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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暴君一起重生了(修真)上——不是风动

文案:

雪怀给云错卖了一辈子命。

为他逃家,为他提刀,为他战死沙场,最后还要落得一个“护法无能”的名号。

死后骨灰被云错放在床头,没事松松土。

听说这事后,雪怀气得当了一只阴魂不散的阿飘,准备去云错床前吓人。

却看见冷酷不可一世的帝尊对着他的骨灰,哭得浑身发抖。

还没摸清楚情况,他啪叽一下重生了。

他想:好像有点惨,这辈子绕着老大走吧。

雪家被宠到大的乖巧小少爷转了性,听家人的话,跑去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修行。

可修行的那个初春,避之不及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将他堵在了梨树下:“听说你功课好,帮我写先生的课业,可以吗?”

少年锐利如刀,努力再努力,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微笑。

今夜有雪乎,今夜无雪乎?

唯梦闲人不梦君。

阅读指南:

1、双重生,阴鸷偏执年下攻x总是被逮(?)盛世美颜受

2、是大家熟悉的味道,酸酸甜甜甜甜甜甜甜甜苏。互宠,攻宠受偏多,深度攻受控慎入。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雪怀,云错

第1章

雪怀被人潮挤到门边,头撞了一下,视线慢慢恢复清明。

“哥,我害怕,你往外走,过来一点。”

他的头还有点晕,跟前的男孩扯得他手腕生疼,让他心头一跳。

死亡的余威尚未过去,在嘈杂熙攘的人群中,他几乎像是溺水的死者一样狠狠地抓住了对方,那力气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

雪何被他吓了一跳,连带着声音都放小了:“我们出去吧,哥,云公子他们在下面,他们一定可以救我们的……哥,你怎么了?”

雪怀终于回过神来,看见少年人稚嫩纯真的脸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想起这是哪里了,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他十六岁那年,仙洲不宁,妖鬼横行。人人都要小心三分的时候,他被继弟雪何哀求不住,以雪家少主的名义带了他进入寻仙阁。

寻仙阁这个地方,看出身,看灵根,看名气,来者非富即贵,然而那一天正逢时节倒转,百鬼逆行,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把他们这一楼的权贵赌在了金玉门口。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们都被吓破了胆,拼命想要往屋里挤,附近百姓也都逃了过来,一片人心惶惶。

此刻还留在外面的,只有他这样被弟弟拉出的傻瓜,以及他弟弟拼了命都想钻来寻仙阁瞧见的某个人。

他顺着雪何饱含期待的视线望下去。

楼下,一个黑衣青年倚靠栏杆,沉默地望着门口。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妖风带过来的雨水低落眉间时,他才伸手拂去,顺手掀开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稍显凌乱的白发和眉间冰冷如血的佛印。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惹不得的东西苏醒了,连他的玩伴都不由自主地退避三尺。

邪得像是黑夜的一个孩子,据说是天界帝尊与魔界公主生下的野种。出身不好,人人却对他趋之若鹜,因为那年已经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是这个名叫云错的孩子便会是下一任修真界之主。

雪怀收回视线。

这个人他太熟了。

他十六岁那年遇见他,一见如故。

两人歃血为盟,他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学刀,远走千里之外,亲手把他送上帝尊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盛传,说雪怀定然是云错未来的道侣。而雪怀那时,也是有点喜欢他的。

后来,婚书的确送往了雪家,却并不是给他的。

雪何给他看了云错上门提亲的婚书,满眼高兴地想要得到他的祝福。

雪怀不是小心眼的人,也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幸福,从此就放下了那么点微茫的念想,认认真真地当他的左护法。接着,云错和他慢慢疏远了,他也觉得可以理解——所谓重色轻友,人之常情。

但他最后为他耗光了大半青春,战死在沙场上,却得来一句“护法无能”的评价,这是最让他心寒的。

死后,他的魂魄本已走到了奈何桥,听闻此事后一把打翻孟婆汤,拼着魂魄消散的风险回来找他,日光下晒了三天,参观了自己的葬礼,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在他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刻,却发现云错正抱着他的骨灰坛流泪,哭得快要闭气了。

他为什么要哭得那么伤心?

连他最疼爱的雪何都没哭这么伤心——准确来说,雪何根本没哭。

他死后,他们的父亲大病不起,他这个继弟开开心心地当了雪家新任少主,连祭服都没穿上。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的继母亦是在人前憔悴,人后容光焕发。

死过一次后,雪怀才知道这便是所谓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唯独云错,他看不透他。

他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为何,怀念,不舍,过命的兄弟,还是一个“无能”的左护法?

云错和雪何是一对,雪何从小就喜欢云错,云错看样子也如是。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这些事他都不想管了。上辈子的烂账太多,他本来就不该插手和雪何有关的任何事。这一世,他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自己真正的亲人。

到头来,他和云错本该毫不相关,死后再一想,最终也不过是像别人说的——他不知他,他不知他而已。

雪怀收回视线,回头想要推开已经关闭的门,推了几下,没动。

雪何急了,仍然想拉他下楼:“哥,哥,这里人多,我害怕,我们下去找云公子,好不好?”

雪怀笑吟吟的:“雪何,你天生三重灵根,修为元丹了,与其跟陌生人求助,不如靠自己,我们雪家是军火世家,从来不出不能打的废物,对不对?”

雪何这次是真的傻了——他觉得自家哥哥有点不大对劲。

他三年前跟着母亲进了雪家大门,从此改名换姓,依附雪家生存。那一天下着鹅毛大雪,雪怀正闲坐烹茶,眼睫漆黑,笑意淡淡,清冷得好像是雪山脊背上的银光。

他扫了他一眼,眼下那颗红色的泪痣让这道目光也显出惊心动魄的动人来:“你就是我弟弟?以后我来罩你们了。”

他是那么锋利耀眼,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雪家少主,几乎灼痛人的眼睛。

在外,他是最亮眼的那把刀,即便他什么话都不说,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到他身上来。在家,他是个散漫的少年人,但他说的话,连他们的父亲都不敢不从。他承诺了罩他,此后当真有求必应,连跟他说话的语气都很轻柔,也从未怀疑过他。

可今天……今天雪怀是怎么了?

雪怀用力拍了拍门,引发了里面人的一阵惊恐:“放我进去,我不是鬼,我也是个来避难的无辜民众。”

里面的人很快回他了,惊慌失措地喊道:“放屁!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鬼?不要看不起鬼,鬼也会说话的,他们今天百鬼夜行,都走到楼下来了!”

雪何怯生生地对他道:“哥,我们还是下……”

雪怀根本没管身后雪何的小心思。

当年的这时候,他看见弟弟害怕,干脆劈了门,撒了一把金瓜子开路,随手抢了把刀就杀了出去。

这就是他的风格,高调,少年人做起事来全凭一腔意愿,和云错不谋而合,难怪也会被云错注意到。

他当时好巧不巧抢来的就是云错的刀。第二天云错来找他还,他却想不起来丢在了哪里,两个人头碰头找了一天,这就算认识了。

雪怀往袖子里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包金瓜子。

雪何又过来拉他:“哥……”

雪怀把金瓜子收好,回头瞥了一眼弟弟:“你随意。”

“不是,哥,楼下……楼下云公子他们,好像要往这边过来了!”雪何脸上的神情居然不是害怕,反而有点兴奋,他给雪怀指,“哥,他们在问我们要不要帮忙!”

雪怀闻言回头看了看。

百鬼已经快要逼近门口了,底下的几个少年人有所动作,却也没有进屋的意思。雪怀视线扫过檐下,却发现原本靠在那里的黑衣少年不见了。

下一刻,他们所在的二楼亭台上凭空跃来一个黑影!

妖风烈烈,云错如同一缕幽魂,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雪怀猝不及防,抬头便对上了云错那双幽深的眼。

雪怀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赶快跑。

云错当年招兵买马的办法就是这样,他想拉你入伙时,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拉你入伙,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最后只能哭着加入他。誓死不加入的,后来都死了。

能入云错眼中的人不多,据雪怀所知,他有一个黑名单和一个白名单,白名单上写着他认为“不蠢”的人,黑名单里是他仇家的名字。

黑名单中的人无一缺漏,也在云错接任帝尊前后全部都死了。

而白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云错自己,一个是云错养的一只呆瓜猫。

这样一个目中无人的暴君,被盯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再给雪怀十次重活一世的机会,他也不会再去选当年那样高调的解决方式。

云错看着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发楞。

雪怀冷静地看过去,后退几步——反手砸碎了身后的门,同时大叫起来:“鬼啊!!!!”

门里的人们不清楚情况,被他带得立刻惊声尖叫起来,骚动不止。雪怀顺手撕开那包金瓜子噼里啪啦地洒在自己身后,又拼着十二分演技,用哭腔叫了一声:“啊!我的金瓜子!”

这楼中还混入了许多爱占便宜的仙民,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开始哄抢,人流一下子将雪怀淹没了,门内门外到处都是人,而雪怀鞋子都被踩掉一只,终于让他找到了个角落缩了起来。

他雪家少主还从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一只鞋丢了,他干脆将另外一只也脱了下来,赤足踏在地面上。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楼下,正想要从阶梯走下去时,却发现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身边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云错自人群中钻出来,低头看他。他肩头耸动,微微地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雪……”

雪怀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就已经被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中。

云错上前,直接把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狠狠地抱在了怀里,他是如此用力,雪怀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掐断了,连带着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那一瞬间,仿佛逼近火焰的人感知到热气,雪怀在那一刹那隐约抓到了眼前人的一些情绪,那是积压了极深,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与庆幸,仿佛……劫后余生。

雪怀楞了一下,而后错愕伸手,想要推开他,云错紧跟着就拽住了他的手,更加用力地抱着他。

周围人议论纷纷,雪怀脸色发白,好半天后才见云错放开。

云错声音有点抖,人人都要畏惧三分的未来帝尊,说话居然有点磕磕巴巴的:“别怕,你叫雪怀是不是?我送你回家。”

第2章

雪怀下意识地道:“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家。”

人群中传来几声打趣的口哨声,云错那几个在楼下的伙伴居然也跳了上来。

看见一个清冷贵气的俏小郎被云错赌在那儿,一个少年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有人能被云兄看上,他是哪——”

旁边人猛地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谁?雪家少主,惹不得的,看看就得了。他脾气烈得很,疯起来能把你吊着打!”

那人听了,有点兴奋:“就是那个倒腾法器发家的雪家的儿子,雪怀?我听说过他。”那人看了几眼,连语调都变化了,“操,仔细一瞧还,真他娘的好看……”

雪怀却什么都没管,他看了一眼云错,微微颔首,而后径直下了楼。

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好看,行止间带着他自小养尊处优的贵气,却没有跋扈的模样,反而很清淡温和,带着少年英气。即便是在拒绝人的时候,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像他那过世的母亲,是可以入画的美人,比他母亲还多出一颗惹人遐思的红泪痣。但他的好看在动不在静,以前有故人给他描过丹青,最后画了半纸而掩卷,回去后只说了八个字:“雪怀此人,活色生香。”

外头极冷,内里极热,活动起来才有韵味。后面挤过来的人只窥得他一个剪影,却纷纷默然片刻。

寂静中,一个少年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云错的袖子,鼓足勇气说:“他,他是我哥哥,云……公子,他脾气不好,您不要计较。我代,代他向您道歉。”

话说了一半,雪何的脸已经红透。他比雪怀小一岁,没怎么长开,但也能依稀看见清秀的影子。

旁人小声议论:“雪家人都这么好看?我瞧着这个雪……什么的,也还行。”

雪何听见了别人的话,声音也越来越细,红着脸不敢去看云错,只小声道:“刚刚听见公子说话,你会,保护我……我们的,对吗?”

云错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抽回来:“你是雪……?”他想不起来后面那个字。

“雪何。”

云错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回想什么。

雪何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晓得面前的少年极有可能会是未来的帝尊,他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借着雪怀的名头攀附上去,即便当不成对方的道侣,至少要混个脸熟,好让以后有个出路。

他年纪小,长得清秀纯善,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云错这样见惯打杀的人肯定喜欢,唯一只有一点不确定——他怕雪怀坏了他的事。

正因为是雪怀的弟弟,他清楚自己将要永远生活在这个光芒万丈的哥哥的阴影下。

别看哥哥,看一看我,看一看我就好了。他想。

“你不是他的亲生弟弟?”云错问道,“三年前,你姓什么?”

雪何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慌乱中差点咬了舌头,下意识地否认道:“没有,我是,是雪家亲生的,我就姓雪,我叫雪何——”

“三年前你姓柳,你母亲也姓柳。”云错仿佛是终于想了起来,神色有片刻的舒展。“你不是雪宗的亲生儿子,原来是你。”

按寻仙阁挑人的标准,有资格来这里的只有雪怀,而不是他这个继室之子。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淡漠从容地响在整个寂静的楼阁间。

雪何的脸刷拉一下就变成了惨白色,无地自容起来,腿也有些发软,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眼光中几乎站不下去。

他不是雪家的亲生儿子云错或许有所耳闻,可为什么云错连他们以往的姓都知道?

“原来是你”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明明应当从无交集。

没等他疑惑,云错已经绕过他下了楼。

旁边几个人看着雪何的笑话,个个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哦,姓柳啊,小弟弟。”

“继室子代替家中少主跟人道歉,有意思,当真把自己做主人了?”

雪何顾不上这些嘲弄,他红着眼眶也跟下了楼,却被外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妖气给生生逼退了,前面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当众戳穿他谎言的人根本没意识到这回事,云错根本没把他放进眼里。

百鬼夜行,雪怀逆着成片的妖魔鬼怪往回走。

重来一世,他连这些丑不拉几千奇百怪的家伙都看顺眼了许多。他没有动手,只隐去了身形和气息,贴着道路的边缘慢慢走动,呼吸着夜间冰凉的空气。

他死时二十六,现在十六。或许是保存了记忆的缘故,雪怀能用灵视看见自己的修为,发觉修为和前生一样,是银丹水准。虽然躯体仍然是他十六岁时的躯体,但其余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他方才反手砸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旦灵力汇聚,他的身体反应、力度变化仍在自己掌控之内,是充盈、丰富的,这让他有些安定。唯独他腕口被拉扯得红了些许,雪何拽他时根本没留力气。

他拧着自己的手腕,等从潮水般的群鬼中走出后,方才显出身形。

时是深冬,仙洲大雪,他却浑身发热。

“少主?您怎么一个人来了?”铸剑台前,一个老翁急急忙忙地要把满身落雪的年轻人迎进来,却被年轻人制止了:“我爹呢?”

“在呢,刚在谈生意,少爷,我们又卖出一批火铳法器,老爷说专为您留了一把最好的,供您往后上学修行用……”

雪怀笑了笑:“好。叫爹早些回去,下回别一个人来忙了,我和他一起。”

以他的修为,不用开启灵视便能看见他父亲在楼上谈好了生意,开怀之下喝了许多酒,正流着哈喇子昏昏欲睡。

他这时候过去,也说不了几句话——他真的只是过来看一眼而已,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老翁先是一愣,再是一喜,连声应道:“好,好,少爷真不上去了?”

“不去了。”雪怀说,“您不必送我,看好我爹吧。”

上辈子他不孝,执意逃家追随云错,不肯接管家业,一去就是十年,连父亲生了病都不知道。

他死后,雪宗更是伤心过度,就这样大病不起,连儿子的葬礼都操持不了,终日在榻上念着雪怀和雪怀母亲的名字,眼看着也时日无多。

他娘亲去得早,小时候雪怀天天听这两个人腻歪,说对方是彼此的一生挚爱。等他娘亲下葬后,他爹当着他的面立誓不会再娶,然而几年后,柳氏便带着一个小男孩进了雪家的大门。

雪怀倒是觉得没什么,大抵他父亲一个人扛起整个雪氏的担子,累了倦了的时候都有,需要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可雪宗却因此觉得十分对不起他,简直要把他宠上天去,怕他难受,一开始甚至不同意雪何跟着他姓。

现在一想,柳氏和雪何对自己的嫌隙,大抵从这个不靠谱的爹就开始了。

雪怀慢慢地踏着雪,往他从小长大的家中走去。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雪怀。”

风声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他停下步子。走着神,反应也比平常慢,来不及去看来人是谁。

等到眉间带着血色佛印的黑衣少年在自己面前站定,堵住他去路时,他方才觉得大事不好——

云错居然一路追着他,追到了这里?

雪怀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两步。

云错没有动,但这人天生阴戾克杀,别说还有个血佛印,他单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吓人了,如果换了别人被他这样连着拦下两次,估计魂都要被吓飞。

可能是少仙主的青睐之喜,也可能是杀身之祸。

云错道:“别怕,我看你直接冲了出来,怕你招惹上那些鬼怪,所以一路跟到了这里。”

雪怀信他才有鬼。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云错扶过贫。

雪怀看了他半晌:“我快到家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你的伙伴应该在等你。”

礼貌又疏离的语气,好像在催他,你快点走,好不好?

云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说。

雪怀立刻决定敌不动我动,然而没等他迈出步子,云错却突然出声了:“你没穿鞋。”

雪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望见了自己在雪里冻得通红的一双脚,藏在锦绣长衫下,连老翁都没发现。

他刚刚思绪混乱,根本没觉得冷。仙界向来没有凡间那些迂腐的规矩,他素日任性洒脱惯了,也不觉得这样不成体统,只是云错的话让他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愠怒:“我似乎没有碍着云公子,我这个人偏好不穿鞋。”

“为什么?”云错问他。

他似乎没听出这是一句搪塞的话,反而认认真真地想要知道答案。

“……”雪怀对上云错那双暗沉的眼睛,卡了壳。

云错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忽而凑近,雪怀来不及躲,便被他一把抱起来,放在了路边的石凳上。

怀抱很稳,动作很轻,可那个态度是强硬让人无法拒绝的,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少年人远比他想的有力气得多。雪怀听见一句话低声擦过自己耳畔:“别动,我手劲大,你会疼。”

雪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向来不做无用之功,故而安安生生地没有动。

云错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绒毛短靴过了一道热气套上来,暖洋洋的。

这式样相当土气,颜色也不好看,是能把雪怀最喜欢的暗青色做得丑不拉几的那种土气,一看即知是他的父辈流行的仙界款式。银狼的绒毛,价格肯定不菲,唯一的优点大约只有“实在”两个字,须臾间就能保藏近乎于烫的热度。

雪怀不是没被人这么伺候过穿鞋,但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是,帮他穿鞋的人居然是素日孤高傲岸的云错。

低着头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他紧着翻开的绒毛口。少年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的你穿不了,随手买的,若是不喜欢,回去丢了便是。”

雪怀怔住了,皱着眉制止他的动作:“你这个人,为什……”

云错道:“这样就不冷了。”

他站起身来,身影顿了顿,似乎是想回头看他,但是最终没有,只是淡声道:“我走了,没有别的意思,顺手一帮而已。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第3章

云错仿佛是察觉到了他躲避的态度,没有多停留,其余的话也不说,直接就走了。

孤绝劲挺的背影好像随着风似的,微风过后,只余原地微不可查的雪竹清香。

雪怀瞅了瞅自己脚上这双丑不拉几的鞋子,站起来踩了踩,意外的暖和。

回了雪家府邸,他将这双鞋脱下来,着人清洗干净后包好,和用感谢信包着的五十枚金瓜子一起送去了云家。

他有点试探的意思在里面:如果是为表谢意,一般人直接送钱和信件去便可以了。若是想表达撇清关系的意思,那么就把鞋原样还回去。

他两样一起送,无非是看云错会留下哪一种。

毕竟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云错会在见了他第一面的时候冲过来把他抱住。上辈子他主动招惹,云错找上他不奇怪,但他这辈子有意避开,云错反而还找得更快了。这事情实在是有点惊悚。

隔天他收到了云家的回复,没有别的,仅仅是将那双鞋退了回来,钱也退了回来,只留下了他的感谢信。

云错简短地写了四个字:“小事,不必客气。”

两边都很客气,云错的态度也挑不出缺漏,雪怀便暂且将此事放下了。

雪何是在他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回家的。这次百鬼夜行和雪怀记忆中的不太一样,雪何似乎被吓破了胆,最后是由着云错的那帮子兄弟给送回来的。

柳氏看他浑浑噩噩,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心疼坏了,每天又是炖汤又是找灵药的,每次炖了汤也要顺便往雪怀那里送一盅,雪怀悉数喂给了房中一只养来当垃圾篓的饕餮鬼。

除此之外,他连他父亲的伙食都注意到了,此前向来由柳氏做饭送去他父亲冶炼兵器的深花台,雪怀则让老翁在不惊动柳氏的情况下替换他父亲的饮食,确保没什么问题。

不是他草木皆兵,上辈子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死得突然,归为气数已尽不是不可以,但他死后雪何与柳氏的表现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除此以外,他当时离家随云错去了北边仙洲,几年不回来,他那一向精神饱满的父亲却莫名其妙地生了重病,缠绵病榻,病去抽丝一般地怎么也无法好尽,到后面出门遛弯还摔了一跤,自此无法下地活动。

现在看来,疑点重重。

雪宗忙完了手里的事情,第二天也回来了。

“你弟弟说你跟他一起,怎的你先回来了,他吓成这个样子?”他找雪怀谈了谈,神情严肃,语气却十分软和,有那么一点谨慎的意思,“小何哭着跟我说你没管他,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哥哥。小怀,你告诉爹,当时是什么个情况?你姨已经找我闹了。”

雪怀管柳氏叫柳姨。

他不紧不慢地道:“我当时建议他跟我一起杀出来,他不愿,我便想着先出来找人帮忙,回头再去接他。事态紧急,我顾不上跟他细说。”

他拎起茶杯送到唇边,微微一笑:“却不想,小弟是这般想我的。爹,你有功夫问我有没有花心思在小弟身上,不如早些送他去拜个好师傅。十四五岁的人了,连刀都不敢提,说出去也是丢我们雪家的脸。”

雪宗咳嗽了几声,仍旧想要努力拿出当爹的威严来:“好了,你平日里让着他是好事,有委屈了也要跟爹说,这些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等千年后你爹羽化了,兄弟俩有个伴,这才是长远的考虑。”

雪怀笑:“嗯,您放心,我有分寸。”

“倒是那个云错,他的人大老远地把小何送了回来,咱们家应当请他们吃顿饭。”雪宗道,“这次也多亏了他们,那片仙乡的百姓也没遇到什么危险,我明日要去隔壁仙洲办事,你代雪家好好跟人家道个谢。”

雪怀楞了一下:“爹,云家错综复杂,云错此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跟他搭上关系未必有好事,写封信过去致谢便罢了。”

雪宗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你说得不错,不过云错此子前路非凡,让他有个印象也是好的,往后他说不定能当我们的大主顾。我们雪家跟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极渊尸鬼的生意都敢做,没道理大活人的生意不敢。”

雪怀觉得有点头疼。他忖度片刻后,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让雪何去做。云家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雪家的二少爷,没有理由这等事都要我来插手,我到时候露面道谢即可,剩下的就当是磨炼小弟了。”

雪宗乍一听没听出什么不对来,也同意了他的说法。

三天后,雪怀送父亲离开仙洲。隔天,雪何兴奋地向云家发出了请帖,希望云错能来赴宴。

其实那天送他回来的是跟云错关系挺好的一干纨绔,云错本人追着雪怀出去了,根本没注意他。

“少仙主,去不去?”寻仙阁,少年们把收到的请帖纷纷摆出来,嬉皮笑脸的,“是那个非说自己是亲生的雪家二少爷,胆子真大,见了您一面就敢请您吃饭。是看上您了吧?”

他们都知道云错的脾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愿意逢迎的人,头破血流都不愿意去逢迎,连做戏都不肯。

所以也就导致了这位少仙主,快十七岁了还没个对象。曾有非常显赫的人家找他联姻,他一律回绝,任他们威逼利诱百般手段,连点眼神都不会给。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事从来不会折中,永远只有极端的那个选项,他有这个资本。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云错却道:“去。”

诧异的眼光投过来,云错却没有回应。他拿起请柬,灵函封住的深色云片,上面家中主人的名字依次浮现,到最后笔走龙蛇,晕出“雪怀”两个字,笔迹潇洒清隽,煞是好看。

云错会上门来做客,雪何和柳氏兴奋得快要晕过去了。

恰好这几天雪宗不在,雪怀也成天上街溜达,母子俩如同要过年一般,成日成夜地布置,将偌大的府邸闹得鸡犬不宁,只有雪怀回来时他们才不敢太闹腾。

雪何看他成天不在家,于是过来套他的话:“哥,明天云公子就过来了,你会在家吗?你不想见见他吗?”

雪怀声音温柔:“我有些事要忙,便不回来了。本来我应代父亲作为长辈道谢的,这次只能劳烦柳姨。至于那个云……什么,我没什么兴趣,你去接待罢。”

雪何赶紧道:“哥,你不用担心,这次我能行的,你好好忙你的。”

雪怀笑而不言。

他虽然不清楚上辈子的云错和雪何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但看这个弟弟如此踊跃的样子,估计也是在柳氏光耀门楣的计划中,这是讨好云错的一次好机会。

他不喜欢雪何,也不觉得他配得上一剑动九洲的云错,但感情这回事向来是冷暖自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他也没有别的立场去说什么。

他这几天去他父亲的深花台看了看,帮着装订一本兵器图谱,据说是浮黎天尊点名要的。他父亲苦于寻不到好的画匠,试了许多次也没能做出满意的东西,雪怀打算自己动手试试。

那场宴席开始的时候,他正在仙市上慢慢转悠,不要随从,随便进了一个文房摊子坐下,和店主攀谈几句,便能换来一杯茶喝,还能看见店主将私藏的雪浪纸与琢玉笔一起送上。清雅的年轻人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幅宁静不动的画,在冬日下午的暖阳中熠熠生辉。

“真花哨,这就是名门雪家?怎么搞得跟凡间人成婚似的,阵仗也太大了,老大,你说是不是?”少年人们彼此秘术传音,彼此低笑着踏过雪家的门槛。

云错扫视周围一圈,没有找到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前厅侍从家丁成群恭候,门口站着拘谨的雪何和柳氏,两个人都笑开了花,急急忙忙地迎宾。

到了席间,除了云错,其他少年人慢慢地和雪何活络了起来。柳氏相当会来事,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群纨绔少年自小就习惯被高高捧着的,不介意多带雪何一个玩伴。

唯独那天赞过雪怀样貌的少年探头问了一句:“你哥呢?雪大公子不在吗?”

“怎么了诸星,见了一次就念念不忘了还。”

那叫做诸星的少年毫不遮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怎么了,还不许我想交个朋友了。”

雪何连忙细声细气地道:“我哥最近很忙,几位哥哥要是想见他,我找时间让他来。”

诸星笑弯了眼睛:“这敢情好。”

众人的起哄声被云错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他人现在在哪里?为何不来?”

雪何抬眼偷偷看了看他,小声说:“他去街市上帮父亲选购图谱纸张,当时我也问过他要不要来,可是他对您已经没印象了,连您叫什么都忘了。”

柳氏咳嗽了一声,故意放大声音,好似责怪:“没大没小,你哥本来就忙得很,这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快去给云公子倒酒?”

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里应外合,其他人的眼光立刻变得不善起来——听这个说法,雪家少主对他们这帮子人还很不屑了。

难怪在寻仙阁时也能一句话不说地直接走开。向来只有他们瞧不起别人的道理,别人不是上赶着也是敬畏三分,这还是头一个连云错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云错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儿,眼中阴云密布。

宴席进行到一半,他起身告辞,只说还有急事,不便继续叨扰。

他能来已经让柳氏兴高采烈,眼看着几番强留不住,也只好带着笑意一送再送,并叮嘱云错以后一定常来。

云错客客气气地道:“会的。”

仙市到了傍晚,来往的人渐渐少了。

雪怀仍在试着纸笔,笔尖落处带出沙沙的声响,笔迹潇洒清隽,和呼出的热气一样湿润。

“怎么样?这种纸不错吧?用来作图谱刚刚好。”老板笑着喝了一口茶,弯腰在旁看他写字。他正准备接着套近乎,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神情冷肃的少年,修罗鬼影似的,冷不丁地被呛了一口。

雪怀专心琢磨着纸张,没注意到老板已经在少年示意下离开,只答道:“不急,我再写几个字看看。”

还未落笔,笔锋一顿,从天而降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温暖的呼吸自背后传来。

那是个很谨慎的姿势,身体不碰到他,却从背后俯身下来,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想要搭在他的肩头,却只是虚虚地放着,最后滑下来撑在桌边。

墨香晕染开,一笔一顿,因为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不顺畅的缘故,有些歪斜。

一横,两横,沉黑的墨迹下移,遇到第一个弯折,而后是近似于不断的一次收笔,顺着收敛的力度点下去。

是个“云”字。

雪怀诧异地回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云错近在咫尺的脸。

“我叫什么名字?”

云错问。

雪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桌上的纸笔。茶杯是沉青的水釉,映出他被一个人困在一方由怀抱构建的小天地的境况。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地道:“怎么又是你?你有病啊!”

云错这才放开他,眼睛却仍旧望着他。从来只有肃杀之气的人,此刻眼中竟然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我叫云错,雪怀,你要记得。”

第4章

时至黄昏,文房老板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少年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橘黄的霞色照出两个人的剪影,僵持不动。

“我听说你在找做图谱的纸,这里的不好,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云错向雪怀伸出一只手,看到他的神情后又放下了,似乎是在仔细忖度语气和用词,放软声音,不知道第几次说出了这两个字,“别怕。”

他的手仍然向他伸着没有动。

这人活像个来砸场子的,然而老板听过少仙主的名号,敢怒不敢言。

雪怀看了一会儿他,跟着站了起来。

他知道他现在不跟他走,云错就会一直站在这里。他不知道云错为何本该在雪家赴宴,却找到他这里来,但问了,多半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云错这个人做事毫无章法,非常随性,但一旦决定想要做什么时,却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偏执。这种偏执能让云错以一半的魔族血统脱颖而出。他是那种为了一个扼死猎物的杀招而终年蛰伏的狼王,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曾经他最吸引雪怀的,就是他这种仿佛火焰一样的烈性与固执。

雪怀站起来,安静地跟在云错身后。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

云错走在前面带路,不往回看,眸子却低垂下去,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

不远不近,缓缓挪动,人离得远,他们越走,两个影子就变得修长起来,最后碰在了一起。

雪怀说:“你说,要带我去找更好的纸张。”

云错笑了,轻声道:“是。”

他忽而停住脚步。

雪怀慢他一步,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和他并排走在了一起。云错的手伸过来,那一刻雪怀以为他要牵住自己的手,但那云错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有片刻的停顿。

最后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边路不好走,小心。”

雪怀没吭声。

云错带他来了一个地下赌市。仙洲这个地方六界杂集,到了晚上,神魔鬼怪仙妖都有,这种地方也许能淘到绝世奇珍,当然也更有可能被拐走卖掉,被炼化或者剔骨做成鬼阴之类的东西。等闲人不敢来,这是个销金窟,也是个真正的销魂处。

路边堆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有几个鬼姬见他们过来,笑嘻嘻地挤一团,抽着花烟对他们用惑术,酥入骨髓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脑海中。

云错少见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直接让她们在刺耳的尖叫声中烟消云散了。

雪怀却停了停,若有所思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又吓到你了?”云错偏头看他,语气中听得出一点谨慎,但是没什么恶意,很轻快。

云错赶紧又解释了一下:“我……不太闻得惯花烟的气味,太甜腻。”

和他喂猫的语气是一样的,那是很好商量的口吻,比如“多吃一点肉好不好?”“让我摸摸你的肚皮好不好?”

雪怀再次摇头。

云错大约是对他存在一些误解。雪怀本身胆子极大,好战,爱刺激,只不过重来一世后有意在他面前藏锋,显得和每个世家出身,养得板正规矩的少年郎一样。

雪怀知道云错向来不喜欢这种人,他素来不喜男儿一惊一乍或是不务正业、温吞怯弱的,上辈子唯独雪何是个例外,虽然只是婚书送到,尚未完婚的关系,但爱人比不得身边人,标准自然不同。

他也知道云错最忌讳身边人抽花烟。

云错自小和那个将自己带大的魔族母亲不合,他母亲成日哀怨、对他有着几乎偏执的掌控欲,手里经常便拿着一支花烟杆子吞云吐雾。先是花烟,只吸食些许养神的雪烟草与彼岸花,后来就是魔药和蛊毒,上了瘾,整个人变成了半个疯子。云错因此更加厌恶他的生母。

他曾经因为无法忍受一个惯抽花烟的仙君而将其发配边远的仙洲,那仙君每年述职都见不到云错的人,众人都以为那个仙君犯了事,只有雪怀知道这是一种接近病态的习惯,治不了。

云错越是讨厌和哪种人打交道,雪怀就要努力表现得像哪种人。

他得知道他迂腐、正经、胆小、惜命,实在不值得深交。

“到了。”

云错拉着他停住脚步。

赌市的角落摆着一个不起眼的书画摊子,一个矮小的男孩看见他们过来,立刻就急哄哄地要收摊:“今日就到这里了!你你你们别过来!”

云错按住他:“只是带朋友来买些纸张。”

男孩气急败坏:“每次你来,我裤腰带都要输没了!上次你说只是来看一看,我老本都陪光了!出来骗人容易吗我!”

云错道:“这次赌注你定,玩法也由你定。”

雪怀看了看,这个小摊也和整个赌市一样,摆放着五木签和骰子之类的东西,却没有放筹码,赌注似乎也不是平常的赌注。招牌上潦草写着“应有尽有”四个字,模糊得快要看不清。

男孩忖度片刻,视线却落到了雪怀身上,眼前一亮:“云错,你这个双修道侣长得真好看,这次赌注换成他如何?”

雪怀楞了一下。

云错也愣了一下,道:“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换一个。”

男孩还恋恋不舍地盯着雪怀的脸看:“真美,尤其是那颗红色的泪痣……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

雪怀反而来了兴趣:“所以说这里不能直接买东西,要赢来是么?你们平常赌什么?”

男孩介绍道:“一般就赌阳寿和阴德,我已经靠这个赚了一万年寿命呢,这可比那些只会修炼的老道快得多。有时候客人提的要求比较难完成,那就赌一条命或者子孙后代,或者道侣什么的。”

雪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来玩么?”

他饶有兴致地道:“你喜欢的话,就赌我脸上这颗痣,若你赢了,你把它取下来,若我赢了,你把你家最好的纸张送给我。”

“不行。”

话音刚落,云错直接伸手挡在他面前,雪怀却已经绕过他,熟练地摸起了牌面,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云公子,要买纸的是我,实在不好再劳烦您了。”

那意思是好像在问他,云公子,为什么又要插手我的事?

云错怔在原地。雪怀移开了视线。

他们玩最简单的叶子牌,五局三胜。

第一把,雪怀输了。

第二把,雪怀也输了。

然而就在那小男孩赌得起劲儿,以为胜券在握时,却被雪怀接连翻盘,脸上的表情眼看着也越来越绷不住。直到最后一把尘埃落定,他方才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让所有和姓云的沾边的人禁止入场了。”

雪怀则笑着接过他递来的大捆纸张,装进储物戒中。这里的确有他平生所见质地最精良的雪浪纸,轻薄得如同月光,却结实得好似磐石。

出门后天已经黑尽。

雪怀靠在墙边,看着一言不发站在对面的黑衣少年。

云错的情绪不大对劲,这是他接近生气的一种状态,阴沉而带着戾气,眉间血色的佛印泛着暗淡的光华。纵然他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单是周身气质也能直接吓哭小孩子,让人以为妖神降世。

雪怀认认真真地道:“谢谢您。”

“谢我……什么?”云错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点委屈。

“谢您帮我作弊。”雪怀很坦然,“我不会玩叶子牌,那个孩子很厉害,没有你,我也赢不下这些纸张。”

“为什么要跟他赌?”

雪怀瞅了瞅他,无所谓似的:“因为我不觉得这颗痣有多重要,也不好看。赢了自然好,输了,我也可以照旧去别处买纸。”

“好看的。”半晌后,云错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钉穿他骨髓似的。

雪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花烟杆——他刚刚从那几个鬼姬身上顺来的,随手用了个小法术点火,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歪头看着云错,那颗红泪痣会动似的勾人,让他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出几分明艳来:“云公子,可我不喜欢这颗痣,它让我显得气势不足。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和我爹做小本生意。有我的路要走。就像您讨厌抽花烟的人,我却抽花烟成瘾,不是一路人,便不必强求了罢。”

云错仍然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那眼神让雪怀有些看不懂,里面掺入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就好似……群狼迎来饕餮盛宴。

呛人的雪烟草和辛辣又甜美的彼岸花香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雪怀的五脏六腑。他其实不会抽这玩意,只怕再抽几口就要破功憋不住,干脆拿得离远了些,装作磕烟斗的模样在墙边磕了几下,把烟丝全部磕了出来。

云错突然道:“普通朋友,也不行么?”

雪怀看着他。

“雪……公子,你大约误会了什么,我看中了你家的深花台,往后有需要定做大批法器与刀兵的话,还需要你替令尊转达。你是深花台未来的主人,我希望能与你……你们,建立长久一点的合作关系。”云错神色镇定地看着他,“放心,我没有要强人所难的意思。”

雪怀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云错点了点头,看起来却无意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入夜了,回罢。”

回去路上,云错仍然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正好顺路,雪怀家离得近,没走几步就到了。他礼貌地同云错告了别,进门后发现雪何和柳氏已经睡下了,宅邸寂静。

他将储物戒交给老翁,抬头看了一眼花里胡哨的庭院和游廊,顺手引了一个法术,让那些辣眼睛的装饰都缓慢燃烧起来。

明黄的火光跳动起来,却不伤及建筑物,有好奇的鸟雀路过,还敢在火光里面跳来跳去,似乎正在为引火不烧身而感到疑惑不解。

“少主,今日还顺利么?”

“顺利。老伯,你先睡罢,不用管我。”

雪怀立在庭院中,看着满天晃动的火焰,极力回想上一世他的家所遭遇的一些变故。可惜有的事件想了起来,时间却未必清晰,有的则是连事件都不太清楚的。

看来还需要闭关修行,找时间在记忆深处催动一番才行。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雪怀取出来一看,发现是他顺来的那根花烟烟斗。

他其实觉得抽花烟有些潇洒,男人抽阴柔,女人抽妩媚,都是好看的。只不过上辈子因为云错不喜欢,一直没有尝试过罢了。

抱着再尝试一遍的想法,雪怀重新点燃它,猛吸一大口预备提提神,结果这一口吸得太猛,直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连个疏通的法术都来不及捏。他捂着嘴弯腰跪倒在地,觉得整个灵台都被呛得混混沌沌,咳嗽声惊天动地,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半跪在地上,觉得肺腑撕心裂肺的疼,泪眼朦胧间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他以为是家中的老翁,刚想摆手让他不用管自己,那人却跟着他蹲了下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递来一张干净的绢帕,轻轻捂住他的口鼻。那上面大约施加了某种治愈术,带着雪竹的清香,让喉咙里的灼痛在须臾间就平定了下来。

见他不咳了,来人伸手轻轻帮他擦掉眼角零星的泪。

“烟瘾?”

雪怀听见云错低沉的声音。

雪怀:“……”

云错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无意继续戳穿他这个拙劣的谎言,只是道:“我想起来有东西忘了给你,所以去而复返,雪公子不要见怪。”

寻常人若是发觉对方故意撇清关系,想来也会不太高兴。

十六七岁的人了,嘴都快跟个小孩一样,快要嘟起来,有些低落的样子。

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塞了过来,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下一刻,云错就不见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冬夜的风中,只剩下几声零星的虫鸣。他离去有一会儿后,雪竹的香气才慢慢散去,

雪怀呆了好一会儿后,打开木盒,见到里面躺着八个种类不同的小点心,是花妖一族的特产,不算稀奇,但是他一直喜欢的。

特别巧的是,上辈子他死之前,上战场都要带上几个,每天不吃就睡不着觉。

点心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晚安。”

第5章

雪怀将那几张上好的雪浪纸带去了深花台,比照他父亲原本杂乱潦草的设计,逐一细化、改正,试着画了第一卷 的成品图,效果相当好。

他将成品图用法术模糊纪录后,托青鸟传给雪宗,雪宗非常高兴,干脆将这件事全权交由他负责,还旁敲侧击地试探他想不想再做些别的事。

雪怀对青鸟说:“都可以,我知道他最厌烦文字功夫,他回来之前我帮他都处理掉。他一年到头都在忙,好不容易有时间出去一回,干脆让他安心散心,玩高兴了再回来也行。”

雪宗感动得老泪纵横,看见雪怀这么懂事,立刻便跟个老小孩似的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连带着交给雪怀另一桩事。

除了上头浮黎天尊点名要的图谱,他们深花台前些天有个采购一个上古法器的计划,雪宗亲自带人去仙家拍卖会,以五亿灵石拍下来的。

本来说好的是核完信息后交付,可货物却迟迟未到。雪宗人不在仙洲,这事便让雪怀去确认。

老翁过来汇报此事时,雪怀笑了:“我们家是老主顾了,以前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情况?多半是半路被人截胡,且比我们家势力更大。我爹他买的是什么样的法器?”

老翁沉声道:“老爷说势在必得,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花了这么大的价钱,大约是个放弃不得的,少主,此事还是仔细确认的好。”

雪怀便带了两三个深花台的随从,到场过问了一下。

东道主跟他们是故交,一看来的是雪怀,汗都下来了:“我哪里来的福气,把雪少主都请来了,快请坐。”

雪家父子二人,老的那个好说话,却是个笑面虎,明里乐和,十句话里九句假,背地里把人卖了还要人家帮着数钱;雪怀相反,从不打太极,干脆利落,锋利到了极致,谁都骗不过去。两代人,父辈和气生财稳妥上路,小辈大放异彩年少有为,不得不说刚好走出了一条雪家特色风格的道路……然后让别人无路可走。

曾有人形象地说过雪家老爷与少主:老子像个放债的,儿子像个讨债的,天衣无缝。放债的和讨债的,大家总归还是更愿意和前者打交道,后者躲都来不及。

雪怀坐下来后跟人说了没几句,便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如他所料,那件法器的确是被截胡了,劫走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去他们家赴宴的其中一个少年,诸星。

诸家不如雪家势力庞大,但雪怀清楚地明白他背后的仰仗——云错。

前脚刚从他家门迈出来,后脚擦干净嘴巴就来抢他们的东西,除了找茬两个字,雪怀想不到别的了。

看雪何和柳氏的模样,这些人针对的应当不是他们,也不是如今在外的雪宗,反倒可能是没有出席的自己。

雪怀回到深花台后,叫来老翁问道:“昨日家宴我不在场,雪何和柳姨对他们说了我的什么事没有?”

老翁摇摇头,告诉他:“因为是贵客,菜肴提前上好了用法术温着,二夫人没上座,席间斟酒等事都没让我们来做,所以他们在席间说了什么,我们这些人一概不知。”

雪怀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九成九,他差点笑出来:“我真是小瞧了我这位柳姨和小弟,背后说人坏话,若是真的倒没什么,若是假的,一戳就破,这个道理不懂吗?”

难怪昨日云错还专跑过来,让他记住他的名字。

老翁也笑着叹了一口气。

他是从雪怀出生就跟在雪家的老仆人了,从雪怀母亲还在世时便侍奉到今天,家中有些人和事,连雪宗都未必看得清楚的,这位老人却看得异常明白。

甚至连雪怀让他替换雪宗的饮食,处处提防着继母继弟时,老翁也只是稍有犹疑,便按他的话去做了。他看出这位少主最近有所转变,突然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沉稳,有耐性,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跟着雪怀说的话做事,总不会错。

雪怀道:“劳烦您多注意一下家中,这几天老爷不在,我在深花台做事,其余的事情还要多拜托您。”

老翁连声说受不起。

这边安置妥当了,雪怀直接去了诸家。

他没有直接去找诸星,而是先去找了诸星的父亲,诸家家主诸擎苍。

他过去打了个招呼:“诸伯父,我过来跟您说一声,有个法器我和令郎同时看中了,这东西挺重要,我们家也已经早一步拍下,只是现在出了一点突发情况,被令郎拿走了。我们有我们的协商方法,怕到时候惊动您,特来告您一声,不必担忧,您年纪大了,我们这些小辈的小打小闹,您明日过后再插手吧。”

诸擎苍脸都要绿了——他儿子为了挑衅雪怀干出的事根本没跟他打招呼,雪怀这时候过来,意思其实只有一个:

东西我要定了,你儿子最后会怎样,我不能保证。

撇清了,这是私仇,不是公怨,与雪诸两家的利益联系无关。

“造孽啊!”诸擎苍心急如焚,又不敢违背雪怀说的——明日过后再去看。他派了人去寻仙阁楼下守着,只期望这帮混小子不要闹得太过分,到时候收不了场。

说白了,诸家是干文玩法器收藏的,是文人,雪家是干仙界军火的,是流氓。即便他们背后有云家撑腰,云家也犯不着为了他们跟雪家过不去。这帮小子无法无天,以为仰仗云错便什么事情都能做,根本没有权衡过这样做的下场。

“诸星在寻仙阁,是么?”

雪怀立在自家的兵器室中,一件一件地挑过去。

青鸟立在窗棂边,被满堂肃杀的兵刃气息逼得不敢踏入,只能战战兢兢地千里传音,连通寻仙阁中的另一只青鸟,告诉他:“是的。”

雪怀问道:“云错云公子也在那儿么?”

青鸟刚要开口,突然卡壳了一下,唧唧啾啾地叫了一下,告诉雪怀:“雪公子不好意思,刚刚传音的法术断线了,要重连一下。请稍等片刻。”

雪怀不做声。

他在兵器室中绕了几圈,目光落在一枚薄而锐利的蝴蝶刀上面。

他上辈子跟着云错打江山,什么样的兵器都会一点,长剑短匕无一不精,暗器淬毒也信手拈来,但最惯用的还是刀。近战用短刀和蝴蝶刀,战场上用长刀。

他上辈子开劫开得早,身手早在十七岁那年便出类拔萃。今日显然免不了要打架,他要给自己选个趁手的兵器。

不过现在还只是个不曾开劫的小仙郎而已。太过招摇反而不好,尤其不能让云错看见他会用刀。

或者应该说……要是云错在那里的话,他干脆改天去。

他上一回见到云错已经是好几天前了。云错递给他一盒点心和一张带着晚安的纸条,那样子很明显是生了他的气。

那天晚上,雪怀为了表示谢意,同样让人去另一家花妖的糕点铺买了一盒糕点送去云家,又被原样退了回来。

然后他在深花台上闭门不出,画了几天图稿,这期间云错倒是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雪怀想到,云错心高气傲,到底还是个少年人,他在他眼里无非是个长得好看些的平庸之辈,也不值得花太多时间争取。

他说只想和雪家保持生意上的联系,看样子倒真是自己想多了。

雪怀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青鸟恢复了精神。青鸟的法术连线成功,告诉他:“他不在。”

雪怀瞥了青鸟一眼:“你没骗我?刚刚当真是断线了?”

青鸟用翅膀拍胸脯保证:“真的没有骗您。”

雪怀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若是让我知道你说谎,下次就送你上烤架。”

“就这样说,不要打什么歪心思。若是让他知道了,下次就送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上烤架。”

寻仙阁,云错松开手里的青鸟,顺手撸了把它的毛。

青鸟被吓得哭了出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在一旁的诸星:“……”

若不是他当真见识了一次云错揪着青鸟,一脸严肃地控制住对方,吐出“我不在”三个字的场面,他打死也不会信,云错居然真的肯为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子等在这里,千方百计地设个套,就为了再见他一次。

图什么呢?这位爷真的对那个雪妖似的漂亮少年感兴趣?

他无法从云错的神情中判断出什么。云错弄死仇家时是这么个表情,给自家呆瓜猫喂食时也是这么个表情。

这几天云错倒确实心情不好的样子,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还经常走神。

赌气似的。

抛开云错不提,听说雪怀要来,他那些其他的兄弟倒是一个个的都兴奋了起来。

美人少见,对人爱答不理的烈性美人更少见。

若是这个人正好还出身高贵,与他们势均力敌时,即便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出口,他们对雪怀的兴趣也远大于那个巴巴贴上来的乖巧二少爷雪何。无论这种兴趣是否带着点旖旎的恶意在里面,他们都心照不宣。

“来了来了!”

片刻后,少年们窃窃私语道。顺着二楼往下看过去,雪怀出现在了楼下,一人撑着伞立在雪中,神情安定。

“他一个人来的?”

看了片刻后,少年们面面相觑,确认了这个事实。

这雪家少主还真是一个人来的。

楼下,雪怀轻轻开口:“来了。”

温热的吐息散在冰凉的空气中,将他的面庞隐去一半。今日他出来前,甚而让家中的侍女替他往眼角敷了些薄粉,盖住了他眼下的那粒红色的泪痣,阴柔气息稍缓,更显英气。

阁里的仙童引着他走,照旧是二楼的雅座,和前几天的清静不一样,从二楼到整个寻仙阁,竟然都清空了。

寂静中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云错静坐在楼阁正中,坐在他旁边的诸星发现,他身边的这位爷气息沉沉,指尖轻轻地互相摩挲着,就好像……他很紧张一样。

第6章

雪怀推门进去,首先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云错。

他立刻决定,回去就把青鸟烤了。

云错所在的位置不惹眼,但他这个人本身就很惹眼。他天生带着一点邪性的冰冷戾气,眉间红色的佛印非但没能削减它,反而给他在邪中添上了几分阴狠,那双如深潭一样沉静的漆黑双眸看过来时,能让人的心沉沉一跳。

雪怀在这短短一瞥中,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云错这一世的头发是银色的,他上辈子魂魄消散之前看见的云错,头发也是银白色的。

之前他看到了,却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想。

仙界各种花花绿绿的发色都有,但他记得云错一直到他死的那几天都是黑发。银发红眸是魔族的特征,不知是否是云错那一半的魔族血统突然复苏,随着他的功法进益慢慢展露出来。

如果是,那么这一世比上一世提前了一点,说明这辈子还是有些事情不太一样的吗?

万一真是这样,那么他此后行事就要更加慎重。

雪怀很快将视线从云错那里收回来,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云错亦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去把玩着手里的一样不起眼的法器,想必就是从雪家这里截胡的那一个。

诸星站起来,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雪公子。”

雪怀摆摆手:“废话不多说,诸小公子,我今日是来取我雪家的东西的。家父行事坦坦荡荡,我雪怀也自认不曾亏欠过谁,不知为何惹来诸小公子的……关照呢?”

诸星的视线停在他的面庞上,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连气焰都不知不觉低了几分:“……我比你要大上一岁,雪公子。”

雪怀心想还不是个小屁孩,面上仍然顺顺当当地改了口,道了声:“诸兄。”

诸星微微颔首:“方才你说不多讲废话,我也喜欢这种风格。抢了就是抢了,钱三倍赔给你雪家。东西我喜欢,若是说不通,那便各凭本事。你认为呢?”

他抽出手中的长剑,随手一丢后噗嗤没地,剑身发出铮然声响。周围人叫起好来,鼓掌声响成一片。

雪怀却歪了歪头,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可我什么也没带。赤手空拳肉搏,总不好看,不如寻求柔和一点的解决方式,你认为呢?”

他过来前在兵器室里转悠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带来。也幸好没带,那青鸟果真满嘴跑火车,半句话都信不得。

他眼睫眨动,微微一笑。平日里冷冷淡淡的样子,一旦眼光汇聚,有了神情,几乎让人挪不开眼。

众人一时又呆住了。

这位雪家少主,好像……也不是如同传闻的那样,眼高于顶?

反而很好说话似的,人也很和气从容。

他这一笑,原本就对他有些好感的诸星连耳根都红了,却还强撑着维持着面子,冷笑道:“我原道雪家做了一辈子的仙洲军火生意,雪家少主必定是个烈性好男儿,不想是个连打架都不敢的娘娘腔。”

“英雄不以貌鉴人,匹夫才乱风雅事。”雪怀指了指他们桌上的酒鉴和飞花令筒,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云错轻咳一声打断了。

云错在角落里换了个姿势坐着,看向他的方向:“那便行酒令罢。你单打独斗,总像是我们欺负你,我便和你一起,但凡两边有谁先倒了,那个法器便归谁。输家再赔上等价的钱财,大家都没有异议罢?”

雪怀转瞬之间就被安排去了和云错一个阵营:“???”

众人皆无异议,诸星叫了令人来,气氛渐渐火热起来,少年们摩拳擦掌。

雪怀叫道:“我有异议。”

云错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冷:“怎么,怕我把你玩输了?”

雪怀:“……”

云错又问他:“你有酒瘾么?”

雪怀:“……”

云错这个人,是真记仇。

雪怀的酒量其实不太行,但他敢喝的原因有二:

一个就是他醉和不醉时,其实差别不大。

越是醉,他的眼神越清明,到最后炯炯有神,像是发了烧的病人一样,眼睛亮到怕人的地步。虽然后果通常是宿醉在家躺上一两天,但酒桌上他从来没倒过。

第二,他进场时就注意到了,这群少年气息薄弱,显然都没有进行过系统的修行,统统连结丹期都还没到。虽然唯独云错一个因为混合了魔与神的根骨,他看不出来以外,不过都应该是被他这个银丹修为的人压得死死的。

这些纨绔平常念书不用功,不敢行雅令,又顾虑着云错时常在划拳时出千,连通令都很迟疑,最后商讨了一个结果——让令人换了一个弹长筝的琴女上来,随便弹曲,如同击鼓传花那样,每行一次变徵音,接到飞花的人便要喝一杯酒,全凭运气。

所有人都相当沉得住气,七八轮喝下来,神志都还清醒。琴女奏了一阙破阵曲,后来又奏了一些时令小调,一个时辰过去后,这些人居然都还撑着没倒。

酒,他们喝的不是凡间那种清淡的果酿、米酿,而是埋藏地底上万年的长寿仙酒,是用法术化用不了的。在场众人只看见雪怀眼睛越来越亮,精神越来越抖擞,一点也没有要倒的意思,纷纷有些吃不消。他们完全只凭着一口“不能在这个人面前丢脸”的气在撑着。

琴音悠扬,觥筹交错。就这么又轮过了几阙曲子,琴娘却首先撑不住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跟他们道歉:“实在对不住各位公子,奴会的实在有限,学过的带变徵音的小调也便只得这么几首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雪怀便温雅有力地点了点头,温柔地道:“你出去罢,琴留着,让我来罢。”

说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身边云错的肩,俯身在他耳边道:“既然你是和我一边的,先替我顶一阵,好不好?”

清甜的酒香自耳畔传来,带着呼吸的温热。

雪怀步子是稳的,眼睛是亮的,但云错知道他醉了——

他跟他说话时,手软得没地方借力,轻飘飘地搭在他领口,微凉的指尖蹭在他的皮肤上,好像能带来花香一样。

他说:“好。”

片刻后雪怀就收了手,坐过去代替了琴女的位置,施施然地拨弄了几个调子出来,而后指着云错,对其他人发号施令:“灌,都给我往死里灌他。灌倒他就是灌倒我。”

他这招甩锅甩得好,众人都已经喝得不清醒了,东倒西歪地都去灌云错,有时候听着一个音调像是变徵,不管是不是,都过去找云错喝一杯。

云错安安静静地一杯一杯接着喝下去,没什么波动,好似也没有醉的样子。只在闲时,会自杯影的空隙中往另一边看,看雪怀。

他弹琴时也很好看,只是调子不像样了些。一群人喝来喝去,气氛倒是不像刚刚那样剑拔弩张,也有几个稍微清醒的,听见这魔音灌耳后嗤嗤笑了起来:“雪公子,你这弹的是什么?”

雪怀气定神闲:“过会儿你们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一炷香时间后。

若是老板和小二上来送菜,定然要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地上、桌上横七竖八地歪着六七个少年人,统统不成体统地倒在地上,好似摊大饼似的摊成一堆。

雪怀轻笑一声。

跟他斗,还嫩点。

银丹修为,将灵力融入琴音,连惑术都不用加,就能把这些不好好修行的学渣放倒一地。他预估的也没错,这些少年他在前世都没有印象,想必是没有跟着云错到最后。

换言之,战斗力连他房里那只饕餮鬼都不如。

雪怀慢条斯理地给琴重新调音,喝了点茶水,吃了几片瓜果,而后凭空变出一大捆绳子来。

这些骄傲跋扈的少年,便被绳子捆着挨个绑在了房中的立柱上。诸星还有个特别惊喜——雪怀把他绑在了房梁上,控制好了绳子的长短,他醒来一翻身就会面对一次惨淡而刺激的下坠,而不至于真摔到地上。

绑到云错时,雪怀犹豫了一下。

这场行酒令,他和他算是一边的,但他弹琴时没想那么多。

绑还是不绑?

为了表示对这些小兔崽子们的一视同仁,雪怀最终决定把他也绑了起来。

为了表示一视同仁中对老上司多出来的那么一丢丢尊敬,他给他分了一根单独的柱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还没完,又找来千年墨笔进行了涂鸦。这人脸上画只乌龟,另一个脸上画个螃蟹,保管他们脸上的花样比醒来后的表情更加精彩。

他到底还是不敢在老虎顶上拔毛——喝醉的雪怀保存了他最后一点求生欲,忍住了没在云错脸上画一只小猪。

以前有人喂云错的呆瓜猫吃脏东西,被云错活活分尸,给云错背后贴字画,被做成了纸鬼夹在卷中一把火烧了……如此种种,不计其数,雪怀没这个胆子去挑战他的底线。

他半跪下来,在云错袖子里找到了那个法器。变成正常大小后看了看,发现是一柄像棍不像棍,像刀不像刀,长得和人间的火铳有些类似的兵器。

不是古物,反而很新。

他再看了看,想要找到制造者的名字,翻来覆去后也只找到一个他看不懂的纹样。

一道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这是浮黎宫太子冶炼出的第一样神兵,这个纹样是他的印玺刻样,凤凰族的弈字。白弈,下一任浮黎帝君,你见过他吗?”

雪怀手一抖。

他往上看去,被他五花大绑的云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其他人都还晕着,脸上也都带着他大笔一挥的杰作,雪怀半跪在云错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云错动了动。

雪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却见到云错并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他。银发黑衣的少年人努力从绳子的空隙中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脸上指了指,示意他:“为什么我没有?你不打算往我脸上画了吗?”

雪怀:“?”

云错努力争取:“雪怀,不必放水。虽然你我这次是一边的,但如若单单放过了我,也会叫他们继续瞧不起你,说你连我都不敢惹,是个小娘娘腔。所以你应该也往我脸上画点什么。”

雪怀醉着,被他一通说懵了,清明的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丝惘然。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觉得云错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凑近了,拿笔往他脸上画了一只傻不拉几的小猪。

千年墨有些凉,带着寒气,触及肌肤时很快被熏开。云错闭着眼,等他画完后方才重新睁眼看他,恢复成平日冷漠寡言的模样。

“你可以走了。”说完,他移开视线,看了看他被放倒的同伴们,然后开始装睡。

雪怀:“……你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第7章

雪怀带着法器回了家,没人问他是怎么轻轻松松地弄到手的——因为他回来后倒头就睡,一天一夜过去了,他才晕晕乎乎地起了床,拐个弯去自家庭院中的热泉池中泡了个澡。

雪宗不在,他就是家主,柳氏是不敢过问的。

泡澡时,他才听老翁说了一件事——诸氏小郎连同其他的那几个围着云错打转的少年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几天统统闭门不出,连寻仙阁都不去了。

诸擎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拐弯抹角地问到了雪家头上,可雪怀睡着没醒,雪何和柳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统统没辙。又因为雪怀提前打过了招呼,他又不敢去问雪宗,最后只能干瞪眼。

雪怀把自己泡在温泉里,懒洋洋地听老翁讲了一遍经过,道:“没什么大问题,您别担心,法器在我房中,劳烦您送去深花台,等我父亲回来直接给他就好了。”

老翁狐疑地看着他,还是照做了,没再问他别的。

没过一会儿,雪何也过来了,原样问了一遍怎么回事。他睁着他那双秀气温润的大眼睛,担心地看着他:“哥,你没事吗?下次出去不要喝那么多酒了,我听外面的人说你和诸公子、云公子他们对上来了,是真的吗?”

雪怀随手招呼院中的鸟儿给自己叼来一颗甜果,慢慢地剥皮丢到岸上,再由小鸟把皮吃掉。他道:“对上了又怎的?他们抢我们家的东西,我上门拿回来而已。”

雪何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儿,畏畏缩缩地开口道:“可是云公子他们……”

“惹不得,我知道。”雪怀语气很淡,他想了想,“好像我确实过分了点,会不会把那群孩子闹得自闭了?”

雪何吓了一跳:“哥!你到底干了什么?”

“只是把他们放倒了绑在柱子上而已,顺手再给他们画了点妆。”

绳子是结实有力的捆仙锁,单靠那些少年自己的力量大约挣脱不了。乌龟也是画的最正宗的小乌龟,和他爹的小水缸里养的一模一样。

保管气死他们。

然而,最有意思的是云错。

他没被他的琴音祸乱心智,找他讨来画后反而继续装着睡着了。

要说他没办法从捆仙锁里逃出来,再把伙伴们弄出来,雪怀是不信的。显然,云错只是没那样做,最后八成是守在寻仙阁底下的诸家发现的这堆东倒西歪的混小子,出了个大丑。

他们多半还没察觉到他们当中出了个叛徒。

雪怀道:“你说的有道理,似乎是有点过了。往后父亲与诸伯父那里也不好说,我写几封道歉信过去……”

他又召来房中的饕餮鬼,单手掐着它的脖子,逼迫它吐出了前几天他裁完没用上的雪浪纸,随笔写上:“恩怨两消,愿赌服输。雪怀行事仍欠妥当,惟愿真有一日,呼朋唤友,醉饮长歌。”

雪何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完。

雪怀写完后递给他,道:“小弟,你帮我去送罢。青鸟跟我闹了脾气,不愿帮我送信,我宿醉未消,身上懒,不想动。”

雪何弯起眼睛对他笑:“肯定是哥哥你把人家青鸟吓到了。”

他接过来,将这道歉信好好收到怀中,又叮嘱了一遍雪怀好好吃饭,又乖又温软的模样,简直是三好弟弟的模板。

雪怀看着他走远,微微一笑。

他从水中起身,随便披了件袍子走进房中。刚进门,他便弯腰把流着口水、眼光发直的饕餮鬼丢到一边,“咚”的一声后,在原地一把拎出被压扁的青鸟。

青鸟痛哭流涕:“我不是据说在跟您闹脾气吗!雪少主,您把我烤了吧!我不要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上次的事先原谅你,想不被我烤,去盯住雪何手里的那几封信,去向如何你不用管,最终来告诉我就行。”雪怀轻轻摸了摸它的毛,觉得自己很温柔,“乖。”

青鸟抽抽搭搭地飞走了。

三天后,麻烦找上了门来。

雪宗人还在仙洲没回来,可其他几位少年的家长都把这事告诉了他。没见血,人没事,只是被绑起来画了几只乌龟,除了有些丢脸——据说原话是“奇耻大辱”,之外没有别的伤害。

雪宗这位当家长的大大咧咧地表示了同情和抚恤,“大度”地替这些家长表示:“哎!不就是年轻人间打打闹闹吗!这些孩子都很坚强的,实在不成,我们雪怀也让他们绑回来,再画回来,实在不成还能加上一个雪何,都给你们画,我们雪家孩子就是多。”

众家长:“……”

眼看着跟大流氓是说不通道理了,温文尔雅的家长同志们盯上了雪怀这个小流氓。

雪怀一一接见,认真地听取了他们的抱怨和疑问,而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再三道歉。

雪宗长得有点随意,但雪怀继承了他母亲的好相貌,别人没想到传说中飞扬跋扈的雪家少主是这样一个漂亮温雅的小郎,还温声细语地跟他们说话,那点儿心疼自家儿子的心思几乎都要被策反了。

当他们了解了抢法器一事的来龙去脉,回去还要指着自家崽子骂:“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跟出去抢什么枪?人家那么好的孩子,不是被你们先欺负了,会这样还手吗?被人画成这样活该,早日送你们去拜师修行的好,正正心性。”

雪怀一夜之间变成了仙洲家长们人人称赞的“好孩子”,这事让他也有点措手不及——仇恨一下子就拉得有点大。

果不其然,三天后,那群纨绔少年重整旗鼓,把他堵在了去深花台的路上,誓要找他讨个说法。

其实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被欺负了欺负回来,雪怀做得一点都没错。

但这帮小子连带着雪怀本人,都是流氓的想法:

抢了就是抢了,凭本事抢回来,是大家说好的,还一起立了字据。你雪怀抢回来后还把人绑了起来,叫他们在人前出尽了丑,这就是背信弃义。大家说好了一起当流氓,你却突然考上了天官,就是这个道理。

这天他们来找他,云错带头,却不说话,只是抱着一把长剑,靠在墙边看着他笑。

他们两人有彼此的小秘密,谁也不能说。

那一天,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要用琴来赢得这场赌局,看穿了他心思似的,晓得他当这是少年间的小打小闹,并未认真。

说白了,这场法器引起的纷争,只有雪怀和云错两个人没有当真。

云错那种态度……就好像是某种难言的纵容和宠溺,像兄长对弟弟,或是其他的什么。但在他其他的地方又分外执着,比如他仍然记着他拿花烟骗人的仇。

雪怀有点不爽:不提上辈子的事,他本身就比云错大几个月,这辈子他也不再是他的左护法,实在轮不到他云错拿这种眼神来看他。

他爹都不敢这么看他的!

云错把他家的那只呆瓜猫也带来了,银灰色的猫,绒毛柔软。它天生没有灵根,不能开口说话,和凡间的猫没什么区别,但云错惯得它无法无天,动辄就敢爬人头顶。

现在这猫蹲在他肩头,伸长脖子冲雪怀喵喵叫了几声,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雪怀移开视线,并不看他们,而是将自己怀中的图谱收好放入袖中。

这里离种了万花的深花台不远,路越往深里走,越见满眼风致。一阵风来,便抖落满身花香。他背着书囊,好似一个最乖巧不过的学生。

“雪公子,我们来要个说法。上回你没带武器,我们便说用我们的办法,但你后来戏耍玩弄于我们,又是什么意思?”这次少年们有了进步,没只顾着看他,而是气势汹汹地发问。

雪怀友好地笑了笑:“我玩得过火了,抱歉。”

显然,他这个理由并不能服众。除了云错以外,其他人显然都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激怒了:“我还当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结果只会背地里使这些阴招!敢不敢打一场,你说话!”

雪怀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非要死缠烂打不放么?道歉信都写了,原来你们也不过是没有容人雅量的匹夫而已。打就打,我不出手,你们能碰到我半片衣角,就算我输。”

“什么道歉信?你放屁,敢瞧不起人是不是?”他这话一出,直接把本来就憋着怒气的少年人们引爆了,一个个都红了眼,冲上来就要揍人。

偏偏雪怀眉眼轻佻,很认真地道:“一个一个来?不如一起上吧,我省些时间。”

这仇恨拉得太彻底,难为这些平日里半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小少爷们居然当真按捺住了心性,推出了一个拿着长鞭的少年人跟他打。

雪怀不动声色,带着人寻了个开阔地方,倒也认认真真摆好了阵势。

腰背笔挺,像一株白玉小树那样的往那里一站,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交叠背在背后,不动如风。

“姓雪的,小爷今日不在你这张脸上添点花——”一鞭子甩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划破空气,迎面冲来。

雪怀轻轻避过,像一片轻柔的羽毛。

他歪头笑道:“就怎的?”

他母亲是风羽族,天生轻盈敏捷,过世之前,雪怀跟着她踩云上梅花桩,最后能在初春的树梢头往来躲避春风和阳光,而不抖落一片树叶。

别说他现在有银丹期的修为,就算没有,凭他十六岁时的身法,的的确确是难以让人碰到的。

那银鞭如同发狠的灵蛇,左突右冲却不得其门而入,舞鞭的少年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到最后看得他的同伴都急了起来,雪怀却仍然气定神闲。片刻后,他见到这少年已经急红了眼,趁着一个错身便伸手夹住了那鞭尾,顺着自己的方向一扯,那少年措手不及,武器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入了雪怀手中。

雪怀再次建议道:“一起上吧?”

“你放屁!”

于是又打成一团。

云错自始至终没有动,只是抱着他的长剑靠在墙边,面带微笑看着雪怀。银猫在他肩头蹲得不耐烦,看见面前一群人动来动去的好玩,雪怀动得多,尤其好玩,于是凑近了想要蹭蹭他的脚。

雪怀便又要躲着人,又要躲着这只猫。他很快开始嫌烦,一个接一个地卸了这些少年的兵器,随手往树上抛,刀剑一把接一把地深深钉入了树干中,咚咚抖落一地的浮花。

他问:“还打吗?你们没有人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云错。

他们是不敢叫云错出手的。他们平时依附云错,向来都是云错做什么,他们便跟着去做,但雪怀这件事上,并不是云错本意如此——起初只是云错追着雪怀出去,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而已。

论到私仇,那是诸星的事。云错自始至终跟过来,却自始至终旁观,谁也说不清他在想什么。

有一个心大的试探着叫板道:“谁说没有?雪公子,你是真没听说过云少仙主的名字还是假没听过?”

雪怀抿抿嘴,不说话。

他是想说没听过的,但他瞥见了云错递过来的目光,非常识趣地闭了嘴。

凶巴巴的还记仇,上辈子坑走了他的大半人生,谁要听说过他?

在众人的注视下,云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雪怀面前。

他靠得很近,呼吸可闻。

“要打吗?”云错问,“雪小公子。”后面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挟裹着点笑意。

雪怀摇头:“不打了,你们若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将我绑起来照样画几笔就是了。我发的道歉信,你们没收到么?”

他仍然是这幅清淡温和的样子。

在场的少年们都迟疑了,想起了开打之前雪怀说的那句话,怀疑道:“你真写了?不会是来诓我们的罢?”

雪怀站立不动,道:“你们将满城的青鸟找来问一问便知道了,我彼时宿醉未醒,醒来便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妥当,写了道歉信让舍弟转交给你们。”

他话音刚落,云错便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一道红黑色的烟尘飘散,而后化为实形,变成了一只尖牙利嘴的血食乌鸦模样。

诸星瞪大眼睛:“冥府信鸦!你从哪里搞到的?”

云错淡淡道:“有一回路遇冥府主人,他随手赠与我的。”

冥府的信鸦是连通阴阳两界的信使,出口从无假话。云错低声问:“你告诉他们,雪家少主是不是一个小骗子?”

雪怀:“?”

信鸦嘎嘎地笑道:“是。”

雪怀:“???”

信鸦接着道:“可是这件事他没骗你们,给你们的道歉信现在正在饕餮鬼的肚子里,他弟弟并未送出,而是直接丢了。”

话音刚落,黑烟散去,这信鸦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眨眼就消失了。

冥府认证的“小骗子”雪怀眨巴着眼睛看着云错。

云错收回了法术,淡声道:“所以,误会都解决了,话提早说开便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其他人都讪讪的:“没,没有……”

他看向雪怀。

雪怀避不开云错的视线——黑衣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其中仿佛暗含深意,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雪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镇定地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还未动身,手腕便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两人身后刚好是那柱参天仙树,云错将他困在树下,脊背轻轻一贴,便抖落一朵淡粉的花瓣,正好飘入雪怀发间。

“你自己说的,如果我们实在气不过,便也在你脸上画上几笔,对不对?”云错俯身看他,认认真真地问道。

他比他小,可比他高出不少,方寸之间,雪怀本来想挣动,却没来得及。云错就这么压下来,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睛跟着压下来,映出一个手足无措的自己。

“……对。”他承认了。

朦胧间有仿佛火焰升腾一般的风声,头顶的树枝像是迎了风一般,开始大幅度地晃动,沙沙作响,落花也跟着越来越多,如同流云聚散般切割、纠集、压缩在云错指尖,淡粉汇聚成急急积压的深红,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那股灼热逼近脸颊时,雪怀心头掠过一个想法——云错不会要把他的眼睛废了把?

但出人意料的,并不烫,甚至是微温的触感,就如同人的手指,又轻又谨慎的动作,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云错用手指轻轻蹭过他的眼尾,往他眼下擦了擦,擦掉他刻意遮掩的脂粉,露出那粒轻佻的红痣。

再顺着眼尾的弧度勾下去,几笔画出了一朵桃花。

第8章

那一刹那,风光殊绝。

“画了什么,画了什么?”

其他少年们都想凑上来看,可都碍着两人没动,不敢凑得太近。然而在雪怀反应过来之前,云错眼中闪过一道微茫的光,又擦了一遍,将那转瞬即逝的桃花也擦掉了。

留众人一头雾水。

雪怀也问:“你刚刚画了什么?”

云错松开他,低声道:“……不告诉你。”

来都来了,雪怀干脆请这些少年人去深花台吃了顿便饭。老翁简单炒了几个菜,加了分量,一群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雪怀深谙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这些少年家中的关系出了仙洲,走遍天下都不怕,拉几单生意也是顺便的事情。饭毕,他以主人的名义开放了深花台的冶炼室和兵器室,让少年们尽情观赏。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对兵器有着狂热的爱好,雪怀发挥奸商本色,不动声色地先提价后打折,顺便清理滞销的冗余库存,一口气卖出去了许多样天价珍品。雪宗若是知道了,嘴巴都要笑歪。

老翁陪着少年们参观、介绍,雪怀打了招呼出来透气,顺手便将前几天赢回来的法器拿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像刀不像刀,像棍不像棍,有点像人间的火铳,却没那么笨重,也找不到扳机。

雪怀将它倒过来看了看,发现尾端有个凤凰样的凹槽,张开着,里面是深刻细密的血槽,看样子还是个要用血饲开启的法器。

雪家的兵器和军火一向是仙界九洲第一,冷兵器例如刀剑这些东西,直接垄断了浮黎天尊亲笔的图谱和最好的冶炼工艺,每年只需拿雪家深花台结出的樱桃果实上供即可。这些东西都是直接用法力催动的。热兵器则是仿着人间的火铳炮台等物,用法器将使用者的修为与灵力放大,效力强,但是不好操纵,反应也很慢,各有各的优劣。

“天上那几只蝙蝠,是来找你的吗?”

云错的声音突然自他身后传来。

“什么蝙蝠?”

雪怀乍一听还以为不是跟自己说话。他顺着云错的视线仰头看过去,清白高原的天空依稀有几个盘旋的黑影,但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匆匆一瞥,只以为是一团乌云。

他坐在游廊上,面前是深花台涌动的莲池,云错离他三五步远,在窗边站着,凭空扯了他们家的一枚冬莲蓬,挖出两颗在手里,剩下的原样种回去,不消几步路的时间,他丢回去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出了茂盛的冬荷。

云错从窗边走出来,挑了个地方坐下。他没有挨着雪怀,两个人隔了两尺左右,各看各的风景。

雪怀道:“那是蝙蝠吗?我不是很清楚。”

云错道:“蝙蝠是魔族的奴隶,在仙界身形消隐,不容易被察觉。这种东西在黑市卖得多,是用来监视人的,在寻仙阁的那一回我便发现它们跟着你,我当时找你,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雪怀楞了一下:“哪一回?”

云错平视前方,声音有些谨慎:“我抱你的那一回。”

雪怀:“……”

“小心一下你的兄弟姐妹,或者继母、家丁之类的人吧,雪怀。”云错依然不看他,慢慢地剥着手中的莲子,声音仍然没什么温度。

雪怀道:“好,谢谢你。”

云错又加重了语气:“一定要小心。虽然你我还不太熟,必要时候,可以来找我。”

雪怀看了他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有点意外云错会跟他提这样的事。

重来一次,他早有提防,但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细节,许多事情他只能靠这辈子找答案。比如他清楚他父亲的病,甚而自己的死都可能与柳氏和雪何有关,却至今不清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的。

云错有一半魔族血统,生来一双深如幽井的魔瞳。听说这样的眼睛,看鬼、魔、妖、邪远比仙界人灵敏,在黑夜中视物毫无障碍。但是相应的,他们的世界里不太能看见光,看不见灵气化物和微弱的仙。也常有这样的事情:魔界人生了病,反而要重金悬赏仙家去帮忙采药,因为他们看不见灵药。

上天给这个族群适应黑暗与邪恶的天赋,却也隔绝了他们踏入光芒的机会。

但让雪怀有些疑惑的是,云错上辈子直到他死,那双眼中的魔息都是被他自己借用仙洲仙气压下去的,为什么这辈子……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却好似他就是以原本的眼睛看世界的呢?

是压不住了,还是根本没压?

这又是一次偏差。雪怀记得很清楚,云错的发色,乃至他这双眼睛,都和上辈子对不上。

他看了云错一眼——那双眼眸深处的确透着隐隐的红色,不仔细察觉不了。

反而云错发现他在看自己,立刻移开了视线。

雪怀重新望向天空,问道:“它们还在吗?”

他依然只能看见几团若有若无的黑影,天比他们来时要暗了,他渐渐分不清云层和这些邪灵的区别。

云错说:“在。”

雪怀伸手拿起那件法器,对着天空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云错此时终于偏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

他要试试这样东西。没有丝毫犹豫,雪怀直接将拇指狠狠地按入那凤凰纹样的血槽中,任凭冰冷的千年玄铁划破他的皮肤,吞噬一般地吸纳他的血液。

然而,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在他来得及催动自己的灵力之前,整个人却仿佛直接被这个东西连通了——没有得到他自己的指示,他的灵力放大数倍不止,径直奔突向苍天之上!

风声猎猎,那一刹那的光华照得满院风荷都黯然失色。

现在雪怀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灵火铳,但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样火铳法器更奇怪——他控制不了它,他的视线所及,所有的黑影与乌云都被齐齐击破、震碎,那东西跟着他的眼神和视线游走——

不,它攻击的方向在跟着他的想法游走!

他刚刚仅仅是想了一下,觉着这东西的风头连满院风荷都无法比拟,下一刻,锐利的光华带着凛冽杀气急转直下,生生削碎了整个庭院的莲花。

“雪怀!”云错的声音陡然传入耳中,打乱了他的思绪。

这武器散射的锐利星芒找到了下一个目标,立刻转向。

雪怀反应不及,吼道:“闭嘴,快跑!”

他眼睁睁地看着数不清的、碎星般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地像云错捅去,偏偏那法器好似咬住了他不放一样,使劲扯都扯不下来,手指生痛。

云错这时候还不满十七,未曾开劫,如果硬生生受了他这修为深厚的一击,恐怕连魂魄都要碎个干净。

雪怀那一刹那唯一的反应就是左手化出法力,想直接将右手砍下来——却被云错死死地拽住了。

云错立在他身前,右手制住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凭空结出一个暗红的结界,将这法器的光芒统统挡住了。两边相合,光芒几乎灼伤人的眼睛,竟然暂时维持住了一个稳定的局面。

雪怀仍然想着要将自己的右手解脱出来,随着他的想法变动,云错感到手上一轻,那些星芒居然眼看着要往雪怀自己那里去了。

“雪怀,看着我。”云错低声道。

他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不要想别的东西,想着我。”

雪怀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法器既然是以精神直接操控的,那么他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慢慢稳住,说不定有破解之法。

云错为什么能顶住他这一击?

上辈子他刚见到云错时,云错就告诉他,他和他一样是刚大乘的水平,此后两个人齐头并进,进度都是一样的。如果他上辈子是骗他的,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重生的这一世,云错的修为如此深厚。

他想东想西,盯着云错的眼睛,思绪倒是都停留在云错身上。

等他认认真真地盯住对方,看见云错沉黑中带着隐红的双眸时,雪怀怔楞了一瞬。

云错在笑。

不带恶意的,干干净净的笑意,从他眼中露出来,这样的神情像他给他眼尾画画的模样,像一个细心作画的画者,又或是养花的匠人。即使他正顶着千百道灼人的星芒,面临着一个随时会混乱伤人的危险困境。

这个人向来是没什么表情的,可他今天便已对着他笑了两次。

雪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云错,直到眼皮泛酸。

他想着上辈子的事情,他最后一战,上战场前还和云错吵了一架,云错坚持以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理由禁止他出行,他则坚持那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一击必杀。两个人大动肝火,却不知下一次再见,已经是天人两隔。

那场战役他们的确胜利了,一击必杀,可他也死在了那里。

或许他们两个人谁都没错,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两人注视着彼此,像是在那一刹那穿过了时光与生死,定格此处。连风声都寂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手上的灼热平息下来,云错随机收回结界。这个寒冰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雪怀浑身冷汗地放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刚刚死命想要掰开,连皮肉都被他撕掉一小片,现在正在汩汩泛着血,伤口边缘翻白。

一跳一跳的疼。

他看了一眼云错,发觉对方好像没有伤到,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次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雪宗跟他提到这样东西的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很重要”。雪怀便以为这东西价格不菲的原因仅仅只是它是下任浮黎宫主亲手打造的神兵,却没想到这样兵器如此危险。

危险,却无比强大。

无比强大,却……基本没用,是一块废铁。

神界不是没出过用精神力控制的宝物,但大多是直接让自己的意识寄托给武器身上,化为剑灵供自己驱使。雪怀手里的这个东西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无差别攻击主人脑海中所有的人和事,这要求完完全全的心外无物,以及对自己思维的绝对控制。

别说普通散仙,就是六界中,也找不出一个真正心外无物的人。

雪怀站在原地思考着,没注意到手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血,也忘了给自己捏个治愈术。

云错立在他面前看着,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焦躁似的。最终,他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手,低头点了个治愈伤口的法术。

点完后,又立刻把他的手给丢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道:“你在干什么?”

雪怀说:“想事。”

过了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回答大约有些敷衍似的,告诉他:“在想这个东西,我集中不了精神,差点把你害了。”

云错抬眼看他:“集中不了么?方才不是集中得很好。”

又轻声说:“我不觉得……我不觉得难。”

——看着我,别想其他事情,看着我。

——雪怀,看着我,想着我。

那滚烫灼热的诉求仿佛穿透少年人冷淡平静的声音,穿入雪怀脑海中似的。

雪怀心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云错却不容他退步,干脆上来,拽住他一只袖子往里走:“那些蝙蝠都死了,别管了。我是来找你买兵器的。”

这种客气和直接冲散了那种怪异感和不安感。雪怀跟着云错走进屋内,转了一圈,便见到云错指着一个东西问道:“我想买它,这个多少钱?”

那里躺着一对漂亮的蝴蝶刀,一长一短,长刀战时用,短刀近身用,这是雪宗送给雪怀的十七岁成人礼,也是陪伴他走过战场的兵器。

他下意识地说:“不卖。”

云错却看过来:“为什么不卖?”

为什么……雪怀突然顿住了话音。

这辈子他不需要再上战场了。

他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提刀,把自己磨得如同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他打定主意要好好守着父亲和雪家的家业,这辈子不会再踏入纷争半步。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卖。”他说,“你开个价吧,云公子方才帮了大忙,价钱你定。”

云错轻声道:“不,你定价,雪怀。我不要你因为这个给我打折,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

雪怀不解:“什么人情?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

云错看着他:“以后别躲我了,好不好?”

第9章

偌大的兵器室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窗外荷塘残荷重新聚拢生长的声音,细细碎碎,如同落雨。

雪怀说:“我没——”

云错打断他的话,微笑着注视着他:“没有就好。”

雪怀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云错这个人天生带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气息,吸引着如过江之鲫涌来的狂热追随者,但比起雪怀为人诟病的“眼高于顶”,他是真正的心高气傲。他有许多同伴,但一个都没真正放进眼中。

那种孤绝、狂热、黑暗可以将人拉入深渊,等到如同溺水的人坠入幽暗的水底之后,方才能在深渊之上窥见他发着光的幻影。

云错是个幻影,抓不到,握不住,追不上。他永远是众人眼中那个完美的少仙主,未来铁血手腕的帝尊,他自有他的铜墙铁壁,不允许任何人踏足。这么多年来,最了解他的多半不是人,反而是他宠着的那只呆瓜猫。

等上一世的雪怀想明白这点后,他已经为云错背离了自己原本的人生。最后他与他关系冷淡、时常吵架的那段时间,他也看明白了:云错其实一直没有长大,他仍旧是那个在幽寂禁闭的大宅中,独自生长的半魔的孩子。

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豆丁,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日复一日地逗着猫,看着昏沉迷蒙的世界,脸上也不曾出现笑容。他冷眼旁观抽花烟的女子最后形容枯槁,带着怨毒的诅咒和恨意死在他面前,又毫无波动地看着关了上十年的大门突然打开,一大群人带着模糊不清的笑脸围在他身边,众星捧月。

小孩就是这样,排外,孤僻,任性,固执。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无人察觉的可怜。

他笑了:“云公子是人人皆知的青年才俊,日后整个仙洲都要仰仗你,又何来躲的说法。家父成日催着我再请您上门一次,好将功补过,当做上回未曾好好招待的歉意。”

明着躲是躲不过了,云错心思缜密,也敏感得很,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云错不再说什么,他道:“等他们回来罢。”

雪怀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云错没有留在屋内,怕他不自在似的,又去廊檐荷花池边坐下了。

满院残荷悉数被摧折殆尽,这种可怖的破坏力甚至让带着灵性的池水久久无法回流。云错便好似没事做似的,这边洒点治愈术,那边修补一下,慢慢地杀着时间。

雪怀和他隔半扇门,用珠玉纸慢慢打磨着一把短匕,顺手又将图谱展开,在最近一卷没画完的兵器图上添了几笔。

片刻后,他忽而听见门外人问道:“雪怀,你以后会继承深花台吗?”

雪怀遇到一个图纸上的小难题,分神思索着,随口答道:“会罢,等我爹什么时候想退休了,我就来帮他做生意。万一他不愿退休,我大约会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浮黎宫照拂我们,七杀星空缺已久,我去做个星官也不错,那边待遇比天庭好,放假时间也很长。”

好一会儿后,云错的声音传过来:“这样很好。”

又补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九洲不太平,你不要出去跟别人打仗。”

雪怀诧异地往外看了一眼,道:“不会的。”

云错“嗯”了一声,接着没说话了。

雪怀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云错自己还不知道前路如何,居然就来劝诫他了。当年,老帝尊就要不要把九仙洲之主的位置传给云错犹豫了许久,结果还没琢磨出来结果就已经羽化,撒手人寰。云错更因为那一半的魔族血统而不断遭人质疑,前路并不平坦。

那之后他们的每一步路,都是一起咬着牙拼出来的。

“那你呢?”雪怀想了想,“你也只得十六七岁罢,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学治愈术,当药修。”云错说。“以后说不定可以考一个神农使,往后你我二人能在天庭见面。”

雪怀怔楞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云错的理想当然不会是普世济民。他白天带来的那只银灰色的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雪怀记得这只呆瓜猫后来瘸了一条腿,似乎因为灵根缺损的原因,又傻,身体又不好。

上一世的云错曾为了这只猫四处寻求药修,但这猫伤的是先天根骨,就算是神农再世也无能为力。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满院冬荷都被云错治好了,到了后来,细碎的枝叶生长的声音中当真掺杂了一些细小的雨声,远看是雪,落地又变成了雨。

远处传来少年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充满生机,神木桥梁踏上来咯吱咯吱的,老翁在旁边撑着伞,满脸笑容:“回家了,少爷们。”

他们便各自告别,而后回家。

云错撑伞来到雪怀面前,问道:“以后我可以来你家找你吗?”

雪怀:“……找我干什么?”

云错说:“我家有上次太上老君串门给的天庭公考经典例题,还有福寿禄三星总结的做生意之道,以及浮黎帝君的神兵独家秘笈……”

雪怀怀疑地看着他:“有这种东西?”

云错点点头:“有的,还有一本是万兵图,记载了神界所有的法器与神兵,你今日用的那个兵器说不定大有来头,能在上面找到。”

雪怀道:“好吧。”

云错却像还是不放心似的,又问他:“时间呢?是我上来找你,还是你找我去?”

雪怀突然就多了一位要招待的客人,他垂眸仔细想了一下:“我爹三日后回来,本来就欠你一个人情,到时候我让青鸟传信给你,随时恭候云公子大驾,可以吗?”

云错点点头,转身和伙伴们一起离去了。

那呆瓜猫不知从哪里蹭了出来,过来蹭了蹭雪怀的腿,而后一溜烟跑去了云错身便,被他抱起来摸了摸头。

老翁给雪怀撑着伞,道:“少主,云公子好像很愿意结识您一番。”

雪怀道:“是吗?您觉得此人值得深交吗?”

老翁道:“值得,也不值得,随少主心意便好。”

雪何听人说,云错一行人将雪怀堵在了深花台,好像是没打起来,最后居然还一并言谈甚欢。

有家仆是从深花台那边送饭过来的,带着笑意说道:“都是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这下老爷也能安心了,少主办事从没让人失望过。”

柳氏从旁边经过,满脸沉闷的怒气。她被披风裹得整个人像是瘦长的一条黄鼠狼。

她看样子是要出门。

雪何察觉到不对劲,追上去后,却被他母亲骂了回来:“你看看你,三番五次贴上去,还不如你哥当甩手掌柜来得讨人喜欢!”

雪何不敢吭声。

柳氏看见他这副模样,也叹了口气:“娘出去一趟,你哥……随便试个武器,居然把蝙蝠全打死了,这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再去买一些回来。”

雪何乖乖应了好。

柳氏在监视他们,他一直都知道。不仅雪怀,连雪宗和雪何自己,柳氏都一定要把他们的行踪掌握在手中,她去黑市买了魔蝙蝠,用血饲养着,神不知鬼不觉,时至如今从没出过岔子。

今日却是头一次例外。

雪何总觉得,雪怀近日变了许多。虽然性情没有大改,但是做事方法,对他们的态度却有了很大的变化。仔细想来,仿佛是在外时低调收敛了些,在家中却更加任性独断——以前,他可是反过来的。雪怀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在家中护短护得人尽皆知。

他突然想到自己没送出去的那些信——他趁雪怀不注意,直接喂给了饕餮鬼,预备到时候雪怀问起来,就说送丢了,被饕餮鬼跟在身后一路吃掉了。

他蓄意要让云错那帮人讨厌雪怀,这样他的哥哥就不会去抢他的人脉了。

现在看来这个办法不保险,雪浪纸烧不掉,他当时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处理方法。得赶紧在雪怀回来之前把那些信掏出来才行——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雪怀的房间,还没转过弯来时,便听见了雪怀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他吓得一跳,立刻转过身来面对雪怀,不想看见雪怀的那一刹那,更是魂都要吓掉了。

雪怀立在庭院中,手里挽了一张银弓,弓弦绷到极致,箭尖直指他眉心。这天他一身白衣,黑发乌黑,侍女为他用金色的流坠挽出形状,本就是清冷沉静的一副模样,此刻沾染刀兵戾气,竟然生出了一等一的杀气!

雪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看清了雪怀的眼神——冰冷,幽深,没有丝毫怜惜。

他是真的想杀他!

雪何出声,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打抖:“哥,我,我来帮你开窗,我娘说,说这几天将宅子中打理一下,通风透气。”

雪怀纹丝不动:“以后,除了我自己,任何人不得踏入我的房间。另外,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雪何哭腔都要出来了,他艰难地道:“哥,你的信,我前脚送出去后,后脚就被你房里的饕餮鬼跟着吃了,我不知道,今日听了老伯他们说你被堵在深花台,我才想到这件事,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雪怀歪了歪头,吐出两个字:“雪何。”

雪何吓得一激灵,看见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即将松开。

风声乍起,锐利的箭响划破耳膜,跟着一并响彻庭院的还有雪何的惊声尖叫——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只觉得万念俱灰。

但那风声却静止了。

他闭着眼睛,却自眉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麻痒,带着浓烈的杀气悬停在此,仿佛下一刻就会钉穿他的头颅。

“事不过三,雪何,你还有两次机会。”雪怀冲他温柔一笑。

雪何睁开眼睛,发现这枚箭头停留在自己额前半寸的地方。随着雪怀收起法力,泛着光的箭头也应声掉落,啪嗒一声——贴着他的额前,从他脖颈前划过,在喉头划开了薄薄一道血痕。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半天站不起来,好像已经死过了一次,整个人散了架似的。

雪怀淡淡地道:“回去收拾一下,父亲要回来了,你这副模样着实难看。”途经他时,雪怀顺手拍了拍他的头:“乖。”

第10章

雪宗回来之后,云错如约前来,其他少年也一并到场了。

这次则比上一次要正式得多——雪家家主和少主都到场了,但与上次与柳氏和雪何的无话可说相比,这些少年人更愿意跟雪怀打交道。

雪何碍着雪怀在场,连插话都不敢,柳氏看得着急,面上却还要笑吟吟地跟着招待。

少年人们给她三分薄面,看见雪怀没追究,也都不去问道歉信的事,但再和雪何交谈时,态度已经相当蔑视了。

最沉默的反而是云错。他基本不参与少年们的对话,也不跟着他们去雪家园林赏玩冬景。反而一直在跟雪宗谈论生意上的事情。

雪怀本在招待客人,中途被雪宗抓过来一起听。

云错居然真的要跟他们长期合作,已经将初步需要的材料和兵器列了出来。雪宗仔细翻阅了一遍,跟他仔细讨论着。雪怀在深花台的时间不长,对自家的家底尚且还摸不清楚,于是只安静地坐在旁边。

云错一向是个有野心的人,当年他起兵为自己继位荡平阻碍,不少人都说他背后集结的力量可敌整个天庭,但雪怀知道,远远不止。

他追随的这个人,想当仙洲之尊便当,想当天庭之主亦可坦然前行,就看他想不想。

半个时辰之后,两边谈妥。

云错道:“还望您能为此事保密,从今以后承蒙二位关照了。”

雪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把雪怀拉过来,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向云错介绍道:“定然保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犬子往后也承蒙少仙主关照了!有他在,我能早点退休享清福,往后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早日打点好关系,彼此都是个照应!”

云错平静地道:“那是自然。”

雪怀礼貌地微笑着,在他爹的疯狂示意下起身去给云错敬茶。

茶斟七分,碧绿的茶汤衬得倒茶人的手修长白净。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好似停留了片刻,又像是没有。

云错道:“雪少主年少有为,日后九洲变动,前途难料。雪家背靠浮黎宫,上至九天,下至黄泉的生意都做得,想必野心不小。我今日来此其实也是想询问您二位的意见,百年之内,你们是否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雪怀说:“其实我们也不——”但还没说完,便被他爹给打断了。

雪宗盛赞道:“的确如此!我们雪家的生意暂且只做到南边三仙洲,还剩下六个仙洲不曾踏足。少仙主年少有志,现在又成了我们的大主顾,往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我雪家必定要倾尽全力搭把手。至于百年,百年之内,必然是小怀当家做主。”

倾尽全力“搭把手”,继而再把锅甩到雪怀头顶。雪怀松了口气,他爹还是惯于打太极,从不肯明明白白站队的。

云错看出了雪宗的意思,仍然坚持道:“您肯如此帮我,我不胜荣幸。百年之约太长,我想的是我们两家定个盟约,现在不如——”

雪宗伸手摸了摸雪怀的头:“不如你们两个孩子,现在就拜个把子罢!”

雪怀:“……”

云错:“……”

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看向雪宗。

雪宗左顾右盼,热情地跟他们指:“这个好!外头就有神木堂,走,我去为你们取来凤凰、九色鹿与烛九阴的血来!”

雪怀说:“这个还是不……”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雪宗便给他秘术传音,怒道:“拜个把子罢了!我看这人不安好心,他想泡你!我的宝贝儿子,你傻不傻?当兄弟和当道侣,你选哪个?缓兵之计,乖啊。”

雪怀道:“爹,你可能误会了什——”

云错却淡声道:“好。”

他抬眼看向雪怀:“跟我拜把子,你不愿意?”

云错的眼神中有几分认真,他放轻声音:“你前些天才答应我,不会躲着我的。你还是不愿意吗?”

雪怀:“……”

不是不愿意,是有点搞笑。

雪怀一直到走到了神木堂前时都还没回过神来。

重生一世,这个剧情也偏得太过了些。上辈子云错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是他的左护法,当初歃血为盟,立的也是扶持他左右的誓言,两个人从来不曾称兄道弟。

现在他们居然……要拜把子了?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因为云错比他小两个月,这位未来大杀四方的帝尊居然还要叫雪怀一声哥哥。

要雪怀管云错叫一声老弟,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云错倒是不怎么抗拒,伸手在神木堂前上了香,沾了凤凰、九色鹿与烛九阴的血往唇上一抹,回头来看雪怀,眼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笑意:“雪怀哥。”

“……”

雪怀无法,只得效仿他,将这些神兽的血涂抹在嘴唇上,而后两人碰杯,各自仰头喝下一杯蟠桃酒。酒液冲淡了唇上浓烈的血腥味,深红色晕开,沾唇后显出水光潋滟的艳色来。

云错抿起嘴唇,看他喝完后混若不觉的模样,伸手——只迟疑了一下,便帮他擦拭干净了。

又温又软,呼吸间打乱冬日的寒意,留下些许微凉的水润,几乎不可见。

雪怀楞了一下,那手指在他唇边停留的触感还未散去,云错已经移开了视线。

神木堂前坠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起来,两个人将写有自己的名字纸条分别投入火盆中,看着它在升腾的烈火中焚烧殆尽,就算仪式完成。

拜了把子后,两个人亦没有什么话说。晚间用饭时,雪宗喜气洋洋地将这事宣布了出来,其他人都空了个位置留给雪怀,要他坐去云错身边,而后轮番向他们两个人敬酒。

雪怀的眼睛越喝越亮,觥筹交错过半时,云错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盏瓷杯就咕噜噜地落入了地上,泼出一汪暗红的酒液。雪怀一双眼望过来,亮得能照见人影,直看得人心头一跳。

“别喝了。”云错低声说。

雪怀“嗯”了一声,倒也当真不再喝了,而是认认真真地夹菜吃饭。

对面一个少年看到了这一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捅了捅旁边的诸星:“你看雪少主与少仙主两个,不像是拜了把子,反而像是结了契的道侣。”

“放屁!”

“胡说!”

诸星和雪何同时叫了起来。宴席上声音大,他们这一出让全场都安静了一下,但因为不知前言的原因,静了片刻后都各谈各的事情起来。

雪怀仍然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用象牙筷将一枚红樱桃送入口中,象牙碰到银器,叮当作响。

诸星脸红了。

倒是雪何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几个少年趁着雪宗这个家长和另一人比酒划拳时,偷偷问他:“怎么,你哥有情况?少仙主还配不上他吗?”

雪何一时口误,也不知道要怎么圆回来。他抬眼看了看雪怀不问外事乖乖吃饭的模样,心知雪怀八成已经醉了,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他道:“我哥,我哥他大约不喜欢少仙主这样的……”

云错神色一凝,一言不发地垂下眸。

诸星红着脸偷偷问道:“那他喜欢哪样的?”

雪何干脆胡诌起来,总之类型往云错相反的方向偏就是了:“他喜欢斯文的,不喜欢长得凶的,喜欢那种书生样的男子和小家碧玉的女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哥他很要强的。所谓王不见王,各占一方,温柔的对他胃口。”

诸星在心里评测了一下自己,觉着自己还算温柔,大约有点希望。

雪何鼓励他:“我哥追求者很多的,每天来送礼的人踩破门槛,礼品常常堆得放不下,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放轻声音在他耳边道:“有个秘密,我哥他其实心很软,只要穷追猛打不放,他说不定就动心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宴毕,雪怀送他们出门。

云错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只道:“我家不顺路,你送完他们再来理我罢。”

雪怀便跟着他坐着马车,从雪家府邸绕了个大圈儿,最后又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雪怀问他:“你怎么不下车?方才经过你家了吗,我不记得了。”

云错看着他,忽而问道:“雪怀,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雪怀愣了:“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问得奇奇怪怪,雪怀想了一下后,忽而笑了笑:“喜欢好人,真心对我好的。”

“不是平常的喜欢,如果那个人要当你的道侣,你希望是什么样的人呢?”云错很有耐心。

这次雪怀楞了更久了。

他今天又喝醉了,对上云错那双幽深的眼时,只觉得头晕,可又怎么避都避不开。就像回到了那天在冬荷池边的场景,云错就是这么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让他只想着他。

雪怀努力提起精神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是谁就是谁罢,我有个未婚夫,可我没见过他。”

云错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又放松了,轻声道:“未婚夫?雪怀,你躲我也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他仗着他头脑不清楚,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亲昵一些。雪怀没有察觉到,只是揉着太阳穴,有些疲惫似的仔细回想:“有的,我爹跟我说过。”

他在这一刹那有些分不清现在和上辈子。

上辈子,他定亲是早于雪何的。他父亲做主把他跟另一个人绑在了一起,但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听他爹说对方约定五年为期,每年送一封婚书过来,仿佛是某种执拗的宣告。

只是由于雪宗要求的原因,对方不能署名,唯有做出一番事业之后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

他父亲说:“你们年轻人冲动,做事全凭喜好感情,可我们当大人的,要考量出身,灵根,血统和前途,一切都不安稳的时候,也不好给你许诺未来。故而我现在也不能让你知道他是谁。如果你们两个孩子当真有缘,五年后再坐下来好好商议罢。”

那时候,他已经跟着云错离开了家乡,回来的次数有限,他爹生着他的气,可又盼着他回来,私下里给他订好了亲事,终于等到他略带生气地回了家,问他为什么要随便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

问起时,雪宗也只是反复向他卖关子,保证道:“我这个当爹的不会坑我的心肝宝贝儿子,爹爹为你寻的道侣,一定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你肯定喜欢!”

那时他想着,天上地下最好的人不出云错,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父亲其实是想念自己了,只是想让他回来看看。

再后来就是他父亲重病,沉睡不醒。他回来探病,雪何拿出一纸深红的求婚书,告诉他:“仙主向我提亲了呢,只可惜爹没醒来,看不到。哥,你会祝福我的罢?”

现在想来,按照他爹宠他上天的性子,给他安排的亲事不会比雪何差。但他后来都没有机会问问他父亲那个人是谁,雪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他死后的事情了。

这一世又太早,他也不知道他本来的生命中,该和谁相伴永远。

他未来要继承深花台,如果必要,也不是不能接受联姻。总之重来的这辈子,他对自己已经没什么想法了,惟愿他父亲能平安康乐而已。

“该是谁就是谁罢。”车厢中的熏香热腾腾的,熏得他昏昏欲睡,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些微哑的困意。他眼中的清亮光芒终于也黯淡下去,快要睡着了。

到了地方,云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雪怀,回去睡,外边冷。”

“嗯。”

话是这么答应了,却仍然靠在车厢边,微偏着头的模样,眼睛已经闭上了。

云错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把人裹住,打横抱下了车。

冬风很冷,雪怀被吹得一激灵,发现云错抱着他,立刻挣扎着要下来。云错却在他眉心一点,施了个安神的小法术,低声道:“现在可以睡了,没事。”

雪怀还是说:“嗯。”

沉沉困意再次上涌,雪怀放任自己的意识在温暖中沉沦,恍惚间觉得抱着自己的是已经过世的娘亲,或者他那不靠谱的父亲。

又或者,是上辈子的哪个人,在每次的庆功宴结束后抱他回去,沙场的烟尘和长风吹动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是谁呢?

那是一种隐秘的期待,军中太苦,离家太远,他总觉得那是自己在做梦,想来安慰自己的一个幻影。

他已经没有喜欢的人了,就像他并不讨厌他父亲说的那个“天上地下第一厉害”的未婚夫,后来想通了,便不拒绝。他知道如果没有意外,会有个人和他彼此扶持,陪伴一生。

至少可能是个对他好的人,没让他活了一辈子,连个盼望都没有。

云错看着怀里的人,使了个隐身术,带着他推门进入他的房间。

把墙角正在咬雪怀的琴谱的饕餮鬼吓了一跳。

他把雪怀放到床上,替他脱了鞋袜,宽了外袍。床褥柔软干净,雪怀的房间就和每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的房间一样,精致华贵,处处都透着他的气息和影子。

指尖轻轻刮过睡着的人的鼻子,云错垂眼注视着他,低声问:“该是谁就是谁,那么,可不可以是我呢,雪怀?”

“可以是云错吗?云错,就是那个把你骗去当他的左护法,和你吵架,凶巴巴的云错。上辈子他也给你送过婚书的,要不是伯父坚持不准,他说不定也有机会亲口对你说一次,然后当你的未婚夫,可他连保护你都做不好,你愿意和他……”

他低声问,说到一半时,哽咽无声。

原是没有指望得到回答的,可心脏就是不听话似的砰砰跳了起来,和执念纠缠在一起,穿过两次生与死,穿过他此生最强烈的欲望。

他想知道答案。

一辈子的时间,他不知他,他不知他。但他就是想知道答案。

仿佛是感知到身边有个人快哭了,雪怀从被子里胡乱伸出手来摸了一通,拍了拍空气,又缩回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哄着挤出一个茫然的音节。

他说:“嗯。”

云三岁:可以是我吗!可以是我吗!道侣选我我超甜!(星星眼

雪怀(无意识瞎嘀咕中):嗯

云三岁:我当真了哦,我真的会当真哦!(努力给自己打气

第11章

雪宗回来后没多久,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宴请四海仙洲的宾客来雪家赴宴,大张旗鼓地要求整个仙界的名流权贵,乃至天庭众仙务必到场。

原因是雪怀的生日要到了。

雪家每年都将他的生日宴会办得十分隆重,六界权贵都会到场。雪宗一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别说雪怀本身不差,就是靠着这些人脉,即便他是个中庸之辈,后半辈子也是高枕无忧的。

这就是雪家宠雪怀的方式——除了这一点以外,生日宴要大张旗鼓地办还有个原因,便是雪怀的生日,刚好也是他亡故的母亲慕容宓的生日。

当初雪怀的母亲算是下嫁,生下雪怀后不到十年便病逝了。慕容是大姓,也是有名的仙门世家,雪怀的外公外婆从来都没给过雪宗好脸色,认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但这么一对性格执拗古板的老人,却对雪怀相当的好。柳氏嫁进雪家后,慕容家就不再允许雪宗踏入仙门半步,雪怀却还是时不时跑去看望老人家们,他们也疼他疼到了骨子里。

人尽皆知,雪怀以后是要同时继承两个家的家业的。

他跑去告诉自己的父亲:“今年我的生日宴便不办了罢,只是个十七岁生日,没那么重要。”

雪宗坚持道:“那怎么行?年年都办,今年突然不办,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偏心小儿子,不管我们的小怀了。你母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也会来责备我的。”

雪怀笑:“哪有人会这么想?更何况母亲最喜欢轻松自由了,她看见我过个生日都要讲究繁文缛节,反而才会心疼。”

雪宗不置可否。

雪怀安静地道:“我想生日那天去给娘亲上个香,再去看望一下外公外婆,可以吗?”

最终商议下来的结果,是生日宴照办,不过只是缩小范围,办成家宴。中午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就算过完了。

雪怀则找青鸟向外公外婆那边传了信,询问什么时候上门合适。

慕容氏远在两个仙洲之外,青鸟来回一趟要三天,剩下的时间里,雪怀则专心致志地画他的图谱。

深花台万花盛开,冬暖如春,昼夜不分,雪怀一呆就是许久,连时间都忘记了。

老翁笑道:“少爷几天不回家,您的玩伴天天送东西过来。”

雪怀有点疑惑:“谁?云错吗?”

老翁道:“是诸家少爷,前儿送来一包月光花的种子,昨儿送来一盒龙台花糕,今儿送了一个金线穿鸳鸯的锦囊,里头是一首诗。”

雪怀抿嘴没说话,雪宗这个当爹的在旁边听到了,笑嘻嘻地感叹道:“儿子真是长大了!这么一看,你都十七了,是时候谈个恋爱了。”

雪怀忍不住顶嘴:“我还没及冠,急什么?”

雪宗瞪他:“我和你娘,在你这个年龄连你都有了,你说呢?”

又过来旁敲侧击地问他:“儿啊,你是喜欢姑娘家,还是想找个志同道合的男子?不管哪种,爹都觉得行,看你喜欢。”

雪怀憋着笑:“真没有。等有了喜欢的人,我再来告诉您。”

雪宗方才放下心来,又警告他:“不要挑错人啊!眼光高一点,地位势力钱财都是其次,重要的是要对你好,不能心术不正。这个诸小少爷我看着就挺好,千万别理那个姓云的小子,小小年纪一身戾气。现在仙界义兄弟可以有千千万万个,道侣却是独一无二的,一定要谨慎小心。”

雪怀笑出了声:“他又不喜欢我。爹,您别替我自作多情了,赶快看着火,你手里那把剑要熔歪了。”

不过这件小插曲却提醒了雪怀,他想起要回家去看一看。

雪怀从小就生得好看,追求者如云。他去浮黎宫开设的兼圆幼儿园上学时,连最烈性高傲的凤凰族都放下身段,纷纷挤着圆滚滚、还不会化形的小身体啾啾地来找他玩。

后来再大些,回了仙洲,亦有络绎不绝的同龄人奉上青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送到家中的礼物、情信已经能够堆成山了。老翁一般会替他简单归一下类,如果是物件,就原样退回去。如果是信和锦囊,或者其他追求者花时间亲手做的东西,雪怀便会回一封简单的感谢信,和拒绝的意思一并转达。

雪怀回了家一趟,把这些东西处理好了,又取了一些他和他父亲的换洗衣物。

他没想到的是,一出门,他就遇见了诸星,这个连着好几天给他送东西的少年人。

“你,你终于回来啦,我看这几天你都不在家,想来碰碰运气的。”诸星看都不敢看他,红着脸在袖子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玉佩,“我听说你生辰快到了,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雪怀自小能认各种仙界法宝,只看了一眼那枚红玉,色泽天成,剔透无双,便知道是非常难得的珍品,可以当传家宝的。

他摇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你若真想为我庆生,花半枚灵石帮我带一屉海妖卖的小笼包,我便十分高兴了。”

他看着诸星从期待转为失望的脸色,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雪怀把玉佩塞回他手中,正要打个招呼离去,却看见诸星提了一口气,十分紧张地看过来:“等一等,雪公子……雪怀。”

雪怀顿住脚步,果然就听见他磕磕巴巴地问道:“我……之前,抢你们家的法器,不是故意的,我……我……”

雪怀耐心听他说。

诸星太紧张,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磨磨蹭蹭了许久后,居然脑子一抽地说道:“你,你能和我双,双修吗?”

说完后,诸星自己都愣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一样急急忙忙纠正:“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想问你有没有找个双修道侣的打算,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雪怀看他快哭了,先楞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我知道,没关系。不过我暂且还没这个打算,也没有喜欢的人,诸公子。”

诸星愣愣地看他了半天。

被含蓄地拒绝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难过或者沮丧,而是——

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啊。

眉眼弯弯,像春日暖阳,照进万年不曾消融的冰川。

雪怀是个时常假笑的人,正因为在太高的地方,连笑起来也有些冷淡和不近人情,此刻的笑容却和以前都不一样,像是一个暗无天日的人走出来闻见花香,这个清冷的贵族少主眼里居然多出了一些发着光的、热烈的生机。

他不知道雪怀在笑什么。

雪怀在笑——他这个重来的十七岁,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见到这样鲜活的少年意气和真诚的喜欢。死亡和背叛的余威让他至今绷紧精神,如同勒紧的弓弦,不想却如此轻易地在一个紧张无措的少年人面前消散。

这生命是真实的,他呼吸的每一寸空气,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这场大梦一般的重生,终于有了实感。

他可以痛痛快快地笑出来,不必回溯死亡,他可以想自己所想,爱自己所爱。

诸星呆呆地看着他,雪怀顺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年轻真好!”而后挥了挥手,去往深花台。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不远的围墙边,少年们偷偷摸摸探身出来,迎接他们的朋友。

诸星是被他们怂恿着过来表白的。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但雪怀的态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有人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加把劲儿!有机会的,雪少主人很好。”

也有人满腹疑问:“那句年轻真好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云大哥年龄最大,也只比他小两三个月,他是觉得诸星太小了吗?”

诸星嘟哝着:“不知道。”

云错仍是他惯常的姿势,抱着剑靠在墙边,不参与进来,也不离开,银灰色的小猫蹲在他肩头,时不时歪歪它的呆瓜小脑袋。

他的视线追着雪怀离开的方向。

似乎遇到跟雪怀相关的事情,他就一直是这种模样,不参与,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和雪怀拜了把子结为兄弟,宴席上却也没有多说许多话,雪怀和他们其他人的关系看起来都要比云错好。

没人问过他怎么看雪怀这个人,欣赏,普通,还是觉得有趣?

他在看他,可为什么从来不说出他的名字呢?这是不能提的事情吗?

诸星看着云错,脑海中不禁蹦出了几天前他们动员他放开追求雪怀的场景,那时候云错也在。

他们逐一问过了,个个都保证了自己对雪怀没有其他意思,不会“跟兄弟抢人”。

云错当时……云错当时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道了声:“你真心喜欢他,以后对他好,放手去试试便罢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一个隐约的想法在诸星脑海中浮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不追,还是……不敢?

他看着云错,试探着问道:“云错,你……给雪怀,准备生日礼物了吗?要和他们一起再准备吗?”

云错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去,俯身抱起他的呆瓜猫。

未置可否。

第12章 (加更)

三天后,雪怀的生日宴会如期举行。

只是家宴,纵然雪何和柳氏心中有再大的嫌隙,面上也是作出了和气圆满的样子来。雪宗问雪怀想要什么礼物,雪怀便随便要了一把他在外头仙洲拍下的一柄长笛。

慕容氏的回信也送来了,雪怀的外公近日正在闭关修行,请雪怀半月后再过去。

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枚有市无价的乌金灵石,与雪怀最盛的水灵根贴合,能够助他修行的。

柳氏温柔地笑着,叮嘱道:“慕容家老爷子是真心待小怀好,这种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你,小怀,你一定要珍惜。”

雪何和雪怀一样,都是水灵根为盛。

雪怀想了起来,上辈子自己十七岁生日时是柳氏帮他收的生辰礼物,他被告知,慕容氏给他的东西是一颗普通的鲛人泪,而雪何那里突然多出了一块乌金石。

雪宗一向大大咧咧,礼单这些事情也不会过问。本来再娶一事,已经让雪宗觉得十分对不住雪怀和雪怀的外公外婆,慕容氏送给雪怀的东西,他自然更不好意思过问。

这招偷梁换柱使得妙。

雪怀瞥了柳氏一眼,亦微笑道:“那是自然。”

他转手将放着乌金灵石的盒子放入房中。

这几天雪何都没有踏入他房里半步——门口那个箭头被雪怀用银线穿起来,挂在了房门口,雪何忌惮着他上次的警告,并不敢多动。

柳氏,却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他房里养着饕餮鬼,负责吃垃圾和打扫卫生——偶尔也会吃掉雪怀的画集和枕头,被雪怀揍一顿后吐出来,按道理是不需要格外打扫整理的。但柳氏仍然会以“毕竟没有我们自己动手来得尽心尽力”为由,时常出入他这里。

雪怀温和地摸了摸饕餮鬼的头:“这几天我不在家,那个女人现在还经常过来吗?”

饕餮鬼一动也不敢动,点了点头后,看见雪怀仿佛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事被抓包了,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块砚台,不无谄媚地蹭了蹭雪怀的腿。

雪怀:“……”

他将乌金石收好,封入自己平常佩戴的储物戒中。

看来这辈子最大的变数只有云错,其他的人,无论好坏,和上辈子没有什么差别。

他曾想过或许有什么事情是被自己误会了,重来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也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

但他有防备,也给了这些人机会,抓不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就像雪何,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事不过三。就像柳氏,上一回射杀蝙蝠就是他的警告,但很显然,柳氏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雪怀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云错不在,他看不见蝙蝠群是否去而复返,但那之后他经常注意来自天空的视线——沉默的,危险的,带着令人窒息的爪牙。

仙界有一种东西,名为玄冰,外形酷肖乌金灵石,实则为铸剑的一种材料。这样东西雪怀手里正巧有。

但他还缺另一样东西。

外边落雪,雪怀撑了一把伞踏入雪中。他的生日过了一大半了,时至将夜,天空在昏黄与深青中显出沉沉暗色来。

他放慢脚步,听着踩雪卡擦卡擦的声响,觉得有点好玩。

上辈子他十六岁后就没过过生日了,头两年忙,在战场上想不起来,后两年当了云错的左护法,因为身边无人记得,家人又离得远,所以干脆不过。

重来一次,连生日都能补回来,他很高兴。

“生日快乐啊,雪怀。”他开口对自己说。

白雾散向空中,挡去伞下的星星,拨开后却见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沉默、安静而专注。

云错。

雪怀站定脚步。

云错没看向他,他走的是往雪家大门的那个方向,差点要和雪怀在岔路口错开了。雪怀远远地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样的东西,脚步匆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叫他。

云错却在这时回过了头——看到了路口站着的雪怀。

“雪……怀?”

雪怀只得跟他打招呼:“晚好,云公子。”

云错看着他:“你跑出来做什么?今日不是你的生日吗?”

雪怀楞了一下,没想到这人居然知道自己过生日。他转念一想,也许是诸星告诉他的,便也不觉得太奇怪了。

他道:“我去赌市买些东西。你呢?”

云错道:“我出来散散步,顺手买了些东西。”

雪怀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北边海妖的店里卖的蟹黄小笼包和蟹肉饼的招牌,也是雪怀头等喜欢的美食。

“哦,你也喜欢吃他家的东西?”雪怀想了想云错家和海妖铺子、这一带的距离,感叹道,“你散步散得真远。”

云错“嗯”了一声,又道:“总之我没什么事做,我同你一起去赌市罢。”

雪怀现在倒是对他没那么大的抵触了,轻轻点头算作同意。云错便调转了方向,提着食盒跟着他走。

到了地方,雪怀不再去那个赌寿命的男孩子那儿了,只是去了最寻常的灵兽摊位上,眯着眼睛去看笼子里的黑影。

“你要买蝙蝠?”云错有些诧异。

“嗯,你能帮我看一下吗?魔界的东西我看不太清楚,我要那种凶的,跟住人不放的蝙蝠。”雪怀道。

云错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替他挑好了十只。雪怀付过钱后,将它们悉数封印在了自己从深花台带来的玄铁中。

那玄铁削出形状后,和慕容家送给他的那块乌金灵石看起来已经没多大差别了。

出了赌市,雪怀告诉云错:“那我先回去啦?谢谢你帮我挑东西。”

云错道:“我送你回去。我散步还没散完。”

两个人便又原路返回。

卡擦卡擦踩雪的声音加了一重,倒显得这雪夜更加寂静。两个人都没有别的话要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等到道路黑暗时,云错随手自夜幕中请来一颗星星,让它照亮前面的路。

“我到家啦。”雪怀说,“你还没散好步吗?太远了,你可以坐我们家的马车回去的。”

云错只是摇摇头,道:“不必。”

雪怀点了点头,转身往家中走,却被云错叫住了。

“雪怀。”

他回过头来:“?”

云错轻声说:“生日快乐。”他呼出的白汽往上飘散,跟着星星的方向升腾,温温柔柔的。

他将那一盒沉沉的吃食塞进雪怀手中。上头用法术撑出了一个小结界,让热气跑不出去,雪水透不进来。

云错说:“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你,就用这个当你的生日礼物了。”

这礼物也太敷衍了些,不过比起别人还是好了不少,不过分贵重,又是他爱吃的。

上辈子雪怀就经常诟病云错的审美,云错给他送的东西往往都是花里胡哨不好看,土气还不实用的东西,比如什么黄金拂尘啦,七彩披风带大红袍啦……等等,可送给别人的东西却从来不会这样难看,雪怀对此颇有微词,最终都还是忍了。

云错自己也不会收拾打扮,连头发都要雪怀帮他修剪。

雪怀一开始也是个什么都挑剔的娇气小少爷,后来跟着他,什么苦都吃得,什么场面都见过,反而没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雪怀瞅了瞅食盒:“那你宵夜吃什么呢?”

云错道:“没关系,你吃吧。”

雪怀“哦”了一声,弯起眼睛道:“今天我生日,那我不客气了?谢谢你啊。”

云错也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仙界宫市陆续关闭。

街面上的人渐渐的少了,便显得那一头银发、周身冷肃的年轻人格外惹眼。

“少仙主,选好了吗?”一个古玩店老板朕正要关张,看见他来了,立刻便笑开了,“最后给买了什么?”

“一屉吃的。”云错说。

老板道:“吃的也好,吃的实在,比起古物玩意儿,年轻人说不定更喜欢。”

这里整条街的老板们都知道云错在选东西,说是要送给心上人。这可算是天雷动地火千百年来头一遭新鲜事,只可惜云错明令他们保密,只在他们的出谋划策下,挑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这位少仙主的品味实在是不敢恭维,寻常的颜色在他眼里看来仿佛有差似的,总是选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越花哨的,他越觉得好看。

来了又走,转了一圈又一圈,消磨掉大半时间,最终却什么也没敢买,说是怕那个人不喜欢,说怕唐突了那个人。弯弯绕绕,问他心上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位少仙主也不知道。

云错低声道:“我不知道……他现在喜欢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雪怀前几日亲口找诸星要的小笼包。他觉得这东西太过简单,拿不出手,但太贵的雪怀不收,太随意的他自己不愿送,仿佛除了买下它以外,其他的礼物送出去都会变成死局。

好在雪怀喜欢。

云三岁:我要把最好看的东西送给媳妇妇!

雪怀:我来瞅瞅……哦,红配绿大花战甲,七彩黄金拂尘,骚气荧光绿上等绸衫……(违心)真好看!过来抱抱~

第13章

诸星渐渐地不怎么来送东西了。

被雪怀拒绝过一次后,这少年显然淡了对他的心思。少年人的冲动恋慕是一时的,来势汹汹,去得也快。雪怀觉得这样好。

上辈子他十五岁之后忙起来在云错座下,身边便少了许多倾慕者,或是尽管喜欢他,却不敢来说的。处理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反而是久违,不由得也觉得有点新鲜。

云错反而天天来。

他过来散步,有时候雪怀从深花台回来,会碰见他,而云错手中提一盒点心,拿两个棉花糖之类。遇见了,就分给他一半,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进来喝杯茶,说是他的呆瓜猫在远处等他会合,不便多留。

他们话都不多,走在一起时也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雪怀不知道说些什么,云错只是单纯的沉默。久而久之,他们碰见时,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来——这种默契是雪怀单方面的,他和他相处的时间太长,长到无话可说,不愿深想,而云错似乎也无意再进一步。

离动身去慕容氏家还有三天时,雪怀去祭拜了自己的母亲。

仙洲的黄泉山不好走,魍魉横行,每个逝者坟前都种着一朵彼岸花,里头有逝者前生的音容笑貌。如果逝者魂魄尚且存留于世,那么这朵彼岸花会是白色的,当逝者已经投生转世,那么彼岸花会变为烈火一样热烈的红色。

他母亲是病逝的。风羽族人纤巧轻盈是一,可骨骼、身体脆弱是二,慕容宓病死在六界动荡、妖魔之息侵入九洲的的时候,雪怀那时还小,也听话,不像现在这样冰冷乖张,雪宗也一门心思扑在家中,他娘亲便说,走得没有遗憾。

故而他母亲那朵彼岸花,种下之时就是鲜红的,漂亮妖冶,和她生前的荣光一样美得让人惊叹。

“我给您丢脸啦。”雪怀伸手轻轻抚摸那朵彼岸花的花瓣,想起自己死后拼着魂魄消散的风险回来看时,自己的坟前也种下了彼岸花,只是半红半白。

给他诵经的老佛修说:“半红半白,死时不安,必有隐忧,这法事我不做了。”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雪怀在自己坟前蹲的时间并不长,来来往往的人中,有的他认识,有的也不认识,最疼爱他的父亲仍在病榻上无法下地走动,而他的外公外婆大怮不止,七天七夜没合眼。

他也是死后才知悉,他的遗骨被战友一把火烧了,装在骨灰坛里带回来。但云错却迟迟不肯交还他的骨灰,连带着把雪宗气个半死,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病得更加严重。

他或许就是拼着那一口气去找了云错。他在时,云错作为君主,苛责冷情,可他不在了,总该把他还给他的家人,这得是多大仇,才能在他死后说出一句“护法无能”,还欺负到他的家人头上?

他觉得这里头或许还有些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但上辈子都不知道的事情,这辈子更不可能摸清楚,雪怀明白有些事是不必找解的。

他希望像他母亲,来过了,爱过了,家庭美满,生活无忧,走时也能舍下一朵妖冶的花朵,轻轻松松地离开他们。

绝情又无情,让她的宝贝儿子十年后在奈何桥上无人等。

彼岸花缓缓绽开,将逝者的容貌与过往投射在他掌心。花中呈现的东西,每个人都不同,多半是死者生前对观看者的念想,雪怀在里面看见了他母亲眼里的自己,他的的童年,娇气又天真的模样,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学琴乐,扒着母亲的肩膀去深花台,听他父亲讲兵器的故事……

回忆让人无法抽身,思绪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冷,雪怀的眼神渐渐变得惘然——直到手腕猛地一痛,他才突然从回忆的幻象中脱离。

一只银灰色的短腿猫抬起前爪扒在他手臂上,松了口,又把耳朵耷拉下来,用粉红的小舌头轻轻去舔雪怀被咬出印子的地方,小模样又委屈又可怜。

雪怀回头看去,云错正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位置,雪怀刚刚看彼岸花中的场景,肯定也被他看到了。

他向来清冷惯了,也骄傲惯了,这种感觉仿佛被什么人窥破了秘密——即使那不是秘密。那是他最无知、脆弱、美好的一面,并不打算暴露在人前。

云错却移开了视线。他的视线落在周围茂密的彼岸花丛中,难得皱了皱眉,挥手往身边扫了扫,仿佛拂去一片尘埃。

那是一个很平常且随意的动作,但那一瞬间,雪怀感到周围仿佛云层消散,日光从缝隙间流出一样,周围寒气驱散,温度回升。

雪怀这才彻底醒过神来,呼出积压在胸中一口冰凉的浊气。

他难得有几分不可置信:“我……刚刚,魇住了?”

他主水灵根,气息偏阴,这种体质容易招鬼,是正常的。但他自小受深花台的兵刃戾气护身,如今修为又已经到了银丹,平常妖鬼根本不敢近身,现在居然会被寻常墓地的残魂魇住?

云错点点头:“黄泉山是阴息之地,寒气比其他地方要重,你是不是近日精神不好,没注意休息?以后不要这样了。”

明明比他小,却是这样一副老爹的口吻。

雪怀其实这几天睡得很好。图谱他画完了,深花台在忙的事情只有云错的订单,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他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云错说:“散步。”

看见雪怀有点不太信的样子,云错补充了一下:“是猫先找到你的,它很喜欢你。”

呆瓜猫邀功似的,又来蹭雪怀的手,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一个摸摸头。

雪怀站起来时,脸色还发着白,那股刺骨的寒凉还没退去,他原地晕乎了一会儿后,跟云错道了谢。

云错道:“你没事就好。”

雪怀给母亲奉了香。云错偶然来此,也遵循客人的规矩,跪下来认认真真地奉了一回香。雪怀叩头几次他便叩头几次,次次都是长叩,跪地不起,认真的模样让雪怀有点诧异。仙洲的规矩就是坟前不劝礼,他也就没说话。

云错叩完头后起身,和雪怀一起下山,一路驱散周围虎视眈眈的阴灵,气氛又归于沉默。

路边时有行人来往,昨夜雪化开,山道上有些滑溜,云错不说,雪怀却隐约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的步子,好像是怕他摔下去一样。

“雪怀?”

前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雪怀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没想到让身后的云错慢了一步,差点撞上来,带得两个人都在山道上晃悠了一下。云错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他,拉着他一脚踏上旁边草丛里积攒的深雪,这才没和雪怀一起摔倒。

雪怀身上很软,还很温暖。他随了他母亲,骨架小,高挑,尽管英气有力,但仍然能被他抱个满怀,腰能被他一手圈过来,柔软带着清香的发丝就垂在他颈侧,痒痒的,有些凉。

云错放开揽着雪怀腰的手,耳根在短短时间内就红了,低沉着声音道:“小心。”

雪怀刚刚在晃身之际使的一个自护的小法术没用上,反而被老老实实地抓去了云错怀里。他也有点尴尬,赶紧从他怀里离开。

山道下,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笑着看过来:“小心,山道路滑,你怎么还是这么粗心,小怀?”

斯斯文文的,充满了书卷气,容颜不见得有多好,气息却很干净,瘦削挺拔的模样。

雪怀盯着这人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这是他幼年时的玩伴,比他大上三岁的一个邻居家的哥哥,名叫白迎霆。

两家有世交,正好又住得近,雪怀小时候基本是跟着他长大的,后来白迎霆去了东边一个很远的仙洲求学、修行,一去就是好几年没见到。上一次雪怀见他,还只得十一岁。

放在他身上,说是四年未见,其实更长。加上上辈子的,其实是八年没见过,雪怀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

云错瞥了一眼白迎霆,一言不发,把猫抱起来,跟在雪怀身后下了山。

他道:“我去散步了。”

雪怀看白迎霆有话跟他说的模样,一时间不好再跟他多说什么,只是追上去拽住他,认真地说了声:“刚刚谢谢你,两次都是。”

云错却没回头,背对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听见了。他怀里的猫喵喵叫了两声,瞥见他耳根鲜红,好奇地去抓,被云错强行摁了下去。

雪怀身上那股清香好似还未散去。

“小怀,你的朋友?”白迎霆看着云错离开的背影,问道。

这少年给他一种非常强烈的压迫力,尽管他甚至没有分给他更多的眼神,但那种邪性和戾气让人胆寒。

雪怀道:“算是吧,他是我爹的主顾。白……白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白迎霆笑眼弯弯:“学成回来,打算在这边安定下来。我来看看你,小怀。”

“听人说了吗?白家公子学成回来了,修为已至元丹,这可真是快。”

“是雪家对门的那个白家么?我记得那个孩子,哎哟,斯斯文文的,这次回来,是打算考天官罢?”

白迎霆回来不久,街坊邻里已经传开了。仙洲民风淳朴,虽然阔大,但都好像是一家的,谈论起来总是不嫌琐碎。

云错立在药铺前,慢慢地寻找着安神的药材,听老郎中挨个报了药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

老郎中打趣他:“少仙主,近日睡不着么?最近仿佛也不见你出来散步了,精神头还好么?”

云错道:“忙,还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神色间也透出些许疲惫来。老人知悉,也不再问。这个少仙主自有他的事情要忙,修行,应酬,可偏偏每天还会专空出一个时辰的时间,说是出来散步。

散步也不见个章法,前几日往东边去,今日又说去黄泉山看看。

云错问道:“因为不好好休息亏损的,可以一直吃这幅药吗?”

老郎中打量他:“少仙主,你没什么病,是药三分毒,可别乱抓药。”

云错说:“我是给别人抓药的。先生,他是水灵根,身有刀兵气息护体,近日却被阴灵趁虚而入,我想应该是他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来拿一点安神清心的药。”

“阴灵?”老郎中若有所思,“这仙洲的小鬼们都不成气候,弱得很,当真到了这个地步,还被魇住了,恐怕确实是没休息好,气脉薄弱。除此之外,若你说的这个人是男子,双修可解。”

云错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他还小。”

“哦,那没事,让他多注意休息,晒几天太阳就完了。”郎中麻利地给他抓了药,包好送到他手上,突然琢磨起来:“不过呢,要是你这位朋友特别没精神的话,看看他是不是刚开劫历劫,天劫大雷打下去是可以魂飞魄散的,这个时候用药来镇魂,免得被阴灵盯上,趁虚而入。魂魄归体,还有那些个被夺舍然后夺舍回来的……就用和你一味的药,总之都是魂魄上出过动荡。”

云错楞了一下:“他没这么严重。我是……我是修为走岔,他没有。”

他用修为走岔的理由搪塞自己魂魄不稳的病况,至今仍无一人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

他低声道:“离他第一次历劫还有八个月零三天,他应当只是没休息好。谢谢您。”

郎中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历劫只能推个大概的日子,即使是用最灵验的占卜术,也无法确定到具体的日期,因为这毕竟是修行时的天劫,天意不可测。

他拿了药走出门去。

旁边街坊邻里居然还在聊那个回来的白迎霆的事:“哎呀,要我说,这白家与雪家是世交,白迎霆这个孩子现金前途不可限量,雪家说不定会跟他们结亲呢。”

“当真?雪家少主不是年龄还小么?”

“十六生日也过了,不小了,去修行之前,先找个道侣,不是很常见么?白家那孩子虽说样貌不似雪怀那样惊人,但也清秀舒服,看着就乖乖巧巧的,性格好,会疼人。我看有戏,这两家没准儿连娃娃亲都定了呢?”

众人唏嘘片刻。

这一刹那,几天前的回忆涌现,言犹在耳。

雪怀醉着,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说:“我有未婚夫的。”

那个前世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雪何说:“我哥喜欢安静的,温柔的,不喜欢长相太凶的。”

他记得这个人是雪怀的继弟。

他给雪怀递婚书之前,先去拜访了雪宗,这个长辈并不信任他,认为他无法给雪怀一世安稳,故而两边彼此商议,以不署名的婚书为约,五年为期,他要做出一番事业,五年后再向雪怀真正地告白一次。

雪宗说:“小怀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他那个性子,也只肯要自己喜欢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给你宽限五年的时间,我们雪家的宝贝,不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有半魔血统,随时会失控的人。”

后来雪宗生了病,昏迷不醒。雪怀忙着照顾父亲、处理战事,十天半个月地见不到他的人。他思来想去,违背誓言,给雪怀送了一封署名的婚书,后来却是由那个继弟出来回绝。

雪何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雪怀的父亲都说过他喜欢他,怎么可能拒绝他?

可后来雪怀却的确开始和他保持距离 ,后面两个人天天吵架,吵着吵着,越来越心伤,他最终也没等到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纵然重生,上辈子没追回的,这辈子或许能够补全,可如今的雪怀什么都不懂,他又该去怎么向他道歉?

这辈子的他对他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云错脚步顿了一下,而后一刻不停地走了。

他的猫在墙角蹲着等他,被他抱起来。碧绿的双眸中映出他俊秀锋利的眉眼。白发红眸,半魔的气息凛冽冰冷。

他低声问:“我看起来……看起来很凶吗?”

他的小灰猫爬上他的肩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不解地歪了歪脑瓜。

第14章

白迎霆这次回来,据说是将要在家乡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开设私塾。

雪怀八年不见这个人,再见时发觉此人沾染了一些迂腐造作的毛病,与八年前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大哥哥相去甚远。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边来往交谈时,他只当做普通人情应酬,后来发觉白家好像有意给他与白迎霆牵红线,他便闭门谢客,称自己要准备去看外公外婆时带的礼物。

这倒不全是假话。

雪怀的确也在准备去看望老人的礼物:上品仙草丸与一大箱蟠桃,天庭快递点发货向来慢吞吞,快递员诸如青鸟之类的也经常偷懒,他只好在家中等着。深花台没什么忙的,他便贪闲在家中躺着,不大爱出去走动。

白家那里,便交给雪宗去应付,打太极。

雪怀只否决了雪宗提议再让他和白迎霆拜个把子的说法:“到时候又是哥哥弟弟满天下,你不嫌烦,我还烦,爹,你就帮我推掉,有什么不可以的?还有上次云错云公子,人家明明对我没意思,爹你非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你儿子似的。”

雪宗一脸忧愁地看着他:“爹还不是怕你往后大了,连个陪你的人都没有。爹总觉得这世间好男儿好女儿多,可是能配上你的却怎么找不到呢?你柳姨却老是说那姓白的少年不错,爹却觉得这小子也不行,太酸腐了,读书读多了就是那样的,脑袋都不太灵光。”

说完后,又正色道:“不过,上次那个姓云的小子绝对对你有意思!爹是过来人,姜还是老的辣,你这小倒霉孩子,怎么就不信呢?”

雪怀敷衍道:“那就等大了再说,儿子大了,只陪着父亲您,不是也挺好的?”

雪宗笑开了:“哎哟,小嘴儿真甜。那成,爹等你自个儿领媳妇儿上门,不催了。”

雪怀:“……”

他打发了雪宗这个当家长的帮自己挡桃花,安安生生过了一段宅在家中养蘑菇的日子。

上回去赌市回来后,他把乌金灵石和封印着十只嗜血魔蝙的玄铁调换了一下,原样放回那个精致的礼品盒中,并且明令禁止家中人出入他的房间,特别警告了一下柳氏。

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钓鱼似的。

三天后,果然出事儿了。

柳氏不顾提醒,趁没人的时候进了雪怀的房间,打开了那个贵重的沉木盒子。

触碰到那个玄铁的第一瞬间,十只凶悍的嗜血魔蝙瞬间破开了封印,张着血盆大口凶狠地扑向她,尖利的牙齿与可怖的爪子割裂了她的皮肤和华贵的衣袍。

这个人前高贵冷漠的妇人直接吓得尖叫起来,十只半个臂膊那样大的吸血蝙被关红了眼睛,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包裹,造就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疼痛,她尖利地叫了起来:“啊!这是什么!拿开!拿走!”

众人听闻她的惊叫声赶过来,却都被凶猛的蝙蝠给逼退了。还是雪怀房中那只饕餮鬼蹲伏了许久,瞧见有只蝙蝠已经要伸出爪子制住她,一口咬开她的脖颈,这才按照雪怀指示冲上去,吧唧吧唧地把十只蝙蝠全部塞进了肚子里,而后打了个饱隔。

雪怀姗姗来迟。

柳氏吓得花容失色,指着雪怀又哭又笑:“你,雪怀,小怀,你怎么在房中养这样的东西!”她起初语气相当不善,吓疯了的指责口吻,一句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这样不太好,把语气放软了,自顾自地抹眼泪。

雪何也赶了过来,看到母亲身上的伤口后又惊又怕,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蹲下去抱着她。

雪怀靠在门边,声音冷静:“我说过,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房间。”

柳氏哭得更伤心了:“柳姨只是帮你收拾一下房间,给你换床枕被褥,那么贵重的东西你就用个盒子装着,也不好好收起来,我担心它被你养的这个饕餮给吃没了,这才来你房中收拾。小怀,柳姨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在房里养这样的东西呢?”

雪怀道:“柳姨,我记得我这个月来少说跟所有人讲了四五遍,我的房间谁也不准进来,这是其一。其二,玄铁封印血蝙蝠,是我打算去深花台做剑灵的血引子,才买回来没几天。”

说到这里,他往房内看了看,饕餮鬼正在嚼吧着最后一只半死不活的蝙蝠,被他看得一愣,无辜地抬起头来看他。

雪怀挥挥手:“吃吧。”

而后继续道:“其三,柳姨。”

雪何听见他这这种语气,猛地察觉了什么——雪怀这种语气,和他十几天前拿箭指着他时的语气是一样的!

这一瞬间,一个让他胆寒的推想浮现在他心头:雪怀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们母子二人对他的敌意,知道他们私下的那些手段,这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雪怀是玩真的!这才是雪怀最近对他们的态度大改的原因!

柳氏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到雪怀歪了歪头——这是他发狠搞人时的习惯性动作。

雪怀问道:“我原来也没想到柳姨是这么怕蝙蝠的,毕竟整天跟在我头顶的,还有跟在我父亲头顶的那些魔界蝙蝠,也是您饲养的罢?

“虽然我不知道您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监视呢,窥伺呢,我都不想管,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后院泉台暗门底下的那个房间,可否允许我进去帮你打扫一番?毕竟我也是出于好心,自家人收拾,总不比养的什么饕餮鬼来的管用,是不是?”

周围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赶来的这些家丁都是在雪家干了十几年的忠仆,却是头一遭见识少主和二夫人这么动肝火。

听这阵势……夫人做的事也的确见不得光。

雪怀说完后,冲房内做了个手势,那是表示允许饕餮鬼出门的意思。

饕餮鬼听他的话,听得半懂半不懂,只在朦胧间觉得自己被批评了,于是愤而冲出去,在众家丁的惊呼中腾跃而上——凭空跃出地面二十多丈,虎虎生威地去天上游荡一圈儿,再下来时,嘴里分明衔着好几只蝙蝠——它们已经被咬死了,魔息退却,渐渐显露在人前。

雪怀扫视一眼众人:“俗话说家丑不外扬,这事看看也就算了,我也相信柳姨不是存心的。至于泉台暗门,等我父亲回来后,请他定夺。”

他看向和雪何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柳氏,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坏人——不由得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晚间雪宗从深花台回来,雪怀没见他,让老翁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

后院那个密室暗道,因为雪怀放话的消息,也无人敢动,连销毁证据都不敢。雪宗铁青着脸带人探查,果然在里头找到了上百只魔蝙蝠。柳氏也承认了用这些蝙蝠来监视他们的行踪。

当天晚上,雪宗气得饭都没吃下。还是老翁来辗转问了雪怀:“老爷现下心情很差,二夫人和小少爷怎么处理,还是要少主来定夺。”

雪家干仙界军火的生意,家中自然也有私狱,这私狱还是经北天浮黎宫主人请求建造的——当年天界动荡,星盘出事,四处抓魔物镇压星盘时,天界的牢狱塞不下,镇魔的法器也缺少,雪家便无偿改建了八处宅邸,捐了几万个镇魔锁。

那时雪怀还小,走在路上也时不时逮几个魔物关着,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见雪怀不说话,老翁又道:“此事可大可小,少主,还好您发现了……说是监视,实际能做的还有很多。老爷那边尤其危险,深花台好些个机密,老爷连您都没告诉,都被蝙蝠听了去,那可怎么行?老爷这下气得不轻。先夫人在时,可没这么多事。”

他说的是雪怀的母亲,慕容宓。家丁中但凡留得久些的人,心都是偏着雪怀亲娘这一边的,连带着看柳氏也不顺眼。

雪怀半披着一件透白的袍子泡在温泉里,沉默不语。

这位少主向来有仇必究,凡事拎得清,眼下对于他而言,最好的选择是——让雪宗休妻。

但雪宗喜欢柳氏的容貌,否则也不会将这么个无权无势、见识短浅的女人娶回家。柳氏有她的小精明和小算盘,但起初对雪宗也有那么几分感情。当初雪宗追求她时,也是天花乱坠地哄,才把人哄到家中来。

到了家中,儿子都险些没能得到承认,雪宗吊儿郎当的,家中仆人都向着已故的慕容宓,连带着对她也客客气气。那点感情恐怕也消磨不见,这才能有痛下杀手的动机。

这样一个人,说不出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雪怀是心软,却也绝不会对着上辈子疑似害死了自己的一对母子心软。

雪怀懒懒地道:“下狱拷打,按家法处置。不过这个下狱的时间就给她减少一点,三日后放出来,让她滚回老家思过吧。至于要不要休妻,长辈的恩怨情仇让他们自个儿拎清,只要不犯到我头上,其他的我不管。”

老翁道:“少主,那小少爷怎么办?”

“雪何,他若有孝心想陪他娘一起,由他去。”雪怀道,“他都这么大了,总该知道什么叫做分寸。再者,叫他别来我这里求情,做了错事就该付出代价,他求一次,我让他娘多在地牢待一年。”

老翁离开了。

雪怀继续把自己泡在泉水里。

暂时解决了这边的事情,他也没觉得有多高兴。总之不是什么兄友弟恭、家庭圆满的好事情,如果是上辈子,他或许会为了自己在这一着得胜而高兴,但他重来一世,只觉得非常没有意思。

偏巧就重生在十六岁这年,他有点贪心地想到,要是再小点就好了,为什么不能再让他回到七八岁的时候,多依偎一下那时候的幸福呢?

他有点想他的娘亲了。

这时,天边扑棱棱地飞来了一只青鸟,停在温泉旁的岩石上,低头放下一个银盘。

银盘里装着一个老旧的香囊,色泽一半旧一半新,显然是很久以前有人做到一半,没做完,后来人补上的。

这是很老的东西了,大约十年前流行的花色与款式。雪怀哗啦一声从水中伸出手,拿起来看了看——里头填了仙白芷与佩兰,正是他最近喜欢的香料。

上辈子他不怎么用香,因为上战场,挂个香囊总觉得奇怪,这辈子捡起了以前这个爱好,开始熏香,偶尔也拿个香囊带带,他喜好成迷,经常在换,却没人知道他最喜欢哪一味。

“这个是?”他问青鸟道。

青鸟道:“是有人托我在神农馆里找到的,是雪少主母亲的旧物。当年慕容夫人辗转求医,去过许多个地方,有些东西不免落下。这个香囊,就是她过世前为您绣的一个,只可惜没有完成。夫人当初用完了手头的凰羽线,和香囊一起转交神农医馆的侍女保管,打算等找齐线后再绣完,但是后来夫人病情严重起来,就一直没能完成。医馆换了再换,这个香囊倒是一直忘了拿回来。”

雪怀奇道:“原来是这样。”

他拿过来,又仔细地看了看:把这个香囊补全的人显然不怎么熟练,针脚细密严实,却实在难看,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才将它绣完。

香囊里头塞着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写着:

吾儿雪怀,愿你如兰芝佩玉,一生不因纫取,纵使无人,芳华不减。

慕容宓于小怀十岁生辰。

他母亲在他十岁不到时就去世了,这显然是她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的名门贵族,男孩十岁起就要佩剑、佩囊、驾驭灵兽了。

他这个没心没肺的绝色老娘从来没送过他什么生辰礼物,顶多往他脸上亲几口当做奖励,这就完了。那时家中,不是雪宗和慕容宓宠儿子,而是老子和儿子一起宠着她。

没想到她还会给他准备礼物。

雪怀握着这个香囊,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青鸟拍拍翅膀:“既然送到了,那我就先走啦,雪少主。”

雪怀叫住他:“等等,是谁送的我这个东西?要找到它,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吧?我要怎么谢他?”

青鸟道:“那人说不必告诉您,希望您能和慕容夫人一样快乐潇洒,一生无忧。奈何桥上不必有人等,放不下的,自会重逢。”

第15章

所谓的“家丑不外扬”是雪怀顾虑到他父亲的颜面,作出的决定。雪宗依然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至今只认为这是柳氏的嫉妒心作祟,而不必上升到多高的地步,雪怀自然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激。

他唯一坚持的就是,柳氏决不能继续留在家中。

很快,三天过去,柳氏从雪家私狱中出来后,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包裹回了娘家。让人没想到的是,雪何居然没跟着去。

他坚持表示要留下来,并且和自己的娘亲划清了界限,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蝙蝠的事情,又给雪怀道了歉。

雪怀根本不吃这一套,二话没说,让他也下了狱:“俗话说母子齐心,她没挨完的,你替她,也不枉她为你殚精竭虑对不对?”

雪何本以为这件事撇清了干系,没想到他母亲出狱后接着就是他,死命地哭,求着雪怀放过他,雪怀直接让人把他绑去了水牢中:“还是那句话,你多说一个字,你自己在里头多呆一年。”

这是在罚他知情不报。

老翁迟疑问道:“您真的不打算过问一下小少爷吗?若您心有怀疑,不若把他送走?”

雪怀道:“暂时不了,因为有些事情我还没查清楚。”

暂且留雪何一命,等他修到金丹期,自记忆中寻回那些自己错过的细节时,若真的,上辈子的事实如同他想的那样的话……再把他活剐了也不迟。

青鸟走了,任他怎么威逼利诱,也不肯说出送香囊的人到底是谁,并且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雪怀不好真把人家烤了,于是就放了它一马。

他把香囊挂在了腰上,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爹跟他倒苦水时也能耐心听下去,并象征性地安慰几句,出门遇到白迎霆,也能顺着对方的意思说几句话,而不是只是闭口不言。

云错倒是有几天没来了。

雪怀回回从深花台过来都能碰见他,碰到了,云错分他棉花糖和糕点时,他会一并跟着走一走,当成散步,也是消食。那只呆瓜猫也很喜欢他,活泼又灵巧,雪怀这么懒的人,也能打起精神去逗逗它,觉得有趣。

两个人仍然不怎么说话,初见时的那种尴尬感倒是没有了,两边都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触碰彼此的世界。好像他们只是街坊邻里,碰到了,一起走一走,这样就足够。

雪怀这天自己去散了步,没遇见云错,想了想上辈子这时候,云错正为未来继位暗中布局,招兵买马。一只雏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逐步丰满羽翼,等到它翱翔于九天时,人们才会惊觉它背后可怖的力量。

“大约是忙吧。”雪怀心想。

云错那批订单也快要交付完毕,短期内应该跟这个人没什么交集了。

回家时,他正好碰到隔壁白家出门遛弯,白迎霆笑着问他:“小怀,散步啊?”

雪怀点了点头,跟长辈们打过招呼,而后道:“我走完回来啦。”

彼此寒暄几句后,雪怀进了屋,先回房把饕餮鬼锤了一顿,然后拎着它出门倒垃圾。

饕餮鬼誓死挣扎。雪怀给它渡了点修为,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听好了,垃圾不要吃太多,要学会自己吐,虽然我知道你们饕餮肚子不满就难受,但吃垃圾并不能让你变得更强大,要吃得更多,首先要学会自强。每五天找我渡一次修为,懂了吗?”

饕餮鬼委委屈屈地嚎了一嗓子,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雪怀这才把它放下来。

今日他散步时下了点小雪,沾染在了衣裳和他发间,雪怀决定再去泡个澡。

这个泉池是他母亲让人挖的,小时候一家三口就经常泡在这里头看月色,这也养成了雪怀穿衣泡澡的习惯。后来慕容宓去世,雪宗忙起来,还在泡的只剩下雪怀一人。

他随手拎了一本名为《浮黎宫星官入职考试真题大全》的书——上次云错赴约时送的,看了半天没看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他咕哝着:“这什么?你认为以下上朝的频率哪个最适合?甲选项,三天一次;乙选项,五天一次;丙选项,七天一次;丁选项……不上朝。”

“正确答案:丁,不上朝。”

雪怀:“……”

他继续往下翻。

——历史问题:凤凰族攻打浮黎宫的目的是什么?

甲:被魔界离间

乙:争夺帝后

丙:争夺天界话语权

丁:攻占浮黎宫的练实高地,抗议天庭幼儿园的零食档次太高

雪怀对当初这段神界历史不是很了解,依稀记得浮黎宫帝后二人齐心协力解决了六界灾难。他左思右想,选了甲。

翻开答案一看,正确答案是丁。

雪怀:“……”

他把这本书放到一边,打算改天请青鸟告诉云错他买到了盗版真题。

刚放下书,周围仿佛有什么被惊动了一样,像是潜藏的虫豸被风声惊动,飞快地爬走。

雪怀一向敏感多疑,他警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角落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雪怀立刻想也不想,手中锐利的光芒虚化成刀,直直地往外刺去。与此同时,雪怀眼中闪过一丝戾色,面容冷肃地自水中出来,披衣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一墙之隔,偷窥的青年被光刃正中眉心,活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连滚带爬地在原地画了个传送阵——他明白对方发现他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脱身。

但那个阵法还未成形,他便已经被人提了起来——

单手掐着脖颈,将他重重地砸向了墙壁!

他几乎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响,血液伴随着疼痛,让他觉得烫热得要裂开了:他的喉头快要裂开,他无法呼吸,眼球暴突,视线直接模糊了下去。

只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还是个少年人的手,不知为何指尖泛着轻微的血腥气,看久了,仿佛还能瞥见上面的细小血点。这种伤痕不是平常能学到的,却好像……是初学者学了针线时常留下的那种伤疤。

青年失去意识之前还记得思考这个问题——他认出了来人是谁,是他在山道上见过一面的少年人。

少仙主云错,一个半魔的少年,此刻打量他的眼神譬如打量一颗烂白菜,里头充满了鄙夷和疯狂的厌恶,好像他欺负了他的什么宝贝一样。

白迎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恐惧地嘶叫道:“我!我不跟你抢!他是你的,我让给你,不过他穿着衣服,我什么都没看到——饶了我!求求你!”

云错不为所动,一手扣着他的咽喉,扼住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另一只手顺着他身上的脉络、筋骨游走,筋脉断裂,根骨毁尽,骨骼卡擦卡擦地碎掉,他每动一分,白迎霆就往下倒一分,最后贴着地面歪了下去,悄无声息。

他顺手将这个人踹到一边,而后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似乎非常厌恶接触别人的身体,会为此觉得非常不适。他的小猫爬过来,抱着他的手臂,轻轻舔着他手指上冒出来的血珠。

“云……云公子?”

灯影晃动,照亮这一方悄无声息的血腥。雪怀出现在拐角处,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

猫飞快地蹭去了他脚边。

云错往旁边让了让,因而让灯火照见了白迎霆扭曲的面容——这个平日为邻里左右称赞的好青年此刻穿着鬼鬼祟祟的夜行衣,被丢在地上的还有一个被称为“千里眼”的法器,能够自远方窥探近处的东西。

云错全身绷紧,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收了收。

迎着雪怀清亮的目光,他低声道:“我这几天去隔壁仙洲办事,偶然听见了一些传闻。说是这个人在修行时成日窥伺骚扰一个同门师妹,逼迫小师妹就范,将一个姑娘家吓出了病来。这件事情被捅了出来,他因而只修行到元丹期就被逐出师门。我想到你……你不知道这些事,最近又跟他走得近,你不要……不要跟他成亲,他不是好人,配不上你。”

“我今日回来时,正好碰见他们散步回家,这个人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翻墙出来,在你们家门口的垃圾沟池中捡走了你的一件汗衫,我觉得很不对劲,”

雪怀尚且还没反应过来时,云错已经低头抱起了猫,淡淡道了一声:“我知道你们两家是世交,打人的是我,这件事我会去跟白家说。”

“等等。”雪怀伸手拦住他,许多想回应他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只来得及歪歪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衣裳还松松垮垮的,透白的里衣湿透,外头只加了一件薄薄的罩衫。他回过头,指尖现出一道尖利的白光,直直地刺入地上人的眼睛。

白迎霆惨叫一声,而后失声戛然止去,显然是痛到了极致,被疼醒,又再度痛晕过去。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云公子。”雪怀收回手,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帮我出头,我又为什么要当这个缩头乌龟?我敬白家叔叔阿姨是有涵养的人,若他们当真知晓自家儿子的恶行还要包庇,那么这种世交,不要也——”

那个“罢”字还没说出口,雪怀便被云错的动作生生打断。

云错宽了外袍,俯身给他披上,拢好。

他的呼吸有些微不可查的滚热和颤抖,水雾触到他带着水的皮肤上时,仿佛要带走上面的湿润似的,烫得人心干渴。

那又是一个虚虚地将他抱在怀里的姿势,他双手伸到雪怀背后,去帮他系腰后的结。雪怀只能平视他的起伏的喉结,再仰头,也只能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抬头去看雪怀,而是盯着雪怀身后某个飘忽的点,绷紧的,严谨又古板的模样,有点可笑。

他也知道自己可笑,就像几天前他辗转找来那半个荷包,自己对照着书本一针一线地学。他分不清仙界的颜色,有时候缝错了要重新再来,一个大男人,一脸严肃地做着出阁的女儿家才会做的针线活,这个人还是少仙主云错,任谁听了都要笑掉大牙。

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可以让他的心上人开心,可以让他露出那彼岸花中展现出的那样,干净、纯粹的笑容。

而其他人做不到这样。

他袖手旁观,不动声色。他把自己的宝贝放手让其他人接近、追逐、评价,忍着日复一日的煎熬,他看着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当中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他曾经在那个位置上,可他没有保护好他。

当别人也做不好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再回到他身边呢?

“别和他们成亲……”连声音都是滚烫的,他说,“他们不好。”

场外:

云: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全部配不上雪怀。

雪:好啦好啦知道啦,你最配啦~摸摸头~

第16章

白家知道了这件事后,白氏夫妇果然在白迎霆的房中发现了雪怀扔掉的那件汗衫,还有其他一些偷来的私人物品,不知道失主是谁。

一切证据确凿,白迎霆在修行时犯下的事也终于瞒不住了,隔天,连白迎霆的师父都赶了过来,却恰好是来提醒这对父母的。

他们震惊又失望,对自己的儿子也并未纵容,而是直接上报了天庭。因为白迎霆修行的地方在北天,天庭又转交给浮黎宫,最后由一只金翅鸟杀过来,把半死不活的白迎霆打包带走了,据说要带回去严刑审问。

对于雪怀,他们连连道歉,得到雪怀的谅解后又连夜奔赴另一个仙洲,去给那位生病的小师妹道歉。

雪怀道:“为人父母真不容易。”

云错一直陪他到深夜,看见没怎么被为难后方才放心离去。除了最开始对他说的那两句话以外,照旧沉默。

快到黎明时,雪怀送他出门,轻声问他:“‘他们’是谁?”

他此时已经换下了衣服,拾掇得干净整洁,云错的衣服他交给家人去浆洗、烘干,未能在日出之前完成,便先在雪家放着,雪怀改日让人送过去。

云错低声道:“诸星,还有这个姓白的。我原来想他们或许是真心爱护你,后来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都不好。”

明明是个英挺高大的人了,却还是做着小孩子的事情,仿佛在跟他打小报告似的,也不忌讳说一点坏话。

雪怀觉得有趣,他问道:“白大哥就不说了,你为什么觉得诸小公子不可以?”

在他如云的追求者中,诸星都算得上是佼佼者:性情阳光,为人纯善,家室与出身、灵根都不差,连雪怀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自己这个乖张的性格,配人家恐怕都是糟蹋了别人孩子,云错觉得他应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

云错道:“他没有坚持下去,你这么好,他为什么要放弃你?”

雪怀笑:“因为我拒绝了他呀,云公子。而且,我想他大约也没那么喜欢我吧,他还小。”

云错抿着嘴唇,紧紧盯着他:“你应该找一个人,能够时时刻刻保护你,能让你开心快乐,为你荡平任何阻碍与危难,免除你遭受一切灾厄和攻讦,他要真心喜欢你,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他会让你得到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快乐。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雪怀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听起来不像是我一个男儿家应该找的对象。我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的保护……而且,我也没有好到那一步。”

雪怀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云公子,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好。我长相或许可以称为好看,但美貌在仙界并不值钱,多得是比我更好看的人。我脾气不好,经常在家发脾气,我贪图小利,自私无度,我敏感多疑,凡事记仇……”

云错也顿住脚步,认真地听他说。他眼中的光芒晦暗不清,掺杂着血色,看起来有一种蛊惑般的魔力。

雪怀说到最后,坦然地笑了笑:“所以你看,我雪怀其实是一个很平庸的人,没那么多资格去要求未来的伴侣。”

云错坚持道:“这是应该的。”

雪怀道:“云错。”

云错愣了愣。

这是雪怀这一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雪怀安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你也还小。你未来是要当帝尊的人,等你见识过更广阔的的世界,便会知道我没有那么好。”

云错同样看回去,语气坚定:“不会,我已经见识过了,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了,我依然觉得你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

雪怀倒是被他这种执拗的孩子气劲儿给气笑了:“你这个人……”

“衣服不用还给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会离开这里一段日子,给你时间,也是给我自己一段时间。”云错声音有些嘶哑。

他忽而走上前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雪怀。

很轻很轻,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要碰不碰的样子,仿佛害怕惊动落雪。

仙洲又开始下小雪,冰凉的雪花飘过他们的眉眼、鼻尖,最后化在温暖的呼吸中。

“别怕我,雪怀。”云错低声道,声音小得仿佛一声叹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风雪突然变大了起来,在那一瞬间,茫茫白雪席卷了天地。寒风猎猎,让人吹迷了眼睛,等到再度睁开时,那个孤绝傲岸的少年人已经看不见了。

雪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下生出了一丝惘然。

他知道了什么?

他看见了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扎伤的痕迹,想起这段时间来一次又一次的“散步”与相遇,记得他每一次送来的东西——费尽心思的,价钱不高,能让他坦然收下又很喜欢的礼物。

想起自己每一次遇上麻烦,这个人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悄无声息地帮他解决一切。

想起他在纸条上写“雪怀,晚安”,他从背后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写下一个“云”字,而后眉眼含笑:“我叫什么名字,雪怀?”

乃至第一次见面时,他冲过来给他的那个拥抱。他在那个拥抱里感受到了过往与死亡,仿佛忘川河边的彼岸花一朝开遍,鲜活怒放。

云错喜欢雪怀。

他喜欢他,雪怀猛然醒悟,这件事情是昭然若揭的。

但他也只知道这一点,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起点和终点,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上,再见到时已经是别离。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又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云错,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是不应该的,他喜欢的人应该是雪何。

雪怀觉得有点头疼。他在风雪里站了半晌,一直站到茫茫大雪平定,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的时候,他才往家中走去。

这次一别,就是十几天没再见到云错的人。

十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雪宗偶尔会问起雪怀:“你拜把子的云老弟呢?最近要他来深花台确认成品质量了,怎么一直联系不到他人?”

雪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说:“他说很忙,过段时间再来。”

少男心思你别猜。

平心而论,那次不算云错的告白,连被他拒绝都算不上——雪怀看了出来,没说。

云错也看了出来。

只是被他发现自己的喜欢,就要这么慌张地离开么?

云错不像是会为了这种小事慌张的人。他是那种被对方发现“啊,你原来喜欢我呀”之后迅速上门提亲,要以奔雷之势把人牢牢地抓在手中的人。

雪怀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也想不明白,云错为什么会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这辈子喜欢,那么上辈子又是为何不喜欢他呢?他上辈子跟在他身边的时间,和他的接触,都远比这一世要多。

想来想去,他找不到解,只能归为世事无常四个字。

因为这件事,雪怀也烦闷了一段时间。说不清为什么,仿佛他欺负了云错一样,心里有个猫爪子在挠啊挠的,一腔酸涩。

慕容氏那边又传了信过来,说是他的外公已经修行出关了,让雪怀随时可以过去。雪怀想散散心,便跟雪宗说了一声,收拾东西出门了。

青鸟载着他飞了三天,终于平安落地。

慕容老夫妇一大早就出了仙门去迎接他。

他外婆是个巫女,精通药理与治愈术,温润宽和。外公则是一位功法深厚的剑修,居于仙山中,常年开设仙观收弟子,桃李满天下。

慕容金川性格极为沉稳,办事也雷厉风行,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老头子。但一见到雪怀他就破功了——因为和他家姑娘生得九分神似的小子,从青鸟背上下来后就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并把他这个向来最讲究规矩的尊上抱起来转了几圈。

“臭小子。”慕容金川只差没对雪怀吹胡子瞪眼,“越来越没规矩了。”

雪怀眨巴了一下眼睛,又躲去了外婆身边,仗着有人撑腰,还敢做鬼脸。

他外婆只是认真打量着他,语气轻轻柔柔的,叹息道:“高了,瘦了,小怀,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只有在这两个人面前,雪怀才像个少年人。他扶着外婆进门,在路上又简略地将自己近日的事情说了一下,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在帮父亲料理深花台的事情。

慕容金川道:“胡闹,你才多大点?那个男人害了我女儿还不够,还要来耽误你吗?小怀,你听我的,来我这里修行,等你修为进益,考中仙班,到时候我慕容家都是你的,雪家那一亩三分地哪里算得上。”

外婆瞪了他一眼,慕容金川却还硬气,就是梗着脖子不松口。

雪怀对这种场面倒是习以为常。

上辈子他跟着云错跑去打仗了,同时激怒了他父亲和他外公。按照预定计划,他是应当在十七岁这年来到外公的仙山,在他的教导下修行的。

他死前还有诸多疑点记不清楚,要想全部知道,必须将修为提到金丹水平,学观心法,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自己的记忆。这要求长时间的闭关和高度的精神集中,慕容氏所在的北斗仙山倒是可以为他提供这个条件。

再者,他清楚,不出两年,云错便会掀起九大仙洲的一场动乱——执掌九仙洲的老帝尊去世,不承认云错的人很多,他要一个一个地连根拔除。

雪家虽未受到太大波及,但深花台乃至慕容山庄,后来都是被云错的竞争对手挟持征用了的。乱世将来,雪怀得学得一技之长,力保家人平安。

银丹修为还不够,他要在动荡中杀出一片净土,至少也要金丹期。

还有一点——

他突然想到,等到了这里,他就真正地跟原来的地方切断了联系。云错将彻底成为他人生的过客,他对于云错也亦如是。

雪怀道:“好,我答应您,等时候到了,我就过来这里修行。”

在慕容家的日子平静又安然。

雪怀与外公商议好了过来修行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五,等他回家将一切打点妥当,便先到这里来。

他本来还不急着走,慕容老夫妇的意思也是想多留孙儿住几天,但催着雪怀走的不是别人,居然是雪何。

雪何寄了信过来,在信中哭着说:“哥,你快回来吧,云公子他出事了。”

第17章

云错是那天跟他告别后不见的,一去就是十几天,不见踪影。起初是诸星他们这群纨绔约他出来走动,总是不见人,这才想起来问到和云错有生意往来的雪家这里。

结果一问,雪怀不在,雪宗也表示好些天没见到云错的人了——他钱还没给呢。

众人担心云错是出了什么事,雪何尤其心慌,他修为不高,连最简单的驱使青鸟和信鸦帮忙找人都做不到,柳氏不在,他不敢找雪宗求助,想来想去居然咬牙给雪怀写了一封信,找他求助。

这倒霉孩子送的信还是封着留声法术的那种,雪怀为了了解事情经过,不得已循环播放了几下,雪何嘤咛抽泣的声音响彻整个仙门,听得他整个人都木了。

他收拾了包裹,跟外公外婆说明了情况,想过之后,没有直接回仙洲,反而去了魔界边境的一个峡谷。

他记得云错有一个修行的禁地,在他正式起兵之前,平常静心、修行、参悟都是在那个峡谷的某个灵洞里,禁止其他人踏足。

他上辈子也没去过。云错不许他去,说那基本已经是魔族的地界了,他以仙的根骨过去,非但看不清路,也可能遇到危险。

当时他们关系还很好,云错怕他担心,每次修行都告诉他时间,如约出关。

不过以前修行时间再长,也不会超过十五天,今天却是第十九天了。

雪怀想到云错那一头银发和隐红的双眸,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会是气息走岔,走火入魔了罢?”

云错本来就是半仙半魔,这种体质修行起来最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乱子。

先不说云错和他的纠葛,救人要紧,那片危机四伏的地方,也唯有他的修为可以只身前往。雪怀意识到时间耽搁不得,动身的同时,他也写信给了他认识的医者,请他们带人等在峡谷口。

魔界和仙界,在雪怀眼中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顶多是长得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点。要说他养的那只饕餮鬼,追根溯源也是跟妖魔搭边的。

只有一点麻烦,他看不清路。

就像他看魔界的蝙蝠只是一团黑雾一般,他有点难以想象云错压不住魔眼时,是怎么看他们仙界的。会不会自己的脸其实在云错眼中看起来也是一团雾呢?

他胡思乱想着,眼见着越走越深,道路越来越崎岖,树木参天,山道逼仄,御剑和腾云已经不管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下地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好几次踩空,寸步难行。雪怀想了一会儿后,他干脆封闭了视觉,沉下心来用灵视打量四周。

周围潜藏着千百个伺机而动的黑影,可能是蝙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知为什么,雪怀感觉到这些东西在打量他,却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干脆出声,问道:“你们好,我来这里找个人,并没有其他不好的意思,能不能劳请你们指个路?”

无人应答,只听见片刻后,群鸟飞离深林的声音,数以万计的翅膀扇动声由近而远,离他越来越远。

一个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他的脚踝。

雪怀睁开眼,发觉阴云笼罩的峡谷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开阔了一些,再仔细一看,天边升起一轮阴沉的红日。脚下蹲着云错那只银灰色的小猫咪。

那阴惨沉闷的红日照耀下来,将眼前这只温驯可爱的小动物也照得显出几分邪性来。它突然不那么亲雪怀了,碧绿的眼眸里闪着警惕的光,雪怀刚要蹲下来抱它,便被它凶了一下,而后看着它一个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雪怀这下有了目标,径直跟上。

这呆瓜猫倒是很灵活,左奔右突,好几次差点没入鲜红的雾气中消失不见。这种雾气似乎对他的法力有限制,等视野开阔后,御剑御风渐渐都伸展不开了,雪怀连点了好几个法术,发觉就好似烛火熄灭一般,彻底施展不出来,与凡人无异。

施展不出就施展不出吧,雪怀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当武器,耐心地往上爬。

出了峡谷深林,他发现自己走得越来越高,踏上一条乱石虬结的天梯,背后就是万丈深渊。走上去后方才后知后觉地看见,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断崖,顶上再无其他,只得一个阔大幽深的山洞。

山洞内无光,仿佛可以将人吸进去一样。

修行之人所在的地方,应该都是提前打点过的,不会出现什么穷凶极恶的灵兽和陷阱,但为了修行不被打扰,入口常常也会设置结界。

雪怀随手把手里的树枝丢过去,刚碰到洞口时便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嗤啦一声——凭空化为了灰烬。

他看着这堆灰,有点发愁。

那只猫却又出现了,它的眼神比刚刚在山下时清明了许多,出来叼住雪怀的衣角往里拖。雪怀指着门口问:“小呆瓜,这里的结界要怎么破开?要救你主人,也要给我指条明路呀?”

这只呆瓜猫楞了一下,上来蹭了蹭他的手,而后继续把他往里拉,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雪怀打量了一下这山洞的岩壁——他并不打算以身犯险,但他也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他一向是个剑走偏锋的家伙,既然此门不通,那么不从门通过就是了。

仿佛平地惊雷起,“轰隆”的巨响炸开,一声又一声,碎石滚落。雪怀面无表情地用手肘反反复复地撞着山洞侧边一处略薄的地方,企图钻个洞出来。

他法力全部使不出来,只能将根骨灵气汇聚到身上,能挡一点是一点,等到他砸出一个空隙后,手肘处的皮肤已经崩裂,渗了点血,湿湿黏黏地藏在衣襟里。

雪怀松了一口气,又捡了几根坚实的木头,将这个缝隙捅开,而后不甚体面地钻了进去。

落地就把他吓了一跳——

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横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此人应当已经死了很久了,风都能将他吹为齑粉的程度。雪怀走过去看了看,在地面上找到几个石刻的字:大荒三年雷火浩劫,修行不灵,应劫而死。

再走几步,这个洞穴便变得更加可怖——雪怀越往深里走,见到的就越不止尸体这么简单。这山洞里不知堆积着多少人的骸骨,行走坐卧,大部分都是走火入魔就地羽化的。走到最后,终于看到了一些有人活动的迹象——大约是觉得成片的尸体干扰修行,有人把这些骸骨分拣起来堆放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年月更久的,嵌在山洞的岩石里,连面目都模糊了,雪怀还看见了复杂的壁画,上面画着飞禽走兽,深春花木。

雪怀越看越奇怪,总觉得这些画上的东西不像是魔界的东西,仿佛……和仙界更近一点。

是一个扭曲的、沉闷的仙界。

死气沉沉,黯淡无光,还有形象极为高大的人形——几乎大到可怖的地步,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雪怀仰头仔细辨认,居然找到了几个认识的人——

有横行江湖算命的江湖骗子,有开黑心铺子的老板,这些人雪怀小时候或多或少有印象,更多的则不认识。还有一个面目阴沉的男子,被云雾包裹,似乎是云错的父亲。

走到最后,他看见了一个抽着花烟的女人形象。

和别的狰狞可怖的形象不同,这壁画上雕刻得很美,眉眼含笑的女人,温柔慈和得如同神灵。

这是云错的母亲。

雪怀走到这里就明白了——这个山洞是云错本人的心中幻景。

观心术。

他听说过这种修行方法,和他未来要深入自己的记忆、追查上辈子的疑点所必将用的办法是一样的,非常凶险,如果没有人盯着,一旦走岔,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想学观心术是为了看清上辈子不为人知的细节。云错又是为了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探查自己的记忆和内心呢?

雪怀停下脚步。

走到尽头,面前的天地焕然一新。他踏上去,寒气用来,雪咔嚓一声碎了,慢慢化开,而后又重新冻结。

山洞里面居然下着雪,连这整个地方,都是雪怀熟悉的——那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让他汗毛倒数,脊背发凉。

这是他死前最后一战的荒原,也是云错的故里。那天苍茫大雪,远处有微凉的、淡红色的月亮。

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彻底荒芜与死亡的气息唤醒了雪怀最不愿面对的一段记忆,魂魄离体,他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身体软软倒下,整个世界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这山洞中积压的阴灵缓缓从背后逼近,窥伺着他。

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心魔还是云错的心魔,强烈的眩晕感和阴息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手肘的血染透他的衣襟,滴答一声坠落在雪地中。这微茫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却让雪怀清醒了——他被激怒了,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踏上极寒的地面,反手结出一道梵天的金刚印,将身后聚拢的阴灵悉数打散!

他冷冷地说:“我现在是活人,不劳你们惦记了。”

这幻景是云错的心魔中心。窥探人心时,自己也容易被蛊惑。雪怀剧烈喘着气,死亡这两个字是他经历过的最极致的恐惧,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寻寻觅觅,终于在雪原的尽头找到了云错。

他闭目,靠在雕花繁复的廊檐下,肩头是拂不去的雪。

幻景中的场景又变了,云错身后是华贵喧闹的亭台楼阁,唯独他这里静如冰雪。

这是寻仙阁的楼下,是雪怀两世第一次见他的地方。

小猫不知从什么地方可怜巴巴地窜过来,跳到云错的脸上,舔舔他,也不见他有醒来的意思。急得它用爪子直挠云错的脸,又不敢真挠出伤来,只知道团团转。

雪怀低头去查看他的气息,微微俯身,伸手扣住云错的下巴,想要探查他颈下的脉搏。

还未探清,视野里便闯入一双睁开的眼睛,深得如同黑夜,却又亮得如同有火光跳动,里面映照着他的影子。

那是无人知晓的幻梦。

“报!仙主,白凤雪原一战大获全胜。”

“嗯。左护法回来没有?”

“仙主,左护法他……战死。右护法说雪怀大人决策失误,一意孤行,实在拦不下来,只能带人撤离,就……”

“我问你,他回来没有?”

“仙主,他死了!”

“滚出去,我要见到他人。”

兜兜转转,只等到了一抔没什么特别的骨灰。

他说:“右护法无能,连人都看不住,我等雪怀回来。”

好好一个大活人,走之前还在跟他吵架,不可能就这么没了。那个人向来古灵精怪,说不定只是为了气他。其他人说的话都是来蒙骗他的,根本都是假的。

他从春初等到春末,又从春末等到初夏。

仙洲冷,一年四季都有点薄雪的地方,突然间,雪停了。

雪怀喜欢雪。

他开始烦躁:“为什么没有雪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下雪?”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忘了是哪个声音贴在他耳边,告诉他:“他不会回来啦,你这里也永远不会下雪啦。”

他跌跌撞撞地找遍了整个荒原,踏过了那个人喜欢的一切地方,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处亭台水榭。

都没有。

雪怀死了。

他的宝贝,再也不会回来了。

剧烈的疼痛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旧居地底的尸骨被强行灌入一口空气,酸涩的,指着心口的地方发疼,他被人从水中捞出来,让他从不醒的幻梦中抽离。

他睁开眼,碰到了微温的呼吸。

和一双时刻潋滟水光的的,沉静的眸子。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俯身来看他,温热的手扣在他下巴上,眉头微微蹙起。活的,鲜活的温度和神情。

雪怀说:“不要动,你气息走岔了,我晚来一步你就……唔!”

他什么都没管。

云错什么都没有管,直接将眼前人摁入怀中,死死地抵在墙边,疯了似的——双手恶狠狠地勒住雪怀的腰,撕开他的衣襟,用力地摩挲他柔软的肌肤和其下伶仃漂亮的骨骼,是热的,活人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能够被他实实在在地拥入怀中。

雪怀在愣了好一会儿后,感受到那双手快把自己揉碎了,连带着衣裳都快扯没了,破口大骂道:“姓云的,你找死!”

“你有病!你找死!”

他骂人实在是称得上可爱,平常或许嘴巴毒,真被气急了,反而不会骂人了,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可这魔界的封印之地,他连丁点儿法术都施展不出来,雪怀气得简直想吃人,他张牙舞爪的,最后被云错轻轻地拿捏住,扣住了手腕。

云错低声道:“对不起,我气息走岔了,刚刚有点失控。把你弄疼了?”

雪怀继续气急败坏地骂道:“别说得这么暧昧!你给我起开!”

云错看着他,眼中的阴云渐渐散开,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雪怀(翻旧账):突然被抱x1,突然出现xN,扒衣服x1……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云三岁:QUQ

雪怀:→3→

第18章

云错告诉雪怀,这个山洞名叫沉心洞,是整个魔界都罕有的封印地。别人说这里是埋葬刑天的地方,自生克杀阴戾之气,所有的法术在这里都会受到强烈的压制,用作沉静气息、修为突破的地方最合适。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从古至今在这里走火入魔的人不计其数,魍魉横行,越发阴森。云错这次也的确是走岔了气息,要是没有雪怀闯进来,恐怕会在这里断气。

雪怀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功法走岔。他没告诉云错的是,他自己也差点神识走岔,因为云错的幻景中心好巧不巧都和上辈子的事情有关,险些把他也带歪了。

他想一想,也很快明白了:白凤雪原是云错在魔界的故里,当年魔界起事声讨云错的身份,故而才派他出去平息事端,云错对这个地方有着某种执念。而寻仙阁,则是云错来了仙洲之后去过最多次的地方。

仙魔的两重身份从来都是云错无法避开的业障,这应当就是云错的心魔了。

他从进来前看见的抽花烟的女子像,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个魔界女子深爱着当今帝尊,为了爱情放弃了魔族公主的身份,以一人之力把云错带到仙洲抚养大,希望着他有朝一日能被父亲承认。

然而,仙魔本就殊途,云错有着仙和魔的根骨,魔的眼睛,很难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由与安乐。她严厉地教养他,又因为他阴戾沉闷的性子觉得失望,动辄打骂,最后自己染上了吸食魔药的毛病,在一个雪夜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那个时候云错已经十岁,他仍然无法完全融入仙界,却又再也回不了魔界,只能在两个世界的边缘游走,仿佛一个被人遗忘的鬼魂。

十一岁,帝尊想起来有他们这个儿子,开始拜托各路仙家照拂他,并且有意锻炼他。云错从此得了个“少仙主”的尊号,但他仍未能融入这个繁杂的仙界,反而一天比一天孤高沉默。

他从不要父亲那边人送来的钱,他母亲给他留下的一切足以让他衣食无忧,宅邸的深门日复一日地关着,仿佛就要如此衰朽下去。

十三岁,帝尊出巡九仙洲,九十九只凤凰驱动的金銮圣驾就如同太阳那样夺目,翱翔在九天之上。云错淡漠地站在远处,袖手旁观,那一刹那,他心底生出了一种悄无声息的、燃烧般的渴望。

他也要到那个位置上。

他不要那个人送给他,他要自己把它拿回来。

那或许是比仇恨更深重的一种渴求。雪怀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唯一的感觉就是云错此人,仿佛欲壑难填一般,穷兵黩武也要跨越十七洲仙魔妖鬼,将所有东西握在手上,但当他真正将其掌握在手中之后,他又会仿佛玩厌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提不起兴致。

一个不美丽的世界,雪怀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那样执意地要掌控它。

对云错而言,这是一片昏沉的、难以看清的天地。

就像魔界之于雪怀,他看不清,故而无处下脚。

天已经很暗了。

那种血色的雾气依然在弥漫,随着黑夜的深入越发浓重。

雪怀现在别说是踏出山洞,他只要离开云错制造出的这个幻境中心,立刻就如同进入了完全的黑暗中一样,连方向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他裹着云错的外袍——云错在他的殴打之下主动上交的,问道:“我们天明后再下去吗?”

他没告诉他自己怎么找到的他,只说是呆瓜猫带路。

云错说:“趁早下去的好,你上回被阴灵魇住了,气脉虚浮,在这里呆得越久,你越危险。”

雪怀难得有点迟疑:“可我看不清魔界的路。”

云错温声道:“我背你下去,雪怀。”

雪怀:“……”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的确是不二选择,但他怎么像怎么觉得怪异。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病,眼前这个人强行抱过他两次,吓过他两三次,还有这次差点把他衣服扒了,他却还要相信这个人的话。

云错却没有多说,他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催促道:“走吧,你身体撑不住的。”

雪怀只得爬上他的背。

云错的背很坚实,听说魔族人生长比仙界要快,或许是这个原因,他的体格不像是少年人,反而近似于成年人,挺括、硬朗,带着锋利的英气与俊美。

他背着雪怀,雪怀肩头趴着小灰猫,两人一猫就这样在雪怀认为的一片黑暗中慢慢地走下去。

他银白色的头发在这方面黑暗的天地中是如此亮眼,像是泛着微光一样。

雪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云错脚步不停,怕他滑下来,于是紧了紧托着他双腿的手臂:“我是半魔,雪怀。白发红眸是魔界人的特点。是不是不好看?”

雪怀道:“也还好,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只有半魔的体质罢,按道理来说以前应该是黑色的头发,怎么会这么快就引发了魔族血统反噬呢?”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形,雪怀轻声问:“你……入过魔吗?”

这个问题他很早就想问了。

他如今是银丹修为,在这封禁之地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充其量只能汇聚灵根,勉强把山洞砸出个窟窿来,而云错却能在里面施展幻景,进行精神力消耗极大的观心修行。

这需要金丹,甚至金丹以上的修为,深不可测。

这辈子的云错才十七不到,除了入过魔,没有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云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后道:“是的。”

又很快补充一句:“只修到魔道一重,然后没有继续了。当时是意外入了魔,也没办法掰正了。你……你不用怕。”

雪怀好奇,顺便问了一嘴:“意外?入魔还能意外的?”

“嗯,当时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走了。”云错淡淡地道,“现在不提也罢。”

雪怀便安静下来。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雪怀看不清东西,方位感也迷失了,只隐约觉得他们总是在向下,也不知道走完了那危险的天梯没有。

失重感太强,黑暗和冰冷的气息总像是不断提醒着他重复死去当天的事情,雪怀一声不吭地埋在云错背上,身体僵硬。

“雪怀?”

云错也察觉到不对劲。他停下来,轻轻碰了碰雪怀的指尖,发觉他已经满手冷汗。

雪怀勉强道:“我没事,不用管我,我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又冷又黑的环境。”

云错没说什么,又背着他走了一段路,后来仿佛是到了平坦些的地方,他将雪怀放了下来。

雪怀问:“到了吗?”

云错说:“还没有。”说完,他上前揽住雪怀的脊背,顺势就将他一把打横抱了起来,严严实实地压在怀里,低声道,“别动,背着你,你背后空门大开,刚刚有几个阴灵跟了你一路了。你是多久没休息好,将根骨伤成这样?”

雪怀起初想挣扎,听了云错的话后又愣了愣,努力睁大眼睛,想在一片黑暗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可惜未曾如愿。

上次他沉溺在彼岸花的环境中,被魇住了,这回来找云错时,用灵视也能瞥见有许多在黑暗中蹲伏的影子,似乎想要夺舍他的身体。

他想了想,知道是为什么了。

大概是他重生不久,魂魄刚刚归体,根元当然不稳固,所以会被这些东西盯上。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往后得找大夫开些镇魂的药。

他低声道:“我会注意休息的。”

云错道:“我那里有一点药,以前我入魔后镇魂吃剩下的,还能用,出去后我给你吧。”

雪怀道:“……嗯。”

云错说:“雪怀,你聪明,药方你记着,麒麟甲五片,如意草二钱,空青二钱,地魂花一钱,彼岸花、白练果、镇魂瓜各一枚,熬煮两个时辰,待汤汁熬干,内服外敷,知道吗?”

雪怀轻声问:“真的是你入魔后吃剩下的,不是特意买给我的?”

他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臂弯里,攀附着他的肩膀,平日里清冷叛逆的样子都收敛了,乖巧和顺得不像话。

这样的他很温和,是别人从未窥见的一面,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习得的。

能让人心跳漏掉一拍,就跟他笑起来一样,灯火明灭,晃荡出一溜儿叫人慌乱的光影,恰如他的眼神。

云错说:“不是。”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真话:“是买给你的药。上一回就买了,但是没有来得及给你。”

雪怀盯着他的眼睛看:“云……云弟,你多大了?”

云错有些恼怒,仿佛措手不及一般:“你别这么叫我。”

他已经忘了上回促狭着叫他“雪怀哥”的事情。

真这样哥哥弟弟的叫起来,却不像之前那样别扭,雪怀发现了这人身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依不饶地问:“你多大了,啊?小孩才这样追求心上人的。”

云错抿着嘴不说话,视线紧紧盯着他。

见雪怀闭口不言,他又催他:“我怎样?你说,雪怀。”

雪怀说:“就跟诸公子一样,有什么东西就送过来,一时新鲜,误把新奇当成情爱,等新鲜劲儿过了就好。或许你现在觉得不是,可往后就会觉得有道理,你雪哥哥从不说假话。”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死了这条心。

雪怀好像一只慵懒的猫,闲着没事就躺在他怀里晃悠爪子,非要往他心上挠出点儿口子来。

云错阴沉着脸,道:“我们先不说这个,下山再说。”

雪怀发现他好像真的要生气了,也知道这事要适可而止,又“嗯”了一声,问道:“累吗?我们走出沉心崖了吗?走出去时你告我一声,我可以变小一点,你将我塞进荷包或者袖子里也是可以的。”

云错道:“还早,你别说话,小心引来其他东西。”

雪怀又问:“真不累?”

他看了看云错的神情,疑心对方有些想伸手把自己的嘴捂住,于是老实了。

他这一路找过来,又是钻林子又是爬天梯的,单是砸破洞壁时便已经不剩什么力气。魔界的阴息对他的根骨也有损伤,雪怀这时候已经很累了,困意像潮水般涌来。

云错抱着他的手臂很稳当,雪怀起初盯着云错里衣上绣着的一只貔貅,心想和自己房中那只吃垃圾的饕餮鬼有那么几分像,慢慢地眼皮子就撑不住了,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云错的脚步越来越轻,动作也越来越平稳。他严肃地看着怀里的人,好似捧着个什么碰不得的珍宝。生怕他被打碎了一般。

再醒来时,雪怀发觉周围照旧黑暗,只不过能看见月亮,眼前有淡淡的银辉。

云错在他身边生了一堆火,看见他醒来后,转头问道:“醒了?”

他伸手过来,雪怀下意识地想要躲,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云错低声道:“过来,我给你渡些修为,你生病了。”

他这么一握,雪怀才发现自己的体温已经到了低得可怕的地步——云错手心传来的温热居然让他觉得有些烫,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之前那股上涌的疲惫也依然不曾消散。

这里是仙洲外的荒原,不是雪怀刚来时的峡谷口。云错说他也忘了方向在哪里,却只看见怀里的雪怀脸色越来越苍白,于是赶紧生火,想要给他渡一点生息,刚好雪怀就醒来了。

他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别抽空了一般,脑海深处也一跳一跳地疼。云错给他煮开了一碗雪水,慢慢喂给他,然后扶着他靠着树躺着,伸手给他传输真气。

雪怀的灵根属水,最招阴气,云错属土,气息宽和、温厚,恰恰最克制他血脉中的阴息。没过一会儿,雪怀脸色逐渐好转,声音却还是嘶哑的:“又要不知道第几次谢你了,云公子。”

“我统共也没帮到你几次。雪浪纸是你自己赢来的,蝙蝠是你自己打下来的,那个白……最先中的是你的刀,反而是我欠你一条命。”云错低声道,最后的声音几乎不可闻,“欠你……两条命。”

他问他:“还不舒服吗?能不能动,我带你去医馆。”声音中透出了显而易见的焦急。

短短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雪怀已经虚弱得不愿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放任自己再度陷入沉睡。

睡梦中,他隐约知道自己被送去了炉火温暖的医馆,老郎中给他诊脉、针灸,最后道:“怎么这么晚才送来?魂魄不稳,阴息入侵,再晚就要被夺舍了!小伙子,你是怎么照顾你的道侣的?这么漂亮的一个娃娃,病成这样,你……”

后来的他没听清,只记得云错认认真真地认错,统共就说了四个字:“是我不好。”

声音低落,像一只在雨中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的小狼。

雪怀在医馆呆了七八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休养。

镇魂的药大多数也带有安神作用,他就这样连续不断地睡了下去,等到可以下地走动的时候,云错已经不见了。

老医仙道:“你说那个小伙子?他通知了你的家人后,就不曾来过了。”

雪怀便没有再问。

云错这个人已经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重来的这辈子,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正如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雪何倒是高兴得疯了——八成为了云错没事,剩下那二成为了雪怀没找他麻烦。

雪怀被雪宗从医馆接回家,静心休养了一段时间。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始外出走动,锻炼身体。

他打算等身体好透之后,上门去给云错认认真真地道一次谢,然后告诉他自己即将前往很远的仙洲修行、学习的事情。

他不知道怎的有了个感觉,这辈子的云错仿佛不比上辈子那样偏执、固执,更好说话一些。少年人的恋慕让他措手不及,云错居然会喜欢上他,这是个意外。

但他同样觉得,意外都是可以解决的,过阵子就好了,就和以前追求过他的每一个人一样。

然而还没等他上门拜访,云错却主动来了雪家。

这次和以前不同,云错是先来找了雪宗,进屋前被雪怀碰见的。雪怀刚从深花台回来,迎面便看见云错立在庭院中等着,而屋内不见其他人的影子。

云错微笑着看着他:“身体好透了么?”

雪怀点点头:“好了,多谢你。你是来核对货品清单的么?”

云错却只是看着他,答非所问:“我想好了,上次我说给我们一段时间,雪怀,我这次是来找你说这件事的。”

雪怀讪讪的。

他没料到云错会旧事重提。他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他以为上次去魔界把他找出来,两个人说了话,就算这次不见面的约定截止,没想到云错把他送去医馆后继续人间蒸发,原来还在继续想么?

云错问道:“我是不是很凶,有时候让你很害怕?”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紧张,面上却是镇定自若的。

雪怀想了想:“也不是。你和我原来想的……有一点不太一样。”

上辈子或许是这样——九洲之主,修真界之尊,谁人不怕?他又一向是个暴君,喜怒无常,任性妄为,手法要多狠辣就有多狠辣。

可这辈子不太一样。

云错道:“你认为是怎样的?”

雪怀仰脸看着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形容,最终只不确定地道:“我想……你大约本来应该是,被人发现喜欢他后,会立刻上门提亲,把人一辈子捆在身边的那类。但是你现在……很温和,尊重我的想法,这一点我是很感激你的。不过我仍旧觉得,我们大约不合适,你年纪也还小,等你大了之后,会遇见真正喜欢的人。”

“可你说的没错。”

云错静静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是来向你提亲的,我想把你一辈子捆在我身边。”

第19章

雪怀怔在原地,尚且未曾醒悟他话里的意思,就见到云错转身进了屋。

雪宗在屋内,泡好了两杯茶,招呼云错过去。

他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雪宗拦在了门外:“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听,一会儿谈完了你再进来。”

雪怀:“?”

他只得回了自己的房间。

饕餮鬼见了他来,不知为何很兴奋,在房间里到处窜,雪怀以为它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照理揍了一顿想让它吐出来,结果饕餮鬼委委屈屈地假装呕吐了半晌,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雪怀问它:“你怎么了?”

饕餮鬼刨了刨门,雪怀给它打开了。门刚露出一条缝儿,饕餮鬼立刻飞扑了出去,雪怀追着它一路绕过了后园山石流水,踏过栽着腊梅与梨花的温泉池边,最后在沧浪轩边停下。

旷大的园子被结结实实的仙木箱填满了,放眼望过去,少说有上千箱。饕餮鬼已经兴奋地开始啃其中的一个箱子,啃破了一角,里头塞着满满当当的极品仙元灵石,哗啦啦地滚在地上。

正在行走打点的侍女惊叫道:“少主!这东西给它吃不得,这是云公子带过来的礼物。”

“礼物?”雪怀问道。

侍女紧张地盯了一会儿饕餮鬼——好在这个家伙似乎只喜欢啃箱子,并没有吃灵石的打算,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来,悄声告诉雪怀:“今儿个云公子是来向您提亲的,少主,提亲时不能空手来,这是规矩。一会儿若是谈成了,还要您亲自去给云公子送茶,顺带着请媒人敬茶的。”

雪怀脸一下子就黑了:“谁要跟他谈成?这事完全是胡闹,事先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媒人,他也不晓得。他看了看满院的——或许堆积着足以与半个仙洲荣华相媲美的“提亲礼”,一言不发地穿过游廊往回走。

他要去找雪宗说清楚。

透过打开的窗,他望见了那位媒人——是那日他呆过的医馆老仙医的妻子,正是从前照顾过他母亲的那一位。

也是替他母亲保管香囊,云错费尽心思才找到的人,花的时间与精力不可谓不多。

云错这回是玩真的。

他发热的头脑立刻就冷静了一些。

这事和上辈子如此相似,连他按捺不住的怒火都如出一辙——雪怀还记得,当初他在军中忙着,突然就听闻了自己“被定亲”的消息。

云错一向不怎么批准手下人的普通事假,那一回却一反常态地给他放了行。

他气呼呼地杀回去,质问雪宗为什么不经他同意就订下亲事,雪宗却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告诉他:“没关系,小怀,五年过后,你若是还没有找到喜欢的人,或是还不愿意结亲的话,那我们就不跟他们结亲,一切还是看你的意愿。”

当时他已经一年半没回过家了。雪宗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沧桑老态,只是反复喃喃道:“你喜欢谁,爹都知道,可你不找个道侣怎么行?爹不是求你修行多好,我们小怀已经很好了,可等爹羽化之后,你身边没人陪着,那多寂寞啊。”

可那时他想,他喜欢的人是云错,雪宗不可能知道。

婚书往他家送了五年,直到他死的那个冬天都还在送,每年一贴,红封的喜帖,上边是用沉金刻上去的、规规矩矩的字迹,问雪怀和雪宗好,祝他们安康。他的未婚夫不署名,据说是他父亲的要求,因为雪怀被告知“你一旦知道他是谁肯定立刻就要不管不顾地跟他结亲,可我们为人父母的要考虑的还有其他事,比如根骨,身份,前途。”

而那婚书的语句间不急不躁,透着强大的自信与宽和,每年一封的意思就是:我在等,我能等。

后来雪怀死了,那个未婚夫是否在他坟前来过,他不知道。或许他就藏在那些个面目不清的人中,惊鸿一瞥,大抵最后还是没有缘分。

雪怀记起父亲当时疲惫苍老的面庞,忍了忍,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边的人显然已经谈完了。云错不在这里,被老翁引去了另一边招待客人的地方坐着,里头只剩下一脸严肃的雪宗,显然就等着他来。

雪怀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坐下。

雪宗问道:“你对云错这个孩子,怎么看?”

只一句话,雪怀敏锐察觉了他父亲语气中的不同——前几天对云错那般排斥的态度,显然已经因为这一席话有所转变。

云错跟雪宗说了什么?

雪怀不动声色地道:“是英杰,往后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雪宗笑了,显然看出了他的急于撇清:“是不是一路人,哪能说这么快?我与你娘认识时,那时她是慕容仙门最骄傲的仙女,我只是个灵根平庸的学徒,那时我还觉得,我和你娘不是一路人呢。”

雪怀也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他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后,道:“爹,我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大主顾,我也不会否认他的优秀——往后十年,这个人会是仙洲之主,我从未怀疑过。但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家必须攀附他的理由,我会努力修行,保护我们两家的安全。乱世将来,力求自保,而不必掺和进去。”

雪宗看着他:“小怀,你真是这么想的?爹以为按照你的脾气,你会是头一批追随他的人。亲手打下江山,一起走向巅峰,你不想吗?”

雪怀摇摇头:“我寻那般功业干什么呢?振兴雪家与慕容氏是我的抱负,我不避战却不好战。婚约二字太沉,我担不起云家的青睐。我是什么脾气,您也明白。”

雪宗也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开口道:“确实,我也觉得婚约这两个字提出来太冒进了,不过……很有意思,小怀,刚刚我与云少仙主的对话,我用法术记录下来了,你可以听听看。”

法术自指尖凝结,勾出两个虚幻的人影。

雪宗和云错正在谈话,老一辈的人眉头深锁,年轻人不卑不亢,步步为营。

雪宗:“雪怀是我最宝贝的儿子,少仙主,不瞒你说,这一仗你真要打,我愿举整个雪家之力来帮助您,只求小怀一人平安康乐。我是个当爹的,宁愿子女平庸一生,也不愿意他们涉足战火。”

云错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瞒您说,我虽然阅历不足,但也算见识过人心动荡。雪怀纯粹、善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故而我想不自量力地问您,我是否能争取一个位置,能让我护他一生平安?我此行不为未来所计,我只是为他而来的。”

“我不会再让他踏入半步纷争与战火,我希望他能好好地继承深花台,或是未来考个稳定的天官。我知道我们两个年龄还小,未来如何不能断言,我知道我是半魔体质,出身也不好,如果您与雪怀本人心存疑虑,请给我五年时间。

“这五年里,我会每年寄一封婚书过来,我愿意等,等到他愿意。雪伯父,我会……我会对他好,比对任何人都好。”

云错认认真真地说完这一席话,有点紧张地看向雪宗,“雪伯父,可以吗?”

雪怀听到这里,微微睁大眼睛,手指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雪宗伸手关闭了幻术,冲着他笑:“这个小子在我面前连老底都掀出来了,他的想法,我也很赞同,我们雪家应力求稳妥,在乱世中求得一席安乐之地。爹上次怎么说的?上一回爹就看出他喜欢你了,小怀,爹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爹如今要收回前面的话,我认为,这个小伙子还是不错的,剩下的就看你——诶,小怀?”

雪怀根本没有听他说,他在怔忡了一瞬间后,径直冲了出去。

云错看见了他推门出来的身影,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似的,跟着提前走了出来。两个人沉默无声,一直走到僻静无人的偏院角落,方才停下来。

云错看向雪怀:“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甚少在雪怀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像他那一回把他压在山洞边抵死确认时,他在外人清冷禁欲、傲气孤高的模样一下子撕碎了,扯掉了,里头是他无措的小少年,是一捧悬在水波上的梨花,一碰便随着水波散去,柔软芬芳。

他们正站在梨树下,仙洲四时交替,梨花与薄雪同时绽开,飘到人肩头,化去的是轻小的花瓣,不化的是雪。

雪怀其实也不知道问什么。

那些信是他写的吗?

一年又一年的,暗写着等待与守护的信。等到天下平定,他就会和他见上一面,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神秘的未婚夫,会问问他愿不愿和他从此相伴一生。

所以他笑着给他批了气冲冲回家的假期,或许是等着五年之后……给他一个惊喜吧?

那个带着死亡的冰冷寒夜,正是他回家的前夜,五年之约的最后一天。

只有第一封提亲书写了他们的名字,被雪宗认认真真地收起来,可能后边被柳氏还是谁发现了,涂改了名字,让雪何拿来给他看,让他那点微小的爱恋无影无踪。

雪怀说:“我……”

他“我”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上辈子的未婚夫是他。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纵然有话,最终也无言。

反而是云错看了他一会儿,对着他伸出手:“你有东西忘了给我。雪怀,我们约定一个五年,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尊重你的决定,可以吗?”

“以后我要光明正大地追求你了,可以吗?”

那只手稳稳地悬在雪怀面前,说了一大堆后,云错又歪头看他,有些担心自己又把他惹生气了:“雪怀?”

雪怀的眼睛很妙,总像是带着些水光,以前他不信有人会这样,后来见了雪怀才发现确实如此——看着这个人的时候,总会疑心他在哭,再仔细一看又没有,除非笑起来才会知道,原来这个人没有难过呀。

仿佛和那粒泪痣一起,构成了雪怀的一部分,让他觉得这个家伙小时候必定是个爱哭鬼。

雪怀低声道:“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的,我们两个……性格不太合,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其他的,你随意。”

云错道:“好,不急。”却还是逗小孩的口吻。

这手还伸着。

雪怀觉得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刚听媒人说的,不管提亲谈没谈好,你都应该请我喝一杯茶,要甜的。这样你以后才能婚事顺利。”云错说。

雪怀嫌麻烦:“这是凡人的规矩,我不信这些。”

云错说:“可是我想喝,雪怀哥,现在我到你家来,你连茶也不给我喝了吗?我要甜的。”

比起十几天前的抗拒,他现在叫他哥叫得很顺溜。不知为何,雪怀又想起那日在梦中看见的小狼,可怜巴巴的,在雨中把耳朵和尾巴耷拉下去。

还要甜的,要求挺多。

雪怀:“……行,我去给你倒。”

还没来得及转身,却被一把拽住了。

云错的胸膛近在咫尺,微温的呼吸缓缓起伏。雪怀听见他的声音响在自己头顶:“不能找茶倒茶,寓意也不好,婚事里不能找茬,以后要受欺负的。”

雪怀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那你别喝,我不倒了,这辈子不找道侣也不算什么大事。”

云错却低下头来看他,眼里带着某种微不可查的温柔。雪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跑,云错就那样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一扣,上前一步,推得他倒退一步,后背抵上了那颗堆满雪的梨树。

轻微的震动带得梨花簌簌落下,落在土中便化开了,熏出柔软的、发腻的甜香。

云错问:“你刚喝茶了没有?”

雪怀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堵住了嘴。

他扣着他的下巴吻下去,深而重地吻了下去,吮吸他柔软的唇舌,急切又深重地探寻着他的气息。那种霸道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将他包裹,雪竹的清香第一次有了点厮杀与叫嚣的味道——只管欺负,狠狠地欺负他,把这个清清淡淡的人吻得呼吸急促、眼角带泪,把凛冽冬风化成缠绵烈火。

雪怀这次根本连挣扎都忘了——他怔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云错的眼里弥漫着危险的深红,在唇舌的摩擦中轻声呢喃:“……好小。”

雪怀睁大眼睛,又惊又怒:“你说什……”

“你好小,身上好软。”单手便能横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起来压入怀中,轻盈又脆弱,这么小的一个小东西,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终于放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眼神反而比雪怀更加懵懂茫然,无辜得仿佛他什么都没做。

“甜的。”他说。

第20章

他吻完了他后,又低沉着声音道歉:“对不起,雪怀,你刚刚那么看我的时候,我就很想亲你,没有忍住。”

雪怀气得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重重的肘击还没伸出去就被再次抱住了。云错把他抱在怀里,笑着拍他的脊背,给猫顺毛似的:“不生气,不生气了,要不我也让你亲回来?”

雪怀骂他:“滚开!你有病,起开,我要回房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云错便放开他,站在原地冲他笑。

雪怀楞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云错笑得这么开心。疯了似的,连遮掩都没有,就那么坦然明亮地注视着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谁。

五年呢,多长。

雪怀心想,说不定那个时候你都不喜欢我了。

上辈子,他从十六岁跟他到二十六岁,和他渐行渐远。

曾经窝在一个被窝里看过夜空的人,后来见面只是吵架。越到后面,云错性格上的缺点就越明显,他想要征伐六界,要整个世界都按照他的意愿运转。他把这种压力施加在他身上,不停地跟他重复当年追随他的诺言,要他践约,而雪怀已经渐渐疲惫。

云错在别人眼中高贵、完美、铁腕无情,留给雪怀的只有无休止的发脾气和冷战,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而他自己或许也太过骄傲锋利,从不退让,只能愈来愈伤。

纵然雪怀看着冷清沉稳,但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即便那时因为误会,放下了那段隐秘的好感,却还是想要好好陪伴他左右的。言语伤人,后来两人理念上的差距也日益可见的越来越大,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没有道理。

他出发去雪原前,和云错吵了最激烈的一次架。原因是云错给他布下了征伐雪原魔族的任务,却临时把他从主帅位置调换了下来,甚至不许他参与那场行动。

他什么理由都没给他,只说自己直觉会出事。

雪怀去找他,告诉他:“你给我一个理由,之前让我必须出去打仗的人是你,现在让我回来的也是你,现在大好时机你不要,下次是不是要在最艰难的时候派我出去玩一玩?打仗不是游戏,劳民伤财,疆域也不是你的棋盘,我没有这个必要陪你玩这种朝令夕改的游戏。”

云错冷声道:“别人都行,为什么只有你不行?听说有人在挖你,你是不是早就想从我这里离开了?”

那时雪怀被凤凰族的太子看中,想请他过去当军师。

雪怀被气笑了:“是,我要是有地方去,一刻都不会在这里多呆。”

云错道:“别去,那个挖人的是个孬种,真要抢人,都不敢过来跟我打。”

雪怀说:“他是没有您根基深厚,但您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一昧扩张不思稳固,一昧暴行不思隐忧,生灭兴衰由不得人,劝勉的话臣也跟您说过八百遍了,您爱听不听。”

云错被他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点点头:“好,你可以,雪怀,你不要我就不要我,早点告诉我,对我们都好。”

明明是他先不要他,为什么要反过来说?

雪怀觉得他不可理喻。

云错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固执地认为人心是不可靠的,唯有靠权力与地位、金钱才能稳固,尽管他是九仙洲之主,后来变成十七洲的主人,横扫妖魔鬼怪四界,但他也从未融入过他所在的这个地方。

雪怀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件事,跟着打了十年的江山,最后发现身边的帝王其实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在一个暴君身侧。他是雪怀,雪家少主,面对万鬼出行而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人,唯独他不会去逢迎他。

在其位谋其事,他不相信只有他一个人看出了云错走错了路,但只有他一个人敢说。

他出征前写了信给云错,想要等回来后和他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雪怀回了房间,闷头睡了一觉。

反而做了一夜的噩梦,前生的各种混乱积压在一起纷杳而来,令他整夜心悸,醒来时浑身冷汗。

饕餮鬼看他不高兴,拱了拱他的手,又高高兴兴地给他吐出一片木头,舔干净后衔来送给他。

雪怀拿起来一看,是云错送来装礼物的箱子。

他很快就想起了这茬,出去准备叫人给云错抬回去,结果老翁告诉他,雪宗已经高高兴兴地照单全收,拿去了深花台的金库中放着了。

老翁跟他模仿雪宗的语气:“老爷说了,‘要是小怀过来问,就告诉他,这些东西五年后再退也不迟,现在提前认个儿婿也没有坏处。让他想想一颗极品灵石,五年前能买多少东西,现在能买多少东西?在我们生意人家做事,算盘要打得精一点。你们两个先处处看,也没什么的嘛。’”

雪怀:“……”

他立刻奔去他父亲的书房前,一通狂敲门,发现人已经跑了,于是又杀去深花台,不见人影。

深花台的仆从纷纷不太好意思地告诉他:“少主,老爷刚刚出门了,说是去外地谈合同,让这边的事情都由您……由您来照拂。”

雪怀:“?”

卖完儿子就走人,老东西跑得真快。

雪怀敏锐地发现了这侍女口吻中微妙的转折:“由我,还有谁来照拂?”

“你和我,雪怀。”

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里头带着微微的笑意。

云错坐在他身后的廊檐下,和他上次来这里时一样,安静地对着满院的冬荷。

雪怀又被气笑了:“你什么都不懂,来这里干嘛?”

他父亲态度转变太大了,也不知道云错说了什么,竟然哄得雪宗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交给他。

他像是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张牙舞爪地要凶走其他贸然闯入的同类。雪宗语焉不详地定下了五年之约,就这么被哄着把他口口声声宝贝着的亲生儿子给卖了,云错果然还是那个云错。

最擅长蛊惑人心,诱使别人追随的人,满口鬼话。

云错偏头看他,有几分无辜:“不是伯父胳膊肘往外拐,是这段时间,深花台主要在交付我的那批生意罢?雪伯父的意思是,我有空自己来盯着也是最放心的,这样你也能闲下来做事。你说呢,雪怀……雪怀哥?”

雪怀信他才有鬼。

他因为眼前这个人做了一夜的噩梦,真见到他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左右躲不过,那就顺其自然。

躲着他,怎么看都是自己不占理。这辈子的云错并没有做错什么: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但他一心强求避开,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雪怀说:“云公子,先说好,我是一个极其顽固且极其自私的人,我第一眼不喜欢的人,往后再看多少遍还是不喜欢。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有任何回应。这辈子,你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趁早另寻出路的好。”

云错道:“好。”

他显然没有认真听,眼里仍然带着那样的笑意。小灰猫从他身后走出来,来到雪怀面前,犹豫片刻后,猛地扑去了他身上,而后爬上他的肩膀。

或许是知道自己昨日把他惹毛了,云错在深花台很规矩,不再有什么越界的行为。

仍然是隔着一扇滑动的木门,云错在外,雪怀在内,云错核对长长的卷宗清单,雪怀画他的图谱。风吹起来的时候,带动满院的荷花摇晃起来,花香和雪竹清香一起飘散入内,带着微微的凉意。

那只小灰猫在两人间跑来跑去,间或带来另一个人身上的体温。

什么话都不说,实在是太过安静。

雪怀偶尔停下笔时,会觉得只有自己在这里,偏头看过去的时候,却总还是会发现云错在那。

两个人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平静和沉默,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雪怀没办法离开深花台。他爹不在,他就是主人,忙里忙外。老翁这些天送饭过来,也都是送他和云错两人份的,估计下一步就是改叫云错二少爷了。

两个人连吃饭都是分开的。

这天,雪怀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一碗彼岸花雪莲粥,忽而听见外头有振翅的声音。

一只青鸟衔着信件,缩在角落里打抖,满脸惊恐地看着角落里的云错。

雪怀闻声出来,青鸟更惊恐了,啪嗒一声将信放下就飞走了,吓得直哆嗦,差点一头撞到房顶上去。

云错:“你对它做了什么?”

雪怀反问:“你对它做了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

那信件是用普通的纸张写就的,青鸟离开后被风一吹,险些落入水中,云错眼疾手快借住它,看了看后,递给他:“是你的信。”

是慕容金川的信件,问他身体好得如何。

雪怀上次病了小半个月,连带着跟慕容氏约定的时间都错过了。慕容氏那边等了许多天不见人来,问到了雪宗的头上,才知道他被阴息侵入根骨,尚且在沉睡休养。

好不容易等他好了一些,又被云错提亲的这一出占去了大半思绪,他尚且自顾不暇,当然也忘了给外公外婆说一声好。

现在这封信一来,提醒了他,赶紧写回信报平安。

慕容金川又在信中写道:不急于一时,若是身体好透,随时可来修行。

雪怀看了看这封信,又看了看外头的云错,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第21章

他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差不多是时候去往仙山进行系统的修行了。

他如今的一身银丹修为,是上辈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生死事从来只给他们学一次的机会。他根骨好,主水灵根,偏杂着木、金的另外两重灵根。上辈子他本来是可以三重并行的,但是苦于没有修行的时间,也没有有经验的老师来指导,走的是和云错一起的野路子。

他还记得,他任云错的左护法时,天天打照面的右护法就是一个科班出身的正统剑修——这个人好巧不巧就是慕容山庄出来的学生,算起来本该与他颇有渊源。

右护法的根骨与他不相上下。当时他在场下也与右护法切磋过几场,凭着野路子的快准狠,能与对方僵持一段时间,但从未真正战胜过他。仙洲与人界一样以左为尊,不少人也曾议论过,说雪怀打不过右护法,又凭什么坐到那个位置上。

雪怀自己倒是无所谓,跟云错提过一嘴后,云错却态度坚定地表示:“就这样,你只是打不过他,你还长得比他好看呢?凭什么不能当我的左护法了?”

这句话没有流传出来,雪怀事后回想起来颇为庆幸。他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真的能当上一个靠脸吃饭的人……云错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恐怕又要坐实一条昏庸罪名。

他当了半辈子浪子,逃过学才知道正统师门出身修行的可贵,除了要躲开云错的一点小心思,这也是雪怀不愿意浪费修行机会的一个原因。

除此之外,他想起来,就在他十七岁那年的年末附近,他父亲外出跟人谈生意,被阴了一手。雪宗后来身体一直没好起来,最后休养期间还意外摔了一跤,归根溯源,和最开始的这次意外不无关系。

但当时他离家早,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只凭印象知道是接近年关的时候。至于幕后黑手是谁,又是什么情况下出的事,雪宗给他的信件中一律没有提到。他这个爹怕他担心,病中甚至都禁止其他人告诉他此事,他知悉的时候,所有人都一股脑安慰他说已经没事了。

要知道一切的始末,这辈子保护好家人,他非得在年底之前修行到金丹期不可。

雪怀很快计划好了一切,这天,他离开深花台后就回了家,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老翁见他忙里忙外,问道:“少爷要出门吗?”

雪怀道:“嗯,跟我爹说,上回我跟外公外婆说好了,病好了就过去他们那里修行拜师,您跟我爹传个话……不,不必传话了,我直接过去了,寒暑轮休的时候会回来的。”

老翁惊讶地看着他。

雪怀叮嘱道:“至于云公子那里,我跟他说不通。仙界人人寿命长,他愿意在我这里耽搁五年,劝不动,就随他去,但我去了哪里,一定要保密。”

老翁皱起眉头:“那老爷不在家,您也走了,深花台一个外人在看着,会不会……?”

雪怀想了想,道:“这个您倒是不必担心,云公子虽然……看着阴沉乖戾了一点,但他人是很好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不会过问,也对我们家没什么图谋。若是不放心,您去守着也是一样的。”

这倒是真的。

雪家家大业大,放在云错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母亲是魔族公主,父亲虽尚未公开承认他,但却是直接将他当继承人培养的,默许他动用仙洲太子的一切特权。他重欲重权,却不贪蝇头小利,也从不用下三滥的方法染指自己想要的东西。

雪怀又提醒道:“不过,您一定不要告诉他我去哪里了啊!”

老翁这才笑着应下,又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少主,若是想家就早些回来罢,别太累着自己。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老翁帮他提东西,一路送到门口,又拿了个笼子,预备把雪怀的饕餮鬼也一并带过去。

他们在这里忙里忙外,不远处某个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里面的人怯怯地走了出来。

雪怀回头一看,是雪何。

他前几天前脚半死不活地从水牢中出来,后脚就听见了云错向雪怀提亲的消息。大约是看见他们在收拾东西,雪何猜出了雪怀打算出远门,但是他不敢问,出来看了一眼就准备重新回房。

雪怀却叫住了他:“喂。”

雪何站定不动,罚站似的,手足无措地立在房门边,大气也不敢出。

雪怀眯起眼睛瞧他:“过来点,小何,让我看看你。”

他一眯起眼睛来,眼下那里泪痣就生动了许多。

雪何胆战心惊地蹭过去,离雪怀两三步远。雪怀犹自觉得不够,干脆伸手上来,一把捏着他下巴,逼他仰头看着自己。

雪何眼睛还是肿的,兔子似的,红彤彤水汪汪,看起来分外可怜。

雪怀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两天云错上门提亲,雪何肯定是听说了这件事的。怪不得这小子这两天一直没有出现,想必是躲在房门里哭。

雪怀看着他眼泪泛滥的可怜模样,轻笑一声,顺手就凑近了,按着雪何的下巴往后逼,一直把他逼到贴着墙根站着。

他低声问:“他有什么好?喜欢哥哥我不行么?你我无血缘关系,要是小弟你肯委身人下,怎么都不考虑考虑哥哥我呢?”

“什……么?”雪何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雪怀那张漂亮得有些锋利的脸凑得越来越近,眼里却还是冰冷的:“这么喜欢他?他提亲的对象不是你,难受?”

雪何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太敢了——雪怀眼里光芒大盛,仿佛坠落了群星一样,那么亮那么逼人,让他有点难以呼吸。

他出声时已经有点哽咽了:“嗯。”

“这么喜欢他?”雪怀接着问道。

雪何听不出其中到底是讽刺还是其他,他快被雪怀吓疯了,带着哭腔,几乎是叫喊出来:“是,我就是喜欢他!”

他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雪怀能拥有一切。从小到大,他跟着柳氏流离失所,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连“雪”这个姓氏,都是柳氏当年为了保证他不受欺负,向雪宗强要来的。

现在柳氏走了,他以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可到头来连喜欢的人都不曾分给自己一丝眼神。

云错甚至已经跟雪怀提亲了。

他更受不了雪怀这种仿佛嘲讽和炫耀的态度——他为什么要问他?他如果喜欢云错,就不该拒绝他!

话音刚落,雪怀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张纸,干脆利落地往他脑门上一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二”字。

这是雪怀给他的倒计时,上一回他用箭指着他,给了他一张“三”,说是事不过三,他留他一命。

雪何感到冷汗已经渗透了自己的衣衫,再有下次,他就真的没命了。雪怀要出远门,他也依然只能龟缩着过他的日子——因为下次就是死期。

雪怀笑吟吟地看着他:“终于肯承认了?”

极度的恐惧催生出极度的愤怒,雪何哭出了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指责他道:“你,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凭我的名字叫雪怀。”雪怀歪头看他,手指夹着那张符纸,以近似于亲切的态度去拍了拍雪何的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让人不寒而栗,“这张纸不是因为你喜欢谁给你的,而是因为你如此懦弱而给你的。我是我,你是你,我的东西,生平最恨别人染指。寻仙阁的人脉是一,这次婚约是二。你想要的东西,直接告诉我,我未必不会答应,但如果你想用其他手段,你自己掂量清楚。”

雪何不敢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知道雪怀没开玩笑。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东西,对雪怀重要与否,雪怀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给他,而是选择给他另买一个新的。

雪怀接着道:“我明白点说,讲一句云少主和你都不爱听的话,既然这么喜欢,你早该在云错提亲之前把他抢走。雪家不养失了恋只会躲起来哭的孬种,是男人——”

他伸手把雪何推开,来到房门前站定,回头道,“就光明正大地来抢人,当初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两边未婚未嫁未订婚约,又不是横插一脚,有什么不敢的?你早干嘛去了?我生平最恨背后耍阴招,躲起来不敢见人的手段,纵然云少主往后不喜欢我了,他也不会喜欢阴沟里爬出来的小人。”

“我不知道你从你娘那里学来了什么,或者以后会计划什么。但你长歪了没关系,我是你哥,有的是时间给你掰正。”雪怀舒展了一下手指,轻轻一掰,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眼神冷如寒刃,“是不是?”

他凭空在雪何顶心一点,手指动了动——雪何立刻发出了一声穿透云霄的惨叫,这声惨叫的凄厉程度甚至惊飞了附近的鸟雀。

根骨、功法被一点一点的剥离,如同扒皮抽筋,自顶心突破血肉淋漓的界限,一寸一寸地往外拉扯。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那种疼痛——历天雷,剔仙骨,挫骨扬灰,都不及这种疼痛,雪何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整个人痉挛着抽搐,却毫无反抗之力。

雪怀一点、一点地,将他的仙元灵根剥了出来。

他往后的整个仙途,也在他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被粉碎。

雪何哭着说:“求求你,哥,求求你……”

雪怀冲他微微一笑,抽回手,不带任何怜惜地将他踢去了一边,骨骼撞碎时发出咔嚓的闷响。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将雪何的惨叫与恐惧的泪水都隔绝在了墙外。

雪何不明白他为何今日突然发难,只以为是他离家前的警告。连老翁在旁边看着,也觉得雪怀有些过分,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像往常一样听他命令行事。

唯独雪怀知道,除了这一点,是泄愤。

上辈子调换婚书的人是雪何和柳氏,八九不离十。

一想到可能是这个原因造成了他对身边人的误会,说他没有杀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善良到这辈子想着去感化他的继母继弟,他只知道先下手为强。

但情理限制了他,他没办法拿没发生的事情作为苛责他的理由。没有站不住脚的理由,乃至其他所有人都会跟他翻脸——他清楚,就算是疼爱他到了骨子里的雪宗也不会容忍他无缘无故地手刃家中人。

而仙界虽然有夺舍之说,却没有重生之术。最接近的唯独凤凰族的涅盘之术,但那也仅仅是这辈子死了紧跟着活过来,没有死了还能重生到以前的说法。

他需要警告雪何,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不要轻举妄动。

至于掰不掰的问题,如果掰不正,就一直掰下去,直到——咔嚓一声,被他彻底碾碎为止。

雪怀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对着面前的白纸思索良久,最后落笔,写了八个字。

“兼听则明,偏信则喑。”

他轻轻叹息一声,又另拿了一张纸,思虑良久后,写上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打算离开后,将这封信寄给云错。

这是他上辈子和这辈子所有的歉意,云错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讲到这里而已。其实要看,上辈子那么长,纵然有小人从中作梗,可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他们自己身上。

他的骄傲与自负,是他最大的错处。

他轻轻叹息一声:“大约我适合做个坏人吧。”

饕餮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看着他。雪怀做完这一切后,收拾了一会儿行李,而后过去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头,奇道:“你发抖做什么?”

饕餮鬼咕噜一声,默默地从他腿上爬下去,乖乖爬进了笼子里,乖巧地等待着雪怀把它一起打包。

第22章

雪怀简单收拾了几件喜欢的衣服。

这是他经年养成的习惯,连储物戒都塞不满。

雪怀忽而意识到,上战场的这十年仿佛把自己养得不讲究了起来,他十六岁之前,不用外边的茶具喝水,不睡新被褥,不在外边过夜,每天要吃点家里做的小零食,怀里不抱个幼凤凰绒的枕头就无法安睡。

之前是太娇气了,之后又太苦了。雪怀权衡一番后,决定折中一下,将自己平日里贴身用的物件:茶具、折扇、巾帕这些东西都塞了进去,随后,他又出门了一趟,打包了可以吃一年的海妖蟹黄包与蟹肉饼,用法术封印起来装进去。

坐骑他也给自己选好了,上辈子他用九色鹿,这辈子想换换新鲜的。

他决定悉心培养饕餮鬼,力求将其培养成集吃垃圾、打扫卫生、打架、背人、看家等多功能于一体的神兽。

连修行时主修的灵根他也想好了。他水灵根派系的修为已经达到银丹,继续修到金丹、学成能自记忆中窥探细节的观心法固然是第一要务,但他外公慕容金川不是等闲之辈,修行时要过重重试炼,他万一露馅了,肯定是逃不过老人家的眼睛的。

因此,雪怀打算向外公声称自己因为水灵根太阴,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准备主修木灵根。

木灵根,往后就是治愈术了。

慕容金川心疼他上回生病的事,肯定也没什么异议。至于他外婆,她本身就是个通医术的巫女,风羽族人,一直都担心雪怀和他母亲一样因为风羽族天生的羸弱体质而早夭,故而一直都想他学治愈术。

剩下的就是武器。

学治愈术的通常都没什么自保能力,法术顶多开个坚实的结界,被人打破就完蛋。这种时候就需要借助法器来转换灵力。他们雪家卖的最好的武器之一就是灵火铳,而且大部分是卖给药修、医修的。

雪怀想到这里时,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深花台试用过的那一把灵火铳。

这把武器出自浮黎宫太子白弈之手,有匹敌万军之效,但它背后还有许多事成迷。雪怀现在不会用它,不代表以后不能用它。

更何况,往后他要面对的是能够挟持雪家和慕容家的强大势力,要保护家人,首先得自己强大起来。

雪怀便又去了深花台一趟,把那个火铳取了回来。

他在那里碰见了云错。

“最近不常来,是在家休息么?”云错仍然低头翻阅着他手里的那本货物清单,好像这个人整天什么都不干,只会在这里翻着这一本似的。

雪怀说:“算是吧,我过来拿个东西。”

他拿出了那把灵火铳——银白色的,比凡人的那种装填火药的火铳要细长许多,非常轻,看起来竟然精致华美多过威慑力。

他在它上面找到了插刀刃的插鞘,显然做这个东西的人还打算让它同时发挥两种功效。

云错这时候站了起来,立在门口看他,轻声道:“我上回问了人,他们说这件法器的名字叫作‘仪’,制作工艺已经不可考,如今浮黎宫太子正在闭关修行,也找不到别人查证,雪怀,你不要为了好玩去动它,知道了吗?”

雪怀道:“嗯,好。”

云错又说:“如果真的想用它,那么,找我……或者找其他人在场看着,都可以。”

后半句被他放轻声音飞快地略过了,言下之意还是去找他。

雪怀道:“好。”

他本是出于礼貌客套几句,云错听了却笑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睛:“你今天好乖,雪怀。”

温温柔柔的,还带着些明眼人都能看见的喜悦,因为他今天跟他和和气气地说话了。

又是这种老爹一样的口吻,雪怀还没来得及发作,云错又给他道歉:“对不起。”

雪怀想了想,忍了。

自己过几天就要走了,不打算告诉他。论交情,云错救过他的命,帮他解决过许多麻烦,就算不告别,知会一声也是应该的。

但他实在是怕了他。

雪怀是第二天早晨出发的,他为了不让雪宗赶回来送他,特意跑得飞快,气的雪宗在青鸟的信中大骂他不孝。

雪怀撸着饕餮鬼光秃秃的头听完了这封信,笑了,也并不为自己辩解。他清楚,短暂的别离能换来的是更长久的和安宁静,他现在这个情况说出去,是没有人会信的,只有靠自己努力。

到了慕容山庄后,他稍微修整了过后就在慕容金川引领下去了仙山,拜了师。

慕容氏原来是做材料生意的,仙界什么珍奇宝贝都有,后来做大了,慕容金川一招升琴剑法名动天下,开始系统传授徒弟剑法,最后慕容山庄越做越大,盘下了临近几十座仙山和乡镇,也招收了更多的修士与学员。慕容仙门同时还包揽了出租仙山供人清修、养灵兽等业务,所谓家大业大,桃李满天下,雪家在这方面是赶不上的。

不过他现在一合计,慕容氏尚文,雪家尚武,两家如果能通过他联合起来,在未来的动乱中立足并不是难事。

慕容金川是剑修,教不了他治愈术,故而只能找别人。

他的师父名叫蔡艺,是个女子,也是非常难得的从凡人飞升至仙者的药修,灵根与修为都十分了得。

更重要的是,雪怀记得也认得这位女先生。

上辈子,他小时候常来慕容山庄玩,有一次玩闹的时候蹭破了皮,是蔡艺给他治的伤,他后来给她送了一束花表示感谢。

那之后,蔡艺也询问过他是否有当医修的意向,慕容宓也觉得可行,但这个计划最终因为雪怀没来仙山修行而搁浅了。

拜了师,找好了住处,这就算是安定了下来。

学治愈术和医理的人不多,大多都还是女孩子,雪怀这样一个冷淡沉静的漂亮小郎君大受欢迎,但也因为他性子太过稳妥——其实是还没习惯新环境,故而收着没表现出来。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接近他,连搭话都很谨慎。

也有同龄的男孩听说了他,特意赶过来瞧他的,却也不免嘀咕说:“长得是好看,但他一个大好男儿,应当去战场上打杀才是好本事,学治愈术又是什么娘娘腔?真有人喜欢他?”

少年少女们趁着放课的空隙偷偷看,雪怀浑然未觉,放了课也不急着走,在空无一人的学堂中翻阅着书籍。

仍然是安静起来就像一幅画的场景,外头偷偷看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同伴就去用手肘戳他,咳嗽几声:“谁说没有。你们说,他有没有定亲,有没有道侣啊?”

仙洲人是不避讳这等事的,毕竟双修是进益最快的一种修行法子,老师们也都对同门双修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他有的,定了亲。”

窗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陌生面孔。长得极高,身量挺阔,旁人回头一看,又是一惊——

一个长相极为俊俏的黑衣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已经有女孩子注意到了这边,小小地惊呼了起来。

今年仙山新收的这批弟子,未免长得也太好了吧!

雪怀一个,眼前这个连门内练功服都没做出来的黑衣年轻人是一个,怎么都这么好看?

再一看,又发觉了一点不对劲:眼前这人神情冷漠得跟冰块儿一样,银发,漆黑的眸子中透着几分暗红,邪性又野性,让人不由得想要退避三尺。

“什么?跟谁?”

“跟我。别打他的主意。”银发青年沉声道。

“不是,你这个人说清楚,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位先生门下?”

云错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目光森然,威慑性地在在场人面上一一扫过,而后转身离去。他形影如风,上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却已经走出十几丈远,再看一眼,已经消逝在风中。

只有极少数人听见了那风里淡淡飘来的两个字:“云错。”

听到了,也不敢相信,只当是听错了。

正逢雪怀听见动静,终于注意到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这一大帮子人,可当他转过来的时候,门边的人早就没影了,一个个都跑的飞快。

雪怀:“?”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疑惑道:“我有这么吓人吗?”

第23章

雪怀在仙山呆了半个月,还算习惯。

他是吃过苦的人,从木灵根筑基阶段开始修,进度也远远胜过其他同龄人。和他一批的蔡艺门下药修弟子中,他永远是完成最快最好的那一个,不仅如此,他始终保持着他在军中那样间断休息的作息时间,别人入睡时,他在清修堂中修行,别人起来时,他还在修行。

学堂中的同学们一度起了和他较劲的心思,草木堂中成宿成宿地灯火通明,意欲跟他分出个高下来。最后这些人崩溃了:“雪怀这个人是不是不睡觉的?为什么他一整夜都在学啊?”

一群人熬得昏天黑地,雪怀却神采奕奕,并且根本没察觉到同学们的这些小心思——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多了一大堆人来清修室睡觉,好好的宿舍暖阁不睡,非要趴在这边的桌上打瞌睡。

不过他素来不好管闲事,也没有多问。

这样过了十几天后,首先有个小姑娘绷不住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雪……同学,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休息啊?”

雪怀彼时正在打坐冥想,练气化意,闻声睁开了眼睛。

雪怀诧异道:“我?方才已经睡过了。”

小姑娘:“???”

蔡艺半夜也被这群小家伙惊动了,披了件衣裳过来看,掀开门帘就望见了角落里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大群,剩下几个也是困得神志不清,唯独雪怀眼神明亮。

她素来信任雪怀的稳重,问他道:“怎么回事?”

雪怀道:“我也不清楚。”

蔡艺心里明镜似的,挥挥手,拿出严师威严来赶他们去睡了:“学习勤奋是好事,但功课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像你们累成这样,明日白天里还要打瞌睡,这怎么行?就算能用清新咒化解,但所谓的养气补元,气是用治愈术补不了的,都回去睡觉。”

雪怀刚要开口,便听她道:“雪怀也是,但你先留一留,为师有话跟你说。”

人都走空了。

雪怀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师尊?”

蔡艺问道:“你是修行入定,睡两个时辰修行四个时辰,是吗?”

雪怀点头道:“是的。”

这是他一直没改过来的一种作息方式,军中常年要值守,巡逻,纵然做到左护法的高位上,有些事仍然不免要自己亲力亲为。在那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他常常是连轴转的。虽然这一世他不必再这么紧张,但越往后变数越多,他要抓紧一切时间,尽早进入金丹期。

蔡艺又问道:“是谁教你的这样的修行方法?”

雪怀道:“师尊,我自己参悟的。我们家是做仙界军火生意的,我父亲也养过兵,我看那些士兵就是这样做的,我想以后可能我也会继承家业,也想早些适应那种环境。”

蔡艺失笑:“你有上进心固然是好事,但不可操之过急,小怀,你时间还长,不必要这样逼自己。”

雪怀道:“师尊,我有分寸的,您放心。”

蔡艺与他接触十几天,早就看清雪怀的少年老成。她诧异于这个学生的天资和悟性,和他那种宛如成人的沉静和淡然。

天资和悟性或许可以归纳为他不同寻常的出身和灵根,但那种气度却是蔡艺在他这个年纪从未见过的。慕容金川把这个外孙宝贝得不得了,她也从这位前辈口中了解过一些雪怀的过往,最后只能归纳为雪怀早年丧母,父亲又常年繁忙,故而提早经历了人情世故。

她笑了:“为师知道你有分寸,只是总这样下去不行。你的同门跟着你学,总会出岔子,为师给你指点一个地方,你悄悄地过去就好了,同时也要注意休息,明白吗?”

她给了他一个门主级别才有资格进去修行的灵洞钥匙。

其实这个地方,雪怀一弹指就能破开结界。但他之所以不来,之前也没有要求,是因为慕容金川为了让他戒骄戒躁,严禁慕容山庄界内所有尊上给雪怀开小灶走后门,也禁止他走捷径,使用高阶灵洞修行。

这种严厉甚至到了苛待的地步,寻常同门过考核,做到没有失误即可,他过考核却非要做到完美。在极寒之地辟谷冥想,别人待五个时辰便可以出来,他必须呆满三天整。

别人眼中看雪怀,起初是好看,后来就是一个惨字。

明明是慕容庄主的亲孙子,却处处被针对,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即使是对雪怀本人来说,这些事情也并不轻松。他不是系统修行出身的人,之前会野路子,一旦要他丝毫不差地将修为、法术发挥到极致,那便是一个漫长而琐碎的过程。它能磨人的耐性和意志力。

但是再苦,也不会比当年逃家时苦了。

这天后,雪怀就知道要低调地学习了——具体来说是背着人家偷偷学习。白日他正常上课学治愈术,放课后便独自一人前往那个灵洞打坐修行,进益他的水灵根,经常一待就是一整夜和半个傍晚。

在这种情况下,重生的后遗症毫无征兆地复发了。

他上一回吃了安魂镇魂的药好了不少,身边不再有阴灵窥伺,故而这次来了仙洲就放心地没有带安魂药;结果他水灵根修得越深,根骨的阴息就越来越重,阴灵和鬼魂渐渐地又涌入到他的身边,对他虎视眈眈。

雪怀本来是没有察觉到的。

这天修行完毕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甫一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后,方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冷。慕容山庄四季如春,他却好像回到了家中,寒冬大雪。

这感觉很瘆人,也很熟悉——他去魔界找云错的那一天,体温也是这样慢慢地冷下去,最后昏迷不醒。

雪怀立刻就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强打起精神,调转步子去往药堂中,想要拿点镇魂的药。

这药方还是云错说给他的。他说:“雪怀,药方你记着。”他贴近来低声告诉他时,带着雪竹清幽的香气。

雪怀搓着冰凉的双手,小声念道:“麒麟甲五片……如意草……二钱,空青二钱,地魂花,彼岸花,白练果,还有……镇魂藤……镇魂藤呢?”

镇魂藤是非常名贵的药材,用途非常之广,入药时据说能治百病。蔡艺前些天才用它让弟子们练习了配药、按照药方把控熬药的时间和剂量,可现在那一味药连边角料都没剩下。

雪怀:“?”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问题,就算是他找齐了药,熬煮出来也要花上两个时辰的时间——那时候自己估计就凉透了。

这种情况下,他难得有点迟疑——要去找蔡艺,请她用最复杂的还魂术对自己进行治疗吗?

但他要怎么解释呢?自己偷偷修行水灵根,还是自己其实是意外重生,还魂回来的?

没等他决定,屋内角落突然传来“砰”地一声玉器碎裂的声音,引得他驻足往那边望过去。

他此时手里只拿了一盏灯笼,灯光照亮之处,没见到人影,却只看见一扇开着的窗,和床下升腾的药炉炉火。

碎的是一个药罐子,薄纱玉的,非常轻,或许是被风吹倒的。

那药香雪怀很熟悉,正是他在仙洲故里喝了一个多月的镇魂汤——他的视线顺着这药炉玩下去,在微弱的火光旁发现了一张纸条,上边零散写着许多药方,字迹轻小模糊,省略的地方很多,是非常标准的小抄。

他想了起来,明日有一组同门要考核药方和熬药技法。

雪怀有点愣神,拎着这张纸条不知所措——

他运气这么好?

正好是需要这味药的时候,却意外撞破了哪个同门深夜摸过来抱佛脚、打小抄的场面,熬的还恰好是这剂镇魂汤。估计那人多半以为他是过来巡夜的老师,这才慌慌忙忙地从窗户跳走了,还打碎了一个药罐子。

雪怀俯身查看了一下这罐药,默默感激了一下这位不好好学习的同门。

剂量、温度、熬煮时长都刚刚好,里头有三五天的分量,刚好能够让雪怀撑过这段时间。弟子药房中可供随意取用的药材有限,他仍然要去找青鸟,等天庭神农堂给他发货,这样稳妥为上。

那药苦且辛辣,非常怪异的味道,喝进肚中犹如滚入一团火。雪怀喝了半碗,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确实感受到周身寒意在缓缓消散。

他缓了口气,觉得胃里空荡荡的难受,四下照了照有没有红枣陈皮之类的东西想要垫垫肚子,结果发现桌角恰好还……堆了一盘子糕点干果,还有炸好的小蟹——本来是用蟹黄入药去腥的,没味道,肉也少,但这位打小抄的同学还……摆了蘸碟和果汁。

雪怀差点笑出声。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想要结识一下这位打小抄的兄台了,明日考核,熬夜打小抄复习功课,却还有闲情逸致准备零食吃,和他雪怀是一路人。

他现在胃里疼得狠了,就着这些东西压了压,再喝完了剩下的这半碗药。做完这一切后,他认认真真地给这位夜里被他吓走的兄台留了张字条:“不问自取,吃了你的零食和药来救急,非常抱歉。我的名字叫雪怀,住暖阁三层最里间,你来找我赔吧。至少我把这顿饭请回来。另:祝你明日成功过关。”

雪怀把熬好的一整锅镇魂汤都打包了起来,想了想,为了隐蔽,将纸条压在了装小蟹的盘子底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纸窗关上了,剩下的药罐碗盘都清洗干净了放回原处。

等那清隽的身影从门外离开时,窗边的人才动了动。一个小法术过后,那张纸条已经到了他手里,而原处分毫未变。

云错将这张纸看了又看。

猫咪又跳到他肩上,去抓他的耳朵。云错终于回了神,偏头看它,伸手挠了挠它的圆脑袋:“你也觉得他睡得太晚了,是不是?”

眉头是皱着的,语气也一本正经,是他平常淡静得近于冷淡的声音,微微沙哑。

可他眼里跃动的光芒却如同烈焰,那是鲜活的、生动的,如同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少年,如同每个少年意外获得了心上人的字迹,那字迹还是写给他的,带着善意与干干净净的礼遇。

他把纸条折起来,按照每个字的距离挨个折起来,不让任何一个字上面产生弯折的压痕,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

第24章

雪怀当晚回去就找来了青鸟,请它帮忙送来自己要的药材。

也因为他身体实在不舒服,又不想慕容金川知道了担心,故而找蔡艺请了一日的假,只说自己功法上遇到了瓶颈,想散散心。

别人请假说自己遇到瓶颈,那肯定是贪懒的借口,可若是雪怀说自己遇到了瓶颈,那一定是个对他来说了不得的难题,蔡艺就批准了。

雪怀回去睡了一觉,昏沉漆黑,一夜无梦。醒来后,他精神好了些许,只是五内郁结着寒气,看见仙门内的仙瓜鲜果,反而倒了胃口,早上和中午都没用下去饭。

他也当真去散心,在仙门内转了一圈儿,途经学堂门口时恰好看见蔡艺和另外一位仙尊在考核这一脉弟子的药理,他兴致来了后等了等,在原地看了了一圈儿,也没发觉有谁像是会在打小抄时顺便给自己备下点心和零食的人。

倒是蔡艺见了他 ,问他散心散得如何,功法是否健全。

雪怀道:“有进展,我不会钻牛角尖功法走岔的,您别担心。”

蔡艺顺手就抓了他的壮丁,拉着他不让走:“那就好,雪怀,你过来帮我记录一下这些孩子的功课评级,写完后放在草木堂的桌上便可,行吗?”

雪怀闲着也是闲着,倒也认认真真地记了起来。他学得快学的早,许多考核都是蔡艺和其他几位师尊提早帮他过的,进度把别人远远地抛下了。

有几个考核完的小女郎瞧见他好看,笑嘻嘻地过来跟他搭话。雪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说着,最后也不知道那些女郎听到了什么,胆子大了,过来问他:“雪怀,据说你已经和少仙主云错定亲了,是真的吗?”

雪怀放下纸笔:“?”

“别人都这么说,上回你不知道,有个人自称是少仙主找上门来,还说你是他的人了,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怎么跟别人玩吗?

雪怀竭力模仿着少年人应有的稚嫩口吻,澄清道:“不是,我只是因为家里布置的任务太重,所以没什么时间和你们一起玩,不是有意的。”

“那,就是说,少仙主在追你这件事,是真的咯?”这几个女孩子反而更加好奇了,还问他,“那上次他是过来找你的吗?那个人穿着玄色衣衫,长得特别俊俏。”

“假的吧?”雪怀回想了这些天的经历,有点迟疑,“他没来找我,也……没人告诉我这件事,说不定你们看到的那个是仿冒的?他应该很忙,没空谈恋爱。”

这倒也是真的,毕竟他来仙山修行的事情是瞒着云错的。云错本来周边关系错综复杂,又在准备一年后起事,不大可能有空过来找他这个小散修。

不过毕竟云错行事低调,也不常在外露面,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拿他的名号招摇撞骗过——无一例外,都被收拾干净了。

雪怀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奇怪,预备留个心眼儿,下回要找青鸟过问云错最近的动向。

旁边的几个姑娘们却还等着他接着说下去,看他若有所思,又意味深长地咯咯笑了起来:“雪怀,你连他很忙都这么清楚!你还没说呢,他追你是不是真的啊?”

雪怀从没被人这么围住调笑过,更何况这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女郎,凶又凶不得,打也打不得。他到底没经历过风月情爱,还是个脸皮薄的,起身胡乱搪塞了几句,只说自己要给蔡艺去写考核结果了,又叮嘱道:“没有根据的事,不要传,懂了吗?”

“哎呀,说一两句也不会少一块肉的对不对?别害羞啦,雪怀师兄。”

雪怀假装没听见,一阵风似的回到了草木堂中,坐下来开始誊抄蔡艺要他写的考核评级。

那群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雪怀若有所思。

追……求?

云错,算是在追求他吗?

他爹自作主张替他收下了婚书,可是一未宣告旁人,二他有拒绝的权力,其实他也不太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头来,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他想不明白。

写好了蔡艺要的东西,他去找管药材的仙师要了几颗山楂和陈皮吃,想要开开胃,可仍然觉得脾胃不舒服,索性也放弃了。

反而因为这些东西带着几分酸,胃里有点若有若无的,烧心一样的疼,喝水也压不下去。镇魂汤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伤脾胃,他上次因为一直在睡的原因,感觉不明显,这次却觉得着实难熬。

外面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子就冷了起来,他就着草木堂的炭火烤着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当中间或人来人往,他依稀感觉到蔡艺过来取了东西,也发现了他,不过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加了块毯子。周围认识或者不认识他的同门也放轻脚步和声音,最后快到黄昏,草木堂里没有人了,落日余晖留下一屋子寂静。

雪怀是被关窗的声音惊醒的。

屋里没人,只有他这里点着灯,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炭火。雨还没有停,离他最近的一个窗户被人从外面推上了,插鞘是松的,这一下也因以没关严实,漏的那点儿风吹得火焰跳了一两下。

雪怀慢腾腾地醒着神,一时也懒得过去查看,只瞥见有个影子闪过去,而后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大约是哪个同门怕雨水飘进来,顺手一关。

雪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要过去把插鞘关严实——他也准备回去了。

然而还没伸出手,他就站定了,有些讶异地看向桌面。

正是他前一日留下字条的地方,放着一碗粥,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下面压着偌大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到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不客气,你是不是经常没有饭吃?海鲜粥一碗一枚金瓜子,上次的零食算是送你的。可以赊账。不吃就放在那里,我卖给别人。”

雪怀:“……”

他拎着这张纸条笑了起来:“还带这样的?我知道了,这位同学上次不是来练习药理考核的,这根本就是喜欢做东西吧?”

他还是蛮理解这种乐趣的。小时候他也很喜欢自己用锅碗瓢盆,像凡人那样鼓捣一点东西来,也和同伴一起过家家,做出来好吃的就乐颠颠地捧去给娘亲吃,不好吃的就塞给他爹吃。

雪怀看了看这碗海鲜粥,银碗盛的,肯定也没毒。

热腾腾的海鲜粥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食欲,他用调羹盛了一勺送进口中,几乎是入口即化,米粒香软,配料又鲜又足,还杂了些养胃的薏米与莲子。咸甜鲜香,好吃得他几乎没有听,眨眼间就吃了个干净。

雪怀意犹未尽,用净化术把碗洗了,而后在碗下放了五个金瓜子,加印了一个留声法术:“多谢。”

雪怀出手向来阔绰,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人晚上居然给他退了一张小纸条过来。

那纸条塞在他门缝底下,是被饕餮鬼扒拉出来的,上面写着:“一分钱一分货,我不给你找钱了,你多给我四个金瓜子,接下来四天我会给你做好饭放在原来的位置。”

雪怀摸不着头脑:“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四天有热乎饭吃了?不知道可不可以点菜啊。”

他把这张纸条一翻,立刻看见了反面的备注:“如果有特别想吃的东西,也可以给我留字条备注。”

雪怀:“……”

看来这位同门,真的很喜欢做饭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雪怀正常回去上课了,可是修行水灵根和观心法的速度不得已减缓。镇魂汤副作用大,他需要休息。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给他没事做做下午饭的陌路同门简直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们这一脉一向是辟谷修行一以激发潜能,绝大多数人吃也只吃冰冰凉的仙果和仙花,可他早就到了银丹期,不需要辟谷了,吃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也考虑过要不要干脆聘用这位同门帮自己做饭,但显然人家是出于乐趣,也没有要与他见面的意思,他也就将这个计划放下了,转而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训练饕餮鬼帮自己做饭。

几天下来,两边反而形成了某种神秘的默契。雪怀每天黄昏时去往窗边,那里定然有一个食盒在等着自己,都用银碗装起来,常常都是满满的一堆,雪怀吃不完的,有时还会拿回去当宵夜。

雪怀要求不高,有热乎的吃就行,故而也从未留言备注过什么。那人给他的花样却越来越多,都用草木堂和珍禽阁里现有的材料,还几乎都是雪怀爱吃的,或者雪怀上辈子曾经爱吃、后来吃厌的东西。

简言之,此人连口味跟他都特别合。

雪怀觉得这个人非常有必要结交一番——就算人家不愿意天天给他做饭,但以后说不定还能当饭友呢?

这天他洗了碗之后,留了张字条给那人:“可以交个朋友吗?”

第二天,这张字条不见了。

饭照样送来了,就是味道比前几天怪一点,似乎是做饭没有了以前的水准。

雪怀寻思着这次没有回复,大约是对方没看到或者忘了,又写了一遍:“可以交个朋友吗?”

结果第二天还是没回复,雪怀就懂了,大约是这人不爱交朋友,故而沉默回应。

他也就不再提。

第四天,这个人做了一道鸭肉冬笋尖。雪怀寻思着这个短短的合作关系快要接近尾声了,结果那个人又送来纸条,问他:“还想吃吗?若是还想,每天一枚金瓜子。”

雪怀欣然留下了五十个金瓜子,并且开始琢磨如何把这段友谊发展为长期的稳定关系……要不下次,直接留他几千个金瓜子?

吃完后,他洗了碗,把食盒放回原处。

出门就遇见了蔡艺。

蔡艺瞧见他,又招呼他道:“小怀,来,帮为师一个忙,掌管药材的师叔病了,现在有几样东西缺货,能拜托你找青鸟订一批吗?过会儿找我来报销。”

雪怀道:“好,差哪几种?”

蔡艺想了想:“就三样,雪参,练实与冬笋。”

“?”

雪怀今天的菜单是鸭肉冬笋尖,昨儿的是雪参鸡汤。

雪怀楞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儿,而后问道:“师尊,这些东西缺了几天了?要不要一次性多订一些?”

蔡艺道:“缺了有一段时间了,上十天了罢。近日门中弟子集体考核药理,东西用得快,也没顾上补,不过现在都考完了,不用一次性订那么多。”

雪怀道:“好的,明白了。师尊,您去忙吧。”

门中弟子有一定的用药和用物限额,还有慕容山庄定期发的学员补给,用这些东西做饭不是什么新鲜事,用做的饭卖钱也是很平常的。

雪怀一直以为对方是随便做做,他顺便吃吃,两边得利。可什么人会在材料缺货的情况下还给他做出这么丰盛的美食?

正常人会为了一枚金瓜子,耗费远不止此的成本去搜罗那些难找的材料吗?

而且对方来得太及时。

刚巧就在他病情复发,需要喝镇魂汤的时候,给他熬出这样一剂药来。

雪怀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不用想,他已经知道给他做了四天晚饭的人是谁了。

第25章

雪怀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第二天,仙洲已经开始刮起风来,隐隐有风雨飘摇之势。

这边靠近南边,和他们土生土长的原来仙洲不一样,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无雨无雪无雾,只有风,温暖干燥。几位仙山的山主定期会布雨升雾,在九百处仙湖上方造出巨大的布雨法阵。

这个法阵消耗巨大,持续时间也长,最盛的时候能以狂风催着朽木的气势洗濯天地,风清云舒。慕容仙门也因此会给弟子们放两三天的假。有人会趁着这个时候回家探亲,平日里喧嚣闹腾的学堂中都渐渐没有人了。

雪怀自然是不会回去的。

雪宗仍然在外地办事,家中只剩一个雪何。再说了,离他们的春休假期也不远,他并没有那么急着回去。

他听了仙门敲响的钟声,悠远苍凉,知道晚些会下雨,却不知道何时会下。

他昨日折返回去将那五十个金瓜子拿了回来,也没有留字条,晚饭干脆就没吃。四日的养胃小菜吃下来,他的脾胃没有前几天那么难受了,雪怀吃了半个蟠桃,就当用完了晚饭。

他去了他修炼的那个山洞的上边,那是一处梨花盛开的山坡,草木葱郁,地势高阔,放眼能望见半边天和半边水,躺下来时,衣裳底下就是柔软干燥的花木,猛一看像是无边无垠的雪。

清香十里。

雪怀靠着一株梨花树坐下,歪斜着捧出一本书来,闲闲地看。天边开始翻涌黑色的云流,凉气扫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但他仍然没有走的意思。看了一眼远处升腾的横波,他伸了个懒腰,居然就地躺下了。

凉风习习,树上偶尔有花瓣会被吹落,带着将临的湿气,一同吹散他乌黑的发。

云错撑着伞过来找他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树下的少年仿佛不是躺在那里,而是自花与泥土的深处生长出来,能够随风摇曳。

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周围的喧嚣声都好像远去了,风静下来,间或传来一两声远处人的叫喊:“快下雨了,快回去。”却显得这边更加安静起来,静得……能听见眼前人安稳呼吸的声音,比梨花更加柔软甜美。

云错半跪下来,将手中的伞轻轻放下。风紧跟着起来,这是一阵劲风,头顶巨大的梨花树冠沙沙作响,吹散更多花瓣。

恰好就有那么一片花瓣,落在了雪怀眉间,然后顺着漂亮的弧度往下滑,擦过他的眉眼。

云错愣愣地看着这片花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拂掉那片花瓣——

因为它不惊动雪怀,故而他嫉妒它。雪怀把这些花纳入他认可的一部分,纵容它们,亲近它们,却总是不肯以这种坦然的姿态。

他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为何,想要说的话为何,也忘了这一方柔软的荫蔽之外涌动的云和雨。指尖触及之处勾起了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那感觉正如十几天前,他将他堵在万花盛开的幽深巷子里,指尖捻着一抹桃色,擦出他眼下那粒红色的泪痣。

像那个一厢情愿的吻,带着甘甜的茶香。

像眩晕之时天地翻转着扑向自己,而非自己直直坠落下去,像溺在水滴的人被高远深空抛弃,而非自己背离光明……像他,迎着花里长出的少年低下头,不是他紧绷的理智所驱使,是眼前人在命令他。

而后他的少年人睫毛颤动,睁开了眼。

乌黑明净的眸中照出一个惘然失措的影子,风移影动,暗香浮去,接近静止的时间随着眼前人一并活了起来,连风里都带上了那么一些轻快的促狭。

“果然是你。”

两个人离得太近,云错一低头便要吻到他的距离。雪怀开口时,那温热香甜的气息几乎要擦着他的嘴唇过去。

他触电一般地,急急忙忙地起身后退一步。细密的雨水敲打在地面上,他这才发现雨已经下了起来。

雨势不小。

他愣了半晌,低声道:“我来给你送伞,你快回去吧。”

雪怀拿着伞站起来,拂去肩头的落花,就那样抬头看着他,眉心蹙起。

云错被他看得束手束脚起来,跟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两边一对望即知,一个放线钓鱼,一个偷偷摸摸,这几天的事情双方都门儿清了。云错完全没有被逮到的准备——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每日准备的食材上漏了破绽。

云错低声道:“……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站得离梨树远了些,细密的雨水从树梢坠成线,慢慢地浸湿他的衣衫。玄色的长衫过水后变得沉黑透亮,在天青雨幕中晦暗不清。

雪怀身上也沾了些雨水。门中药修的衣裳一向是暗青色的,他穿起来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头发乌黑,过了水后透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美来。

他拎起雨伞撑开,几步走出去,拽住了云错:“这几日仙门布雨,周边五湖四海都封住了去路,连青鸟都过来不得,你要走到哪里去?”

云错衣袖被他拉扯着,他阴戾的眉眼中也浮现出一丝诧异之色:“没关系,我能出去。”

雪怀觉得他根本在瞎说:“就这个布雨的阵势,少说元丹以上修为才能出去,就算你以前入过魔,也不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你先跟我回去。”

云错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带我去你住的地方吗?”

这小子想得倒是很美。

雪怀瞥了他一眼:“你就在我修炼的山洞呆着,一会儿我让小饕给你送被褥衣裳过来。”

小饕是他给饕餮鬼起的名字。

“哦。”云错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好像还有点失望。

山洞不远,但路已经变得不好走了起来。雪怀过来时走的是这上头的一条小路,现下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难以走动。

他们便从青石板路造成的山道上下去。

这种布雨的法术并不似寻常的雨,它带着穿透与渗入的特性,能透过任何结界。要避雨,法术不顶用,反而只能用最普通的雨伞。

他们只有一把伞。雪怀举了一会儿后,见到云错停下来,眼神往伞面上望了望,又看了看他,道:“我来打伞。”

雪怀道:“没关系,你是客。”

云错欲言又止。

雪怀又走了几步,看见云错脚步总是慢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因为自己身量不及云错高,故而他平日里习惯的撑伞高度其实是会挡住云错的视线的。

他把伞柄往云错手里一塞,也觉得有点尴尬:“那你来撑伞好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

雪怀说:“不用往我这边偏了,伞够大,我这边淋不到的。”

云错又“嗯”了一声,但过一会儿后又不知不觉得往雪怀这边偏。

雪怀决定不再和他多费口舌——这人根本就是个傻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山洞,两人都是一身的水。雪怀用了个小法术给自己慢慢烘着,云错则生了一堆火,问他:“你今晚吃什么?”

雪怀说:“我吃过了,你不用管我。等几天后雨停了,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云错看了他一会儿,找了个地方坐下去,声音闷闷的:“你说过以后不会躲我的,雪怀。”

他宽了外袍晾在火上烘,里衣的衣襟也散开,尚未干透的水珠挂在他坚实有力的脊背和胸膛上,在暖黄的光下显得俊秀挺括。

雪怀哑然失笑:“我不是躲……我的意思是,云公子,你是少仙主,本来就很忙了,跟着我到这里来算什么事呢?”

云错说:“青鸟每天都会过来,事情我转达处理,没有耽误。”

雪怀说:“可是这几天青鸟进不来也出不去,你手里的事也会积压起来。”

云错说:“我还有冥府信鸦,它们是死灵,没有实体,仍然可以为我送信转达,不会耽误事情的。”

雪怀:“……”

云错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说:“可是我是你的未婚夫。雪怀,你照顾不好自己,你的病复发了,应该有个人陪你。”

雪怀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灯火跳动,让他本来就很亮的眼睛更亮了,好似里头有水光似的,他这次加重了语气:“云公子,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婚约是你与我父亲单方面的约定,我并没有同意。而且就算是你与父亲的约定中,也不是直接的婚约,只是说,若是五年后我同意,我们两家再进行结契,对不对?”

火光明灭,他眼下那粒红痣又变得生动勾人起来,像他那天抽花烟的模样。

云错半天没说话,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似乎在愣神。

雪怀:“?”

跳跃的焰火唤起白日的花香,白天在树下所触及的余韵再次将他包裹,仿佛被潮水冲刷。

他低声道:“你……”

雪怀没听清:“什么?”

“你……好看。”云错说。

他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迷恋和炙热,那是雪怀从没见过的——是这样纯粹,直白和明朗,他不带任何不敬和亵玩的意思,也不带暴烈的征伐欲侵略性,只如同久居地底的孩子头一次注视星空,惘然又甜蜜。

雪怀忽而觉得有些羞恼,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顶不住云错的视线——这谁受得了?更别说他脸皮薄。

他拎起伞起身,飞快地道:“我先回去了。”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雨中。

雪怀是个脸皮薄的人。

小时候,雪宗经常伙同慕容宓把他逗哭,因为他实在是太乖太漂亮了,逗他有趣。后来去了天庭的幼儿所,有十几只凤凰族的小胖鸟喜欢他,见他第一面就要啾啾滚过来蹭他,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直接被吓哭了。

后来再大一些,倒是对于追求者这档子事轻车熟路了起来,连拒绝人的模板都背了好几个。家中给他印了几千张拒绝信,需要的时候就裁一张出来用。母亲死后,继母进门,他的性子也变得越来越跋扈、张扬,但骨子里还是个少年人,他长得好看,被很多人喜欢,这是他骄傲的资本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雪怀有多傲气。

可今天的云错却让他时隔这么久,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的手足无措。

“算了,他有病,年纪也小,我不跟他计较。”雪怀决定放过自己一马。

早点把这人弄回去才是正事。

他整理了床铺,找出了一床干净被褥,准备让饕餮鬼送过去。可饕餮鬼没出息的,叼住被子角就想吃掉,并且克制不住,被他训得眼泪汪汪的,最后还闹起了脾气。

只有一床被子多出来,饕餮鬼把它咬烂了。雪怀也来不及揍它了,只得自己再推门出去,想去仓库另找一床新被褥,结果一出门就撞见了他外公外婆。

慕容老夫妇站在门外,看见他湿淋淋的一身,首先就皱起了眉头:“怎么弄成这样?小怀,怎么不早些回来?”

老人家都爱唠叨那么几句,雪怀一见二老来了,立刻就明白云错怕是还要再冻上那么一会儿。他现在也解释不清自己出门要干什么了。

他道:“修习课业晚了一些,没事的。您们怎么过来了?”

“这几天风雨大,学堂也不上课,小怀,你随我们上去住,你的房间也给你收好了,换了厚被褥。”他外婆道,“这就随我们去吧,小怀,快些。”

雪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看看,你周围师兄师弟都回家了,家就在这里,放课了却不回家,这像样吗?还是说,小怀,你在怨你姥爷平日对你要求太严苛了?”

雪怀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藏了个外人在慕容山庄,云错的身份解释起来又是一大堆麻烦。

他对着二老反复解释说自己绝对没有什么叛逆的想法,只是今天下午才在修炼时造了一个需要时刻维护的法阵,不好走得太远。

说了半天,二老才将信将疑地允许他留了下来。

他外婆拉着他的手说体己话,又反复说:“那这样也不成,就算不回去住,姥姥也给你加床被子,好不好,小怀?”

雪怀说:“真的不用了姥姥,我一会儿马上就睡了,不冷,不劳烦您了。”

他又问询了一下两老最近的情况,慕容金川又与他进行了一次长久而深入的未来谈话,要他把正心、刻苦、自省等八十余条准则铭刻于心。

等他送二老出门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他勉强松了一口气,回房继续收拾。饕餮鬼的情绪恢复得很好,雪怀在揍了它一顿之后,终于叫动了它:“这个储物戒送给云错,别又在路上吞掉了,云错你记得吗?就是那个长得好但是很凶的人。”

饕餮鬼乖乖表示还记得,嗷呜一声后就冲出了门去——

然后没过多久,又奔了回来,原样叼着储物戒,去蹭雪怀的手。

雪怀:“怎么回来了?”

饕餮鬼叼住他的衣角,拖着他往门边走。

暖阁外边的门大开着,外头风雨飘摇,雪怀一眼就看见了在其中走着的云错。

云错浑身湿透,立在庭院中,正眯起眼睛打量上面的楼层,似乎有些无法辨认。雪怀立刻想了起来,这是仙界的晚上,滂沱大雨会干扰云错的灵视,就如同他在魔界的血雾中寸步难行一般。

他拿了伞走出去,喊了声:“云公子。”

云错听见他的声音,先是一愣,再急匆匆地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双手不确定地往他的方向伸过来,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声音里有着微微的急切和颤抖:“你没事。”随后又仿佛是怕吓到他,解释道:“我……我等了你很久,你没来,你的小饕餮也没有来,我以为你走失了。”

雪怀歪歪头:“我不是三岁小孩了,哪这么容易走失。更何况我看容易走失的是你还差不多……刚刚有些事耽误了,你不必担心……云公子?”

云错的手微微发着抖,愣愣地看着雪怀。

这个眼神雪怀太熟悉了——

就是他们这一世第一次见面,云错冲过来把他抱住之前的眼神。

雪怀立刻就要抽身往回走,但云错比他动作更快,直接伸手抱住了他。两个人彼此牵绊着退到了门边,雪怀脚后跟磕到了门槛,一不留神就要往后倒去,云错这样也没松手,手肘垫在雪怀身下,一声不吭地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又任由雪怀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

雪怀半跪在他身边,极力想把自己被压住的衣角扯出来,又骂他:“你有病!姓云的,你有——”

云错安静地凝望着他,眼底带着些笑意。

但雪怀很快就没骂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也变得错愕起来,望向他们身后的某个方向。

云错跟着爬起来,往后边看了看。

一对他不认识的老人立在他们两人身后,衣着华贵,老妇神情震惊,老人脸色很臭,手里还抱着一大床被子。

云错谨慎地道了声:“您好。”

慕容金川无视了他,直接问道:“小怀,这是怎么回事?”

雪怀:“……”

第26章

场面一时僵住了。

云错看了看雪怀,低声道:“爷爷奶奶好,我的名字叫云……云过,是雪怀的朋友,这次过来看望他的,没想到遇见了仙师布雨,困在了此处。给您二位和雪怀哥添麻烦了。”

他站得离雪怀远远的,目不斜视,口吻也礼貌又乖巧。唯独那被魔化所影响的银发和隐红的双眸看起来不是很有说服力——他是习于冰冷的一个人,故而也不知道怎么去掩饰,连笑都很笨拙。

慕容老妇人看他浑身湿漉漉的,直说这样不行,催着云错去沐浴换衣,又亲自动手去给他找衣服。云错从没见过这阵势,对着老奶奶的热情,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拘谨地道:“我没关系的,用个法术烘干就好。”

慕容老妇人训斥他道:“这怎么行?现在的年轻人仗着学了一点法术,就成天胡来,再厉害的仙者,除非天地化物,论到本源那都是在凡间,不是事事都能克化的。着凉了伤根骨,滥用法术也伤元气。快去,水有现成的,小怀的衣裳你穿不上,这儿暂时也没多的,我去把老头子年轻时的衣裳找给你。”

云错被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门一开一合,他回头看了雪怀一眼,接着就被带走了。

雪怀闷着没做声,老老实实站在慕容金川面前。

他外婆好骗,慕容金川却不好骗。他这个外公当年独自一人开辟山庄、平衡各方、周旋于诸多势力之间的时候,别说雪怀了,连雪宗都还在满地找糖吃。

雪怀也清楚,刚刚他和云错——“搂搂抱抱”地一起滚进来的场面绝对被慕容金川看进了眼里,他现在处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他决定稳妥一点,后发制人。

果然,慕容金川低声道:“你最好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小怀。你以为你们瞒得住我?云过,云错,你姥姥不认得,还当我不认的么?他就是仙主与魔族公主生下的那个野种!少仙主云错,性情乖戾,手段狠辣。你父亲前些日子说给你择了一门好亲事,他就是这么给你选的道侣?!他爹这个人不靠谱,害了你娘亲,还要来害你!”

雪怀道:“姥爷,也不是这……”

“那你说说,你说说,啊,怎么回事?”慕容金川气不打一处来,骂完他爹又开始对他怀柔:“小怀,姥爷也知道你,你是个好孩子,上进努力,性子也沉稳,怎么会和这个人搅和在一起呢?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沉心,克己,自律,眼光长远!你看看你,小怀,你怎么回事?”

雪怀说:“其实……”

他连着说了好几个“其实”,都被打断了。慕容金川铁青着脸色,喋喋不休地训斥他半晌,最后终于说累了,让他说话。

雪怀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话锋一转,眨巴着眼睛问他姥爷:“原来我爹寄的信,您还是在看的啊,我还以为您都是直接烧了。”

慕容金川:“……”

还没等他收拾雪怀,门那边依稀有响动,像是云错洗完了,慕容老夫人在外头慢慢给他折腾换洗衣裳,叮嘱事宜,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过来了。

雪怀加快语速,告诉慕容金川:“其实是这样的,他……不出几年后将登顶仙主之位,深花台准备站在他这边,为了稳固关系,我爹脑子不灵光就替我许了这么个婚约,是说婚书先送着,东西也收着,五年之后我如果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把关系断在这里,聘礼照样还回去……就,虽然我也没太明白我爹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事实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我也并不喜欢他。”

看见慕容金川还要开口,雪怀迅速堵上:“刚刚在门外也是个意外,他是半个魔界人,今日外头布雨干扰他灵视,看不清东西,我带他过来的时候才不小心绊在了门边,故而……不太成体统。”

慕容金川脸色仍旧阴云密布,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雪怀刚刚出门一趟,其实也有半身衣裳是湿着的——他适时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终于使得慕容金川赶他回房换衣。

这个空档,他听见门外云错过来了,又在被慕容金川拎住问话,家住哪里,何方人氏,年龄几何,有什么打算。

慕容金川根本没管云错是谁,他拿的就是训学生的语气,比跟雪怀说话还要凶巴巴。雪怀在心里替他外公捏了把汗——按云错那种记仇又死板的性子,这个梁子估计结下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往慕容仙门记上一笔。

云错也不太爱跟别人说话,若是有人用这种语气训斥着问他,他大约会犟着一声不吭。

但让雪怀有点意外的是,云错倒真如同一个被家长抓包的普通少年一样,认真又谨慎地一一回答着——还不知道自己早就穿帮了。

“多大了?”

“比雪怀哥小两个月,马上快十七了。”

“哪里人?家在哪里?和小怀怎么认识的?”

“冬洲,家也在冬洲。和小……和雪怀在一次百鬼夜行时认识的。”

除了名字,他隐去了自己显赫的家室和可怖的资源,只说家中只有一人一猫,生活尚可。

雪怀的外婆明显对云错比较有好感:她听到云错家里没其他人后,偶尔会插话道:“唉,可你这头发颜色要不得,我去给你染黑?还有你那衣裳,是还干净整齐,可是袖袋破了也不缝补,这么好的料子……”

接着就是衣料摩擦、争抢僵持的声音,云错压低声音磕磕巴巴地道:“您别忙了,不用……”

明明是个在外冷漠不可一世的仙君,上辈子无论什么艰难的情况都永远喜怒不形于色,这次却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难题。

雪怀听得笑了起来,笑完后心情又有点复杂。

他再一次意识到,云错好像是来真的。

他换好了衣裳推门出去,便听见慕容金川招呼他:“过来,小怀。”

雪怀乖乖过去了,坦然面对着两位家长。

他心知自己已经和慕容金川讲了清楚,他们也不会再为难他们,故而远远不及一旁的云错紧张。

“这事我们也不管你了,你自己带来的人,自己招待,想什么时候上去山庄里睡就随你。”慕容金川问道,“只是今日,你打算怎么安排?你同门左右都回去了,仙门无人,暖阁宿舍的位置暂时也收拾不出空来。”

雪怀瞅了瞅云错,小声说:“他住我修炼的山洞里,我一会儿送被子给他。”

话音刚落,慕容金川就斥责道:“胡闹!这是待客的礼数吗?”

雪怀:“……”

他说:“那我去睡山洞。”

他没敢说他是准备把云错藏起来,这才把人安置在那里的。

他其实并不觉得睡山洞有什么不好。点了火,有了被褥床铺,枕边窝着一只猫,外面就是如瀑雨水与悠悠风声。上辈子他值夜,想睡山洞都没的睡,只能靠在树干上凑合。

“不行。”慕容金川下了死命令,“让他今晚先睡你房里,都十七的人了,这些事上怎么没分寸?怎么说也见过了你爹和我们,怠慢人家也不好,快去。”

雪怀睁大眼睛:“一个房?姥爷,我刚刚跟您解释明白了,我和他只是——”

慕容金川挥挥手打断了他,脸色很臭地摇了摇头,挽着妻子的手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

雪怀:“???”

门咔哒一声关上,云错在身后低声道:“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走。”

雪怀回头看了看他——

云错没什么表情,一脸镇定地望过来,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学堂里没有尺寸合适的备用门派服装,他穿着慕容金川年轻时的袍子,白的绸衫,上面用凤凰线绣着枫叶与翠鸟,花哨是花哨,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流好看。

他仍有些拘谨,又仿佛很抱歉,有些低落的样子——因为他跑出来找他,叫雪怀被外祖父母发现了,以为他与他有什么。

他也没有立场去为雪怀解释。

他知道现在的雪怀很讨厌自己,巴不得退避三舍,就像……前生最后那段日子一样。

雪怀叹了口气:“算了,没事,反正你现在出不去,不如留下来。这种事不要再来第二次了,云……云公子。”

云错低声道:“可是我不来,你生病了怎么办呢?镇魂汤伤脾胃,你也不肯好好吃饭,没人看着,你总是叫人这样不放心。”

雪怀想了想,没有反驳。

云错这仿佛他老爹一样的口吻他已经听习惯了。这次的确是他自己没注意到自己的问题,他习惯了来不及爱惜自己身体的生活方式,连带着这一世也没顾得上心,只知道修炼。

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以后会注意的。”

云错自己找到了编织精细的万年竹席铺在地上,雪怀给他找被子。

雪怀看着他外婆拿来的这一床被子发愁:“姥姥她好像年纪大了,忘了把你的被子拿过来,这床是她刚刚说要给我加上的,今天夜里冷。”

云错道:“我可以不盖被子的,你用吧,我不是很冷。”

雪怀还是把这床被子给他拎上了:“算了,没关系,我明早再去找姥姥要一床,你先凑合着用。你要是想吃零食就自己去储物戒里拿,有海妖的小笼包和蟹肉饼。”

云错不做声,很小心地抻平被子,再很小心地躺下来。

他的呆瓜猫此前一直不见踪影,此时也扒着窗户窜了进来,嗖地一下就拱进了云错怀中。

雪怀又发现他外婆忘了拿枕头——于是把自己的几本书用布包起来叠整齐,也塞给了云错。

他小声咕哝道:“怎么全都只有我一个人的?被子、枕头没有,可你的盥洗用品又都送来了……喏,给你放在这里。”

云错道:“好。”

雪怀发现他眼底又浮现出了一些轻小的笑意——但他不知道云错在笑什么,也懒得去问。

他有些累了,翻身上床后就灭了灯,裹着被子睡了。

云错亦没什么言语,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查。

半夜果然冷了起来,雪怀半梦半醒间觉得冷,正要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却忽而觉得有人给他加了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

他以为是外婆终于想起来少了一床被子给他们,半夜赶过来送,于是低声道:“您回去吧,别忙了,早点休息,我不冷。”

那人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雪怀遭了个晴天霹雳。

他醒的时候云错还没醒。雪怀起身时,偏头便看见那床被子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昨夜的人并不是他外婆。

云错单裹着他自己的外袍,把小灰猫抱在怀里,仍在沉睡。

有人轻轻敲门。

雪怀披衣起身,绕过云错,伸手去开门。过去时,他顺手把自己的两床被子都往云错身上一丢。小灰猫被他惊动了,从云错怀里嗖地一下溜出来,跟在他后边。

是他眼熟的一个小师妹,也是慕容金川的一个亲传弟子,他平日里把她当妹妹的,彼此也很熟稔。

雪怀有点诧异:“你没回家?你怎么来了?”

小师妹红着脸说:“师兄,掌门人要我给您送汤来。”

雪怀一脸茫然:“汤?什么汤?”

食盒递了过来,雪怀揭开一看,有两屉小笼包和一盅雪白的汤,香气逼人。

小师妹咳嗽了几声:“雪师兄,双修讲究贮藏精气、调和内息、五行平衡,这衡天草蛇羹正有此效,还有消肿、收敛伤口、恢复精神的效用。你……慢慢用。”

雪怀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觉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

他一把抓住小师妹的手腕,确认道:“双修?我?你们以为我和他——?”

小师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师兄,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吗?掌门人都这么说了。”

“不可能!我昨天才告诉姥爷,我和他只是暂时……是不是他真的上了年纪,没听清我说的话么?”雪怀道,“总而言之你先别忙着走,我跟你一起去找姥爷说清楚。”

小师妹反而镇定下来,握着他的手,深沉道:“师兄,你别急,这话掌门也跟我说了,你的反应,掌门也预料到了,我跟你理一理,好不好?”

雪怀狐疑地看着她。

小师妹清清嗓子:“寻常人家定亲,送聘礼上门,亲家收聘礼,两边家族缔结盟誓,两边孩子处着,是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没——”雪怀刚开口,又被打断了。

小师妹问他:“他给你送聘礼没有?”

雪怀:“送了。”

“你们收了没有?”

雪怀想起他那不靠谱的爹,面无表情:“收了。”

“那雪怀哥,你家的深花台,现在也和云家联合起来做事对不对?”小师妹说。

“嗯。”

“然后云少仙主也追着你到了这里来,对不对?”小师妹盯着他,一拍手,“这不就结了,你们两个人现在这种状态,和已经结亲也差不离了嘛!你说你们实际上没有定亲,可是又会有谁信呢?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已经定亲了,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说没有而已啦!”

雪怀:“……”

“雪师兄,温水煮青蛙,听说过吗?掌门今天早上还在说你傻,我看是真的。”小师妹冲他俏皮一眨眼,须臾间便溜了。

门后有响动,云错揉揉头发从地上爬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雪怀看过来,刚好撞上他的视线。

雪怀:“……”

姜还是老的辣,他此前一直没弄明白雪宗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以为自己拒绝了,这样便毫无意义。现在他明白了。

这只被煮的青蛙面不改色地把食盒提进来,顺手将这碗汤丢出了窗外。

云错问他:“丢了什么?你不爱吃吗?”

雪怀深吸一口气,道:“不要有这么多问题,闭嘴吃饭。”

温水煮雪怀:把雪怀剥光,放入温水中,撒点调料,辅以枸杞、彼岸花、小茴香、莲子、百合、熬煮两个时辰,隔壁云三岁都馋哭了。

第27章

雪怀没有想到,云错居然有在慕容山庄长住的意向。

云错听他的话,规规矩矩地沉默着用完了饭后,这才开口问他:“雪怀,如果我想拜师,应该怎么做呢?”

雪怀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云错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规规矩矩地道:“我之前一直是独自修行,许多细微阻塞之处无人开解,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提升自己,也为了成为一个未来对仙洲有用的人做打算。”

雪怀面无表情:“这个理由太生硬了,换一个。”

“我仰慕慕容山主的英姿……”

“更生硬了,我们家老头子一年里头三百天都在闭关,江湖上有关他的传说都是五十年以前的了。”雪怀挑眉看他,“你怎么不说这儿养猫环境好,所以想常住呢?”

云错道:“这边的环境确实比那边好,它喜欢这边的暖和。”

银灰色的小猫适时地走过来,在他手心拱了拱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不无娇羞地冲雪怀喵喵叫了两声。

雪怀:“……”

云错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忽而轻轻叫了叫他的名字:“雪怀,我怎么想的,你……还是不知道吗?”

雪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立刻摆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可是云错一定要说——他在雪怀话音落下之前便正襟危坐起来,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亲。”

他太直接了,直接得雪怀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云错却越过低矮的桌面,俯身看他,接着说了下去:“我想留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我想让你一世平安,无忧无虑。”

他离得太近,雪怀正巧靠墙坐着,避无可避,只能被迫仰视,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眼。

“雪怀,别躲我,别逃避我,可以吗?”云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引得雪怀眨了几下眼睛,睫毛轻轻颤抖。他似乎特别喜欢雪怀这颗泪痣,但碰了一下后又很快缩了回去。

他轻轻地道:“我在想可能是第一次见面,我把你吓到了。我那样冲上来抱住你,后来又跟在你后头回家……这样很吓人是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可是你……我总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视线仍然看着他没有离开。屋外阴云密布,桌上放着一盏灯,映得两人的眼睛都非常的亮,这个角度去看云错,他眼底的暗红色更加明显,那股子阴戾邪气的气息更加凸出,竟然有着隐隐的压迫力。

雪怀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云错,能叱咤九州、对整个天庭造成威胁的人,这其实才是他的本来面貌。这些天,他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可怜巴巴的好欺负呢?

正巧他一身反骨,听了这话也眯起眼睛,眼光斜睨过去:“那云少仙主觉得,我应当是什么样的?”

云错楞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口吻中的那一丝不快,只是非常轻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你这么骄傲,胆子又大的一个人,你应该是……应该是不会这么抗拒和我接触的。我们是一类人,对不对?雪怀,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还对我有什么……特别大的意见和误会?我可以解释一下吗?”

雪怀怔了怔。

云错的声音低下去,眼神也有些许暗淡:“你明明……明明应该,不讨厌我的。”

他们曾经是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一对少年,谈笑嬉闹,从十六岁走到二十六岁,所谓的一见如故……正是恨不能早生十年,恨错过彼此的童年与稚嫩的少年时光。他们无话不谈,因为彼此的相似而知悉对方的一切想法和喜好,也因为彼此鲜明的不同而互相弥合补足。

相见恨晚,旧事如天远。

雪怀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云错安静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好像是想说话。

雪怀打断他:“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你说的对,这样一直躲着你,也不是个办法。”

云错低笑道:“你承认了,你还是在躲我。”

又收敛了笑容,委委屈屈地说:“你答应过不会这样的。”

雪怀叹了口气:“好,好,我道歉。”

他也站起身来,推着云错往外走:“我都知道了,给我点时间想想,可以吗?你要干什么我也不干涉了,现在别人眼里我们也已经有了婚约,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暂时不会承认的。”

云错乖乖被他推着走,回头来看他:“我知道,我会有分寸。”

……一意孤行地跑来慕容山门中,就为了给他做四天的饭,看起来也不像个有分寸的人。

雪怀终于成功地把他推了出去,给他指了条路:“这边走出去最顶上那间院子就是我姥爷的,你要拜师,去找他说吧。”

云错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来问:“那,我可以跟你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修行吗?我也可以学治愈术吗?”

雪怀失笑:“随便你,这是你的事。”

云错于是又点点头,出门走了。

慕容金川同意了云错的拜师请求。

但云错想要跟雪怀当同班同学的计划泡汤了——慕容金川对于接纳他入学的唯一要求,便是要他修剑,当他的亲传弟子之一。

慕容金川沉声道:“我不清楚我那个没用的女婿怎么跟你说的,但要和我们小怀成亲,先过我这一关。你是半魔血统,有入魔倾向,心性需得打磨,灵气需要打磨,眼界需得提高,你过的了这关,年轻人随你们怎么折腾,过不了,我也绝不会允许小怀选你为道侣。”

云错说:“我明白。”

他便跟着慕容仙门新收的一批弟子入学了。

这边每一年收一批新弟子,雪怀其实算是走后门,半路插班过来的,没赶上正经的那一批。按辈分来说,雪怀的师父蔡艺与慕容金川是一派所出的平辈,而雪怀早于云错入学,故而云错依然得称他一声师兄。

慕容仙门的弟子们曾经给这里所有的门主和宗主、尊上排过序,排序参照是当他们的弟子的幸福指数。综合一下,在雪怀的师父蔡艺门下当弟子,幸福指数是最高的。

相应的,最末的排名便是慕容金川这位掌门人。

连自己的亲外孙都不放过的人,只能用“老妖怪”三个字来形容。他轻易不收亲传弟子,一旦收了,便必定是将来顶天立地的大人物,相应的,要通过他的试炼绝非易事,传闻此前曾有一位天资上佳的人被他收为关门弟子,连最终试炼都通过了,却败在了出关的那一刹那——慕容金川窥见他面上毫不遮掩的狂喜时,只淡淡道了声:“功法尚可,心性不足,二十年后再说是我的弟子罢。”

关门弟子的名额因而空缺。慕容金川从此将此人的名字从名单中抹去,绝口不提此人。

后来连雪怀也不曾从他外公口中撬出半点八卦,只知道唯一的信息——那个前关门弟子是天灵根,集金木水火土的灵根于一身,且每个灵根都天生卓越。

他小时候觉得他外公做法有毛病,并且认认真真地替那个没见过的人控诉道:“可是姥爷,如果我终于通过了试炼,我肯定也会很开心地笑出来,难道我不能笑吗?”

慕容金川就摸摸他的头,低声道:“小怀,你素来外放从容,自然可以。但性情偏激,眼光短小是平日里便能看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已经给过他数次机会。”

云错的敬师茶是在雨停的第一个早上完成的。

仙师们收束了法力,经过几天几夜的狂风暴雨洗礼,以慕容山门为中心的方圆八万里地,从此一整年中都将湿润适宜,四季如春。

听闻慕容金川将要再收徒,他座下以出师的五个弟子都从五湖四海中赶了回来,这些人有的已经封神封尊,统御一方,也有人成为名震仙界的隐士侠客,这五人中无一人是天灵根,但都是在各自修行领域登峰造极的人,仙根出众。

云错却是头一个流着魔界人的血,灵根不明的候选弟子。

慕容金川与云错彻谈了一夜,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掌门收关门弟子这种严正的场合,纵然雪怀是掌门人的亲外孙,依然只能以低级修炼弟子的身份进来旁听,并且打打下手,端茶倒水。

“万流溯源,先验灵修。”

云错跪坐于地,两边座上分列众人,慕容金川居于正中,凭空引出一道浅淡的光华,按在云错眉心。

那一刹那,无形的风声和气场突然席卷天地,生出了无比逼人的压迫感——

仿佛被扼住咽喉摁入水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生生受了这如同万军涌来的威压,一旁的茶童没抗住,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在座众人无一不惊,皆紧张地站了起来,盯住云错。

而慕容金川脸色青白——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慕容金川本人是化神的修为,在座弟子五人都是渡劫金丹以上的修为,云错的修为尚未到底,便能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越过在场的所有人。

也即是说,这个不满十七的少年人,至少已经有了化神以上的修为!

雪怀眼中也有些惊讶之色,但没表露出来,只是呷了口茶。

他看不了云错的根骨,同理云错也看不了他的修为。上辈子的云错没告诉他入过魔,也没告诉他明确到了多深的修为,云错永远只在他过来告诉他功法进益时,说:“我跟你一样的。”

这个大骗子!他心想。

云错没什么表情,照样安静地跪在那里,只是窥见有人受了伤,于是伸手用了个小法术,将慕容金川的引灵术压了下去。

风声骤散。

他轻声问:“师尊?”

慕容金川面色凝重,没有回应他,反而环顾四周,问他剩下的五个弟子:“目前仙界已知修为最高的人是谁?”

“掌门,应当是从上古至今活下来的浮黎帝君星弈,仙魔同修,仙道修为已到因果不沾,能号令群山万物;同时魔道修到十五重。”雪怀的一个师兄低声答道。

因果不沾,即本人跳出生死因果循环之外。

入魔十五重,即越过所有善恶是非。

慕容金川问道:“云错,你修到了第几重?”

云错低声道:“仙魔同修,仙道……因果不沾,魔道……第十六重。”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后,才有一个女子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

云错没有再重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必要在这里天花乱坠。少仙主云错的名号他们也都听说过,知道他素日沉默平稳,也绝非轻浪之辈。

慕容金川当即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出去,我要单独跟他谈一谈。”

他的话语是铁令,众人都纷纷带着或惊惧或敬畏的目光看着云错,而后纷纷低声喟叹着走出门去,仿佛打量着一个怪物。

本就是半魔,魔息不清,根骨不定,修为极高也极不稳定,换句话说,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是个随时会失控的孽障。除此以外,听说少仙主的母亲早逝,抽花烟抽得疯疯癫癫,他便独自长大,生出一等一的冰冷和邪戾。

更有人提起他们听闻过的儿时经历,说到云错小时候看人的眼神,便如同看蝼蚁虫豸。

云错仍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仿佛一个没有心的瓷人。

唯独雪怀走出去的时候,他动了动,转头看着他,眼神中仿佛有一丝无措。

他说:“雪怀,你可以在外面等一下我吗?”

雪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便轻轻地说道:“好。”

雪怀:呵,明明是学霸,还装学渣来骗我→3→

云三岁:QUQ媳妇妇我不是我没有媳妇妇你等等我……

第28章

今日是个阴天,风冷,把雪怀数日不曾痛过的胃也吹得生疼——不知道镇魂汤的副作用什么时候才能好。他本来在旁听时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计划着一出来便奔回去给自己熬碗热粥喝。

但云错让他等他,他就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他弯腰蹲下来,片刻后觉得没那么痛了,他便放松身体,靠在房檐下,拔了根草在那里折来折去。

一墙之隔,慕容金川释放了完全隔音的结界,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前世一直是个好奇心大过猫的家伙,这一世内敛从容了一点,却也不妨碍他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若站在这里的是前世他认识的那个云错,他估计得找他打一架——那时候他们认识两三年,彼此约好了功法一起进益,从筑基一步步往上爬。

云错说他还没开劫筑基,是个和他一样的小菜鸟。

那时候他还是喜欢他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彼此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双修道侣,最好是修为在一个阶层的,齐头并进是一大要事。有不少人因为修为跟不上跟道侣分手,仙洲的规矩也是等两人的修为前后不差一个阶层时方能完婚。

但如果说,他认识他的这一年,云错已经到了这么高的修为,雪怀便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个人上辈子,到底说了多少鬼话来哄他?

雪怀也因此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云错如果已经到了因果不沾的境界,常理因果、前世因缘都算不得数,那么这一世许多反常之处就能得到解释。一个跳出因果循环之外的人,上一世和这一世有所不同,实在在正常不过。

雪怀用草叶折出了一枚指环,听得身后风声翕动,是结界被撤回了,门紧跟着咔哒一声打开,云错从里边走了出来。

看见雪怀时,云错明显楞了一下,眼里接着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你真的在等我。”

雪怀扁扁嘴,站起来问他:“你要我等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金川已经不知去处。敬师茶的夜光杯倒扣着,代表着双方已经走完了这个流程。

云错轻声道:“雪怀,我可以和你一起上课了。”

雪怀说:“嗯,还有呢?”

这件事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慕容金川挑弟子不看出身与名声,只看心性。云错说是乖戾可怕,不如说是心性纯粹,能一路走到黑,若是掰正,亦能让他成为正道栋梁。

他等着他的下句,却发觉云错的话断在这里,仿佛言尽于此,也没想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云错盯着他,想要开口,却只是接着笑了起来。

似乎只要是看见雪怀,他就常常会这样走神。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清冷温和,眼睫黑得如同鸦羽,每眨动一次眼,垂下去的时候,便仿佛扫在他的心上。

他喃喃地,高兴地,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我可以和你一起上课了。”

能天天看见他,光明正大地和他走在一起,可以大声叫他的名字。甚至如果他修炼过关了,还可以有希望让雪怀的外公替他说上几句好话,他喜欢的人说不定就和他在一起了呢?

说不定呢?

他高兴傻了,仍是满脸手足无措的笑意。

雪怀没好气:“你清醒一点,你学剑,我学药,没办法一起上课的。”

云错道:“我可以修两门。”

雪怀:“……”

云错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可以……修两门吗?”

这个人完全是见缝插针,根本不讲道理的。

雪怀被他闹得笑了起来:“随便你修。不过你修为已经这么高了,好像学什么意义都不大 。”

他跟着云错往下走去,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修行得这么深呢?云错,你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已经到了这个水准,其实完全没必要再上学的。”

他清楚,上辈子的云错此时已经拉他入了伙,他们争分夺秒,多一天的时间,便是多一次在危机之下的喘息之机。云错做事容易走极端、不擅权衡,他每一步路,雪怀才是背后拍板、决策的那个人,说他是他一力扶持出的仙洲之主,雪怀也不会否认。

如果这辈子云错依然想要那个位置的话,继续呆在慕容山门中,小孩过家家一般地修行,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

雪怀见他没说话,于是自己找话说:“还是……你真的只想考个天官看看呢?”

云错低声道:“嗯。我还想……”

“还想什么?”雪怀偏头问他。

云错看着雪怀,咽了咽口水,声音低得听不见:“我想成亲。”

微风吹过来,晃动他们透着热气的衣襟,连发丝都被春意熏染得微微发热。

雪怀的脸颊一下子就开始发烫。

他加快脚步往暖阁那边去,小声骂他:“一天到晚的,能不能想点别的?我看你是想找道侣想疯了。”

“是。”云错眼里亮晶晶的。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想和他成亲想疯了。

事后雪怀才得知,云错拜入慕容氏门下的理由也不止为了他。

慕容金川告诉他:“小怀,他在修行观心法,这是控制意念,以旁观者身份进入记忆的一门法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看重他的心性,故而同意他留下来。但是你可千万别跟他学坏了,许多东西,不要见着他在做,你也跟着去做,知道吗?就说这个观心法,非金丹以上不能练,即便是到了金丹期,也是非常凶险。妄念太深,也会被过往纠缠,一旦醒不过来就糟糕了。”

雪怀又想起上一回去魔界找云错的事。

云错修观心法干什么呢?

他记得在那岩壁上看见的抽花烟的美人像。上辈子,他一直以为云错憎恨他的魔族母亲,以至于恨屋及乌地讨厌一切让他想起她的东西。可她在他心里还是有美好的那一面,甚而放在幽暗不见底的最深处,从不提起。

他那个疯疯癫癫母亲给过他的爱,或许已经是他从小到大接受过的唯一的、毫无保留的爱。

云错的母亲走得早,也突然,雪怀也的确听说过有人会借用观心法回到记忆中,日复一日地怀缅逝者,只求再看一眼。

这种疯狂和沉溺的事情,云错倒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对于他这样一个抗拒外物的人,观心法无疑是为他筑起铜墙铁壁的小世界的一个途径。

雪怀点点头,特别乖地说:“好,我会注意的,外公。”

剑修和药修修行的地方很远。中间横跨三座仙山,连暖阁宿舍间都挨不到一起去。

云错开始在慕容金川手里修行,愣是连着三天都没见到雪怀的人。他经受单独的修行培训,是慕容家联合十七位神隐的灵修为他量身打造的计划,可以克制魔息为他带来的嗜杀、凶暴的一面,调息他体内仙与魔的血混合造成的凝涩阻碍。

慕容金川道:“你要学观心法,第一便是去欲修心。上次的事情我已经听人说了,若不是小怀赶过去把你捞出来,你气息也要走岔,对不对?”

云错没吭声。

上回给雪怀送粥的小师妹也是亲传弟子,和他一起修炼的,这时候快快活活地笑了起来:“让云师弟去欲,恐怕比登天还难!我瞧着这问题也不大,到时候若是能双修,让雪师兄看着他不就好了?”

云错依然不吭声。

他们位于整个慕容山门最高的一座峰上,唤作“云间”,因为此地终年云雾缭绕,走出去三步便看不见身边的人影。全白和全黑都是两种修炼的极端,唯有等风吹散流云时,才能瞥见远处几座寥落的山脊。

云错等着那阵风。

流云聚散时,能看见下头悠远的草木与地面时,那是草木堂的药修们在分辨仙草、采摘仙果,玩闹嬉笑声顺着云雾升腾上来,谁和谁的声音都能分清。

他觉得有点失望,因为雪怀不在那里。

慕容金川赶这一帮小东西去休息,顺道又通知了他们一件事:全体学员几日后要参与一场极境试炼,自由组合,两人一组。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许多弟子都激动了起来,蠢蠢欲动地给自己物色着搭档。喧闹中,唯独云错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去找搭档的意思。

别人都不敢来找他,而他似乎也没这个意思。

小师妹跑过来问他:“云师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啊?”

云错淡淡地道:“我一个人就可以。”

慕容金川听到了,瞥了他们这边一眼,而后面不改色地道:“注意听清,我说的是全员试炼,也即是无论主修何种兵器、法术的学院,都要参加。我们通常会建议两人互补,比如……一个剑修组合一个药修。”

雪怀的小师妹回头告诉云错:“云师弟,你听到没有?你可以找一个药修,师父说这个是自由组……云师兄?”

云错早就跑得没影了。

外公:自由组队

云三岁:(= =)冷漠.jpg

外公(敲黑板):随便组,组谁都可以,不限于剑修内部

云三岁:(。?`ω'?)(?ω?)

第29章

雪怀从上回参加了云错的敬师宴回来之后,就潜心在灵洞中修行。配合与水灵根和衬的乌金灵石,他修行的速度奇快无比,短短几天内已经快要到达金丹的界限了。

到了这个时候,雪怀反而慢了下来,开始修行他的木灵根。

理由没有其他:从银丹飞升金丹,必历三道大雷,那是动天之响。慕容山门有着完整成熟的授课方法和学员保障体系,定期要为学员测验所修行的灵根的水平,一旦发现快要渡劫了,那么便会推算出大约的日子,然后停课、关入慕容山庄的最强仙障中等待雷劫的来临,以此来保证学员的安全。

平白三道大雷降下来,肯定会惹人怀疑。

雪怀的木灵根从筑基开始,每提升一个阶段便要历三次小雷。最好的情况是,等他木灵根提升时,可以和他飞升金丹时齐头并进,混淆他人视线,到时候如果运气好,能跟着其他高阶师兄师弟一起躲避雷劫,别人的大雷和他的大雷混在一起,更不会有人发现了。

唯一的变数只有时间。雷劫是天劫,天意不可预测,再精准的预言术也只能推测出大概的时间范围。如果雪怀赶不上混过去的时间,那么唯有一个办法:请假回家,等雷劫过了再回来修行。

雪怀算着时间,离他记得的雪宗出事的时间越来越近,已经不够了。

入夜后,他起身回暖阁中,想了半晌后,还是决定去找云错。

他想让他教他观心法。

观心法对修为要求这么高的原因是,低于金丹期的人会在记忆的幻景中遇见心魔和梦魇,低阶修为的修士无法凭一己之力挣脱,甚至连别人叫都叫不醒。

他现在离金丹期只有一步之遥,尚有一成风险,如果有人互相盯着,那这一成风险便不复存在。

想明白这点后,雪怀出门看了看。他回来得太晚,修士暖阁已经上了门禁,底下有人巡逻看守,出入也要登记理由、去向,要由三位以上的师尊批准过后放才能出去。晚上他们熄灯睡了,还会有人巡检。

雪怀嫌烦,很快把饕餮鬼拎了过来,要它乖乖趴在床上不许动。饕餮鬼缩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看着雪怀温柔地给它裹上被子,把它塞去床角。

雪怀命令道:“呆在这里不许动,就装作是我在睡觉,听见了没有?”

饕餮鬼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雪怀的手背,示意它听懂了。

雪怀出门看了一眼走廊两侧,而后关上房门。夜色如水,凉飕飕的,间或有草木翕动的声响刮擦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兰草瘦长的影子,拔了插鞘,正要推窗翻下去时,却发现那影子变了——变高,便大,变得更长,几乎盖过整个窗面,好似墨水倾倒,随着他慢慢推开窗户,晕出一个逐渐远去的人影。

有人在他窗外。

雪怀没反应过来,两个人直接撞在了一起,闷哼一声,差点就要往后仰倒下去,被对方个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他睁眼一看,云错攀着窗棂,在外头站得稳稳的,还有空分出一只手来拽他。

云错拘谨地问道:“我,我能进来吗?楼下关门了,我刚刚是准备敲窗的。”

雪怀:“……”

他往后面让了让,看着云错翻进来,而后关了窗。

走廊尽头响起一阵百灵鸟的叫声,到了熄灯时间,四下更加安静。雪怀跟云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出门看了看,确认没人发现这边的动静才放下心来。

他悄声问他:“你过来干什么?”

他给他倒了一杯茶,

云错接过来,同样悄声道:“我来,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雪怀弯起眼睛:“好巧,我也要麻烦你一件事。”

“你先说。”

“你先说吧。”

雪怀瞅着云错,云错瞅着雪怀。

雪怀决定先发制人:“那我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告诉他:“云错,你教我观心法吧。”

云错楞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雪怀早就编排好了理由,他道:“我在找我母亲的一样遗物,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想不起来把那个东西放在了哪里,所以像追溯记忆,寻找那样东西的去处,”

云错皱眉:“你想找东西,我可以帮你找。雪怀,我只比你小两个月,我的记忆存在的时间和你差不了多少,你大概告诉我时间和什么东西,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但我可以进入我的记忆去往你那里,应该是能找到的。雪怀,观心法危险,你才到筑基期,不能修习这种凶险的法术的。”

雪怀扁了扁嘴。

他清楚这件事上和云错说不通。他要查的是他上辈子的人世,而不是云错能看到的这辈子的部分。

而且,观心法虽然能回到记忆中的过去,能让他们跨越时间寻找被自己错过的细节和不知道的事情,但同样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观心法围绕已有的记忆展开世界,离已知的部分越远,离未知的部分越近,消耗也就越大,而且这种消耗是根骨与灵气上的,不可逆转。

他更不可能让云错为了他去付出这种代价。

他决定退而求其次,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个,你过来找我有事吗?”

云错立刻又束手束脚起来,先是问他:“雪怀,你们的师尊说了过几天会有一次同门试炼吗?”

雪怀说:“我不清楚,我这几日在闭关修炼,也跟师尊知会过,这次试炼怎么了?我应当会请个假。”

云错赶紧说:“应该不能请假的,这是全门派都必须通过的试炼。”

雪怀道:“哦……”

他捧着茶杯啜了一口。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云错又道:“听说会很难,雪怀,他们说要两人组合,你怎么看?”

雪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水光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我怎么看?速战速决,两个剑修一起上,或者干脆两个药修拖着治愈术慢慢磨,对手越难受,我就越开心。这样我最喜欢。”

“……”云错憋了一会儿,严肃地纠正他,“可是我觉得求平衡最好,比如,比如一个剑修和一个药修。”

雪怀瞅他:“所以呢?”

云错看见了他眼中藏着的那点促狭,闷闷不乐地问道:“我想找你一起。”

雪怀佯装思考:“你也知道的,我功课好,非常抢手,许多人都想和我组在一起,但看在我们一起打过架的情分,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你得教我观心法。”

云错紧紧盯着他:“不行。”

雪怀说:“有什么不行的呢?你也说了,想找我一起过试炼,我找你学观心法,大家就扯平了。”

云错却一反常态地态度非常强硬:“就是不行,雪怀,你要我做其他的都可以,可这个太危险了。你想找什么东西,我去帮你找,没有必要你也要为了这个去学那种凶险的法术。”

雪怀盯回去,刚要开口时,就顿住了,生生将一句“那算了,我自己学”忍了下来。

他一直就是个烈性锋利的人,做事也不肯退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他怀柔是难中之难。

他不肯让步,云错也恰好固执极端,这段对话若是像前世那样发展下来,他都能想象到后面的场面了——云错死犟着不松口,他自顾自修他的观心法,到头来又要吵一架,而后谁也不理谁。

但要说分寸,两人各有分寸,其实真没什么说不通的。

前生的种种愚蠢的错处,他今生都不能再犯了。

他思索着,犹豫着——慢慢靠近云错,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懒洋洋地道了一声:“那好,我和你一起参加试炼。”

云错避也不避,浑身却像是紧绷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硬着头皮说话时,连声音也有些不稳,却还强撑着冷静自持的模样:“如果你是为了让我教你观心法才答应的,那我还是一个人参加试炼好了。”

他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雪怀靠得太近,那是温软的、甜蜜的气息,轻轻挠在他心尖,使他看似冰封的心地动山摇。

雪怀弯起眼睛笑:“真的?”

他放软声音:“你就……教教我,好不好?我有分寸的,我有一块乌金灵石为我护法,只寻找和我最近的、已有的记忆,损耗不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真的对我非常重要,到时候我请你为我护法,可以吗?有什么不对,我也会立刻终止,你看这样行不行,云错?”

他第一次学着跟人说软话,想要说动他。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令人战栗的羞臊不安。看着是认认真真、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到一半又捧起茶杯,挡住自己一半的脸,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其实也拿不准云错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他的性子实在木得很,他记得以前常有人仰慕他,接近他,百般解数都用出来了,就是没办法将这块又呆又笨的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反而还会被嫌弃。

有一回,云错被一个格外奔放的白狐妖少年缠住了,对方咬死了他不放,什么好姿态都有,说话也格外好听甜美,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但云错还有点惊慌地跑到他这里来告状,最后是雪怀腾出时间帮他把人请走的。

雪怀想起往事,难得觉得有些有趣和好笑,不自觉嘴角也跟着勾了勾。

就这样,乖巧的,温和地,等待着云错的回应。

云错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从没见过雪怀这样子,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眼前人的锋利、傲气都一如往昔,从未改变,他头一次看见他软化,轻轻柔柔地征求自己的意见。

眼前的少年一颦一笑,每一次呼吸仿佛都直接撩在他心上,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雪怀惯会骗人,但这回骗人的手法也太高明了些,吃准他的死穴,引起他骨骼深处的酥麻和战栗。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硬了,单他听他的声音,闻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干净的香气。

他嘶哑着声音道:“……好。”

着了魔似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让他丧失心智的本源,但他就是无法做到,他任凭自己在危险的欲望中沉沦。

这时候无论雪怀想要什么,他恐怕都会捧出心肝来给他。他的生死都交给他掌控,“雪怀”这两个字吊着他的命。

雪怀反而愣住了,他没想到云错答应得这样容易。

“那……就这么说定了?”雪怀伸手,不放心似的,哄他,“拉个勾好不好?或者订立一个字据?”

他望见云错摇头,于是也不再坚持。

外面的风声大了些,雪怀起身去窗边看了看,望见仿佛快要下雨了,随口向后面道:“出不去了,外面下雨,一会儿巡夜的人也来了,省得麻烦,你今晚也歇在我这里吧,上回你的被子洗过后姥姥给你放我这了,喏,你自己的杯盏和盥洗用物。咦,还有银鱼干……姥姥连猫粮都准备了,你的小猫去哪了?”

他蹲下来给他翻找,纤薄的睡袍勾出他后背漂亮的弧线,白皙的脖颈从散乱的、乌黑的头发中露出来,让人看得心脏沉沉一跳。

云错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奇怪的喑哑:“……不,不用了,我回去睡。”

他已经从地上站起身来,背对雪怀要拉开门。

雪怀回头一看,头都大了,赶紧扑过去把他拽回来:“你清醒一点!现在都熄灯了,你现在出去是不怕被逮到吗?”

云错衣袖被他扯着,但依然不肯回头,声音僵硬:“被逮到了,又如何?”

雪怀扁扁嘴:“你是没什么事,就是我会被姥爷姥姥抓过去训一顿还要检讨,今儿个有个巡检修士还很烦,总是针对那些疑似找了道侣的学员……大家都在猜他是自个儿找不到,所以才来管别人。”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哪个修系的人还没睡?我听见你们讲小话了,一个个沸反盈天的,过来上学修行,就要有点样子!我今儿个非得把你们逮到不可!”

雪怀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完了——说曹操曹操到,来的还真是这个刻薄的修士。

他急急忙忙地扯着云错的衣袖往里拖,又秘术传音道:“……我忘了跟你说,这个巡检修士每回巡逻时都戴顺风耳,隐身术在他面前也不管用。你赶紧的,跟我过来。”

云错身上很热,雪怀没抓住他的袖子,只能抓到他的手,碰到了才知道是烫的,却不像发烧的热度。

雪怀推着他往床上压,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自己又钻进去想要把被子抻平,盖好,但眼见着来不及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跟着那修士的灯笼鬼已经将门扒拉了一半,想要钻进来。

雪怀依然没能将被子扯过来,正在焦急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一只手臂给揽了过去——被他安顿好的云错躲在床铺深处,忽而翻了个身,将他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顺手将被子紧了紧,闭上眼睛。

雪怀整个人都被他闷在了被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见云错的心跳。

他抵在他胸膛前,听着他的沉沉心跳,又急促又快。

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咚。

云错的眼睛却是闭着的,安稳地睡着,呼吸声均匀。他装得像,看起来就是已经入睡很久了。

门被拉开了,接着是拿修士走动、查看的声响,还有轻微的狐疑声:“是我听错了?”

代替雪怀装睡的饕餮鬼不满地钻出来,扑通一声跳到地上,把那修士吓了一跳:“原来是你搞的鬼!总有一天我会让掌门通过暖阁中禁止养宠物的议案!”

门被关上了。

被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静。

呼吸轻轻地、轻轻地扫过彼此的面颊、嘴唇,生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闷热的躁动。灯灭了,黑暗中,两人都看不清彼此,可雪怀能感觉到云错正在安静地注视这自己。

还感觉到……有什么硬热的东西抵在自己的大腿间。云错一直在用手肘撑着身体,尽量不让那个地方碰到雪怀,可雪怀还是发现了。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云错一直正襟危坐在侧,一动也不敢动似的浑身僵硬,为什么他那么慌张地要逃跑。

雪怀脸又红了,羞恼让他用力推了推云错,小声地骂:“你快滚下去。”

云错却依然硬邦邦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被蛊惑般了一样问他:“雪怀,我可以……亲亲你吗?”

他快要绷不住了,身下的人柔软、安和,带着他最喜欢的甜美清香,他快疯了。

他离他这样近。

“不行!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从窗户丢出去。”雪怀努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了,二话没说,把他一脚踹去了地上,又劈头盖脸地把被子给他丢过去。而后整个人钻进被窝里,背对云错,不再看他。

因为太急忙地掩饰,他连声调都变了:“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云错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

雪怀故意恶声恶气地打断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安静点,闭眼睡觉,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第30章

第二天,雪怀是被云错的呆瓜猫用爪子扒拉醒的。这只银灰色的小猫似乎知道自己利爪伤人,于是努力缩起爪子,用肉垫去蹭他的脸颊,温温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奶香味儿。

这只猫前世跟他关系就很好。很奇怪的,它本来只亲近云错,后来喜欢找雪怀玩,却没再见过它亲近其他的任何人。

雪怀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这只呆瓜猫的头,而后慢慢翻身爬起来。

云错已经起身了,正在轻手轻脚地洗漱,生怕吵醒他。

雪怀揉了揉眼睛,披衣起身,随口道了声:“早。”

云错楞了一下,也道了声:“早。”

撞上那对乌黑的眼眸时,雪怀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云错亦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发红。

想起昨晚的事情,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

各自默默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襟之后,云错憋了半天,对他说:“雪怀,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这不是个可供他回绝的疑问,而是提议。雪怀没吭声,当是默认了,打点整齐后就跟云错一起出了门。

他们起得早,今日又是休息日,故而没什么人发现他们从一个房间里出来。

到了修士的食苑,云错把雪怀按在座位上不让动,而后去帮雪怀打了饭菜和饮品。雪怀坐不住,总觉得不好意思让他做这么多细微的事情,趁着云错没注意时也溜了,礼尚往来地给他打了饭菜和酒水。

雪怀没什么忌口,爱吃鲜美、咸鲜的东西,这人娇气得很,对于食物的色香味乃至口感都要求很高。

云错则没这么多挑的,和他被雪怀诟病过很多次的审美一样,他对于饮食的需求就是——什么都可以,不过于寡淡,味道稍微重一点就可以。油腻、辛辣、甜腻的东西他都喜欢。

两边都打好饭菜,如同事先排演过一样,十分默契地互相放在桌上推给对方。

雪怀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菜碟碗筷。

雪菜鱼羹,清溜海虾仁,甜蛋羹,再辅以几个九色鹿奶煨出的小馒头。都是他爱吃的东西,云错生怕他饿着似的,什么都拿一点,堆满了整个食盒,足足是他一整天的饭量。

雪怀夹起一个奶馒头,问云错道:“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东西的?”

前几天云错每天特意给他做饭,样样都合他胃口。他起初还以为是恰好碰着了以为和他口味相近的有趣同门,后来才知道是云错。

现下他想起了这一茬——云错和他在吃饭的口味上一向天差地别。以前他们两个人在军中一起吃干粮,头碰头地吃,连水囊都是共用的。后来云错位置平定,他们难得有一起吃饭的时候,即使是有,也是两人各配一个专厨,自己吃自己的,互不干涉。

这辈子的云错按理说不该知道他的口味的。

他随口一问,好奇地看着他。

云错楞了一下,而后很快答道:“我……出发前问了你家的老管事,问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怕你在这里不习惯,他给我列了一张单子。”

雪怀嘀咕道:“哦。”

他瞥见云错望过来的,含笑的温柔目光,又觉得不自在起来,赶紧低头吃饭。

云错在他对面坐下,也打开雪怀给他的食盒——同样愣住了。

里头明明白白都是他爱吃的东西。是雪怀向来嫌他不讲究的那些菜品——油腻荤腥,糖腌的果子和肉干,刷了大堆各式各样酱料的食物,他以前不爱吃仙草和蔬菜,体内总是缺木元素,可他就是不喜欢,不愿意吃,御用的医者求着他也不吃。

故而雪怀总是会帮他再添一品烧烤的忘川菜。叶子多,易入味,口感松脆,没什么草叶的味道,也不像其他蔬菜那样牵连着难咀嚼。只有这样云错才肯下筷子。

如今他的食盒中样样菜品都是他前生爱吃的,唯独这一品忘川菜是素食。

就好像……已经成了习惯了一般。雪怀根本没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注意到不单是云错选了他喜欢的食物,他也下意识地选了云错爱吃的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他爱吃什么?

这一世的雪怀,怎么会知道他的饮食习惯?

云错浑身绷紧,惊讶地看着雪怀。

雪怀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

云错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尽力使自己勉强镇定下来,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东西? ”

他这么一问雪怀就明白了——他上辈子替他布菜布顺手了,这种细致到深处的小细节已经成为他的小习惯,刻入骨髓中,这几天又跟云错混熟了,根本没意识到还要避开这些小细节。

雪怀压根儿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之前他躲着云错,处处行事和前世不同,无非是想躲开他。现在眼看着是躲不开了,他做事也就恢复往常,顺其自然。

毕竟不是被人发现真实修为的大事,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总有理由搪塞,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往重生方面想。仙界从来只有夺舍、摄魂,化却没听过人死还能复生。

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雪怀随口道:“我猜的,你看起来就像是只知道吃肉的人。怎么了?”

云错:“……”

他低头盯着自己盘中的菜,怔怔地看了半晌,好半天才道了声:“嗯。”

片刻后,雪怀吃完饭,用随身带的兰草水漱了口,抬眼却看见云错几乎没有动筷子。这个人呆呆愣愣的,似乎在走神。

雪怀:“?”

他出声问道:“你怎么了?我吃饱了,一会儿我去师尊那里,就先走了?”

云错看见他起身,下意识地就叫道:“雪怀……雪怀哥。”

他眉间是显而易见的慌乱和茫然,他伸手拽住雪怀的袖子,低声问:“你真的……是猜出我喜欢吃的什么吗?”

雪怀发现云错是跟他在这茬上过不去了。他瞅了瞅云错,忽而福至心灵——这小子不会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也跟着去打探了他爱吃的东西罢?

雪怀更加不自在起来,他有点恼怒:“你别瞎想,小饕就不爱吃菜只吃肉,我看你和它长得挺像,我事先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他此时的话音有些大,惹得旁边好些人都往这边看来。

可云错还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执拗地、茫然地,就那样抬起眼睛看着他,小声道:“雪怀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时不时有人指着他们偷笑几声,半是羡慕半是唏嘘地叹着。雪怀赶紧想从他手中把衣袖扯开,一脸严肃地道:“我去找师尊了,之后试炼的事情,你另外找时间来跟我商量吧。”

云错没再坚持,像是猛然回过神后,松开了他的衣袖。

雪怀瞅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云错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动了几筷子饭菜,但都没怎么吃。唯有那一品忘川菜,他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吃掉了。

今日修士休假,雪怀在蔡艺那里打了一份工,便是帮她批改功课——雪怀在慕容山门向来是一个惨字惨到底,慕容金川连零花钱都不给他,还拦着他外婆偷偷塞给他。要不是他出发前偷偷带了小金库,身上存着一万枚金瓜子,他连云错的小灶都吃不上。

只出不入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他便去了好几个师尊那里打工,连工资拿的都是最低价格——慕容金川听闻几个师尊给他待遇不薄,还特意叮嘱了不许让他领太多薪水,好让他知道“赚钱不易”。

总而言之,雪怀对他那个顽固又抠门的外公已经没辙了。在家时,他们对他百般宠爱,在外,却严格要求到甚于严苛……反正就是惨。

今日需要他批改的卷宗有些多,来不及回去给饕餮鬼喂东西吃,便拜托了一位认识的同门。

饕餮鬼是他十二岁那年在路边随手捡到的。饕餮一族本是凶兽,什么都吃,毫无止境,故而和烛九阴、穷奇、 石猴一并列为仙界四害之首。当时这一批饕餮被抓起来处死了,统统变成了凶兽鬼,其他人打算将它们的魂魄一网打尽,就有这么一只可怜巴巴的饕餮鬼拼命逃了出来,扒住路过的雪怀嘤咛发抖。

雪怀那时候也是个小豆丁,刚没了娘亲,父亲又立刻娶了新人回家。他混沌厌世,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只光秃秃丑不拉几的家伙缠上了。

他当时也没觉得害怕,只是看它眼泪汪汪的有点可怜,被人打死一次,连着魂魄还要被打一次,更可怜了。

他于是就把它抱回了家中。

别人要拦他:“雪小少爷,雪小祖宗,这个东西凶得很,什么都吃的,连你都吃的!您别闹了。”

雪怀就把一根手指伸进饕餮鬼嘴里,观察了一会儿。饕餮鬼没敢动,他便收回手说:“你们看,它不吃我的,很乖。我可以把它养在卧房中,当我的垃圾桶,家里的垃圾每天给它吃,不就好了?”

成了鬼的饕餮无法消化食物,但仍然保留着填不满肚子就痛苦无比的天性。雪怀每次拎着它倒完垃圾后,会用几个石头帮助它填饱肚子,等到下一次需要清理垃圾的时候再拎着它吐出来。

这就是他所谓的“喂饕餮”。

领命去喂饕餮鬼的同门苦不堪言——喂饕餮这个任务,一般人还真不敢去做。谁知道喂完了自己的手脚还在不在?

雪怀少主也是个奇人,养什么不好,偏偏养只饕餮当宠物。

他一出门,正愁眉苦脸,抬眼却望见庭院中有个银发、暗红眸色的青年——一时间,他眼神亮了起来,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下“饕餮这种东西和少仙主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可怕”,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飞奔下去,壮着胆子告诉云错:“哎!少仙主!你媳妇要你帮他回去喂一下饕餮鬼!”

云错愣了:“你说谁?”

那同门道:“你——媳——妇!雪——怀!大家都知道了,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话带到了,我先走了啊。”

云错在原地站了半晌,下意识地就想上楼去找雪怀,生生忍住了。

媳——妇,唇舌一平一起,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

好似飞快地游历凡尘,恍然间陡然坠入人间烟火。像他还在魔界时,看魔界人行事,粗野、放诞、自在,喝最烈的酒,啖味道最厚重的肉。他刚来仙界时不习惯,整夜整夜地吐,他母亲便砌了灶台,烟熏火燎地为他做饭、熬药。

蒸汽升腾中,那个骄矜傲慢的魔族公主也放下身段,像每一个平凡的、珍爱孩子的娘亲。

“娘亲”二字和“媳妇”二字一样,是属于凡尘的。他母亲只在他病时准他叫一声娘亲,其余时间都必须让他称一声“母后”,处处遵循仙界规矩,做着她能被心上人承认的幻梦。

云错追了上去,又把那个同门拽了回来,他问:“你刚刚说,雪……雪怀,他让我做什么?”

同门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喂饕餮鬼。”

下一刻,云错就不见了。形影如风如鬼魅,转瞬之间就在永春的芬芳里失去了踪影。

“别怕,你吃吧。”

暖阁中,云错蹲在饕餮鬼面前,努力试图温和着与它沟通。

可惜饕餮鬼很抗拒,也很惊恐——雪怀从来只给他吃石头和垃圾,可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人给他提来了肉!

不只是肉,可这个人提了五十六个食盒过来,堆满了整个房间!

云错把今日饭堂中出现的所有菜色,全部堆在饕餮鬼面前,准它自由行动。可惜这只饕餮实在是太胆小了点,他一靠近就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别说吃饭了,估计他再单独和它待一会儿,这只小饕餮能被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死。

他于是关了门,盘坐在雪怀房间外面,静静地等着饕餮鬼吃完。

好一会儿后,里头才传来吧唧吧唧咀嚼的声音。

云错耐心等着,片刻后,突然拉开了门往里看过去。

饕餮鬼吓得噎住了,从满地琳琅菜色中连滚带爬地蹦去了雪怀床上,蹭了雪怀一床油。

雪怀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云错手忙脚乱地在他房中撒着净化术,饕餮鬼趴在地上努力地吃着食盒,企图毁灭证据。还剩二十个食盒没吞完,房中一片狼藉——被饕餮鬼沾了油腻之后踩得乱七八糟,连房顶和窗棂上都有。

他清香如兰、整整齐齐的房间,已经变得如同一个菜市口了。

雪怀瞪大眼睛:“你们干了什么?”

云错回过头来,声音有点低落:“我帮你喂饕餮。”

雪怀懵了:“喂饕餮,喂成这个样子?”

云错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不知道它要吃什么东西,所以今日食苑里的东西,我每样都拿了一点过来。”

他的声音更低落了:“它真的只吃肉,雪怀……雪怀哥,你真的把我当饕餮在养。”

饕餮鬼愤怒地瞪了云错一眼,飞扑进雪怀怀里。

雪怀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原来对白天那句话上了心,搁在这里委屈呢。

他简直要笑死了——这一世云错的幼稚简直超乎他想象。

居然真的来证实饕餮鬼是不是和他一样只吃肉!这人只有三岁吧!

他抱着饕餮鬼,严肃地指出:“可是小饕在我这里的地位比你高多了,你得叫小饕一声哥。”

云错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雪怀,你现在修为到了多少了?过几天就要过试炼了,我们两个配合着练一下。”

雪怀本想直接回答说是银丹期,想了想之后,怕又被云错追根究底,便道:“木灵根快到练气期了,怎的?”

说多错多,还是少露马脚的好。

云错问道:“水灵根呢?”

雪怀道:“还没筑基。”

云错低声道:“没什么,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和我一样,自从无间地狱归来。

可雪怀一向是个人精,如果他有意隐瞒,说的话是信不得的。

他又想起来这一世雪怀躲他的理由——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把他吓到了吗?

他这风光霁月、无知无畏的少年,怎么会因为这种理由疏远他?

云错静立在原地,晨间时的心悸与害怕重新将他包裹——他手心泛出隐隐的红光——那是结成的一道符文,可以探查仙者修为的法术。

他可以重生,为什么雪怀不可以呢?

只要现在对着雪怀用出这道法术,那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却也可能是一切的结束。

他顿了顿,将法术压了下去。

雪怀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云错接着说:“没什么。”

雪怀没好气:“没什么就给我把房间打扫干净,被子不干净,我是不睡的。还有这堆食盒……”他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饕餮鬼的肚子,发现吞进去的食盒都被咬碎了。

雪怀探头问云错:“你有钱吗?损一赔十,食苑的食盒一个一百枚金瓜子,还要当众念检讨。”

云错谨慎地道:“雪……雪怀,你别生气。我可以……让人把钱送来。”

他来得匆忙,连贴身衣物都没带,自然不可能带钱财。

雪怀更气了:“你……你这个人!”

他很快泄气了:“算了,相识一场,我替你把钱给了。至于念检讨,让小饕上去嚎几嗓子就成了,反正是它咬碎的。”

饕餮鬼咕噜一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云错沉默着不说话,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房间,结果半天还没个章法,越帮越忙。

雪怀把它丢到地上,叹了口气,懒懒地道了声:“你出去,这里我来弄。”

云错站着不动,又不知所措地道:“对不起,雪怀,我不是故意的。”

雪怀嗯嗯应着,不耐烦地瞅他:“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把地面清理一遍。你去给小饕洗爪子。”

云错如梦方醒,这才退出了门外,一边拎着饕餮鬼给他净化爪子,一边看着雪怀慢慢施法,把东西清扫归位。

等雪怀打点完了,饕餮鬼也刚好洗完,从云错手中挣脱,而后扑去了雪怀的床角,一动不动地背对他们,开始生闷气。

雪怀说:“好啦。”

云错闻言走了进来,顺手还带上了门。

雪怀:“?”

他道:“我说好啦,是请您——云错云大公子——可以出去啦。你今天给我添够乱子了。”

云错走近他,低头注视着他:“那再添一点,可以吗,雪怀哥?”

云错的呼吸拂在他耳畔,还是那样低沉,却仿佛谁欺负了他的口吻:“我不走,我今天想和你待在一起,今天特别特别想和你一起,雪怀。”

他没有深想,他告诫自己不要去深想。他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妄想着眼前清浅的幸福能够长久。

他强行将心头那个顽固的猜想剔除出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上次你说让你重新想一下我们的关系,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啊。”

第31章

他就那样低着头,望着他的眼睛,有些着急的样子,那里头有一点雪怀看不懂的焦虑和急切。

就好像……眼前人会溜走一样。

雪怀一时语塞。

在众人看来,这的确是一桩已经谈成的婚事,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知是怎么回事,但他拖拖拉拉到现在,已经很不像样了。

说是吊着人家,也不为过。

他知道上辈子的婚书是给他的了,至于那句“护法无能”,他也可以理解为他那时在地府中,道听途说时错信了。他上辈子毁在“偏听”二字上,似乎除了最后那段时间的彼此不理解,也没什么地方可怨云错的。

是他选择的追随他。一辈子过去,重来一回,既然没有对不起,那么便恩怨两消。

他是喜欢过他的,这辈子有这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他是否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呢?

去……试一试,和上辈子喜欢过的人,好好地在一起?

他想了一会儿后,仍觉得理不出什么头绪。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在这件事上已经再三迟疑。

云错动了动,在雪怀前几日给他铺的床榻上坐下了,而后脱下外袍,仔仔细细叠好,顺势躺进去,用被子把自己裹住,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去看他。

……还有点可爱。

雪怀:“……”

雪怀说:“不行。我还没想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他看云错又要说话的意思,没好气地道:“不许反对,你现在说一个字,我就多考虑一个月。”

云错真的不说话了,他点了点头,连呼吸声都很轻小。雪怀为自己小小的任性得逞而感到有些得意,刚要从云错身边跨过去时,恰逢跟他生着闷气的饕餮鬼见到他来,为了表示自己坚决不跟雪怀睡在一起的坚贞,它“嗖”地一声就从床上冲了下来,直直地要往门外奔去。

这一冲,直接把雪怀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边的柜子,却没想到睡在地上的云错也下意识地起身拽了他一把,修长的手握住他的脚踝,把他扯得生生倒退几步,扑通一声就往后倒去,紧跟着被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云错方才怕他摔倒时便已经坐了起来。雪怀只觉得背后很暖和,也很坚实——那是云错的胸膛。

绵长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被云错的手握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起初以为是他的手太烫,因为云错这个人向来带着那样的灼人温度,后来才知道是自己的脚扭了。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错指尖闪出一道洁白的光华,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慢慢揉着。

他揉得很认真,也是心无旁骛的模样,可指尖擦过细腻的肌肤,往上面擦出红晕时,总觉得有几分旖旎。

他又听见云错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雪怀憋了半天后,问道:“你是故意的罢?”

云错疑惑道:“嗯?”

雪怀小声嘀咕:“是不是你教坏了小饕……”

饕餮鬼躲在屋外听着墙角,百无聊赖地扒了扒门框。少年人清亮的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最后被打断。

是云错低沉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雪怀讪讪的:“哦。”说着,他便要挣扎着起身,刚离开一点,却又被拽了回去。

“……这才是。”

他听见云错说。

这一刹那,云错突然动了动,从坐姿变为跪姿,伸出双手,将雪怀圈在了怀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是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但他就是存心的,故意的,要来试探他欺负他,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过来招惹。

这是他的续命法,是他此生唯一舌尖舔蜜的办法。雪怀能要他的命,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是这样抱着他,便已经能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快要炸开了。

他磕磕巴巴地问:“我故意想抱着你,你会生气吗?如果不生气,是不是也不是,特别讨厌?”

鬼使神差地,雪怀说:“还好。”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的时候,雪怀也感觉到自己面上有些发热。

但他不打算改口,他的性子素来就是这样,是怎样便怎样,再别扭下去就真成矫情了。

云错一僵,问他:“什么?我刚刚没听清,雪怀。”

雪怀还算镇定:“我说还好,你抱人挺舒服的。”

他挑起眼,回头瞥他,眼里带着一点散漫和玩味。像只猫,因为慵懒成性,也贪恋温暖,故而能给它温暖的怀抱,它们便愿意窝在某个人的膝上,舒展毛皮任由撸动。

这是挑衅,也算是某种纵容。

云错在这一刹那甚至都不敢动了——连呼吸和眨眼都仿佛会惊走怀里的人,是他偷来的短暂平和。

他甚至不敢去问雪怀这代表什么,能不能当真,还是只是顽劣心起时的一次心血来潮。

他就这样半跪在他身后,把他以全然占有的姿态拥入怀中,静静地听彼此的心跳。时至傍晚,西斜的太阳正飞快地沉下去,带走满室亮堂,房内次第由昏黄与橘黄熏染。

饕餮鬼已经窝在门边睡着了。

雪怀说:“好了,让我起来吧。”

云错说:“好。”可是没有要动的意思,雪怀便只能费力地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扒拉下来,给他塞回被子里。

他看着云错。云错立刻意识到什么似的,一声不吭地裹紧被子,那意思是就是他要睡觉了。

他都要睡觉了,雪怀应该没那么狠心,再赶他走吧?

雪怀哭笑不得:“这还没上月亮,你就睡下了?起来起来,吃饭。要睡也回去睡,一会儿我要修习功课的,吵得很。”他去扯云错的手臂,把人抓了起来,云错却仿佛个八爪鱼一样,又要扑倒他身上,把他抱个满怀。

云错低声道:“雪怀哥……”

雪怀没好气:“姓云的,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他分明不及他高,却一本正经地踮脚用手指去点他的眉心,抵着他推到墙边,张牙舞爪的模样,偏生还带着点清淡的笑意。那样子反倒是在调戏他,而非是被他轻薄了。

那样亲近、坦然的姿态,是这辈子的他从未得到过的,那一刹那,狂喜席卷了云错的四肢百骸,让他手足无措,让他惊诧无言,以往阴霾一扫而空。好半天后,他才意识到雪怀在跟他说话。

连白天那股逼上心头,让他战栗的恐惧和不安都消散了。

雪怀瞅他:“喂,你在听吗?我不想去饭堂吃饭了,我们是让青鸟买饭回来,还是你想做饭?”

云错赶紧道:“我来做饭。你想吃点什么,雪怀?”

雪怀想了想:“随意罢。我不太挑的,也吃不太多,你主要做你自己的就是了。”

他们修士学员的暖阁中设施齐全,每个弟子房中都有个小厨房,只不过雪怀这边的从来没动过。他雪家少主十指不沾阳春水,唯一会做的家务就是收拾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从来不允许饕餮之外的任何人动自己的东西。

理所当然,食材没有,锅碗瓢盆没有,调料也没有。

雪怀道:“这好办。”他找出一张纸递给云错,要他把需要的东西写在纸上,而后和二十个金瓜子一起放入了锦囊中,挂在了饕餮鬼的脖子上:“小饕乖,去山下的商户把东西买回来。”

饕餮鬼不情不愿、委委屈屈地出去了。

云错瞅着雪怀:“你把它养得不错。”

雪怀道:“那是自然,有一天小饕会学会做饭、打架、背人、看家等等许多事情的,比人要方便得多,我会把它培养成六界最优秀的一只饕餮鬼。”

云错不动声色地开始推荐自己:“但是你看,要教会它这么多事情,恐怕要费上不少时间罢?在那之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雪怀立刻打断他:“你又犯规了,我刚说什么来着,我还没想好,所以你也不许催我了。这个话题再说一个字,我就会多考虑一个月。”

云错又不说话了。

雪怀很满意。

他和云错一起把从未动过的小厨房先收拾了一遍,而后腾出空来往纸上记了两个日期。

一个是他们几天之后的极境试炼的日子。

另一个是上辈子雪宗出事的日子,大约在他们春休假期前后。

雪怀在其中的间隙里头画了个一个简略的标记,草草写上了云错的名字,又写上“观心法”三个字。

他决定早点想好这件事,算是人生第一次,把“要不要跟一个人谈恋爱”提上了议事日程。

至于观心法和几天后的试炼,他和云错都是遇事非常认真的人,尽管是小小的试炼,对他们来说应当不难,但雪怀也决定好好准备一下。

没过多久,饕餮鬼乐颠颠地回来了,显然出去转了一圈后心情好了不少——它吐出了几个密封好的大袋子给雪怀,里头是他们要的东西。

雪怀表扬了饕餮鬼,奖励它多吃了几块石头,而后围观云错做饭。

看到一半,被云错抓过去生火:“雪怀,你也不许闲着,过来控制一下这几块木头的长势,别让它们烧得那么快。”

雪怀嘀咕道:“所以修木灵根需要添柴吗?其实水灵根我比较拿手,以前我都是洗碗的。”倒也乖乖地过去了。

云错先是一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而后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你在家中,还洗碗吗?”

雪怀道:“小时候爱玩,平日爱操纵水,那时家里的碗筷都是我洗的。”还有半截话他没说,上辈子在军中,忙起来他也跟着洗洗碗。

云错不再说什么。

他做出了四菜一汤来,无一例外都是雪怀爱吃的:仙家三脆、灵芝煨鸡、百花蹄、蟠桃饭和翡翠彼岸花汤。都是清淡爽口的菜色。

雪怀握着筷子,有些迟疑:“没有你自己爱吃的,你怎么办呢?”

云错道:“你不用管我。”

雪怀便看着他每样都加了一点,而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类似于凡间腌制的下饭菜的东西,一起拌在饭里。

发现雪怀在看他,云错有点拘谨,重复道:“没什么,我口味粗,你不用管我的。”

雪怀却瞧上了他手里这罐腌菜:“这是什么?我可以尝尝吗?”

云错更紧张了,他急忙把罐子收起来,他道:“没什么好吃的,这是魔界人吃的东西,味道重,辛辣重油,魔族比酒时常就着吃,上不得台面,你不会喜欢的。”

雪怀却不依不饶,从桌上越过来要抢,拿筷子夹了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评价道:“还行,就是……呼,有点辣。”

他不太能吃辣,这么一口下去感觉舌尖都在疼痛,迅速地烧了起来,急忙喝了含了一口热汤,以毒攻毒地压着,憋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水汪汪的一片。

云错声音低低的:“就说……不好吃了。”

他一直就没吃惯过仙界的东西,上辈子他吃这种魔界粗鄙人中流行的腌仙草,也从未让雪怀知道过,他怕他的小仙郎不喜欢。

他的雪怀不染尘埃,故而他身边的尘土灰暗,不能让他看见。

雪怀等辣的劲头过去了,这才擦擦眼角的泪花,疑惑道:“我真觉得挺好吃的啊?这个下饭,我想也应该挺下酒的,就是有些辣,下回你能帮我弄到一些不辣的吗,我拌面条和蟹肉饼吃。”

云错一怔:“你……真的要吗?”

雪怀盯了他一会儿,大约猜出了他心里想着什么,于是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我看仙界有些东西未必比得上魔界,有些人也坏得很,还赶不上我的这只小饕。我知道以前仙魔大战时,好些人瞧不上魔界,到现在也有人对魔界带着偏见,实在是愚钝得很。还是……你觉得,我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瞒你说我其实特别俗,跟阳春白雪不沾半点关系。”

饕餮鬼在一旁听了半天,觉得雪怀这么一大段话是久违地夸了它——于是高高兴兴地嗷呜一声扑去了他怀里,直接把他扑得仰翻下去,拼命用舌头舔他的脸。

然后又被雪怀抓起来揍了一顿。

云错在旁边笑着拉开这一人一宠,又轻声告诉雪怀:“谢谢你,雪怀哥。”

雪怀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起身就要去洗碗,被云错按住了,换做他去洗。

收拾干净后,雪怀委婉表示:“天要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云错却道:“雪怀,我们把过几天的试炼商量一下吧。”

说着就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纸笔,规规矩矩地坐去了雪怀的桌前,摆出一副认真探讨的态度。

雪怀道:“我们明天再讨论也是一样的。”

云错不动声色:“我们顺便还可以讨论一下观心法的进益方式,雪怀哥,你觉得呢?”

雪怀:“……”

三个时辰后。

云错跟他东拉西扯了许久,仍然没有谈到观心法上面,雪怀反而困了。

他就记得云错还在那里给他画图——画他们考核地的那几百种随机出现的阵法和地形,看着看着他就打起了瞌睡,手撑着脑袋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到云错催他去床上睡,他便不情不愿、迷迷糊糊地往床上一歪,就要睡过去。但紧跟着他就清醒了——

床铺沉沉一坠,温热的身体挤过来,贴在他身边。

雪怀警惕道:“你干嘛?”

云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从他身后轻轻传来:“帮你掖被子,你安心睡吧。”

雪怀警惕了一会儿后,发觉云错当真在为自己整理床铺、加被子、掖被角,来来回回地忙乱。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起身自己来弄,却被云错用一只手按住了。

他轻轻扣着他柔软的脖颈,在他耳侧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一声低低的“乖”仿佛撞破了一团滚烫的水蒸气,沉沉坠胀,涨开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快乐。

每当雪怀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便会像寻到了机会一般露出本性,平日里那样可怜又温驯的样子都撕裂了,露出其后乖张、霸道、富有侵略性的里子。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将雪怀连人带被子抱住。起初很轻,怕惊动他,后来见雪怀睡沉了,便慢慢放松下来,将重量沉下来,实实在在地环住他。

结果雪怀还是醒了——他马上就发现了云错在干什么,翻身扭过来要推开他:“走了走了,你在干什么,你是属狗的么?要睡下去睡,我看你是……”

他半梦半醒间说的话其实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带着一些惺忪的奶音,软乎乎的。

云错笑了笑,顺势就把他懒得更紧了一些——之前雪怀背对他,这下刚刚好,雪怀自己主动转了过来面对他,恰好抵在他怀里。

这一下子就挣不脱了,云错顺杆爬,直接把人搂进了怀里,不顾雪怀挠他,哄着:“睡吧睡吧,雪怀哥。”

雪怀还在说,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持续抗议着他的行为,被他用被子和怀抱捂住了,也听不真切。只有云错自己的声音听得清楚:“睡了睡了,早点睡,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师尊那里办事吗?睡吧睡吧,没事的。”

他哄了半晌,终于见到雪怀不再挣扎,乖乖睡了。

他也便小心翼翼地用功法压着自己的心跳,一动不动地抱着怀里人,就这样度过了整夜。

雪怀(突然被抱):姓云的你@#¥%……&*()

云错:(* ̄︶ ̄)乖啦乖啦没事的顺顺毛媳妇妇

第32章

第二天一大早,雪怀彻底醒过神来,把云错踢下了床。

云错自知理亏,乖乖去给他做饭。他自己熬了白软甜糯的米粥,就着昨日的剩菜吃,给雪怀单切了面条和面皮,做了一碗骨汤云吞面,又鲜又香。

看在这碗面的份儿上,雪怀勉强原谅了云错昨晚放肆的行为。吃之前,他本来还想批评一下云错,翻一翻他干的事的旧账,想一想后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纵容之嫌,故而闷着没做声,默默喝了一口面汤。

这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连带着风卷残云般地将整碗面都吃掉了。云错怕他饿,给他煮了一大碗,撑得雪怀有点走不动路。

云错于是又给他煮了一碗消食的山楂汤,酸酸甜甜的。

雪怀用调羹一勺一勺地舀汤喝,忽而就想起来问道:“原来你会做饭,我感觉你做的还是挺好吃的。”

毕竟云错之前在他这里的印象,就是什么都不太会,接近生活不能自理的状态,凡事不讲究,凑合过就行了。但这几天他做的饭菜,无一不是非常花费时间与精力的。

云错道:“本来也不会,来了这里之后慢慢学的。因为你总是不好好吃饭,雪怀。”

雪怀愣了愣,而后讪讪地道:“哦。”

他想了起来,这个人也为他学过女红。手指上被扎出细密的针眼,最后歪歪扭扭地把那半个荷包绣完。虽然委实不怎么好看,可是针脚细密严实到了摸起来有些硬的程度,云错花了多大心血可见一斑。

他又低下头去喝汤。

云错坐在他对面,仿佛没有观察到他这样的小心思,只是突然笑了起来。

雪怀瞥他:“你笑什么?”

云错双手托腮,温温柔柔地看着他:“我是在想,你真好,昨天还在生我的气,给你做一顿饭,你就不生气了。”

雪怀想他这句话说得奇怪——他真有这么好哄?他又不是猫,或者饕餮鬼那种小傻瓜。

他决定给自己正一正形象:“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我这个人很记仇的,尤其是正事上。”

云错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后又轻轻叹息一声:“我一直都知道。”

饭毕,雪怀照样去几个师尊那里打工,打完工后去学堂上课。

几日后的全门派极境试炼的消息都传了过来,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了合意的搭档预期。

极境试炼,能站到最后的人便能赢,奖品是一个乌金灵石。

这东西雪怀自己有了一个,不过他不介意再拿一个,或者帮云错拿一个,故而也在认真准备。

这几天,雪怀被许多人陆陆续续地问过,但都因为云错捷足先登的缘故,拒绝了。

这天他照例婉拒了自己的一个小师妹。小师妹在自个儿的预选名单上一个个地划过去,忽而想起来问他一声:“雪师兄,你说你已经找到搭档了,那云师兄呢?”

雪怀难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他跟我一起。”

“哦!原来是这样。”小师妹心下了然,扁扁嘴,“早知道猜都不用猜了,你们两个肯定一起的……可是这样一来,抢手的人和厉害的人都在一起了,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啊。到时候一进去,恐怕就会被你们吊起来打。”

雪怀笑道:“师尊不是都说了?到时会用法阵平衡分散每个人的修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为磨砺心性,而不看功法。”

他对小师妹那个写着“慕容山门试炼搭档排行榜”的纸张很感兴趣,要过来瞅了几眼:山门中的这群弟子成日无聊,平日里非常热衷于总结排行榜、受欢迎程度之类的,上回那个“门下弟子幸福指数”的师尊排行榜也是这群人弄出来了。

现在这张单子上写着二十个名字,雪怀瞅了一眼,排第一的是比他们大一级的某个温和宽厚的师兄,第二就是他。

他的名字后面还有条备注:“不推荐新人弟子选择。选择雪怀少主当搭档意味着要和他一起经历掌门的来自深渊的凝视!会非常惨烈,心理承受能力不佳的请谨慎。”

雪怀:“……”

他又看了看,发现云错的名字排在最后。

云错的修为至今是个没有对外公开的秘密,虽然他这辈子无意再争仙主之位,但慕容金川出于保护他考虑的因素,严禁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同时也告诫云错自己记得藏锋,否则树大招风,祸患自来。

他之所以会被放上来,是因为少仙主的名号,大家一致认定跟着他总不会错。

但他的性格实在是太过孤僻,看着也很吓人。故而排名在非常后面的地方,还有一条跟雪怀相似的备注:“不推荐新人弟子选择,掌门亲传弟子,选择云少仙主意味着要和他一起经历三甲恐怖级别试炼——掌门的深渊凝视!还有云少主本人的深渊凝视!会非常非常非常惨烈,心理承受能力不佳的请谨慎。”

雪怀:“……”

他抬头问小师妹道:“所以……?”

小师妹笑嘻嘻的:“哎呀,我就是来这里碰碰运气啦!说实话,雪师兄,你已经很惨了,云师弟也是很惨的,你们两个组在一起,那就是惨上加惨,祝你们好运!”

说着,她飞快地溜走了,流雪怀一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雪怀。现在他外公紧盯着他和云错两个人,这次试炼肯定逮着机会把他们往死里整,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又找来云错,跟他说了这件事。

云错问道:“也就是说,到时候的试炼场景一定会非常困难,对吗?”

雪怀道:“是这样的。而且到时候大家修为平分,考验的其实是是心性,比如严寒酷暑,生死难关之类的。”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下。云错抬起眼,问他:“那……要不要,提前去适应一下场地?”

他拿不准雪怀是不是真的想要拿到这个第一名。他本人是无所谓的,但雪怀一向争强好胜,事事认真,那个奖品乌金灵石是个好东西,贴合他的灵根,对他很有好处。雪怀想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

他是个无所谓吃苦受难的人,可他清楚雪怀未必撑得下来——即便不能撑下来,雪怀也一定会硬撑的。

他必须在他身边。

雪怀其实也拿不准云错想不想要争得一个好名次——虽然这个人宣称说对继位没有想法了,只想安安生生考个天庭公务员,但那种骨子里的好战、征伐欲是磨灭不去的。

如果他往后改主意,突然又想放下情爱去当仙主了,那么提早在慕容山门里出名,也不失为帮他发展麾下力量的一个途径。毕竟慕容金川手里代代人才辈出,能出师的,都个个心性纯粹,前途冠名,未必没有不能为他所用的。

他和他本就是一类人,争强好胜,只要想要的,就会拼尽一切去争得。

雪怀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跟着他去打仗了,不过他暗自忖度着,说不定以后云错后悔了,还有人要赖到他头上,说少仙主云错沉溺情爱故而少年时学业无成,他决定提早把这口锅踹开,提早把云错往优秀仙主预备役的方向上引导。

“那,我们这几天找时间去提前试试罢。”云错道。

雪怀听他这么说了,也轻轻道了声:“好。”

一个雪怀,一个云错,都是慕容金川特别“关照”的对象。关于试炼之地的选择上,雪怀想都没想,直接把难度级别最高的几个可能场景都选定了下来,什么刀山火海永夜炼狱的幻境统统来一遍。

其实这些对于雪怀来说不难。

前世,云错治军的前期,就有这种锻炼士兵的方法。设置数十个千人幻境,往里头造出关卡与险境,以此来提升士兵的应急能力和修为素养。雪怀自己不是幻术师,无法造出幻境,但每个场景都是他实实在在地趟过、给云错交过测评报告的。

即便这一世的他没有以前上战场时的身体素质,经验和技巧却还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些幻境中完全能靠套路取胜。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他陪云错提前适应环境时,不免觉得这些低级试炼幻境还是太简单了。为了照顾这一世既没有经验、也没有技巧的云错,他必须放慢脚步,甚至假装自己过得十分辛苦。

前几日他们走完了其他几个难度级别很高的试炼幻景,今日是剩下的最后一个试炼,是走刀山。

这个所谓的“刀山”并不是地府那种折磨鬼魂的东西,只是一个类似的机制,整个幻景由千仞高的断裂悬梯构成,不断变幻,中间有无数个机关陷阱,踏错一步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个关卡被称为修士们最难的一道关卡,与修为无关,要人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性和敏锐的观察力、冷酷果决的执行力,又麻烦又琐碎。试炼场景是随机的,必过五关,往年的学员中也有不少因为抽到了这一关而直接退出试炼的,归零留级,记入修士档案。

当然,深渊是假的,但那种接近灭顶的极速坠落感却是真的,幻景中的疼痛、恐惧、机关等带来的一切疼痛和惊吓也都是真的。

这回的幻景里,云错好几次踩空重新来过。本来他一直站在雪怀身后,为的就是在他掉下去之前能迅速拉住他,没想到他自己就掉下去了好几回。

为了表示对这种情况的理解和安慰,照顾云错的感受——平衡修为之后的云错在套路面前也只能是个学渣,雪怀对此感到比较欣慰;也接二连三地故意踩空,并且表示:“这个真的好难啊,没关系的,我们再多试几次应当就可以了。”

云错也温柔地笑着,对他点点头说:“是的,雪怀哥,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努力。”

然后他们又重来了几遍。雪怀觉得时机成熟了,几次过后也不演了,就说:“我觉得我掌握了通关的技巧!这次应当没什么问题。”

云错依然温温和和地微笑着,仍然和前面几次一样,鼓励他:“你先走,我在后面看着你。”

雪怀便正常发挥,一路畅通无阻地过了关。

因为走得太快,云错被他甩下好几步,隐在云雾后面不见人,好一会儿后,才见到他闲庭信步地自雾中走出,来到他面前。

……好像也挺快的。

雪怀努力凑出一个虚伪的、虚弱的笑容:“真不容易!终于过来了!”

云错也适时地停下来,靠在崖边的一颗古松上休息。

他说:“雪怀哥,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听说别的师兄们都很难走过来,走过来了也是浑身瘫软,僵硬得不能动。雪怀哥,你刚刚是不是故意在让着我,多给我锻炼的机会呢?”

雪怀楞了一下,而后立即否认:“没有的是,你雪师兄我其实也浑身瘫软,僵硬得不能动……”

他左右看看,半天没在布满砂砾尘土的地上找出一个适合坐的地方,于是矜持地往后面的石头扶了扶,以此来表示自己现在的虚弱。

云错看着他,心里半是好笑,半是微甜的酸软。

他知道雪怀在故意让着他,给他多锻炼的机会。他的演技稚嫩而拙劣,也因为不怎么上心的缘故,露出许多马脚。

那个答案已经稳稳地悬在了他眼前。

但他不认。就像他知道前路是错的,但他依然要固执地往前走。

上辈子他没劝住雪怀,没能保护好他,上辈子他是个眼里只有扩张与侵占的暴君,罔顾手下,让雪怀和一干心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别人背叛他、离开他,他毫不在意,唯独雪怀不行。

当他听雪怀提起那个凤凰族来挖人的太子时,他几乎快疯了。日复一日,他对雪怀提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要求,以此来寻求安全感。他时时刻刻要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后来雪怀死于他心血来潮要发动的那场战争中。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再在这辈子站在他眼前?

雪怀不知道他也是从森罗地狱爬出来的,上辈子这种幻景,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回回还都是跟雪怀一起的。上辈子的雪怀也和现在一样,因为有跟着深花台的士兵参与试炼的底子,最初总是会这样让着他,带着他,慢慢地向他教授经验与技巧。

云错低声道:“这样么?”

他整理好衣襟,向雪怀走过去,不容置疑地道:“让我看一看,雪怀哥。我还有力气,让我背你出去吧。”

雪怀:“???”

他半跪下来,扶住雪怀的肩膀,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稳稳地放在怀中。

雪怀想挣扎又不好穿帮,只能继续装着气若游丝的模样,瞪圆眼睛问他:“不是说背吗?”

云错又道:“我想抱着你,雪怀。”

雪怀:“……”

云错看着他笑。他的阴谋诡计再次得逞,让他的小少年恼羞成怒,却退无可退。

他又问他:“我能亲亲你吗,雪怀?”

雪怀努力伸手挡住自己的脸:“不行!说了多少遍了,不行!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说法?……算了你还是别换了,什么都别说,要走就快走,出去吧。”

云错说:“好。”

他把他往上掂了掂,让他靠得更紧实。云错身量高挺,筋肉有力,其实单手就能扣着他的腰背和膝弯,把他压在怀里。另一只手从他肩膀后腾出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雪怀微润的唇。

云错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呈现着明明白白的占有欲与执着的迷恋。以前他都是谨小慎微地将这种感情藏起来,但今日偏不。

连带着手上的力度也比往常大,雪怀的唇因为风冷而显得泛白,他一下擦过去,擦得他有点痛,带出缓慢浮现的、桃红的深色。

那一刹那好像有火被点着了,仿佛指尖替代了唇舌,已经替他完成了这一吻一样,让雪怀满面通红,让他凝噎怔忪。

第33章

云错没有太过分,把他抱到极境门口便将他放了下来,没让其他人看见。

雪怀立刻说:“我休息好了!”也拒绝了云错扶着他走的提议,落地就跑了。

云错看着他的背影,唇边不自觉勾出一抹温柔笑意。

旁边也有人提前过来适应试炼环境的,看清他们从哪个出口走出来之后,不由得连连咂舌。别人见他面色尚好,也许是刚刚跟雪怀在一起的缘故,看起来并不像平常那样令人胆寒,也就起了一点好奇的心思。

他们大着胆子问:“少仙主,你们刚刚是过关了出来的吗?里头难不难啊?是你带着雪师兄走出来的吗?”

云错平常很少与其他人说话,但他认出了里面有雪怀的同学,于是耐心停下来,答了一声:“还好,雪怀他自己就能走出来,不需要借助旁人。”

旁人更加惊奇了:“这么厉害!听说这道关卡是按照天兵试炼之境造出来的,难不成你们以前还去军中试炼过?”

在旁人看来,想当然地便会觉得云错自然是练过的。他是少仙主,他从小就接受着近似于苛求的、和仙洲继承人等同的培养,云错能走出来完全不奇怪。

可雪怀也能走出来,这就有点奇怪了。

他们低声讨论着:“雪师兄虽然天资卓越,身手上佳,还十分刻苦,可是按道理不会这么厉害呀!我们那个高手排行榜是不是要更新一下了?”

上回喊云错回去喂饕餮的那个少年胆子更大了,他直接来问了云错:“少仙主,雪少主原来也是练家子吗?他们家虽然在深花台有练兵所,纵然雪师兄练过,但好像也……”

话说了一半,他猛然看见云错有些阴沉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就低下去,咕哝了几句,“上回师尊就跟我们说过,说这个秘境,用修为硬闯,至少也得银丹以上才能过;若是秘境加了压制修为的法阵,那非得练上十年八年的不可……哎,少仙主,你们刚刚压了修为没有?雪师兄是不是又在扮猪吃老虎,他那样日夜辛勤修炼,早就得银丹期了吧?”

他们每次过关都是按的最终试炼的标准,自然是压了修为的。

可不知为何,云错答道:“没压。他就是炼气期的小药修,哪里来的这么大能量。以前在深花台练得深罢了。”

而后他微微点头示意,表示他要走了,便在众人“果然如此”的注视下离开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指尖有些微微的发抖,仿佛攥不住一般,往衣襟上贴了又贴,最后擦掉细微的冷汗。

雪怀觉得云错最近有些变化。

比起以前小心、谨慎地靠近他,这人明显更加大胆,在装可怜一事上也越发纯熟,现在已经由雪怀装虚弱被他抱走发展到云错装虚弱要求和雪怀睡一个床了——

太不要脸了!

偏偏云错这个人对他脾气还挺好,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做饭还很勤快,又学会了喂饕餮以及给饕餮做心理疏导,雪怀这么懒的家伙,说过几次后见他不听,就懒得说了,权当默许。

每天晚上,雪怀总是一个人入睡,怀里抱个凤凰绒的抱枕,枕边趴着一只蜷曲的饕餮鬼,偶尔云错的小灰猫会窝在饕餮鬼的头顶,两只宠物一起打呼噜。云错则会整理好床铺,睡在地上的竹席上。

可每天早晨,雪怀就会发现这个人跑到了床上来,正把他抱得严严实实,睡容安稳沉静。饕餮鬼和小灰猫被转移到地上,连他的抱枕都会跑到地上去。

他本就存了些纵容的心思,快睡着时更加惫懒,只觉得被他抱着暖和又舒服,周身严严实实的,非常有安全感。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这天,雪怀睡到一半,总觉得缺点什么,硬生生地给他膈应醒了,抬头一看,什么都没缺。抱枕也好好地在手里。

房里只缺了个云错。

雪怀揉揉眼睛爬起来,看了一圈儿,发现云错的小灰猫也不在这里,于是便知道,这个人今晚想必又有事要做。

他和云错的修炼时间都很赶,时不时会通宵个几次。剑修堂和药修堂隔得远,其实平日里也不太能见到几回。

每一天他们见面的机会,仔细想来只有一日三餐,能在饭堂里“偶然”碰到几次。雪怀喜欢靠窗的位置,云错便总是会提前在那里等他,看见他过来,招一招手,别人便自觉避让了。

雪怀又躺下去睡,可那种不习惯的感觉却仍然挥之不去。

这件事让他警觉起来——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依赖云错了?

这种认知让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骨子里有一种由“雪家少主”身份而养成的责任感,凡事须要拎得清,最忌讳擦边暧昧,但他又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要说是喜欢吧,好像还不太够。上辈子他刚刚动心便跟着死心了,两个人的矛盾他仍清晰记在脑海中,知道这种事情并非朝夕之间便可以扭转的。

要是说不喜欢,好像也……不太成立。

他一向是个不怎么会自欺欺人的人,他觉得云错做的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吃,云错的怀抱也有那么一点点暖和,连带着云错这个人,这辈子也还有那么一点点顺眼的。

雪怀睡不着了。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个下午的假——出门散散心。

这一散心,就让他遇到了一个熟人——他的小师妹,和云错一起学剑的。他这个小师妹捧着一大堆零食过来,满头大汗地找到他:“诶,雪师兄,雪师兄!我找你呢,你要往哪里去?”

雪怀说:“我不到哪里去,随便走走。”

小师妹努力踮脚,将手里的零食堆塞在他怀里:“那就好,别乱跑啦,我找你一下午了。这些东西都是云师兄给你的。”

雪怀一怔。

小师妹问他:“云师兄昨晚没去找你对不对?师尊临时抓他去寒冰洞里修心了,这几天都没办法回来,也没办法给你做饭吃,于是买了点零食送给你,又说零食不能让你吃太多,让你好好吃饭。”

雪怀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塞得满满的他家乡的风物美食,这边买不到,也不知道云错是怎么弄来的。

他有点讪讪的:“哦,好,你帮我……帮我谢谢他。”

小师妹对他吐了吐舌头:“哎呀,还要我去谢什么?雪师兄你自己跟他说好了,你们两个呀真是看得我心急,婚约都定了,还这么客客气气的。”

雪怀:“……”

他不怎么有底气地训她道:“你又知道了?赶快回去了,又被师尊抓到你乱窜,小心要写检讨的。”

小师妹扁扁嘴:“雪师兄,你以后长大了,一定是比掌门还要吓人的一个大人。”

她冲他比了个鬼脸。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可是放得开又活泼,胆子也大,在风月事上倒是真的比他雪怀要有经验——雪怀记得,这小师妹有个在学堂里追来的未婚夫,每天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她亦每天甜甜蜜蜜地同自己的心上人相处,也没见闹过什么不愉快。

雪怀道:“你等一等,我有问题要问你。”

小师妹眼看着都要往回走了,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又塞了些零食来贿赂她——把人拉到一个偏僻的凉亭中,认认真真地坐下了。

小师妹好奇地看着他:“师兄,你到底想问什么?”

雪怀憋了半天,神情不怎么自然地问她道:“就是……若是有个人喜欢你,而你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但又不是特别喜欢,非要和他在一起的地步,这个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拖着人家,似乎不好。拒绝人家,似乎也有违自己的本心。”

小师妹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大笑起来:“师兄!师兄,你真是傻得可爱!若非天雷勾动地火,谁是一开始就特别特别喜欢人家的呀!你问的是云错师弟是不是?”

雪怀用鼻音若有若无地、浅浅地“嗯”了一声,故作镇定。

小师妹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那不正好?你们这么相配,本身就有婚约在身,你傻呀师兄,不是非得说一声,昭告天下,那才算是在一块儿,不然我随便抓个陌生人说他是我的道侣,难道就会和他在一起吗?我对哪个俊俏小郎有几分好感,难道就一定要嫁给他吗?

“本来就应当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不知不觉地慢慢凑近,然后彼此更加喜欢,这个过程被人家瞧见了,然后说,哎呀,你看他们在一块儿啦!应该是这样才对。”

小师妹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们两个大傻瓜,已经在谈恋爱了,却谁也不知道!”

已经在谈恋爱了?

雪怀甚少在人前害羞,这下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紧张得攥紧了手指——令人战栗,却有着隐秘的甜美,让他无处遁形。

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原来是这样吗?所以我跟他,已经开始谈恋爱了?我是不是应该找他去说明白?”

小师妹又笑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呀你!哪里有这样的?情人间,话说通固然是第一要务,但这个时候最讲究迂回婉转,要抓住他的心呢,接近了,也才好给自己做个参谋,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就要他一个。雪师兄,顺其自然罢,只要你们彼此心知肚明,便不用纠结这些事情,也不必想什么是不是拖着人家了,是不是应该断了……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有你后悔的。”

她眯起眼睛笑:“不过我得说一句,我是站在云师弟那边的,他人很好,雪师兄。这个道侣选了不亏的。”

雪怀若有所思。

最后离开时,他只轻轻说道:“我知道。”

他小师妹的这一番话,他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句告诫——“只要彼此心知肚明,便可讲究迂回婉转。”

他现在知道了,可是云错那个木头性子不开窍的,懂不懂呢?

他觉得是不懂的。

那么现在是不是,要委婉地提醒一下云错,让他懂得一点呢?

雪怀回去之后,自以为很懂了,琢磨出了许多个计划——比如说情书,比如说找旁人代为转达。

但他用这些办法来咨询小师妹的时候,都被统统打回了:“雪师兄,你这也太奔放热烈了一点!太快啦,只是好感的话是送情书的,而且云师弟会怀疑你在发烧,说不定还会觉得你轻浮……好吧,其实我觉得他高兴疯了的可能性更大。”

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雪怀觉得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纠结过——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用自己的办法。

云错在寒冰洞里修行闭关三天,三天见不了面。说在意,也是有那么一丢丢在意的。

雪怀亲自下厨,照着抄来的食谱,想要给云错做一罐他爱吃的熏狻猊肉片。三天鼓捣下来,弄出一身雪烟草的熏人味道,味道也不怎么好,实在是送不出手。但他做饭的手艺很差,这就是他的最高水准了。

雪怀捧着这个罐子在寒冰洞前转悠半天,转悠得守门仙童都要问他了,他才把这罐子递了过去,嘱咐说要交给云错,一出关就得给他。

仙童道:“没问题,他一出来我就得把他拉过来看看这个东西,耽误了什么都不耽误你。”

雪怀矜持地道:“没事,不急,麻烦你了。”

他便若无其事地往回走了。

然而还没走出十步,雪怀又绕了几个圈儿,走了回来。

仙童:“?”

雪怀磕磕巴巴地说:“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忘了放,还要麻烦你再给我一下。”

仙童狐疑地把罐子交给他。

雪怀走到一边去,坐下来,指尖汇聚法力,轻轻剐蹭在罐子的盖底上。

他认认真真地写:“雪怀赠云错。”

就是他送的,不会是别人送的,也不会送给其他任何人。

他想起上辈子婚书那茬,久违的感到很生气,于是在罐子顶、罐子底和罐身都刻了相同的一句话,恨不得满罐子都是他密密麻麻的赠言,确保云错完全不会看漏。

他完工后,再次郑重地将这个东西递给仙童。

送出去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仙童打量这个罐子时精彩的表情,雪怀才意识到这到底有多丢脸。

他一声不吭地快步离开,走到一半直接驾了云,飞快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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