是理智地分析,后又讽刺他一通,是齐见思嘴里最正儿八经的话。

陆潇失措了一晚,再恍惚心绪也已经平复了不少。齐见思点拨的他未尝不是想不到,只是先前情绪作祟,现下清醒了许多,又开始后悔自己险些对齐见思发火的事儿。

他一贯会对齐见思低头,今日却扭捏了起来,好一会才嘟囔道:“刺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长了一身刺。”

齐见思差点给他气笑了,脱口而出一句话:“我难道会伤害你不成吗?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陆潇腾地转过来,拽着他的手剧烈摇头,伶牙俐齿在此刻都成了废的。

齐见思冷着脸不说话,陆潇往一旁挪一步,又挪一步,整个人都快贴到齐见思身上。

陆潇心中暗叹,好端端的怎么又成了我哄他?话虽如此,他却旋即拉着齐见思的腕子道:“齐哥哥,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齐见思脑子里嗡嗡作响,羞愤道:“你是三岁小儿吗!谁是你哥哥!每回都是这么卖乖耍滑!”

陆潇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你确实比我年长啊,尊称一声哥哥难道不对吗?”

齐见思:“……”

这套他还的确挺受用的。

父母都极为宠爱妹妹,他虽为兄长,但齐见慈长大之后就整天直呼他的大名,小时候乖乖跟在他身后唤着哥哥的仿佛是个假的妹妹。

陆潇每每乖巧地喊他时,他的火气总会消下去大半。

顿了顿,想起先前陆潇惨淡的面容,齐见思终是没忍住,松口道:“……好了,我不生气。”

陆潇悄悄翘起了嘴角,将齐见思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似是陆潇事事都让着齐见思三分,实际上他早就将这个人的脾性吃得死死的。

心结哪是容易开解的,然现今陆潇的确是宽慰许多。他抱着膝盖缩在一旁,眼里映着齐见思艳丽的侧脸,立即垂眸盯着地板发呆,心中浮起万千思绪,信任、感激……以及一闪即逝的躁动。

两厢沉默,齐见思开口打破这古怪的氛围:“你在看什么?”

“啊?”陆潇侧过脸,无辜地看向他,“我在想,这么多水晶糕掉在地上,全都浪费了。”

第33章

很多年前,陆潇本以为他会同陆雪痕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刚搬到长安那年,他才九岁,瘦瘦小小的,成年男子一只手就能给他提起来。邻家温柔贤淑的娘子做了糖水,也送了两碗到家里来,陆潇彼时会缠着陆雪痕问,哥哥,你为什么不给我找一个温柔的嫂子。

陆雪痕总是说不急,他不好耽误女孩子的。

整日在街头巷尾打转的小皮猴咧着嘴笑他:“拖油瓶!你是个拖油瓶!”

陆潇懵懵地站在墙根,扑上去将比他还高的小皮猴打的哭爹喊娘,回家后缩成一团,哇哇大哭。

陆雪痕回来见着的是个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奶娃娃正踮着脚踩在凳上收拾小包袱。陆雪痕二话不说走过去把他抱下来,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脸,温声问他怎么了。

小陆潇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哥哥,我要走了。”

又凄惨又委屈,陆雪痕叹着气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说道:“不要哭,潇儿要去哪里?”

幼时怎会懂得隐匿情绪,被兄长哄了几句就没有了秘密,陆潇揪着他的衣襟掉眼泪:“潇儿不能拖累哥哥,哥哥要找媳妇的。”

陆雪痕蹙眉,连哄带骗的问了个究竟,尔后勾起薄唇,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发端:“哥哥才二十,成什么亲,哥哥还要陪潇儿长大,旁的事都不重要。”

陆潇抹了抹眼泪,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可是冯姐姐才十七,都有小宝宝了。”

冯姐姐就是那给他糖水喝的邻家娘子。

十岁了,总不能永远不通人事。陆雪痕平静地说与他听:“潇儿,女子十五就可结亲,男子则是二十,而哥哥现在只想同你一起生活,不想娶亲。你记住了,你永远都不是什么拖油瓶。”

永远,这样的话对于年幼的陆潇来说是件遥不可及的事。

但他却将这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一年五年,十年过去了,想要做他嫂嫂的姑娘不在少数,却无一例外都被陆雪痕婉拒了。陆潇偶尔会在心里偷偷地规划未来,兄长救他一命又抚养他成人,他也可以就这么陪着陆雪痕慢慢变老的。

天总是不遂人意,他未曾察觉就必须得接受亲人的离开,岁月仿佛是一场轮回,而现在陆潇又站在了一个少年面前,看他读书,教他做赋,同他说一些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道理。

数年前是点点滴滴溶在骨血里的陪伴,如今不过是身怀皇命,不得不为之。

原先是入禁中伴着皇帝,现在连皇子也日日见得了,倒也没人来寻他的晦气,许是朝中恐怕无人会认为四皇子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可怜陆潇得了这么个倒霉差事还差不多。

重毓宫里的小厨房做的是平州菜,大厨是淑妃从娘家差来给四皇子用的,煲得一手好汤。四皇子快要满十五了,陆潇自然算不得什么伴读,也不知允康帝给他安了个什么名头,让他自有出入重毓宫,甚至这些日子连午饭都是在此处用的。

陆潇低垂着眉目,宫中的锦衣玉食未必是好的,他还是想回到家中的方寸之地,为自己做上一碗香甜的莲子羹。

丹桂盛放,院里的香气久久不绝,殿内也是能沾染一二的。登时一声重响打乱了陆潇的思绪,他抬眼一看,谢慎守不知发什么脾气,将镇纸重重扔到了地上。

谢慎守的五官与允康帝只肖三分,但他却远比二皇子更像是皇家的种。不因别的,他沉默时与允康帝在朝堂上积蓄怒意的神情如出一辙。

老子都能看得,还会怕了儿子不成?

端立在后头的小太监立即弯下腰,陆潇伸手示意他退下,亲自拾起了那方镇纸,搁到了原处,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莫要手滑了。”

谢慎守沉着的小脸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头发道:“乱了,你帮我重新梳。”

他贯会拿这些宫人们做的事来埋汰陆潇,然而陆潇什么不会,文能做赋武能打架,上能稳居勤政殿,下能窝在厨房做羹汤。梳头而已,有什么梳不得的?

谢慎守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也谈不上替他梳髻,将半披散的长发理顺即可。而当陆潇的手指覆上他的发丝,谢慎守反倒一跺脚站了起来。

陆潇一双手滞在半空,下一刻便自然地把木梳往桌上一放,眨了眨眼:“殿下,怎么了?”

他宠辱不惊地看着谢慎守,更令这个少年感到无端的愤怒。

陆潇来到重毓宫的头一日,谢慎守就给他冷板凳坐,叫他在院子里站了半日。可陆潇非但不恼,还赏玩起了庭院里的花草。

毕竟是允康帝亲自选定的人,第四日陆潇终于得进正殿,谢慎守就坐在案几边上,叫小太监同他下棋玩。陆潇仍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直到淑妃差人来看他在做什么,他又不得不乖乖地坐在桌前读书。

时不时口渴,唤陆潇给他端茶,过了一会儿又累了,叫陆潇替他翻页。

这个人到底何时才会忍受不了屈辱自请离去呢?

可惜还没等到这一天,谢慎守便忍不住问道:“我这般差使你,你为什么不恼?”

好说是个四品官,在他这里还不如个小太监轻松。他不是没见过能忍的人,曾经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官家子弟,眼里的恨意都快化作利刃了,脸上还是笑着的。宫中是最能窥见人心的地方,谢慎守看得出来,陆潇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谢慎守想不通。

人情冷暖,是非恩怨,陆潇早就过了听见不顺心的话就冲上去厮打的年纪,况且他也是一岁一岁走过来的,谢慎守这般年纪的少年在想什么,并不难猜,犯不着同他置气。

陆潇笑了:“我为什么要恼?”

气氛一滞,陆潇直起腰,理了理身上深红的官服,笑着对谢慎守说道:“不早了,下官该回去了,就此与殿下作别。明日休沐,下官也不来叨扰殿下。”

谢慎守腾地站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潇脚步不停,快步离开了重毓宫。

或许下次再来到此处,谢慎守的态度会变上许多罢。

踏出宫门时还未至晌午,恐怕谢慎守想破了头也想不到陆潇急着离开是因为要回家做饭。重毓宫私厨的菜色是很丰富,不过味道偏咸,同陆潇这个天生爱吃甜食,连东坡肉都要多放两勺冰糖的人,实在是不对付。

正巧前两日他又同齐见思夸下了海口,言辞凿凿地宣称自己刀工虽有欠缺,在形上定然是比不了酒肆的席面,但只要他说得出的家常菜,都能囫囵做出来。

这话可一点不假,陆雪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潇十二岁以前,他两人每日都是凑合度日,后来家中宽裕许多,陆潇又逐渐长大,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煎炒烹炸,有一阵子还扬言要开酒楼,叫全长安的酒楼都抢不过他的生意。

当日就得意忘形地切到了手指,遂不了了之。

于是陆氏独门手艺就这么藏在了巷子里,数十年间除了他自己,也不过只有陆雪痕一个食客,如今终于迎来了第二个。

至于陆潇会做菜这件事,齐见思并没有多惊讶。一年前他头一回拜访陆家小院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但陆潇的手艺还真挺好的。

这边一放下筷子,陆潇就迫不及待地同他邀功:“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齐见思点了点头,惜字如金道:“嗯。”

得了肯定,陆潇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歪七扭八地倒在了榻上。齐见思斜睨他一眼,陆潇挠了挠脑袋,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这种无声的威胁,齐见思用得是百无一失。

齐见思起身替陆潇收拾碗筷,矜持地关心起他与四皇子相处的境况:“重毓宫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渴了倒茶,累了代笔,困了梳头,”陆潇往后一仰,打了个滚后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道,“也就这么回事,算不得为难。”

齐见思捏着碗沿的手滞了一息,说道:“这都是宫人们做的事,他这般糟践你,你也不必事事顺着他,陛下就算知道也不会拿这样的小事为难你。”

“别收拾了,先放在那吧。”

陆潇打了个哈欠,拉着他穿过内院往里走,到自己房内坐下来才笑着揶揄他:“齐少爷也会做洗碗这样的杂活吗?”

“……”齐见思沉默,“没洗过,但见过,看起来很简单。”

陆潇勾起他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因常年提笔而握出来的薄茧。

“别乱碰。”齐见思不自在地缩回手,自从那日陆潇同他敞开心结后,越发的像个小孩子,与他相处比往日要亲密许多。

十岁之后母亲就没抱过他了,更别说只会考校他读书的父亲。以往他见着陆潇与宁淮黏糊,同宁渡下朝时听宁渡谈起乖巧的弟弟,总是有些羡慕的。如今陆潇的黏糊劲儿悉数给了他,不习惯是真的,而受宠若惊也是真的。

陆潇从善如流,乖巧坐好,正经说道:“我心中有数的,四殿下就是孩子心性,别的不说,对付小孩儿我还是很在行的。你看,从家里这个小萝卜头,到宁淮那个小元宵,甚至你们家孟野,我都能管得服服帖帖的。”

小萝卜头,小元宵,这都起的什么名儿。

齐见思好笑道:“你比他们大几岁?”

这一句精准无误地戳到陆潇的痛脚,叫他鼓着腮帮子反驳:“你也只比我大两岁。”

齐见思扬了扬下巴,转而道:“听说前日钦天监算好了册封太子的吉日。”

——言下之意是,谢慎守兴许会在重毓宫大动干戈,叫陆潇小心为妙。

“我知道啊,当日我就挂在勤政殿当壁画。”陆潇的双臂交叠在一起,望向齐见思的眼神暗含一丝笃定:“我看他巴不得这一天早日到来,越早越好。”

齐见思当他说的是谢慎行,却不知陆潇说的是谢慎守。

既定之事,选日子不过是博个好兆头。

中秋宴后,允康帝就将册封仪式摆在明面上说了。二皇子论年纪才学,都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之选,允康帝的意思放在这了,再加上他那根基深厚的母家,朝中自然是无人置喙,流水般的贺礼一天天地往王府送。

挑来挑去,挑了个十月初二。还有近一个月,着实有些仓促,不知允康帝是怎么想的。诸事繁杂,崔誉在允康帝面前说了一嘴,就给陆潇拉去翰林院充数了。陆潇也乐得如此,虽是整日埋头于文书中,但不用同皇帝父子俩虚与委蛇总归是好的。

就这么日夜不眠地熬了一月,熬到谢慎行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陆潇终于得以在家中歇上一歇。

一闲下来,反而教他想起,真是有一阵子没去重毓宫了,也是时候该进宫一趟。

小黄门自然是认识他的,由小太监引着,陆潇就这么进了重毓宫的门。

第34章

庭院里的丹桂香气依旧,正如陆潇所料,谢慎守听小太监传话说他要过来,此刻是坐在正殿里的。

多日未见,谢慎守一脸阴郁不改,精气神倒是好了许多。

陆潇笑眯眯地同他问好,谢慎守也象征性地扬了下嘴角,语气确是冷漠到极点:“听说你这些天都在忙二哥的事。”

陆潇点头:“下官的老师在翰林院,整理文书礼帙忙不过来了,就同陛下要了下官做帮手。”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谢慎守眯了眯眼:“那你今日还来此处做什么?”

四角都有宫人守着,陆潇抬眼扫了个遍,谢慎守照着他的意思,叫宫人悉数退到殿外守着去。谢慎守同他走到书房内,依样画葫芦遣走了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沉着地靠在椅背上,冷冷开口:“你想说什么?”

陆潇大刀阔斧地坐在一旁休憩的矮榻上,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道:“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来瞧瞧殿下是不是如愿以偿,心情大好。现在看到的确如此,下官也就无话可说了。”

谢慎守脸色骤变,左袖中五指收紧成拳,右手狠狠地拍在桌上,怒道:“你是在讽刺我吗!”

外头站着的小太监闻声隔着门问道:“殿下,需要奴才进来吗?”

谢慎守闭了闭眼,平复心情道:“不用,没有吩咐,你们都不准进来。”

四下皆静,陆潇耸了耸肩,他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便火上浇油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殿下若是不清楚,方才就不会动怒了。”

那方曾被谢慎守拿来撒气的镇纸摆在桌上最显眼处,若是他所料没错,谢慎守此刻一定在想,该怎么将烫手山芋踢过去。

“你把话说清楚。”

陆潇接住了山芋,不紧不慢道:“大局已定,再也无人逼着你读书上进,四殿下只需安分的熬过接下来几年,待到及冠就领了封号去封地,逍遥快活地度过后半生。”

郭淑妃心高气傲,自知封后无望,在允康帝心中地位最高的宁氏,至今都还只是贵妃。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十五年前诞下的皇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年,阿翎,你要用功读书,越过二哥去,叫你的父皇眼里能够看到你。

连乳名都给他起了翎这样的字,郭淑妃若是知道这只笼中鸟空有漂亮的羽毛,却并不愿意展翅高飞,定要骂他糊涂。

皇家子嗣多早慧,在宫中耳濡目染多年,谢慎守早早地就懂得了藏拙二字的含义。皇位于他并无半分吸引力,他只愿做个闲散王爷,了却一生。傻子也不是那么好装的,少傅伴读陪着,怎么也不会教出个蠢货来。他便另辟蹊径,于是便有了不好读书,桀骜难驯的四皇子。

好在一切都在正轨上,谢慎行从未当这个弟弟会是什么威胁,甚至与他的关系还能称得上不错。允康帝虽偏爱谢慎行,却也关注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未曾察觉出问题来。或许不满的惟有郭淑妃一人,但对于谢慎守来说,也是求仁得仁了。

隐藏多年,一朝被个相识仅仅月余的人给看了个透彻,谢慎守心头百感交集,愤怒多于恐惧,却又一次对陆潇刮目相看。

谢慎守强撑镇定问道:“你说这些胡话不怕旁人听到吗?”

陆潇笑得极为温柔,像是心中笃定了什么似的:“旁人听不听得到不由我决定,而是取决于殿下你。”

袖中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松开,摊在桌上支撑着身体,他此刻终于更像是个茫然无措的少年人,不甘心地看着陆潇道:“你都已经看出来了,还非要在我面前抖威风做什么?”

成了。

“殿下这一会儿的疑问真是比旁人半月的问题还多。”陆潇忽地不知从哪里拿出个琉璃瓶子,惋惜道:“原先是想带串儿冰糖葫芦的,可惜现下才十月,还得再等一个月市面上才有的卖。”

“长安城市面上所有的桂花酿我都尝过了,就数这家甜而不腻,若不是要进宫,你还尝不上呢。”

他将桂花酿递了过去,谢慎守半天没动,陆潇没事人般又将手收回去,自顾自道:“是下官唐突了,宫中佳酿万千,又是外带之物,殿下瞧不上也是意料之中。”

谢慎守仿佛才清醒过来,一把将瓶子扯了过去。

陆潇竖起四根手指,认真道:“若是有毒,我人就在这,也跑不掉的。”

谢慎守轻轻拿掉木塞,馥郁的香气从瓶中溢出,酒液流入口中,更是甜香难掩,不比宫中日供的酒水差分毫。

他放下手中桂花酿,镇定片刻:“……我不明白。”

陆潇起身,平视着谢慎守:“书还是要读的,至少叫陛下看着放心些,你我都不会难做。虽然你我皆知,在旁人看不着的地方,殿下已经足够懂事,做得很好了。想说的就是这些,没有旁的了,既然如此,下官就先告退了。”

直到他单手扣上门环,谢慎守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下回进宫时,记得带你方才说的冰糖葫芦。”

这一回陆潇没有对他的话坐视不理,扭头应道:“殿下放心,下官记着了。”

允康帝一日路过重毓宫,叫宫人不许通报,悄悄踏进了重毓宫,向来顽劣性情不定的四皇子,竟然捧着卷书在读。询问宫人方知四皇子近日乖顺许多,不复往日模样。

这一消息叫允康帝心情大好,当日就赏了陆潇两支紫毫笔并一方好砚。

齐见思与宁淮都问过陆潇,是怎么将四皇子拉回正道的,陆潇只得意道,哄小孩儿嘛,你们一个冷冰冰,一个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比得过我。

于是陆潇分别得了两记白眼,悻悻不语。

深秋夜风吹过,转眼到了十月廿二,再过两日便是陆潇的二十岁生辰。

陆雪痕不注重这些,或者说孩童是生辰本就不受重视。起初陆潇甚至不记得哪一日才是自己的诞生之日,十岁那年陆雪痕提到了,才让他心中有了生辰这件事儿。巧的是宁淮的母亲,国公夫人与陆潇的生辰竟是同一日。

少年人之间多在意如何维持情谊,宁淮更是年年都要祝他生辰吉乐。因着需得避讳长辈,前几年宁淮总是提前一日同他用饭,权当庆生了。往后每年陆潇生辰当日总是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像是十月廿三才是他的生辰一般。

一晃二十岁了,陆潇也到了加冠的年纪,却连个为他取字的人都没有。他倒也看得开,为什么要有字,他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不需要再用旁的来陪衬。

今年亦不例外,宁淮拖了一箱子贺礼放在马车里,指挥着家仆一件一件地给卸下来。陆潇眼皮也不抬,随他铺张去了。

两人围着圆桌,坐在石凳上闲聊,盯着家仆的小棠突然跑了过来,却是对着陆潇开口的:“陆公子,门口有人找,我瞧着像是宫里头的。”

听罢,陆潇就向前走去,宁淮也跟在他后头。陆潇一瞧,是重毓宫里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他客气道:“公公安好,可是殿下有急事找下官?”

那小太监说话细声细气的,满脸艳羡地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给陆潇:“殿下听闻陆大人今日过生辰,特派奴才来送贺礼。”

陆潇有些惊讶,那小太监接着说道:“殿下说了,东西不贵重,聊表心意,让陆大人就收着罢。至于为何知晓陆大人的生辰,殿下说稍稍留心便可知,陆大人不必挂怀。”

说完就向他告辞,陆潇手里捧着锦盒,有种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的错觉。

待到他回到院中,揭开锦盒一瞧,里头赫然是一块被绒布包裹着的羊脂玉。

宁淮是见惯这些玩意儿的,当时就直了眼,沮丧道:“这一块玉,抵得上我一箱东西,怎么能比得上皇家的人啊!”

陆潇心头一凛,琢磨着哪天赶快把这东西还回去,连忙安慰他道:“吃什么醋,你就是送根草,那叶子也比旁人的花要好看。”

他这么一说,叫宁淮笑得眯起了眼,心情又好了起来:“旁人哪里知道你真正的生辰其实是明日,饶是皇子也以为今天就是你的生辰。”

宁淮说这话时是有些得意的,稍稍留心,能怎么留心,无非是从他的行踪中推测出来了个错的日子。他是有些不大高兴的,只因他家中有个乖巧的堂弟,也曾做过谢慎守的伴读,被赶回家时哭了好一场。宁淮与那堂弟关系尚可,他自己也是给人做伴读的,将心比心,更能体会其中滋味,因而连带着讨厌上了谢慎守。

如今此人居然想要亲近他的朋友,教他碰了一鼻子灰,宁淮好不开心。

陆潇一眼瞧出他笑容里的愉悦,登时记起与宁淮初识时的场景。

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人如何能同国公家的幼子成为朋友,自然是极其老套的少年救少年的戏码。宁淮幼时生的玉雪可爱,总有些不长眼的人妄图染指,陆潇自诩看不得生得好看之人受苦受难,冲上去解围后方才看到后面围了七八个侍从。

他尚在懊悔自己眼瞎,不曾看出这定是个地位尊贵的小少爷,下一秒就瞧见这漂亮的小童对着他隐秘地眨了眨眼。

年仅十五的陆潇心里头咯噔一下,宁淮以报恩的由头拽着他去了府上,苍劲有力的国公府三个大字落在陆潇眼前,他这才知晓宁淮的身份。胆大是少年人的天性,陆潇半分也不怵,反倒执意从宁淮口中套出了实情。

原是他一眼就瞥见了人群中摩拳擦掌的陆潇,且能确定陆潇并不是与他套近乎的官家子弟,这才示意侍从全都向后退几步,装作孤立无援的可怜模样。当陆潇拨开人群走出来,谈吐间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做派,宁淮就知道,这个人与他识得的同龄人都不同。

擅长收服小孩儿可不是他自吹自擂,好若宁淮看似天真可爱,被爹娘兄长保护地极好,却是个切开黑的小元宵。

陆潇笑着捏了捏宁淮圆圆的脸颊,默默地岔开了话题。

这一日虽是庆生,两人却是都滴酒不沾的。宁淮是不能喝,还得赶在天暗下来前回府。陆潇是不想喝,原就是连二两都无的酒量,唯有在外不得已时才饮上一杯。

人生短暂,二十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坎,而如今陆潇身旁无亲人在侧,总归不会好过的。宁淮极力地在弥补这一缺憾,原先都是在越江楼设了席面的,今日大张旗鼓地将大厨请了过来,又送了一整箱贺礼,院子里热热闹闹,他在全力以赴让陆潇不要那么孤独。

“阿潇,不止今日,往后每一日你都要过得痛痛快快的!”

宁淮琢磨半天,赠予他痛快二字,亦是他心中难以言明的向往。

锦袍挡住了无意卷过的一阵风,陆潇极为认真地收下了这份祝福。

深秋夜露尚未浓,庭院满阶叶空留。

旧时年少不知愁,如今惟愿逍遥游。

第35章

宁淮走后,空旷的庭院重归平静。几个侍卫得了赏钱,被宁淮支出去吃酒尚未回来,屋里头的小叶子睡得迷迷糊糊。陆潇进屋裹了件披风,转瞬间跃至屋顶,辗转已是子夜,空中悬着一轮明月,星星点点光辉洒在他身上。

三个月了。

距从云州出发,不算上从太子那听来的一星半点踪迹,他已经三个月未曾见过陆雪痕了。自六岁至今,除却在书院埋头做文章那几日,以及原先在户部当差时偶有留宿,他过往的每一天都是同这个人度过的。

虽无血缘之实,却有兄弟之情。

哪怕是豢养一只猫儿狗儿的,十年都不会没有感情,更何况是日日相处的人。

陆潇的名字起得十分贴合他本人,潇洒恣意,偶尔也会为一些事而烦心,可忧虑占的时日是极少的。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八个字仿佛刻在了他骨血里。对诸事都能看得开,也正因如此,大多数人的心思在他眼里均是透明的。

自陆雪痕离开后,陆潇心中无数念头兜转,如今方知,他没有一刻是能看懂这个兄长的。

须知世间每个人都在走着相同的一条路,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只在细枝末节上有些许不同。

兴许陆雪痕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该往哪一道岔路拐弯,而陆潇还在一往无前地向未知奔走,因而两人在中途分离之际,才显得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能太在意。陆潇常常会想起陆雪痕,却也不似当初般暴跳如雷。齐见思是怎么说来着的,问心无愧的是他,他又何必用一道死路困住自己。

再是寻常人家的男子,成年时总归也有个像模像样的由长辈主持的仪式。陆潇很久之前就不拿自己当少年人了,他亦没有长辈。子时已过,此刻他从年纪上确确实实地成年了,繁琐的仪式从来都是见仁见智,于是他在心中为自己行了个小小的冠礼。

开弓没有回头箭,人也不能走回头路。

下一条岔路,或许一切都将迎刃而解。学会面对一切,继续坚定地走下去,是陆潇对成长肩负起的责任。

陆潇抬头望着夜空,明月临空,他握着手中的长命锁,镀银的物什上前头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刻字,后侧则刻着他的生辰。

生辰吉乐。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尔后陆潇再也没有辗转难眠,陷入了恬静的梦乡。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到陆潇彻底清醒时,却没看见本该在门口守着的小叶子。小孩儿多嗜睡,可入睡的时辰也比旁人要早些,照理说小叶子此刻合该已经醒了许久。

陆潇磨磨蹭蹭地洗漱了一番,走到正堂时仍没见着小叶子,紧接着就与来人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齐见思一口一口地抿着茶,见陆潇过来了,慢吞吞道:“孟野带梧叶去街上玩了,今日是我不请自来了。”

也只有齐知予会正儿八经地唤小叶子为梧叶,陆潇一听他开口就笑出了声:“什么不请自来,突然这么客气,我听着好不习惯。”

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屋内,布帘迎着风刮到了陆潇脸上,他一手掀开帘子,往正堂内走去。陆潇挨着他坐了下来,这才瞧见他眼下有些发青,看着像是没睡好。

陆潇抬手,隔着二指宽的距离指了指他的眼下,关心道:“最近也没什么大事,瞧你忙得,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人顿时一僵。

“……你我相识数年,”齐见思不自在地避开话头,开门见山道:“我竟然不知你的生辰。光记着你今年也该加冠了,未曾想就是昨日。”

四皇子这边贺礼一出手,多少人闻风得到消息。

齐见思那张极好看的脸皮上透着赧意,四皇子送了极为贵重的玉佩做贺,允康帝前些日子又才赏了陆潇文房之物。他知晓此事时已是黄昏,总不能从家中库房择了一二物件,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在晚上赶过去吧。

未免也太过于敷衍了些。

家中库房无非是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以及祖父的藏品。陆潇既已从皇家那里得了赏物,他府中的东西拿出来也不过是自惭形秽。

况且他若是早些知道陆潇的生辰,怕是想都不会想到金银玉器这些东西。只是时间着实是仓促,要叫他装作不知此事,含糊过去,这是对他二人交情的侮辱,齐见思是万万不会装傻糊弄过去的。

万事讲究用心二字,他坐在书房里思来想去,想起数年前自己曾跟着孟野学过木雕,当时是为了哄妹妹开心,谁知齐见慈一眼就看破了,瘪着嘴戳穿他:“一大半都是孟野做的吧!”

说得齐见思好不窘迫,冷着脸回房了。他倒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当时尚且年少,每日做完功课后还能余出半个时辰来琢磨木雕,倒也成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项技能。

于是在陆潇心中只能用来握笔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仅能替他洗碗,小齐大人还亲自暴殄天物地雕刻起了木头。

陆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齐见思亦是当他默认了昨日就是他的二十岁生辰。

当初哄齐见慈时他也不过雕出个雏形,剩下精细的活儿都是孟野包办了的。生平头一次熬夜为一个人做贺礼,齐见思浑然未察觉到,陆潇在他这里的地位早已无声无息地攀至高峰。

此刻他不过是觉得自己是在用心为陆潇赔礼,因而坦荡地说道:“想是带些金银绸缎来只能算是敷衍,堆积多了也分不清究竟是谁送来的,我便自己做了个小玩意赠予你。”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陆潇会嫌弃他的木雕,然而从袖中拿出来时,齐见思不可避免地遗憾起来,若是再给他些时间,定然能雕出更漂亮的物件,不至于拿出手的只有这么孤零零的一件。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鹿。

黄杨木做基,鹿角栩栩如生,身形四肢棱角分明,而鹿眼的位置上镶嵌着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齐见思的指尖点了点清澈的鹿眼处,温声道:“小鹿赠小陆,辟邪护身,逢凶化吉。虽说不便带在身上,放在你房中也算是个庇佑。”

他的眼神格外专注,像是这尊小小的木雕真的能够为陆潇带来福气一般。

陆潇怔怔地望着他,一双黑眸比清澈的鹿眼更加动人,呆呆地接过木雕小鹿,同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齐见思面上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任谁都能瞧出原先紧张神色已然消弭。他轻快地说道:“不早了,再在这里磨蹭,饭菜都要凉了。”

陆潇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将木雕小鹿收好。

桌上多是陆潇平日爱吃的菜色,齐见思许是知晓宁淮昨日大张旗鼓地来了这么一出,今日的菜式口味倒是从未尝过。

他鼓着腮帮子还不忘询问道:“这是哪家酒楼的大厨做的,万一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偷师!”

齐见思道:“不是什么酒楼,府中厨娘做了许多年,总归熟能生巧,能琢磨出和外边不同的味道来,你吃着喜欢就好。”

陆潇立即对那位厨娘交口称赞。

正菜用完后,自是不会少了他最爱的点心。陆潇回想起数月前齐见思在城外给他送行时,也曾带了府上厨娘做的糕点,瞬时馋得亮起了眼睛。

这一回是椰汁糕,陆潇自己也是会做的,当他满怀期待咬上一口时,却结结实实地皱了皱眉头。

齐见思立即问道:“怎么了?做得不好吗?”

“好甜啊,”陆潇艰难地咽了下去,实话实说道,“真的太甜了。”

齐见思的神情有些怪异,而当陆潇的目光望向他时,小齐大人闪电般变了脸色,恢复成他最寻常的神态。

然而就那么微不可闻的一瞬,被坐在对面的陆潇尽收眼底。

……不会是齐见思亲自做的吧,陆潇脑中迸出了这么个令人悚然的念头。

他试图亡羊补牢:“是吗,可能是帮厨粗心多放了糖,若是太甜了就放下吧。”

只可惜越描越黑,陆潇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块,镇定自若地咀嚼这多放了不知多少勺糖的椰汁糕。而齐见思的面色由白转红,在于陆潇的对峙中始终落于下风,在陆潇夹起第四块时自暴自弃地拦住了他的筷子。

“……我第一次下厨,手上没个准头。”那个“我”字说的极轻,几乎快要听不见,齐见思绷着脸道:“你不要再吃了。”

陆潇听话地放下手中筷,望着他发自内心地道:“齐知予,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

齐见思木着一张脸:“你休要再说这种调笑我的话!”

是真的很可爱。彻夜不眠只为了雕一头小鹿,堂堂朝中重臣进后厨做糕点,被发现了之后还羞红了脸,说出去有人会信这是齐见思做出来的事情吗?

陆潇心中的小火苗上蹿下跳地游荡,烧得他脸上发烫,他由衷地认为,这样的齐见思是要被人好好珍重的,于是极为乖巧地点了点头,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脸皮薄如纸的齐知予悄悄将那碟椰汁糕端的远远的,才叫他面上的薄红褪了下去。

秋高气爽,正午一过便见不着什么太阳。临近黄昏,孟野方领着小叶子进屋来。陆潇伸出食指在小叶子脑袋上弹了一记,懒散道:“哟,见着你的小野哥就跑得没影了是不是。”

小孩儿在外头玩得极是开心,一同住了许久,怎会不知陆潇是随口一说。小叶子手里还举着两串冰糖葫芦,憨憨地递到陆潇跟前去:“公子,给你和齐公子的。”

陆潇顺手分了一串给齐见思,笑道:“消消食。”

他不过三四日未在街上停留,走街串巷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竟也出来了,往年都是要再等上半月左右的。

冰糖融得快,糖水沿着边儿往下淌,陆潇连忙舔了一口。

一大一小一阵风般又退到院子里,似是有说不完的话。陆潇将最后一颗吃完后,摸着小腹开始胡言乱语:“齐知予,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齐见思拿着糖串的手滞在了半空中,迟疑道:“我的?”

“当然是你的啊,”陆潇慢条斯理地说与他听,“今日我一直与你在一起,你可不许不认帐啊。”

“……”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的小齐大人诚恳道,“行,我的。”

答应的这么干脆,陆潇调戏不成反倒无话可说了。殊不知齐见思此刻正在心中暗喜,偶尔豁出去一回还是能叫陆潇哑口无言的。

陆潇自讨了个没趣,迅速转移视线道:“我还没有吃长寿面呢。”

“那……我叫孟野回府一趟,叫厨娘过来做?”齐见思说道。

陆潇霍然起身,瞥了他一眼:“净给自己添麻烦,你不会做,我难道不会吗?”

事实上,他只是想叫齐见思再多留一会。许是名为孤单的情绪作祟,陆潇今日格外的贪恋,抑或说是感激,齐见思赋予的关怀。

第36章

长寿面,陆潇当然是会做的。

小叶子替陆潇将他前几日买来的桂花酿拿了出来,便如离弦箭般溜出去了。齐见思只随意夹了几筷子凉菜,两人腹中都无饥饿之感,不过是陆潇提到了长寿面,便由他下了一碗来应景。

陆潇捧着个琉璃瓶,自顾自喝得好不快活。这桂花酿虽也是酿出来的酒,但口感清甜,不比寻常酒水辛辣,极是合他的胃口。

他敷衍地吃了一口面,甫一放下筷子,清越的声音就从耳际传了过来:“陆潇,我好像忘了说一句话,原本想着今日说不说都是迟了,如今吃了长寿面再说,大约也不算迟。与你相熟的这一年,孟野常说我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或许他说的是对的。那么,生辰吉乐,愿年年有今日,愿你心想事成。”

一点也不迟啊。

陆潇不知喝完了第几瓶桂花酿,目光迷迷蒙蒙,攥着瓶身,仰起脸冲齐见思笑了一下:“我好像也忘了告诉你,今日,十月廿四,才是我的生辰,他们都弄错啦。”

他不等齐见思说话,自然也没能看见那一瞬间的诧异,陆潇懒得动,声音里蕴着似有若无的委屈:“大哥从来不记得我的生辰,小淮记得,可宁夫人,是同我一天生辰的,要避讳,所以小淮总是在前一天来找我。”

唇齿中淡淡的酒气流连在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中,齐见思愕然拿过琉璃瓶尝了一口,入口的确有一股甜腻气息,细细品来则是掩盖不住的酒气。陆潇这个三杯倒,足足喝了三瓶,怎能不醉。

齐见思半晌未答话,陆潇似乎有些急了,脚步虚浮地挪到了齐见思身边,软软的发丝蹭着齐见思的肩膀,二话不说地扯出了红线绑着的长命锁。若是换做平常,他早就呵斥着让陆潇别乱蹭了,此刻却怎么都不忍心将他扶正。

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将此物从脖子上取下来,而是攥着长命锁,指着那一行模糊但仍然可见的刻痕,笑得眯起了眼睛:“你看,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物件,上面刻着我的生辰。”

齐见思皱了皱眉,陆潇愿意同他敞开心扉固然是好,可此刻他是不是清醒的都未可知,齐见思不愿套一个醉鬼的话。

“……听话,你醉了,我叫人进来扶你去歇着,好不好?”

闻他此言,陆潇反倒晕乎乎地直起了身,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臂上,张牙舞爪道:“我又没喝酒,怎么会醉。”

说罢,他还定睛瞧了瞧,方才吐出了一个名字:“齐知予,你不许胡说八道!”

齐见思抬头望天,看见的只有屋顶,他不知道该不该夸奖陆潇有长进,同样是醉了,这一回倒是能认出他是谁。

说话间,他在心间思索着,随即唤了孟野进来搭把手,一同将这醉鬼拖进房里去。

孟野闻声而至,手掌刚碰到陆潇的肩头,这人就宛如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儿般一声哀鸣,瞪起眼睛后退不止:“你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凶!”

“……”孟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爹娘给的皮相,我也不想这么凶啊。

冷风直直灌入衣襟,陆潇原是站到了齐见思身前,被冷风刺了一下,登时转身手脚并用地缠到了齐见思身上汲取暖意。

那主仆二人脸上俱是如出一辙的惶恐,齐见思较孟野则多了几分尴尬,他试着推了推身上的人,陆潇两条手臂死紧地揽着他的腰,乖乖地窝在他颈窝里避风。

孟野的眼神里除了不可置信以外,渐而衍生出名为果然如此的痛心。

面无表情变成了有口难辩,自认看破真相的孟野眼泪往心里流,盘算着他该怎么装作无事发生,万一旁人也瞧见了怎么办。少年孟野带着无穷无尽的忧虑退出门外,徒留罪魁祸首和受害者留在堂内。

齐见思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进了卧房里,认命地立在榻边看着他:“能认得我吗?”

更深露重,陆潇绝不会亏待自己,早早地扯了一床湖绸做被面的被褥铺到了榻上,现下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中,听见有人在同他说话,极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一看,就没能挪开眼睛了。

再怎么有力,抱一个同自己差不多体量的成年男子走了这么一段路,也叫齐见思脸色红了几分。他几度怀疑陆潇平日里吃的东西都长到哪里了,现在才发现分毫不少全在他身上,只是看不见也摸不着。

陆潇曾经思索过酒后吐真言这句话的真伪,他很笃定地认为这是假的,醉酒后说的多是胡话,亦或是倒在席上唤都唤不醒,如何还能与人交谈,除非是有心装醉想要套话。

直到今日方才推翻曾经的想法,当你三分醒七分醉时,话是来不及在心中打腹稿的,想着什么便大剌剌地宣之于口。

于是他便说了——

“好面熟的姐姐啊。”

胆大包天的小陆大人此话一出,是以齐见思一时间竟哽住了,怕是等陆潇彻底清醒之后还不知怎地又得罪了齐见思。

齐见思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衣,原不是正经上朝,也并未束冠,鸦发半散,面颊透着微红,同他锐利的眉眼极为相衬。陆潇不觉又多看了几眼,这下好了,终于叫他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为着满足自己的好奇,他随手一拽,齐见思不曾防备就欺到了陆潇身上。

“怎么会有喉结,”陆潇一手覆在他的喉管处,抚摸着轻薄皮肤下微颤之物,困惑地仰着脸,“你是男子吗……”

只顾着将他安置好,齐见思甚至尚未来及点灯,幸而他的床榻正对着窗户,银辉寻着缝隙照了进来。

陆潇生得标致,一双眸子尤为明亮,如今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他一个人,齐见思鬼迷心窍地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腕,并未着急起身,而是就着这么个微妙的情势问道:“陆潇,你是不是借着装醉故意戏弄我?”

“我没有,你生得这么漂亮,我喜欢都来不及,为什么会戏弄你?”陆潇眼中是浓浓的不解,他自觉说的是肺腑之言,不曾有一丝难为情,反倒格外诚挚。

齐见思心里那根名为克己复礼的弦“嘭”地一声裂开了。

于情,他知晓陆潇所言喜欢,是喜欢他漂亮的皮囊。

于理,一个醉酒之人说的胡话是信不得的。

顿了顿,齐见思的语气毫无波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齐见思还扣着他的腕子,他下意识地扭动着手腕,发现挣脱不开之后就老老实实地任他握着,逻辑清晰地仿佛真的如齐见思所言是在装睡一般:“我说我喜欢你啊,你对我好,生得漂亮,除了性子硬不听劝以外,样样都是好的。”

一簇火苗在齐见思心头燃起,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添上一把火。

他很是头痛地垂下了眼睫,突然仰起脸在齐见思的唇角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齐见思第一反应是躲,他慌张地偏开头,那个轻柔的吻印到了他的侧脸上。

“现在相信了吧。”

他的语气颇有些得意,却忽然发现齐见思正呆立在一旁,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的样子。

陆潇不高兴地唤了一声:“齐知予!”

齐见思瞳孔一缩,停在原地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陆潇看来极其多余,他怎么会不认识齐知予呢,天底下独一份的大美人,对他是一等一的好。浑浑噩噩的小陆大人揉着脑袋试图站起来,一不留神跌回了柔软的被褥中央,终是沉沉地睡过去了。

从背脊处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战栗感,齐见思不由自主地半跪在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潇熟睡的侧脸。

他的睡相很不好,四仰八叉地倒在烟罗软帐里,但却安静得很,连小呼噜声都没有,惟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齐见思勉强定了定神,勒令自己不去看陆潇,艰难地踏出了卧房的门。

小叶子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打着呵欠,孟野不做声,只起身站到他后面。

“多看着些小陆,等他一醒就给他喂醒酒汤,孟野,回府。”

-

允康二十五年,初冬。

年少有为的小陆大人为官三载,唯有初时大放异彩,尔后不温不火地度过了三年,于第四年的开端一跃摸到了四品的边。他的发家史没什么好说的,任谁提及都要感叹上一句——

命数不济,气运绝佳。

齐家东床快婿和驸马的谣言全都不攻自破了,若不是临近年关,诸事繁杂,恐怕上门为他说亲事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饶是如此,陆潇这几日也是应对不暇。而陆潇对说亲一事恨不得避之千里,虽说不存在盲婚哑嫁,但他自小受陆雪痕影响深刻,从未有自己成年了就要成亲的念头。

更何况近日尚有一桩烦心事缠着他,哪里有空去和媒人扯皮。

如今已是十一月中,自生辰次日醒来后,他竟有二十来日未曾私下见过齐见思了。起初他不曾发觉,后来有一日下朝时,陆潇健步如飞都没能追上齐见思。那么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齐见思似乎是在躲他。

他自然是了解自己的,当即就将小叶子塞进马车里问道:“跟我说说,齐公子来的那日,傍晚之后我都做了些什么。”

桂花酿也能叫他喝醉,这件事对陆潇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严防死守地不准此事泄露,生怕旁人笑他酒量,其实防的不过只有宁淮一人。而那日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吃了一口长寿面,就彻底断片了。

乍不乍听他说起此事,小叶子着实愣了一下。小孩子忘性大,他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记不清了,齐公子中间好像叫了小野哥进去,但小野哥很快就出来了,后来就是齐公子临走时叮嘱我煮醒酒汤,说公子你醉了。”

从他这也问不出什么旁的了,陆潇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兴许得从孟野那儿下手。可孟野跟齐见思的影子似的,他该如何下手呢?

气运绝佳这四个字绝不是恭维话,没两日就给他找到了这个机会。

第37章

勤政殿,允康帝早朝后留下了太子、孙少傅、礼部尚书、钦天监监正,以及御史中丞,齐见思。

新晋的太子同孙少傅说着话,其余各人在后头各自走着。陆潇几番欲与齐见思搭话,瞧见他冰冷的目光,悻悻然闭上了嘴。

钦天监监正约莫三十来岁,姓李,相貌平平,声音倒是十分动听。听说李监正亦是今年才升做监正的,陆潇原不认识此人,然允康帝频频传唤他,每每李监正来了,允康帝都会借口让他去瞧瞧四皇子,陆潇与此人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此“王不见王”,倒也记住了这个李监正。

陆潇这个侍中郎当的是轻轻松松,他年纪不大,补的是前任的缺。人人皆知允康帝是看他伶俐,才将这么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放到身边解闷,至于大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掺合一二,说些和稀泥的意见罢了。

太子自然是站在最前头,允康帝微微笑道:“几位爱卿可知朕唤诸位来商议何事?”

陆潇将自己排除在外,环顾一周,几个大臣的职位在他心里走了一遭,除了御史台看上去格格不入以外,顿时心中萌生了个念头。

前面诸人均是一副洗耳恭听圣言的模样,允康帝十分受用,不经意地透露了想法,与陆潇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

“太子出征前,朕便有意为他择一门亲事,耽搁了这许久,近几日朕心中总是记挂着此事。”

陆潇彼时正在家中避难,不知道年前在那场群臣宴上,允康帝就已提过议亲之事。今日一听,豁然开朗。怪不得急急忙忙地选日子行了立储大典,原是为了将娶太子妃一事提上日程。

最先开口的自然是太子,谢慎行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父皇,如今只剩月余便是新春,此时商议娶亲一事,儿臣以为有些匆忙了。”

他说得在理,只见允康帝目光直指那位李监正,李万钧立即意会:“殿下体恤宫人之心难得,臣在前些日子就已算过,年内余下月份并无大吉之日,此事并不急在一时半会。”

允康帝道:“朕也就不兜圈子了,今日于此传唤众位,便是提前告知一二,莫要等到年后手忙脚乱。刘尚书,孙卿,待李爱卿推演出吉日后,你二人就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说罢,便让这三人先退下了。

此事于自己一文钱关系都没有,若是往常允康帝早将他打发走了,陆潇正纳闷着,允康帝就点了他的名。

“陆侍中,听闻你也好事将近了?”

陆潇眼皮一跳,连忙道:“回陛下的话,臣尚未有娶亲的打算。”

“此话当真?”

“字字属实!”

允康帝道:“兴许是朕记错了,你也先退下罢。”

没头没尾的一段对话叫陆潇摸不着头脑,他起身时瞥见了仍然留在殿中却至今一言未发的齐见思,面色是不加掩饰的难看,登时醍醐灌顶。

齐见思,是有一个嫡亲妹妹的。

他与齐见思走得近,外头也时常有些风言风语,传言说得多了,落在允康帝耳中也就不辨真假了。而允康帝在齐见思面前问上这么一句,陆潇既答了,那无论原先是真是假,他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允康帝是看中了齐见思的妹妹来当这个太子妃。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估摸着允康帝同李万钧说事时支开他,就是为了不叫他在齐见思面前说漏了嘴。齐见思显然对此事有异议,若是早些知晓,定会提前做准备。今日冷不丁一提,杀他个措手不及。

陆潇不知此事早就扎在了齐见思心里,低头都快走到了正门,遇着了重毓宫的人。那小太监客气地叫他去重毓宫吃盏茶再走也不迟,陆潇现下可没工夫应付谢慎守,推脱了一句有事在身便走了。

真是千载难逢,陆潇这边一从侧门出来,就见着了齐府的马车。

他心念一动,快步上前喊住正在与侍从说话的孟野。孟野扭头时一闪而过的神情叫他给捕捉到了,陆潇更加确信他那日恐怕是胡言乱语叫孟野也听见了,齐见思抹不开面子才不与他说话。

他很快收敛情绪,装作无意与孟野闲聊:“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你家公子这几日挺忙的?”

孟野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直言道:“公子下了朝日日在书房读书,很是认真。”

日日读书,不曾外出,确认了齐见思的确是在躲他,陆潇开始套这呆子的话:“整日读书会读成书呆子的,你家公子就没说要出去散散心吗?”

孟野一根筋道:“没有,公子才不是书呆子。”

……与这人就得直来直去,陆潇压低了声音:“我是说,齐知予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了?”

孟野面上骇然,脑子里滚动着一行字“原来是他在缠着少爷”。他罕见地将话吞进肚子里过了一遭,琢磨着换了句不那么难听的:“公子很忙,陆公子体谅体谅他。”

陆潇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他每日只剩下看书,这叫什么忙?”

这人怎么听不懂他的话呢,孟野急得恨不得跺脚:“即便公子看重陆公子,也不能日日去陆公子府上吧。”

陆潇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那我改日去拜访府上。你家老爷夫人有没有什么忌讳啊,说与我听听。”

孟野如同受惊的小兽:“不行!”

他都能瞧出少爷和这人的纠葛,若是叫老爷夫人看在眼里,少爷该如何自处!

陆潇皱眉:“怎么不行?”

孟野抓耳挠腮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团团疑云旋绕在陆潇心头,他叹了口气,还是不为难这个呆子了。

陆潇挫败地看了他一眼:“算了,我与你说话之事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呆子郑重地点点头,陆潇背过身,无言地往家中走去。

那难缠的陆公子走了没多久,齐见思就从侧门出来了。孟野照常迎了上去,未曾开口就瞥见了自家少爷惨淡的面容。

齐见思登上马车,揉着太阳穴疲惫道:“快些回府。”

允康帝的用意昭然若揭,太子的母家足够显赫,无需为他锦上添花。若是太过显眼,反倒招人妒恨,但也不能太埋汰自己的儿子了。他既不愿委屈了谢慎行,又不想叫宁家永远握在自己手上,那最好的选择便呼之欲出了。

齐家历经三朝,齐见思的祖父更是元武帝极为信任之臣。自齐老太爷至齐策,再到如今的齐见思,虽地位卓然,却不曾与朝中任何一派结党,凭着自身屹立多年不倒。

齐府嫡女,二八年华,相貌自是寻不到错处,配谢慎行是刚刚好。

早在年前,允康帝就暗示过齐见思,被齐见思装糊涂堵了回去。自太子回朝,齐见思就常有预感,娶太子妃一事迟早会来。如今他将此事拿到台面上来说,于齐见思是意料之中。谏言,他说得再不恭敬也只是小事。允康帝私下唤他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强硬地拒绝。

他是怎么说的,臣妹年纪尚小,况且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臣恐怕不能替臣妹做主。

允康帝面上是笑着的,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意味:“那若是朕亲自赐婚呢?”

一道惊雷打在他身上,允康帝见他沉默倒也没再逼迫,叫他先回家同双亲幼妹说一说,齐见思退下了,最终只留下了太子一人。

齐府。

他一回府就直接去找了父亲,没料到母亲也在一旁,便索性让下人去叫齐见慈来书房。齐见思屏退了伺候着的下人,叫孟野站在门口守着,莫要让不长眼的偷摸溜过来。齐父坐在齐见思往常的位置上,女子最是敏感,齐母虽坐着,却是坐立难安。

齐见思推门问道:“小姐怎么还没过来?”

话音未落,齐见慈就提着裙摆慢吞吞地出现在长廊转角处。齐见思虽一贯都是面无表情,对妹妹还是有几分温和的,此时却不同于往日,提声道:“阿慈,磨蹭什么!”

毕竟入冬了,女儿家裹得厚实,走动也不方便,齐见慈同他顶嘴道:“催人就催人,你凶什么!”

说罢齐见思就进了屋,齐见慈走过来时小声问孟野:“哥哥怎么了?”

孟野一脸忧愁:“少爷从宫中出来到现在,脸色就没好过。”

齐见慈顿了顿,朝他笑了一下,踏进了书房。她乖巧地福了福身,口中说着见过爹爹,便到齐母旁边站着去了。

齐策手里拿着卷书,还在不疾不徐地读着,见妻儿一副愁苦模样,女儿面上亦能瞧出惶恐,这才放下书卷:“见思,叫一家子过来了,怎么你却不说话了?”

这边齐见思才逐字逐句转述完允康帝的意思,那边齐见慈就急得捏着锦帕揉搓,一会儿瞧瞧爹爹,一会儿抱着母亲的小臂摇晃。

“还是这么档子事,”齐策转向左顾右盼的女儿,“阿慈,你是怎么想的。”

齐见慈心急火燎得不行,却还记着母亲和嬷嬷平日的教导,在父亲面前伏膝跪下,坚定道:“女儿不愿做这劳什子太子妃!”

齐见思自是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而齐策却比齐见思的面皮刚毅百倍,常常在想自家一双儿女,竟是哥哥比妹妹还要秀气。齐策是个爱笑的,不知怎么生出个讨债鬼儿子,如今他笑着开口询问道:“旁人想当太子妃都找不着门路,怎么我家阿慈偏生不愿意?”

“女儿就是不愿,爹爹还笑女儿!”齐见慈瘪着嘴,见父亲没有半分为她担忧的模样,更是委屈。

齐母心疼女儿,起身为她打圆场道:“老爷莫要说笑了,太子妃哪里是好当的。自己生的女儿你还能不清楚吗,阿慈若是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傻丫头不脱层皮也得天天掉眼泪。”

原先谢慎行还只是二皇子,时移世异,二皇子如今是太子,王妃与太子妃如何能同日而语。

齐母忧心忡忡:“圣上说要赐婚,那阿慈岂不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闻言,齐见慈更是吓得掉眼泪,她虽是个年轻姑娘,到底是官家长大的嫡小姐,不会不懂得其中利害。若是圣旨到了齐府,她再不愿也是要披上嫁衣的。嫁是成全了齐家荣光,不嫁毁的亦是齐家一门。

自最初说了一番话后沉默至今的齐见思动了动嘴唇,尚未发出声音,齐策却起身走向妻子:“夫人,带阿慈回房吧。”

他既发话,齐母只好牵着女儿的手,带着泪眼婆娑的齐见慈回了闺房。

书房内未燃熏香,齐见思不喜此类香料,说是有墨香就够了。房内只余父子二人,齐策收起笑容:“你是昏了头了,还是这就自乱阵脚了?”

齐见思迟疑道:“起初确实慌了片刻,但在父亲与阿慈说话的空隙里,倒是窥见了一线生机,兴许能有转圜余地。只是不知,父亲为何制止……”

齐策示意他继续说,齐见思便如实道来:“此事若想翻盘,只有三条路能走通,一是陛下的意愿,这条路自然是最难走的。二是阿慈的名声,若想叫婚事作废,惟有阿慈配不上太子一说,然妹妹今后还要议亲,名声是决计不能败坏的。第三条便是用齐家的仕途来换,强行推拒,必定会使陛下不悦,搬出祖父和父亲,陛下兴许会改变主意,但从此无论在不在朝中,齐家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所以呢,三条路都被你给否决了。”齐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而这三条路中,太子仿佛不存在一般。”齐见思面容略微松动:“我回忆了今日太子的神情,如果没看错……或许能够从太子身上找突破口。”

齐策道:“咱们这位圣上,欺负你年轻,便用言语压着你。你仔细想想,他虽将太子成亲一事拿到台面上来说,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你与太子两人,这便是破绽。圣上意指阿慈,但却未定下来,明面上是在试探你,暗地里是在顾及太子的态度。若是你能叫太子松口,咱们家阿慈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万幸万幸,父子俩对视一眼,齐见思忽然想到了什么:“父亲为何方才不让我宽妹妹的心?”

齐策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你妹妹整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叫她担惊受怕几天,磨磨她的性子也好。”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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