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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攻略指南 下+番外——冷酷荔枝

第38章

无法无天的齐见慈终于如父亲所愿,蔫了。齐见慈甚至连晚饭都没用,母亲也不能一直陪着她,齐见思中间去看了她一趟。

齐见慈怏怏地倚在软帐里,白日里盘的双环髻早已散开,脸上没了血色又没了表情。若是在她眼下点上一颗痣,不看身形只看脸,活像扮了红妆的齐见思。

齐见思觑着妹妹的脸色,想起了父亲的叮嘱,愣是封住了口,不曾透露分毫。末了勉为其难安抚道:“阿慈,哥哥会尽力的。”

小丫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哥哥,你放心,若是实在没办法,别为了我赔上了齐家,到时候我嫁便是。”

当太子妃在齐见慈口中像是嫁给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似的,谢慎行好歹也是相貌堂堂的太子。不过他的性子,也说不出什么逗弄妹妹的话。若是陆潇,一定会一脸沉痛地说,阿慈,实在不行你就逃吧!

齐见思的三分笑意凝结在脸上,怎么又想起陆潇来了。

所幸齐见慈沉浸在悲痛中,没看到哥哥脸上那罕见的笑意。

“好好歇息吧。”齐见思起身,不自在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今夜格外地冷,门外守着的小厮睡得迷迷糊糊,见齐见思推开门,睡意立刻烟消云散,下意识地报时:“现在还未到子时,少爷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他就是没有困意,齐见思抬眼扫了一周:“孟野呢?”

孟野一贯睡得迟起得早,丑时才入眠都是常有的,这时候没见着他,实在有些稀奇。小厮一拍脑袋:“刚刚还在这儿的,小的去西边厢房找找小孟哥吧。”

“算了,”齐见思披了件外衫,“你就在这待着吧,我去院里散散心。”

齐见思在下人们心中就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他既然说了不要人跟着,那就是不想要旁人跟着。

左右是睡不着,在屋里也是无趣,无非是看书写字。齐见思理好衣袍,便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府中兜起了转。

齐府虽大,住着的人却也不多。齐策一辈子未曾纳妾,这一支唯有他一个男丁。母亲闺名单一个心字,齐策为他兄妹二人起名时不仅不避讳,还将心字嵌了进去,就连母亲住的院子,名字亦是从心阁。妹妹仍住在从心阁,而前几年齐见思就搬出去了,如今一人独占一进院子。

霜雾蒙蒙,从心阁里看不见星点光亮,想必是都已经入睡了。齐见思绕路而行,也不愿往西面去,若是下人们见着他,又要挨个地行礼,实在是麻烦。

南面是荒废了许久的客房,不乏叔伯姑母常来拜访,然而都在长安城住着,是极少留宿在他家的,齐见思则更无会在府中留宿的朋友。偶有父母亲的旧友送来拜帖,客房才会发挥一下它的效用。

说不上来心间究竟是何思绪,几刻后他便下意识地向南走去,齐见思并未掌灯,南面最为寂静,能教他在黑夜里平静下来。

即便是久无人居,下人们也将南面院子里打理得极为干净,摸不着一丝灰尘。齐见思正盘算着该如何同太子交涉,被低低的说话声钻进了脑中。

许是看对眼了的下人在此处幽会,齐见思顿觉尴尬,转身往反向走去,登时听见一道声音,如同被凉水浇了一身,满心冰凉。

“说了多少次,叫我阿慈,不要唤我小姐!”

齐见思滞住脚步,什么非礼勿听,此刻都成了浮云。一个兄长的本能叫他屏住呼吸,他一定要听听是谁在同妹妹私会。

“阿慈……你不要哭了。”

袖中拳头收紧,齐见思只觉天旋地转,这男声分明是孟野!

齐见慈仍在抽噎,委委屈屈地说道:“明明小时候都是叫我阿慈的,你这个呆子,我都要嫁给旁人了,才肯唤我一声。”

孟野声音似在隐忍:“阿慈,你快回去吧。”

齐见慈拔高了声线:“我不信,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儿难过吗?孟野,我要嫁给太子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对着我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她怎么能这般不知羞!

脚下枯枝应声断开,齐见思迈开腿往他二人处走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似是齐见慈藏了起来。

孟野问道:“谁!”

“我。”

齐见思拨开树丛,正对上孟野强装镇定的眼神,气氛顿时微妙至极。一同长大的关系,孟野如何能在齐见思面前佯装无事。他尚未动作,角落里的齐见慈便踉踉跄跄冲了出来,挡在他前面,一腔孤勇用来直视着自己的哥哥。

一双美目里含着泪,齐见慈眼眶通红,近乎无望地对着齐见思嚎啕出声。

齐见思左手指尖掐住掌心,另一只手覆住了她的哭声:“想叫整个齐府都知道,你就继续哭。”

高门贵女,豆蔻年华,俊朗少年,知慕少艾。

娇小姐与穷小子夜会,若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定能博得一众感慨。而落在齐见思眼前,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这二人隔开。

齐见思手脚发凉,扯着齐见慈的腕子就往外拉:“还想叫多少人看见?回我院里再说!”

说罢看向一旁的孟野,竭力压抑着怒火:“你还愣着做什么,一起过来!”

这愣头青跟聋了似的一动不动,突然惊天动地往地上一跪。

齐见思气得呼吸急促,也不叫他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在这拉拉扯扯若是叫旁人看见了,阿慈的声誉还要不要了!现在知道跪了,跪能顶什么用!”

孟野神魂俱醒,步履蹒跚地往前迈去。

临近院门,齐见思身形一顿,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披到了齐见慈肩上。他身形高大,一件外袍将小丫头的襦裙遮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倒也瞧不出是谁。

所幸家仆多半入睡,齐见思避开卧房,直奔无人伺候门外的书房。此时齐见慈已止住呜咽,倔强地站着。三人一立一坐一跪,场面十分可笑。

这般情形对齐见思而言,着实有些微妙。若是一个成年男子完全不通情事,那是胡说八道。可他在这方面确实是如同一张白纸,况且哥哥发现妹妹与旁人私会,私会的还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卫,让齐见思处理此事实在是难为他。

夜深了,他本就无甚困意,现下是彻底驱散了。齐见思屈起一指在案桌上轻叩,凌厉目光不知该往哪处投去,万般无奈道:“你们谁先说?”

齐见慈眼角泪意仍在,凄凄然勾出一个笑:“哥哥是要审问我吗?”

她自小就是个霸王性子,落了下风也不愿低头,此时晕头转向,连齐见思有心替她瞒住事端也瞧不出来了,横竖还要倒打他一耙。

齐见思摇了摇头,面上失望难掩。齐见慈自知有错,又拉不下脸向哥哥道歉,孤零零地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撒谎对于孟野来说是头等难事,他是个即便有话勉强憋在心里,面上也早就无所遁形的人。更别说叫他临时编一套说辞应付,更是难上加难。

“阿慈,这便是你不愿嫁人的原因?”

他哪里懂少女的心思,思虑再三,甫一开口,就是在往齐见慈的心窝子上戳。

为何妹妹又有要落泪的迹象!

齐见慈绷着脸,克制着不叫眼泪落下来,镇定道:“是我糊涂了,才同他胡言乱语。哥哥,你不要生气了。”

任谁一瞧都知道她在说违心话,齐见思转向另一边:“别跪了,一味沉默只会叫旁人更加失望,不仅是我,还有阿慈。”

孟野听见他冰冷的语句,寒意顿生,直至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向来纯净,不知不觉却也染上了复杂的情绪。

“少爷,我这就离开齐府,不叫小姐的名声受损。”

他亲口说出了最惨烈的结局,眼里满是痛苦和歉疚,连一眼也不敢多看他二人。

齐见慈冷笑一声:“你走什么走?再过几月你就不必看见我了,也不必烦心了,你现在若是走了,齐见思该从哪里找一个能够信任的新人?你一走了之,对得起谁?”

“不是!我没有!”他当即矢口否认,情态焦急。

齐见思最担心的就是神女无心,在南院听的几句墙角,以及齐见慈句句带刺的诘问,无不昭示着这段冤孽极有可能是他的傻妹妹剃头挑子一头热。

瞥见孟野情状不似完全无意,他再不精于情事,亦能看出并非齐见慈一厢情愿。

齐见思淡淡道:“阿慈,过来。”

他启蒙早,小丫头诞生那年,齐见思就已读了许多的书。他自小便是一副讨债鬼的面孔,除却爹娘祖父外,生得漂亮却无人敢抱一抱他。六岁那年,府里添了个秀气的小姑娘,齐见思冷着小脸戳了戳婴儿肉乎乎的脸颊,心里头是热的。

当初的奶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齐见思平和地替她理好散乱的发髻,语气淡淡道:“阿慈,爹娘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你一个妹妹,嫁太子或是嫁给谁,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叫任何人逼迫你。反之,你若是心里有了谁,也要自爱,莫要丢了自己的脸面。”

面如霜雪,声如冰锥,齐见思寥寥数言敲打在齐见慈心上,沉重地叫她直不起腰,噙着眼泪伏在兄长的膝头上,泣不成声。

他这番剖白实属千年冰雪消融,说罢引得妹妹落泪不说,自己心中亦有些别扭。齐见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忐忑安慰道:“不要哭了。”

齐见思抬头望向孟野,若说不气恼是假的,于是仍然冷着脸道:“孟野,你若对小姐有一分尊重,就不该同她在夜里私会。你若是对阿慈有一分情谊,就不会让她低声下气,脸面尽失。你若对自己有一分把握,就不会畏首畏尾,至今只能说出离开齐府这样的胡闹话。”

他所言字字锥心,孟野羞愧难当,却仍咬牙听着齐见思的训斥。

待到收声,孟野方艰难开口:“我不能耽误……阿慈。”

葭月又称冬月,院内草木凝霜,屋里四处冰凉。子时已过许久,匆匆进了书房,炭火未燃,连烛火亦只点了一盏。齐见思临时拿的一件雪青的袍子正披在齐见慈身上,他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侍卫,全副身家都是齐家赠予的,小半辈子均是落在齐家。齐见慈与孟野青梅竹马,对这么个一根筋的呆子动了心,可孟野却不能也不该回应,不管不顾地与齐见慈定情,配不配得上事小,对不起齐家事大。

他绝不能当那遭人唾弃的白眼狼。

不过是将这一层可有可无的罩纱撕开了一角,三人反倒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语。

“哥哥,我想回房了。”

齐见思“嗯”了一声,起身欲送她回去,齐见慈却朝他摇了摇头,直言自己一个人来时未被人发现,若是回去时变了两个人,反倒不好说了。

他还不至于在孟野面前语塞,齐见思揉着太阳穴,也不愿再强调些什么:“你回去歇着吧,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

孟野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到底是个十七八的年轻人,素日里莽莽撞撞,却不是没有心的。孟野抬手擦了擦眼侧,满眼坚定:“少爷,我定会做出一番事业来!”

建功立业的渴望在他心里疯长,然而今后的事谁也不能打包票。齐见思疲惫地想,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首先要给太子府邸递拜帖,若是不成,又当如何。

齐见思干脆利落地赶走了孟野,也不打算回房,就在这书房里枯坐到天亮。

第39章

太子府落成近一年,齐见思只在拜贺时去过一趟,今日乃是他第二回 拜访本朝这位太子殿下。谢慎行对他十分客气,给足了齐见思脸面。

仆从自觉地退居门外,谢慎行笑道:“私下里就不必那么拘谨了,孤亦是许久未同知予兄叙话了。”

这说的是大实话,他何止是许久未同齐见思叙话,是从来就不曾与他亲近过。两人虽年纪相仿,稍差几岁,然性子是南辕北辙,谢慎行身边从未缺过曲意逢迎之人,齐见思亦不会去凑这样的热闹,因而大周朝最引人注目的两位才俊,实际上并不熟悉。

齐见思的脾性朝堂之上无人不知,他特来拜访总不会是为了同未来妹夫套近乎。太子既愿意与他折节相交,那这事自然是有转机的。

齐见思心头重石落下,不卑不亢道:“殿下抬爱了,臣今日一行实是有难以启齿的要事,恐会辜负殿下。”

谢慎行八风不动,笑意维持在脸面上,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迂回是做不到的,齐见思一贯地单刀直入:“臣就不与殿下打机锋了,前日陛下召见一事,臣斗胆想问殿下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谢慎行转了转腕子上的玉饰,也不去瞧他:“知予兄此言差矣,孤的想法并不重要。民间嫁娶尚注重父母之命,天家自是如此,怎地知予兄越过了父皇,问到了孤头上?”

“如今民间嫁娶尚且不会盲婚哑嫁,”齐见思温和道,“想必殿下的意思并非不重要。”

主位传来一声轻笑,谢慎行抬起了眼:“那知予兄便说说你口中的难言之隐罢。”

齐见思道:“臣妹身子有恙,疲态难掩,恐病容不堪叫殿下瞧见。”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谢慎行不会不懂,他也不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冬日寒凉,知予兄可得叫家中仆役照顾好令妹。”

极为标准的打太极,随口关怀一句,实际上什么都没说。齐见思眉头一动,无奈答道:“多谢殿下关怀。”

却不知谢慎行下一刻就说了一句叫他陡然惊起的话。

“既然孤唤了一声知予兄,那令妹自然也是孤的妹妹。”谢慎行笑意明显,轻轻触了一下淡蓝的轻裘,随口道:“这裘皮库房里还备着许多,知予兄到时捎上几件回去,算是孤小小心意,叫齐小妹穿得暖些罢。”

齐见思仍惊异于此事竟如此好办,冷静的神情也懈怠了几分,温声谢道:“臣谢过殿下,回去定然叫妹妹牢记于心。”

若是娶了齐家女儿,从此必然是要绑在一条船上的,多一分助力未尝不可。然齐见思当日只差将“我妹妹不愿嫁”写在脸上,今次更是主动递了拜帖,他亦是做好了求人的准备。谢慎行是个上位者,分析利弊是他的本能。

娶齐见慈,婚后齐家绝不会撕破脸,也仅仅是维持着举案齐眉的表象。若是顺手推舟,让齐家承他一份情,今后朝中若有事,齐见思定然是要还他这份情的。

后者较前者来说,少了几分雾里看花的纠葛,多了他与齐家正正经经的来往。据说他的祖父元武帝极为信任齐家老太爷,齐见思的父亲齐策也是少时就伴在允康帝身边。不知后来因何故,齐策渐渐退离官场,与皇家也不似往昔。

允康帝想借婚事将齐家重新绑在谢氏的船上,不过是适得其反,谢慎行则讲究一个“放”字,叫断在上一代的关系,在他这里修复如初。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亦是这么做了。

正如他所料,齐见思承了这份情,掷地有声道:“臣亦会牢记殿下这份宽宥。”

谢慎行目光一寸寸游移,好半天才道:“不必如此,孤不过是送了几件冬衣罢了。”

谁也不曾挑明来说,齐见思知晓这便是太子松口了,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许多。他甚至破天荒地留在太子府上用了午膳,一举两得,两厢情愿,这餐饭自是吃得宾主尽欢。

齐见思当然无从知晓,在他走后,健谈的太子在房中静坐了许久。

谢慎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日勤政殿上允康帝遣散众臣,唯独留下了他,却没有在同他商量太子妃人选。

熏香缭绕,伺候的宫人往炉子里加了两勺白芷,依着允康帝的脸色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允康帝叫他到屏风后来,谢慎行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心中并无旁的想法。只听允康帝问道:“太子,你觉得齐家女儿如何?”

往常都是唤他行儿,听见“太子”二字,谢慎行忽地有些毛骨悚然,他不是没看见方才离去的齐见思脸色有多难看,便模棱两可地说道:“齐家女儿是在家中学的诗书规矩,未曾同其他官眷一同念书塾,儿臣与她并未见过几面。”

允康帝微微扬起头,好似并不在意他的看法,淡淡道:“李万钧早些日子就算过,命格与你最般配的是贺家幼女,中间还夹着几个,齐家的是要往后排上一排的。”

“齐家很好,但若是你不喜欢,换做别的也未尝不可,”他猛然抬眼直视谢慎行,眼尾纹路横生,眼神里沉淀着未知的情绪,“可惜了,若是你舅舅舅母膝下有女儿,这才是最与你相配的。”

加进去的白芷燃了起来,香气钻进谢慎行的口鼻、大脑,乃至全身。他瞬时手脚冰凉,微微笑道:“舅母不曾生育女儿,舅舅的几个庶女嫁人的嫁人,要么就是年纪还小。若是父皇有意,抬进府里做个良娣尚可,正妻之选还是得慎重。”

允康帝与他一同笑了起来,话说得不明不白,叫人云里雾里:“原来行儿是知道分寸的,是父皇多心了。”

谢慎行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没去拜见他的母妃宁氏。一路上脑子里均是允康帝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叫他心神不宁。

是提醒,是敲打,是警告。

可不该有的念头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剔除,那也不叫痴心妄想了。

-

太子妃之选最终花落章太傅的孙女。

谢慎行素日里最是厌烦刑部尚书的阿谀姿态,自从钦天监走漏了些许风声,贺之敬是胜券在握地散布消息,叫人人都知道贺锦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谢慎行偏不叫他如意,亲自选了个最不起眼的,章太傅的孙女。

婚期定于明年开春,满朝文武知晓后,贺之敬脸面丢尽且不说,齐家上下是切切实实松了一口气。

经此一事,齐见慈比以往乖巧了许多,即便听了这天大的好消息,也不曾故态复萌,而是恭恭敬敬地向哥哥道了歉。

火急火燎的妹妹有一天也会挽着他的胳膊说对不起,齐见思是真的不大习惯,却也红着耳朵摸了摸齐见慈的头发。

转眼就到了腊月,齐见思惊觉近日忙于家中之事,连带上之前有心躲闪,已有月余不曾私下与陆潇见面了。

而陆潇这个没头没脑的呢,起初也上蹿下跳地追着他到处跑。他亦不是傻子,知道近日齐见思被皇家的事绊住了脚,便自觉地不去烦他,中间还同宁淮去近郊的庄子玩了几天,说一句乐不思蜀毫不为过。

当齐见思终于妥帖收好情绪,前往陆潇家中与他见面时,陆潇这个缺心眼的还撇过了脸:“齐大人是大忙人,终于记起我来了。”

说完之后,陆潇顿然醒悟,似乎是自己先惹恼了对方的。

于是又赔笑之,撒娇卖乖一套下来,叫齐见思终于露了个勉强的笑出来,装模做样地同意留下与他一起用饭。

皆大欢喜之时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小叶子描述道:“一高一矮,矮的对高的很最尊敬,矮的那个在公子生辰之日来过家里,是送贺礼的那个。高的说要进来见公子,我说公子在读书,要先进屋通报一声。”

……不会是重毓宫的人吧?陆潇顿觉不妙,齐见思多久没见他,他就有多久没去见重毓宫那位。

陆潇当即叫齐见思到他房里躲着去,万一叫旁人看到,兴许又会生出事端来。齐见思虽是冷着脸,却也同意了。

不祥之感果然成了真,矮的那个是上回送贺礼的小太监,而另一个竟然是谢慎守!

陆潇惊讶万分,当即将他请进了院子里,惊诧道:“殿下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谢慎守身着常服,四下打量着他这院子,“上次小宣同我说,你住的院子比其他官员的差多了,我还想着能差到哪里去,真见着了才发现是真的。”

世上竟然真有比齐知予还不会说话的人!

陆潇今年不过二十,头回见面就说他年纪大。登堂入室进了他家里,好死不死地又埋汰起环境差。又不是茅草做顶,刮风下雨漏一屋雨水,好赖是个完好的小院子!

莫生气,莫生气,他是皇子,你是小官,他是小孩,你是成年人。陆潇念咒似的在心里滚过几句话,抬头笑道:“寒舍简陋,委屈殿下了。”

好在谢慎守及时住了口,陆潇意欲将他往正堂领,谁知此人摆了摆手,让他别差人端茶水果子过来,直接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石凳上没铺软垫,你真的不冷吗。

陆潇一手拂开落叶,十分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殿下今日怎地有空过来,应当提前告知下官,下官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谢慎守皱了皱眉:“上次在我宫里还是你我相称,怎么出了宫反倒变得虚伪了。”

真难伺候。

陆潇微笑不语,赶巧小叶子将软垫拿了过来,解了他的尴尬。

谢慎守显然是被他的举动取悦了,用一种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上回你说要带冰糖葫芦,为何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陆潇一阵茫然,客套话你也当真的吗。再者说他的用处已经发挥出来了,允康帝那边也很满意,不应该是皆大欢喜吗。

他不明白谢慎守的用意是一回事,但陆潇的脑子一贯转得快,当即胡诌了一套说辞:“手里攥着串冰糖葫芦进宫多不雅,若是旁人看见了得拿来取笑我了。殿下今日来得正好,我现去街上买就是。”

“不用。”谢慎守拍了拍掌,一名极不起眼的黑衣男子疾风般拿着糖串进了门。

这场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怪异的氛围,好在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稍稍缓解了陆潇僵在脸上的笑容。

陆潇扭过头对着小叶子比口型:“让齐公子先走!”

小叶子似乎是懂了,无声无息地绕到后院,没了踪影。

谢慎守兴致勃勃,陆潇没话找话,两人倒也驴头不对马嘴地聊了许久。陆潇原是炖了梨汤来哄齐见思的,无不遗憾地想到,今日要便宜旁人了。

这半日过得像是过了半年,让他在外面同任何人往来都能如鱼得水,可陆潇对家里存着不为人知的执着,他主动让谁过来意味着接纳,而不请自来则令他如芒刺在背,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王一般。

好不容易挨到谢慎守有意离开,偏偏谢慎守在他近乎不耐之时更要得寸进尺,问陆潇能否去书房一叙。

第40章

就这么个一眼就能看过来的小院子,书房倒是有一个,然这书房是陆雪痕在时用的,陆潇自己都极少进去,更别说叫旁人染指。他的卧房是个四不象,里边摆了案桌、书架,浴桶,亏得内里不算拥挤,不然谁看了都得发笑。

陆潇好脾气道:“书房是兄长的,我房里杂乱不堪,若是殿下不嫌弃,就到后院说吧,后院背离着街巷,来往行人极少。”

谢慎守斟酌了片刻点头同意了,陆潇家里别的不多,花木遍地皆是。身边那个叫小宣的小太监守在侧门外,谢慎守同他立在一株石凉茶旁,轻抚着一旁的树皮。

再等等,再忍忍,看这古怪的少年究竟要同他说些什么。半日都蹉跎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陆潇此时倒静了下来,四皇子微服出宫来找他,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一串冰糖葫芦。

谢慎守踌躇地望着他:“父皇有意将青水指给我做封地。”

既已封了太子,为其余皇子公主分指食邑也近在眼前了。青水是个好地方,官员治下有方,每年的岁收也都位列前茅。最重要的是青水离长安很远,允康帝想必是用心为谢慎守择了这么个封地。

陆潇真心实意道:“恭喜殿下。”

“你也觉得青水很好吗?”谢慎守一笑,反问他一句。

陆潇点点头,深谙如何哄骗少年人之道,从地势到人貌,甚至谈到了青水的几道名菜,说得自己先馋了起来。

谢慎守安静地听着他舌灿莲花,将那青水说的天花乱坠,而后轻轻地问道:“那你愿意同我一起去青水吗?”

他问的时机掌握得很巧妙,陆潇正在络绎不绝地说著名菜,他这一句横插地并不突兀,像是随口在问,那你想要吃吗。

饶是陆潇自诩聪明,也被谢慎守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击晕了脑袋,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殿下,你说什么?”

谢慎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陆潇哈哈一笑:“殿下又在开什么玩笑,下官如今是在禁中做事,如何能去那千里开外之地。陛下即便是准了下官的告假,一来一回也得耗上半年时间。”

一簇秋海棠开于脚下,谢慎守低头看着未败的花丛,开口道:“你又自称下官。”

他锐利的目光终于放过那丛花,转而落在陆潇身上:“见过你撕开面具的模样,你认为装傻在我面前还有用吗?”

迟来的雏鸟情节砸得陆潇措手不及,他不过是敲破了一层用以明哲保身的壳,就被雏鸟认了主,实在是哭笑不得。

陆潇有些犹豫,不自知地拧起了眉头:“殿下的顽劣也只是面具,以殿下的心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封地都能顺遂度过一生,原是无需旁人参谋的。我不过虚长殿下几载,能在禁中议事是陛下厚待,同殿下来往,亦是陛下希望我能在殿下面前说上几句有用的话。”

“不想殿下也因此高看我一眼,反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他一股脑地把黑锅推给允康帝,放低姿态,万分婉转地拒绝了谢慎守。

陆潇前年就一寸也没长高了,谢慎守同他身量相仿,而他年纪尚小,还有的长。他平视着陆潇,目光深深地描摹过每一寸皮肤,郑重地唤了他的名字:“陆潇,你知道洛南王吗?”

洛南王,乃是允康帝的一位宗亲皇叔,在他那一支是嫡次子,并未承袭亲王位,却因元武帝的偏爱,得封郡王,赐了洛南做封地。洛南王前半辈子过的顺风顺水,却在而立之年栽了个人尽皆知的跟头。

他看上了个男子,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中人。若是一般娈宠也就罢了,洛南王在三月后遣散姬妾,一心扑在了那人身上。朝野哗然,当时的老皇帝业已不惑,更是只觉皇家脸面被他丢尽了。

天家子弟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瞒也瞒不住,即便陆潇只算得半个长安人士,对这场几十年前的风波亦是有所耳闻。

陆潇心绪不宁,张嘴就是谎话:“恕我孤陋寡闻,不知是哪位王爷?”

“你若不知,我就说给你听。”谢慎守一哂,对他的敷衍不为所动。

同样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差今日这一遍。

这一回的结局仍然停留在洛南王被老皇帝谴责,陆潇装乖卖傻道:“然后呢?”

谢慎守僵了僵,却还是补全了故事的结局:“皇祖父并未削去洛南王的爵位,而洛南王却自己放弃了荣华富贵,投身于江湖,一生追随那人,至于他二人之后有没有交心,我不知道。”

“唔,”陆潇顿了顿,“那殿下觉得,洛南王这么做值得吗?”

谢慎守笑了:“洛南王年至而立方才找到一生所求,此前耽误了府中多少人,又当怎么算?所幸的是我现在就找到了能够共度一生之人,省了多少麻烦,陆潇,你说呢?”

“……”

倘若是说听不懂他的话,那是陆潇在装傻。而一个年仅十五的少年要与他共度一生,实在有些可笑。陆潇听完他这一席话,倒也没有慌张、愤怒,惊惧之类的情绪,只因他完完全全地没把谢慎守的话当真。

他看向谢慎守的目光宛如在看不懂事的孩童,柔声道:“……阿翎,洛南王恐怕也未必能笃定自己之举是对的,而你今时今日也不过只有他当时的一半岁数,现在说共度一生,未免太草率了。况且我只同你认识了两月,说了几句叫你赞同的话而已。”

阿翎这个乳名,是谢慎守偷偷告诉他的,谢慎守一直盼望陆潇能够这样唤他,陆潇从未有一日答应过。

而今日,他尚未来得及为阿翎这两个字开心,后面就添上了他最不愿听的话。

谢慎守道:“陆潇,你说我早慧,又言你只是虚长我几岁,言下之意是你我实际上是同龄人。既是同龄人,你就不许拿年纪说事,若是你说我草率,那就是在说自己的不是。”

歪理!

陆潇哪能那么容易被他的歪理说动,眼疾手快地挡下了他的手:“四殿下,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我,陆潇,若是个女子,你求一求陛下指婚,我真没办法也不能去上吊,只能嫁给你。可我是个男子,还是陛下身边的臣子,你这是在胡闹!”

谢慎守眼睛一亮:“你是说你只是碍于男子的身份,才不愿同我一起?”

“……”

不生气,不生气。怎么说不通呢,陆潇急得口不择言:“不是!你就算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小丫头也够你忙活了,怎么就想不开扑在我身上!”

他一颗心被陆潇质疑之,又摔碎之,急火攻心,胡乱地抓住陆潇的手:“可我不想看见她们!我只想日日都能看见你!”

也不知他一个半大少年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揽着陆潇不放手,拔高了声音:“陆潇,我只喜——”

这话说出来实在煞人,好赖一个皇子,不知从哪里沾染的市井习气,能比陆潇还无赖也是天分。

小太监还在侧门外守着,谢慎守乍一提声,陆潇自然不愿叫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手忙脚乱地挣脱出手来捂住他的嘴。

告诫多少次不生气亦是无用,如今这情形叫陆潇气得够呛,怒火中烧道:“放手!”

凛冽寒冬,陆潇愣是冒了一脑门的汗。

谢慎守许是被他满是怒意的面容惊到了,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我好言规劝你一句,做任何事前都要三思,”陆潇眉头紧皱,“今日我就当无事发生,殿下以后切莫再提。”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谢慎守露出了他的利齿,如同在宫人面前一般阴沉着脸:“不可能!”

陆潇这下是真的没辙了,他总不能将谢慎守轰出去,若是真这么做了,谢慎守刚出这个门,他就会被四面八方的侍卫给扣住。让四皇子继续留在这发疯,他也是万万不愿的。

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断了他的念想,陆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不会同你去青水的。我虽无家室,也暂且没有成家的念头,就算将来我爱慕上哪位男子,也不会是殿下你。”

谢慎守道:“为什么?就因为我年纪小吗?”

陆潇疲惫不堪地扯了一下嘴角:“这是其一。殿下,你不过是将感情投注在‘明白你的难处且不逼迫你的人’身上,而这个人恰好是我。寻常官家的公子到了这个年纪尚且有通房,若说你不通情事,我是不信的。而你既通情事,却又嫌旁人不懂你的心思,在这档口撞上了个我,迷惑了你罢了。”

他有胆量说这一通挤兑谢慎守的话,是有底气的。在重毓宫度过的那些时日可不是白过的,陆潇不止一次瞧见满面绯红的宫人从殿里出来。

谢慎守被他说中心事,脸色更沉,一言不发。

陆潇平复许多,乘胜追击道:“我不过自诩有些小聪明,世上聪慧之人万万千千,犹胜于我之人更是数不胜数。殿下是吃了久居深宫的亏,见着的只有宫婢内官,日后有了府邸,自会明白,我比起这世上的许多人是差远了。想要多少聪慧通透的人,都是应有尽有的。”

见他面露迟疑,陆潇心知现在这小子正盲目崇拜着,还能听进去他的话,暗自松了口气,没料到被谢慎守看了个正着。

他不依不饶道:“我怎知你不是哄骗我的?翰林院那几个老太傅都曾见过我,为何没有一个像你一般同我说话?”

那是因为人家都是活过大半辈子的人!在朝中伫立几十年,怎会直来直去地同一个年幼的皇子说话。陆潇深知少年人心思,没想到这管得服服帖帖竟还惹出事来了。

陆潇无奈道:“我言尽于此,殿下回宫后多想想便知是真是假,客房未曾整理,想必殿下也不方便留宿。”

谢慎守虽早慧,知道万事不与二哥争,并不意味着他会事事避让。好不容易对一个与二哥无关的人感兴趣,却被此人避之不及,心中多少有些不豫。

好长时间未见着陆潇,他费了些心思才出了宫,如今还吃了个瘪,心气难平,便生出了旖旎的心思。

方才那一番话是在委婉的送客,两人着实在后院停留了好一会,再迟便要叫人生疑了。陆潇转身往房里走,临近门口时听见脚步匆匆,露出的半截脖颈一凉,落入了谁的手中。

“今日来这一趟反倒被你教训了,你不应该补偿我吗?”

铁链子般缠住了他的四肢,陆潇浑身汗毛竖起,傻子也知道不会有好事,与他的接触叫陆潇浑身不适,胃里直犯恶心。

紧闭的房门骤然推开,人未至,衣袖先至。手掌抬起,门内之人毫不费力将陆潇拉近己身。

玄衣朱边,广绣窄袍,眉眼凌厉,红痣生威。

目光森然直指谢慎守,他尚未缓过劲就看见了一张极盛的脸。

“你……”

齐见思居高临下,极为坦荡:“殿下,请自重。”

第41章

“你怎么会在这!”

“不是让你先走的吗?”

两声疑问同时迸出,齐见思皆视而不见,双手负于身后:“天色不早了,殿下出宫恐也有些时候了,若是再耽搁,淑妃娘娘必定要派人来问话了。”

他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刻意释出的威压不容小觑。

谢慎守盯着他瞧了片刻,低声一笑,回身撞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下意识往里一瞥,瞬时心惊,未敢多话,朝着谢慎守追去。

响声巨大,在前院候着的赵有宝一个箭步赶来,陆潇惊诧犹未褪去,命他将门阖上,反身拽着齐见思进了房里。

他原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为何还在这儿,小叶子没同你传话吗。转念一想,齐见思一直在这屋里,方才谢慎守发癔症同他说的话岂不是都给齐见思听去了。人生头一回,一种名为难为情的念头在陆潇胸中流窜。

两厢较劲,陆潇正斟酌着该怎么同他开口,便听见齐见思笑了一声。

眼中煞气陡生,喉中笑意不减,齐见思无不嘲讽道:“你就是这么对付小孩儿的?”

他话中恶意刺得陆潇心头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共、度、一、生,”齐见思一字一顿,“他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说的话与我何干?”

陆潇只觉莫名其妙,现在该说的是这些吗?齐见思夺门而出,从四皇子手上救下了他,叫外头的宫人看见了,倘若那小太监管不住嘴,陆潇也罢,齐见思现在应该操心自己该如何自处吧!

心念兜转,陆潇不与他车轱辘这些没用的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动之以理:“不说他发疯的事了,那个叫小宣的小太监看了个正着,难保回宫不会碎嘴多事。于我倒无所谓,正好替我挡下那些上门做媒的人了。可不巧将你卷了进来,会于你名声有损。”

齐见思的眼里覆上了一层寒霜:“无所谓?若是四皇子铁了心要你,你以为陛下不会放你去青水吗?”

陆潇原还对他阴阳怪气的语气生了个疙瘩,听罢便释然了。齐知予是关心我,才会口不择言的嘛,他十分乐观地想道。

“啊,”陆潇道,“那我就去呗。”

齐见思顿时哑口无言,面色难看地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陆潇连忙悬崖勒马:“不是!我的意思是缓兵之计,想逃怎么都能逃掉的。”

有心哄人时手到擒来,没心没肺时蠢笨至极。齐见思说不清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念头,从心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于是他迅速做出了判断,那便是——

走。

他今日已经做了许多蠢事,一遇到陆潇,他的情绪便不受控制。若是还不走,不知待会要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

陆潇翻身下榻,慌乱道:“你躲什么?”

今日他原是要亲自下厨,哄得齐见思说出前些日子为何躲着他,不料来了个不速之客,说了些不经头脑的话,将局面毁得一团糟。心中不快都是小事,将面前之人推得更远,今后再想修复关系只会难上加难。

“就知道躲着我!前些日子下了朝走得比谁都快,一日也不曾见过我,我还没问你在生什么闷气,都是大男人,我若是喝醉了做了什么惹恼你的事就直说,何必扭扭捏捏叫我猜来猜去!”

陆潇心中有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今日之事你替我忧心,我心里明白,但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分说吗,一言不合你又要走!”

平常黏黏糊糊的是谁,现在竟还说他扭捏!齐见思顿住脚步,斜睨着陆潇,忽地抬手将门闩扣紧,转过身来。

“宫人们瞎传就任他们传,我在这皇城里的风言风语少过吗,二十来岁尚未娶亲,上奏过亲王家事,下管过百姓杂事,名声有损,再有损,年节拜访的人也从未少过!”

“即便传到陛下耳中又如何?陛下还能问我是不是听了四皇子的墙角吗?四殿下若是玩心居上,陛下自会将此事压下去。他若是真对你上了心,真真有损的只会是你!”

他咬牙说了这许多话,逻辑清明,字字属实,话语中的怨气浓重得化都化不开。

陆潇张口结舌,起先对着齐见思抱怨的气焰凭空矮了半截。本就不干齐见思的事,也是他借题发挥却没能唬住人,赔了夫人又折兵,陆潇搜肠刮肚也未想到如何反击,只好灰溜溜地往前挪了两步:“我错了。”

“……”

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的习惯极为讨巧,陆潇抓着他的手道:“那你也不能一冲动就露脸了呀,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一冒出来,反而又添了是非。”

齐见思恨铁不成钢道:“若是我继续视而不见,难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来一往的两句话,终于叫陆潇从此事中咂出了蹊跷的滋味。

他嗜好欣赏天下美人,或温婉或艳丽的美人多是姑娘,男女有别,他在此间极为守礼,不曾轻慢任何一位女子。

能称得上美的男子凤毛麟角,宁淮也是个黏糊人,两人自十来岁时玩闹亲密至今,陆潇不觉有异。结识齐见思后,他便自然而然地与齐见思亲近,并未察觉他对齐见思的部分举止实则已是逾矩!

陆潇生得一副俊朗模样,自觉与“美”字不沾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成了旁人眼中的“美人”。

他醍醐灌顶,原来谢慎守是要将他视作女子般“轻薄”!

一窍通则百窍通,他那根沉睡已久的筋络于此刻彻底清醒,名为难为情的念头织就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困在中央,不得动弹。

陆潇迅速松开手,讪讪道:“谢谢你啊,齐知予。”

他态度陡然转变,极为生硬,透着一股疏离之意。齐见思愕然望向他,往前走一步,陆潇立即向后退一步。

齐见思怒道:“先前还说我扭捏,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贼喊捉贼?”

“我没有!不是……”陆潇急得脸都皱起来了,但他自作孽方才醒悟,如今真真是有口难辩。

齐见思这么个别扭又冷淡的性子,误打误撞才被他捂热,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后必然是要疏远他的。陆潇很贪心,他得过齐见思对他的好,怎肯愿意失去这个朋友。

陆潇放软声音:“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忽觉自己做错了,想着要及时改正。”

他不敢直视齐见思,三分薄怒更衬得他容色如轻云蔽月,话说的模棱两可,听在齐见思耳里又是另一层意思。

齐见思理所当然认为陆潇是联系起了生辰那日之事,怒意渐消,随之而生的是连他自己也琢磨不清的失望。他很快地压下心绪,平静道:“我明白了。”

陆潇摸不清他究竟明没明白,试探着道:“我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齐见思眼里无波无澜:“无妨,只是四殿下对你有意,你若是对他无意,就莫要行那……情人间才会做的事了,以免徒增误会。”

“……?”

陆潇发觉事态或许与他想得不太一样,恍恍惚惚道:“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最亲密的举动是被差使着替他梳头,这也并无差错啊。”

齐见思薄唇翕动,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在讥讽他:“兴许你醉时也曾与旁人肌肤相亲。”

肌肤相亲四个字甫一说出口,就带着若有似无的香艳气息。一个“也”字让陆潇如遭雷击,他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齐知予……你没在同我说笑罢?”

两人面面相觑,陆潇面如死灰,心中回荡着一个念头,齐知予还能同他做朋友,不知该说是他福泽深厚,还是齐知予心胸宽广。

齐见思何等聪慧之人,一时间恍惚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见陆潇惨白的面容,当下即知他并未想起当日之事!

然而他将此事说出来了。

一辈子的蠢事都在今日做尽了,亦不差再多做一件。齐见思望着呆坐在椅上的陆潇,破罐子破摔道:“你一点儿都记不得吗?”

陆潇声音嘶哑,难得利落地承认自己醉了:“……我醉得不省人事,莫说做了什么,说过什么也是一句都记不起来。”

在陆潇猜测中,他无非是嘴上占了齐知予几句便宜。天可怜见,陆潇怎么敢动手动脚,倘若能回到那一日,他定要扔掉家里所有藏酒,一滴也不沾。

他终归是从齐见思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当日的情景,喜欢是他先说出口的,也是他陆潇拽住了齐见思死活不放手的。

朋友归朋友,不会有一个男子在被另一个男子轻薄后还能装作无事,谢慎守不过是离陆潇近了些,他都只觉浑身不适。以己度人,齐见思仅仅是独自避开了他数日,再见之时还能同他推心置腹,替他着想,这么个人立在面前,任谁都要自惭形秽。

“我不是……”断袖。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陆潇喉中兜了一圈,又落回腹中。

陆潇原想向齐见思解释清楚,可抬头撞进那双凌厉的眸子里时,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别家少年十五六岁情窦初开,而陆潇整日招猫逗狗,后又去读书科考,竟是从未对谁动过心。他既不曾心悦过谁,望向齐见思时竟自乱阵脚,话说一半卡了壳。

齐见思虽容色姝丽,活阎王似的性子就活生生劝退了多少人。天底下有一副好皮囊的人比比皆是,他为何不去亲近太子,为何不去亲近礼部那位鼎鼎有名的小安仁。往近了说,与他最为亲密的宁淮,亦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

人有亲疏远近,陆潇更是将这亲疏分的极清楚。同僚中不乏志同道合之人,他也从未想过要为谁洗手下厨。

在他未曾察觉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服软,每一次逗弄中,齐见思早已攥住了他的命脉。

漂泊二十年,他本就是片居无定所的浮萍,前十几年是紧紧挨着另一片浮萍生长,后来遇见了悉心养护他的宁小公子,竟也生出了一丝扎根于此的妄念。再后来,浮萍变作藤蔓,缠在路过的齐见思脚下,汲取到了热源,进而得寸进尺,再也不愿去做那无依无靠的浮萍。

光是想一想齐见思同他断绝往来的情形,似乎不比知晓哥哥离开时要好受。

陆潇喉头微动,目光闪烁,落在齐见思身上。今日发疯的不止四皇子一人,还得加上一个他。

“齐知予,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他问这话本就不指望得到齐见思的回答,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好叫他紧接着冒出来的话不显得那么突兀。

“我从未钟情于谁过,也不知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女子。醉时说了些胡话,方才仔细想来,或许……并非是胡话。”

话说到此戛然而止,只因陆潇心乱如麻,甫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不该如此直接,倘若齐知予并非断袖,今后更会与他划清界限。还不如诚恳道歉,说是醉酒误事,两人还好继续做朋友。

齐见思半晌不答话,陆潇顿时气短,试图挽救一二:“我刚刚是逗你……”

“我不知道。”

压抑的声音骤然响起,与陆潇讨好的声线恰好重合,陆潇愣了半刻才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齐知予,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我不知道。

陆潇心中激起惊天动地的一念,破釜沉舟道:“我有个法子,能叫你我都知道,究竟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试一试,好不好?”

齐见思道:“什么法子?”

陆潇心里怕得要死,抿嘴道:“你先答应我,万一不成,不许生我的气。”

既已如此,最坏也未必能坏到哪里去,齐见思点头:“我答应你。”

电光石火间,陆潇伸手擒住他的下巴,就这么莽莽撞撞地亲了上去。

一触即分的一个吻,陆潇心跳如擂鼓,大气不敢出,不过一呼一吸间,他就不争气地认了。

我原来真是个断袖。

第42章

陆潇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道:“……你没生气吧?”

与上回不同,这个吻是在他清醒之际,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齐见思唇上。这一举动发生得太快,毫无预兆,齐见思完全是被动接受的。

事已至此,做都做了,他索性不要脸了:“你若是打定主意沉默到底,我就再亲你一下。”

齐见思声音微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愿意理他,那就好办了。他活了这么些年过来,除却在天家面前要装模做样以外,任何时候都是随心所欲的。既已知晓心中所求,自然不会装傻充愣,陆潇嘴角一翘:“往日与你亲近,我都是打着朋友的旗号,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不想我的举止早已越过了君子之交的界限,今日方才茅塞顿开。”

“第一反应自然是难为情,你当我是朋友,而我却举止轻浮,实在叫人耻笑。其次是忧惧,担心自此便要失去你这个朋友,想想都觉得难以承受。我一向当自己有几分聪明,如今想来不过是七窍通了六窍,对一个情字是一窍不通。起初见你时心花怒放,知你受伤时怒憎交加,与你一同落入地牢时忧惧顿生,每每与你相处时总贪心想要日子再长些。我早该明白的,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中有六则都寄托于你身上,唯独缺的那一则,却叫我蒙在鼓里这么久。”

旁人谈情都是尽可能委婉,或以诗寄情,或迂回曲折,陆潇洋洋洒洒一长串剖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片刻之间,齐见思似在内心挣扎不断,缓缓道:“倘若你不说,你我本可以相安无事的。”

言语间拒意突兀,陆潇面容一滞,茫然地捏着掌心。他确实怂了,语气中带着委屈。

“今日不说,明日不说,我酒后尚且能对你吐真言,难保有一日不会在他人面前露馅。起先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上面去,大约醒悟得也不算迟,你既听我说了真心话,”陆潇指了指心口处,喃喃道,“为何还要我骗它?”

“倘若我哥今日回来了,我也不会欢天喜地迎上去说什么你回来就好,而是定然会询问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武。心中藏着事,难道真的能够相安无事吗?”

他原本是有一丝侥幸的。齐见思这般性子的人,竟能忍受他的逾矩,不计较他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兴许……并非是一块顽石。

陆潇垂下眼,侥幸大约只是侥幸,算不得真。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是我对你不起,先叫你看了一场闹剧,又同你说了这么些难堪的话。不早了,齐……齐大人,我送你出门吧。”

一日之内,先是得罪了皇子,后又失去了朋友,还得亲手掐断心里那颗幼苗。

铜镜在房里的另一侧,陆潇瞧不见自己的模样,想必定是狼狈又可笑。

陆潇的手覆在门闩上轻轻拨动,下一刻就要推开这扇门,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屋内炭火不足,曝露在外的手掌冰凉,蒙在陆潇的眼睛上,冻得他眼皮一颤,饶是如此,他却未敢开口说话。

“别回头。”

陆潇乖乖地“嗯”了一声。

颤抖的睫毛刷在齐见思手心里,百感交集,千念纠缠,他既盼望着醉时的胡话是出自真心,真正来临之际却又生出了惧意。

约莫半盏茶过去了,齐见思梦呓般说道:“说是朋友的是你,说喜欢的也是你,什么话都叫你说去了。一声不吭就同我说这些骇人的话,当下没得到答复就要赶人走。陆潇,你是比地头蛇还要横行霸道。”

是是是,你说得是。

齐见思胸口堵着一口气,不知是在和谁较劲。不让陆潇回头,他很怕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被瞧见,半是欢喜,半是犹豫。正如他手下的动作一般,既不能光明正大地抱住陆潇,亦要将手覆在那双黑亮的眸子上。

实在是不够磊落。

世上难事桎梏于人,有心二字未必能解。

陆潇的手指早已离开了门闩,悄悄垂在腰际,往后胡乱地握住了齐见思的另一只手。他轻轻晃了晃手指,小声道:“我不睁开眼,能不能让我抱抱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了过来,他本就不是为了征求意见,不过是告知齐见思一声。

陆潇极为慎重地揽住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齐见思肩颈处,闷声得意道:“我是闭着眼睛的。”

他再也没有借口说不了。

同僚上奏、皇帝诘难、父母忧心……在这一刻悉数化为灰烬,即便犹有复燃的可能,他也心甘情愿为陆潇,为自己,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

福兮祸所依,陆潇糊里糊涂地抱得美人归,却也料中了一件坏事。

腊月过半,允康帝传召他侍奉的时日比起前几个月,只多不少,甚至无事也叫陆潇与他闲聊。

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危机四伏,他可并不认为允康帝这是信任他之举。

果不其然,这一日允康帝照例听他天南海北地说完之后,随口提到太子的婚期定下来了。太子婚期与他何干,重头戏在后头,允康帝笑着问道:“前些日子你说暂无成亲的意思,朕当你是在人前害臊,今日你同朕说实话,心中可有意中人了?”

意料之中,定是那小太监管不住嘴,叫允康帝耳朵里听见了流言。

陆潇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陛下是知道臣的身世的,臣无父无母,也无家世可言,什么样的姑娘能看上臣呢?”

允康帝道:“你是朕身边的人,若是看中了谁,朕给你赐婚,谁还有不从的道理?”

……陆潇心道:“万一我要求娶公主,你同意吗?”

陆潇以往只在朝上见过允康帝,心中刻板的印象便是不苟言笑,如今日日得见天颜,终日对着这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子,他对允康帝的习性也算有了了解。

允康帝贯会用的招数就是恩威并施,打一巴掌揉三揉。他若是发了大脾气,正如那个尸骨凉了一年的尚书庶子,可并未牵连他老子,礼部尚书照样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又好若他先前只是斥责了曹福忠,人人都以为曹总管还是那个曹总管,然则曹福忠的位置已经被他的徒弟小慧子不声不响地替下了。

同臣子闲谈时,与他在朝上的面貌截然相反,甚至常有笑意,十分健谈。太子许是继承了这一点,也是个有两副面孔的。

然而皇帝终归是天下之主,他又不是允康帝流落在外的儿子,更算不上皇帝的左膀右臂,何以至于对他厚待有加。

充当着哄皇帝高兴的角色,陆潇忧心忡忡,十分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参上一本,陆侍中谄媚君上,给他冠上个奸佞的名声。

陆潇道:“臣先谢过陛下厚爱了,只是臣确实不急着娶亲,现在正一身轻松,成家后可得忙死臣。陛下就当体恤体恤下官吧,让下官有几年轻松日子好过。”

他将成亲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允康帝失笑,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忽地书房外有人求见,陆潇一瞧,来人是宫里的一位管事,他见过几回,但未曾说过话。那朱管事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允康帝正笑着,见他如此失礼,面色不豫道:“急什么?仔细别摔着你那胳膊腿了。”

朱管事面色惨白,顾不得里头还有陆潇在场,当即往地上一跪:“陛下,宫里头出大事了!”

陆潇登时心里一紧,内宫之事是不该他听的,他立即起身往屏风后走去,不想那朱管事已经将话说出来了。

“那位、冷宫那位主子,不见了!”

允康帝面色骤变,仓皇起身,反手扫到案桌上,叮叮咚咚落了一地器物:“胡言乱语!”

朱管事膝行着向后退去,连磕了三个头,许是想到了自己办事不力的下场,哭号道:“奴才怎敢胡言乱语,虽是有几日没在院里见着那位主子了,想着天寒地冻的,许是在屋里没出来。可绿腰一直是拿了饭菜的,今日奴才敲了半晌门,都没人答话,便擅自取了钥匙进去瞧瞧,宫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位主子和绿腰那贱婢都不见了!”

不知失踪了的究竟是哪位娘娘,允康帝听完这一席话,表情像是活见了鬼,口中喃喃:“怎么会不见了……”

不消片刻,允康帝身子一颤,竟晕了过去!

陆潇眼疾手快,三步作两步上前将允康帝扶起来,这才没叫他脑袋着地。朱管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两腿打颤。允康帝同陆潇在南书房叙话,伺候的宫人都在外头守着,这一声沉闷的轰响,总算叫朱管事回了神,继而惊叫出声。

三五个太监撞开了门,均是被这场面吓着了,朱管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嘴里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

陆潇提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慧公公哪去了?你们几个快去找太医!”

说曹操曹操到,小慧子手里端着茶盏过来了。他到底是跟着曹福忠后面历练的,比这些个小太监有见识得多,当机立断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太监身上,怒道:“聋了还是哑巴了?听不见陆大人说话?快去寻太医来!”

随即转身朝陆潇行了个礼:“还请陆大人留在此处,待到陛下醒来再做打算,多有得罪了。”

陆潇点了点头,南书房里头就三个人,一个晕着不省人事,一个吓得双腿发软,允康帝没醒之前,任谁也不能离开。

南书房里乱了套,待到小慧子料理好这些宫婢内侍,随同太医一起过来的人可就多了。太后前几年已驾鹤西去,中宫又一直空着,如今这后宫里头最大的便是宁贵妃。陆潇听闻来了个几个娘娘,立即藏到屏风后避嫌去了。

太医忙着扎针探脉,宁贵妃隔着水墨屏风向他问话:“陆大人,陛下究竟是何至于昏迷不起,书房内就只大人一个清醒人,还请大人说说方才情状,好叫太医能够对症下药。”

陆潇道:“娘娘客气了,只是兹事体大,臣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言。”

宁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斥退屋内其余闲杂人等,唯独留下太医、小慧子,并她的一个贴身宫婢。太医是宫中的老人,自是懂得分寸的。

陆潇道:“陛下起先与往常并无异,面色红润,精神亦是抖擞。忽然那位朱管事有急事禀报,陛下听后便……昏了过去。”

她继而说道:“陆大人尽可直言,无需顾虑。”

陆潇自是不会听她的,含含糊糊道:“臣听闻是内宫之事,便自觉避讳了,听得并不真切,或许询问那位朱管事便可知晓。”

宁贵妃欲言又止,顷刻间,允康帝悠悠地睁开了眼。

她立即噤声,转向允康帝,端坐在床前关切道:“陛下,您醒了。”

乍一听见骇人听闻之事,既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允康帝气急攻心,这才昏了过去。他抚上宁贵妃未着玉镯的素腕,安抚地捏了一下,目光环视一周,边咳边道:“朱福全呢!”

小慧子伏膝道:“奴才来迟,进来时只见着陆大人扶起陛下,朱管事跪地不起。而后陆大人指证是朱管事惹恼了陛下,现下已经带下去看着了,只等陛下醒来再决断。”

似是想起当时房里还有个人,允康帝皱了皱眉:“陆潇现在何处?”

第43章

躲在屏风后的陆潇应声道:“臣在这。”

允康帝听闻小慧子说是陆潇眼疾手快扶起了他,循声望去,见他规矩守礼,倒也没说什么。

然心中郁结难解,允康帝草草道:“你先回去罢,今日亏了你机敏,才未叫朕受皮外伤。”

宫中消息流通的远比陆潇想象得要快。

允康帝昏迷不过一刻钟,各路宫妃争先恐后地往此处赶来,宫里既是人尽皆知了,宫外该得到消息的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所幸多数人只是允康帝在南书房昏迷,却不知所为何事。陆潇先是被拘在了宫里,竟还能平安无事地出了宫。此时他就是个活靶子,一路上不下四五个小太监同他套近乎,一进家门更是接了满怀的帖子。

首先他也并非完全通晓来龙去脉,但能叫允康帝怒火攻心的事,总不会是小事。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允康帝并未在病榻前叮嘱他封口,不意味着他就要毫无防备地被人套了话去。

皇帝骤然昏迷,朝野内外动荡,人人都想先旁人一步得知内情,无一例外都在陆潇这里碰了壁。

黄昏时分,陆潇维持着笑意送走了光禄寺少卿。来人大多是与他曾有过来往的,亦有两三个是各个侯伯府里出来的人。

本朝开朝功臣,宫眷外戚封赏爵位的大有人在,然几代沿袭至今,侯爵伯爵的名号倒也不那么响亮了。允康帝用人谨慎,对现存的侯伯一视同仁,均是不冷不热。更进一步的机会摆在眼前,若是不来岂不是亏了。

只不过陆潇给的答复一概是不知,不清楚,陛下现已清醒。

历经了大半日流水般千篇一律的打太极,待到见到齐见思时,陆潇脱力地挂在了他身上。

自从戳破那层可有可无的窗户纸之后,陆潇简直是变本加厉地占起了便宜。他在凌厉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从齐见思身上滚了下来,撇着嘴道:“伴君如伴虎啊,老虎出了点事,山里的妖魔鬼怪全都冲到我这来追问。”

齐见思道:“小心行事,切莫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

陆潇一骨碌爬了起来,好奇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宫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此话一出,激起了陆潇的好胜心,他歪着脑袋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自你出宫后,长安卫调了一营兵卒守住了几处宫门,青天白日,不止是宫门,城门守卫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从宫里走丢了,”齐见思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冷着脸问道,“不会是……他偷跑出去了吧?”

“谁?”陆潇不明所以。

齐见思顿了顿,装作不经意道:“四皇子。”

屋里燃着炭火,陆潇还嚷着冷,哼哧哼哧挪到他边上,抱着齐见思的胳膊笑嘻嘻道:“又乱吃醋,怎么可能是他,就算是他跑了,也不干我的事呀。”

“这些人真是蠢得离奇,连你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你猜得没错,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从宫里出去了。”

陆潇大剌剌地往他膝上一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开口道:“似乎是哪位娘娘……我对宫闱内事不清楚,只知是关在冷宫里的人不见了。”

他百无聊赖地逮着齐见思的手指拨弄,好一会功夫过去了,纤长的手指仍然握在他手中,并未被手的主人抽出去。

陆潇在他指尖掐了一下,仰起脸问道:“发什么楞呢?”

“……陛下对待后宫一向宽和,这几年并未听说有哪位娘娘被贬去了冷宫。”

陆潇正躺得舒服着,没从心里琢磨齐见思这话的意思,下一刻就被齐见思捏着后颈拽了起来。他揉着后颈瞪起了眼,尚未发作便被齐见思堵了回去。

齐见思的神色极为认真,看得他心里发麻:“陛下这几日若是传召你,务必要表现得毫不知情,只听其一,不知具体情形。”

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事态并不简单了,陆潇也认真了几分:“你猜到失踪之人的身份了?”

能将允康帝气昏之人,身份定然不会简单,陆潇既不知是谁,也能做到在众人面前守口如瓶。可当下齐见思的神情如此严肃,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

“陛下的长子。”

十数年过去了,再提起此人之际,连说起他的身份都是委婉得不能再委婉。

陆潇一时间没回过来神,迟疑道:“那位……不是早夭了吗?”

陛下的长子是同温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温皇后乃是当时威震四方的温侯爷之女。陛下尚是皇子时,这门婚事就由老皇帝亲自定下了。

二十二年前,陆潇尚未出生,齐见思也不过尚在襁褓。允康帝登基不过三载,传言温侯爷这个国丈逼着允康帝立嗣,外戚在朝中树大根深,允康帝不愿过早立嗣,让外戚起了反心。亦是在那一年,允康帝忍无可忍,明里暗里搜查谋反证据,先是废了皇后,后又屠温氏满门。

至于那位在风暴中央的皇子,那年不过才四岁,听闻是亲眼见着温皇后自裁于中宫,幼小的孩子怎能经得起此等冲击,心神俱震,当时便晕了过去。允康帝仁厚,孩子毕竟是他的血亲骨肉,亲自拨了太医去看顾,用药吊着续了几年命,最后也没能留住。

此事虽成了本朝的禁事,陆潇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只不过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竟又翻出了波浪来。

原来这位在众人眼中早已是一句残骸的皇子竟尚在人世,且一直在宫中养着,直至今日突然失踪,难怪允康帝一时难以接受。

这事恐怕不会轻易告终,陆潇熟知分寸,向齐见思再三保证,绝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他这条小鱼身上。

陆潇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齐见思,小齐大人看着冷冷清清,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中,没想到心中自有沟壑,连多年前的宫闱秘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找了这么个媳妇,越发显得自己没用了。

齐见思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得浑身不自在,亲自解了他的疑惑:“照料那位的太医,他的夫人与我母亲是闺阁故交。”

陆潇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事,总归只要他守住了嘴,祸事就不会降到他身上。

他随之手脚并用地缠到了齐见思身上,没羞没臊地往人怀里钻。

与之同时,宫中就热闹了许多。

允康帝虽清醒过来了,但此事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气血郁结,不过半日面上就显露出颓容。照着太医的方子开了汤药,也未见他好受许多。

太子早就闻讯进宫,同他母妃一起站在旁边。

几位育有子嗣的宫妃均带着子女凑了上来,郭淑妃领着四皇子在最前面跪着,撺掇谢慎守上前嘘寒问暖。他母子二人尚在僵持着,允康帝这边是一点儿同这些人搅和的心思都没有,随手一挥,叫殿里殿外候着的人都滚出去。

亭亭立在一旁的宁贵妃福身行礼,允康帝咳了一声,抬眼道:“容儿留下伺候着吧。”

宁贵妃亦是三十六七的人了,允康帝在众人面前仍然唤着她的闺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多少娘娘主子回去要咬碎银牙了。

再是不情愿,人群也如潮水般散去。宁贵妃手里端着小碗,轻轻吹温汤药,亲自喂允康帝喝了下去。凤印握在宁贵妃手里,虽无皇后的名头,她却远比原先的温皇后要风光得多。允康帝什么都没说,相伴多年,她不至于猜不出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再派人一探各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宁贵妃现下实是已经了然于心了。

允康帝开口道:“这几日的早朝请安都免了,朕想休息一阵子。”

“臣妾这就寻人去传陛下的口谕。”

“去拿笔墨过来。”

皇帝一声令下,外头候着的小太监便领命而去。

静了片刻,允康帝面上满是放虎归山的惊惧与悔意,缓缓道:“朕早该知道,留他在这世上,最终只会是朕作茧自缚。”

宁贵妃不去答他的话,而是道:“陛下多休息,莫要伤了神。臣妾就在这陪着陛下,若是哪里不舒服就唤臣妾一声。”

她总能适当地宽慰允康帝的情绪,亦是这么些年咸福宫荣宠经久不衰的缘故。

小慧子将纸笔呈了上来,无需谁的指示,旋即无声无息地退出门外。

允康帝静卧许久,手中乏力,提笔浅浅书写了一行字,面无表情道:“拿去给你兄长,擦着黄昏过去,叫他近几日不必来宫中觐见,只消做事即可。”

“臣妾知道,陛下休息罢。”

允康帝握着她柔软的手,心神不宁地闭上了双目。

月上梢头,不知过去了多久,允康帝于黑暗中骤然睁开眼:“妙容,过几日叫那些官眷贵女去你那聚聚罢。”

宁贵妃正闭目养神,登时惊醒,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臣妾记着了。”

冷宫里关了数十年都没能磨平幼狼的爪子,他绝不可能是以一己之力逃出囚笼的。允康帝不愿彻查此事,暗地里交代了宁国公去寻人,心中仍然不能安定。所谓贵妃设宴,无非是让她观察女眷举止。

且不说女眷未必知道内情,就算真有迹可循,也无异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允康帝许是真被气着了,太医先前附耳说的便是他的病情,体虚气短,心律不齐。今日因怒晕厥不过是个苗头,就算没有此事作引,日后保不齐也会有旁的事。自然是没有人允康帝说实话的,他仍然坚信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几日便会生龙活虎。

反复折腾这么一回,宁贵妃到底没再闭眼了。

作茧自缚,他竟也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虎毒不食子,允康帝却没有一日是想叫这个儿子活下来的。寻太医替他救治,不过是为了皇帝的那点薄面,博得个宽仁的名声。而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真的活了下来。宁妙容一贯是冷漠的性子,一念之差,怨怼至今,因而护住了这个与她本该是天敌的孩子一条命。

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允康帝卷进了茧中,从少女熬到人母,从宅中弱质女流变作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今日也同样困在这茧中出不来。

戏台班子似乎快要易主了,从前由不得她做主,今后亦是如此。

第44章

然年关繁忙,宁贵妃设宴,打的旗号是同贺新春,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夫人该去的都去了。

宁贵妃体态婀娜,风鬟雾鬓,众女眷无出其右。

既是寒冬腊月里将这些夫人小姐召进宫里,台面上的功夫可得做足了。烹茶簪花,吟诗作赋,宁贵妃均是亲自出了彩头,宝石簪子,深海明珠,玳瑁耳坠……不过是供前来的年轻女眷讨个乐。

这边宁贵妃正同几位诰命夫人叙话,宴席另一处也未能幸免。

齐见慈正“病”着,此类场合理所当然地推拒了,不能将病气过给贵人。齐见慈忝居家中,而齐夫人却不能不去。齐夫人原是姓沈,尚在闺阁时,是家中女儿脾性最为温和的一个,却是柔中带刚,温柔而不乏主见。当年的沈姑娘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齐夫人,宴席上遇着的旧识多还是唤她一声沈家姐姐。

要说旧识,沈心十来岁时同如今的宁贵妃曾经来往过。宁贵妃并非家中嫡女,能一同出席的妇人场合本就不多,沈心在女子书塾第一次见着这个少言寡语的小丫头,便有心照拂她。未曾想几年之后,冷冷淡淡的小丫头成了宫中贵人,二十年转瞬过,当年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小姑娘,由她孕育的太子,差一点就娶了沈心的女儿。

未结成亲家算不得什么大事,年少时那点朦胧的情谊毕竟难得。开席前宁贵妃朝着她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并未让沈心卷入妇人堆中。

人声嘈杂,沈心领了情,一早就躲得远远的,同她母家的表妹在一旁闲谈。身后郭淑妃身着厚重的宫装,怀里揣着个铜焐子施施然而来。她今日穿得极素净,与往日穿金戴银的喜好背道而驰,笑意吟吟地望向齐夫人:“沈姐姐怎地没去那边说话,原是躲在这角落里,可叫本宫好找。”

长安城就这么大地方,权贵人家总是沾亲带故,你我是儿女亲家,同他又是隔了一道的表亲。

郭淑妃并非王府旧人,而是在允康帝废后之后才纳进宫的。此前她的亲姐姐嫁给了沈家旁支一位表兄的长子,真要说起来,也算是同齐夫人拐几道弯的亲戚。以往那位小郭氏见着齐夫人喊得可是表姑母,如今水涨船高,齐夫人又不爱四处走动,为着自己扬眉吐气,也为着不丢郭淑妃的面儿,自也不认这低了一辈的亲戚。

常居深宫的宫妃与不爱走动的官眷能有什么交情,她与郭淑妃不过数面之缘,今日郭淑妃端得亲热劲同她说话,未必会是好事。

沈心回了个礼,徐徐笑道:“娘娘折煞妾身了,不过是许久没见着娘家妹妹,恰好同她在此处叙话。”

说话间她便扫了表妹一眼,那妇人心领神会,藉口去寻顽劣的女儿,匆匆往西面走去。

郭淑妃道:“二姑娘的病可好些了?原想着二姑娘今日要来,本宫还准备了些首饰要赠予她呢。”

“小女尚在家中休养,娘娘费心了,阿慈平日最不喜钗环首饰,每每嚷嚷着碍事,这丫头是个不懂事的,可别辱没了娘娘宫里的物件。”

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有不喜欢钗环珠宝的,齐见慈房里的首饰盒多得都快堆满了妆台。四两拨千斤给挡了回去,不过是不愿受郭淑妃的恩惠罢了。

郭淑妃哪里知道太子妃人选的弯弯绕绕,平日里齐见慈便是一副魔王样,又听齐夫人自谦之语,断定是太子没瞧上齐家女儿。当下心中就有了数,连带着生出了些莫名的底气。

前些日子听谢慎守身边的小宣去她殿里汇报琐事,听闻她的心肝儿在齐见思那儿受了好大的委屈,气得郭淑妃摔了一套茶具。

小宣本就是她放在谢慎守边上的人,谢慎守同重毓宫里的谁亲近了些,郭淑妃都是一清二楚的。自己生的儿子长到这么大,正是情燥之时,男女不忌,或是对谁动了心思,在她眼中都是小事。总归是小打小闹,翻不出波浪来,谢慎守的婚事仍然牢牢握在她手里。

那姓陆的小官不过是比旁人伶俐些,才能在允康帝身边说上几句话。就算是谢慎守想要同他有些什么,想必允康帝也不会斥责。

而此事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竟与齐家那个冥顽不化的儿子扯上了关系。

她曾想让自家侄女攀上这根高枝,媒人却连齐家的门都没能进去。四五年过去了,齐家独子长到二十来岁都没成亲,对着他那张阎王脸,朝中后宫无人妄加议论。郭淑妃心头滋生了难言的愉悦,原来齐见思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

郭淑妃次日便亲自挽起衣袖做了茶点,寻了个好时辰送去允康帝的书房。她隐晦地嚼了一番舌根,允康帝果然对阿翎和那个小官的事不置可否,却在她提到齐见思时,沉默了片刻。

而在此之后,允康帝那边却没了下文。郭家上下都是靠着她的裙带关系才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若是叫那几个投鼠忌器的兄长散布消息,先不说能不能成事,首先他们听见齐见思的名号,都未必敢说出去。

这样一个秘密叫她知晓了,若是只能烂在她心里,实在是可惜。

老天都见不得她不豫,将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了。

念及此处,郭淑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开口道:“沈姐姐自谦了,谁人不知齐家独女姿色天然,冰肌玉骨,二姑娘定是被姐姐教养得极懂事。别说二姑娘,小齐大人亦是朝中肱股,就连小齐大人举荐的友人,在圣上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齐策夫妻一向是散养儿子,娇宠女儿,齐见思在父母的放任下跌跌撞撞走到了现在,长成了既不肖父又不似母的性子。虽敬爱双亲,却是个闷葫芦,问一句说一句,不问他就什么都不说。

这一年来,作为母亲怎么会看不出儿子肉眼可见的变化。齐见思结交了个朋友,她亦是有所耳闻的。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那是天上的神仙,沈心甚至是感激陆潇的,让齐见思凝塑肉身,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

她但笑不语,继而等来了郭淑妃的后文。

“陛下让那位小陆郎君多来重毓宫走动,阿翎也常说小陆郎君是个妙人,近些日子听话了许多。阿翎说要出宫见见小陆郎君,本宫想着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也就同意了。”

铺垫许久,该到切入正题的时刻了。

不起眼的侍女退到一旁,郭淑妃不动声色地搭上了齐夫人的腕子,宛如收网的猎人,不愿放过齐夫人脸上细微的神情:“不知怎地,小齐大人也在陆郎君家中,还与阿翎起了争执。众人皆知小齐大人最为正直,阿翎那儿问不出什么来,本宫便询问了同去的小太监。只说是殿下同陆郎君亲近了些,惹得小齐大人不快。这说的是什么话,本宫当即罚那小太监吃了板子。”

“姐姐莫要着急,本宫只盼着姐姐回去问问小齐大人,究竟为何与阿翎争执,好叫本宫安心呐,”郭淑妃蹙眉关切道,“同是做母亲的,沈姐姐想必能明白本宫的心思。”

彻骨寒意在沈心背后浮起,她面上温婉犹在,柔声道:“定是思儿这个直性子的顶撞了四殿下,还要叫娘娘不要同小辈计较才好。”

郭淑妃说这话时,哪里藏得住眼里的幸灾乐祸,恶意喷薄而出,随着字句混迹在周遭的空气里。

满打满算她也在宫里过了十六年,算计起人来甚至不如官宅中的妾室。宁贵妃身居高位,性情叫人捉摸不透,从不去管这些妃嫔的琐事,除非闹大了才勉强去做个了结。久而久之,掂量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的人,只会越发愚蠢。

一颗于她来说千斤重的巨石投进了湖心,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甚至连波纹都没漾出几圈。郭淑妃没在齐夫人脸上找到预计中的震惊与羞赧,自身气焰先降下去一半。她复又拿起那只铜焐子,瞥了一眼另一侧的妇人,不冷不热道:“沈姐姐通情达理,那本宫便不多说了,姐姐同司业夫人叙旧罢。”

郭淑妃虽既愚蠢又藏不住事,但她的话却未必是假的。

宴饮散去后,沈心将她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探究,紧了紧宽大斗篷中的手。

-

三日后便是除夕,允康帝陡然病倒,陆潇偷得了数日的闲散,早早将檐上挂满了红绸灯盏,给小叶子也置办了几身新衣。

宁淮近几日看着闷闷不乐的,陆潇陪着他去温泉庄子过了两日,今日方才回城。期间陆潇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探出个究竟,只得咋舌道,算了算了,小孩儿长大了,有秘密不愿叫旁人知道了。

这才进屋落脚没半个时辰,门外就有人造访了。

陆潇亲自去开的门,将时间算得这么准的,也只有小齐大人了。

陆潇自觉是个有家室的人了,临行前同齐见思报备了行程,他与宁淮一贯黏糊,齐见思已经从最初的吃味转变为能够平静地忽视了。距除夕不足十日,齐见思也不方便整日往外跑,便同陆潇说,年前会叫孟野来一趟。

如今来得却是齐见思本人,陆潇拖着他的手将人拉进屋里,扯着他的衣袖乱晃悠:“我就知道你忍不住,这才几天就来见我了。”

齐见思默默把他作乱的手指掰开,“你想多了,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陆潇不以为意,挪啊挪,往他怀里钻,随口道:“什么事啊?”

他跟个狗崽子似的乱拱,跃跃欲试地掐着齐见思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煞有介事地问了一句:“我要亲你了,你觉得亲哪里合适呢?”

“……”齐见思将脸转过去,耳尖红红,“说正事,别胡闹。”

陆潇才不管他假正经,睁着眼睛瞧他,看得人心里发麻,直到齐见思妥协地一把将他捞到怀里箍住了,一脸无奈地亲了亲他的眼睛,狗崽子遂老实了。

齐见思道:“我母亲让你除夕夜到府上来。”

“啊?”陆潇愣住了,继而反应过来,震惊道:“伯母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

齐见思揪了一下他耳朵:“你想多了,她不知道。”

陆潇瞬间明白了,齐母是知晓儿子有这么个朋友,担心他孤单一人,于是邀他到齐府一聚。

陆潇想了想,拒绝道:“除夕就不了吧,等正月初二我再去拜访伯父伯母。”

他此前从未拜访过齐府,齐母此举是善良母亲的怜惜之情,而他不能不守礼。

齐见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并未多说,只点头道好。

离傍晚还早,陆潇既然见着人了,就没有让他现在就走的道理。于是孟野被晾在了外头一两个时辰,而陆潇缠着齐见思胡闹了许久。

待到他黏糊够了,将齐见思闹得面红耳赤,终于肯放人回去了。齐见思起身时拂过一旁案桌,胡乱堆放的书卷四散落地,连着落了一张轻飘飘的信笺。他随手将书卷重新摆放整齐,一打眼瞧见了陆潇那极为好认的字迹——

姓齐的这个骗子。

陆潇当下脑袋空空,愣了半晌才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日他将纸张往书册中一塞,之后没多久就迁往云州,辗转半年又回了长安,早将这满是对齐见思的控诉的纸张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笑着将此事说与齐见思听,末了摸了摸下巴,混淆是非道:“我写得难道不对?当时你就是说要来探望我,过了好些日子,结果来得还是孟野。”

齐见思道:“……你说得对。”

第45章

新桃彤彤,瑞雪降临。

自葭月末至今,长安已经下了许多场雪了。

陆潇难得心甘情愿地起了个早,对着铜镜束发穿衣,大过年的穿玄衫不是好兆头,红衣会不会又太过轻佻,琢磨了半天套了件最规矩的藏青外衫。

常年混迹街头巷尾,他在拜访一事上留了个小心眼。正月初二,媳妇回门的日子。庆幸齐见思那尊铜墙铁壁没能领会他的用意,不多想就应下了。

这边陆潇正手忙脚乱地清点着礼品,方才梳好妆的齐夫人亦是心事重重。她静静地任侍女为自己簪上玉钗,若有所思地问道:“思儿院里用过早饭了吗?”

上前回话的是她的陪嫁侍女,姓邢,年纪比齐夫人稍大些,干脆利落道:“少爷半个时辰前就用过饭了,如今正在前厅歇着。”

“中午的席面可都备好了?”

“夫人无需担心,厨房都在忙活着,昨日叮嘱过了,她们不敢松懈。”

无需担心,是啊,她在担心什么呢。无论府里来的是什么人,齐见思何时像今日一样巴巴地守在正厅,只等着人来。儿子对此人的重视已是铁板钉钉,齐夫人此刻倒是奇异地静下了心。

约莫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个素未谋面的晚辈就要前来拜见她了。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她都很想见一见这个小陆郎君。

陆潇这个乌鸦精转世的,说话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虽花枝招展地扮上了,美其名曰讨好岳父岳母,却打死也想不到,齐夫人对此事是看透不说透,心中早就有所准备。

孟野候在齐府门前,同他问了声好。

陆潇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给他和小叶子一人塞了个利是封,看着孟野的眼神从“你这个妖言惑众的狐狸精”转变成了“这个狐狸精竟然想收买我”。陆潇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地同他跨进了齐府大门。

中秋宴那日远远地见了齐御史一回,这回凑近了看,陆潇默默发出疑问——

相似的五官,为何一个看着貌若好女,一个却刚毅无比,不怒自威?

据悉齐夫人被内院之事绊住了脚,要稍迟些过来。陆潇暗自思量,等会见着齐夫人可不能盯着人家瞧。

齐策虽不入朝,但也没沦落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他晓得陆潇是个聪明人,时常担忧此人太过圆滑,与齐见思来往会缺乏真心。今日见着本人了,好说放心了些。

有陆潇在的场合从不会冷场,齐策更是个风趣的中年人,齐见思只得睁着眼看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语,相谈甚欢。

齐策年纪渐长,闲暇时间都用来琢磨玩乐之事,赶巧了,陆潇可谓是精于此中之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齐策谈垂钓,他立刻说出年少时配的鱼饵方子。齐策提起了兴趣,问他会不会下双陆棋,陆潇笑道家中的棋盘闲置了几年,隔日就带过来讨教齐伯父。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若不是齐见思在场,恐怕现在已经是把酒言欢,相见恨晚,明日朝中就能传出消息来,陆侍中同齐御史竟是忘年交。

屋内热气蒸腾,陆潇解下了来时用来避寒的披风。

侍女上前添茶时,此二人竟还以茶代酒,你来我往地行起了飞花令。用的字眼是“春”字,陆潇神思一恍,脱口而出,银鞍白马度春风。

齐见思看向他,陆潇隐秘地朝他眨了眨眼,瞬间恢复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终于有人记得齐见思尚在席上了。他正欲寻隙开口,坐在对面的父亲却逮住了替他添茶的侍女,低声训斥道:“快下去!”

起先他并未注意,目光转向那侍女,才发觉背影极为熟悉。只可惜尚未有所举动,那小丫头就搁下茶壶抬起了脸,蛮横道:“为何家中来人,偏只有我不能见?”

“……”迟了一步。

齐策无奈道:“父兄正在见客,你过来凑什么热闹。又不是将你锁起来了,昨日都许你午膳时同席了,现在还巴巴地跑过来,丢不丢人!”

他嘴上说着丢人,却没有责骂齐见慈的意思。

陆潇察觉到众人目光,开口解围道:“二姑娘年幼天真,我十来岁时可比这顽劣多了。”

殊不知陆潇心里头可没在打量齐家姑娘,他无端地浮起一个念头,齐见思扮女装就是这个模样!

齐见慈半点也不怵,转过来朝他福身,眼里盛满得逞后的愉悦,笑道:“陆哥哥好,我曾见过你的。”

见陆潇面露疑惑,齐见慈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地补充道:“你生得好看,骑在高头大马上,比旁边那个探花俊俏多了!”

说罢她的父兄甚至还没来得及训斥,小姑娘就一溜烟没了影,说是知道错了,回房反思去了。

齐见思的妹妹,在陆潇的臆测中,应该会是一个冷静自持的小美人。臆测果然是臆测,小美人确实是小美人,却和冷静自持几个字毫不沾边。

就在这档口,齐夫人到了。

许是府中家仆以为今日主子们都去正堂会客了,齐夫人出院子时好巧不巧撞见了一对野鸳鸯,那两人吓得匍匐在地,连脑袋都不敢抬。

邢娘子啐了一口:“还是大白天就敢在外头胡来,如此污了夫人的眼!”

年轻的外聘仆人勾搭家生子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二人实在不守规矩。正值新年,齐夫人也不愿重罚,便叫邢娘子先将这两人分开带下去看着。折腾这么一出,就耽误了见陆潇的时间。

邢娘子在一旁替她草草解释了迟来之由,只道是仆人忙乱,内院之事也不好同这几个男子仔细说。

沈心温婉道:“因杂事耽误了时辰,只盼小陆不要觉得府中失礼才好。”

甫一进正堂时,陆潇起身行礼,沈心见着他是个身量挺拔的年轻人,只瞧见了半张脸。

齐夫人姿容若流风回雪,生了一副好叫人亲近的模样。陆潇记忆里没有母亲的痕迹,亦不常与这般年纪的妇人打交道。市井妇人怎能同齐夫人相比,胸中尊敬之意流于面上,他已经唤齐策为齐伯父,抬首回话时却恭敬地叫了一声齐夫人。

至少是个礼数周全的,沈心安慰地想着,对上了陆潇转过来的脸庞。

朝堂浸 氵壬多年,察言观色是最趋近于本能的。齐策同陆潇叙了许久的话,再与他孤苦的家世联系起来,见他对夫人如此尊重,齐策心一软,又添了几分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

“小陆,唤夫人多见外,你既叫我一声伯父,便该唤一声伯母。”

陆潇受宠若惊,自也没能察觉齐夫人频频看向他的目光。

两位长辈平易近人,独子外冷内热,幼女天真烂漫,齐家一家都是妙人。

陆雪痕只比他年长十岁,陆潇并无同长辈来往的经验,常常自称能对付全天下的小孩儿,在这样温和的长辈面前却是束手束脚。

齐夫人的声音很轻,春风化雨般同他说话:“小陆今年多大了?”

陆潇道:“前些日子刚满二十。”

“阿娘,你不记得了,初雪前几日哥哥在房里叮叮咚咚地雕木头,我问他还不说,想来就是在给陆哥哥做贺礼!”

小姑娘说是回房反省,现在看来是回房换衣裳还差不多,一过来就揭哥哥的底,齐见思目光扫了她一眼,冻得齐见慈闭上了嘴。

陆潇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齐家偏宠女儿是怎么个偏宠法,官宦人家的女儿多是不能上正厅说话的,除非是女眷到内宅探望,更别说在外男面前没大没小。若说齐见慈没个正形,她见到陆潇时还行了个礼,扮作侍女沏茶的功夫更是不逊于宫中之人。

很久之后陆潇才明白,于齐家双亲而言,教养女儿并不意味着要她缚住手脚,雏鸟在羽翼的庇护下自由自在,有朝一日离开巢窝时也能直击长空。

“你哥哥就是这么个性子,何必埋汰他。”齐夫人转而望向陆潇,柔声道:“小陆同我家这个锯嘴葫芦做朋友,也是难为你了。”

陆潇暗自偷笑,齐夫人前脚刚指责过女儿,自己就埋汰起了齐见思。在家中无甚地位可言的齐见思只得默默应下这一绰号,当作耳旁风。

大约是母亲对少失怙恃的孩子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齐夫人望向陆潇的眼神中饱含关爱,让陆潇飘飘然地产生了一种被长辈关怀的错觉。

在齐夫人面前,他下意识地不同于先前般插科打诨,而是正经道:“齐兄面冷心热,平常对我多有照拂,该是我欠了他许多。”

齐见思在心里插了句嘴:“没有。”

一张檀木圆桌上摆着精细的菜式,齐家的席面,陆潇吃过是不止一回。齐策目光灼灼,颇为得意道:“小陆尝尝这道多宝鱼。”

陆潇夹了一块,真心实意道:“好吃!”

齐见慈掩面笑道:“爹爹亲自钓的鱼,怎么会不好呢?”

齐策瞪了她一眼,陆潇恍然大悟,齐见思在这一面上是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侍女端了一盏红豆元宵羹过来,落在陆潇跟前,齐母问道:“炖的官燕呢?”

“回夫人,后厨今日炖的是咸口的,少爷早晨说陆公子嗜吃甜食,临时吩咐厨房那边先做一份送过来。”

齐夫人低垂眉目,握筷的指腹脱力,险些落了个难看。她搁下银筷,藏于桌下的手指虚虚屈起,心头思绪风云变幻,在失态之前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思儿怎么没提前同我说呢,早些知道小陆好甜口,该叫后厨多做些点心蜜饯的。”

在众人面前被点名道姓指出嗜好甜食,像是在说他还是个孩童,陆潇脸皮发烫,嘴硬道:“多谢齐兄了,不吃甜食也是可以的。”

因着着实是没人信他的鬼话,陆潇故而不吭声地捧起了白瓷碗,坐实了好吃甜的名号。

用完一餐饭,小姑娘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他抿了口热茶,起身转向齐策夫妇:“同知予相交一年有余,直至今日才来拜访,实在是有些晚了。知予待我很好,伯父伯母亦是和善的人,大过节的与我这个小辈一用用饭,于我来说确实是不胜荣幸。”

他这副模样瞧过去实在有些可怜,不过是和友人的长辈吃了餐饭,便宛如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恩惠。

齐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按了下去,笑了:“你与思儿投缘,与我也投缘,不必再客气了。我听孟野说了,小陆你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几个侍卫同住,身边单一个八岁小童。院里养着人也是麻烦,若是不嫌弃,就暂时留在府上住段日子也是好的。”

他也算是升官了,宁淮问他有没有考虑重新归置一处院子,陆潇对这里还存着念想,笑着说将家里的小院子翻修扩大些就够了。

听这一席话,教他眼底泛了红,对于旁人的关照,陆潇总是无处感激,他艰难开口道:“多谢伯父体恤了,我那院子里还是能……”

“小陆,你伯父整日寻了新乐子,就要折腾我一同去摆弄。你住些日子,就当是帮我的忙,让我能过几天松快日子,好吗?”齐夫人面容温婉,殷切地望着他,似乎真是有事相求一般。

庭院里覆了一地雪,新春伊始,陆潇同这一家子聚在一处,竟也咂出了些团圆美满的意味。他弯唇一笑,克制住心中情绪,不再推拒,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齐见思松了口气,拉下面子费尽心思叫孟野在他爹娘面前鹦鹉学舌,总算没落空。

谈话间言笑晏晏,齐夫人见陆潇面前茶盏已空,低头吩咐侍女去添上。

那侍女年纪不大,听话乖觉地走了过去,不知怎地手上打了滑,壶嘴偏了位,径直浇在了陆潇衣袖上。出了这样的差错,小侍女吓得赶忙收手,饶是如此,陆潇身上也被小半壶茶水浸湿了。

齐见思霍然起身,刚迈出一步却停在了原地:“烫着了吗?”

小姑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陆潇忙道:“没事,天冷穿得厚实,只是浸湿了衣服。”

诸人皆沉下了心,齐见思此时走了过来,同爹娘报备了一声,便领着陆潇去换衣裳了。齐氏夫妇自是应下了的,甚至催着他二人快去,莫要着了凉。

堂内只余夫妇二人,齐策顿了顿,扭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此举是何意?”

沈心神色淡淡,一开始便知瞒不住他,也不准备隐瞒什么。她的眼中不含喜怒,静默片刻道:“……再等等。”

齐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言不语。

阖着的门开了条缝,冷风灌了进来,门外露了个脸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厮。齐策察觉到掌中人的异动,沈心神情滞涩,一双温柔的眼里却燃起了火苗。

那小厮麻利地向堂上二人行了个礼,长话短说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在门外瞧见了,陆公子肩胛处的确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听这仆从说完话,齐策仍是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望向妻子,顿时方寸大乱。沈心是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外人只知齐夫人温柔似水,却不知她一生中眼泪都不曾掉过几回。

而此时的沈心薄唇翕动,早已泪如雨下。

第46章

齐见思将一切都打点好了,没叫人收拾客房,就在他院里辟了间屋子出来,让陆潇住在离他仅有一堵墙的屋子里。甚至给赵有宝几人也安排好了住处,让陆潇放心地拖家带口搬过去。陆潇心里算着,约莫要在齐府住上好几个月。年后方能找人开工,修缮院子还得耗上一阵子,怎么也不会短。

临行前,陆潇在书桌上留了一封信,正如半年前留在云州府衙的那封信一般,不同的是信中交代了自己的去向。

他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不大的院子,转身将行李塞进了马车。

原先陆潇很惶恐,不是害怕给齐家添麻烦,就是担心相处拘谨让两方都尴尬。幸而齐父是个乐呵性子,齐母又是极温和,两人对待陆潇更像是家中子侄,少了几分客套,多的是亲昵与关心。

眼见着就是上元节,距离初二过去了十来天,陆潇最初惶惶度日的心境也改变了一二。

元宵夜满街火树银花,猎猎寒风不减路上游人。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四处皆是喧闹。三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丫头,于格外拥挤的街市上闲逛。

陆潇刚从灯谜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根糖人,百无聊赖道:“去年困在家里头,没能出来凑热闹,没想到今年的灯谜与前年还有重合的,真是没意思。”

齐见慈很是崇拜陆潇的小聪明,陆潇一口报出谜底,她就在后头拍着手给他捧场。陆潇意兴阑珊,小姑娘也跟着附和几句。没一会儿,最是耐不住闲的小姑娘就扯断了风筝线,蝴蝶似的在一个个摊贩前游走,孟野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生怕一个不留意就叫大小姐跑丢了。

老实的笨少年追着水灵的小姑娘跑,陆潇自从开了窍,将这一幕瞧在眼里,竟也迅速地明白了,笑道:“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齐见思也在瞧着前面这两人,他是万万不会找妹妹说这种事的,也不知他二人现今究竟如何。被陆潇说中了心事,齐见思顿时不吭声了。

陆潇勾住了他的手指,安抚道:“孟野那个蠢的,大狗似的守着二姑娘,想也知道他是做不出什么逾越之事的。”

齐见思慌忙挣开他的手,低声斥道:“这是在街市上!”

陆潇挑了挑眉:“拉个手怎么了,你若再躲,我就……”

不消他说下去,齐见思纤长的手指就拉过他的手掌,牢牢地握进了掌心里,目不斜视道:“别胡闹。”

人山人海,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路上这一对俊朗的青年宽大绣袍下紧握的手心。

待到齐见慈兴致缺缺,往回走时,两人才悄悄松开了手。孟野怀里捧着一堆烟花,齐见慈杏眼微睁,笑意盈盈道:“哥哥,我想回府里放烟花。”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齐见思颔首,一行四人缓缓步行回府。

齐母身着雪色大氅立在庭院中,小姑娘撇下身后三人,乳燕投林般扑到母亲怀里。齐见慈身量不高,堪堪长到齐夫人耳尖处,齐夫人抚了抚她的背脊,齐见慈道:“阿娘,我带了烟花回来,你同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她笑着点了点头,陆潇三人姗姗来迟地进了门。

翠檐铜瓦,孟野从怀里掏出火石,摩擦了两三下,火石同烟花火引相触,星陨坠地,彩辉衔空,满院烟火。

大朵烟花在半空盛放,陆潇正抬头望着夜空,忽然听见齐夫人唤了他一声。陆潇扭过头,从齐见思身旁越过,乖巧地凑到齐母身边。

沈心温柔地注视着他:“在外头玩得可好?阿慈没乱跑罢。”

陆潇点头,开始睁眼说瞎话:“伯母放心,二姑娘可听知予的话了,一直跟着我们。”

沈心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道:“你就别替她掩饰了,你们定是叫孟野在后头跟着,让阿慈跑了没影。”

知女莫若母,府里没派人跟着,齐夫人亦是猜得分毫不差。陆潇翘起嘴角,撒娇般说道:“伯母都猜着了,我可不敢再胡说了。”

雪色大氅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几欲冲动地想要轻抚这个孩子的发端,仍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了。

齐见慈站不住,早就在母亲唤陆潇的同时就跑到了孟野身边,恶狠狠道:“给我一簇,我要自己放。”

她许久没有主动同孟野说话了,乍一开口,孟野愣愣地攥着手中的东西,傻乎乎道:“有火,不安全,你不能拿。”

陆潇竖起耳朵听这对小儿女说话,可惜孟野又燃起了一簇烟花,说话声悉数隐于其间,只能瞧见孟野那个呆头鹅的脸。

沈心于响声中开口:“儿女双全本是好事,可儿子太过冷静,女儿又成天闹腾,说起来两个都是冤家。”

“得亏二姑娘在那头,若是听见了,定是不依的。”陆潇笑着看向齐见思,他俨然一副清风拂山岗的模样,从小到大也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抱怨,已然习以为常。

“还是小陆乖巧,若是这两个孩子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

陆潇正偷笑着,忽地矛头直指向他,连忙正色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要是说,私下里常常气着知予,伯母一定不会觉得我听话。”

此人竟然也会反省,齐见思险些对他刮目相看,面上仍是一派“我不与你计较”的云淡风轻。

沈心失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下一刻却说出了叫他二人均是一愣的话来。

“兴许小陆真是与我齐家有缘,这些日子,我同你说话时,心里也是高兴的,只可惜没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来。你是个好孩子,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干娘,好不好,小陆?”

未等陆潇反应过来,齐见思便开了口:“母亲,小陆虽然是一个人,突然同他说这些,怕是不好吧。”

沈心胸膛起伏,神色不改道:“就是知晓这些,我才不放心叫这孩子一个人在皇城中度日。”

母亲极少同他争论,如今既发了话,齐见思顿时气短。

她望向陆潇,眼中希冀不似做戏,又问了一遍:“小陆,伯母知道贸然同你说这些,是有些唐突,但伯母希望你能放在心上考虑。”

陆潇仍处于惶恐中,张了张嘴,犹豫道:“伯母……”

沈心深知不能穷追不舍,温声道:“你莫要怕,不愿也没关系。伯母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孩子,想要多疼爱你一些。小陆,你闲暇时能想一想就好。”

这一巨雷砸了下来,直至子夜,陆潇也未能安然入睡。

他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悄悄推开门。往常守在齐见思房前的小厮是家生子,今日是元宵节,那小厮也回了西边厢房去同爹娘过节。孟野也不知是不是回房了,赶巧齐见思门前一个守着的都不在。

齐见思房里早就熄灯了,漆黑一片。陆潇不信邪,抓着门环轻叩了一下,即时便得了回应:“谁?”

陆潇掐着嗓子道:“齐哥哥,你怎么没睡?”

登时门就从里边打开了,陆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齐见思正摸黑点灯,霎时被他抱了个满怀,那人还得寸进尺地将双腿缠在他腰侧,往上一窜,死死地搂着他脖子,严肃道:“不许放手,你一放手我就掉下去了。”

齐见思索性将他抱紧,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了几步,挨着榻边坐下了:“满意了?”

夜幕漆黑,陆潇并未答话,准确地找到了齐见思的口唇,低头亲在了上面,撬开唇缝,唇齿交缠。

陆潇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下来也未曾动过,懒散地跨坐在齐见思腿上,又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下,方才叹道:“齐知予可解千愁啊。”

齐见思不理会他的混账话,闷声道:“下去。”

“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陆潇死皮赖脸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服道:“不下去。”

齐见思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低沉道:“别坐在我腿上。”

时常会愚钝的陆潇愣了一下,瞬时如梦初醒般察觉到了什么。他到底不敢再逗弄齐见思了,翻身靠在了一旁,嘴上还没个正经:“这有什么,我替你摸摸。”

“……”齐见思沉默了一会,二话不说将他抓了过来,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嘴唇,耳鬓厮磨间不忘树威,“以后不准这么轻浮。”

一边做这种事,一边斥责他轻浮,齐见思真是一贯的只许州官放火。陆潇也不戳穿他,无辜道:“知道了。”

于是齐见思也忘了要去点灯这件事。

陆潇坐在床沿,晃荡着两条腿,心事重重地说道:“……你说,伯母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才要认我当干儿子啊?”

身后的人僵了僵,笃定道:“不会的。母亲若是知道了什么,定会是先质问我,不会贸然叫你难做的。”

“哎,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天底下做了母亲的女人,大多是怜爱之心泛滥成灾的。这一点陆潇是深有体会,当年邻家刚生产的姊姊,至今见着他还当他是八岁的幼童。十几岁时拜了崔先生为师,常常去崔府蹭饭,师母那时业已过了天命之年,对他这样听话的少年总是关爱有加的。

陆潇最善观察,虽不好说能否看明白齐夫人这样的长辈,然齐夫人日常举止中对他的关怀已然近似亲人。齐夫人看他的眼神,与她看自己的亲生孩子如出一辙。

邻家阿姊是切切实实见过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然而他与齐夫人相识不足半月,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是高大的成人,齐夫人又并非如师母般年迈,何以至于生出这般浓重的怜惜之情?

陆潇想不通。

齐见思突然咬上了他的耳垂,一阵痒意在他身上蔓延开来。陆潇气呼呼地转了个身,正欲拿他口中的“轻浮”指责他本人,转念一想,齐知予难得主动,话又咽回了腹中,只往一旁躲了躲。

“究竟是为什么?”齐见思没头没脑地重复了一遍,继而低声说道,“我若是知道就好了。”

陆潇呼吸一紧,转过身抱紧了齐见思。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从齐见思口中说出,与承认心悦于他,并无多大区别。

陆潇仍然想不通,但他同齐见思说了一句话。

“过几日伯母若是再提起此事,我会拒绝她。”

“为什么?”

“笨,”陆潇忽然笑得眯起了眼,他仰起脸,附到齐见思耳边,“万一我答应了伯母,你真的是我哥哥了。”

陆潇松开手,亲了亲他眼旁的小痣:“我才不要同你做什么兄弟。”

第47章

弋阳境内,来了一行人。

手持弯刀的男子面容苍白,更胜浅色衣衫,他随手扯下兜帽,冲着被钉住手脚不得动弹的弋阳公扬了扬嘴角:“虽说隔得远了些,依辈分,还得叫你一声皇叔,不知你可担的起?”

弋阳公掌心被粗粝铁钉洞穿,满头冷汗,痛得昏死过去,甫一掀开眼皮就对上了眼前人。一道白绫抛于房中横梁之上,发髻凌乱的弋阳公夫人悬于半空,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身侧,在弋阳公昏迷之时就已气绝。

弋阳公目眦尽裂,嘶哑着嗓音道:“你究竟是谁?”

一夜之间,府中女眷悉数被打晕过去,男丁性命不保,妾生子血溅当场,唯一的嫡子被绳索捆缚,不知去向。思及生死难测的儿子,弋阳公怒号出声:“你将我儿带去哪里了!”

白衣人轻笑一声:“谢宗,还有力气不如用来担心自己,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管到你儿子的生死吗?”

弋阳公调动全身气力骂道:“畜生!你究竟是谁!”

白衣人忽然变了脸色,手中那柄弯刀锋刃锃亮,银光一闪,刺出一道血窟窿。弋阳公痛叫连连,得了白衣人一记怜悯的目光,他神色如常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辱人之词也不过从小畜生变成了畜生。”

昨夜他并未亲自动手,仅仅是冷眼旁观弋阳公是如何被钉在石壁上的。

刀锋锐利,现下才算是给那柄刀开了刃。

弋阳公顾不得身上剧痛,面露惊惧:“你到底是谁!”

“这是你问的第三遍了,”白衣人温柔地轻抚着刀背,答非所问道,“蠢人有蠢人的好处,你该庆幸生了个蠢儿子,才留了他一命。”

仰躺不起的中年男人口喘粗气,眼中惊恐与憎恨掺半:“你想利用晋儿做什么!”

正月未出,房中炭火早已燃尽。白衣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他骤然失去了同弋阳公周旋下去的兴趣,嗤笑一声,俯身于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多年未见,忘却一个四岁孩童的样貌,实属正常。而皇叔看着夫人的死状,却记不起我母亲,实在是该死。

白衣人爱惜地用绢布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刀口,收刀入鞘。

-

十五刚过,陆潇去宫中觐见。允康帝气色如旧,听闻他暂居齐府,甚至有心情说起了玩笑话,我朝俸禄太低,叫一个堂堂四品官只能住在友人府上。陆潇听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要赐座宅子给自己,连忙一番推拒,说了半天才打消了皇帝的念头。

御药房的管事亲自端了瓷碗来,陆潇眼尖瞧见一旁还放着药丸,心说允康帝看着气色挺好,竟还在服食汤药。

允康帝也未让他回避,让人将托盘撤下去后,不经意说了一句:“过些日子,乌追王约莫就要来朝觐见了。”

周朝立朝百来年,起初元武帝开疆扩土打天下时,曾收编了一路意欲称王的人马,后天下稳定,则将其安置于偏远之地,封了个异姓王,每十年须得亲自来朝觐见,方能保全族平安。

延续至今,倒也不曾出过什么乱子。

“礼部可有的忙了。”先是太子大婚,后要承接贵客,陆潇由衷地说道。

允康帝道:“听闻乌追王膝下有一妙龄女,这次是要跟着车队一同过来的。”

陆潇心生困惑:“十日后,太子殿下便要成亲了,恐怕会令乌追王失望了。

“朝中难道仅有太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他乌追王女吗?”允康帝似笑非笑,轻叩桌面,“朕记得,魏相次子,今年十九了罢。忠孝公的孙儿,年纪小了些,也不是不行。说起来齐知予倒也没娶亲,今年也有二十五了罢。”

“二十三!”陆潇不假思索地开口,随即心头一跳。

糟了。

陆潇连忙给自己找补:“臣近日在齐兄府上暂居,听闻齐大人夫妇均是不急于齐兄的婚事,只道随他去。”

多说无益,越说越错,允康帝笑意深沉,一双墨黑的鹰眸盯着陆潇,半晌道:“当年齐策亦是拖了好几年,拒了数门亲事,子肖其父啊。”

“齐知予那个性子,算了罢。朕心中自有人选。”

陆潇自然唯命是从,顺着允康帝的话头含糊了过去。

出宫时陆潇还是恍恍惚惚的,允康帝必然是对他二人之事心知肚明,却留了三分薄面,未在当场拆穿他蹩脚的说辞。最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允康帝虽然打消了赐他座宅子的念头,却从工部拨了人去照拂他。

允康帝的神情仍刻在陆潇脑子,以至于他在同齐见思说话时分了神。

陆潇动也不动,单手托着下巴发呆,拖长了声音道:“为——什么呢?”

这段时日以来,从陆潇口中蹦出的疑问源源不断,接踵而来。齐见思手下一顿,收起他面前的点心碟:“心不在焉。”

陆潇顺着他往下一看,瞬时回神,托着下巴的手打了滑,上下牙一碰,磕着了舌尖,憋着嘴痛得嗷嗷乱叫。

齐见思嘴角一抽,心知他必定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刺激。

他同齐见思的那点私情,在允康帝心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权贵官宦结亲本是常事,互相帮扶,稳固根基。允康帝向来是不指望齐见思的,齐见思肖似其父,眼里全无尊亲媒妁,他后将主意打到了齐见慈身上,虽说不成,倒也不算可惜。

齐老太爷虽已身陨,然余威犹在。从政四十余年,同元武帝极为亲近,先帝登基亦是由他力排众议,坚持元武帝遗命,从龙之功难以磨灭。不仅如此,齐老太爷曾救济京郊饥民,广施恩德,是带着一身金光离了世。

从未有言官做到如此地步,于情于面,齐家宛如一座定海神针,巍然不动地立于朝中。

人总是贪心的,齐家三代都在信奉的是如何做一个臣子,允康帝却想要将其纳入麾下,绑上同一条船。

那日郭淑妃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烛火摇曳,允康帝的目光忽明忽暗,她原以为允康帝会怒不可遏,却不曾想到一缕隐秘的快感从这个男人心中升起。

齐家一脉单传的儿子竟是断袖。

他太了解齐见思了,年轻、聪明、冷淡,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执拗。

齐家出情种,从齐老太爷到齐策,均是一生不曾纳妾。

齐策还有两个亲生的姊妹,以及一个兄弟,姊妹早已嫁人生子,唯一的兄弟是个没志气的,一辈子讲究安贫乐道,不过开了家书院。

至于堂亲表亲,扯得远了不说,还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如今齐见思爱上了一个男子,这意味着齐家这一脉不会再有子嗣了。

若干年后齐见思或许会过继教养宗族幼子,也可以收徒授课,但与齐家终归是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多好。

李万钧是个有真本事的,甚至比太医院剩下的那群人要有用得多。每日按照他的说法服用了药丸,允康帝自觉精神大好,此时大为满意地想起了陆潇。

黄道八宫之初,八字硬,眉清目秀,鼻头丰润,一双招子黑白分明。允康帝见过陆潇,彼时他还是个少年人,精神气压过了面相,因而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

两年前李万钧还未升做监正,于星象一事颇有研究,因缘际会得以面圣。允康帝提起兴趣,随手指了几个小太监叫他相面,竟无一有错,自此便用上了李万钧此人。半年后,李万钧直言帝星熠熠,左辅右弼隐隐发亮,必有相旺之人。

足足推算了近十个月,李万钧方算出此人现在南方。允康帝愕然,彼时齐见思正在南境几州巡盐。

原来那颗隐匿多时的左辅星,名叫陆潇。

允康帝剥茧抽丝,回想起陆潇此人头一回出现便是由他亲自点了状元,后沉寂多时,又是因他才接连牵扯出曹福忠父子、云州案的勾当,霎时顿悟。

唯一憾事便是这颗左辅星,同齐见思走得极近。

允康帝有些想笑,少年爱恨总是藏不住,陆潇的不解写在了面上。不过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何允康帝明明知晓了此事,却一如既往地赏赐于他。

傻孩子,因为你做了叫朕开怀的事啊。

不过从工部拨了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去修缮院子,这赏赐过于简陋了。允康帝一双眼沉沉地望向陆潇常坐的位置,于心中定下了同乌追王女定亲的人选。

门外宫人见允康帝微红的面孔浮上笑意,犹豫再三仍是前来上报:“陛下,葛指挥使求见。”

允康帝迅即收敛笑意,坐直道:“叫他进来。”

葛仲奚是长安指挥卫的指挥使,十四从军,熬了三十来年才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常年护卫于宫中,隔日会去郊外大营练兵,算起来这个时辰他本不该出现在宫中。

他像是着急纵马而来,踏进宫门经宫人提醒方才卸甲。

“小慧子,去替葛指挥使沏壶茶来,瞧他这着急忙慌的。”

葛仲奚跪拜后一言不发,直至殿内仅余君臣二人时,才缓缓道出惊天之事。

“陛下,弋阳公没了。”

“你说什么?”允康帝瞳孔骤缩,神情难辨。

葛仲奚将声音压得极低:“已是三日前的事了,一夜之间,公爷府上没能留下一条活口,女眷同世子不知去向,男丁悉数断气。公爷……”

“说!”

葛仲奚打了个冷颤,继续说道:“公爷四肢均被三寸长的铁钉钉入石壁,但……并非当场毙命,而是又被剜去了心口皮肉,流血不止,活活被折腾死的。”

允康帝咬紧牙关问道:“此事多少人知道了?”

“是一个常去弋阳公府上送菜的菜贩子夫妇发现的,幸而那对夫妻未敢多言,直接去报了官。知府不明圣意,暂且先竭力压下了此事。”

“此事切勿外传,你知道该怎么做,”允康帝眼底血红褪了一半,“然后带人去找世子,务必找到,你亲自去,找不到朕治你的罪!”

葛仲奚磕头领命,朗声道:“臣必定会替陛下找到世子!”

葛仲奚起身时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允康帝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一并都说了!”

“弋阳公夫人,”葛仲奚见过无数种死法,弋阳公死的虽惨烈了些,却也尚能承受,此时他的小腿肚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夫人,是被一卷白绫毙了命。”

自葛仲奚离开大殿,过去一个时辰了。

弋阳公死了。

允康帝齿关打颤,单手撑在龙椅扶手上,由最初的震惊转为惊惧。他立即传令下去,让宁国公即时进宫。

他知道那头狼崽子在哪了。

一定是他杀的。

第48章

红绸挂匾,满目喜气。

太子大婚,陆潇作为朝中一员,避无可避,同齐见思一起送上了贺礼。

宁淮作为母家表弟,自然也是要去的。奇的是陆潇自开席前见着了宁淮一面,之后竟一直未瞧见他。本想同他坐在一处,如今只能厚着脸皮去与老师同桌。

人山人海,不知太子府是怎么能挤下这么多人的。陆潇今日见的人恐怕比半年都多,觥筹交错,乐声不断,他实在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多留,偷偷摸摸地牵着齐见思去小池边喘了口气。

府上仆从都忙得停不住脚,没人注意到悄悄走出来的两人。

太子府后头连着一片桃林,尚是初春,桃花未绽,袅袅娜娜地打着花骨朵。

林木丰茂,葳蕤叠翠,陆潇看着周遭枝叶,心有余悸道:“一会儿我们回去之后,就寻个借口先走吧。”

齐见思说好,一是他也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二是担心陆潇又偷摸喝酒。

大红喜轿气势澎湃,陆潇笑了笑,勾着齐见思的手往前走:“等我娶你那天,也要叫你坐上这么气派的轿子。”

齐见思凤眼一挑,不动声色地反手将他的手掌扣在掌心。

“不成。”

陆潇扭头道:“怎么不成了?”

抬眼四下一望,齐见思扶着肩头将人转了过来,低头在他脸上印了个吻,挑眉道:“就是不成。”

……这个人真是变坏了。

陆潇环抱着胳膊,痛心疾首道:“你还是那个齐知予吗,你还记得这是在哪里吗?”

齐见思不置可否,对待小流氓唯一的方法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二人出来透风已有一刻钟,掉转回去之时,陆潇瞥见了假山石景后似乎有个人影,小声对齐见思说:“我就说不止你我嫌宴席上闷吧,这边上也有个人呢。”

走近几步,那人竟是一晚上没瞧见的宁淮。

陆潇兴高采烈地向前走去,欲与宁淮打个招呼,忽地被齐见思从后面钳住了手腕。

“怎么了?”

齐见思没回答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把将陆潇扯到一旁粗壮的树干后面。

陆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瞥见了一截金丝线绣边的正红衣角。不消片刻,本该在席间之人,还穿着那件金边的大红喜服,骤然出现在此。

今天是太子的大喜之日,他不在厅内接受众人拜贺,怎么会在这里?

宁淮神情看不出喜怒,一个劲地劝太子快回去,莫要在外面耽搁了。谢慎行离得远些,说话声听不真切,一直站在宁淮对面。

若是此时离开,那边二人定然会发现他俩,陆潇权衡再三,仍然屏息躲在树后。

宁淮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躲闪不及,被太子箍进了怀里。浅色外衫同刺目的红交织在一处,陆潇茫然地回头看了齐见思一眼,对上了齐见思同样错愕的眼神。

一拉一扯间,两人离他俩藏身的树干越来越近,陆潇心跳极快,说不清是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被发现,还是害怕听到什么。

太子的声音清晰可辨,隔着五六棵树木传到陆潇耳边:“你就这般不愿意看到孤吗?”

“殿下,”宁淮倒是没再挣扎,话语中蕴着怜悯的意味,“何必呢?”

陆潇从未见过这样的宁淮。

他认识的宁淮,是一个佯装乖巧的孩子,漂亮的皮囊里面装着顽劣的本真。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尊神像。

——一尊超脱红尘,供人敬仰,塑了金身的神像。最虔诚的信徒日复一日前来拜谒,神像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你走吧,我渡不了你。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在御花园走丢的那次。起先我很高兴,以为自己不用和那些围在你身旁的那些人一样了。后来我在想,那个凶巴巴的表哥怎么还不来找我。”

“殿下,你的固执没有意义,十年过去了,你早就找不到当年走丢的孩子了。”

谢慎行仿佛风中枯叶,听前几个字时抖了一下,听到最后,猛地松开了宁淮,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太子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林尽处,宁淮如同没事人般走了出去。

距太子大婚那日过去了半个月,陆潇与齐见思默契地不曾提过当日所见所闻。

分明是件喜事,除却太子本人外,允康帝似乎也不尽如意。

乌追王一行人已至城门外,殿宇恢弘,庄严肃穆,允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殿上分立官员,一同等候前来朝见的乌追王室。

听闻乌追王女混了异族血脉,一双眼珠子泛着湛蓝,陆潇去的地方不多,从未见过外族人,今日只等着瞧一瞧这蓝眼珠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行来人均是被安顿在了城内,乌追王身着玄色广袖宽袍,偕同王女上殿拜见周朝皇帝。

王女耳边系着淡色薄纱,遮住了半面风光。时下不过二月末,便穿上了花纹繁复的窄腰长裙,一双浅蓝眸子眼波流转,后低垂眉目向允康帝行礼。

乌追王室此行献上的珍品暂且不提,无非是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宫中宝库从来不缺此类物品。值得一提的是,乌追王带来了由他亲自驯养的一匹悍马,这个蓄起长须的精壮男子拍着胸脯道:“云青已经由人牵进马场,陛下若是不嫌弃,可以亲去一试。”

这马送的正中允康帝下怀,允康帝年前提到久居宫中实在烦闷,曾提议来年开春去城外围猎。然突发昏迷一事,为了允康帝的身子着想,无人敢再提起出宫一事。

允康帝开怀大笑道:“好!下月围猎赛马,朕便试试你这匹烈马!”

乌追王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哄得允康帝无比舒心,于是便踌躇着提了提正事。

若是朝觐,乌追王一人带着侍从护卫前来即可,早两个月就对外放出了要带王女前来的消息,醉翁之意无人不知。

王女年方十六,正是议亲的好光景。白纱蒙面,堪堪露出双眼,却能窥见细白肌肤,那隐于白纱下的半张脸,定然也是极为秀丽的。乌追王儿女众多,带来的这位王女是他与王妃成亲多年后诞下的幼女,也幸得她生得一副美人胚子模样,打小爹娘便是极尽宠爱之能事,甚至比几个兄长更要尊贵百倍。

只是太子月前方才大婚,乌追王所居之地山高路远,起先不知也罢,来到长安地界,不可能不知太子现已成亲。

天家婚事与民间嫁娶也有共通之处,纳妾收房是常事,太子今后是要继承大宝之人,后宫更是要充裕些才好。然而即便是普通夫妻,也没有成亲月余就纳妾的。

若是将王女塞给太子做侧妃,且不说乌追王愿不愿意。章太傅是朝中老臣,成亲不足数月便塞了个侧妃给他孙女添堵,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允康帝极好面子,绝不允许旁人当他是不顾旧臣情面之主。

乌追王叫王女上前一步,朗声道:“洛萨极为仰慕长安的风土人情,吵闹着要与臣下一同来朝觐见。”

允康帝摆手笑道:“王女若是想多见见长安的人事,自是要留下来住一段时日。”

名为洛萨的王女生性跳脱,在封地受宠惯了,强扭着行礼姿势朝允康帝福了福身,对着允康帝道:“皇帝陛下,洛萨想同您说一件事。”

乌追王扭头斥道:“洛萨,不得无礼!”

“无妨,”允康帝心中了然,笑呵呵道,“王女说便是。”

洛萨澄澈的眼珠子瞥了一眼乌追王,不情不愿道:“还是请父亲说吧。”

这对父女不知在玩什么把戏,允康帝也不同他二人计较,扬眉示意乌追王有事就说。

“回禀陛下,臣下此次来朝,除却瞻仰圣上容颜,还有一件不情之请,”乌追王跪地行了个大礼,“小女二八年华,此前十数年一直听说周朝乃泱泱大国,亲眼见着之后更是不愿离开了,还望陛下能做主,为小女择亲,好叫洛萨留在长安。”

这洛萨虽性子骄纵了些,本性却不失纯良。在车队进城之前,允康帝早就将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太子虽已成亲,但他可不止太子这一个儿子。

老四,再过两月便要满十六了。

若是同乌追王女结亲,倒也是个好人选。

重臣之子究竟比不上皇子尊贵,让洛萨冠上王妃之名,是给足了乌追王脸面。谢慎守这半年来乖顺许多,他那个目光短浅的母妃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断了他对陆潇的念想,算是允康帝赐予陆潇的一份厚礼。

允康帝笑了笑,叫乌追王快快起身,道:“格镧,这哪里是什么不情之请。洛萨身份尊贵,朕自是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的。”

至于乌追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允康帝并不在意。

万一他一心想叫女儿嫁进太子府上,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允康帝绝不会同意,叫异族人成为谢慎行的宫妃。

他将话说的含含糊糊:“朕看着洛萨天真可爱,若是能同朕的孩子结亲也是好的,朕膝下子嗣不多,可惜有一个已经成亲了。”

乌追王不敢抬首,闷头表忠心道:“洛萨天资愚钝,怎能与太子相配,陛下真是折杀小女了。”

倒是知情识趣,但乌追王显然是话只说了半截,允康帝不做声,等着他的后半段。

“陛下宽厚待人,臣下不敢隐瞒陛下。实则是臣下一行人路遇山匪,幸而遇着了大殿下,方能留下一条小命,得见天颜。洛萨自从见过大殿下后,就……”

乌追王道:“臣下途中听闻了太子殿下成亲的盛况,陛下言只有一个成亲了,那想必大殿下现今尚未娶亲。”

朝中一片哗然。

无人去听乌追王后又说了些什么,众臣脑中唯有三个字——

大殿下。

允康帝瞳孔微颤,几乎快握不住手中珠串。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向前两步,代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疑问:“不知王爷是在何处见着了大殿下?”

满殿喧哗入耳,乌追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是答道:“是在途经衡州时。”

衡州,距弋阳最近之地。

允康帝险些捏碎珠串,硬生生挤出笑容来,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中。

“那就没错了,言儿一直在宫中将养着身子,这两年方才好些,前段时间求朕叫他外出历练历练,朕心疼他二十余年未曾出过宫,便同意了。不曾想言儿这头一回一远行,还做了件好事。”

大殿下的事,在长安城里是一等的禁事。

允康帝对外宣称将谢慎言养在宫中,朝廷内外众说纷纭,大多数人一直默认谢慎言早已身死。

如今允康帝亲口承认他尚在人世,殿上诸人无异于烧开的沸水,顿时蒸腾起来。

谢慎言这个大活人就在这儿,并且被旁人看见了。若是寻常人,一抹脖子封口了事便可作罢,允康帝总不能一剑刺死乌追王。

在这朝堂之上,数百大臣见证着,他封不住这么多人的嘴!

他不得不承认谢慎言的存在。

乌追王同王女洛萨先回了驻宫休息,允康帝只说待谢慎言回后再议。

无人记得今日殿上之事是如何收场的,二月廿三的夜里,万家灯火齐齐照亮了长安夜空,无论信或不信,殿上诸人皆在翘首以盼,谢慎言究竟何时回朝。

第49章

冬月出逃,二月入世。

陆潇是为数不多知晓谢慎言离开皇宫的人之一,他猜到这位皇子出现之日,必是宫廷大乱之时,却也没想到是这样惨烈的出场。

允康帝必定是不愿承认这个儿子的存在,甚至是有些忌惮,当日才会怒急攻心。乌追王顶着个王爷的尊称,从远方赶来朝觐,在长安方圆十里内都是不能出岔子的。

衡州离长安尚有一段距离,允康帝鞭长莫及,更何况那段时间他尚在病中,如何会管衡州境内骤然出现又迅速消弭的一窝山匪。

当年温后一门之事本就是迷雾重重,再加上允康帝有意遮掩,乌追王远在天边更是知之甚少。

透露身份,博得王女芳心,乌追王必然会在朝中提起此事。

此中最缜密的是那位大殿下算准了允康帝死要面子的脾性,绝不可能叫二十多年前的事重新翻出来,更不会让远道而来之客看了大周朝的笑话。

无论如何,允康帝都会捏造谎言,替谢慎言打好圆场。

如此一来,他便是风风光光地归来。毕竟当年是允康帝为了名声留下了这个长子,又当着众臣的面完整了谎言,允康帝不会自打巴掌的。

厉害,实在是厉害。

陆潇歪在齐见思房里的床榻上,前一刻还在抱怨着木板太硬,忽地想起了允康帝曾说过的话。

“朕心中自有人选。”

“……朕膝下子嗣不多,可惜有一个已经成亲了。”

言下之意,还有尚未成亲的。

允康帝说的总不可能是谢慎言!

那还能是谁……?

陆潇好像要从一团疑云中找到了答案,他猛然坐起,喃喃道:“为什么?”

允康帝知晓一切,却不责罚他,更是亲自为他处理了逾矩的谢慎守。虽说兴许让谢慎守迎娶王女是早就定下的,但允康帝亦是让他承下了这份情,甚至是在明目张胆地同他说,朕都知道,但这并没有什么。

齐见思坐在一旁处理御史台堆积的文书,从一堆书卷中抬起头,正欲问他又在想些什么,却看见了陆潇失神的面容。

陆潇实在是不吐不快,叽里呱啦地同他说了种种迹象。

齐见思沉默一瞬:“陛下是在向你道谢。”

“道谢?谢我什么?”陆潇吓了一跳。

“因为齐家不会同朝中任何权贵结亲了。”齐见思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释然地说道。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陆潇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地扭过了脸。

齐见思拉起他的手,低低地开口道:“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不许胡思乱想,我……

只娶你一个。”

自此之后,陆潇见着允康帝的心情颇为复杂。偏偏允康帝还时常召他入宫,陆潇在一旁伺候汤药的次数都快赶上小慧子了。

谢慎言一天不出现,允康帝的脸色只会比前一日更差。

直至三月初十,整整过去了十五日,谢慎言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宫门口。

允康帝满腔怒意,抬手打翻了汤碗,陆潇连忙退下,唤小太监来收拾干净。

他自觉地打算回避:“陛下,臣先回府了。”

允康帝面上山雨欲来,无力道:“你去罢。”

陆潇没由来地想对这位大殿下敬而远之,他算是允康帝提拔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大殿下对他不会有好脸色,就凭这位的本事,他还是离得远些吧。

天不遂人愿,事不顺人心。陆潇抬腿还没走两步,便与一行人正面相撞。

允康帝将小慧子派去接人,其中重视可见一斑。小慧子身侧立着个容色苍白的人,陆潇原以为齐见思已是他见过的男子中最白的,眼前此人浑身上下被衣裳罩住,三月天仍披着斗篷,露出的一张脸上泛着病态的白。

小慧子偕同身后的小太监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潇扯出了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望向面前二十来岁的男子:“见过殿下。”

宛如毒蛇的眼神一直在追随着他,陆潇想不看到都难。谢慎言对他勾起了嘴角,从喉间漏出几个破碎的笑音,叫人不寒而栗。

允康帝驱散了殿内伺候着的所有人。

尽管同在这皇宫里,他已经六七年没有见过谢慎言了。他本就不愿看见这个儿子,上一次去见他,是受噩梦缠身,半夜惊醒,恍惚间想起谢慎言已经二十岁了,方才破例踏入了那座破败的宫殿。

谢慎言还是不会说话。

林平生暗地里为他施了无数次针,却在刚有了起色时被允康帝撞破了。那年谢慎言大约是十一岁,自此永永远远地开不了口了。没了为他诊治的太医,谢慎言不仅是个哑儿,允康帝那日见着他时,甚至觉得谢慎言是个痴傻之人。

呆坐在庭院里,低头看着杂草,伺候他的宫女绿腰不厌其烦地说了好几遍,才叫他抬起头来,看一看站在面前的允康帝。

从那之后,允康帝再也没有去见过谢慎言。

然而在得知谢慎言出逃的那一刻,允康帝心中万念丛生,其中有一念叫做——

果然如此。

他一边愤怒并惧怕着,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解脱感。

谢慎言并未束冠,只用一根深蓝的发带束住了发丝,出现在允康帝面前时,宛如越过了二十多年的光阴,从一个四岁稚童,长成了深不可测的青年。

允康帝自嘲地笑了笑,说了句最没有意义的话:“你不是哑儿。”

他当然不是,若是痴哑之人,如何能制定得如此周详,如何能同乌追王说出自己的身份,仅仅是依靠笔墨吗?

谢慎言也笑了一下:“曾经是。”

蛰伏多年的青年,一朝一夕沉重地从深宫走到了众人面前。

允康帝将几处宫门的守卫全数换掉,曾与冷宫有过接触的宫人皆被一刀抹了脖子。每每上朝,见着大殿上分立的各部官员,每一个都像是谢慎言的帮手。

宁国公耗费大批人马也未曾找到谢慎言藏身之处,眼睁睁看着他在朝中横空出世,在府中气得整日整日没胃口吃饭。

不光如此,允康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月间传唤了宁国公好几次,话里话外数落他这个国舅没本事,这点事都办不好。

宁国公忍辱负重地全盘接受了他的叱骂,心中怒火更甚。

当初是谁犹犹豫豫留下了这条命,如今看不住人,叫狼崽子从笼中逃出来了,现在倒怪起旁人来了?

鄙夷归鄙夷,忍气吞声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见着死敌渐渐站稳了脚跟,进而或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宁国公说什么也不会无动于衷。

作为天朝的乌追王尚被蒙在鼓里,但不难看出这位大殿下对他的心肝女儿毫无兴趣。乌追王几欲将王女带回封地,只可惜少年儿女多心高气傲,洛萨偏要留在长安,乌追王只得与她做了约定,给她留下了最忠诚的侍卫,若是一年后仍是如此,说什么也要派人将她逮回封地。

芳菲争艳,百草丰茂,槐月初至,允康帝在殿上亲口说了要去围猎赛马,底下人自然着手准备着一切。

谢慎言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根难以拔除的软刺,叫他越发地依赖汤水丹药,近些日子常常询问陆潇,你看朕的气色如何。

陆潇有一说一,瞧着确实是精神抖擞,好了许多。

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听见旁人的恭维,遑论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心里头总是舒服的。

围猎赛马一行,陆潇是要跟着去的,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痛脚——

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也是分门别类的,有人是连马背都跨不上去,有的人是勉强上了马,面上还哆哆嗦嗦的。陆潇属于那种,能够装装样子的。当年打马游街,陆潇跨坐在马上,牵着缰绳笑容满面地往前走,一举博得满楼红袖招。

但也仅限于如此。

若是叫他夹紧马腹,一边疾驰而去,一边在马上挽弓猎禽,是在为难他了。

起先得知齐见思会骑马时,陆潇先入为主地震惊了,不住地感慨皮相害人。当他不知廉耻地将手伸进齐见思衣襟里,触手而及的是略微坚实的皮肉,并非他想象中柔软细腻的肌理,陆潇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他吞吞吐吐地同允康帝承认了此事,似乎勾起了允康帝年少时的回忆,叫他郁郁多日的面容添上了几分喜色,十分大度地准许他在营帐候着,好好瞧着自己策马的英姿。

天家自有专门用于贵人们玩乐的场地,这一行文官来得不多,大多是驻扎长安的武将随行去了西郊。

一同前往的自然少不了几位皇子,以及朝中大臣的适龄子嗣,倒也凑了个热热闹闹。

允康帝同太子策马远去,一老一少,极为和谐。

齐见思亦在那一群随行之人中间,陆潇早起扯了件自己的外衫叫他穿上,美其名曰鲜艳显眼,好叫陆潇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他。

目送着人马远去,陆潇将胳膊搭在宁淮肩上,眯着眼睛转向不远处的那位大殿下。

允康帝与他的关系一言难尽,陆潇有幸见过几次这对宛如仇人的父子相处。允康帝的厌恶挂在脸上,是了,任谁被亲儿子算计了这么一通都不会好受。而谢慎言则是能用四个字概括,沉得住气。

这对父子间的仇恨与几十年前的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陆潇隐约知晓一些,却无意探寻宫闱秘事,但仍然对谢慎言心生钦佩。

谢慎言病弱的名声在外,此类场合本是不必露面,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跟了过来。

宁淮忽然戳了戳他,陆潇往旁边瞥了一眼,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正看着他与宁淮所在的方向。那小太监偷看被瞧见了,隔着不远的距离与陆潇相顾无言。

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往这边靠近,陆潇看清了他的长相,寡淡平凡,不曾见过。

小太监胆子比针眼还小,不知怎么有勇气站在一边偷看的,声如蚊呐道:“陆大人,我家殿、殿下,想与您一叙。”

陆潇正笑着的脸僵住了:“你家殿下,哪位殿下?”

他心中实则有数,却一点儿都不想去见谢慎守。

宁淮小声道:“外头人多,你进去说吧。”

陆潇有些烦躁地掀开帷帐,不等那小太监回答便拒绝道:“你回去同你家殿下说,多说无益,还请殿下有空多静一静。”

小太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陆潇狠了狠心,将他撵了回去。

第50章

宁淮并没多问,有关朝堂之事,他从不多言。

两人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陆潇随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才发现谢慎言忽然就近在咫尺了。

正当陆潇犹豫之时,谢慎言大大方方地同他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宁淮,自然问道:“这是?”

宁淮悄悄握了握陆潇的掌心,示意他莫要开口,仰起脸直视着高大苍白的男人:“宁淮,我叫宁淮。”

谢慎言颔首,并未追问他的家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宁国公府上的二公子,太子的表弟,宁淮身上冠了许许多多的名号。诸如此类,却都是不便在谢慎言面前提起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陆潇扯出个笑脸来缓解尴尬,同谢慎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谢慎言倒也就立在这同他扯皮,近似冷血动物般冰冷的眼神如影随形地注视着陆潇。他似乎在观察,陆潇拉开的弦,能绷到什么地步。

随行的侍从端来了茶水果子,陆潇总算得以松懈片刻。呈上来的是一碟杏仁酥,陆潇对大部分坚果都不太感兴趣,便抬手端了一盏茶。宁淮不好拂人的面子,倒是象征性地拈了一枚。

身旁传来轻咳声,陆潇扭头,笑嘻嘻地埋汰宁淮:“这么好吃,都给你呛着了?”

宁淮并未答话,脸颊发红,由轻咳转为呼吸急促地猛咳。陆潇心头咯噔一声,拉起他的手腕,把衣袖往上一卷,细细密密的浅红斑点赫然布在宁淮的手臂上。

谢慎言眼观六路,迅即将那侍从拉了回来,掰开杏仁酥置于鼻尖轻嗅,笃定道:“除了杏仁以外,里面还掺了松子碎。”

陆潇默然,宁淮对松子过敏,一向是避之不及的。

侍从是谢慎言宫里伺候着的,每日不过兢兢业业地伺候主子,给他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坑害国公次子。

红疹迅速蔓延至宁淮白皙的脖颈,陆潇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烦躁道:“跪着有什么用?快去请随行的邓太医!”

幸而允康帝极为惜命,带了个太医同行。

待到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开,周遭的人仿佛才从聋哑中苏醒过来,侍从纷纷赶来听命,未去猎物的公子哥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打听情况。

陆潇半搂半抱地将宁淮拖进营帐里,眉峰紧蹙,紧紧攥着宁淮的手腕。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陆潇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身上发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碟点心,极为用心地摆了个花瓣的形状。

宁淮伸手想去挠下颌的疹子,被陆潇啪地一下扣住了手腕,严厉道:“不许抓!”

候着的宫人掀开帘幕,邓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陆潇在宫中与他见过好几面,急忙道:“邓太医,这是宁国公府上的小公子,幼时对松子不耐,方才误食了一些松子碎,手臂,肩颈都起了红疹,还请太医为他诊治。”

邓太医上前察看宁淮起了红疹的皮肤,问道:“宁小公子可有呕吐?呼吸如何?”

陆潇道:“没有,就是说有些犯恶心。起先呼吸急促,连着咳嗽了许久,躺下后好多了。”

话音未落,陆潇握着的手腕骤然一松。

静躺着的身躯忽地剧烈抽搐起来,转瞬间宁淮头一歪,昏了过去。

邓太医猛然变了脸色,连忙上前翻看起他的口鼻。邓太医年纪尚轻,三十来岁,进太医院的日子不算久,勉强保有医者的那一颗仁心。

他眼见着陆潇将仆从悉数驱走,低声说道:“宁小公子虽对松子不耐受,可一枚糕点中的松子碎算不得多,起红疹,呼吸艰难都是正常之象,松子并无毒性,绝不会仅仅因误食一星半点就陷入昏迷。”

陆潇竭力压住心中的震惊与怒意,平和道:“邓太医的意思是?”

他并未答话,转而一言不发地端起那碟杏仁酥,逐个掰碎,藏于其中的松子碎散落满盘。完整的糕点倾塌成一碟杏色与奶白相间的碎屑。邓太医随手拿过一个瓷碗,将浅色碎屑倒进其中,浇上一捧热水,继而散发出一阵微微发苦的气息。

杏仁偏苦,用于制作糕点时,通常会掩盖掉一部分苦味。然而掺入了糖浆的糕点碎屑,在化开时绝不可能是苦味占了上风!

邓太医苦笑道:“陆大人可曾听过雪上蒿?此种草药性微苦,杏仁亦是微苦。将其根部磨碎,凉水浸泡风干数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融进杏仁酥的酥皮中,任谁入口也只会觉得是杏仁的本味,多添些糖浆,更是叫人分辨不清。”

陆潇垂眸看了昏睡的宁淮一眼:“不知这雪上蒿……有何用处?”

“雪上蒿多为药用,然毒与药不分家,长期食用亦会对身子骨本就弱之人,造成不可追的伤害,”邓太医像是在宽他的心,温声解释道,“宁小公子身子强健,误食一两枚本无大碍,原是这杏仁酥里掺了松子,才叫他一时体弱不敌。”

“药汤已经在煎着了,陆大人可叫随行的侍从给宁小公子敷药,小公子体内约是并无毒性,外敷内服几日,便可痊愈了。”邓太医从药箱中拿出一罐药膏递予陆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从头到尾两人都仅在就事论事,无人提及究竟是谁给宁淮递来的杏仁酥。邓太医心知这宁小公子是无意受了牵连,毒决不是冲着他来的。然伯仁究竟是因谁而受苦,他不愿猜测,亦是缄口不提。

谢慎言在哪?

似乎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随着那个犯了事的小太监一同消失了。小太监请了邓太医过来,谢慎言却没了踪影。陆潇与他相望一眼,客客气气地起身将邓太医送至了营帐口,甫一掀开帘子,便被一身着骑装的男子抓住了肩膀。

太子行色疲惫,压抑着紧张,邓太医见形势不妙,行礼后立即抽身而退。谢慎行几乎是将陆潇推进营帐中的,宁淮仍然昏迷不醒,面上绯红未褪。

谢慎行艰难收回目光,状似一个关心亲人的普通兄长,实则是咬牙问道:“陆侍中,孤的表弟这是怎么了?”

陆潇此时见到谢慎行还有几分尴尬,毕竟他知晓了人家的秘密,还得装作无事发生。

陆潇正了正衣襟:“殿下,宁淮是误食了松子。”

谢慎行当然知道宁淮对松子过敏,他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宁淮,又变作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孤知道,但这何以至于会昏迷?”

得了,这位来之前怕是将先前发生的事都打听的七七八八了,陆潇正欲开口,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允康帝与宁国公同时抵达。

“别跪了,营帐里面地方小,”允康帝环视一周,掠过了狼狈的太子,朝陆潇问道,“太医呢?怎么没在里边候着。”

陆潇道:“邓太医先前来过,留下了外敷的药膏,方才离开去煎药了。”

宁国公目露焦急,坐在榻前握着宁淮的手,迫切道:“若是过敏,二郎怎么昏了过去?”

且不说宁国公,若是国公夫人在此,见着宁淮的模样,此时定然已经哭上三轮了。

人群围上来之际,谢慎言似乎已经不在了。众人只知宁小公子误食了糕点,情况颇为糟糕,却不知这糕点是谁端来的。宁国公关心则乱,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找出害他心肝的凶手。陆潇眼皮一跳,直觉此事不好收场。

倒不是怕扯到谢慎言身上,关键是,这雪上蒿的毒,究竟是谁给谢慎言下的。

若是他不说,太医那边也得说。陆潇心一横,将杏仁酥内掺了雪上蒿一事和盘托出。这一过程极是艰难,陆潇卯足了劲观察这三个尊贵之人的神情,似乎每一个都不像是事先知晓内情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知宁淮是平白无故受了牵连,宁国公一张老脸更是恨不得立即揪出背后之人,添油加醋道:“陛下,在宫中供的茶水果子中下毒,这是要害陛下您啊!”

允康帝面子上也挂不住,当即沉下了脸,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不要命的东西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臣不曾见过那位宫人,只知是大殿下身边的,那糕点亦是他端给大殿下的。当时臣与二郎凑巧路过,才讨了盏茶吃,不想二郎遭此横祸。”

气氛一时间陷入死寂。

允康帝轻咳一声,不知在掩饰什么:“朕知道了,今日之事切勿……”

戛然而止是源于营帐外的小慧子朗声报道:“陛下,大殿下与邓太医求见。”

若是他一人前来,允康帝自可打发了去。若是只唤太医一人进来,到底有些说不过去。谢慎言的声线如沙石磨砺过一般,并不动听,甚至隐隐约约地教人感到恐惧。

邓太医捧着药碗,充耳不闻地替宁淮喂着药,褐色的药液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流淌,宁淮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并未醒来。

郭淑妃宫中有一位极为得力的冯管事,许多年前曾受过宁家的恩惠,前些日子,爹爹递了一道口信给冯管事,寥寥几句话叫郭淑妃心头如猫抓,火烧火燎,怎么瞧谢慎言怎么不顺眼。

她是温后殁了几年后才入宫的,对当年之事一知半解,只晓得皇帝又多了个儿子,多了个虽看上去不好惹,却病歪歪的儿子。郭淑妃想叫他身子再差些,最好是不知不觉地没了。

这些宁淮都知道。

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哪里是来替主子传话的,宁淮早早地瞧见了,想找陆潇或许是真,伺机去找谢慎行身边的宫人,更是如假包换。想来大约是觉得外头不比宫中森严,暗度陈仓给上一包雪上蒿,又能够用上一阵子了。

小太监垂头丧气踏出营帐时,对上了谢慎言洞悉一切的眼神,第一反应便是将此物立即脱手。宁淮悄悄往陆潇身旁靠近几分,那一包碾碎的粉末漏了些在他衣襟里,纸包却还在小太监的手上。

不多时便有人按时送上了茶水果子,宁淮幼年在松子上吃了好大的亏,即便是一丁点儿,也不能叫他忽视了过去。

见面不识旧人,谢慎言朝他客气地笑了笑。

宁淮如他所愿,拈起那枚掺了松子碎的杏仁酥,放入了口中。

谢慎言不疾不徐地掀开帐幕,青天白日下外头一溜排跪着五个小太监。前头四个是他宫里带来的,陆潇打眼一望,跪在最后的他倒是见过,竟是先前来找他的那个小孩儿。

允康帝气不打一处来,绷着脸道:“你这是做什么?叫这么些人跪在这是什么意思?”

谢慎言甚至不去理会允康帝的质问,单手提起最末那个小太监的衣领,目光深深地往陆潇处瞥了一眼:“陆大人,可还记得这个人?”

矛头直指陆潇,三道探寻的目光同时打在陆潇身上,他心里暗骂谢慎言,极不自在地点了点头:“记得,半个时辰前才见过。”

允康帝眯起眼睛:“陆潇,他是谁?”

陆潇心说这是你问我的,正儿八经地答道:“回禀陛下,这是四殿下身边伺候着的,先前邀臣去一叙,但臣并未答应。”

允康帝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尴尬,没事人般扭过头。

谢慎言道:“国公爷不妨看一看宁公子的衣袖,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宁国公猝不及防被点到,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愤而怒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儿下毒害了自己?”

邓太医将那从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粉末置于鼻尖轻嗅,朝允康帝颔首道:“陛下,的确是雪上蒿没错。”

“陆大人,这东西找你传话不过是个借口,起先已经鬼鬼祟祟地在营帐附近饶了许久。他一时无法将毒物脱手,便生了鬼主意,妄图留在宁公子身上。你可还记得他退下前脚步虚晃,险些撞到了宁公子?”

陆潇皱了皱眉,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谢慎言笑中带着三分诡意,轻飘飘地丢下最后一言。

“人证物证齐全,烦请国公爷亲自在小公子衣襟里找一找,看看到底有没有那残存的粉末。”

第51章

谢慎言有意将涉及此事的仆从全都拎到营帐前,叫外头人人都能瞧见,是在逼着允康帝彻查,究竟是谁与谁在暗通款曲。

方才近了宁淮身的仅有小太监、陆潇,邓太医三人,陆潇能作证,清醒过来的宁淮更能作证。邓太医不过是前来诊治,陆潇更是众所周知地与宁淮交好。况且此二人均得允康帝几分信任,相比之下,该重点审问谁,是一目了然的。

小太监年纪不大,皮相平平,在重毓宫里向来是不怎么受待见的。好在他寡言少语,听话温驯,除了谢慎守时不时的白眼以外,倒也没受过什么苦。平常最会捧高踩低的许管事有一天忽然找到了他,说是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交给他办。若是办好了,会将他调去娘娘那边伺候,若是办不好,便继续伺候四殿下罢。

他二话不说便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宣哥哥原就是在娘娘身边伺候的,现在常跟着殿下,虽不曾吃苦,但常常无意中流露出娘娘赐予他的好处。

许管事交给他一个纸包,说他个子小不起眼,让他送去给西边宫殿的小春。他躲着旁人将纸包送给了小春哥,回来后便得了一根簪子。许管事安抚他,每半月一送,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让他到娘娘身边去。

他依着上回的旧例,去墙根底下等着小春哥,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回来后许管事对他破口大骂,说小春那边不可能出错,只可能是他太蠢,叫旁人看见了,小春才没按时出现。

小太监很是委屈,但还是听着了,约着在西郊猎场同小春哥见面。他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小春哥也不知在哪里,反倒被陆大人瞧见了。

他是认得陆大人的,若是此时离开,定会叫人觉出不对来。

小太监难得聪明一回,想着陆大人若是听了他的胡话去见了殿下,殿下定会很高兴的。然而平常和顺的陆大人却严辞拒绝了他,小太监恨不得脚上生风地离开。

一步错步步错,陆大人和宁公子旁边那位贵人不过瞧了他一眼,那一刻小太监便知道,他似乎将许管事交给他的差事,彻底搞砸了。

十一二岁的孩子最为敏锐,跪在允康帝面前,弱小的身躯止住了颤抖,一字一句地将实情娓娓道来。

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带上来的小春哥早已皮开肉绽,双腿打着颤,同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允康帝从口鼻中深深出了一口气,此二人并无提前对供词的可能,他有心想将此事压下去,却也不得不承认,郭淑妃这个蠢货是亲手将把柄送到了谢慎言手中。

事已至此,允康帝颇为冷静地看向他的长子,冷冷道:“看来这毒是冲着你来的,那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两个狗东西?”

谢慎言面露惊讶,挑眉道:“儿臣不敢妄言,但打狗还得看主人,总得先问问命他二人下毒之人罢?”

允康帝已然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回宫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休要在此处胡闹了。”

宁国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跟在允康帝身后走出去的谢慎言,既恨郭淑妃用了如此蠢笨的法子,又恨谢慎言连累他的宝贝儿子平白受了这样的苦楚。犹豫多时,宁国公还是迈开了离开的脚步。

邓太医喂完药便匆匆逃离了这各怀鬼胎的场面,陆潇身陷其中,被迫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好戏,现下正偎在榻边,替宁淮涂抹胳膊上的疹子。

“陆潇……你,照看好小淮。”

陆潇抬起头,太子一直未多言,沉默地站在营帐风口处。他竟忽视了此人,还以为太子也同宁国公一并出去了。

陆潇点了点头,见太子失魂落魄地踏出门槛,缓缓屈起手指,毫不温柔地在宁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还装晕?”

“不装了不装了。”宁淮嘴上说着,迅速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红白相间的脖子来,叫陆潇继续给他涂药。

陆潇答应地好好的,手指间却多添了三分力,按得宁淮嗷嗷叫了起来。

“笨死了,冒了这半身的红疹,你说要养多久才能养好。”

宁淮眨巴着眼睛:“飞来横祸,我也没办法呀。”

此话一出,陆潇便知晓这厮定是醒了有好一阵子了,估摸着该听去的一点都没漏下。

陆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趴好了,外头那么多宫女太监的,不然我随手拉一个进来给你上药?”

宁淮才不想叫旁人看见他起了红疹的模样,恨不得效仿那王女洛萨,扯一截绢布挂在脸上充作面纱。当即规规矩矩地趴好,嘶声断断续续地从口中泄出。

很难言说陆潇此刻的心绪,大约是不痛快占了上风。

这不痛快不仅源于宁淮无故受了牵连,更多则是本能的不舒服。

若说谢慎言事先不知重毓宫那边的龌龊勾当,允康帝不信,陆潇也是不信的。宫中争斗纷纷,谢慎言入主西边的宣华宫后,暗中手段更是只多不少。

听那小太监交代的事实,谢慎言定是控制住了与他接头的小春,强行将下一次接头的日子定在了围猎之日。

此事若是在宫中揭露,允康帝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压下去。郭淑妃设计谢慎言,兴许还正中了允康帝的下怀,他必定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无法叫重毓宫真正受挫。

西郊围猎,到场的是无数官员,前朝后宫孰重孰轻,谁都不会不明白。

微末一点雪上蒿,不足以叫一个健康的常人当场显现出异样来。贸然加大用量,未免会弄巧成拙。

宁淮对松子过敏,沾上一点便会浑身冒出红疹,简直是个绝佳的引线。由宁小公子召太医诊治,顺理成章查出糕点中的雪上蒿,继而让此事发酵扩大。

只是对于宁淮的忌口,知情的无非是宁府里的人,谢慎言又是如何知晓的?

陆潇将他的计划一环一环重新衔接扣上,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顿时无所遁形。

宁淮绝不是无辜受了牵连,除非在场还有另一个如宁淮般身份且对松子过敏的人。不仅是宁淮,就连他陆潇也在谢慎言的计策之中。

到底是真真切切地受了苦,宁淮阖着眼皮装睡装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爹爹、好友、表哥,皇帝,以及……谢慎言,唇枪舌剑,轮番争斗,在他耳边吵闹地没完没了。陆潇心里想着事,安安静静地给他上药,宁淮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原以为是一阵风过,掀开了帘幕,不想帘后露出的那张脸,是陆潇此时最不想见着的一张脸。

他忽然起身,没给谢慎言走进来的机会,将宁淮和静谧一同留在了身后的营帐里。

“殿下,小淮中途醒了片刻,方才睡过去。下官斗胆,若是殿下有事,还请就在营帐外头说吧。”

护短两个字张牙舞爪地罩在陆潇头顶,他若是猫身,此时定然已经拱起了脊背。

谢慎言弯了弯眼睛,举手投足间并无尴尬之意,甚是轻松地说道:“无碍,我不过是来瞧瞧宁公子好些了没,既然陆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便是无碍了。”

“多谢殿下关怀。”

陆潇不愿同他多话,一副“没事下官就先退了”的神情,坦坦荡荡地看着谢慎言。

原先陆潇端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思,这位大殿下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他与谁斗,陆潇都只管独善其身。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慎言不声不响地就放了一道冷枪,陆潇对这样的人一向是能避则避。他宁愿与太子打交道,太子至少在面对宁淮时还有三分真心,而这位起死回生的大殿下却一点儿活人气都没有。

陆潇直觉,普天之下所有人在他眼中只分两类,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

谢慎言往前迈了一步,陆潇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听见他嘶哑的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

“你想不想知道,陆雪痕现在何处。”

他说罢还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罢。”

谢慎言在放了冷枪后,给他抛出了一块天大的馅饼,将细绳握在手中,只等套上陆潇的脖颈。

陆潇神情惊变,咬牙怔了片刻,到底是缓和了脸色:“殿下有话尽可直说,不必这般吊人胃口。”

他似乎有些诧异,陆潇竟能冷静地同他周旋,而不是茫然失措地捏着肩膀质问他。

谢慎言好奇地抬起眼皮睨了一眼,他望向陆潇时似乎不含丝毫恶意,甚至是和和气气地伸出了手。陆潇下意识往后一躲,谢慎言悬在半空的手掌落了空,毫不在意地垂在身侧。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谁,”谢慎言的语气中藏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可惜,“你一直对我有戒心。”

陆潇笑得十分勉强。

“陆……雪痕,他对你很失望。我倒是觉得,他或许是一叶障目了。”

时间一直在往前游走,陆雪痕早已不是什么不可说的逆鳞。陆潇在一天天中变得冷静平和,他仍然盼望着某一天与陆雪痕的重逢,不代表着他会听信旁人不辨真假的话语。

陆潇深深地看着眼前人:“殿下,他若是对我失望,尽可到我面前对我说。”

谢慎言几乎要为他拍手称赞,他愉悦地笑出了声,拍了拍陆潇的肩膀。

这一回陆潇并没有躲开。

“枕边人是意中人,是心上人,或许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极力提防的人是陌生人,是站在对立面的人,或许也是不会对你下手的人。陆潇,说出来你或许不信,陆雪痕因何离开,与你日夜相对之人,脱不了干系。”

谢慎言上扬的嘴角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弧度,凝结成了一幅苍白的画卷。

他似乎有些明白陆雪痕了,这样一个倔得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聪明人,心已经放到旁人身上了,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潇背后竖起了寒毛,想也不想便一口驳了回去:“殿下要做什么与我无关,也不必担心下官会对殿下造成阻碍。谁人的一双眼睛也不是白长的,即便眼睛是瞎的,心也不会就是个摆设。”

“此般试探于我无用,”陆潇顿了顿,“殿下,告辞。”

绵里藏针已然不足以形容谢慎言此人,陆潇心间发笑,他有什么把握光是提了提陆雪痕这个名字,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叫他疑神疑鬼?

他并不去想谢慎言是如何知晓他与齐见思之事,他都能知道宁淮不为外人知的忌口,窥破他与齐见思的情事也非难事,况且陆潇从未遮掩过什么。

谢慎言纵使长了三头六臂,手眼通天,他说的话,陆潇一个字也不信。

第52章

这场闹剧在回宫后以夺了郭淑妃的封号而告终。

郭氏犯错,禁足半年,连累了四皇子也同她一并禁足。至于涉及的宫人则悉数交予谢慎言处置,允康帝与他一人退一步,勉强维持着平衡。

接连吃了两个哑巴亏,允康帝每每见到他的长子,有如眼中钉肉中刺。两人轮番斗法,谢慎言于朝中并无助力,暗地里帮衬之人亦是不敢浮出水面。允康帝到底是老于世故,原先就未给他加封,更谈不上在朝中兼领一官半职,于是以体弱的名义将谢慎言钉在宫中,既无上朝的机会,又不得脱身。

礼部擅于看人脸色,为讨允康帝欢心,提前数月将庆贺皇帝五十大寿之事拿到台面上来说。允康帝暂时压下了一道祸患,心中愉悦,大笔一挥,当日便颁下旨意,广纳贤士,大开恩科。

恩科难得,乃是本朝自建立以来头一回,一时间数以万计的学子纷纷涌向长安,只等春闱开试。翰林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均有子嗣孙辈参与科考,允康帝钦定了无需回避的崔誉做主考官。

陆潇被老师抓去充壮丁,整日跟在崔誉后头忙上忙下,斟酌试题。

崔誉以往见着他时总是恨铁不成钢,堂堂正正的一个状元郎不去翰林院做编修,偏偏同那些二甲三甲的进士一起前往朝中各部补缺。

陆潇一边整理着往年试题,一边道:“老师别气了,您看我虽不在这翰林院,却还是随叫随到的呀。”

“你若是当初留下来了,如今也该是个同考官,可现在呢,被我这个老头子哄来做事还捞不着好处,亏不亏心?”

“不亏不亏,能同老师一处说说话,比什么都有意思多了!”陆潇情真意切地说着,哄得崔誉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实则已经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殿试之题由允康帝亲自出,而崔誉则负责出一道筛选掉十之八九学子的题目。

治国之道是老生常谈,其中能辟出百八十道不重样的题目来。整饬营伍、水利河患、解民生贫困……崔誉并非第一次做这主考官,不多时便避开以往旧题,拟定了春闱试题。

陆潇不由得想起当年初入云宫时,允康帝问了一道很有意思,却与朝政并不算紧密的题。

——赤子之心。

仅此四字,殿中诸位学子答得都是些“竭尽心力,保百姓民生”“心诚则赤,永存天下”,诸如此类,竭力往朝政上靠的语句。

由于是策问,允康帝不喜爱好掉书袋的书呆子,殿中学子只需垂首答话便可,无需在纸上斟酌用句。

彼时陆潇低垂着眉目说了一段话,他已然做好了殿试末名的准备,不想哪一句说中了允康帝的心思,一跃成为当年的榜首。

“孟子云,赤子之心,至诚之道,二者知行合一方是彼岸之桥。赤子之心固然是治国之道,然有志为民者或因亲眼见到百姓无赖而后悔,有志功名之士亦可以见民不聊生而失落。赤子之心难永,纯善也绝非易事。

赤子之心固然难得,却难免过刚易折,且过于空泛。常人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玉石尚且须得切磋琢磨,赤子之心常常只是稚子之心。草民以为,以赤子之心筑基,求得至诚之道,方是赤子之心真正的意义。”

他这段说辞在殿内掀起轩然大波,赤子之心一题能够发挥的余地极大,为人之道乃至治国之道,几乎是让学子畅所欲言。熟读圣贤书之人多是将赤子之心奉为难得之宝物,而这一十七岁的少年言辞间却不甚在意,实在叫人不能苟同。

此前春闱阅卷的众考官纷纷称赞这名陆姓考生,到了殿前听他这一席话,一半多的人都改了主意。

其中却不包括崔誉。

允康帝力排众议,对陆潇起了兴趣,叫他抬起头来。见了陆潇的模样,差点还闹出了状元变探花的妙事来,幸得崔誉极力辩护,方为陆潇保住了应有的名号。

崔誉轻咳了一声,叫陆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怎么了老师?”

老人头也不抬地问道:“听说你最近暂住在齐府,怎么,没地儿住也不同老师说?”

陆潇赧然道:“怎么好麻烦老师呢?”

崔誉扑哧一笑,抬眼瞥了瞥门槛外长身玉立的人,摇头笑道:“明日再来罢,孙宜告病在家,老头子我也不好叫他的得意爱徒在门外苦等了。”

陆潇同崔誉辩解了几句,目光却不住地往外望。崔誉笑着将他撵了出去,目送着陆潇雀跃地离开。

路旁杨柳依依,齐见思与陆潇未乘马车,并肩于街巷中走着,与身旁一行车马擦肩而过。

领头的将士身披银甲,陆潇无意瞥了一眼:“是太子跟着的那位薛将军回都城了吗?”

允康帝五十大寿,边境又暂无大事,他前段日子听了一耳朵,说是几位驻扎营防的大将都会回长安祝寿。

齐见思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测。

两人不过随口闲聊,却不知后头随行的人马中,有一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二人。

薛进临行前再三追问陆雪痕,是否真的要同他一道回长安。

陆雪痕给出的答复均是肯定的。

“小玉不能用了,此前的谋划全数作废。他现在谢安身侧,谢安虽听了李万钧的话,对他信任有加,却什么都做不成。葛仲奚在慎言手里,此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制住了长安指挥卫,一切都好办了。”

“皇帝未必认不出你来。”

“他手里沾了那么多鲜血,还会记得分属于谁吗?”陆雪痕颇为嘲讽地勾出一丝笑意:“小玉那双眼睛同他父亲如出一辙,谢安不是都没认出来吗?”

薛老伯爷身子骨硬朗,家里子嗣也多。薛进在长安住着的时日不多,但也早已分家建府,这一回便是将人马都安置在了自己府上。随后递了口信给宫里,允康帝似乎心情不错,当即就传旨召见了他。

临近宫门之际,陆雪痕目光森然,仿佛卸下心头巨石,又似乎背负了更重的包袱。

薛进扭头看了他一眼。

陆雪痕道:“走吧。”

层层白玉阶,陆雪痕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直至站在殿前,看见了允康帝那张容颜渐老的脸。

太子立于一侧,两人四目相对,陆雪痕浅淡地向他笑了一下,谢慎行脸上的讶异迅速被允康帝捕捉到了,继而问道:“怎么了,行儿?”

褪去最初的惊讶,谢慎行恭敬道:“不知父皇可否还记得儿臣说过的,曾经在南疆救了儿臣一回的陆先生。”

允康帝原以为这瘦削的男子不过是薛进身边的小将,他仍记着谢慎行口中的江湖人士,是个功夫比起江统领也不遑多让的人物。顿时抬眼道:“就是眼前这位?”

太子应声说是。

陆雪痕声音如常,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草民路遇殿下,谈不上救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草民?”允康帝奇道:“你与薛进一同进殿,如何自称草民?”

“草民路经南境,与薛将军亦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暂且留在了营中,不敢以军中人的身份自居。”

这说来又是个故事。太子与薛进二人皆对他称赞有加,允康帝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亲眼见识见识陆雪痕的功夫,又不好叫他在殿内大展拳脚,只得作罢。

允康帝看向薛进,忽然笑道:“薛进啊薛进,你这是从哪学的兵鲁子习气,叫人留在营中为你办事,却连个千夫长都不愿意给。”

薛进道:“陛下有所不知,陆兄弟是长安人士,途经南境不过是游历之行,臣又怎好将人强行扣在军中。这不一有机会回来,就与陆兄弟一同上路了。”

“哦?竟是长安人士。”允康帝计上心头,和颜悦色道:“那你是要留在长安,还是继续在外游历?”

陆雪痕心中冷笑,饱含深意道:“回禀陛下,草民在外游历一年多了,是该留在家中照顾双亲了。”

他哪里有什么双亲,不过是随口胡诌的说辞罢了,而这一说辞却刚好打消了谢慎行方才骤然激起的念头。

陆潇是个孤儿,此人定然与陆潇没有关系。

允康帝很是满意,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陆雪痕身上,转而同薛进叙起话来。待到二人退出宫时,允康帝缓缓靠在龙椅上,吩咐了禁中几名高手去试试陆雪痕的功夫,又对仍然立在原地的太子道:“行儿,若是他能连败三人,就将他安排到指挥营去。”

禁中均是允康帝自小用惯了的人,到底陆雪痕是个来历不甚明朗之人,将他放在长安指挥营,是最好不过的。

数日之后,安置于薛进府中的陆雪痕,领了圣旨,暂代长安指挥营副指挥使一职。

陆潇照例同齐见思一道出府,齐府马车先将他送去翰林院,再转去御史台。马车内边边角角都铺着软缎,犹是如此,陆潇仍像是没生骨头似的揽着齐见思的后颈,在他唇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口,方才掀开布帘下了车。

透着一侧的窗格,齐见思眼见他跨进了门槛,启唇唤车夫改道去往御史台。

马车尚未往前走两步,一息之间,齐见思骤然提声道:“停下!”

车夫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隔着帘子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齐见思不语,兀自跳下马车,快步朝反向追去,对着一个瘦削的背影迟疑道:“陆大哥,是你吗?”

齐见思与陆雪痕并不熟悉,自然不会记得他的背影,只是在马车上时无意瞥到了半张脸。那人身着青衫长袍,像是从宫里的方向过来的,可那半张脸着实像是陆雪痕。齐见思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念头,便停车下马追上去了。

青衣男子漠然转过半边身子,冷淡地笑了一声:“是你啊,齐大人。”

他的笑意更像是刻意为之,勉强营造出的友好。

齐见思一阵血气涌上心头,他年纪不小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见得不少,如今更不会因为旁人的冷漠鄙夷就生出了怒火。

这张脸,确实是他印象中,属于陆雪痕的那张脸。

叫齐见思手脚发凉的不是这张脸,或是这个人,而是方才极为短促的一声笑。

在云州遇刺那夜,一剑穿过腰侧的痛楚仍然叫他铭记于心。陆雪痕喉咙间发出的笑声,同黑衣人那蔑视的轻笑声,诡异地重合了。

或是说,这两道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第53章

胸中惊诧凝成血气,短暂的沉默不足以让浓重的血气散开,齐见思恍然不觉自己的语气不似往常,带上了若有似无的争锋相对。

“陆大哥既已回了长安,为何不告知陆潇一声?”

陆雪痕皱了皱眉,似是在诚恳地发问:“潇儿不是正在齐府住着吗,我又从何告知他呢?”

齐见思一时语塞,又等来了陆雪痕的第二句话。

“齐大人,这般得寸进尺,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尤其是在“夫人”二字上加重了音。

中秋夜里陆潇那双噙着眼泪的眸子适时地在他脑中闪过,叫齐见思暂时抛去了心头疑虑,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他皱眉道:“陆大哥与陆潇许久未见,若是无事,可先去我府上坐坐。陆潇现身在翰林院,不便突然离开,待到傍晚便可回府。”

陆雪痕面上掠过一丝讽刺:“不必了。我的潇儿不过暂且被人蒙骗了去,他想明白了就会自己回来的。”

我的、蒙骗。

齐见思猝不及防被这样的字眼刺中了,大庭广众,人来人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路旁,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甚是平静地看了陆雪痕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请便吧。”

此时齐见思已然恢复如常,眼前此人身上疑点数不胜数,更极有可能就是在云州加害于他之人。因着他于陆潇有抚养之恩,齐见思对他已经足够客气,而陆雪痕显然并不领情。

齐见思转身向马车方向走去,不远处的车夫正踌躇地看着这边,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横放着的脚凳抽了出来。

身后的陆雪痕忽然唤了他一声,齐见思微微停顿,听见他缓慢地说道:“齐策以为远离朝中就能赎清罪孽,不可能的。”

齐见思锐利的凤眼微微敛起,回身一字一顿道:“你是谁的人?”

“也不妨告诉你,云州未能伤你筋骨,算是你命好。”陆雪痕答非所问,却恰恰证实了齐见思的猜测。

齐见思面若寒霜,径直走向马车,冷声道:“回府。”

孟野正蹲在院里看池子里的游鱼,恍惚抬头瞧见个衣袖带风的人进来了,再一看竟是他家少爷,傻乎乎地问道:“公子,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齐见思的脚步落在他面前:“这段时间你就不要跟着我了,去老爷夫人院里候着。”

孟野惊慌失措道:“我……少爷,是不是我……”

“不是,”齐见思果决地打断他的担忧,神色凝重道,“我最放心你,你去护着老爷夫人,不要叫他们发现异常,若是没事了再回来。”

孟野顿时住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今日巧合碰面,陆雪痕几乎算是不留情面地撕破了脸。齐见思原与他之间隔着一个陆潇,从未细细想过陆雪痕此人。现在想来,陆雪痕这个名字定然是化名,依他所言,他与父亲是有着旧怨的。

父亲开罪过的人无非是朝中的蛀虫硕鼠,且绝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齐见思默默排除了一个又一个,依着年岁推算许久,饶是无法将陆雪痕与谁家的子嗣对上号。

春日过半,齐见思静坐许久,一滴茶水未沾,房门紧闭,不曾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一念掠及云州,更叫他顿觉脊背生寒。

孟野同府中一应侍卫对证有异,两者前后脚同时在府衙附近看见了刺客,齐见思便断定是有两人里应外合。分辨出真假杜子修后,他更是默认了刺杀他的是那个精于易容之人。真正的杜子修已死,逃走并留下血渍布条的是假的。

易容之人假死时曾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既聪明又愚蠢。

自亲眼见到那带有威胁意味的血布,齐见思反反复复地将身处云州时的一应遭遇回想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愚蠢说的是没有人发现堂上之人是假死,如今方才明白这自相矛盾之言的含义。

陆雪痕才是刺杀他的人。

与易容之人在一条船上的从来都只有陆雪痕,因而在他对齐见思出手却不慎打落陆潇时,才会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

聪明是指他二人破了明局,当时的陆潇如何会怀疑到陆雪痕身上,于是这藏在暗处的一局,直至离开云州,谁也没有想到此事与陆雪痕有关。

一旦知晓了陆雪痕就是那个玄衣人,他一连串的所作所为就像串珠串一般扣了起来。当一切都无所遁形之际,齐见思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齐见思自知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陆潇原意只是与他通信,于信中询问粮草问题,是他自己耐不住,巴巴地跑去了云州。当时的他都能够为陆潇的安危着想,既然陆雪痕与假杜子修本就是一丘之貉,那在来到云州之际就可多方提醒陆潇,为何要教他受了那么多窝囊罪。

再往前推一段时日,就连陆潇申请外调亦是在陆雪痕的干涉下而成。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手笔是陆雪痕掺和的?

门环轻叩,齐见思淡淡道:“不必进来添茶。”

叩门之人丝毫不理会他,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进来了。活蹦乱跳的青年瞥了一眼书桌,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瞧见,还同小厮说什么自己在读书,无事切勿打扰。

陆潇没往他边上凑,就在后头矮榻上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等他开口,齐见思便起身离开书桌,伸手拨弄了一下陆潇微乱的发丝。细长的手指顺着发丝,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肩颈处。陆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将人拉了下来,对着齐见思的鼻尖蹭了蹭,眯着眼睛道:“生什么闷气呢?”

齐见思不吭声,一张漂亮的脸像是冰雪铸就,泛着冷意。

陆潇往一旁挪了挪,手指搭在齐见思的手背上,啄木鸟似的一会点一下。两人挤在一处,默契地一同修炼着闭口禅。

这人啊,若是铁了心不愿开口,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陆潇自然瞧出齐见思正魂不守舍,然而车夫早早的听了齐见思的叮嘱,陆潇回来的迟,也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叹了口气,两只手覆于齐见思脸颊上又捏又揉,可惜齐见思不像宁淮一样生了张小圆脸,摸着手感多少不如肉多的舒服。那双作乱的手没能为非作歹多久,就被齐见思给扣着手腕拉了下来。

多说废话无益,陆潇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待会同伯父伯母用饭,你可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早几个时辰窗外还是明日高悬,陆潇语毕,近身于窗前,细细密密的春雨压着绿叶,流入泥土中。齐见思盯着他出神,陆潇轻轻一笑,细白的掌心覆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出去吧。”

齐见思垂眸,不轻不重地握住了那只手:“再给我一段时间。”

檐下雨滴落窗棂,春雨绵密湿润,带了一阵微风,穿过两具身躯间的缝隙。

“你这样说,”陆潇假意发怒抽出了手指,“我会以为你要始乱终弃。”

齐见思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胡说八道。”

“猜一猜嘛,既然你都否认了,那我就放心啦。”陆潇翘起嘴角,猝不及防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飞快地离开了书房。

幸而叫齐见思担心之事短期内并未发生,孟野做贼似的在齐父齐母院外转了一个多月,更是糊里糊涂地将院里伺候的人盯了个遍,也没瞧出究竟有谁不对劲。

当齐见思整日整日地忙着查陆雪痕之际,短暂的春日渐渐走到了末尾。

街巷里人迹寥寥,多是女子在闲逛采买,而无数少年人正踌躇满志地立在开阔的白墙之前。更多的青壮年男子,则是心思各异地坐在客栈里,等候前来报信的小厮。

春夏之交,恩科放榜。长安城的客栈人满为患,学子三三两两围坐于大堂内,屏息以待第一个冲进来的会是谁家的小厮。

倏地一名瘦猴般的少年人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惊声叫道:“公子!中了!公子!你中了会元!”

人群中一蓝衫男子惊而站起,诸人艳羡的目光尽数投在他身上。他看着还不到三十岁,大约才考了两三回便中了会元,而清流客栈里不乏五六十岁仍然远赴长安赶考的老举子。头名已是他人囊中物,还剩三百来个贡生名额,一时间堂内嗡声阵阵,无数学子汗湿青衫。

长安城内几十间客栈都在上演着同一出戏目,陆潇在宫中绘声绘色地讲着途经客栈时的所见所闻,允康帝抚须聆听,时不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允康帝轻叩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案桌上的描金摆件,逗弄他道:“那你呢?朕记得崔老可是一早就在数万份答卷中瞧上你了,夺得会元有如探囊取物,众人皆知会试与殿试的排名年年均是相差无几,你可曾有什么念头?”

“陛下这可又要揭臣的底了。”陆潇故作烦恼,叹息道:“当年臣进宫复试时险些被剥去殿试资格,差一点儿就不能站在这同陛下说话了。”

金殿传胪是美名,复试时有人有眼不识英才,不过是四年前旁人谈起陆潇时,茶余饭后连带着他的状元身份一同对比罢了。

复试那日陆潇姗姗来迟,倒也并非真的错过了正时,却被一个同考官抓着训了好长时间的话。

陆潇只觉莫名其妙,与那考官分说了许久,反而误了一刻钟,那同考官好说歹说非要剥了他的殿试资格。陆潇年轻气盛,一气之下中了圈套,当场拂袖转身。崔誉亦是那一年的主考官,被此处动静惊动而来,屏息听了二人争辩,待到陆潇意欲离开时,忽地出现拦住了他。

陆潇不知这老者的身份,含糊地唤了一声见过大人,不作他想地迈开了腿。

谁知崔誉竟非要问他的姓名,陆潇忍着怒意道:“学子陆潇,今日先拜别大人了。”

崔誉耷拉着的双眼骤然发亮,匆匆问道:“可是单耳陆,潇洒的潇?”

陆潇扭头看了这老者两眼,困惑点了点头。

原先神情恹恹的老者顿时露出了笑意,再三向他保证,让他安心作答,无需担忧此处之事。陆潇将信将疑,但也不好拂了旁人的好意,便复返殿内,得以继续作答。

至于那同考官有个颇有几分才学的外室子,正是当年会试的第三名,这都是后话了。

“胡说,依崔老的性子,若是阅卷时没能看见你的,定要去翻看你的籍贯,找到家里去。”允康帝想起这么一出旧事,思绪登时飘得更远了些。

殿内香炉不知添了些什么,燃出一股清淡的药香,允康帝神色微凝,淡淡道:“今年殿试安排的早了些,不知朕能否得见一两个不拘泥于读死书的学子。”

“四百贡生,复试中削去一些,犹有众多学子能得以面圣,陛下定能从其中择出优异之人。”

“陆潇,你如今站在朕身边,还能否记得当年殿试时说的话。”

陆潇顿了顿,与当日不同的是,此刻他微微抬起了头,坚定道:“没有人生来便熟读圣贤书,父母生养,师长教诲,赤子是在一日一日的切磋琢磨中而成人。每个人活着,无论是何出身,面前都有一条路要走,为人为官,均是在不断摸索着一条至诚之道,赤子既已成人,又何必抓着那颗不经人事的心不放?臣依然认为,赤子之心是人生而有之,而至诚之道,则是举步维艰。”

面上皮肉紧绷,他并无半分松懈,撩起衣摆伏膝道:“臣此言过于世俗,违背圣贤,然句句均是肺腑之言。若是惹陛下不快,是臣的罪过。”

允康帝忽地笑出了声,抚掌道:“好一个举步维艰。”

他不由分说命陆潇起身,深刻的面容上流露出叫人费解的神情。

“你说得对。朕与谁都不在同一条路上,旁人又怎配叱责朕的不是?

第54章

礼部预拟了试题送到允康帝面前,允康帝随手一翻,安国全军之道、何以正士风、教育之得失……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试题是如何拿来的,又原样复返回众考官手中。允康帝留了一道口谕,待到殿试之时,由他亲自主持,为今次贡生揭开试题。

日子是提前定好的,诸位贡生一人一桌坐于廊庑之下,垂首等待同考官分发盖着礼部印章的殿试卷。试题仅此一道,贡生于一个时辰内答完后,退居宫外等候。无需誊抄,由考官念出内容,若是有幸能得皇帝青眼,则可进殿接受圣上策问。其余则由众考官拟定甲次,允康帝钦定名次。

陆潇同所有人一样,直至开考之日,方才知晓允康帝亲自定下的题目——

君臣之道。

自古以来,君臣之道始终是难以平衡的一种关系。一昧歌功颂德是谄媚佞臣,斗胆批判皇帝又要时刻担忧着项上人头。千百年间不乏此两类极端的臣子,而他们的结局大多雷同。佞臣受万人唾弃,死无葬身之地,铁骨铮铮之人不惧生死,青史留名。

因而大多数人臣都如同陆潇一般,心里门儿清,却未必要事事争做出头鸟。

为人臣难,为君更难。今之君人者,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天子富有四海,仍然忧心有人会从虎口夺食。一州之主尚且忙得焦头烂额,天下之主更是肩负着旁人不可分忧的责任。

允康帝最初并非先帝属意之继,先帝身故之时却唯独留了允康帝一人在身侧。允康帝在位二十余年,知人善用,朝政井然有序,边境偶有来犯,亦有驻扎的将士保卫四境。虽曾有过错判错杀,然他是帝王,保百姓太平,国库充盈,执着于细枝末节才会被人置喙舍本逐末。

君臣之道囿于纲常内,儒家推崇君主臣从,尊卑天定,君代臣以礼,臣待君以忠,以一个义字维持两方平衡。

陆潇在允康帝身边待了近一载,隐隐发觉这周朝的第四位天子,似乎有些……不落俗套。

不拘泥于圣贤书,不落俗套,这是加以润饰过的说法。

陆潇是在家中读的四书五经,并不似其他在书院度日的学子一般,将经书奉为人生大义,将做官视作唯一坦途。因而将此类说法按到他头上,便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离经叛道。

允康帝为何出了一道这样的题目?出此一题,绝非是为了听学子奉承。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推翻主从关系,定会引得朝中巨震,就连陛下自身也未必会听之信之,反而滋生怒意。

香烛袅袅,一个时辰于谈笑间匆匆而过,监试敲钟收卷,贡生依序而退。

不多时,一十八名读卷官分立于正殿两侧。陆潇屏息而听,不时抬首瞥一眼,其间不乏文采斐然,笔触华美之文。一百来份文章打耳边穿过,均是尽显儒家风格,由明君谈到忠臣,自守礼念至仁义。

允康帝抬手按着太阳穴,闭目凝神,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倏然间,一名读卷官打了个顿,殿内声音戛然而止。允康帝鹰眸微睁,盯着那名读卷官,缓缓道:“杨卿为何忽然停下?”

姓杨的读卷官手中还捏着那张殿试卷,双膝已不受控制地屈起,直直往地上跪去,口中直呼:“回禀陛下,臣不敢口出妄言!”

允康帝使了个眼色,小慧子立即步下玉阶,接过杨兆手中薄纸。陆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允康帝期盼见着的人,大约在此出现了。

一人下跪,殿中其余诸人均是得了心灵感应般往后缩了一步。

礼部印章明晃晃地盖在上方,墨黑字迹工整可观,一眼扫去,文章措辞诡谲华丽。允康帝捏着白纸一角,却压根儿没有往下精读的意思。

只卷首,就叫他额上透出狰狞的青筋。

允康帝猛然抄起案桌上的兽形镇纸砸向殿下,那描金的物件咚地一声滚落到杨兆脚边。

众人惊而一同跪下,允康帝粗重的呼吸声,诸人惊惧的抽气声,混乱揉杂作一处后,殿内重归于平静。

允康帝指尖捻起那张轻若无物的题纸,眼中映出清晰字迹,阴气沉沉地盯着卷首,缓缓念道:“苏文,字望之,年二十三,四月初十丑时生,父昭本贯云州落霞镇……”

年二十三,四月十日生。允康三年的四月初十,凡是朝臣,无有不将这个日子牢牢刻在心里的。温侯伏诛,皇后自缢,逆党杀进宫中,弋阳公前来护驾,当场斩杀三百兵士。查抄侯府,上至七十老妪,下至八岁小童,尽数身死,血流成河。

苏文,父昭。温侯的名讳中,亦有一个昭字。

朝臣惶惶,陆潇充耳不闻,自允康帝沉沉念出这一段话,五个轻如飘絮的字眼如惊雷般贯入他脑中。

——云州落霞镇。

陆潇神情不变,牙关却已暗自咬上下唇。他自有记忆起,睁眼看见的第一幕便是扶风山的云雾,落霞镇,则是他足足停留了三年的地方。可这落霞镇人丁稀少,陆潇从未听说有一苏姓人户。

允康帝竟低低地笑了出来:“考官二十来人,竟无一人拆卷排序时查出此人?四百人参与复试,此人竟仍能安然无恙?”

伏跪于地的读卷官们不敢抬头,立于一侧的主考官崔誉往前迈了一步:“回禀陛下,会试至复试阅卷期间,确有名为苏文的学子。老臣以一身紫袍担保,此人定是殿试下笔之际胡乱编造了籍贯内容,若是先前便是如此,翰林院决不会知而不报。”

允康帝满面狠戾,倏然起身,丢下一句话:“将人带到朕面前来!”

身着官袍的十来人颤抖着身躯慢慢爬起,无一例外往存放会试答卷之处赶去。

出了这么档子事,大大耽误了允康帝服食汤药的时刻,手边药汤早已冷凉。小慧子端来了新熬的汤药,允康帝一言不发,手指抵着额头兀自沉默。小慧子无声地对着陆潇挤眉弄眼,暗示他说几句好话,陆潇无可奈何,只得开口。

“陛下保重龙体,切莫伤神了。”

“苏文……苏文……”

允康帝口中喃喃,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两个极不起眼的字,似乎要从其中念叨出什么秘密来。

二十多名文官一同翻找着厚如小山的纸张,好笑的是那倒霉催的杨兆可谓是有始有终,偏生还是他从一摞纸张中扒拉出了“苏文”的答卷。

翻开一瞧,此人乃是长安人士,循着籍贯十分好找。杨兆的欣喜尚未停留一时半刻,派去的人空手而归不说,带回来的讯息还叫局面越发僵化。

“苏文”家中空无一人,四邻作证这家确有一个叫苏文的男儿,但在十几年前就已早夭,那对老夫妇更是已经亡故两三年了。

允康帝大发雷霆,亲派长安指挥卫军士出动搜捕。除去长安人士,贡生中十之六七均是从天下各地而来,暂居于大小客栈中。数队人马分散于街头巷尾,手持兵刃闯进多家客栈,四百学子零零散散被带入大理寺与刑部大牢看管。

或宽阔或狭窄的街巷内人仰马翻,策马提刀的兵士随处可见。有昂首喊冤的当场被打晕,刺藤编的麻绳捆了扔进囚笼里。更甚者则挨了魁梧兵卒的拳脚,嘴角溢血。杀鸡儆猴向来是有用的,鲜血叫学子们敢怒不敢言,一车接一车的贡生被运送至牢中。

路边街铺纷纷关门闭户,天家发怒,百姓遭殃,多看一眼皆是罪过。

陆潇透过窗格往外看时心惊不已,他刻意避开大路,小巷间方能看见如此场面,长安街那几间大客栈恐怕更是哭号连连。他这边刚垂下帘幕,殊不知下一刻就被当作出逃学子拦住了。

赶巧今日出府备的是辆小马车,并非为人熟知的那辆挂着齐字木牌的马车。

陆潇未下马车,隔着几丈的距离说道:“阁下抓错人了。”

领头一名身型悍壮如铁塔的男子嗤笑道:“我奉的是陛下之命捉拿贼人,你这弱书生还敢雇马车逃跑,这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吗!”

车夫道:“这位官爷您误会了,小的是御史台齐大人府上的,马车里头的是……”

一阵拳风呼啸而过,粗壮男子不由分说,一拳往车夫身前袭去,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想借齐大人的威风是吧,官爷我见过齐大人,不长这样!”

陆潇登时一纵而下,面无表情地将车夫掩于身后,抬眼直视这男子,冷静道:“我姓陆,陆潇,与你们葛指挥使有几面之缘,劳烦阁下请葛指挥使出来一见。”

指挥卫驻守北郊,葛仲奚倒是时常进宫,陆潇与他见过面是如假包换的。近年这些靠拳脚吃饭的兵卒进城次数屈指可数,陆潇原先官职不高,后多侍奉禁中,低阶武将不识文官也是常有的事。

只可惜陆潇不知葛仲奚被允康帝派去了寻人,更不知葛仲奚现下已落得任人鱼肉的境地。

“还敢借葛大人的势头?你这书生知道的倒挺多,可惜了,葛大人哪有功夫来听你胡说八道!”

悍壮男子说着便用粗糙大手扣住了陆潇肩胛,另一只手扯过麻绳,利落地往陆潇身上捆。

陆潇手腕一转,反手往大汉腰间一撞,大汉猝不及防,脚步间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他没料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有反击之力,一脸阴狠地唤几名同伴过来,眉宇间均是要陆潇好看的暴戾之意。

一个他勉勉强强能打过,几个一起那是全然没有胜算的。但陆潇丝毫不怵,若是这几人是非不分地伤了他,无论将他押送至刑部亦或是大理寺,吃亏的都不会是他。

然而这几人似乎失去伤他的机会了。

风中远远传来一声呵斥,似乎是这几人的上级策马而来,那几个健硕的兵卒顿时停下了手上动作。

陆潇看不清马上身影,随着人马越来越近,隐隐绰绰的轮廓渐渐凝成了实体。

第55章

银甲之下,马背之上的长安卫副指挥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露出了全脸,对上了陆潇生生滞住的双眸。

陆雪痕扬起一鞭落在平地,眸光转向另一处:“蠢货!这是侍奉禁中的陆侍中郎!”

侍奉禁中四字一出,那悍壮男子立即软了半边身子,低声下气道:“是小人有眼不识陆大人,请陆大人责罚小人。”

陆潇隐隐察觉到下唇里的血腥气,食指掐着掌心,启唇道:“不必了。”

他扭头唤车夫过来,车夫已然看傻了眼,听见陆潇说话时还没反应过来。

“公子,你说让我打他一拳?”

陆潇点了点头。

那兵士不敢置信地往后看了一眼,似是在说一个家奴凭什么打我?

车夫是个老实人,犹豫着迟迟不敢出拳。陆潇一直沉默不语,等着他下决定。

“何必如此麻烦,既然陆大人心慈手软,那就交予在下吧。”陆雪痕开口打破沉默,不等陆潇制止,两指粗的鞭子就抽到了那领头兵士的身上。

只听他怪叫一声:“副指挥使!”

陆雪痕收起长鞭,仿佛方才下狠手的另有其人,冷声道:“还不快去别处客栈搜查!”

或是服从压过了不甘,几人利索地上马离去。陆潇余光再也看不见巷头有人经过,缓慢而艰难地掀开双唇:“哥,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陆……指挥使。”

陆雪痕偏头望着他,眼里是难以言明的情绪,轻声道:“潇儿,那你又是何时成为了陆侍中呢。”

路旁树木染着绿意,垂柳早已过了吐芽的时节,陆潇却隐约察觉轻飘飘的柳絮落入了他的喉咙里,黏黏糊糊,叫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雪痕,那时在云州,你为何要走?”

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他问出口,陆潇偶尔也会没大没小的唤他陆雪痕,可他二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直呼其名代表着什么。

“潇儿,”陆雪痕自始至终不曾下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的小情郎,什么都没同你说吗?”

说罢,陆雪痕并未多看他一眼,一夹马腹,消失在了巷口尽头。

逢魔时刻,斜阳西沉。

陆潇肩上隐隐作痛,与头痛连成一线,他按着太阳穴道:“没事了,走吧。”

他低着头直奔房里去,昏昏沉沉地斜倚着软榻,浑然不知房门何时悄悄地推开了半扇。温热的身体从后头环着他,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按压着耳上一寸。

陆潇迷迷糊糊翻过了身子,安心地往怀里缩了缩,闭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

齐见思轻轻扶着他的腰,悄然攥住赤色衣襟,往下一拉,露出肩胛处微微发红的肌肤。

“老陈还真是什么都同你说,”陆潇懒洋洋地睁开眼,按住他的手,“已经不疼了。”

齐见思看了他一眼,微凉的指尖覆在那片红痕上来回摩挲,诡异的酥麻感刺激地陆潇往后躲了躲,却被齐见思捏着手腕拽了回来。

两人相顾无言,陆潇显然是在外头受了委屈,依着他的性子,一进府就得同齐见思夸大其词地抱怨,而不是窝在房里默不作声。掀开衣襟一瞧,倒也没伤着筋骨,犹是如此,看在眼里仍是叫齐见思心中不悦。

院中雀鸟唧唧喳喳,陆潇的头痛一时半会儿没缓过劲来,勉强笑了笑,说道:“知予,我今日见到了一个人。”

齐见思配合道:“是谁?”

“你告诉我,”陆潇埋首于他胸口,言语间不自觉沾染了一丝委屈,“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

齐见思虚虚环着他的手臂僵了僵,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咬牙道:“是。”

陆潇忽然抬头,一口咬在了细瘦的锁骨上,落了个深深的印子,绞着眉头道:“是你告假那日?”

“是。”

陆潇闷不作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声道:“齐知予,你要对我说实话。”

“……”

齐见思进退维谷,心里没底,僵着一张脸接受陆潇的审视。

陆雪痕有意无意透露出浓厚的恨意,实则是在极力隐藏更深的秘辛。他不愿叫陆潇知晓,既怕他不信,又怕他信了会伤心。

半晌,齐见思这边终于有了动静。

“你记不记得云州遇刺那夜,你反复向我问询刺客模样,我虽不曾看见他的样貌,但那一声冷笑却始终记在心中。”

“我同陆雪痕来往极少,不曾说过几句话,上月无意在翰林院附近见着了人,我……绝无可能听错。”

齐见思将他蜷缩的手指覆于掌心,继而撕裂了最后一层屏障:“……我假意不曾发觉,他却亲口承认了。”

“不可能……他与你素未谋面,为何要害你……”陆潇拼了命地摇头,从喉中断断续续吐出这一句话。

齐见思心中抽痛,毅然道:“他直言与我父亲有旧仇,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御史台翻找文书,排除我父参过审过的案子。朝中此前并无陆姓官员,陆雪痕这个名字也极有可能并非真名。”

陆雪痕、苏文,落霞镇。

陆潇仿佛抓住了些什么,猛然道:“苏文,你知不知道苏文是谁?”

街巷中满是盔甲不离身的兵卒,今日殿试一事早已传开,齐见思听到苏文二字并不惊讶,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人生寥寥几十载,与陆雪痕一同度过的十几年仿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年前不辞而别,一年后重逢之时却对他身边人事了若指掌,名姓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一向随遇而安的人偏要他离开长安,适时告老还乡的云州知州,布条上鲜血写就的齐字,

谢慎言言辞凿凿与陆雪痕是旧识,籍贯在落霞镇的苏文……

答案近在咫尺,无数枚碎片黏合在一起,陆潇头痛欲裂,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存在于他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举剑自刎的男人。

齐见思瞳孔骤缩,抑制不住高声道:“来人!”

孟野迅即从后院牵了匹马,莽莽撞撞地往门外奔去,齐夫人身边的邢娘子正训斥负责采买的婆子,随口问道:“小孟急急忙忙的,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细说了邢妈妈!陆公子昏迷了!”孟野一骑飞出,扬起万千尘土。邢娘子愣了一息,不去管那低头听训的婆子,迈着碎步往齐夫人院里赶去。

齐见思抿唇紧握陆潇的手,惊愕的目光投向门槛。

他从未见过此般失态的母亲,发髻微乱,未着粉黛,眼里盈着一汪泪水,见着昏迷不醒的陆潇,眼泪就顺着腮边淌了下来。

邢娘子手里攥着锦帕给齐夫人擦眼泪,火急火燎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齐见思迟疑道:“母亲?”

“家仆递了信给宫里,这空有头衔的诰命身份可算有了些用处,娘就盼着太医能早些过来。”齐夫人掀开帷幕,含泪坐在榻边,哽咽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昏过去了。”

“是我同他说了些重话。”

齐见思言简意赅,直言不讳地问道:“母亲,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齐母对待陆潇的态度早已越过了寻常长辈的界限,齐见思虽心有疑虑,到底也不好去质问母亲,趁着今日齐母失态,他便将话问出了口。

母子二人僵持着,终是齐夫人败下阵来,素净的面容上满是歉疚:“……林琢玉,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陆潇,是你薛姨的孩子,他是小玉啊!”

齐见思怔住了。

齐夫人不顾礼节,含着眼泪拨开陆潇外衫,露出一块殷红的胎记,垂眸道:“你眼边生了一颗红痣,小玉肩上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还总拿此事打趣儿,我绝无可能认错!”

母亲性子温柔和煦,不似其他高门贵女般瞧不起庶女,少时闺中最为亲密的朋友便是薛伯爷府上的五姑娘。

薛五姑娘不愿去高门大户做妾,求着她的大哥,也就是如今的薛进薛将军,妙龄少女扮作男装,胆大包天地跟着兄长去了边疆。薛进处处护着幼妹,倒也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日。薛进彼时是敬王手下小将,一名游医救治了中箭毒发的敬王,一年后,这名姓林的游医同薛五姑娘结为了夫妻。

林大夫精通岐黄之术,将敬王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老皇帝颇为看重,将其召进宫中做了太医。薛五姑娘跟着回了长安,却直言薛五跳井身故,同伯爵府并无亲缘关系,在长安城中只同齐夫人一家来往。

边疆风沙漫天,薛五身子骨弱,夫君就是大夫,日日给她熬药,成亲五六年方才怀上了孩子。孩子未出世时,齐夫人还曾笑言要叫两家结亲,结果呱呱落地的是个男孩。不料几年后齐夫人肚里又揣了一个,未等齐见慈出世,飞来横祸便降到了林家头上。

林太医心慈,允康帝让他暂且吊着谢慎言的命,他却暗地里施针配药,治这既痴又哑的病。当谢慎言刚咿咿呀呀地吐出了个囫囵句子,允康帝察觉了。

允康帝勃然大怒,当即派兵去林家抓人,林太医早有预料,将妻儿藏于暗室,自刎于正堂。林夫人将六岁稚童藏于药材库中,挣扎着送信到齐府上托孤,离开时撞见了搜捕之人,毅然追随夫君自尽。

沈心大着肚子亲自去找林琢玉,十来个忠仆将药材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瘦小的孩子。沈心自觉有负薛家妹妹所托,数十年来心中憾意只增不减。

善人视死如归,林宅早已悄然易主,当年林氏夫妇流淌的鲜血历经数十年冲刷不改烈性。

瘦小的身影在迷雾里穿梭,逐渐凝固的轮廓抽节长高,小小的林琢玉笼罩于黑影之中,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撕开薄雾,露出一张属于陆潇的脸庞。

齐见思说不出话来,一颗心上下颤动,不可避免地鼻子一酸。

“小玉乖,还记得沈姨吗,沈姨家里有一个漂亮哥哥,小玉在这里等一会,沈姨就会来接你去和漂亮哥哥一起玩。”

“阿娘,爹爹呢,阿娘,你要去哪里?”

“草民受人胁迫多年,妻儿的命都攥在陛下手中,配第一副毒药时既已后悔,执迷不悟数年,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皆是出于歉疚悔过。我犯了陛下大忌,出手之日就已看淡生死,劳烦葛指挥使回宫复命时为草民捎句话给陛下,一死万事休,生者何辜,他无人救治只会一生痴哑,求陛下网开一面。”

“小玉别哭,你要听话,千万别出声……爹爹,爹爹没事,阿娘去找爹爹了……”

“薛氏带着一个六岁小童逃不远!分三路去追!”

“阿娘,小玉不要漂亮哥哥了,小玉要跟你在一起,阿娘,呜呜,你不要走……”

气氛肃杀,忽明忽暗,陆潇似乎置身于密闭的暗室中,手脚并用地贴在光滑的石壁上。他的身量缩了许多,踮起脚透过圆形的孔隙往外看,堪堪能瞧见数十名刀剑傍身的壮汉,领头的是……葛仲奚?

寒光一闪,冰冷的银针刺进皮肉中,陆潇猝然惊醒。

第56章

“伯母?”

齐夫人半阖眼眸,骤然清醒道:“小玉,你醒了?”

陆潇撑着双鲤被面,心力不支,一时摔回了被褥间,喉中腥甜难忍,咳出一口稀薄的血。齐夫人花容失色,拿着锦帕拭去他唇边红痕,邢娘子朝半掩的门外道:“少爷,邓太医,陆公子醒了。”

“伯母……”陆潇乍然惊醒,没听清齐夫人唤他的一声,就见着齐府的诰命夫人近侍榻前为他擦脸,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退。

今日太医院正巧是邓太医当值,背了药箱就随着小厮往宫门走。允康帝一听是替陆潇来请太医的,当即关切地表明了态度,要用什么药材尽可随意,照看陆侍中为先。

邓太医快步上前道:“陆大人切莫乱动!”

陆潇登时定在原地,眼神往下扫去,半身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肩颈小臂上布着五六根银针,顿时噤声,乖乖地平躺下去。

“陆大人近来可是频频头痛?”

“也没有频频……”陆潇悻悻然,小声问道,“邓太医,这针还要扎多久啊?”

邓太医道:“陆大人不必忧心,施针是为了调和血气,陆大人方才已吐了瘀血,下官这就为你取针,劳烦夫人与齐大人暂且回避片刻。”

在这片刻之间,陆潇飞快地瞟了齐见思一眼。他恰好正盯着陆潇,两道目光尴尬地交汇,陆潇心一软,支支吾吾道:“知予,我想喝小米粥。”

齐见思紧绷着的面容骤然松动,眸中晦暗不明:“好,我吩咐后厨去做。”

两三个时辰过去了,房里点起了油灯,邓太医起身将门阖上,摇曳不定的灯火晃了几晃后趋于宁静。

陆潇道:“满打满算才两月不见邓太医,这一回受伤的竟是下官自己。现在约莫快到亥时了吧,真是叨扰了。”

两月前春意浓浓,邓太医围猎随行,陆潇站在旁边看他救治宁淮。两月后已入热夏,风水轮流转,躺在软榻上不能动弹的变成了陆潇自己。

“陆大人,你家中可有通晓医术之人?”

邓太医缓缓取出第一枚银针,陆潇一个激灵,舒了一口气:“并无。”

五枚锃亮的银针依序摆在绢布上,邓太医继而问道:“陆大人醒来前,可有噩梦缠身?”

陆潇顿了顿:“……有,但也算不上是噩梦。”

邓太医深吸一口气,像是蛊惑般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是否有过记忆缺失?”

陆潇脸色发白,额上汗流如水洗,浸湿一层单衣,登时脑袋又痛了起来,咬着下唇道:“我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有些糊涂,更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

隔着一扇木门的齐夫人死死地捂住嘴,不叫自己发出一丝丝声音。

陆潇勉强问道:“不知太医何出此言,莫不是与我的头痛症有关?”

邓太医静默片刻,若是知而不言,着实并非善意之举。若是和盘托出,他又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

陆潇的情况,显然是有人常年用药物掣肘着。所谓六岁那年烧糊涂了,多半是哄骗他的说辞,实则是幼时被人灌下了汤药,叫他高烧不退,有损记忆。孩童最好拿捏,言语间加以暗示便信了个十成十。

想必这些年间陆潇每每有记忆复苏的迹象,就会毫无察觉地被压制下去。是药三分毒,久而久之,每当陆潇思虑过度之际便会头痛难忍,今日更是到了昏迷的地步。

“……陆大人。”邓太医心中跋前踬后,最终顺从本心,将这一戕害了他数十年的秘密直言宣露。

热血冷凉,陆潇喉头涌上一阵恶心,和着血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夜已深,邓太医留宿南厢房,叫陆潇平心静气,次日再来为他施一次针。

刚熬出来的米粥热气腾腾,齐见思亲自端着白玉碗进了屋。

陆潇直愣愣地盯着帐顶用彩线绣的翠竹,哑声道:“我不想吃了。”

齐见思手中一滞,将小碗搁在圆桌上,舒展眉头道:“不吃就不吃罢,我扶你躺好,休息一会儿。”

“睡不着。”

他花了一刻钟才将邓太医的话听明白,脑中乱成一团浆糊,却又奇异地在这团浆糊中找到了源头。

现在想来陆雪痕的言辞并非天衣无缝,好若两次离开长安,细细想来根本站不住脚。往前追溯,陆雪痕曾说过自己原是云州人,在扶风山附近的荒石堆后捡到他的,落霞镇人烟稀少,他二人住了三年的小木屋更是临时搭建。陆潇短暂出任云州知州时将文书看了个倒背如流,也未曾找到陆雪痕的名字。

陆潇曾给自己编了个借口,陆雪痕独居荒郊,极少进城,分管户籍的小吏漏了一两个人也是常事。

他费尽心思编制了一个天大的谎言,陆潇傻乎乎地躺在网中央,不厌其烦地替他修补破损之处。

陆潇伸手扯住他的衣角,近乎天真地看着他道:“对不起。”

齐见思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竭力镇静道:“道歉做什么。”

夏夜里紧闭房门,两人又靠得极近,不多时便都冒了一层薄汗。陆潇扭过脸,一寸一寸地舔舐过齐见思裸露的肌肤,从胸膛舔至下颌,停在了唇边。齐见思满心燥热,抵住他不断向上的脸颊,无力地制止着他的行径。

陆潇一边咬着他的耳廓,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好像在齐府住了太久了。”

齐见思一抖,猛然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颤声道:“你要走?”

那小院子修缮好了不是一日两日,齐见思同齐母一而再再而三挽留他多住一段时日,情浓之际,陆潇本就不愿同齐见思分开,乐得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嗯,”陆潇笑了一下,“我打算去找陆雪痕。”

起先他还存着一丝侥幸,陆雪痕即便骗了他千万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地养了他十三年。今日邓太医一语道破埋藏至今的秘密,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陆雪痕与谢慎言是什么关系,谢慎言又为何对他有着显而易见的友好。

他必须要找到陆雪痕,弄清楚陆雪痕究竟是谁,更要弄清楚,陆潇又是谁。

齐见思捏着他下巴的手抖了又抖,忍痛松开了手,顽强道:“好。”

陆潇笑着亲了他一下,却被齐见思躲了过去。

“……既然如此,你就莫要再撩拨我了。”

火光中映出一张苦涩的脸庞,陆潇带着小钩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一瞬间福至心灵:“你想到哪里去了!”

陆潇正色道:“我对陆雪痕并无多余的情愫,说了不知多少回只喜欢你一个,怎么就想歪到这地步了!”

“那你为何要离开齐府?”

陆潇小腿压得发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缓缓道:“你当我不长脑子,板上钉钉是他心中有鬼又骗我多年,我更不能因此一蹶不振。我只是不知他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而已。”

“还有,”陆潇想了想,夸大了邓太医的说辞,一脸悲愤道,“我脑子差点儿就坏掉了。”

齐见思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

陆潇悄悄地往他身边挪了挪,顺势倒进人怀里,重复了一遍:“因为小时候有人给我灌药,叫我忘了好些事情,这么些年过来一直没发作,要不是今日被刺激得狠了,我还不知自己竟一直是个有病在身的。”

他说得含糊却不耽误齐见思理解,齐见思远比陆潇知道的要多,现下更是知晓了一切。

在药材库等着齐夫人来救的林琢玉,被陆雪痕带走后,改头换面而成了如今的陆潇。

齐见思无声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抵足而眠,一夜无梦。

次日,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陆潇切莫多思多虑,务必平心静气。替他开了几帖汤药,每日煎上两碗,便可缓解体内残余。

“世上本无忘忧草,若想忘却前尘,但凭药材是万万做不到的。孩童体质多孱弱,同成人不可相比,倘若灌下如此烈性的汤药,多半会在强烈的刺激之下意志错乱。幸而不曾伤到根本,悉心调理,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邓太医语重心长道:“望陆大人多保重。”

齐见思亲自将邓太医送上马车,目送车辆远去。

好不容易偷得几日闲,陆潇在齐府里被当作了重点看顾对象,就是想琢磨事情也不得空。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酷夏落雨后只会越发炎热。自从到了齐家,小叶子整日同孟野混在一处,带来的几个侍卫都算不得熟悉,陆潇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指挥营跑一趟。

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个借口混出府门。

恰巧小叶子端来了一碗参汤,他正腹诽着日日大补,都要补得满面油光了,大好的藉口突然在他脑中成形。

陆潇已在府中将养了数十日,他笑眯眯地对门外小厮道:“备马车,同你们少爷说一声,我去宫中谢恩。”

允康帝赏赐的名贵药材一股脑儿都进了他腹中,再不去谢恩,恐怕允康帝心中亦会有龃龉。

抓了三百来个贡生,偏就找不到罪魁祸首,允康帝满腹怒火,骂了朝臣一通后罢朝三日,如今正在殿内小憩。

陆潇在前殿候了一会儿,方才得了召见。

他“病”的这些日子,允康帝亦在忧心烦恼,本就偏瘦的中年人竟瘦脱了形,陆潇抬眼望去,两道深刻的纹路印在允康帝唇畔,眉眼阴沉,比起吐血那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允康帝恍然不觉自己的虚弱,反倒关切地问了一句:“你的头痛症可好些了?”

“多亏陛下庇佑,臣的身子好多了。”陆潇点题道:“臣特来谢恩,谢陛下赐的那些药材,好叫臣能早日得见陛下。”

许久没有人在身边插科打诨,允康帝难得扬了下唇角,尔后又飞速地压了下去。

一日未找到苏文,他始终笑颜难开。

陆潇来得很不凑巧,往常都是他伺候着允康帝喝药,他这一病,自然有人接过了他的担子。

就在这档口,身着罗裙的宁贵妃施施然而来。那是一个谈不上多美的女人,却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冲动,陆潇一瞬间明白了允康帝为何如此偏爱她。

外臣与宫妃之间向来隔着天堑,陆潇来不及躲闪,便低垂着眉目行礼:“见过娘娘。”

他与宁贵妃隔着屏风见过一面,宁贵妃极其敏感,仅凭声音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允康帝发话道:“你先回去罢,过几日再来宫中同朕叙话。”

陆潇道是,侧身时无意对上了宁贵妃的视线,孰料宁贵妃的目光中好似淬了钉子,横生诧异地盯着他。

几息后,陆潇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我脸色难道很难看?

第57章

世上的巧合真是永远不嫌多。

陆潇站在指挥营前时,持戟立于左侧之人正是与他有过冲突的高壮兵卒。此人脸色一变,满面横肉堆积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对着陆潇道:“陆侍中因何事造访?”

陆潇勾了勾嘴唇:“我找你们副指挥使。”

他不清楚陆雪痕在此处是否用了别的假名,唤一句副指挥使总归不会出错。

此人一拍脑袋:“副指挥使恐怕正在练兵,陆大人不如先去营帐中坐一坐?”

“不必了,”陆潇道,“你替我传个口信就行了,若是副指挥使何时有空,烦请到长安巷末一聚。”

他原就不打算在这人多口杂之地与陆雪痕摊牌,如此只会横生是非。

汉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完全看不出先前跋扈的模样。

西郊大营距城中尚有一段距离,车夫紧赶慢赶驾车回了城,夜幕已染上了几分墨色。陆潇轻轻松松将人打发回去,独自留在了阔别半年的院子里。

黑灯瞎火,这么长时间没人住的地方,陆潇猫着腰翻翻找找半天才扒拉出一根红烛,擦了擦火石,房中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陆潇托着腮发愣,回想起彼时刚得知陆雪痕离开时的自己。

激愤、悲伤、委屈,归结到底还是太过冲动。听见旁人描述了个外形差不多的,就生拉硬拽地往陆雪痕身上套,虽说也叫他误打误撞地说中了。

至于之后种种,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细究,一方面怕想多了脑袋疼,另一方面则是想亲耳听陆雪痕说。

他对陆雪痕实在是知之甚少。

就好比现在,陆雪痕是如何不发出声响就踏进了房中的,他也并不知道。

陆潇动了动半僵的身子,轻声道:“你来了。”

“嗯。”陆雪痕的答复毫无起伏,出奇得冷静。

此时此刻温馨地像是从前任何一个平静的夜晚,陆潇不在自己房里安安稳稳地睡觉,偷摸跑到陆雪痕房里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而陆雪痕就坐在一旁看书。

可惜他二人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越是关键时刻,陆潇说出口的话越是毫无章法,好若此刻他就问了一个极为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现在住在哪里?”

陆潇此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他觑着陆雪痕不动声色地将身后负着的一把弯刀卸了下来,心说原来他不是用鞭子,而是个用刀的。

陆雪痕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问些别的。”

他这一说无异于亲口坐实了欺骗陆潇的事实,扭曲的怒意登时从陆潇心中升起,以一种未曾察觉的讥诮语气发泄了出来。

“我问你什么,难道你就会同我说实话吗?”

“会的,”陆雪痕点了点头,极尽温柔地注视着他,“你若是不问,就让我想一想,该从哪里说起。”

温柔的假象恍住了陆潇的眼睛,陆雪痕骤然欺身向前,一手按上他胸膛的穴位,露出了个堪称愉悦的笑容:“潇儿乖,你想知道什么,让哥慢慢告诉你。”

陆潇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陆雪痕将自己打横抱起,宛如哄小童般叠坐在他的双膝之上。幼时撒娇常常做的事情,如今看来只会觉得羞愤难当。

陆雪痕对他挣扎的神情视而不见,自顾自说道:“潇儿,你连名字里都有我,又怎么会怪我呢?谢安那个老匹夫真是蠢到家了,苏文苏文,两字调换位置,便会水落石出,还是他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温肃的人,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名为林平生之人的故事。

林平生是一个游医,俗称江湖郎中。

他十来岁就行走于江湖中,看谁顺眼就给谁治病,看谁不顺眼就叫那人接下来几日过得都不痛快。有一回在路上遇着了中了毒箭的男人,林平生见他长了一张好人脸,大发慈悲就给人救下来了。

救完之后才晓得原来此人大有来头,是朝中大名鼎鼎的敬王爷。

林平生当时就准备脚底抹油,可此人难缠得要命,取断箭开几帖药的事被他说成了救命之恩,林平生没办法,只得答应说暂留一段时间。

名山大川,五湖四海,这天下还有许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怎能停留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

老天爷就爱和人开玩笑,林平生日日都想着溜之大吉,却被一个扮着男装的小丫头绊住了脚。姓薛的小丫头比那个愣头青敬王还要难缠百倍,久而久之,他不仅被绊住了脚,还动了心。

小丫头的哥哥是军中的一个副将,薛姑娘自称不愿嫁与糟老头子做第十三房妾室,与家中断绝了关系。哥哥也不是嫡亲的哥哥,同父异母,感情倒还算得上不错。天地为媒,兄长作证,薛姑娘成了林夫人。

老皇帝病歪歪的,眼看就要撒手人寰,敬王是个孝子,跑来林平生这求了一帖药,竟叫老皇帝续上了半条命。老皇帝颇为开怀,使了些手段叫林平生乖乖进宫做了太医。林平生不太在意,老皇帝最后一段时日很是看重敬王,林平生也误以为能登大宝的会是敬王。若是敬王即位,他便能带着小妻子游历江湖去了。

可惜所有人都错了。

直至老皇帝咽气前,林平生都随侍在一旁,目睹着当年的裕王,如今的允康帝谢安是如何将皇位收至囊中的。

昔日的中书舍人刘衡,已然做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究竟是为何,唯有他与允康帝心知肚明。

那一封明确属意敬王继位,盖了玉玺章印的诏书究竟现在何处,恐怕也再无人会知晓。

林平生手握诏书,允康帝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却又对他的医术牙痒痒。谢安早早绑了林夫人,硬生生逼着林平生留在宫中,以此钳制着他为己所用。

起初倒也算相安无事,林夫人不久后便毫发无损地回到了他身边。谢安亲自为他夫妻二人置办了个宅子,严密监管了一年多,见林平生并无异动,后才渐渐松懈。

谢安与王府时便同王妃温氏有了第一个孩子,得以顺利登基更是借了温氏一门之势。人心总是崎岖的,谢安登基第三载,越发地看不惯温家。朝中隐隐冒出了立嗣之声,他本就对皇后没有几分感情,更不会喜欢这个流着温家一半血脉的孩子。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立嗣一事辗转传成了温侯爷自视过高,逼着陛下立嗣。允康帝乐得听见此类小话,甚至在上朝时故作一副委屈模样,默认了这样的传言,亲自往上面添了一把火。

流言传到最后,假的变成真的,谁也不会去追究最初是如何。

允康帝登基前几年,朝中局势不稳,外敌来势汹汹,更巧的是,温氏一门在这档口上“勾结”了外敌。允康帝忍无可忍,屠了满门,斩草除根,连八岁幼童都不放过。

林平生心有不忍,温家最后的血脉年仅八岁,是温皇后的幼弟,名叫温肃。林平生给温肃塞了一颗假死的药丸,将其换了一身打扮,藏匿于家中做了个配药小童。

林家是个绝妙的藏身之处,任允康帝心上生了七窍,也不会怀疑到这儿。温肃彼时已能记事,谈不上早慧,但遑论是谁遭此巨变都会一夜成人。

他在林家谨小慎微地过了两年多,跟在林平生后面熟记了不少岐黄医理,于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春日留书出走,浪迹江湖。

而宫中的谢慎言却没有他的小舅舅那么幸运,目睹生母自尽,自己一条小命也吓得去了半条。

谁又能忍心戕害一个无亲无故的幼童,即便允康帝多番敲打,林平生背地里仍旧照料着痴哑的小童。

林平生怎会不明白,事情既做了就有被发现的一日。

那一日来临之际,林平生自知生而无望,毅然血溅青衫。

五年匆匆过,温肃去而复返。他熟知林府构造,自密道进入暗室,从暗室踏出正堂,满地狼藉,双目猩红。

林平生的尸体犹有余温,林夫人不知去向。温肃发了疯般在林府内奔走,他出走之前林夫人才诞下一子,温肃也曾抱过那个极爱哭的襁褓幼儿。他遍寻每一处都寻不到林夫人与小公子的身影,发出了悲恸的哭声。

岁月好似倒回了八年前,当年他是如何目睹着全家百十来口死于非命,今日林家又重演了温家的惨剧。

温肃枯坐于一堆气味辛辣的草药间,十六岁的少年放声大哭,忽地身后传来了稚嫩的童声,抽噎着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哭,我娘说会有坏人听见的。”

万千道光束破风而来,温肃胡乱地扒开堆积如山的药材,将眼睛红红的小童抱了个满怀。

“你是不是小玉,你爹是不是林平生,你娘是不是姓薛!”

林琢玉自小是比姑娘还要娇养的,被习武的少年人不知轻重的怀抱勒得发疼,掉着眼泪呜咽:“我是小玉呀,哥哥你力气好大,小玉疼。”

温肃茫然地松开手,抹了抹面上的泪水,脑中灵光一现,剥开小孩儿的外衫,肩胛骨上红痕刺目。

他不再流泪,默默抱起了娇弱的小孩儿,离开了林府,离开了长安。

轻抚着沉睡的幼童,温肃决意不教他同自己一般,日日夜夜带着仇恨入眠。

他在林平生身边待了两三年,略通蹩脚的医术,从包裹里取出几味药材煎成浓色的药汤,狠了狠心,灌入了林琢玉口中。

林琢玉高烧不断,嘴里一直唤着爹娘。温肃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错漏百出的故事在他脑中成形,只待林琢玉醒来后说与他听。

温肃初入江湖,拜了个整日眠花宿柳却对教导徒弟极为上心的师父。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师父也不追问,只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师父姓。温肃说好,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痕。

用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为侯府百来人报仇雪恨。

师父姓陆,从此他便叫做,陆雪痕。

温肃凝视着眉头紧拧的孩子,若是叫陆琢玉,有心之人总能察出端倪。夜风吹动纸窗,刮得树叶萧萧作响,叫温肃心头一动。

就叫陆潇吧。

愿你一生活得潇洒自在,继续在我的羽翼下做一个骄矜的孩子。

温肃亦是有私心的,潇中含肃,如此一来,林琢玉的身上便永远刻着他的印记。

哪怕今后有一天他知晓了一切,会恨温肃不让自己知情也罢,林琢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陆潇这个名字,也不会忘记同他不是血亲,却紧密相连的那个人。

第58章

陆雪痕,现在该称他为温肃了。

温肃没有给陆潇张口的机会,兀自说了下去。

“潇儿,你还记得刘信源吗?他是死在我手里的。”

篡改诏书的中书舍人刘衡,老皇帝身边早已与谢安私相授受的曹福忠,散播温氏谋逆谣言的宁侍郎,查抄侯府的御史台,前往林府捉拿的葛仲奚……

齐策那时还很年轻,剑眉星目,又不似齐见思般是个玉面阎王,私下里十分好说话。这样温和的一个人,负手立于侯府门匾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拆吧。

那块红木牌匾轰隆落地的一刻,温肃永生难忘。

桩桩件件,每一笔都刻在温肃心上。

倘若想要报仇,温肃必须先回长安。在他布下的局里,原本是没有陆潇的。林平生因他的侄儿而死,温肃心再狠,也不愿让忘却前尘的陆潇卷入其中。

谢安自以为皇位来得名正言顺,内里的龌龊事劈头盖脸泼洒了他一身,亦能装作无事。

造化弄人,皇城根下,陆潇先是结识了宁府二公子,后又偏偏不声不响地考取了功名。这些温肃都可以忍,直至陆潇竟然同齐见思越走越近。

事不过三,温肃彼时正踏出了第一步。

刘信源常常混迹花楼,与他交好的流莺中有一官女支花名瑾娘,卖入花楼前的闺名叫做温瑾。温肃合该唤她一声堂姐,瑾娘寻了机会便往刘信源的酒水里添上温肃交给她的东西,刘信源意志不坚,日渐暴躁,闯下大祸也只是咎由自取。

温肃的师兄精于易容,替他改扮了模样,混入刑部大牢,本该流放的刘信源当即命丧黄泉。

曹福忠此人是意外提前撞上来的,温肃深谙允康帝多思善虑的本性,无需亲自下手,曹福忠就已经在允康帝面前失去了地位。

处理完曹福忠一事,谢慎言传信与他说道,早晚都得告知真相,何必非要等到尘埃落定。

温肃闭上了眼,明明看到了往下几行的墨黑字迹,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州的局已然布好,你还不便出现在谢安面前。坦白一切,将他推近内宫,今后拿捏谢安会更易如反掌。”

温肃本能地无法拒绝谢慎言的建议,百般犹豫中选择了再等一等,先将陆潇带去云州。他设了无数阻碍,盼着陆潇能稍微笨那么一点儿,却又担心陆潇真的视而不见。

那日格外燥热,许是前日下了场雨的缘故。温肃解下绑在信鸽上的纸筒,定定地看着纸上寥寥数言——

齐已出长安。

一步行差踏错,他却再没有机会改正了。

温肃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紧紧扣在手中的光束,正在义无反顾地照亮另一个人。

讲到这里,他轻轻擦去陆潇脸上的泪痕,温声道:“还是像个小姑娘,连哭都是秀气的。”

温肃用他特有的声线,冷淡且无悲无喜地讲述了很久。

“潇儿,按理说我该带你去见一见你最后的亲人。人非草木,无欲无求数十载,现在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天光撕开一道口子,朦朦胧胧的光束投射进黯淡的房中。温肃扭头瞥了一眼外边,双手抱着怀中人的后颈和膝弯,不回头地往外走去。

-

在陆潇失踪的七日里,长安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值得一提的是指挥卫一直未能找到“苏文”,允康帝气急败坏,在朝中发了好一通火,继而下了一道令朝臣人心惶惶的旨意。

逆贼“苏文”在逃,其余三百来名贡生做同党处理,流放八百里,终身不得再参加科考。一十八名同考官均为失职,罚俸三年。礼部涉及此次恩科的官员,罚俸一年。

主考官崔誉自行请罪,允康帝怜其年迈,又有太子为其求情,罚俸半年。

允康帝面如枯槁,近半年来身体比起久病在床之人还不如。那日上朝,允康帝骂完一句全是废物后竟呕了一口血,即便是朝臣心有不甘,此时也不敢上奏。

高头大马押解着几百名学子上路,一年近六十的老举子不堪受辱,步至闹市中央时用尽浑身气力挣脱,往一旁石柱撞去,撞了个满头鲜血,甚至未来及喊一声冤,业已断了气。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一时间其余学子均是唉声叹气,哭号叫骂,顾不得脸面士风,人人皆在喊冤。

长安街上无数百姓见着了这般场面,无不叹息摇头,却又不敢置喙皇帝的做法。

允康帝不知这一行径已在百姓中传开,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仍旧在沾沾自喜。

回宫歇着时突觉何处不对劲,念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今日御史台竟无一人多话,齐见思也未站出来替谁求情。

唤来人一问,原是小齐大人今日压根儿没上朝,且一连将后几日的假一同告了。

问话问到了齐府,传信回来说是陆侍中病痛缠身,又无亲人照料。小齐大人告假为其侍疾,跪请陛下体恤,待到痊愈后定亲自入宫请罪。

允康帝噗嗤一笑,露出了近些时日最为松快的笑容。

小慧子伺候着他喝药,口中道:“奴才见着陛下开怀,气色也跟着好了许多呢。”

“是吗?”允康帝扬眉,自言自语道,“自个儿有个什么病痛都会坚持上朝,心上人一病便乱了阵脚。情深无用啊,连齐见思这样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若陆潇真是在齐府养病还好,关键是告假的齐见思已经急得翻遍了长安,都不曾找到陆潇的去向。

车夫自知当日未将陆潇带回府上是犯了大错,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陆公子留在了自家小院这样没什么大用处的话。

派去云州的人快马加鞭也不过刚踏进城门,若是云州也找不到,真该是束手无策了。

然而陆潇根本没离开长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允康帝哪里记得当初派人为林氏夫妇置办的宅邸,如今那宅子明面上是一对老夫妻在住,实则是温肃带着陆潇住在里边。

温肃宛如一头死死守着吃食的猛兽,不厌其烦地同陆潇说着话,几乎快要将前半生的话都说尽了,说无可说之际就抱着陆潇发怔。

日夜颠倒,晨昏不明,陆潇甚至不知距离自己离开齐府到现在过去了几日。

陆潇一直没有机会打断温肃的话,在他发怔时才得以喘息。

他频繁地梦到小小的林琢玉踮起脚透过缝隙往外看,却始终梦不到接下来的画面。在温肃的描述中,彼时他或许是目睹了父亲的身亡。

陆潇姓林,多可笑的说法。

一动不动地靠在温肃怀里时,陆潇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听着旁人的故事,自己却落下了眼泪。故事讲到了结局,温肃同他说,你亦是局中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陆潇那双漂亮的眼睛除却闭上,此刻只能看着温肃。他一寸一寸地看过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五官并不惊艳,常年不喜不怒,眼里总是蕴着陆潇看不明白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温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道:“潇儿是不是饿了?”

两行泪珠挂在陆潇脸旁,温肃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情绪,俯身将他抱起,指尖一点,解了他的哑穴。

陆潇喉头黏腻,张了张口,吐出轻轻的一句话。

“我不怪你。”

陆潇迷迷糊糊地记起了很多事情,缺失的部分一夕之间前赴后继地往他脑中飞去。

阿娘是个很娇蛮的女子,常常同爹爹张牙舞爪地撒娇,纵情肆意,成了亲也不像个大家闺秀。陆潇想,或许他是承了母亲的性子多些,才这般会泼皮耍赖。

爹爹不常在府中,最喜欢抱着他和阿娘说话,炫耀自己遍访名山大川,还叫他要快快长大,若是总这么爱哭,还怎么同爹娘一起走江湖。

阿娘这时候就会瞪爹爹一眼,跋扈道:“我的小玉掉眼泪也比旁人看着可爱!”

一命换一命,爹娘丧命换了温氏舅甥二人存活于世,是父亲的决定。

母亲将他藏在一堆半人高的药材里,一步三回头,擦干模糊视线的泪水,仔仔细细地再多看她的孩子一眼,直至最终也未说过一句后悔之言。

林琢玉死在了十五年前,倘若温肃不曾回头来救他,世上也不会有陆潇这个人。

陆潇咬着嘴唇想,我不能怪任何人。

“你不怪我?”温肃愣住了,抚着他的眉头道:“那我的潇儿为何要哭?”

哭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无能为力罢。

陆潇甚至有些迷茫,他该恨谁,恨允康帝吗?允康帝逼着父亲做那劳什子御医,末了还为此丢了性命。可现在日日侍候在仇人身旁的,正是陆潇自己。

若是爹娘泉下有知,定要揪着他的耳朵骂他,为何会蠢成这副模样。

陆潇抬眸,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瞧不见窗户,平静道:“现在是何时了?”

谁知温肃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哥,把我其他穴道都解了吧。”

“你……你唤我什么?”温肃心头翻江倒海,险些失态。

两枚琉璃般闪烁的眼珠子望着温肃,道:“林琢玉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同他的爹娘一起死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林琢玉一家因温肃而死,可陆潇因陆雪痕,才有了生的希望。你是陆潇的兄长,你希望我唤你什么呢?”

温肃怔怔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他身上穴道解开。

七日不曾动过,陆潇手脚发麻,一时半刻没能活动开来。

“我要走了。”

温肃道:“你走去哪里?”

“齐府。你将所知全数告诉我了,但我心中还有疑问须得齐伯父亲自解答。”

温肃听他口中冒出齐伯父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潇儿,你不信我的话吗?”

“信,”陆潇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缓缓道,“故而齐见思同我说,你在云州伤了他,我虽信了,却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一样。我也必须去齐府,问一问齐伯父,听他是怎么说当年之事。”

温肃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拥乱了心神,只听陆潇坚定道:“林琢玉已死,陆潇还尚在人世。你有温家的仇要报,我身上也背负着不共戴天之仇。哥,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仇恨已经在温肃身上日夜缠绵了二十多年,盘根错节,痛入骨髓,但亦有习惯二字横贯在心上。

而陆潇是七日前硬着头皮被他灌入了当年之事,头痛心痛交加,若说痛楚,他所受的一点也不比温肃少。

温肃一直将他抱在怀里,欺骗自己这便是安慰,此时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陆潇终于等到了他的点头。

房门骤开,细碎晨光洒了陆潇满头满脸,他一个踉跄,扶住了门框。

“潇儿……你当真,爱慕于他吗?”

陆潇眼里流露出熠耀光辉,站稳了脚跟,道:“是。”

第59章

第八日了,孟野扒着齐府门槛发愁,这陆公子要是再找不见,少爷得活生生疯了。

他正发着呆,只见身旁的几个看门小厮拔腿就往前跑,随口问道:“你们跑什么呢?”

没人理会他,孟野抬头一看,顿时往院子里冲了进去,心说少爷的救命药来了,立在书房门口敲也不敲就喊道:“少爷,陆公子回来了!”

房门洞开,齐见思几日不曾睡好,脸色难看道:“人呢?”

孟野对着后边努嘴:“来了。”

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齐见思二话不说拉着人进了房里,将陆潇的腕子都掐出了红痕来。

两府离得并不远,齐见思恐怕做梦都没想到,陆潇这几日一直在两条街外的一座府邸里住着。陆潇摸索着回到了齐府,约莫只用了半个时辰。

陆潇捏了捏他的手掌,疲惫道:“别让我坐着了,躺了七日,都快忘了怎么走路。”

齐见思不答话,陆潇抬眼一瞧,发现他眼中似有水光。陆潇登时就心疼了,凑过去蹲在他身前,抬手撩起散落的长发,定定地看着那张含泪的美人脸。

“别生气了啊,都怪我,我错了,我不该不叫人跟着就留在了外头,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大美人真是气着了,愣是不接招,任陆潇一个人在这唱戏。不过也是陆潇关心则乱了,齐见思哪里会被他气哭,不过是数日未能好眠,眼中雾气朦胧不散。

陆潇将下巴搭在他膝头,仰脸道:“好哥哥,我错了。”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潇在心中宽慰了自己一句,心一横,贴在齐见思耳畔咬了句耳朵。

齐见思眉头一皱,轻轻在他面皮上刮了一记,矜持道:“别闹。”

出卖男子尊严果然有奇效。

陆潇踢了踢小腿,起身给自己倒了盏茶,边喝边说着这几日的遭遇。自然是要将温肃一直将他搂在怀里之事隐去的,他算是看透了齐见思此人,就没有他吃不得的飞醋。

末了,陆潇闷声闷气道:“对不起。”

齐见思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原来陆雪痕竟是侯府家的幼子温肃,而这温肃竟活到了今日。他正极力消化着陆潇同他说的话,问道:“你又道歉做什么?”

“这不是……他伤了你,我又没法替你出气么。”陆潇眨着眼睛,他同温肃之间的烂账可以一笔勾销,但温肃是切切实实叫齐见思受了伤。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冷酷道:“不必了,大舅子看妹夫不顺眼,人之常情。”

“……”陆潇沉默,不同你争,你说得对。

纵使陆潇极力地掩饰他的情绪,一缕微不可及的迷茫仍是被齐见思捕捉到了。

“那……温肃,当年为何会不远千里回来带走你?”

谈旁人的故事总是简单的,陆潇讲完温肃的经历,却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混淆了自己一家的存在。好若温肃是如何从屠府中死里逃生,又正如齐见思所试探的,温肃本不该再回长安,可他偏偏回来救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陆潇在这一刻有些恍惚,他行事一向痛快,连当初发觉自己是喜欢男子,也并未犹豫多时。

原来向旁人吐露过往,还是极为惨烈的过往,是难若登天的。

陆潇轻轻舒了一口气,按着鬓角,低敛眉目道:“因为救了温肃的人,是我父亲。”

二人默然无声,无形的压力分至齐见思肩上,他面色不变,心中已有打算。

“……”

齐见思闭了闭眼:“你爹娘从未想过要将你托付给温肃。”

万千思绪揉杂于胸,电光石火间陆潇从脑海中扯出一片羽毛。

数月前的某一日,陆潇曾枕在齐见思膝上与他抱怨如潮涌来的同僚。那一日他目睹了允康帝昏迷,那一日亦是谢慎言逃离冷宫的开端。

而齐见思对他说,为谢慎言诊治的御医夫人,与齐夫人是故交。

被温肃软囚禁的七日里,破碎的记忆与迟来的悲痛交替侵蚀着陆潇满心满眼。他每日缠着齐见思说了太多的话,不可能每一句都放在心里默念。

因而忽略了多重要的一句。

陆潇死死地捏着茶盏,再多用几分力,那茶盏便会四分五裂。

他的目光落在沉淀的茶水上,明明不在注视着齐见思,带着凉意的眼神仍旧刺得人生疼。

齐见思镇定地拭去他面上的冷汗,一根一根剥开他压在茶盏上的手指,沉声道:“你听我说,我也是在邓太医来府上那日才知道的。母亲当时的行为着实诡异,我便趁机盘问了她,方知她为何对你格外上心。”

“薛姨是要将你托付给齐府的,母亲去迟了一步,你已经被温肃带走了。直至那日你来府上,母亲亲眼见着你的模样……”

陆潇指缝收紧,骨节发出嘎吱响声。

世事无常,在不断的差错与意外中,陆潇长成了今日的陆潇。可当提起旧事之际,任谁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释然。

自知晓陆雪痕伤了齐见思起,至他从当年的林府见到阳光,短短十数日,剔除慌乱,叫自己镇定下来已属不易。陆潇一不愿怨天尤人,二不愿旁人为他忧心,故而竭力维持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身非木石,压抑苦痛谈何如何。

齐见思立在他身前,一把将陆潇的脑袋贴进怀里,不熟练地抚着后脑:“没事了,没事了……”

陆潇挣扎着抬起了脸,抹去面上泪痕,道:“我想去见见伯母。”

他想知道阿娘最后留下了些什么话。

从心阁内齐夫人坐立难安,自打听家仆来报信,便抑制不住地想要踏出院门。齐策扶着她的肩头将人按着坐了下来,人既已回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不想陆潇竟主动要求见她。

齐家夫妇二人移步书房,陆潇喉头一哽,低头颤声道:“沈姨,小玉都记起来了。”

沈心同薛五是在闺中结识的,两人分别诞下孩子后,也只叫孩子唤对方娘家姓氏,比起冠夫家姓来更显亲近。

齐见思踱步靠近齐策,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往珠帘后退了几步。

“好,好,”沈心暗自掉了好几回眼泪,此刻却是愣住了神,口中喃喃应声,“小玉,你受苦了。”

半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潇后,她不止一次查过陆潇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听闻是一行走江湖的半大小子施以援手,二人一直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直至陆潇中了状元,日子方才好过些。

然而陆潇却笑着同她说,不是的,我过得并没有那么糟糕。

宛如撕开血肉还在说着不痛,沈心不愿再提过往,含着眼泪道:“小玉,当年小五将你托付给我,我却辜负了她的期望,今后你就留在齐府,沈姨就是你的半个娘亲,齐府上下决不教你再受一丝委屈。”

“沈姨,我阿娘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陆潇紧抿唇缝,咬紧牙关,唯恐泪珠外泄。

沈心如梦初醒,泛黄旧纸上笔锋微弱,薛五用一条命留下来的信函还锁在她房中暗格深处。

“姐姐,小玉在地仓的药材库里,带走他,照顾他长大,如依感激不尽。”

二十六个字,笔触凌乱,陆潇闭上眼睛就是阿娘发髻凌乱伏于地上的模样,指尖发抖地留下她在人世间最后的牵挂。

玉镯依旧温润,同泛黄的纸张熨贴地放在一处,用作凭证。

陆潇将那玉镯与纸张一同收进袖中,明日过后,他依然要做陆潇。而陆潇不再只是陆潇,他一同背负着林琢玉的念想,为那对世上最好的爹娘伸冤。

告假数日,人总算找到了,齐见思依照承诺,亲自进宫去同允康帝请罪。

龙榻上斜靠着一个皮肉松弛的老者,齐见思不由得皱起眉头。允康帝不说身体康健,至少瞧着是个正常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眼前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暮景残光,垂垂老矣,教人不忍多看。

允康帝目光浑浊,问一旁的小慧子:“可是齐知予来了?”

小慧子道:“是齐大人来了,奴才扶陛下起身。”

允康帝打了个哈欠,缓慢地半坐起来:“陆潇的病好了?怎地没同你一起过来?”

此时陆潇正耽于仇恨,见着允康帝不目露凶光就算心胸宽宥,怎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惜允康帝并不知己身已成旁人眼中刺肉中钉,与谢慎言斗法已耗费了他大半精力,整日疲惫不堪,胸中堵塞呕血。

齐见思目光森冷,打道回府后将宫中情形据实转告陆潇。

陆潇哑然失笑,允康帝自己病得奄奄一息,还有空关心他的安危?

“这一两年间,朝中必定动荡。”齐见思轻声道:“你若是心烦意乱,不愿入禁中也并非不可,在府中我也好照看你。”

陆潇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为何不去?过几日我就进宫去会一会他。温肃与谢慎言不过是与我有着同一个仇人罢了,皇帝与我家的仇怨不可不解。”

七月十三,两日后便是中元节,陆潇心中盘算着,等过了中元节便去宫中一趟。

他这头疼之症发作了近一月,合该进宫给允康帝一个说法了。若是有机会,他还得去同谢慎言见上一面,将旧事摊开来说一说。

他的口信才递过去,十五夜半时分,满长安的官宦人家先后知晓了同一件大事。

陆潇窝在枕边人怀里睡得正酣,揉着眼睛被身旁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道:“别别别,让我再睡一会。”

齐见思身上中衣略微汗湿,抬手合上纱帐,凤眼在夜里微微亮起。

“有人装神弄鬼冲撞了陛下,三名刺客两名当场被太子诛杀,留的活口是弋阳公夫人母族一名表侄。”

陆潇睁开了眼,翻过身支着脑袋,眼含笑意地看他:“是好事呀。”

他那得意的小模样格外招人,齐见思将他揽过来亲了一口,道:“睡吧。”

“不睡了,”为非作歹的手掌悄悄往下腹蔓延,陆潇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此等好事,你不与我同贺,说得过去吗?”

幸亏是在黑夜里,齐见思面红耳赤地看着他,推阻道:“别乱来,孟野在外头呢。”

陆潇心情大好,挑眉道:“孟野是眼见着我进了你房里且没出来的。”

他是个没皮没脸的,三天两头跟个浪荡子似的溜进齐见思房里。可惜齐公子洁身自好,发乎情止乎礼,最出格的举动不过是按着陆潇亲个没完。

想着想着,陆潇忿忿地在他肩头啃了一口。

齐见思吃痛,默默地忍了下去,左手落在陆潇衣襟里轻抚着。

陆潇被他安抚地舒服了,心思也活络了些,试探道:“你是不是在……害羞,啊?”

他本来想说怕痛,想了想换了个委婉些的词,生怕刺着了齐见思那薄如蝉翼的脸皮。

齐见思顿了顿,温热的呼吸吐在他脸上,凑近耳畔道:“……书上说,承受那方首次会痛得厉害,我在寻叫你不用那么痛的法子。你乖些,这些日子先别闹了。”

许是不曾说过这般放荡的话,齐见思说罢,搂着陆潇不言不语,亲了亲他的眼睛。

“……”你看的什么破书!

陆潇惊了。

碍于种种原因,陆潇也沉默了。

齐见思在情事上一贯不主动,一旦起了开端便是要掌控全局,同他本人的性子如出一辙。幻想中的灯下看美人已然落空,陆潇一口气咽回了肚子里,打算今后再也不提此事。

第60章

允康帝许久不曾上朝,但这并不妨碍朝中众臣从宫中打探消息。

这边刺客一伏诛,该知道的人也都心中有数了。陆潇骑虎难下,午后咬咬牙备马车进宫了。

倒是赶巧,他下马时见宁府的马车正往外赶。允康帝与宁国公见面时通常不留旁人,估摸着现下允康帝殿里没别的人,陆潇来得正是时候。

饶是他在心中提醒了自己上百遍,由小太监引着进宫门时,不可避免的愤恨适时地窜了出来。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他曾受了此人的照拂,甚至同他朝夕相处,为他逗乐解闷。

陆潇这一路走得可谓艰辛,临近殿前时还叫他遇上了个人。

烈日当头,陆潇出府前对着铜镜瞟了一眼,脸颊上已是热得泛红。而眼前此人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对着陆潇笑了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知道了。

实话实说,陆潇对他仍旧提不起好感。父亲为救他而丧命,那七日里陆潇恨过也流过眼泪,仍是尊重了父亲的决定,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谢慎言。

此人心思极其狠辣,陆潇对他的第一印象至今不变。谢慎言像一条毒蛇,不动声色地吐着信子就咬在了你腿上。

陆潇平复情绪,眯起眼睛:“见过大殿下,既然大殿下在先,那下官便在殿外候着。”

谢慎言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似乎是个哑儿,陆潇心中冷笑,果然是他的性格,不信任何人,放个哑巴在身边。

带路的小太监早已立在了一旁,谢慎言放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你比上次在猎场见面那回更冷静了。我还以为你会同小舅舅一般,见到那个老畜牲就会作呕。”

陆潇嘴角微动:“彼此彼此。”

谢慎言笑了一下,道:“你先进去,待会我带你看一场好戏。”

下一刻,陆潇猝然被他往前推了两步。

齐见思这人说起事来从不含糊,风中残烛四个字乍一落在陆潇耳朵里,听着像是齐见思在骂允康帝一样。

原来他所言非虚。

陆潇顿时冷静了许多,允康帝的衰老早有预兆,想来前段日子的气色红润不过是刻意营造的假象。骗不骗得过百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骗过了允康帝本人。

“你……来了。”声音还是中年人的声音,却不再如最初浑厚有力,断断续续,从头到脚无不透出人之将死的迹象。

“是,陛下。”陆潇应了一声。

“昨夜朕遇刺之事……满朝文武,是不是都知道了?”

“臣不知。”

允康帝从喉管中发出一阵古怪的笑,佝偻着肩背道:“那个孽障是不是来了?他是不是在外面等着看朕的笑话?”

陆潇背后寒意顿生,一瞬间他以为允康帝洞察了一切。

“畜生!谢慎言!”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的长子,陆潇掐了掐指尖,虚惊一场,不过是允康帝久病,现在有些彻底不清醒了。

他仍旧喋喋不休地骂着谢慎言,却不想他口中的畜生,昂首阔步地走到了他面前。

陆潇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不许走!万一这个畜生要杀朕怎么办!你留在这!”

允康帝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谢慎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着陆潇隐秘地笑了笑——

你看吧,就是如此。

陆潇无声地立在龙椅左侧,抠挖着掌心的软肉。

三丈的距离,谢慎言耸了耸肩,随口说道:“宁士臣就是个废物,二十年前做的是下作之事,卖妹求荣,信口传谣,二十年后也只会些不入流的手段。你以为他安插的人是哪些,我会不清楚吗?”

谢慎言语速不快,大约是由于曾经不能开口说话的缘故,始终不曾痊愈,勉强能与人对话。

“在酒水里下药,和郭氏那个蠢货有什么区别?哦,我忘了,郭氏所作所为也是宁士臣指使的。”

允康帝呼吸急促,费力扬起桌上茶盏,用尽气力堪堪才砸到谢慎言脚边,口喘粗气道:“你闭嘴!胡说八道!”

“有一件事你不会想知道的,不过我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你,等你临死前,我会亲口在你耳边说出来。”

“谢宗死了小半年,你竟然将此事瞒到了现在,我真吃不准你是太愚蠢还是太自信。不过现在好了,很快满朝文武都会知晓你曾经做过的腌臜事,你用大半辈子维护的脸面即将不复存在……好好珍惜这段时日吧。”

谢慎言沙哑难听的声音萦绕戛然而止,毒液浸于他的骨血之中,皮囊之下皆是腐烂的血肉。

允康帝狠狠抠着龙椅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又咣当一声摔落。殿外听着熟悉的哀嚎,却无一人进来扶他。

陆潇向前两步,逮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将人扶了起来。允康帝颜面尽失,口中不住地说着:“滚!都给朕滚!”

他被架空了。

偌大的皇宫中,在勤政殿伺候的宫人就足有一二十人,而当谢慎言踏入宫门那一刻起,这些宫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装聋作哑。

太子本该居于东宫,活该允康帝起初连最喜欢的儿子都有所忌惮,挨到太子在宫外有了府邸,才不情不愿地立了嗣。

谢慎言风光回宫后又铁了心要将人禁锢在身边,允康帝自我安慰,不过是从冷宫搬去了宣华宫。原以为是为他打造了一个新的牢笼,殊不知是放虎归山。

毒蛇盘踞于此,随时随地都能咬上你一口。

谢慎言低低地笑着,耐心地同陆潇先后走出勤政殿,道:“我欠你父一个人情,不日定当亲手双倍奉还。”

“你要做什么?”陆潇心中一个咯噔,凝眉问道。

“你且等着罢。”

陆潇很快就收到了谢慎言的第一个人情。

传言四起,陆侍中行为不端,惹了陛下不快,今后怕是难以侍奉禁中了。

果然是一份大礼,此时此刻远离朝堂方为明智之举,齐见思暗示过他,近日是否就在府中待着,被陆潇一口回绝了。

允康帝想不想见他得挂个疑问,谢慎言将他隔绝于外倒是手脚快得很。

长安城全城戒严,天家遇刺并非小事,太子得知歹人竟是弋阳公那边的人,也着实惊了一跳。唯一的活口下了刑部大牢,日夜严加看管,至今也未吐出一言半语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弋阳公身陨半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允康帝气得又吐了一回血。

宁贵妃不合眼地照料着皇帝,允康帝望着她秀致的眉目,心中颇为熨帖,感慨道至少目前还有贵妃母子伴于身旁。

葛仲奚每隔半月传封信来,信中千篇一律的未曾找到世子。如今终于叫允康帝嗅出了些不妙,他时常梦见长安指挥营叛变,葛仲奚高举大旗策马而来,一刀割去了他的头颅。

梦靥缠身,允康帝整夜整夜地惊醒,直至太子那边传来了消息。

——弋阳公世子找到了。

允康帝如回光返照般直起了身,难得清醒一回,召来了太子。

“行儿,你拿着朕的虎符……去平、南二州的指挥营走一趟。”

谢慎行指尖微顿,他何尝看不出有人正于朝野间搅动风云。宁家树大根深,党羽众多,现今仍是占着优势的。允康帝若是真清醒,此时就该叫太子监国,可他依旧刚愎自用,太子空有盘算却下不了决策,与谢慎言一方纠缠得难舍难分。

“父皇……”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允康帝,暗潮涌动,动荡在即,太子被调离皇都,允康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平、南二州离长安最近,若是出了什么事赶来救难最为迅捷,你务必去走一趟。”

“父皇,长安指挥卫……不是更近吗?”

允康帝猛烈地捶着软榻,怨毒道:“不可尽信!”

太子拗不过皇帝,只得手持兵符,带了极少的一队人马,于傍晚时分便装开拔。

弋阳公世子好歹算是沾亲带故的宗室子弟,指挥卫押解着人不知该往哪送去。一是不便用刑,二是皇亲国戚,送去刑部或是大理寺都有些不妥。

思来想去,这位世子被送到了空置已久的御史台大狱。

御史台常与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权贵重臣触犯律法则归于御史台看押。好比先前的礼部尚书之子一案,本该收押御史台,允康帝起先有心袒护,便做主将人送进了刑部。

世子谋逆一案,由御史中丞齐见思主理,刑部大理寺各出一人协理。

弋阳公世子本名谢长临,藏匿于长安城中多时,脚步虚浮地被带上了正堂。

齐见思公事公办道:“谢长临,当日潜入宫中刺杀陛下之人是你母家兄弟,指挥卫从你在长安的住处中搜到了往来信函为证,你当如何辩驳?”

“我认!就是我要杀了谢安那过河拆桥的老匹夫!”

谢长临脑子不聪明,从一个尊贵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占尽好处,当上了这个世子。但他有一个最大的特质,便是对爹娘的愚孝,故而弋阳公对这个儿子也十分喜爱。常常同夫人说道,不比旁人聪慧也罢,他能够替儿子铺好后半生的路。

即便是平常与那几个庶出弟妹不对付,眼见着鲜血洒落面前,谢长临吓得白眼一翻,被人套了麻袋打昏了过去。

密不透风的柴房里,门外低低传来说话声。

“里边的人醒了没?”

“还没有。”

“看紧了,别捆着他,醒了之后就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同他说是陛下派来的人救了他。”

谢长临紧闭双唇,眼中几乎泣血,皇帝竟然一手谋划了一出好戏。屠他全家,还要将他拿捏在手中,若是他不曾提前醒来,便中了这天大的计谋!

父亲曾同他说过,他家与陛下有旧,平时安分守己,只要不出大纰漏,允康帝绝不会恩将仇报。

他将毕生的脑子都用来琢磨如何逃出生天,直至今日也未曾想过,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谢长临在谢慎言的默许下毫不费力地逃了出去,先是求助母族,后又风餐露宿赶往长安。行至平州时听到了个惊天消息,当年死里逃生的大殿下不知借了谁的力,重新出现在皇帝视野之中。

一念及此,谢长临目光一闪:“普天之下,皇帝最不该坑害的就是我父!他轻信谣言,忌惮宗室皇嗣,害我全家,我侥幸偷得一条命,势必与皇帝不死不休!”

谢长临并非痴傻,自知王府再无东山再起之日,索性破罐子破摔,同允康帝闹个鱼死网破。

第61章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谢长临口出妄语,众人的胆子却都因允康帝的衰弱而日益滋生,从而造成了此刻的尴尬。

齐见思看着他,冷冷道:“世子答话前务必三思,御史台由不得你编造谎言。”

谢长临慢吞吞地笑着,牵动了唇畔细纹,勾勒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画面:“皇帝命不久矣,在场诸位有谁不知?齐大人,李少卿,你们敢说一无所知?”

李少卿居于右侧,一拍案桌,沉声道:“一派胡言!”

一声嗤笑,谢长临道:“谁要他的命?我不过找人扮作鬼魂,他心中有鬼,还能怪谁?”

“让我和皇帝对峙!”

齐见思道:“此案陛下交由御史台全权审理,世子若是有话不吐不快,尽可在此说出来。”

可惜谢长临就此闭上了嘴,吵着嚷着要去府衙击鼓申冤,直言他做的他认,允康帝做的事,不知皇帝认是不认。

刑部侍郎听得头皮发麻:“世子,你若是清醒,就该知道阶下囚是见不得陛下的,不如留着些力气吧。”

谢长临恨意难消,抖落了几下衣袖,慢慢挺直腰杆:“我一天不死,皇帝心中畏惧不会减少一分。刺杀皇帝按律当斩,叫他等着罢,他不给我弋阳府一百二十六条人命一个交代,奔赴刑场之日,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律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逮捕谢长临之日,街上数千双眼睛瞧着。若是弋阳公世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御史台,允康帝当如何自处?

齐见思当如何交代?

齐见思决不会让他死在自己管辖之下,世子必定是要活着踏出狱门的。

他这是摆明了要以死相拼,死在狱中会遭人非议,弋阳公之死本就存疑,这一来就是坐实了传言。

死在刑场更是难办,谢长临多半要在闹市街头大放厥词,斩杀宗室子弟,可想而知那日会有多少人前来观行刑。

遑论旁人信不信,他的目的业已达到了。

陆潇气得直翻白眼,叽里呱啦冒了一堆话出来:“皇帝能怎么做?跋前踬后骑虎难下,这是要让你吃个哑巴亏!人是暂且扣在御史台了,他早迟要杀了世子,多半还要将舆论扣在你身上。皇帝杀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向来清流的齐大人却任由旁人摆布,你的名声,齐家的名声都不要了!”

允康帝也不可能真叫齐见思闷声吃亏,事后定会补偿他一二,这下更是有口说不清了。

陆潇指尖挠着案几,顺着木纹划出好几道爪印来,愤愤道:“都是谢慎言做的好事!”

报丧鸟也不过如此,啄开过往的皮肉,露出鲜血淋漓的骨架,再一根一根拆去骨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箴言往往是奏效的。

在这条路上,任何人都是他的牺牲品。

当谢慎言的手伸到齐见思身上,陆潇出离愤怒了。

“没事。”齐见思伸手解救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木板,冲着他笑了笑。

陆潇斜睨着他。

“你仔细想想,对于陛下来说,是下策和下下策的区别,他必然会选择叫谢长临悄无声息地死在大狱里。可陛下现已一连罢朝月余,他想做什么,未必能顺他心意。”

“……”陆潇顿了顿,“不如明日我同你一起进宫,去探一探虚实。”

“没必要,”齐见思摇摇头,“我前日递了拜帖去太子府,太子不见。”

这节骨眼上,太子选择不见他,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太子不在长安,无人知晓太子去了哪里。”

陆潇拧眉,与齐见思对视一眼,皆是满面沉静。太子母家地位深厚,绝无可能在长安被人掳了去,此中更是让人不得其解。

齐见思干脆揉了揉他的发顶:“别胡思乱想了。”

“我只是……”有些难受。

骤然拾起恩怨仇恨,昨日与今朝并道而行。他原是个没什么大抱负的人,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前尘往事,前路是被人钳着手脚而行,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奔去,而他似乎被排除在外,空有心却束手无策。

若是从一开始温肃就同他坦诚一切,陆潇会长成现在的陆潇吗?

天色暗了,熄灭烛火,又是一夜无梦。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允康帝不曾亲口说过叫陆潇再不许进宫。皇帝罢朝多日,朝中官员探病者诸多,得见天颜者寥寥。

陆潇心底叹息,备车出门。

九曲回廊,夏风浮动,缕缕药香勾缠。小慧子端地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拱手请他进殿。陆潇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问出口。

没有意义。

斩草不除根,当年允康帝杀了温家直系的百来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旁系子孙流放的流放,充女支的充女支。死于千里外的数不胜数,更多的沉默地活了下来。有人改换身份,潜入宫闱,有人遁入军中,做着普通的小兵。

温侯是上阵杀敌之将,手底下带过的兵卒不计其数。虽无意插手朝政,却无法干涉旁人的追随。当初碍于妻儿高堂安危未能支持到底之人,多年后勾起往事,身上的一丝血性也会隐隐激起。

温肃于江湖朝堂间游走,从云州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收网于长安。

宫中守卫大多已倒戈,谢慎言蛰伏的二十年间未有一日松懈过,朝中宫中不知安插了多少暗桩,只等他重振旗鼓的一日。

天道轮回,是谁种下的幼苗结出了苦果,允康帝心知肚明。

允康帝平静地躺在榻上,陆潇俯下身替他掖了掖薄毯。

“你同朕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谢慎言的人。”

日日递帖探病的人只增不减,亦有不少迂回行事的,叫自家夫人去求见宁贵妃。陆潇来时撞见了一位相爷,一品大员愣是被挡在了宫门口,小黄门却放了陆潇进去。

陆潇揉了揉腕子:“不是。”

除却一日三餐,洗漱如厕,这张龙榻便是允康帝的囚笼,连翻身下榻都有宫人如鬼魅般站在面前,问道,陛下有何事。

宁国公何等狡猾,知晓这深宫或许是有进无出,朝庶妹宫里递了两回信,两回皆是没有回音后便偃旗息鼓。宁贵妃倒是日日都来瞧他,她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火没烧到她的锦衣玉钗上,日子便这么过下去。

允康帝面色漠然,无悲无喜道:“朕已成阶下囚,你还不愿据实相告吗?”

上位者的尊严刻在他骨子里,纵使此刻容色难看至极,也要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连询问都像是逼供。

“陛下心中明白,到了这种地步,臣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您都会往相反的方向推测。即使如此,臣还是要说,臣同殿下并无往来。”

不仅并无往来,甚至是相看两相厌。

“朕不曾想到,这些天唯一能进到内宫的竟是你。”

陆潇道:“或许殿下同陛下心有灵犀罢,都认为臣无根无基,最好拿捏,就是让陛下见着了,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恐怕你也是朕见到的最后一个外臣了。”允康帝自嘲地笑了笑,双眼瞪视着横梁,“你还愿意来看看朕,也算是有心了。”

“臣为官四载,一纵跃居四品,皆是陛下恩宠。陆潇……总是要感怀一二的。”

允康帝僵硬的左臂微动,喉中迸出叹息:“朕不甘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这小畜生一并抹了脖子,留他在这世上,最终反咬到了朕身上。”

陆潇捏紧拳头:“陛下,那当年你究竟有没有错杀过谁呢?”

“错杀?”允康帝转了转眼珠子,望着垂眸的陆潇道,“何时轮到你这小辈来质问朕了?”

允康帝露出了轻蔑的神情,缓慢道:“纵使时光倒流二十年,朕依旧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陆潇不曾抬起头,低低道:“臣明白了。”

皇帝的天性使然,温家有没有谋逆自始至终都不是关键,若是温家确确实实地在朝中结党营私,允康帝或许能够像对待宁国公一般容忍下去。

齐家是文臣,翻不起大浪,若是君臣和睦,则是成就一段美名。

温家是武将,手中握有兵权,千万将士号称温家军,而非他谢氏的子民。

掣肘他的一直都是无形的崇敬,让他这个皇帝做的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庭中蝉鸣阵阵,允康帝吃力地抬起了小臂,从袖中抖落出一张裁剪成纸片的宣纸。

陆潇眼皮一跳,那截纸片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他的手心里,他低声问道:“陛下此举是何意?”

“咳咳……咳,若你是那小畜生的人,就当朕咎由自取。若你不是,看在宁淮的面子上,将此物交予太子。”

允康帝止住咳声,斑驳的光影照在他枯瘦的脸上,漾出了一丝得意:“你同宁淮关系这般好,若是太子失势,宁家当如何,宁淮又当如何。贵妃这个侄儿自小娇生惯养,若是戴上镣铐,换上粗布麻衣,怕是在路上就要丢了性命。”

陆潇眉梢一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允康帝便知此事成了,愉悦地闭上了双眼,喃喃道:“朕不会叫他好过的。”

诏书太过显眼,不知允康帝在这严防死守的监视下是如何提笔写下了这份简陋的亲笔密函。朝臣人人都递过奏折,得了允康帝批复,识得他的笔迹。见了信函,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说这并非陛下亲笔。

薄纸托于掌心,陆潇用右手抚平褶皱,一字一句地掠过纸上墨字。

——太子因事外出,回都立刻继位。

绛红印章盖着继位二字,背面刻出了不平的印痕,剩余的章纹蔓延于空白之上。可想而见,允康帝怀着放手一搏的心情印下了玉玺,耗尽了掌间余力。

“陆潇……总是要感怀一二的。”

君臣一场,他以陆潇的身份接住了重若千斤的信函,世上难得两全其美之事,允康帝临了还要丢给他一个难题。

陆潇淡然一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第62章

静如一潭死水的宫中传来了消息。

陛下病重,太子无故出城,并未近侍身侧,四殿下尚未及冠,不通朝政。国不可一日无君,长达多日的罢朝就此结束,由大殿下监国。

谢慎言身着华服立于殿前,嘴角勾着笑意接受百官的质疑。

“太子身在何处?为何无故缺席?”

——府邸来报,太子妃作证,太子并非无故失踪,确是有要事出城,临行前曾与府上交代。而宫中,却不曾听闻此事。

“陛下究竟病重到何等地步?”

——太医亲口诊断,体虚气弱,不得轻易挪动。各位若是不信,太医院一十五名御医尽请问询。

“陛下命殿下监国,殿下可有凭证?”

——当然有。

中书舍人呈上御旨,立于前列的重臣伯侯挨个察看,绢布上字迹分明,带着病弱者的无力,仍能分辨出是陛下的亲笔。更何况右下角盖着玉玺,做不得假。

一道惊雷拐了弯,仍是稳稳当当地劈在了在场朝臣的天灵盖上。

归朝不足半载的大殿下身担监国一职,此话含着说不清的诡谲意味,而谢慎言算无遗策,逐字逐句地堵上了文武百官的口舌。

次日,齐见思接到旨意,大殿下要从御史台提审一个人。

还能有谁?安置于御史台大狱多日的弋阳公世子,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谢长临巍然不动地立在正殿中央,百官自动分为两列,为他空出一道天然的屏障,只待他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谢长临比谢慎言虚长几岁,眯着眼睛瞥了一眼,看着不像是太子,一时间认不出高居殿上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

忽地灵台一亮,他于殿中捧腹大笑:“枉他苦苦隐瞒多年,最终还是叫你这小兔崽子登上了皇位!”

他不知谢慎言是暂行监国一职,还以为允康帝已死,现在是新皇当政。

谢慎言往旁边扫了一眼,小慧子快步走下玉阶,扯着面皮左右开弓,啪啪作响地给了他两巴掌:“陛下尚在修养,殿下在殿上提审你已是格外开恩,休得胡言!”

“回来,”谢慎言矜持地挑起眉梢,怜悯道,“世子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说说你为何要行刺陛下罢。”

谢长临冷眼望着殿上诸人:“因为他该死。”

“皇帝仰仗我父手中兵力,做过的腌臜事还需要我再一一赘述吗?我父常年居于弋阳,一家安分守己,早已不理朝政,甚至连府兵都撤去了大半。如此度日倒也不失安逸,我本就是旁系的宗室子,皇位就算拐几道弯也落不到我弋阳一门头上,皇帝这才放心用了我父亲。而他呢,这么多年过去了,猜忌之心不改,追到弋阳屠我全府!

皇帝做事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笑,二十三年前留了你一命,二十三年后又留了我一命。我不知你是如何卷土重来的,但与我弋阳府绝无半点关系!皇帝仅凭猜忌就痛下杀手,我捡了这一条命也不准备苟活,就是为了今日揭露他掩盖多年的行径!”

此时此刻,殿上乱作一团,弋阳公世子这是亲口承认了弋阳公已死,且是死在了陛下手里。

谢长临又是一声冷笑,对身旁景象熟视无睹,直视着稳坐高台之人:“你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与皇帝谁赢了都不会放过我,你也不会不知当年是我父亲率兵围住了闯进宫中的温家军。”

沸腾声顿时止住,绵密不断的话语割在每一个人的耳朵上。

“当年我十一岁,只知府中荣宠一日胜过一日,很久之后才知晓这荣宠是踩着数千具尸体得来的。殿下好算计,蛰伏八千日夜只等今日,而我万万做不到。弟妹都比我聪明,可父亲偏爱我一人,或许在你眼中,我父亲亦是帮凶,皇帝过河拆桥也是活该。但作为公府世子,我就不能叫父亲不明不白地丧命!”

“他不配当这个皇帝!忌惮良将、戕害宗室,什么外戚干政,今日这朝中的外戚难道不在干政吗!”

宁国公身躯一震,险些摇晃而倒,被身侧的宁渡扣住了手臂。

有宁府门生在后列高声道:“胡言乱语!臣有言要奏,殿下岂容得如此疯言疯语在朝中惑乱人心!”

“行了,”谢慎言不置可否,“世子有些疯魔了,莫要在殿上说这些话了。既然你已认了罪行,便转交刑部大牢吧。”

谢长临痴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何止这些,他戕害的何止我弋阳府一门,他是如何登上这皇……”

迟来的侍卫封住了谢长临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谢慎言忽而坐直了些,怔怔地望着众生百态。

将尘封的过往以这样一种可怖的姿态揭开,自他病愈以来,耗费了整整十五载。在场部分人显然慌了神,譬如刘衡,温家旧事原与他无太大的关系,但谢长临却沾衣带水地吐露出了更久远的往事。

——允康帝挣扎多时,终是在壮年便册封了太子。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他与宁贵妃的儿子,步了他的后尘。

此事很难收场。

押解谢长临的途中,他口中不知疲累地念叨着重复之言,每一句都教人胆战心惊。

流水一样的奏折往宫里送,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属狗的在朝中胡乱攀咬,浑水摸鱼直指御史台不作为。

弋阳公世子先前在御史台看管了半月,好好的人一出来就宛如疯了般诋毁圣上,质问齐见思作何解。

齐见思冷声堵了回去:“若是一头猛兽半夜溜进了你府里,次日那兽冲出来咬了人一口,官府要你赔偿被咬之人,你认是不认?”

说得此人哑口无言,恨恨闭嘴。

不止有质问御史台的,大理寺与刑部亦不能幸免。

一连几日朝中皆是乱成一锅粥,饶是无人敢提出分辨谢长临所言真伪,谢慎言任凭殿下百官吵闹,他丝毫不担心此事的扩散,恨不得再将水搅得更浑些。

案子既已移交刑部,陆潇偷摸着去给齐见思告了假,晚上照例潜进人房里,坐在他身上严肃道:“我已经去给你告假了,谢慎言会准了的,这浑水你就别去趟了。”

齐见思顿了一下,扬起嘴角道:“随你。”

陆潇怕热,房里放了个四四方方的冰鉴,他提笔欲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顿了半天也未能落下。

齐见思单手拢住他,轻声道:“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又多给了你一些思索的时日。”

“真是愁人,”陆潇两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身上,“你说太子究竟跑哪去了啊?”

允康帝交托给他的信函像是灼人的烙铁,流火时节里烫地陆潇无处安放。

抛开旁的不说,陆潇起初是认真地比较了这兄弟二人。毋庸置疑,谢慎言是极聪明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允康帝非常相似。就近日朝中喧闹,让陆潇对谢慎言的偏见更深了些。

太子从降世起便受尽宠爱,一群少傅太傅对他的评价亦是孺子可教。他更是深谙朝中各派关系,骄矜却不狂傲,倒还算是个好说话的人。

前者狠戾无情,后者知晓分寸,或许……允康帝的选择也并非出于偏爱,太子原就更适合继承大统。

陆潇缓了会儿,好不懊恼道:“横竖都是姓谢的做皇帝,是老大还是老二,干我何事?”

霎时间家国天下的担子一股脑推到了陆潇肩上,天下百姓的安危冷暖由他奠基,未免太过沉重。他恨不得允康帝不得好死是真,若说叫他撒手不管,多少是心中难平。

说到底他对谢慎言的偏见一点儿不少,谢慎言自出现起便是一副一心雪恨,不顾旁人的模样。有关允康帝的传言不仅在朝中沸沸扬扬,普通百姓亦是在茶余饭后多有闲聊。一国之君沦为笑谈,朝臣原本各司其职,现今俱是荒废日子,为着朝中动荡终日惶惶。

长此以往,安稳了十数年的天下难免会撕裂一角,分崩离析。

他或许是一个聪明人,却未必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齐见思手里拿着卷闲书在看,道:“温肃之事我问过父亲,父亲不愿吐露实情,但我能保证,他绝非是温肃所想那般。你我均在局中,日日在刀锋上过活,若是谢慎言有心将你隔离在外,当初也不会将你推到皇帝身前。他的意图很明显,或许不需要你做些什么,但必然会以你的身份刺激皇帝。

天子挟于手,他已然胜了大半。太子此时杳无音讯,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终有一日会回到宫中。

不论鹿死谁手,其中必有一番激烈博弈。”

陆潇道:“总而言之,还是要等太子出现方能下决定。”

齐见思放下书卷:“对。如今谁也找不着太子,你即便心有偏向,也得等到他回来才能将密函交予他。皇帝心中也知晓,倘若教你直接将旨意公布于朝,掀起轩然大波不说,依谢慎言的脾性才不会顾及旧义,反咬一口还差不离。”

陆潇面色不善:“除非……他有把握能够一直拖着太子不回长安,在群臣拥簇下顺利成章继位。”

房内一静,两人皆是预想到了结局。

陆潇趴在窗牖上发呆,漆黑发丝柔软,一阵夜风过,掀起了桌上的线装书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绕过来,无情地合上了两扇小窗。陆潇顺从地转过了身子,随手将散乱的书籍摆放整齐。

齐见思弯唇,勾着腰腹将人卷进了怀中,吐息于耳畔道:“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温热的舌尖舔舐着脸侧,陆潇鼓脸瞪了他一眼,心说决不能叫他比了下去,顿时压着嗓子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齐见思搂得更紧了些,低头认真吻了一吻。

唇舌滚烫,灼热肺腑,陆潇身子不争气地软了半截,被掐着腰肢按在了桌上,小狸奴方才整理好的书卷散落一地,却已无人在意了。

衣衫半褪,汗珠滴落,本能教他察觉到了几分危险,陆潇挣扎着扭动,含糊道:“别……”

齐见思真就停了下来,单手撑在他脸侧,沉静地望着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无声地压制着陆潇,直至他招架不住,口中溢出细微的声音:“……桌上太硬了。”

齐见思笑了,比他往日浅淡的笑容要放肆得多,凤眼一挑,托着后臀将人抱了起来。

“知予,齐哥哥,好哥哥,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头一回你在上,下一回让我罢。”陆潇贼心不死,鼻尖扫着他的喉结,软软地卖乖。

齐见思伸手从屉中摸出一小盒脂膏,漫不经心道:“好,依你的。”

陆潇眼眸一亮,复又缠了上去。

烛影照帷帐,一室旖旎光。

就在这齐府内,陆潇何时悄悄去了内务府告假,齐见思怎会不知。

可陆潇是的的确确不知,上半夜还未过去,这下一回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眼眶里蓄着的泪珠直往下落,眼尾红似滴血。陆潇脑中只一个念头,报应不爽,曾经撩过的闲都化作此刻的胀痛,一面崩溃地挠着齐见思的脊背,一面抽噎道:“姓齐的你这个骗子!”

房中啜泣与喘息渐歇,陆潇无力地攀在齐见思胸膛上,一动不动,仿佛受了大罪。

齐见思抬手扯过一件薄衫,轻轻盖在他微红的身躯上,面上薄汗晶莹,低声道:“待到尘埃落定,无论是谁坐上龙椅,我都会递上辞呈。你若想四处游历,我便随你踏遍天涯,若是想留在长安,我就开个书院,挂上你这状元的名号,不愁学子不来。”

疲累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陆潇费力地仰起脸,道:“把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取下来。”

这是陆潇父母留下的遗物,齐见思犹豫着不敢伸手,陆潇一再坚持,那长命锁紧紧攥在了齐见思掌心。

“你许了诺言,我自然要给你件信物,”陆潇贴在他下颌处呢喃,飘忽不定的声音倏地凝聚在一处,认真道,“收好了,我代替我爹娘认了你这个媳妇,若是哪一日丢了,我就休了你。”

齐见思胸膛起伏,手指抚进他的发间,喑哑道:“莫要想了,不会有这一日的。”

第63章

八月未央,青砖碧瓦砌成了高高的院墙,庭中植有各色花丛,争奇斗妍,于烈日下开得正盛。

如今的宣华宫不比谢慎言曾经居住了二十三年的冷宫,荒草凄凄,长了二尺高的野草也无人修剪,看着煞是凄凉。

宁国公府上下已然乱了阵脚,在这节骨眼上,宁氏一门仰仗的太子不见踪影暂且不说,宁府里当成心肝儿来养的小公子竟也不见了。

瓷瓶茶盏碎了一个又一个,宁夫人以泪洗面,哭闹着她娇弱的小儿子被贼人骗了去,不愿亦不敢往更深里想。宁国公一边安抚着夫人,心里恨毒了稳坐宫中的谢慎言,宁淮此时失踪,还能是谁做的!

青竹同小棠捆在一起关进了柴房,待到宁渡回府才将他二人放出来。

直言拿小厮撒气无用,这两个还是弟弟平日里最喜欢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弟弟归家后得有多伤心。

宁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亲莫急,我去将弟弟寻回来。”

宽敞的庭院里吊着一座秋千,宁淮静静地坐在木板上,足下一点,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前后摇晃。未得允许,婢女太监四散于宣华宫内,无人去打扰越荡越高的宁小公子。

又一次临近地面,秋千不再将他送上半空。宁淮双手抓着两条麻绳,手心微微磨得发红,来人擒住了他的腕子,细细地抚摸着被磨红的掌心。

谢慎言低头,面上温温柔柔,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哥哥来找你了。”

宁淮“哦”了一声,头也不抬:“他走了吗?”

“走了,我说不知他在说什么,便将人打发走了。”

宁淮不说话了,不一会儿便从秋千上起身,随着谢慎言一同进了内殿。

案几上堆满了奏折,谢慎言有时会翻开看一看,更多则是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扔。宁淮蹲在地上,捡起一本翻开,三两眼便扫完了数十行内容。

桌上热茶转凉,谢慎言揉了揉眉心,朝着宁淮的方向招手。

宁淮慢吞吞步至桌旁,不消谢慎言伸手捏住他的腰臀,他就乖顺地侧身坐在了谢慎言腿上。

豆蔻、白芷,沉香屑堆积在香炉里,袅袅地自炉中升起一缕经久不绝的烟雾。谢慎言略微舒适了几分,埋首于宁淮软软的颈间,无声地啃咬着那块脆弱的皮肤,呵气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看不见宁淮此时沉静的面容,只听到膝上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孩子陡然问道:“慎言哥哥,你高兴吗?”

谢慎言抬起头,掐着下巴让宁淮看着他,一双圆乎乎的黑眸里仍旧盛满了他的模样,谢慎言松了口气,指尖从下巴移至脸颊,贪婪地抚摸着宁淮的小脸。

宁淮自知要问一个很蠢的问题,默默往他怀里钻紧了些,小声道:“哥哥待我很好,你不要杀他好不好?”

“你今日真是格外贪心。”谢慎言脸上笑意犹在,大手探进他的衣襟,慢条斯理道:“我已经答应了你,放陆潇和他的情郎双宿双飞,你用做皇后来换了。现在又要我放了宁渡,这次你用什么换,给我生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傻子,嗯?”

谢慎言步步紧逼,手上不忘揉捏着他身上软肉,道:“梓童,你能生吗?”

宁淮不语,任由他无休止地说着下流话。

-

齐府。

陆潇原以为宁府来人拜访,来的是宁淮,兴高采烈地踏进了正堂,见着的却是宁淮一母同胞的兄长,宁渡。

“什么?小淮被扣在宫里头了?”

齐见思一把按下陆潇,沉着道:“伯怀,你可去宫中探了虚实?”

“知予,不瞒你说,偌大的宁府竟对此束手无策,”宁渡笑意颇为苦涩,宛若在托付身后事,“你也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宁家绝无可能抽身而退,我那太子表弟没了影,连亲弟弟也没能保住。我今日来并非求你二人趟浑水,只是看在你我交情,陆小弟与舍弟的交情上,若是有可能,在事后将二郎救出来,宁某感激不尽。”

陆潇连忙摆手:“宁大哥,你无需客气,我初入长安一直是小淮在照拂,莫说事后了,我今日便要进宫,定然将宁淮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这恐怕……”宁渡心存疑虑,外人眼中陆潇与他宁家交往甚密,又是允康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落到谢慎言手中岂会有好下场?

陆潇坚定道:“没事。”

宁渡意欲再说,已然被齐见思制止住了。

“伯怀,你且稍安勿躁,让他走一趟,决计比你亲自去要多几分效用。”

齐见思了解陆潇,为了宁淮,他是无论如何都会深入虎穴,不然就不是陆潇了。

送走宁渡后,陆潇端起瓷碗抿了一口,掷了枚剥了皮的冰葡萄塞进齐见思口中,轻声道:“你不许同我一起,就在府里等着,若是我回来见不着你,你就别想当我林家媳妇了。”

齐见思哭笑不得,自那日起,要休妻就成了陆潇胁迫他的口头禅,床笫间更是说个不休,非得狠狠堵住他的嘴才能消停。

“好,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十五识得宁淮,再过两月他便满了二十一。

六载如流水,陆潇是个同任何人都能说上几句话的,换言之,他对大多数人都是不上心的。无论齐见思在不在他的身边,宁淮始终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早已不需要什么领路太监了,却还是沉住气,跟着那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七弯八绕地拐去了不熟悉的地方。

陆潇皱眉道:“这位公公,这是要带本官去何处?”

小太监悄然回首,道:“这是去宣华宫的路,殿下请陆大人在宣华宫一见。”

陆潇怎会知晓谢慎言的住处,晕头转向地踏进了一处奢靡的宫殿,一打眼便见着了正在侍弄花草的宁淮。

“阿潇……你怎么来了?”

陆潇大步急匆匆地走过去,抱住了宁淮,顾不上答复他的话,拽着手腕就要将人带走。

树影摇曳,宁淮轻轻挣脱了腕上束缚:“阿潇,你回去吧。”

陆潇愕然地盯着他,间不容发之际,罪魁祸首从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殿下,”陆潇眼底沉沉,“何必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其中,二十三年前宁淮尚未出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二十三年前陆潇也仍在奈何桥上晃荡,哪里晓得现世纷争,如今不也迫不得已卷入了这一场戏中。

谢慎言目视宁淮笑道:“难怪你与他关系这样好,见到我第一件事都是要求放了对方。”

“你不必担心他,他在我这儿过得并不似你想的那般水深火热,是不是,来,告诉你的朋友。”他辗转于宁陆二人之间,前脚还在同陆潇解释,后脚又问起了宁淮。

宁淮平静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阿潇,你不用担心我,快回去吧。”

前一秒还面露笑意的人,这一刻便敛起了嘴角,四角的小门不知何时悄悄关上了,谢慎言道:“林公子,既然来了,你难道不想去见一见那个老东西吗?”

宁淮眉梢一动,抖着唇问道:“你在唤谁?”

“当然是你面前这位了,”谢慎言拈起肩上花瓣,指尖轻碾,落于尘泥中,像是方才想起了遗漏之事,“原来我竟一直没同你说过,你的好朋友,陆潇,他的生父姓林,便是当年救治我的那位太医。”

宁淮的喉头一滚,声音不似往常雀跃:“我知道了。”

“放心罢,我并非那般无情之人,倘若你不说,我也不会对他恩将仇报。”

谢慎言继续道:“林公子,我应了你双倍奉还,这第二件事便是他为你求来的。有朝一日你同齐大人归隐在野,可别忘了他的恩德。”

“小淮……”

陆潇攥紧了袖口,心中如同被巨石碾过,艰涩道:“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暮色四合,锦衣少年身形一滞,不回头地走进了殿内。

谢慎言声中含笑,蓦地推开了宣华宫正门,天边残阳映射出昏黄的光,一路领着魂不守舍的陆潇往前走去。

暗影耸动如鬼魅,在低眉顺目的宫人行礼之际,谢慎言凑在陆潇耳边道:“你进去后,就坐在谢安的床畔。”

陆潇心神不定,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照做就行。你我并非敌人,我总不会害你。”

谢慎言自言自语道:“再等两三个时辰,便是明日了。”

今日是八月初六,陆潇皱了皱眉,思索许久也未想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富丽堂皇的寝宫由内到外充斥着将死的气息,允康帝甚至不曾察觉到身旁立了两人,嘴唇微张,鼻翼翕动,时不时吐出一口浊气。

龙榻宛如灵柩,两侧挂上了白纱,待到他徐徐睁开眼,已是亥时了。

他费力地睁开浑浊双目,谢陆二人分立南北两侧,井水不犯河水,此时一齐瞥向了允康帝。允康帝破败的身躯僵在榻上,仔细辨认能够听出他似乎在说:“陆、潇,你骗朕……”

陆潇忽然就镇定下来了,同谢慎言无话可说的两个时辰间,无数念头从他心中穿过,他张开手也不曾握住其中的一两个。

“你错了,我不曾骗过你,时至今日我还是会说,我并非为他所用。”

谢慎言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啊。”

严格来说,陆潇是一颗废棋。温肃的犹豫不决,让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意义。虽然仍旧依着计划将他推到了允康帝身边,陆潇唯一起到的作用便是叫允康帝放松了警惕,一碗一碗地服下了极为伤身的毒药。

从允康帝的脸上也分不清面色难看与否了,打眼望去就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行儿,行儿在何处?”

谢慎言语气中喜怒不辨:“怪我忘记同你说了,你心爱的太子,千辛万苦赶到了南州,实则是替我做好了嫁衣裳。说来也是巧了,如今这两枚虎符在我的手里合二为一,倒也不失一桩好事。”

朝中人人皆知,允康帝持一枚虎符,另一枚则在薛进薛将军手中。

是他唯一的亲人……吗?

素未谋面的故人亦在局中,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允康帝声嘶力竭的哀声震断了他的思绪,陆潇别开了脸,多行不义之举必自食其果,允康帝高枕无忧了这么多年,最终仍是逃不过当初埋下的种子。

大局已定,谢慎言这是感怀旧人,捎带着他一同来清算总账了。

第64章

更声顿起,谢慎言眼皮微动,粗粝的声音往轻柔靠拢,温和道:“子时了,现在是八月初七,你看你病成这幅样子,寿宴也办不成了,多可惜。”

陆潇恍然大悟,恩科本就是为了允康帝的五十大寿而开,紧接着发生了这一连串的杂事,礼部不知何时搁置下了八月的寿宴,期间竟无一人提起此事。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不住战栗的腿迟迟出现在门槛,往上望去,发皱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白瓷托盘,一碗长寿面冒着热气,遮住了来人的脸庞。

“陛……陛下,老奴来服侍您了。”

苍老的声音戳破了他的身份,白瓷托盘落在方桌上,清脆的响声叫人心惊肉跳,于黑夜里不断回响。

曹福忠嘴上说着来服侍允康帝,实则在放下玉碗后就弯腰屈膝地跪到了谢慎言身后。

谢慎言拍了拍手,五花大绑的一团活肉咕咚一声滚了进来,震得脚下土地一抖。礼部尚书刘衡咽了咽口水,将磕在肉上的痛意吞回了腹中。

允康帝吊着一口气,挣扎半晌翻不过身来,陆潇看着他道:“是礼部的刘大人。”

谢慎言快步走到陆潇身旁,静静地欣赏着允康帝惊恐的面容,笑道:“裕王,你对这个场景熟悉吗?”

裕王,是允康帝登基前的封号。由于嫡长子碌碌无为,先帝迟迟未立嗣,不愿将江山交到庸人手中,其余诸位皇子各显神通,斗了个你死我活。

嫡长子庸碌,二子与他一母同胞,也是个不成器的。三子裕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则工于心计。四子敬王颇为受宠,肖似先帝,切切实实是个骁勇善战的。五子表面依附于长子,暗地里却也在谋划着。六子年纪尚幼,不足十岁,躲在母妃怀里看这几位兄长争斗。

边疆战事吃紧,四子敬王领命带兵,险些在关外断送了性命,敬王凯旋后得了先帝嘉奖,一时间风头无两。彼时嫡子大势已去,然敬王无心夺嫡,自请戍卫边疆,当年先帝偶得妙手调理身子,硬是又撑了一段时日,储君之选更为扑朔迷离。

好景不长,圣手能勉强续命,却做不到延年益寿。先帝病危,敬王匆匆赶回长安,而圣旨已然颁下,由朝中老臣亲眼见过,确是盖上了玉玺,认定三子裕王继位。

谢慎言亲自将刘衡双手松绑,两腿与桌腿绑了个严实,僵硬地坐在了桌前。曹福忠双膝酸软,几乎连跪都跪不住,颇有几分重量的玉玺自半空抛到了他怀中。

“裕王,现在还是记不起吗?”

允康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嘴里呜咽着胡话,凹陷的眼眶里淌出一行血泪。

“是不是还少一个人?”谢慎言不为所动,嘴角噙着笑意,接着道:“林太医若不是有一身医术,何尝能在目睹了你的丑恶嘴脸之后存活于世?可惜逝者已矣,活生生的林太医我是带不来了。不过没关系,有人会代替他,来见你最后一面。”

“够了。”

陆潇冷声制止他,垂眸看向榻上行将就木的皇帝,道:“事事总是未必如人所愿,我爹救了他,在你这里唯有丧命这一条路可以走,你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否记得林家这一桩小事。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临到末了将我拉进了局中,在我知晓身世后,又见过你三面,前两回连克制眼中的恨意都难于登天。

我总是在想,你已是将死之人,我即便痛打落水狗,也得不到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这让我很茫然,直至今日我忽然想通了。现今我只想最后问你一句,时至今日,你仍然坚持当初没有错杀过谁吗?”

哆哆嗦嗦的老者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拒不回答他的话。

帝王之心欲壑难填,谁也猜不到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忿恨,是悲哀或是麻木。

谢慎言一声嗤笑,转身立于桌前,苍白的手指抽出一杆笔,亲手递给了刘衡:“你呢?还记不记得二十六年前在此处写下了什么?”

一道单薄却极具压迫的身影落在他面前,刘衡牙关打颤,双手按着玉轴,绣着祥云瑞鹤的锦缎缓缓现出全貌。浑身上下已被汗湿,刘衡接过那杆狼毫笔,提笔将洁净的赭石色绢布染上墨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染疾已久,夙夜兢兢,既立元储,然不曾侍疾,不恭不敬,有违祖制。朝政不可久旷,长子慎言,天资聪颖,恭良谦逊,敬遵孝悌,监国有方,兹改授册宝,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咸始闻之。允康二十六年八月初七。”

曹福忠跪着在圣旨一角盖上了玉玺印章,允康帝连起身都困难,谢慎言含笑立于床前,捧着圣旨一字一句为他念了出来。

“你以为我会如法炮制你的行径吗?”谢慎言脸色剧变,骤然将撕裂掌中锦帛,几片碎帛洒落在薄毯上,一地凄凉。

谢慎言的笑意有些扭曲:“你的宝贝儿子暂时是回不来了,最迟这几日朝臣必定会上奏请我摄政,还得多谢他的虎符,叫我能够更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事成之日便是他归来之时,想必他眼见大厦倾颓,心中滋味一定不好受罢。”

允康帝如同濒死的游鱼,大张着嘴呼气吐气,耳边嘶哑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

“消失多日的太子领了一路人马回来,到时他若是带兵进宫,那便是……谋反。”谢慎言愉悦道:“你说,我该不该留他一命?”

陆潇紧绷着神情,不料允康帝此时已然昏了过去。

谢慎言啧了一声,转向陆潇道:“多无趣。”

陆潇脑中很乱,还没忘记他此行进宫的目的:“前尘恩怨即将了断,与你有仇之人悉数得了报应,拿捏宁府也是指日可待,宁淮一向天真,你擒他做质毫无用处,不如将他放了吧。”

“你怎知我当他是质,而不是旁的?”

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人,谢慎言抬眼道:“小舅舅,你同他说话罢。”

陆潇绷着的情绪陡然倾泻,默然立定于原地,一声“哥”生生咽了回去。此刻他居然还有心思在想,若是他唤了这一声哥,谢慎言可是吃了好大的亏。

荒凉夏夜,温肃无形地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于一丈外停下了步伐,轻声道:“潇儿,我似乎又做了一件教你难过的事情。”

陆潇皱眉,下一刻便被蒙上了双目,眼前一片漆黑,只闻温肃冰凉的声线在同他说着话。

“你久久不归,齐家小子在宫外备了马车守候,我便将他捉来了。你若是想同他见面也是可以的,我的目的原不是他,只消齐策有一分爱子之心,我便在这殿里等候瓮中捉鳖。”

长路迢迢,陆潇在他手下全无招架之力,蒙目束手被送至了宫中一处暗牢。从数级台阶走下,跌坐于枯草之上,锁链缚住玄铁栅栏的清脆响声在夜里无处遁形。

“齐知予……”

陆潇手脚皆被束缚住,借着手肘几分力在地上爬行,一遍一遍地唤着齐见思的名字,直至温热的触感侵袭而来,熟悉的声音响起。

“聒噪得很,别乱嚷了。”

陆潇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叫你别来找我吗!”

倒是没人捆住齐见思的手脚,他昏昏沉沉地被陆潇叫魂似的喊声唤醒,摸黑将人揽了过来,解开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以及碍事的麻绳。

陆潇余怒未消,对着他碎碎念:“……现在好了,你我都被困在这黑漆漆的牢里,宁淮没能救出来,还将自己折进去了。”

齐见思按着他的后脑,低声道:“你想如何,又要休了我?”

“……”陆潇气短,撇过脸闷不做声。

“你我彻夜不归,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父亲,他必定会前往宫中与他二人交手。”

陆潇一个激灵,点头道:“是!”

他将进宫后的所见所闻悉数转达给齐见思,听完后齐见思眉头紧皱,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放心吧,宁淮暂且不会有危险。你我应该同他一般,只是不知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将父亲关起来,亦或是……”

陆潇打断他的话:“没事的,伯父不会有事的。温肃一直坚持说伯父罔顾黑白,抄了侯府,我与伯父相处不过几月,你与他父子一场,难道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几欲追问齐策当年之事,始终开不了口,将难题抛给了齐见思,然齐见思亦是铩羽而归。

齐策一心不愿叫他二人多虑,与谢温二人会面,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会考虑齐见思的安危,当年之事定将水落石出。

环在他身后的手臂紧了紧,齐见思轻声道:“但愿天亮早些到来。”

外头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嘀嗒嘀嗒,打湿梧叶,时至天光乍破,仍是瓢泼不减。

地牢内黑灯瞎火,四壁极为潮湿,陆潇打了个呵欠,摸着壁面道:“是不是下雨了?”

他二人一夜不曾合眼,齐见思还好,陆潇起先在殿内站了许久,现下困得眼皮打架。齐见思扶着他的后颈,让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道:“应该是。”

陆潇硬撑着不叫自己睡着,翻来覆去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都不知所云了。

“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现在就只会折腾我……”

“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有人曾经抹着眼泪要嫁给我?”

陆潇张牙舞爪地堵住他的嘴,这事还是齐夫人抖落出来的。小时候阿娘牵着他的手去齐府,沈薛二女在齐府后宅逗弄着爱哭的小林琢玉。齐见思彼时已经快六岁了,齐夫人派邢娘子去唤他,让他来同弟弟一起玩。齐见思那会儿多半都在书院,见倒是见过陆潇,不过是更小时候的事了。

不愿哄小孩子的齐见思不情不愿地从房里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扑进了他怀里。打小就是个冷脸的齐公子愣住了,低头看着小孩儿粉扑扑的脸颊,推开也不是,抱住也不是,下一刻便听见陆潇奶声奶气道:“齐姐姐,你好漂亮,以后嫁给小玉好不好?”

薛五同齐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薛五走过来分开了两个孩子,将陆潇搂在怀里道:“小玉,这是哥哥呀,他不能嫁给你的。”

齐见思小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不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陆潇一开始不明白,追着问了半天,为什么不能娶漂亮哥哥,最后哇地一声哭了,眼泪打湿了阿娘的裙摆,抽噎道:“哥哥不能嫁给小玉,那小玉嫁给哥哥就好了!”

齐夫人不知他二人早已暗度陈仓,含笑说着小时候的趣事,给如今的陆潇闹了个红脸。

忽地一束微光照进地牢,陆潇眯着眼睛直起了身。

宁淮清亮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低低地唤了一声:“阿潇,你在这儿吗?”

第65章

拨云见雾,嘀嗒雨声随之落进陆潇耳中。

他起身时还有些晕,险些没能站稳,多亏了身后的齐见思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宁淮不知从哪里寻得了锁匙,对着铁链一阵拨弄,铁门大开,将他二人放了出来。

陆潇语气温和,既没问他从何而来,也没问他如何救得了他二人,只说道:“小淮,你随我们一同走。”

宁淮闭口不提:“我对宫中地形熟悉,你同齐大人就跟着我,我找机会放你们出去。”

陆潇死死扣住了他的腕子,提声道:“宁淮!你留在这做什么!”

宁淮也不生气,浅浅地笑了一下:“阿潇,再不走,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找来。”

“宁二郎,”齐见思将陆潇往身后拽了拽,“现在情势如何?”

宁淮从善如流道:“现在是卯时一刻,齐伯父的车马已经进了宫门,陛下仍在昏迷。齐大人,你劝劝阿潇,不可再拖延了。”

“多谢好意,家父身陷险境,我怎可先行离去。”

陆潇顿了顿,固执地拉着宁淮的手,眼中碎光闪烁:“宁淮,你不许乱跑!待到齐伯父无恙,我们就一同出宫。”

宁淮的掌心轻若无物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后又重重地握住了他。

“笨死了。”

溜圆的眸子浮现一抹红痕,宁淮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迅速丢下一张潦草而绘的地图,转身步上了台阶。

齐见思俯身拾起那张地图,纸上简略地标注着该如何从此处找到出口。

他静静地牵着陆潇的手,将纸张收入怀中,道:“走吧。”

韶明殿,宿着死生一线的允康帝,静候来人的温家舅甥,以及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的齐策。

齐策四两拨千斤,昏迷不醒的允康帝就在眼前,他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般同温肃打着机锋。话术诡谲,温肃终是耐不住性子了,漠然道:“你不必同我装没事人了,要带齐见思走,可以,看你怎么选了。”

“愿闻其详。”

“一,叫陆潇留下来,你带你儿子走。二,你亲口承认当年之事有你的手笔,同这老匹夫一起到地底下去与我温家人道歉。”

齐策道:“这两条都不行,留下了陆潇,你叫我怎么同内子交代,第二条更不行,如何有你这般逼着人认罪的。”

温肃怒极反笑:“当年查封侯府的难道不是你?你能够为全天下伸冤,为何偏偏眼睁睁看着我侯府送死!人人皆知你与皇帝年少相识,私交甚笃,这便是你罔顾生死的缘故?”

齐策绝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他初入朝堂之际年近十五,挑先帝的错处都是丝毫不怵,更何况是与他差不了几岁的的允康帝。

“年少相识,私交甚笃……”齐策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温肃,道:“年少无知之举罢了,人臣怎能同天子做什么朋友。”

同允康帝那点年少时的交情,早已在几十年的光阴中魂飞魄散了。那是三皇子与齐公子的交情,而非裕王与齐策,更不是允康帝与齐大人!

齐见思明里暗里问过多次的往事,今日在旧人面前,齐策轻笑着全盘托出。

定北侯顾昭,子承父业,袭了父亲的爵位,前半生一直驻守在北疆,带过的兵杀过的敌数不胜数。先帝子嗣众多,其中敬王便是个善于作战的。先帝有心分权,美其名曰历练,也将敬王派去了北疆,替了温昭回来。

温昭此人颇为溺爱子女,侯爵夫人诞育三子一女,长子从文,次子习武,小儿子温肃不满周岁,豆蔻年华的三女儿是侯府的掌间珠。

三皇子谢安年满二十,行冠礼后加封裕王,生母婉嫔心思活络,琢磨着为他谋一门好亲事。谢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他生母更会盘算,将心思打到了同他一般在家中行三的温姑娘身上。

将门之后,纵使是个姑娘,也是个豪爽的姑娘。温柳意平日里见着的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几时见过如此俊朗沉着的公子哥,待到三皇子求了赐婚的旨意,温家便高高兴兴地将女儿送上了花轿。

起初也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只可惜谢安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之人,娶亲不过是他为自己的前途亲自摆上的一枚砝码。

谢安长袖善舞,明面上醉心诗文,暗地里在朝中结交了无数可用之人,吏部侍郎宁士臣便是其一。谢安前往宁府做客,惊鸿一瞥,自此对宁士臣的庶妹念念不忘。而此时正是关键之时,他还得依仗着侯府的势力,决不可冒险纳妾,惹怒温家。

他一直以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谎言哄骗着温柳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自己只愿当一个闲散王爷,若是旁人塞了妾室来,他是碰也不会碰一下的。

口口声声说着要做闲散王爷的人,折了嫡出皇子的羽翼,戕灭了所有挡在他身前之人,一步一步登上了王位。

温柳意水涨船高,成了本朝高高在上的皇后。谢安几乎是明示宁士臣,若是选秀时将他的妹妹录入名册,他可永保宁氏一门的荣华富贵。

然而宁士臣拒绝了。他装傻充愣地问着谢安,陛下说的是哪个妹妹,家父妻妾成群,后院里塞满了庶出弟妹。

谢安咬牙切齿,而他初登王位,又不可落得个善杀不仁的名声,只得暂且搁置,同时许了宁家不计其数的好处。

一两年后,新皇登基已有时日,在允康帝的默许下,以宁氏为首的文臣在朝中逐渐崛起。年少的薛伯爷之子薛进此刻正代替敬王驻守边陲,立下了汗马功劳。

齐策早已看清他这位少时友人的面目,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只管着他的御史台,即便是允康帝大宴群臣,齐策也是说不去就不去。

皇后诞下的嫡长子三岁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开蒙。几位少傅均是赞不绝口,天纵奇才这般夸张的话也是常常说出口的。

允康帝从未喜欢过皇后,旁人越是吹捧长子,他越是心中不豫。再者温家的幼子温肃现已七岁,生了一身好筋骨,文武兼修,朝野皆知。此事更是教他不快,他这个皇帝做的似乎一直笼罩在温家人的阴影下。

一次群臣宴,温家长子在席间吃醉了酒,左右招架不住身旁的朝臣。齐策与他家次子有些交情,意欲解围之际,远远听见这位温大哥吐露醉话:“我妹妹、自是极好的,我的小外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齐策心中一个咯噔。

自此朝中传闻四起,温家本就树大招风,落得个威逼皇帝立嗣的名声,倒也在意料之中。

“祸从口出,侯府若是息事宁人也罢,然你两位兄长都是性子急躁的,你二哥更是在下朝时痛打了一名命官,此事你可知晓?”

齐策沉声道:“无数双眼睛瞧着,旁人只会说你温家跋扈至此,谁人会去过问传言究竟从何而来?你二哥露了这第一个把柄,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谋逆一事虽是无中生有,却硬生生地变作了空穴来风!”

此言掷地有声,温肃霎时间脸色颇为难看,神色恍惚地盯着地面。

“侯府是勋贵人家,理应交予御史台审理。我已安抚你二哥,叫他千万莫冲动,我去同陛下交涉,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前脚刚回府,你二哥便大摇大摆地杀出了御史台的门槛!戴罪潜逃这一罪名被他坐实了,这便是任人宰割!”

齐策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侯府蒙冤,却不知其中的百般纠葛!”

温肃怒道:“住口!”

石破天惊的一声震醒了昏迷的允康帝,他二人却都不曾发觉一旁的人悄悄抖动了睫毛。

“这便是你要的真相,我齐策自认绝无一句谎言,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齐策平复了心情,高悬于喉的一颗心回落进腹中,缓缓道:“至于我为何远离朝政,你若想知,我便说与你听,只盼你听完后,莫要再将火气撒在我儿身上了。”

温肃目光森然,紧紧地盯着他。

“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查抄侯府,一个不留,而我身为人臣,却有违皇命,即便此事是出于本心,我也违背了齐家的祖训。”

温肃瞳孔一缩,颤声道:“你……”

“弟妹与内子是至交,我与林兄的交情也不算差。恳请他配一丸药,收留一个配药小童,于我来说还算不上难事。”

齐策平缓地说完了这一番积压于他心头多年的话,心中积郁清减不少。

天旋地转,温肃猝然跌坐于椅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举手之劳,我从未想过要你铭记于心,为温家留下血脉是我为臣的过错,亦是为人的私心,不想隐瞒至今反倒害了我的思儿。”

鸟鸣绿荫,绵延了大半夜的雨声骤歇,温肃仿佛置身于冰窖,浑身冰凉。

瓷碗扫落地,一阵碎裂的响声为他转移了注意。抬眼望去,允康帝竟是醒了,颤颤巍巍地翻过了身,指着他与齐策的方向,念经般嗫嚅道:“苏文、温肃……”

温肃凛然起身,扭头教允康帝看见了他的面容,咒骂声顿歇,允康帝两眼瞪视前方,不可置信道:“陆,你是陆……”

他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地,冲着允康帝冷冷道:“苏文,温肃,陆雪痕都是我,老匹夫,你看着潇儿那双眼睛认不出他是谁也罢,居然连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联合起来骗朕……”

温肃微微一笑:“是啊,把你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真是大快人心。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李万钧给你进献的药丸,全都是我配的。”

眼见允康帝又要晕厥,温肃陡然上前为他灌下了一碗备好的药汁,生生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慎言不知去哪里了,你得清醒着等他回来,他还有一句话要亲口同你说。”

多亏宁淮手绘的地图,齐陆二人自密道竟来到了韶明殿,躲于逼仄的暗格中听完了这一段别开生面的戏。

陆潇大气不敢出,期间惊地睁大了好几回眼睛,艰难地扭头望向齐见思,见他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陆潇正欲开口,这边声音又起,他乖觉地闭上了嘴。

头顶上气氛冷凝,温肃沉默良久,用轻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你走吧,我待会便叫人将他两送回齐府,决不食言。”

说罢便唤了小慧子进来,当着齐策的面吩咐他:“去放了齐见思与陆潇。”

齐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如此便好。”

踩在韶明殿脚下的陆潇眨了眨眼,无声道:“可是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齐见思:“……”

第66章

另一边宁淮从密道内探出脑袋,一抬头便对上了谢慎言深邃的双眼。

谢慎言伸出了手,将他从入口拉进了怀里,眯起眼道:“你去哪里了?”

“我去看看阿潇,”宁淮掐着指尖镇定道,“现在回来了。”

谢慎言轻抚他散乱的鬓发,擦去面上汗水,似是毫不在意:“想见他同我说就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走了。”

一身热气,还要靠在怀里,宁淮往一旁挪了挪,当即被抓着脚腕拽了回去。谢慎言冷了脸:“你躲什么?”

“我没有,挤在一处热得难受。”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只此一条,宁淮,你永远不准有想逃的心思。”

静了静,宁淮道:“我想要慎言哥哥。”

谢慎言笑了:“慎言哥哥只会是你的。”

宁淮面上神情难辨,瞳孔失去了往日的亮色,摇头道:“我想和慎言哥哥在一起,但是我不想做皇后。”

笑意凝滞在谢慎言脸上,他神色怔忪,哑太监在外头咚咚敲着门,谢慎言猛然起身,打开门见他手上比划半天,道:“舅舅让我过去?”

哑太监点了点头。

谢慎言回身,步至床前捧住了宁淮的脸,怜惜道:“我同谢安不一样,你别怕,我绝不会叫你受委屈。”

他很快便赶到了韶明殿,温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朗的情绪,道:“慎言,他方才就要咽气,我用药吊住了。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短短半日,允康帝遭受了轮番羞辱,心中早已生不如死。身旁群狼环伺,如今不论谢慎言说什么,似乎都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只盼着这一切早早结束,好叫他早日投胎,来生再惩治这大逆不道的小畜生。

谢慎言笑意浓重,血缘父子一场,他如何不知除却皇位权利外,最叫允康帝看重的并非他宠爱的太子,而是太子的生母,宁氏。

人的劣根性一向如此,宁士臣将妹妹视作待价而沽的玩意儿,吊了允康帝许久,他也未曾对宁妙容失去兴趣。而宁妙容不因卑微出身而自惭,亦不因荣宠而骄纵,对允康帝数十年来都是不冷不热,反倒叫他少得可怜的一片真心悉数栓在了宁妙容身上。

念及此处,谢慎言俯身凑近了他,两片薄唇上下开合,吐出了教允康帝目眦尽裂的真言。

“宁氏虽无皇后之名,这十年来却一直执掌凤印,深宫里的事,她会有不清楚的吗?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事,她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这是为何。她的无心之失叫你发现了我在治病,从而害死了她的心上人,你说,宁妙容是不是恨毒了你?”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方是上上策。

那时他看不明白宁贵妃的眼神,很多年后才从宁淮的脸上读出了相似的神情。

瞬息之间,允康帝油尽灯枯,至死未能阖上双眼。

整整一天一夜,陆潇仿佛历经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死去,回到齐府后,沉默地立在窗前。

“他……死了。”

正如陆潇所言,甚至连痛打落水狗这件事都是由谢慎言在做,与他全无干系。害他爹娘丧命的唯一祸首已然离世,死了不要紧,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一角握在陆潇的手心。

齐见思捏着圆润的肩头将人转过来,温声道:“我娘当年为伯父伯母立了衣冠冢,若是无事,我同你去祭拜吧。”

陆潇恍然回神,点头道:“好。”

为了掩人耳目,衣冠冢只能安置在城郊,幸好齐夫人替林氏夫妇择了一片极为安静的地,此处除了林氏夫妇的亡魂,再无他人。

陆潇撩起衣摆,郑重地跪在坟前,低低诉说道:“爹爹,阿娘,你们当年救下的二人活得好好的,一个要当皇帝了,另一个更会永享安逸,我一想到你们是为了救他而离开,心里就抑制不住地生气。但我还是忍住了,这是你们的选择,大不了以后我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阎罗地狱又要多一个永世不得超生之人了,允康帝死了。我虽然没亲眼见着,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若是你们泉下有知,就好了。”

“药性散去,在梦里我常常会记起些过去的事情,睁开眼方知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一别经年,我过得很好,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认出我了。”

滴滴水雾打湿坟茔,陆潇一改往日喜好,白衣胜雪,仔仔细细地束了冠,在爹娘的衣冢前做了一回乖孩子。

齐见思亲手插上香烛,同他一起悄然跪下。

草木深深,静谧墓园惟有细细密密的说话声,时辰黯然流走,连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前额重重点地,陆潇起身拍了拍衣襟尘土,攥紧的拳头倏尔松开,道:“走吧,改日再来同二老聊聊。”

陆潇手肘搁在马车的窗牖上,脸上被热风一阵一阵地拂过。齐见思同他挨坐在一处,于僻静山路中开了口:“明日我便递交辞呈,趁着国丧还未传出,若是再迟一迟,新帝就该要登基了。”

“就怕他给你挡回来了,”陆潇哼笑一声,嘲讽道,“他那口气,显然是要等自己高枕无忧后才会放你我走。”

“齐家祖训其二便是秉持人臣本分,不得干涉皇家内事。所谓皇家内事,无非是争宠夺嫡,稍有不慎即是举家受难。以一个普通百姓的立场来说,太子担得起他头上的封号,又因阿慈的婚事,我曾承情于太子。上谏天子,谏的亦是与万民息息相关之事,谢慎言此人行事颇为狠辣,赶尽杀绝犹胜于陛下,若是继承帝位,恐怕……”

齐见思难得表露心中偏向,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

他自小是由祖父教养的,不说如齐老爷子一般忠君爱国,对家国天下的关怀也不曾少过。齐老爷子敢冒大不韪指责天子错处,端的是一颗宏大的心。齐见思坚持不怵在朝中得罪任何人,是在继承齐家的意志,齐老爷子的遗愿。

换言之,当权者是谁与他无关,他只管略尽绵力,愿天下安平。

陆潇收回手臂,搭在他的腰封上,道:“尽人事吧。好在他尚不知我手上还有一封密诏,无论如何,至少在太子回城时提前拦下他,莫叫他一头冲上去送死。”

一切皆若他二人推算的方向发展,允康帝殡天的消息两日后才从宫中流出,这两日间合该是谢慎言为今后算好了万全之策。

齐府支派了两拨人,轮着在城门附近守候,一有音讯就通知府上。

宫中忙着操办允康帝的后事,本该由太子扶灵,而太子迟迟未曾出现。即日起停朝,雪花般的奏折涌向了谢慎言,其中不乏宁党质问太子身在何处,更多是旁敲侧击地询问今后朝政该当如何。

太子身在何处?

谢慎行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漫长的囚禁并没有教他心灰意冷,而是进一步确认了,朝中恐怕已经发生了剧变。既然他还存着一条命,就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看管之人不曾苛待他,直至一日清晨,佝偻着腰的老者为他打开了玄铁锁链。

他凭借日日送饭的次数,用尖锐的石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刻痕,如今已攒满了三十多道。预计的头晕目眩没有到来,与他一同前往平州的骑兵不见踪影,粗壮树干上拴着一匹皮毛油光水滑的棕马。

谢慎行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痕,有些已经结了痂,衣衫褴褛,哪里像是一朝储君。他绷直腰板,纵身上马,日夜兼程往长安赶去。半途被一严肃少年人拦下,他本能地扬起缰绳,只听那少年人急道:“殿下,我是齐府的人!”

孟野着急忙慌地吐出了身份,直接在太子面前自称我,谢慎行盯着他看了许久,沉吟片刻:“何事?”

一刻钟后,谢慎行语气淡然:“孤知道了。”

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他自然不会蠢到带着兵马进宫,同孟野说道:“替孤谢过你家公子。”

这一路顺利地有些过了,管家见着他,两行泪登时就下来了:“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此刻情形在他眼中洞若观火,谢慎行顿了顿:“母妃在宫中处境如何?”

“老奴听说娘娘被那杀千刀同先帝关在一处,四处都有宫人把守,日日对着先帝遗容。”

允康帝已经是先帝了。

他漠然地环视一周,问道:“太子妃呢?”

管家道:“太子妃被章夫人接回府上小住了,老奴没能拦住,真是愧对殿下。”

谢慎行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眼中情绪一闪而过:“回去了好,在这府里住着,也是孤委屈了她一个大好的姑娘。”

“殿下,老奴先让那些奴才服侍您更衣罢。”管家望着他残破的外衫,万分心疼。

“不急。”

这都不重要,危急存亡之际,他即便狼狈如街头乞丐,也要撑起肩上的重担。母妃在宫里受苦受难,府里人人自危,还有……

谢慎行心间忽地一痛,镇定道:“国公府如何?舅舅可有什么作为?”

“国公爷一直在找殿下您,一边同那杀千刀的抗衡,现下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住了。”管家关切的神情微不可闻地滞了一瞬,迅速恢复如初。

不是无人将太子的失踪怀疑到谢慎言头上去,能在朝中屹立之人都不是傻子,一个不知所踪的人,和一个风头正盛的嫡长子,即便此前数年两人的身份地位几乎是相反的,如今也风云莫测地对调了过来。

谢慎行察言观色,哂然一笑:“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不能说的。”

年迈的管家自小照看着他长大,谢慎行心里的那一点念想,在他面前无处藏匿。正因如此,他颤抖着干裂的嘴唇,久久方才开口。

“二公子被掳去了,”管家不敢抬头看他,咬牙心狠道,“大公子去寻过,也托了陆侍中进宫,均是无功而返。”

谢慎行唇畔笑意凝固,渐而消逝:“二公子确在宫中?”

“……是,据说二公子夜夜宿于宣、宣华宫。”

第67章

人事难违天命,陆潇甚至未同太子见上一面,谢慎行孤身进宫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边。

孟野揉了揉脑袋,认真道:“我明明同太子殿下说了,少爷同陆公子夜间请他一叙,让他务必听此一言啊。”

陆潇连点心都吃不下了,盯着青瓷碟发呆。

太冲动了。

谢慎言绝非想要太子的命,以他那疯癫的性子,多半是要当面羞辱一番太子的。人性如此,陆潇从不畏惧面对内心的阴暗,譬如他始终对谢慎言没有好脸色。

而太子虽不曾做错什么,却稳稳当当地接过了本该属于谢慎言的一切。就这么一条毒蛇,若是简简单单就放过了太子,陆潇倒是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日日都去宫里走一趟,谢慎言从不拦着他,而宁淮也未有一日答应跟他走的。有时甚至他一扭头就瞧见了谢慎言,那一刻陆潇的脊背上陡生寒意。

——宁淮。

陆潇忽地悟透了缘由,记起躲藏于树干后的那一日,不远处纠缠的一双身影。

他一开始就想错方向了。若是转嫁对宁国公的恨意,宁淮绝无可能好吃好喝地住在宣华宫。谢慎言掳了宁淮,叫宁淮住在宣华宫,对宫人散播的谣言不管不问,唯一的目的就是牵制太子,让其束手就擒。

念及那些颇为难听的传言,陆潇不敢细想。刻意散播的传言很快最先流到了他的耳中,陆潇貌似不经意地揽着宁淮,实则偷摸扫向了前襟后颈。万幸,不曾看到令他心惊肉跳的痕迹,陆潇悬着的一颗心往下落了落,眉间阴翳却始终难消。

不可否认,谢慎言是个疯子,万一他真的对宁淮做了些什么……

“备车吧。”

齐见思垂眸吩咐小厮,握住了陆潇的手:“宁淮是个聪慧的孩子,也是宁家的孩子,忍辱负重留在宫中,许是有他自己的计量。莫要急躁,或许今日便是救出他的时机。”

“好。”他二人已有一套默契,陆潇并不多话,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外衫。

宣华宫。

谢慎言舔吻着怀中人的肩颈,在白嫩的皮肉上留下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痕迹。宁淮夜里总是哭个不停,求他不要咬在显眼的位置,第二天阿潇过来会看见的。

谢慎言如他所愿,青青紫紫的痕迹悉数隐于衣衫下。

哑太监不合时宜地叩起了门,谢慎言像是早有准备般迅速抽离,掀起软毯将宁淮整个人覆住。

微微勾起的唇角在回身时落下,谢慎言撩开锦帐,侧坐于榻边道:“陆潇来了,你去见他罢,欠着的晚上我再找你讨。”

门闩回落的声音响起,宁淮平静地擦拭着身上的痕迹,压好衣摆,系上腰封,拢紧衣襟,套上罗袜踩进了靴中。殿内昏暗不明,更显铜镜里的脸颊潮红,宁淮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密道往韶明殿而去。

先帝明日下葬,灵柩一连在殿中央停放了数日,紧挨着灵柩一旁支了简易的床榻,供宁贵妃休息。

谢慎言抚着棺椁上的铁钉,冰凉的钉子滑过指腹,他缓缓道:“委屈娘娘了,按理说,你可是帮了我大忙,我本不该这般对你的。但你心里也明白,有因才有果,是不是?”

宁贵妃鬓发整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是引狼入室,本宫依旧不后悔。你只消记清楚了,本宫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你。”

“我明白的,娘娘是个痴情人,也是个可怜人,无心害死了心上人,这滋味并不好受。”谢慎言低低一笑:“再等等,若是我那便宜弟弟识时务,我便放你们母子一命。”

宁贵妃阖上眼睑,不再同他说一句话。

行走的宫人尽数弓腰低头,一路上竟无一人同他行礼。谢慎行抬首,青瓦挂着白绸,宫中一片死寂,小太监握着扫帚在清扫地上的蝉蜕,堂堂太子行于宫中,宛如一个不存在之人。

小慧子守在殿外,柔声道:“见过殿下。”

“你有心了。”谢慎行扯了扯嘴角,扣着门环推开了殿门。

谢慎行与他的生母称不上亲厚,他对宁贵妃一向是敬畏有加,骨血亲缘在作祟,教他见到母亲的一刻便不可避免地心痛了。

宁贵妃难得唤了他一声,母子二人隔着数丈之远,谢慎行喃喃道:“母妃……”

“好一个母子团圆。”

粗粝的声音自身后惊起,谢慎行立于宁贵妃身侧,平静道:“明人不说暗话,孤既已遂了你的心愿,你想做什么便说罢。”

“孤?”谢慎言挑眉道:“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吗?”

刘衡与曹福忠,前者撰写后者盖章,谢慎言撕裂了一道圣旨,他二人却在看管下不眠不休地赶制了一堆一模一样的圣旨。

数不清的绢帛洒在谢慎行面前,他生生压下心头气血,捡起一道揭开。

“朕染疾已久,夙夜兢兢,既立元储,然不曾侍疾,不恭不敬,有违祖制……”

第二道、第三道,地上每一道诏书都写着相同的内容,谢慎行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呢?还有呢?”

世事如此,他并非固执之人,自小便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有求不得之物。风水轮流转,他的母亲,他的表弟,太子府跟随他多年的旧人,宁氏一族,纵使在旁人眼中万般不好,那都是他必须要顾及着的。无数条性命都攥在眼前此人的手上,甚至包括他自己。此时逞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耐心同他周旋,问清他究竟想要什么,方是上策。

兴许是继承了宁贵妃的性子,纵使落魄至此,谢慎行也仍然冷静至极。

二十年间枕戈待旦,才叫半数臣子听命于他。在此之前,作为储君教养的谢慎行从未想过会有个皇兄冒出来。他输在了最初,宁家的脸面已经丢尽了,今朝若是像个莽夫一般殊死一搏,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谢慎言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丧家之犬,脸色不大好看:“谢安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废物!”

身陷险境,自投罗网,竟还能端着天潢贵胄的架子,谢慎言异常愤慨,他尚未意识到,此刻的愤怒与谢慎行的冷静两厢比对,高下立判。

谢慎行将他的辱骂当作耳旁风,想起了管家同他说的话。宁国公在等他归来,要拥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登上皇位,踌躇满志,全然不曾想,宁家这棵大树就要轰然倒塌了。

宁国公眼皮子浅,收了一堆蛀虫门生,在朝中笼络的都是墙头草,至今仍在做着春秋大梦。宁家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仰仗着宁士臣与宁妙容兄妹在前朝后宫站住了脚,才于朝野矗立多年。而这一切都是允康帝给予的,并非宁家原有!

毕竟是母妃的家族,谢慎行对宁国公虽是不冷不热,却不曾亏待过宁家,更是规划好了今后该如何剪除这棵大树上枯朽的枝叶。

可惜来不及了。

树木从根系烂起,谢慎行即便有心,亦是回天乏力。

更何况有人虎视眈眈要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他能做的唯有尽力保住树上结的果子。

自古成大事者均是不成功便成仁,一念及此,谢慎行于心中讥诮地笑了笑,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皇帝罢。

谢慎言心念千转,漾出笑意道:“贵妃娘娘荣宠盛到了如此地步,都未曾当上皇后,不仅是宁士臣遗憾,我也替你们宁家遗憾。不过旁人不知,我却是知晓的,谢安不止一次动过封后的念头,不愿意的是娘娘你。”

“看在娘娘宽厚待我的份上,待我登基后,必定会为替你们宁家完成此愿。”

谢慎行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

殿外咚咚作响,陆潇破门而入,怒道:“姓谢的,小淮是不是被你带到这来了!”

再说陆潇同齐见思进宫后,直奔宣华宫,宫人说宁淮正在沐浴,陆潇皱眉:“正午时分,他沐浴做什么?”

等待许久,久久不见人影,小太监便斗胆敲了敲那扇隐秘的窄门,竟是无人应答。

陆潇匆匆赶至韶明殿,二话不说就质问起了谢慎言,齐见思拦都拦不住。不想殿内死寂,谢慎言阴沉着脸问道:“是不是你将他带走了,还来我这贼喊捉贼?”

“胡说八道!”陆潇气焰消下去了些,注意到殿内景象,咽了咽口水,鼓足气势道:“宁淮究竟在哪?”

谢慎言神情不似在演戏,眉眼阴翳,冷声道:“林、琢、玉,舅舅护着你,我却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好脸色看!”

“殿下,”齐见思将气成一团的人往身后一扯,“你很清楚,陆潇带不走宁淮。”

谢慎言眸光一闪,数名侍卫出动,满皇宫地找起了不翼而飞的宁二公子。而此刻,宁二公子正悄悄掀开头顶的砖石,于隐蔽的角落对着他的表哥竖起了食指:“嘘。”

谢慎行亲眼见着了须尾俱全的宁淮,顿时静了下来。

甫一听闻此讯,谢慎言坐立难安,周身溢出了狂躁的气息。

跟在他身边的哑太监步至门槛,端着一碗汤药过来了。谢慎言平静了许多,亲手掐着汤碗,居高临下地站到了谢慎行面前,道:“我患了七年的痴哑之症,皇弟若是怜惜兄长,就将这汤药喝了罢。若是你不愿喝,那就只能母代子受过了,你总不想教贵妃娘娘受这般的苦楚吧。”

谢慎行余光瞥见宁淮正拼命地摇着头,便仰头道:“喝下这一碗毒药,你便会放过我与母妃吗?”

谢慎言不置可否:“你也可以试试不喝。”

一只搭着素净玉镯的雪腕骤然伸了过来,一举端走那碗毒药,谢慎行眼疾手快推落了药碗,褐色汤汁一股一股地往四处流窜。

“真是母子情深!”谢慎言冷脸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端两碗来!你若是想喝,就叫你喝个够!”

第68章

宫人搬来两把木椅,强行叫陆潇与齐见思坐了下来,只因谢慎言道:“若是找不到宁淮,你二人也就在这坐着罢。”

陆潇轻轻摇头,低声道:“他疯了。”

谢慎言的举止不过是将忿恨转嫁他人,归根结底,同滥杀无辜的允康帝并无区别。

宁贵妃抬手抚了抚微乱的发髻,道:“行儿,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总是教我心里不舒服的。生了你之后,我便喝了许多的红花,直至再也怀不上孩子。我这一生只有你一缕骨血,偏偏你又这般懂事,教我想恨你都做不到,你明白吗?”

两碗滚热的汤药呈在托盘里送了上来,谢慎行拧眉道:“母妃,你莫要说胡话了。”

“娘从来没同你说过,我最恨的人不是谢安,而是宁士臣。”宁贵妃露出浅浅的笑意,不施脂粉的面容明艳了三分,柔声道:“行儿,你是我的孩子,不必为宁家做任何考虑。若是有幸能离开长安,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听见了吗?”

谢慎行面无表情地摔碎了新呈上来的药碗,道:“母妃,我不会喝的,你也别想替我喝。”

接连碎了三碗药,谢慎言面上山雨欲来,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立于门外:“殿下,各宫都找遍了,不曾找到宁公子。”

顷刻之间,谢慎言几欲抽刀,在弋阳公府上将谢宗凌虐至死的快感犹在,他迫不及待地想再一次用在谢家人身上。

谢慎行目光飘忽不定,不时地往角落扫去,终是教谢慎言察觉到了异样。

他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喉头一紧:“你在看什么?”

谢慎行迅即敛目,仰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无端的沉默激怒了谢慎言,他的容色愈发难看,直至侍卫拿来了他惯用的那一柄弯刀。

刀剑无眼,瞬息间刀刃抵在了宁贵妃娇嫩的脖颈上。

“你要做什么!”

谢慎言舔了舔唇,雪亮刀锋偏了偏,刺进了纤细锁骨上的皮肉。除却如砧板鱼肉般平静的宁贵妃,其余诸人俱是一惊。陆潇死死抠住了把手,只觉眼前此人面上单薄的画皮正在渐渐崩塌,拧巴成一副扭曲的面容。

宁贵妃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细小的经脉随着说话而滚动起来:“谢安自负又狠毒,到老也没能保住他的皇位,一个疯了二十几年的人,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他可不是疯魔了,不曾受过尊长教诲,凭着单一的恨意摸爬滚打存活至今,日日困在那四方的荒院里,谢慎言早就疯了。

他不去反驳宁贵妃的话,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这母子俩,冷冷道:“一刻钟找不到宁淮,我便轮流在你二人皮肉里划上一刀。”

话罢,谢慎行胸前多出了一道刀口,隐隐的闷哼声含在口中,任鲜血染透内衫。

三足鼎里插上了香烛,谢慎言挑起嘴角,步至陆潇身旁,高高在上地睨了一眼绳索束缚着的人,逗弄小宠般问道:“你若是带走了宁淮,亲眼见着旁人被剜死,心里头也不好受罢。”

陆潇奋力掀开两片黏住了的嘴皮子,怒道:“滚!”

谢慎言丝毫不恼,甚至立在一旁同陆潇说起了话:“宁淮是十三岁那年认识的你吧,起初我只知他识得了一个市井顽童,也并未当回事。此后陆潇两个字频繁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得有些不耐,便找人去查了查你。”

“陆潇就是舅舅身边的小拖油瓶,你说巧不巧,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你,林琢玉这个人却始终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潇一愣,声音生生添上了几分错愕:“你说什么?”

惊诧的反应取悦了谢慎言,说起宁淮时,厉鬼披上人皮,化作了常人:“他八岁那年就见过了我,糕点里的松子碎也是他心甘情愿吃下去的,陆潇,你本不该为了此事记恨我的。”

“我的手还没有长到伸进宁府,你该明白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陆潇眼神黯淡,脑中飞速转动,嘴上不饶人道:“你休要泼脏水!”

谢慎言也没什么好说的,微微笑着,直至香灰折断了一半。他率先走到谢慎行面前,挑起他僵硬的下颌,问道:“我同陆潇说的,你都听见了?”

“不可能,”谢慎行低低道,“小淮没有理由这么做,他八岁时日日都在我身旁,怎会识得你。”

闻言,谢慎言噗嗤一声笑了,摩挲着刀背,不紧不慢地捅进了他的左肩。

谢慎行仍是一声不吭,下唇咬出了斑驳血点,凝眸直视着施暴的疯子。

“怎么不可能?太子殿下多风光,世家子弟众星拱月,哪里注意得到身旁的小小孩童,稍加引诱,打点好一路上的宫人,他便乖乖地跳进了我的小院里。”

“你——那么早就将主意打到了小淮身上!他只有八岁!”

“那又如何!是他自愿的!”谢慎言被他盯得恼火,几名侍卫应声将他按在了地上,这才又道:“放心吧,宁淮这么听话,比你身边这个宁家的女人更适合做皇后,你们宁家一直梦寐以求的荣宠,宁淮一样都不会少。”

心跳愈发急促,谢慎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力,一鼓作气推开四名侍卫,一手扼住了谢慎言的脖子:“你休想!”

谢慎言身子骨较常人要弱许多,这猝然一袭,叫他胸口一滞,猛咳不止。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谢慎行以一敌四,堂堂太子被愚汉踩在脚下,好不狼狈。

眯眼一瞧,俊脸青紫的谢慎行依旧在与侍卫缠斗,纵使落于下风,亦不屈膝求饶。拳脚击于皮肉之声不绝于耳,谢慎言转念道:“不准动!你若是再还手,我这些侍卫身上的伤就要转嫁到贵妃娘娘身上了。”

陆潇听不下去了:“谢慎言,你何必如此羞辱人!”

华服青年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听见了陆潇的怒声,意欲扬一扬唇角,牵动颧骨的伤则又是一痛,谢慎行闭上了眼,轻轻道:“齐兄,麻烦你叫他闭嘴罢。”

谢慎言似乎更加确信了,宁淮就是被陆潇带走的。不顾身后的惨声,一扬弯刀,斩断了齐见思双脚上的束缚:“你替他叫什么屈,你若再不说,下一刀就不是落在绳子上了。”

“陆潇!”

齐见思面容沉静:“不要动怒,我没事。”

他隐隐使了个眼色,谢慎言此时的心境绝非正常,莫要同他据理力争。

殿内静下来了。

谢慎行的闷声,拳脚声,聒噪之声悉数消失。谢慎言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身后。

——一支杏花缠枝金簪,直直地穿进了宁贵妃的喉头。

“母妃!”谢慎行呆滞地跪在她身前,眸中血丝密布,几欲泣血。

她轻抚鬓发时,这支素净的簪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袖中,她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这大好时机。

“行儿,你为何不听话。娘教你莫要顾及宁家的人,难道娘不姓宁吗?你不该受这些人摆布,更不该为了任何人受苦,行儿,记住了吗。”

冷淡的声音渐而微弱,虚无的意识剥离脑海,宁贵妃轻柔的眸光流转至一处,落在陆潇的一双眼睛上。

许多年前,一束白绫悬在了中宫横梁之上。

许多年后,谢慎行同样目睹着自己的母亲自裁于面前。

谢慎行眼眶通红,但也仅仅如此,他不会在此处落下一滴眼泪。

恍惚间数年前的景象重叠在了今日,谢慎言一阵头晕目眩,定定站稳脚跟后,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足足笑出了眼泪来:“宁妙容疯了!她疯了!”

听见生母的闺名,浓郁血气从四肢百骸倒涌于天灵,谢慎行已直起身,一脚踹地这疯子嘴角溢出了血。谢慎言不以为意,屈起食指,拭去星点血渍,前俯后仰地笑道:“你们愣着做什么!二皇子方才弑母,现在又想杀害兄长,还不将他就地制服!”

此刻齐见思已挣脱手上束缚,并解开了陆潇身上的捆缚,两人心照不宣地退至珠帘后,往地下暗格而去。

谢慎言心有魔障,决不可叫他继续疯癫下去。即便是遭人口舌,陆潇也已下了决定,必须先去搬宁渡的救兵,他与齐见思再去一一拜访朝中重臣,魏相、崔太傅、忠孝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手里这封密诏,今时今日必须得叫它重见天日!

既是兄弟又是死敌的二人正在僵持,陆潇于帘后悲愤交加地往前走,瞬息间一团宣纸滚落于他脚下,惊得他一哆嗦。

此处还有旁人!

陆潇低头拾起纸团,齐见思循着轨迹望去,骤然捏紧了陆潇的手。

陆潇来不及摊开手中这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张,目光便已随着追了过去,这一看,教他的一颗心绑上了沉沉巨石,口中迟迟发不出声音来。

锦蓝华服染血,将谢慎行的一袭衣袍浸成了墨黑,疯子倒是聪明,知晓自己不是谢慎行的对手,又不愿让他早早地倒下,便命侍卫除去佩刀,皆以肉身应对。四个侍卫俱是不言不语,拳拳都往要害处落下。

谢慎言噙着笑,注意力悉数倾注在奄奄一息的谢慎行身上,不曾发觉一丈外的屏风后,一雪白少年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任何人瞧见,都要怜惜地上的青年着实是狼狈万状,而这恰好顺了谢慎言的心意。他抬手屏退侍卫,向前走了两步,道:“论拳脚功夫,你还不算太废物。”

谢慎行连指尖上都布满了鲜血,在谢慎言看不见的地方,费力地朝前方摆了摆手。

“疼吗?疼就对了。凭什么你就可以永享安逸,而我却要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过上整整二十三年!”

他终于吐露出埋藏已久的忿恨,长久的不公磨灭了谢慎言最后的清明。谢安是罪魁祸首,因他获利的每个人都是一丘之貉,让他给谢慎行一条生路,绝无可能。

“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比谢安要更能感同身受。若是今日不要了你这条命,再长出一茬草来,岂不是作茧自缚。”

炉鼎内香烛燃尽,垂下香灰碎屑,谢慎言在心中道:“宁淮,切莫生我的气。”

他甚至可以依着宁淮的,留宁渡一条命,却是必须要杀谢慎行的。

先是从言语羞辱到身躯,羞辱完了还要了这对母子的两条命。

谢慎言这一场戏演得教人叹为观止,眼见着他忆起在弋阳府的那一夜,再一次提起了那柄弯刀,目光阴沉,忽地往一旁扫了一眼,惋惜道:“他俩跑了,你看,如今再没有能救你的人了。”

陆潇抚平纸团,上书:“我有打算,切勿妄动,宁淮。”

第69章

他的双脚仿佛长在了原地,深深地嵌进了泥土中。

宁渡一直叫他临摹齐见思的字,写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倒真是有三分形似了。陆潇死死地攥着字条,额间冷汗钻进衣领,流过皮肉。

他有什么打算?

陆潇犹豫了三下,抬起头时对上了宁淮温和的眼神,嘴唇蠕动,似是在唤他的名字。

“阿潇。”

锋刃无情,银光一闪,扎进了雪白的衣衫里。

间不容发之际,宁淮欺身扑在谢慎行身上,刀身洞穿他瘦削的胸膛,露出的刀锋悬在了他与谢慎行衣襟间的缝隙之中。

他这一刀使了十分的力,衣袖带风,出手便收不回去了。

宁淮宛如钉在刀背上,一袭素白衣衫往下滴血,飞溅的血珠淋在谢慎言微张的口唇上。

陆潇的眼泪扑簌落下,他张嘴想要喊宁淮的名字,发出的却是悲鸣的哭声。没有人比他看得更真切,他亲眼见着宁淮最后唤了一声“阿潇”,便有如飞鸟翱于天空般冲了出去,衣角擦过谢慎言的腰际,与此同时,弯刀亦披荆斩棘地往前送去。

刀柄还握于谢慎言掌间,陆潇踉踉跄跄地伏跪在宁淮面前,攥住了他滚烫的手心。

话语声被哭声吞没,陆潇瞳孔放大,胡乱道:“我错了,我不该犹豫的,小淮,你别乱动,我去找人,我去找太医……”

“阿潇,”宁淮手指微动,勾住他的指尖,轻轻道,“笨死了,不许哭了。”

一团一团眼泪低落在血衣上,陆潇止不住地颤抖:“我不哭了,我不哭了,齐知予……齐知予,你快去找太医……”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去云州,我与齐家哥哥给你送行……我同你说了什么话。”

“阿潇,不要忘了我,也不许有更好的朋友……”

陆潇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不会的,不会的,你还要日日缠着我,同我去庄子泡温泉,去凤栖湖的画舫吃酒!”

宁淮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谢慎行腰侧,清亮的声音失去光彩,微弱成一线,缓缓道:“爹爹做了错事,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教宁府所有人同罪论处,我也姓宁,若因为你、做了许多不该做之事,便能捡回一条命……”

“那这条命,合该赔给表哥。”

谢慎言宛如被火灼了般松开刀柄,跌坐于地,嘶哑道:“宁淮,你算计我!”

他原是后脑对着谢慎言,一动也不能动,此刻悄悄翘起了唇角:“……彼此、彼此。你若是,仍旧执意要夺表哥性命,那我就、咒你……永世不得心安。”

十年前在宫中迷的路,本就是旁人编制的一道网,他却因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很久以前,宁淮就没有想过要苟活于世了。

血迹渐渐干涸,凝结成斑驳的深红硬布,红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紧紧攥在陆潇手心的五指脱力,直至再无一丝暖意。

宁淮原是个圆润可爱的少年,不知何时也瘦出了尖尖的下巴。他的笑意散去,上眼睑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忽地意识到,他还没有同眼前此人说上一句话。

于是宁淮凝了凝神,凑在谢慎行的耳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

“表哥,对不起。若是、当年……”

若是当年我乖巧一些,不在宫中胡乱走动,如今会不会有所改变?

若是当年你能早些发现走丢的是我,若是……

情之所系,本就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人追悔。

神像裂开了缝隙,虔诚的信徒窥见内里的尘泥,恍然发觉这座神像不过是空塑了一层金箔,难怪他说,我渡不了你。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谢慎行眼见神像崩塌,猝然笑了起来,宁淮胸前的血溅了他一身,两人上身贴合处黏黏腻腻,谢慎行胡乱抹去指尖血迹,轻轻伸手环住了陷入沉睡的宁淮,呢喃道:“小淮,我找到你了。”

扣着宁淮后腰的手猛一用力,洞穿胸膛的刀锋往前送了一寸,直直地扎进了谢慎行的胸口。

谢慎言怒目而视,疯了般爬起来,嘶吼道:“我不会教你们死在一起的,不可能,不可能!”

扶着门框的老太医两条腿都软了,打着颤问道:“齐大人,现在、现在该进去吗?”

齐见思擒住陆潇双手,将六神无主的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沉静道:“太医来了。”

“宁淮还有救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陆潇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掐着齐见思的腕子问道。

齐见思心中不忍,温声道:“先让太医看看。”

连微弱的呼吸都察觉不到了。

“太、二殿下未伤着心脉,刀锋稍稍往左偏了些,下官……”

谢慎言静下来了,怔怔地望着地上一处,道:“救!为何不救!他想同宁淮一起死,没门!”

说罢,腥甜血液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陆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二人近日在宫中堪称是来去自如,当陆潇抱着一具尸体踏出殿门之际,周遭虎视眈眈的侍卫纷纷涌向前来。侍卫不敢伤他与齐见思,却也不放人走,两厢僵持之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放他们走。”

陆潇抬眼道:“仇人是皇帝,家仇便被抬高成了国恨。先帝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虽口口声声与先帝不同,可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宛如出自先帝之手。我爹娘死在先帝手下,自然也尝过恨的滋味,但先帝死了,葛仲奚被你们捉去了,我心中即便对谢慎言有所不满,这仇也已算是报了。冤有头债有主,我犯不着将恨意转嫁他人。而谢慎言呢,迄今为止,他恐怕都察觉不到自己已经疯了罢!”

“指挥卫反水,朝中半数朝臣倒戈,谢慎言是报了仇了,他亦是如同当年的允康帝一般得到了皇位!我曾经想过,我是谁,我如何能救得了天下,只要守着身边人就够了。即便天下苍生要握在这样一个疯子的手中,又与我有何干?宁淮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似乎永远都来迟了一步,迟来的交代,真的有用吗?你或许忘了我说过的话,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但现今我偏要一试!”

冰冷的躯体再也不会回温,长安街上熙熙攘攘,陆潇抱着一具尸体,人尚未走到街头,铺天盖地的哀嚎哭叫声如雷贯耳。

太子归来,马不停蹄便进了宫,宁国公早已亲自候于宫外。没能第一眼瞧见他尊贵的侄儿,映入眼帘的是他倾注万千宠爱的小儿子,而他的小儿子已经成了一具冷尸。

宁府之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央。霜雪覆身,魂魄归位,陆潇手脚冰凉,任由宁国公质问叱骂,通红眼眶里再流不出一滴泪。

长安指挥卫驻守宫中,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一役。宁府联合兵部人马一举踏破宫门,打着求见太子的名号而去,实则剑拔弩张,饶是死伤无数。

允康帝死得突然,原定于闹市处斩逆臣谢长临之事暂且搁置,刑场却是已经开辟出来了。合该在刑场流的血,倒流进了阴气沉沉的皇宫。先帝尚未移居皇陵,若是有一缕残魂犹在,定会笑谢慎言可悲。

陆潇一身缟素,连夜拜访朝中一品大员,吃了三四回闭门羹,若非带了齐府护卫,险些被扣在他人府中。

崔誉心疼地将他揽到府中,听闻允康帝竟留下了这样一道密诏,崔誉一惊,扼腕叹息道:“先帝怎地将这烂摊子交到了你手上,这不是害人吗!”

“文臣本就难做,皇位之争若是陷入僵持,多由武将主宰,得将领者得天下。更何况你只是个侍奉禁中的文官,随便来几个三品官参你谗惑君上,质疑这遗诏的真伪,你就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陆潇何尝不知,这亦是他坚持要等太子回来的原因。太子临朝几载,添上宁国公的势力,至少在刀剑相见时,身旁会有兵将助力,而他一个小官能做什么,贸贸然冲出去不过是去送死。

只是如今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陆潇红着眼圈哽咽道:“遗诏的确是由先帝亲手交托与我的,摄政之人暴戾狠辣,今日没了宁淮与宁贵妃,太子虽是被救出来了,现今仍是虚弱不堪,若是任由他把持朝政,我、我做不到,对不起,老师。”

崔誉拍拍他耸动的肩颈,安慰道:“既是先帝留下的亲笔信函,你心里是有底气的。潇儿莫怕,没人愿意趟浑水也罢,老夫明日便同你去击鼓,在那府衙门前跪上一日一夜。老头子我也活不了几年了,若是有人想要我的命,这条命就搁在这儿等着人来取!”

形势容不得他自怨自艾伤春悲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往大了说是为了百姓安危,往小了说,陆潇心底最深处在不断叫嚣着一个念头——

他不能教宁淮白白送死。

陆潇不敢轻率地拿出密函,奔走一夜,除了崔誉外,不过唯有魏相一人愿听他一言。魏相同齐策有过交情,看在齐家的份上将他迎进了府内。

皇位之争正是白热化之际,纯臣多是当自己眼盲心瞎,如齐家祖训一般不管不问,当齐见思为了此事出现在相府门前时,魏相是有些惊了。

先帝临终前留下亲笔信函命太子即位,此言一出,魏相惊道:“小陆大人可切莫胡言!”

陆潇一双眸子眨也不眨:“朝野大事,下官怎敢胡言乱语!”

齐见思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魏相的距离:“世伯,我曾亲眼见过那密函,确是陛下笔迹。”

魏相跌坐在椅子上,如今谢慎言手里把持着长安指挥卫,那姓陆的指挥使又是薛进带出来的人,忠孝公兀自关紧府门不管此事,兵部倒是同宁府绑在一条船上,只是传信与各州将士需得时日,远水不救近火,到底是处于劣势……

他疲惫地皱起了眉头:“让老夫再想想……”

指挥卫的将士自是比宁国公带去的虾兵蟹将要精干得多,此行只为救出太子,宁渡见好就收,领着一干人等退了回去。

自允康帝过世起,已有十日不曾开朝。递奏折进宫就是石沉大海,陆潇一连三日端立长安府衙门口,敲断了一根鼓槌便换一根,京兆尹见朝中老臣携同先帝宠臣一并前来,好茶好水招待着,心中亦是苦涩难当,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

直至第四日,衙役打开府门,只见门前又多了个人。

魏相朝服加身,轻叹道:“左不过是乌纱帽不保,宫中态度叫人寒心,老夫思来想去,便端上这条命再折腾一回了。”

谢慎言强撑不了多久了。

先帝下葬需得有人扶棺,太子既已现身,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纵使先帝病重时太子不在身侧,若是摊开来掰扯,占理的总不会是他。

宁淮挺身挨了致命一刀,斩断的却是谢慎言的后路。

朝中三大文臣均是站在了太子一侧,当日他没能杀了太子,今后若想即位,便只能以兵卒相见了。

谢慎言苦苦钻营二十余年,可惜天意弄人,所愿不可得,所得非所愿。

齐见思独自去见了太子一面。

谢慎行早就醒了,皮肉伤未至心脉,心死之下的一刀更是失了准头。他的神情很平常,吹了吹浮于水面的茶梗:“听闻你与陆潇这几日一直在为我奔走。”

烛泪黏住了底座,火光晦暗不明,齐见思道:“形势并不明朗,宫中严防死守,不曾传出分毫讯息。殿下需得振作起来,难保近日不会与宫中短兵相接。”

谢慎行笑了起来:“夜里辗转难眠,说来可笑,我竟不敢闭上眼睛。清醒时刻居多,心中所思所想也就多些,齐知予,你说我这一条命捡得值不值?如你所说,我与宫中必有一损,长安是皇都,边陲尚安好,皇城却在动乱流血,于长安百姓是灭顶之灾,于天下百姓更是弥天大祸。”

静了静,齐见思缓缓收紧了五指,道:“为人臣子本不该干涉内政,臣早已逾矩,今日便索性多说些罢。好若刑部贺大人,虽贪婪成性,却极会识人,再比如户部徐大人,一向看人下菜,行事倒是谨小慎微,虽都有些小毛病,但在朝堂之上却不曾出过大差错。百官各司其职,前朝方能稳定,朝政按部就班,百姓方能安稳度日。”

“御史台同谏院从来都不是死的,不会放任危害社稷之蛀虫行事。倘若宣华宫那位当政,势必要将宁系党羽一网打尽。如此一来,朝中多年来的稳定布局将被打破,整改重塑少说得十载,对于任何人来说,这十年都是耗费不起的。”

忠君爱国里也横着一杆秤,从齐见思的角度出发,他只会选择最适合把控朝堂的人。

“所以,殿下,您考虑好了吗?”

谢慎行抚额,低声道:“纵然你不跑这一趟,我也别无他选。”

他始终是先帝钦定的储君,坐在这么一个人人眼红的位置上,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没入胸膛的刀锋没能让他跳出轮回,剩下的选择只有这一个了。

第70章

然而令他二人担忧的宫变流血事件并未发生。

先帝入葬皇陵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此事由内务府同礼部一手操办,待到抬棺出宫那日,太子披麻戴孝,与四皇子各居左右,容色冷淡地立在最前头。

陆潇亦是一身白衣,只是这身素裳是为了另一个人而穿。

香烛燃了一半,屈膝跪地的百官俱是心跳如擂鼓,之所以如此忐忑,因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谢慎言至今还未现身。

尤其是前几日叫陆潇吃了闭门羹的几位老臣,心中更是追悔莫及。

引幡人高举万民伞,足有千余人的仪仗队紧随其后,香烛燃尽,吉时已至,由宝华寺的了空方丈与太清观的无涯道长领头,百名佛修道士手持法器,一路诵经祈福,浩浩荡荡一行人步往皇陵。

陆潇默默别过了脸,齐见思察觉到他的不适,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皇陵入口,站着面色惨白的谢慎言。

陆潇登时绷紧神经,不仅他一人,恐怕在场无人不瞠目结舌。

吹吹打打之声骤然停止,空旷静谧的皇陵外,谢慎言的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辨。

“谁爱做皇帝就去做,把宁淮交出来。”

宁国公老泪纵横,于人群中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儿死于你手,你竟还要扰他身后安宁!”

秋风飒飒,落叶悬在谢慎言肩上,只听他冷冷道:“胡说,宁淮没死,他只是被你藏起来了。”

陆潇扭头看向齐见思,齐见思正凝神望着前方,下一刻却被捂住口唇,往一旁隐蔽处拖了去。

众人皆在注视着谢慎言,他本就站得稍偏,被拽走的一瞬无声无息。

陆潇狂躁地挣扎着,齿列狠狠咬在此人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刻在腕子上,温肃苦笑着收回了手。

“……潇儿,怎地变得这么凶了。”

陆潇胸口喘息未平,睁着眼睛惊疑未定道:“你将我掳到此处做什么?”

“慎言不太清醒了,想必你也瞧出来了罢。”温肃垂下手臂,宽袖遮住了渗出血痕的腕子,轻描淡写道。

听到谢慎言的名字都叫他不快,陆潇别扭地点了点头。

“他自以为将秘密藏得很好,我却是知道他今日要做什么的。”温肃看向他,轻声道:“你放心,我跟来便是要拦着他,莫要叫他做了蠢事。”

陆潇问道:“他要做什么?”

温肃哑声道:“我姐姐是自缢的,没能葬进皇陵。慎言临行前,怀里藏了白绫,我怕他要在此处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偷偷将白绫换做了浸湿过的。”

“他疯了!”陆潇瞪大双眼。

温肃微微扬起嘴角:“潇儿莫要怕,不会发生的。”

附近传来窸窸簌簌的响声,温肃抬起了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又轻轻放下了手。他静静地看了一眼陆潇,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叹息:“潇儿,今后多保重。”

陆潇心神一震,正欲说些什么,温肃已经消失在了他面前。

拐弯处露出一截衣角,沉着脸的齐见思松了口气般慢下脚步,直至走到他眼前才沉声道:“莫要乱跑。”

陆潇怔怔地望着他,忽而紧紧地搂住了眼前这个人。

“……怎么了,”齐见思不知所措,轻声问道,“没事,没事,谢慎言与宁国公正僵持着,我见他身边似乎没有将士同行。”

陆潇摇了摇头:“我们快回去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情形竟大有变化,谢慎言手持弯刀,挟持住了宁国公,一时间随行将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二人围在了中间。

谢慎言的刀口抵在粗糙的脖颈上,唇齿间寒气顿生:“宁淮求了我许多事,让我不要杀陆潇,又叫我放过宁渡,这也算不上什么要求,我都同意了。可是他叫我放过谢慎行,你说这是不是强人所难?我唯有这一件事没有答应他,他就用死来教训我,你们宁家的人怎么都是如出一辙的狠!”

刀架在脖子上,惜命的宁国公吓得两腿打颤,口不择言道:“你若在此大开杀戒,文武百官绝不会叫你这样的人登上皇位!”

粗哑的笑声震耳欲聋,谢慎言缓缓止住笑意:“你弄错了,当皇帝不过是手段,杀你才是目的!宁士臣,你说你这个爹当的真是是不是可笑至极,宁淮为朋友、兄长,甚至为谢慎行求饶,可他从未叫我留你一命!”

他忽地将目光移向沉重的棺椁,允康帝已经躺在里面多时了。

“谢安这个老畜牲的棺材里装了一层隔板,里面放的炸弹虽说只够炸碎他的一具尸体,”苍白的面容扭曲了起来,谢慎言愉悦地笑道,“但我身上还有。”

里外将士均是往外退了三步,陆潇扣着齐见思的手道:“没事,他怀里的炸弹点不燃。”

齐见思微微蹙眉,并未质疑他的说法,只是悄悄将人揽得紧了些。

谢慎言的疯言疯语很快传到了所有人耳中,一时间人声鼎沸,风声大作,上千人慌乱地往后散去,生怕殃及池鱼。

然人数众多,即便是逃也逃不快,站在最前的老臣心间俱是一凉,恐怕仍有半数人今日要丧命于此了。

太子目光如炬,脚下一动不动,隔着数丈距离与他说道:“今日之后,你也算是名流千古了。”

谢慎言置若罔闻,从袖间抖落几枚尖利的铁钉,一推一按之间就将宁国公的左掌钉于棺椁之上。宁国公迸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嘴里吐出了这世间最恶毒的咒骂,谢慎言行事速度之快,听着他的辱骂反倒愈发兴奋,霎时间宁国公两掌皆被洞穿,脊背贴在棺材侧面,宛如一条砧板上的死鱼。

面不改色,手法狠戾,谢慎言抬眸,阴鹜地扫视了一圈,抬腿踹上棺椁一角。

一截木板应声落地,谢慎言自怀中抽出布包,灰黑粉末缓缓落入棺材中,他手里攥着火折子,目光停在陆潇身上。

“原来你也在啊,那可真不凑巧,今日我便要恩将仇报了。”

他不曾指名道姓,陆潇却迎头而上道:“谢慎言,我跟你打个赌。”

谢慎言顿时停下手中动作,冷冷道:“赌什么?”

“赌,”陆潇勾唇一笑,“赌你此生都不得如愿,死后也见不到宁淮!”

字字句句化作利刃割破了谢慎言的皮肉筋脉,他唯有重新拾起火石,摩擦出星点火光,迎风而长,掌间一抛,火石落在了棺椁上,谢慎言似笑非笑:“到了地府你再同我斗嘴皮子罢!”

火星子吱哇作响,吵闹声沸反盈天,人群悉数往后退去,千钧一发之际,玄衣人拎起谢慎言后颈衣襟,将人扛于肩上,飞身上马而去。

棺板碎裂,血肉飞溅,钉在棺椁上的宁国公惨叫连连,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同允康帝的尸体一同遭受热火灼烧。烟雾弥漫,硝火气息兜转游走,谢慎言后加进去的火药仿佛哑了火,不过熏了离近几名将士的脸。

赌赢了。

齐见思被硝烟熏地咳了几声,陆潇露出了释然的神色,仰脸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回去再同你说,我是怎么料到的。”

经此一役,即便是陆潇手中没有先帝遗诏,太子继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过他仍是将密函公诸于众,谢慎行捏着信函一角,坐上了那个万人敬仰却又举步维艰的位置,垂眸道:“陆潇……下月初三,你同朕一起为小淮扶棺罢。”

“臣谨遵陛下圣意。”

新皇登基,连国号都尚未来及改,这位新帝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亲自为一个无官无爵的世家公子扶棺,朝中却出乎意料地无人请奏。

宁家二公子,生前是新帝伴读,更是故太后母家的嫡亲侄儿,在宫变中为救新帝而身故。情义两全,无出其右。

臣字一出,陆潇恍惚察觉了什么,旋即大剌剌地同谢慎行说了辞官之事。谢慎行似乎并不惊讶,点头道:“过场还是要走的,同礼部盖过章,你便……替他周游去罢。”

“草民谢陛下恩典。”

允康二十六年,先帝病故。太子慎行继位,次年改国号为永怀,自登基起十八年内励精图治,朝野上下井井有条,降税免役,极为重视民生。因蛮族作乱曾御驾亲征,平定叛乱,决胜千里,文韬武略,实为百姓心中的明君。惜膝下无依,子嗣凋零,而立之年过继了叔父敬王之孙,放在身旁教养十年,终不敌病痛,撒手人寰。

永怀五年,春风乍暖,凤栖湖游人不断,几座画舫均是歌舞不断,觥筹交错,歌女柔媚的调子直往人心里钻。

一红衣青年似是哪家富商之子,张口便是要包下一整座画舫。他身旁还立着个天仙似的人物,若不是身量实在高大,更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娘。

画舫主人急眼了,火急火燎道:“公子,你瞧这湖畔这么多游人,是不是……”

陆潇啪地扔了一袋银子,画舫主人闭嘴了。

偌大画舫只他二人,行至湖心,陆潇撇脸坐在阑干前,偏偏不理身旁这人。

孟野如今在长安指挥卫做了副指挥使,呆子终于有了底气,红着脸向齐父齐母提亲了。在外游山玩水的两人匆匆赶回长安,不想在齐见慈的婚宴上,还招了无数朵烂桃花。

这几年齐见思愈发像个活人了,同陆潇在一处说说笑笑,乍一看上去与过去的玉面阎罗判若两人。这是旁人不知,他也仅仅是对着陆潇如此。

在齐府停留的数日里,来为齐见思做媒之人是一拨接一拨,上至二十下至十四,压根儿不在意齐大人现在身无官职,也不在意他二十八了也不曾娶亲。

陆潇气得跳脚:“十四!你都二十八了,做那姑娘的爹都行了!”

他又哪里知道,齐见思直接同那些媒人说:“不必了,我不会娶亲的。”

总算待到临行前,竟有个胆大的姑娘追了来,将他二人拦在路上,亲手送了姑娘家自己做的糕点。虽说齐见思是没收,但这哪里能妨碍得了陆潇喝干醋。

偏生他死活不承认自己在呷醋,句句都冒着酸味,还死咬着不放,只说是嫌那些媒人烦,又说那姑娘比他还胆大。

齐见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的脸扳过来,低声哄道:“不气了。”

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张骗人的脸还是叫陆潇软了腿脚。

陆潇瘪嘴:“旁人给你做糕点,我只会叫你给我买点心!”

齐见思将人裹在怀里,低头亲了亲:“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春风和煦,画舫外拢着白纱,陆潇定了定神,大马金刀地端起茶盏,一口灌了下去叫自己镇定些,殊不知这茶水一入口,就教他睁大了眼:“是酒!”

齐见思勾起笑意:“你究竟吃没吃醋,待会儿我一问便知了。”

陆潇:“……”

——正文完——

第71章:番外

原来地府是这样的。

一溜排死相惨烈的男女老少鬼们垂头依序往前走着,宁淮双手紧紧环着奈何桥上的栏杆。胸口烂了碗口大一个洞的童鬼停了下来,咬着手指道:“哥哥,你这里的疤比我小好多。”

宁淮叹了口气,摸了摸小鬼的脑袋:“快去对面吧,你瞧,对面有人在看着你呢。”

小鬼扭头看了看,撇嘴道:“那是我表哥。”

宁淮已经死了,五脏六腑皆为尘灰,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丝阵痛,半晌没想到要说什么。

小鬼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也摸了摸宁淮的脑袋,笑嘻嘻道:“哥哥,我先走啦。”

他目送着一高一矮两个小鬼牵着手过了奈何桥,仍然环着栏杆一动不动。一高高瘦瘦的白面男子脚下一点,落在了宁淮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为何不过桥?”

此人脸色苍白,瞧着颇是吓人。宁淮仰起脸,小声却坚定道:“我要等人。”

白面男子道:“等人?能到这里的都是鬼,你哪里能等得到人。”

宁淮垂头丧气:“现在就不要同我咬文嚼字啦。”

忘川水奔涌不息,咕嘟咕嘟地打着旋儿。白衣人站在河边,好言规劝道:“见着那边的孟姑娘了吗,去找她讨一碗忘情汤喝,鬼差也好送你去投胎。”

“我不想投胎,”宁淮当然见着了大名鼎鼎的孟婆,只是不曾想,孟婆竟是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他捧着脸推拒道,“鬼差大哥,我能在这多等几十年吗,我很听话,不会给阎王爷惹事的。”

白衣人摇头叹道:“宁淮,你要等之人是不会同你一道投胎的。他虽有因由,却滥杀无辜,合该在三层炼狱熬上一百年,方能投胎。你何必虚度百年,等一个不入轮回之人。”

宁淮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想了想,他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轻声道:“鬼差大哥,你弄错啦,我要等的人不是他,是我表哥,他叫谢慎行。”

谢必安一怔,好奇道:“我竟猜错了。”

宁淮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他……他不用下地狱罢……”

“不必。”谢必安俯身下去,微微笑道:“我与你投缘,便替你看一看这谢慎行的阳寿罢。”

霎时凭空冒出了一本闪着金光的册子,宁淮瞪大眼睛看着白衣人抬手捉住了薄册,纤长手指拨开书页,指尖落在了一处。

谢必安阖上生死簿,打趣道:“若是你现在去投胎,说不定十八年后谢慎行就投生成你儿子了。”

宁淮从话茬里品出了些意味,喃喃道:“十八年……表哥同阿潇一般大,他怎会未至不惑就死了。”

顿了顿,宁淮期许地看着白衣人:“就十八年而已,鬼差大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留在这吧。”

谢必安无声地笑了一下,大手一挥,宁淮就从他紧紧抱着的栏杆上往后退了两步。白嫩的小脸皱了起来,宁淮一副要落泪的模样,嘀嘀咕咕:“难道下一世我真的要当表哥的爹了吗……”

“傻孩子,睡一觉罢,醒来便能见到谢慎行了。”

宁淮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轻若飘絮的下坠感托着他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落了地,甫一睁眼,瞧见的竟是上一世的景象。

草木葱茏,桃枝上打着花苞,宁淮仔细一瞧,他这正是在御花园边上。周遭宫女皆低眉敛目地立着,宁淮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这些宫女,都好高啊。

他自己身量虽不高,但也是比寻常女子要高上两三寸的,为何这些宫婢个个都生了七尺男儿的架子。

宁淮想去同她们说话,哒哒地迈开腿,霎时间叫他定住了脚步。宁淮往下一看,又伸出了两条胳膊,皆是肉乎乎圆嘟嘟,总之不会是成人的身子。

我竟变成了小孩子!

宁淮大惊失色,扯着自己的脸颊捏来捏去,终是引得一旁婢女注目。一粉衣宫女低低问道:“小公子可是要去找二殿下?”

彼时他尚是谢慎行的伴读,宁淮想了想,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我找不到表哥了。”

柔弱的宫女扬起一条玉臂,替他指了个方向,柔声道:“小公子往这边走就是,二殿下同几位公子都在这边。”

她这一指,叫宁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八岁的壳子里装着的是十八岁的宁淮,他自然知晓这粉衣宫女指的方向是哪里,亦是他上辈子魔障了般非要走下去的一条路。

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宁淮痛定思痛,转身就往回走,找了个小石凳,哼哧哼哧地坐了上去。

他瞧见宫女暗自变了脸色,不等她开口,宁淮就佯装娇蛮道:“我累了,不想走路,我要等表哥来找我。”

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将宁淮敲晕了带走,这宫婢只得退回原处,含恨作罢。

当年就是因为他等了谢慎行太久,才走出了御花园。宁淮两条肉胳膊搭在石几上,闷闷地琢磨着,若是谢慎行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到了他,他就不气了。若是两个时辰后,谢慎行还没有来找他,那他就,就去投胎,当谢慎行的爹!

装在这副孩童的躯壳里,宁淮入乡随俗般地开始犯困了。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胳膊上,小脸压出了两道红印子,等到日沉西山,浅浅的金光落在红印上,宁淮清醒了。

一对杏眼死死地盯着掌心,宁淮心道,三、二、一,好,我回府了。

“小淮!”

他刚从石凳上跳下来,耳后便传来了急促的喊声。

正在抽条的锦衣小少年身后跟着一溜串儿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面前。谢慎行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溜哪儿玩去了!”

宁淮已经快忘记他十来岁时的模样了。

如今这大好的机会,宁淮正看得直了眼,心道自己真是眼瞎。

乍一回神,宁淮怔怔道:“我、我一直在这儿,坐了好久好久。”

谢慎行牵着他的手往回走,闷声道:“下回可不许乱跑了,就跟着我,听到没有。”

这话不知怎地戳中了宁淮的心窝子,他顿时委屈了起来,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抽抽噎噎道:“我没有乱跑,是表哥、表哥不来找我,你要同那些公子哥们一处读书,我、我又不喜欢读书。”

他这一哭可吓着谢慎行了,谢慎行手忙脚乱地搂紧了小孩儿,苦着脸道:“别哭了,小淮你别哭了,你不喜欢读书,少傅授课时我也没叫你跟着念啊。”

宁淮吸吸鼻子,小脸埋在绣了金线的锦袍里,支支吾吾:“我坐在石凳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到你还没来,我就被旁人骗走了……”

谢慎行皱起了眉头:“在宫里不会出这种事的。”

宁淮死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现在倒是又想哭了:“我还梦到,我害了你,旁人要杀你,我扑了上去,呜呜呜,然后我就死了。”

“胡说什么!”谢慎行恐吓似的拍了他一下,宁淮当即噤声,缩在他怀里装傻。

眼泪糊了谢慎行一身,他温声哄道:“今日不回府了,我差人同舅舅说一声,你就宿在我宫里,表哥陪你睡,夜里就不会做那噩梦了。”

宁淮郑重地点了点头,攥紧了谢慎行的手。

两人走啊走,走啊走,走着走着身边的小少年就不见了,剩宁淮一个,哭得稀里哗啦,将死时没掉的眼泪全都流光了。

他抹着眼泪,谢必安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了。

“宁淮,你睁眼看看。”

宁淮赶紧擦干眼泪,奈何桥边站着个清瘦的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他再揉揉眼睛,张口结舌道:“表哥,你、你来了。”

谢慎行摸摸他的脑袋,狠狠地将人抱进了怀里。

白衣人含笑道:“宁淮,我没骗你罢。大梦一场十八年,如今谢慎行来了,你合该同他去投胎了。他与你功过相抵,帝王家是求不得了,就叫你俩投生于寻常的富商家罢。”

说话间,他与谢慎行已被送至桥中央,宁淮急急忙忙扭头道:“鬼差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人轻笑一声,在他喝下孟婆汤前答道:“千年前亦是谢家人,我名——谢必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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