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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天价古董店 上——白鸟童子

文案:

远走他乡多年,最后还是只能选择继承家里的古董店。

……

杨平安叹气:“就是这堆破烂了。”

身兼不详,诅咒为一体的古董,将述说其一生。

难道自己是专门吸引古董体质?

出现在家门口百兽酒樽,里面住着一个一见他就往上扑的男鬼,杨平安能怎么办?只能一jio把他踢下床。

傻鬼整宿直勾勾看着他,学了满嘴的乱撩:“我第一次觉得做鬼很好,就是能这样整晚的看着你。”

杨平安:“这是恐怖片,滚!”

薛五陵无辜脸:“嘤!”

簪灵默默围观主人和主人的舔狗,噫……这是什么绝美虐恋,锁了锁了^O^。

店长受×古董鬼攻

1V1,HE

卷轶展开,我俩之间,只有因生,没有果灭。

PS:现代古代的内容都有,主线在现代,部分故事在古代。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甜文 东方玄幻

主角:杨平安 ┃ 其它:养鬼,病娇

第 1 章

你信世间有鬼神吗?

这个问题在过往十年跟随着杨平安,蒙着一层纱,没有离去也始终没有被揭穿。

他深刻的记得家里的古董店——其实是古玩店,在古城旅游景点卖一些玉器佛像纪念品,之所以有底气说是古董店,在没有展示出的存储室里真的保存着十一件古董,货真价实的古董,据老爸说是远在民国末年的隐富曾祖父传下来的传家宝。

古董的具体年代信息杨平安一家人一概都不知道,他小时候也探索过这个问题,但没有得到答案,而且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他曾经天真的想过为什么老爸老妈不请那些收藏家的朋友来鉴定一下,并且也真的去做了。

那位收藏家叔叔是杨平安从小就认识的,短圆脸,非常富态,杨平安偷偷摸摸的和他商量让他帮自己鉴定一下家里的古董。

那位收藏家叔叔听了之后没有丝毫的好奇,露出了一种怪异而洞悉一切的微笑,摸了摸他的头:“作业做完了吗?”

杨平安立刻闭嘴了。

之后大概是被告密了,老爸在饭桌上忽然的谈起了这十一件古董:“你的爷爷,守了这些古董一辈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告诉我,不要去想不要去碰,古董是什么?古董是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碰了就要倒霉,爷爷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家训,你给记清楚了!”

这些腐朽的糟粕杨平安不屑一顾,但没有胆子当面顶撞,热血躁动的心按耐不住,晚上又偷偷摸进了储存室,手还没打开玻璃柜碰到最靠近门的那根白玉簪,老爸就警觉的提着拖鞋来把他当耗子捉了。

杨平安第一次见到老爸老妈那么生气,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恐惧害怕之后的怒火,他被鸡毛掸子打得皮开肉绽。

第二天趴在床上拒绝去上学表达自己的反抗。

老妈进到房间里来说和:“我们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整天这样吆五喝六的样子,以后能有好果子吃?”

杨平安气不打一处来:“几件古董,我碰一下以后就没好果子吃了?”一了眼看着老妈坐在床头垂眼看着他,那个眼神,漆黑的翻涌着的无边的浪涛,全被强制的压进平静的瞳孔里,化作一声叹息:“平安,这些东西,你一辈子都不可以碰。”

迎着那样的眼神,杨平安莫名的后背一冷,没有说话。

老妈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别装了,做了你最喜欢的茄盒,起来吃吧。”

老妈起身出去了,杨平安趴在床上想了想,茄盒还是得吃的,爬起身跟了出去。

十六岁,六月二十二日,初夏暴雨,撑了一把黒伞,伞顶漏水,杨平安把书包背在身前大步快走,经过古城的城墙,恍恍惚惚的听见琴弦沉闷的响了一声。

也是后来杨平安才知道,那是古琴的声音。

那时候他很陶醉,静默的站在雨中,想,居然有人在这种暴雨天弹琴,多有想法的一个人。

琴弦铮响了一声,没有下文。

杨平安顺着石墙继续走,走进古朴的街道回到家里,爸妈不在店里,杨平安四处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坐在收银柜后面先把作业拿出来写了。

到了天黑,还没看见人回来,杨平安肚子饿了,在收银柜里取钱打算去吃碗面,一拉开收银柜,店铺的钥匙出现在眼前。

一个钥匙扣挂七把钥匙,从店铺到储存室和卧室到收银柜的全部钥匙圈作一堆,一般只挂在老爸的裤子扣上。

脑海中猛的浮现出两天前爸妈对他说:“你长这么大了,该学会照顾自己了,别总让我们担心了。”不安的感觉在怪异的涌动。

雨停了,杨平安出门问了一圈邻里,大家都已经一整天没看见他的父母了,杨平安马上报了警。

出警的车停在店门口,杨平安彻夜未眠,担心这就是一场乌龙,要是这时候爸妈忽然回来的,他当然高兴,但是警察得气死。

这个假想没能成真,隔壁的赵叔叔说在清晨杨平安出门上学之后就看见他俩离开了店,他们一条街上的彼此都认识,一般出一会的门都不会关店,都是招呼一声让左邻右舍帮忙看着点。

面馆的钱伯也证实这一点:“是啊,早上他俩出门的时候,让我帮忙看着点店,等平安回来。”

办案人员在勘察了他们家之后,怀疑和这些古董有关,这个家里,和离奇失踪比较之下足够怪异的东西,就是这些传承的不知名古董了。

查来查去,都没有结果,杨平安拒绝了他们想要勘查古董的想法,守护这堆东西的责任毫无征兆的落在他的肩上,他在失眠的深夜静静的和这些物件对视,找不到半点头绪。

爸妈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成为悬案,也再也没有下文。

十年后,杨平安跨入二十六的行列,远离了那个小城,抛弃了那间古董店,忙碌充实的朝九晚五。

某种程度上他实现了爸妈对自己的期待,永远的和那些东西没有瓜葛了,他也放弃了守护它们的责任。

直到十二月二十七的那天,初雪日,寒风刮落细碎的雪絮,杨平安抬起手伸展了一下脊背。

同事把热咖啡放在他桌上:“今年的雪好像比去年早一点?”

“早了一点。”杨平安端起咖啡看向玻璃外飘扬的雪花,逐渐出了神,心脏像被一双手攥住了一样,猛烈的绞痛了起来,眼前的雪花开始模糊,变成一片雪白。

杯子摔在地上撒了一地的咖啡,同事生活经验丰富,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杨平安脸色煞白,皱着眉头,耳边又听见了一声琴弦铮响。

‘迸’的一声,余音长长的回荡。

到了医院后症状又基本缓解了,再做全身检查,一身上下没有半点问题,医生只能让他注意休息。

当天的雪一直下,确定无事后加班到深夜,同事精力充沛的说着去聚餐宵夜喝一杯。

杨平安因为白天的事,心里一直梗着,就没去,一个人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杨平安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家里的那十一件古董,那些东西在店铺里,就像潜藏在他命运里一样,杨平安有种自己被扼住了咽喉的错觉。

到了家门口,他们这一楼层的感应灯也在这天不幸的坏了,杨平安想着早早的睡觉,却被一个东西绊住了脚,点亮手机灯看,杨平安起了一后背的冷汗。

是一个青铜酒樽。

杨平安在意的点是,他的家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件古董。

在他人生里,古董这两个字是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毒的。

杨平安踢开那个东西,向房间里走,忽然一股凶猛的力道在背后掼着他撞向玄关的鞋柜。

那一瞬间杨平安的判断的是认为自己被入室抢劫犯埋伏了,一个肘击向后顶过去,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一团空气在压着他,或者说,一个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杨平安的手脚就僵硬,连急促的呼吸,呼出的气都是冰冷的。

古董,鬼魂……

杨平安还在一片僵硬中,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东西靠近了自己,埋在他的后脖颈,应该是一张脸。

鸡皮疙瘩疯狂的往外冒,身后的东西忽然吻他,气氛一瞬诡异的向另外一种边缘发展。

最惨的是,被它亲了一下,杨平安半边身体都麻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弥漫了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杨平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极度的冰冷,噩梦一样的温度,一瞬熄灭了身体里升腾起的那点温热。

杨平安猛的挣扎起来。

忽然听见一声琴音响起,身后的动作猛的凝滞,似乎极其不甘的将他紧紧钳住,杨平安觉得自己要被勒断气了。

门外的感应灯忽然亮了起来,光芒照进房内,杨平安没放弃自救,扭过身想要推开他,正对上身后这东西的眼睛,顿时一愣。

这东西居然是相貌很不错的人——想想也确实应该是个人,只是杨平安先入为主的把这个东西想象成了狰狞恐怖的怪兽。

忽然这个人化作一股黑烟,转眼就钻进了门缝边的青铜酒樽中。

一个穿着长风衣,背着琴的年轻人出现在走廊,一步步的走了过来,垂眼看了看地上的青铜酒樽,眼神有点感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杨平安看他的眼神,八九不离十是认识这个东西了,心里的信任一瞬没了一半,升起了一点提防:“请问你是?”

那人抬起眼,杨平安对上他的目光,也是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就是这个人的眼神特色?

“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杨平安等他的下文。

“你可知,所剩的寿命不多了。”

杨平安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这样能让人心慌的话,镇定了一下,看向对方身后的古琴,记忆飘摇向某个深刻的地方:“十年前那个夏天,六月二十二号,我爸妈失踪的那天,我在雨里听见了一声古琴响,是你弹的?”

第 2 章

“不是我,世上有此琴的不止我一人。”

“还有谁?”时隔十年,杨平安在这个夜晚才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这个事情的头绪,触碰到到了它黑暗中的边缘。

青年微微一笑,说不上是笑,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岔开了话题:“你可知道这个青铜酒樽的来源?”

杨平安紧盯着他:“我家里那些古董里面也有这样的怪物?”

青年直视他:“是,这个酒樽与你家中的那十件古董是来自一个地方。”

“那我爸妈……”

青年打断了他的话:“这就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我赠你两件东西。”

他从兜中取出两个东西,躺在他的掌心,一个折成三角栓了红线的黄符,一块雕有花纹的铁碎片,上面的图案是树干枝桠。

杨平安惊觉刚才他说的是十件古董,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在高三那年为了生活费卖掉了其中一件的事。

那是一把短匕首,刀鞘上有精美的浮雕,图案的内容是树干枝桠和葡萄藤。

现在刀鞘碎了一块,在这个人的手里。

“黄符,可以令他不能近你的身,这个碎片,我无意中得到,算是物归原主。”

杨平安接过两样东西,心里依然还是不好的预感,给他黄符,让那个人不能近他的身,是要把这个酒樽留下的意思吗?

果然如杨平安所想,青年说:“这个酒樽与你有关,你将他保存着吧。”

话说到这里,杨平安已经感受到这人已经仁至义尽的打算离开了,想到自己切身的问题忙问:“您方才说我寿命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不用称您,随意称呼就好,方才说的寿命问题,也与这个青铜酒樽有关,更与你家中的那些古董有关系,如果想要得到答案,可以回到家中,一探究竟。”

“我父母的事……?”

“答案都在一处。”

青年说罢微微一躬腰离去了,只留下杨平安和地上的青铜酒樽。

青年飘然离去,转眼消失在楼道口,杨平安追上去果然已经不见人影了。

这世上真的有鬼神,这个疑惑解开了,埋藏在这后面的谜题却是一个连着一个,堆积成了一座高山。

这个夜晚像一场荒唐的梦境,睡了一晚起来杨平安很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但转眼就被挂在脖子上的黄符印证了真假。

昨晚扔在门口没有带进屋的酒樽也自己进了屋,稳稳的立在了他家的沙发上。

杨平安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居然还敢坐他家的沙发。

办理辞职回家,杨平安义无反顾的带着酒樽开始返乡之路。

用一个手提布袋把酒樽裹着抱在了怀里,在这几天的相处了,杨平安摸透了这个酒樽鬼的习性,他是昼伏夜出,白天从来不会出现,晚上因为有黄符他也无法靠近了,有一天杨平安半夜醒来,就看见酒樽鬼盘坐在他身旁死死的盯着自己。

那一瞬间就要把杨平安吓背过气去了,这酒樽鬼居然贼心不死整夜整夜的觊觎自己,杨平安缓过来就是一脚把他踹下床。

因为有黄符,杨平安的身体能对酒樽鬼造成伤害,酒樽鬼居然没躲开,胸口被踢得涣散了又聚合,随即眼睛发红的扑上来,杨平安举起黄符拍向他,对方一击即溃,化作一股黑雾钻回了酒樽中。

杨平安完胜。

回去的路途没什么好带的,能邮寄的都邮寄了,需要随身带着的也只有贵重物品和这个酒樽了。

两天的时间,杨平安就回到了远离了八年的故乡,嘎吱一声打开门时,灰尘抖落,一切被尘封在这间店铺里,都还是旧模样。

前后清点了一遍,确认前前后后都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当初他离开时,这些东西处理不掉,带不走,加上他心理上也对这些东西很疲倦了,没有做任何的保护,把能锁的门一锁,就离开了。

哪个倒霉鬼爱来偷就来偷吧。

但是小偷也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家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只多了灰尘。

八年前的钥匙都显得古旧了,打开咔咔响作响的旧门锁,门上灰尘簌簌的落,十件古董依次摆放在玻璃柜里,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每个古董里都有鬼?

杨平安摸上自己的心口,想起被自己卖掉的那件匕首,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权衡了一下,匕首比其它东西好保存,不至于交到别人手上就被毁了。

如果当初卖出去的那件匕首里也有这样的恶鬼,那自己这个病是不是报应?

走近玻璃柜,吹去灰尘,看着里面的玉簪,当年他就是想碰这根玉簪,被打出了记性,后来自然而然的再也不想碰这东西了。

打开玻璃柜,五指向下,犹豫了一瞬将玉簪抓进了手中。

白玉温润透凉,举到眼前打量,这根朴素浑圆的玉簪,簪头饱满的雕刻雕刻,几乎是一个饱满的圆,没有细致的精雕细琢,寥寥几个简单流畅的线条。

云下是北斗七星,细线连起七个小小凸点,到了簪子中断,氧化了的黑银,做的流云水波样式,像云也像水,动荡的飘逸的丝缕缠绕上下。

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杨平安的脑海中,两段簪子,安静的躺在地上,一个是头一个是尾,以银镶嵌的地方为中点这断的。

杨平安本能的后背一寒,想起十年前碰到匕首的那天,他也是忽然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画面,眼前一片红色。

这些都是不详的画面,不安的情绪开始攀升上来。

所幸只是一个画面而已,十年前也只是一个画面,把玉簪放回原位,杨平安到院子里放水拧帕子,开始打扫卫生。

隔壁的赵有才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吃了早餐之后就开始编竹筐,保安郭叔从他店门前路过,扬声问:“哟!这门怎么开了?平安回来了?”

赵有才放下竹筐拍拍手,起身跟着来看,果然是杨平安!

十年过去了,对方没变多少,只是高了,清瘦了,看起来还是个以前一样,白白净净的一个漂亮人。

十年前他在学校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挺拔,漂亮,男生女生都爱和他玩,赵有才身为他的邻居兼竹马,一直收到不少的羡慕和贿赂。

递一份情书能得到漂亮女孩送的香草味圆盒冰淇淋,不过他只递过一次,后来被杨平安唾弃了就不敢再惹他白眼了。

“平安!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呢!”

杨平安回头就看见郭叔和赵有才走进来,有种恍惚的感觉,郭叔倒是没变多少,只是赵有才看起来松垮了一圈,浑身都散发着将要踏入三十大关的讯息。

“我这回来了,想把店面先收拾出来。”

其实就是生疏了,离开这里八年,他几乎没联系过赵有才,八年音讯全无几乎不联系,杨平安很有自觉的把自己放在了不会受待见的位置上。

赵有才一拍大腿:“嗨你这客气得!你说你回来了,我们也帮你收拾一点啊!这么大一间店你一个人不得忙活上一整天啊,你说是吧郭叔?”

“啊?对,我们帮你收拾一点。”

杨平安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了赵有才还是那么憨直的性格,他俩热情腾腾的冲进来,盛情难却,三人就联起手来打水擦柜子扫地。

忙活了一整天,被褥该洗的该换的也铺好了,傍晚在赵有才家里吃了一顿他老婆做的酸辣鱼——这是赵有才特意给他准备的,是他老婆的拿手菜,赵有才一边美滋滋的搂着他肩膀说过去的事,一边美滋滋的炫耀自己娶到了好老婆。

小生活过的有滋有味。

一天的精力全部透支,吃饱喝足天一黑杨平安就连忙关店睡觉了,明天正式开业,今天先好好睡一觉。

但迷迷糊糊的就是睡不着,杨平安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想怪了,自己是从不失眠的,怎么今天这么难睡着?

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大概是街上谁家养的猫?

难道是酒樽鬼搞的鬼?

杨平安睁开眼,就看见整个屋子黑洞洞的,四处都透出一股诡异,酒樽酒不在。

怪了,这东西怎么今天不守自己了?

杨平安觉得这样非常好,只是有点不正常而已,再看酒樽也已经消失在了墙角,爬起身去察看,刚撑起身体要下床,坐在床沿杨平安一惊:“我腿呢?”

扭头一看,腿还躺在床上,低头再看自己的身体,只剩半截了:“糙!”

杨平安立马想起了那根玉簪子,冷汗往下滴,身后一阵寒气拥上来,细微的耳语响起:“谁折断了我……?”

脖子整个僵住了,身体像被冰冻了一样无法动弹,杨平安一点点侧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珠。

心砰砰的向上顶,杨平安爆发出一声大叫,随着这声叫喊用力的向外挣。

扑腾一下栽倒在床下,撑起身猛的发现自己的腿又在了,回过头一看床铺,酒樽鬼正表情凶恶的捏着玉簪,玉簪上下挣动,都逃脱不了酒樽鬼的手。

杨平安抹了抹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一个梦,这个酒樽鬼看来也不是毫无用处。

撩起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杨平安想要确定一下自己身体还在好好的连着,一撩开,一条红痕在肚脐下,围绕窄瘦的腰身绕了一圈,像一道伤口的血痕。

第 3 章

杨平安头皮一麻,抬头正对上酒樽鬼看楞了的眼神,怒火上涌:“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其他东西?”

酒樽鬼就直直看着他,用腰腹向上停留在他的脸上,让杨平安一阵不自在。

杨平安看了看他手里的玉簪,又看了看他:“听不听得懂人话?”

这个问题杨平安是真的好奇,他俩凑在一起这么几天了,还从没有过交流,酒樽鬼就是一只只知道朝着他扑的傻色鬼。

现在想用不知道能不能派得上用场。

杨平安咬牙,指了指自己的腰:“你听我的话,我就给你看,能懂吗?”

酒樽鬼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看来是不懂也懂了。

杨平安指向他手里的簪子:“这个簪子里的女鬼,你能把她抓出来吗?”

酒樽鬼看着他:“器灵。”

“什么?”

酒樽鬼又重复了一遍:“器灵。”

这没头没尾的让人怎么理解啊?杨平安咂摸这两字,靠着大学时代看过的几本玄幻小说自己联想了一下:“你的意思的她不是鬼?是器灵?器物中的小精灵?”

这可拉倒吧,器物中的老妖怪还差不多,那双黑布隆冬的眼睛杨平安现在都还心有余悸,觉得器灵这种洋溢着一股清新气的名字这东西真的配不上。

酒樽鬼却沉沉的嗯了一声。

这还是杨平安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倒是很有人样,是把好嗓子。

“那怎么把她弄出来?”

总要先把她弄出来才能找到点解决事情的头绪,要么解决事情,要么解决她,目前手上有酒樽鬼,还算有用得上的底牌。

就这么一张,希望他能保持良好发挥吧。

酒樽鬼忽然起身,走向房外,杨平安跟出去,就看见酒樽鬼站在院里里沐浴月光,他仰头缓缓吸气,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杨平安就是觉得他是在吸纳月光。

这个时候吸月亮精华?

杨平安的疑惑没继续下去,酒樽鬼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簪,似乎在想什么。

想了片刻突然抬手将玉簪往空中一抛,掐了一个手诀在身前,月光聚成几根白色丝线涌现玉簪,如同锁链一般将器灵拉拽了出来。

衣袂飘荡涌现,逐渐在空中露出自己的真容,杨平安也能客观的打量她第一眼。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白的没有其他色彩,黑的也黑得渗人,白杉白皮肤,黑发黑眼瞳黑腰带。

她挣扎着从簪中坠落,轻飘飘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颤抖。

她在害怕酒樽鬼。

但酒樽鬼没有看她,反而是疑惑的看向自己的掌心,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像暗涌的河流没找到出口,出现又转眼消失。

簪灵抬眼看向杨平安,似乎想要寻找帮助,兰花指半掩面:“我乃簪灵,主人救我。”

酒樽鬼的脸色猛的一变,一把掐住了簪灵的脖子,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先放开她。”杨平安觉得目前的局势比自己想象中好得多。

酒樽鬼杀气腾腾的抓着簪灵,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你还听不听话了?”

酒樽鬼脸上的怒气绕了几转,最后才勉强松开了手。

杨平安依然远远站着,不进入战争圈:“你说我是你的主人?那我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这个……”簪灵目光一闪,半天没敢说。

杨平安看向酒樽鬼:“掐死她。”

“我说!呃……”

“好,先放开她。”

酒樽鬼再次放开手里小鸡仔似的簪灵。

簪灵垂下幽黑的瞳子:“那个……是我的诅咒印,不过并无大碍,只要你助我解开疑惑,诅咒自然会解开。”

杨平安抱手:“我要不帮你呢?”

一口一个主人倒是叫得好,上来就下诅咒,杨平安没想到这种古董物件里的东西都这么不要脸,包括酒樽鬼。

簪灵抬起眼,眼神像两个黑洞:“那么你将会和我拥有同样的命运。”

杨平安脸色一变,想起梦里自己变成了上下两截,要是在现实里变成两截,就没有梦里那么好的待遇了,肯定必死无疑。

杨平安只能忍了:“你的疑惑是什么?”

簪灵看着他,仿佛在叹息一般的问:“我为何被折断了呢?”

“你问我,我问谁?现在离你最初存在的年代至少过去几百年了,我能知道什么。”杨平安随便一估计这些东西的年代都得是清朝起跳。

“我初诞生时,虽有灵,却并无形态魂魄,沉睡数年如今醒来,前尘早已尽数忘却,只留下此身残缺,我羞愧矣~若将主人你为媒介,可回顾我的往昔,在见昔日之事!”

簪灵说着将身体一侧,玉白的手拈指掩面,面对两个不止不怜香惜玉,还想弄死他的男人顾影自怜的悲叹。

为器灵做媒介?这主人的身份怕是颠倒了吧?

杨平安走出屋檐下,月光照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我家所有的古董都有器灵,每一个器灵都有诅咒?”

“这个……我不知……”器灵抬眼看见对方冷冷的眼神:“当真不知,我今日才被你唤醒,自己的前尘往事都全数忘记了,又怎么知道别物的事。”

“我不帮你,我就死定了?”

“是……如此。”簪灵心有余悸的向后缩,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害怕面前的酒樽鬼。

杨平安想了想之前那个青年对自己说的话,一切答案都在他的古董店里,不管别的如何,知道了簪灵的往事,至少知道了这批古董的来历出处了。

杨平安开始放狠话:“既然你认了我做主人,以后再敢对我出手,我绝不对你客气。”

所以这一次就勉强原谅了。

簪灵喜出望外:“是,主人,请将我置于枕下,午夜时分便可梦回往昔。”

簪灵专注的看着杨平安,不敢侧过一点目光,身旁酒樽鬼虎视眈眈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冷,她感受到一种杀气,每当她和主人多说一句话,暴烈的杀气就越重。

簪灵瑟瑟发抖,两袖一缩又化作了玉簪掉落在地上。

杨平安把她捡了起来,酒樽鬼的目光就由凶恶的盯着玉簪变成了紧紧的盯着他。

杨平安转身回房间,酒樽鬼跟在身后当小尾巴,冰冷的脸上硬是透出了小可怜的眼巴巴。

杨平安拔簪无情,一指他:“你守着我,簪灵要是有异动就捏死她。”

酒樽鬼一愣,觉得这好像跟一开始商量好的不一样,眼里顿时透出凶相。

杨平安立刻一声呵斥:“还想不想看了?想看就听话!”

酒樽鬼一看萝卜又重新吊在眼前了,戾气顿时也没了,老实的杵在床边守着。

杨平安叹气,这叫什么事啊。

把簪子放在枕头下,杨平安躺了下去,闭上眼一片黑暗,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消融。

再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他被放置在一个盒子里,往下看,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盒子里,但又能看见外面。

这是簪灵的视角?

杨平安朝旁边看,桌上整齐的摆放的东西看得他心惊,一个酒樽,十个盒子。

装在盒子里的不好认但这数量和他家的古董数量完全对得上啊,放在外面的那个酒樽就更不用说了,就是装酒樽鬼的那个青铜百兽酒樽。

再转眼看房间内,装饰非常的奇怪,是个石头堆砌的墙壁穹顶,目光转向角落,杨平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间房间的另外一边,放了一口棺材,巨大的黑漆木棺材。

所以这不是房间,是做成房间的墓室?

杨平安看着那口棺材,感觉非常微妙,里面的人绝对和自己千丝万缕,但杨平安又说不准会有什么可能。

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眼前的一切迅速的黑了起来,恍恍惚惚中,有一双手把自己拿了起来,一个激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巧夺天工啊,老夫至今还未见过如此真切传神的玉雕。”

视线逐渐明亮,杨平安看见一张喜笑颜开的红润老脸。

“父亲,将它送来的人不是说要用他做簪子吗?”刚有匠人大腿高的孩子仰头问。

这里就是这根簪子的起源了,杨平安低头,看见盒子中的白玉。

是雕刻成枯枝模样的一根玉雕,是真正的枝条一模一样,只不过质地是白玉的,这是什么时代,居然有这种水平的玉雕?

就算是现代这种水平的玉雕也很难见到,白玉簪的前身也算是瑰宝级的了。

透过布满薄茧的手,一股爱怜的情绪透了过来,中老年人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着玉簪,随即爱怜变成了惋惜,甚至隐隐的心痛。

手轻轻抚过玉枝:“要做成簪子送给小徒弟,天师该有多疼爱这个小徒弟啊。”

天师?小徒弟?

杨平安打量四周,看玉匠的穿着发髻,不止在明清前,至少是宋元起跳了。

玉匠将玉枝握在手中,一遍遍的看,一遍遍的沉思,惋惜和不忍全数传进了玉枝条中,抚摸着上面一道道细微的纹路,知道这每一道纹路都是前人的心血精魄。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细微的光亮出现在了玉枝中,那是玉簪最初的灵。

第 4 章

玉匠无法对玉枝下手,闭紧双唇微微皱眉静静的冥思,他的双眼泛着这个年纪常见的浑浊,透亮的眼瞳却折射出不同寻常的亮光。

一道目光,一个线条,初生之灵随着玉匠的神魂游走,在玉枝里一笔笔的勾勒簪子的形状。

匠人沉重的心情传递到了杨平安身上,就像千斤重石压在手上,两手捧起一段匠人的岁月和心血,最终将摧毁在他的这双手上,将它更换新的模样。

玉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足够好,长长的一声叹:“前人的心血,今人的心意,希望我能对得起吧。”

玉匠走出屋子,坐在庭院前看着天上的云聚云散,这云就是老天爷的脸,活在这片天下面,谁都想天天看好脸色,漂亮的云都吉祥,玉匠雕刻过不少祥云纹饰的物件了,现在觉得自己应该别出心裁一些。

到了晚上,天上的北斗星出来了,玉匠仰着头,心里想那个孩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天师如此疼爱他,该是多么矜贵良善天资聪颖的一个孩子。

玉匠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清澈明亮的双眸,闪烁着星辰一样的光芒,举止有度,进退有礼,年纪虽然小但却风度卓越。

应该是那么样的一个孩子。

值得长辈一切美好的馈赠和期盼。

第五天,杨平安看见玉枝中出现一个隐约的形状,白玉簪已经在匠人的脑海中成形了,匠人望向玉枝,也在这段玉枝中看见了自己要的那根簪子。

但他还是犹豫。

杨平安默默的等,想看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出手雕琢。

反正杨平安知道他成功了,玉簪最后的形状虽然造型古朴线条简单,但不输给这根玉枝。

窗外开始下雨,到了夜里雷声滚动,杨平安看着窗外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什么情绪传到了自己心里。

玉匠还在灯下看着玉枝,忽然闪电霹雳而过,天地都被照亮,紧跟着一个雷轰隆降下。

杨平安忽然感觉房间里的玉匠不存在了,好像空了一样,回头去看,玉匠像一具躯壳一样痴痴坐在蒲草垫上,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光亮。

坏了,这玉匠是怎么了?这是出事了吧?

杨平安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出这样的事,就看见玉匠站了起来,取来一应的工具放在案桌上,取出了匣子中的玉枝。

这种情况下还雕?

杨平安一看玉枝中的居然出现了清晰完整的玉簪形象,看来玉匠想清楚了。

玉匠双目直直看着手中的玉,烛火通明下手指手腕细微的动作着,仿佛已经和玉成为一体了。

玉匠雕了一整晚,但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驱散黑暗,玉匠将簪子双手捧着,小心的放进匣子中,爬起身虚脱的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

到了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门徒急匆匆的跑进来:“师父,天师来取玉簪了,可雕好了?”

玉匠侧身沉沉睡着,门徒一眼看见桌上匣子中的玉簪,一拍大腿,惊叹:“哎呀,这神了。”

簪子说好就好了,天师说来就来了。

“师父?师父?”门徒叫了两声,玉匠都没醒,门徒只好自己先把匣子拿了出去。

“天师!我师父昨夜彻夜未眠,我唤不醒他,还请天师勿要责怪。”门徒献上匣子,玉簪静静躺在里面。

杨平安看着前方的人,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道袍,素净的白色,发髻整齐的用一根木簪子束着,是个年轻人。

这么年轻都能当天师了,杨平安脑海中本来想的是那种中老年人的形象的。

天师侧身微微仰起头,在看天际山头的聚起的乌云,听到门徒的话转过身来,一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看了过来,白皙瘦长的双手接过了匣子。

他垂眼看着匣子,杨平安发现他特别的白皙,皮肤下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垂眼时很显睫毛漆黑纤长。

他看了一会玉簪,抬眼看向门徒:“你师父的魂落入了这玉簪中,若我离去,只怕他再难醒来。”

门徒大惊失色:“天师说的可当真?那要如何是好?”

“引我去见你师父,我自然有办法。”

门徒带着天师往里走,到了玉匠的房间。

天师审视着床上的玉匠,一声轻喝:“玉匠可在?”

床上的玉匠闭着眼,在睡梦中呢喃:“在……”

“世间可还有牵挂的人?”

“有……”

“既有牵挂之人不舍尘世,为何一心牵挂这身外之物!”

天师的声音不大,但却惊雷一样,听得杨平安觉得自己神魂都是一抖。

床上的玉匠猛的一颤,一缕白气从玉簪中钻出,飘入玉匠的鼻间,玉匠立刻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没清醒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便好了。”天师对身旁的人如此说,然后转身离去。

杨平安低头看了看被他捧在手中的玉簪,心里基本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他这一趟最多帮簪灵解答疑惑了,有关他们家的事情估计找不到什么线索,就当一场电影看吧。

杨平安跟着天师一起离去,天师有缩地成寸的功夫,转眼就走到了一座山。

山间瘴气弥漫,天师走进去,灰白的瘴气自动的向两旁散去。

在雾气里听见有人嬉笑的声音,出了雾气眼前豁然开朗,杨平安才看见原来在这山里面有一座亭台楼阁的院子,刚才听见的笑声是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人在铺满小石子的院子里玩耍说笑。

两人看见天师来了,整齐的行礼:“师父。”

一个男童坐在院子的栏杆上,一脸阴郁,看见天师回来了,立马喜笑颜开的跳下栏杆扑进天师怀中:“师父!”

“师父你这一大早的去了哪里?为何不带上我?”

男童粉雕玉琢的模样,漆黑的眸子泛着水光,水灵灵的一个小孩,美人二字不分性别,显然这就是一个美人胚子了。

小徒弟,杨平安觉得他应该就是那个小徒弟了,不过和玉匠想象的不太一样,长相比玉匠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性格明显没玉匠想象的那么完美。

天师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淡:“明善。”

原来是叫明善,杨平安赶紧记下,这可是故事看到这里第一个出现的人名。

明善轻轻一扁小嘴,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天师的腿,行礼:“师父。”

“你跟我来。”天师转身向里面走,明善脸上纯真可爱顿时消散,恨恨的扫了一眼一旁的少年,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恶童子。

明善急忙跟着师父的脚步向里走。

到了屋子里,天师坐下,将匣子打开放在桌上,明善脚步声轻轻的跟进来,像只小兽一样,到了桌边跪坐着一脸委屈:“师父,我真的没有骗袁乾德。”

又出现一个人名,袁乾德,赶紧记下,杨平安看着明善,觉得这个小东西应该是很坏的,连无辜的眸子都闪着坏心眼的样子。

天师没说话,将目光看向了匣子中的簪子,明善的眼神也被吸引了过去,逐渐睁大的双眼和暗暗抿起的微笑都写满了期待。

“师父,这是要送给哪位师兄呀?”

“明善,这玉有平心止欲,镇定心神的效果,送给你的。”

明善的小脸顿时没了笑容,杨平安觉得这当师父的话说的有点奇怪,好好的礼物,硬是隐隐说出了打脸的味道,谁品格差谁就需要。

不过明善也只是那么一瞬的失落,想到是师父给自己的,立马就高兴了起来:“谢谢师父!”

“我与玉灵以咒结下约定,若佩戴者撒谎,玉簪自断。”

明善瞪大了双眼看着天师,十分不满:“师父!我没有说谎,为什么你只信袁乾德不信我?!”

天师看着眼前的孩子,眼里满是失望:“口出虚言,是心不正,有意掩藏,以话语巧饰,更甚者信誓旦旦,颠倒黑白,此乃祸根,并不祸旁人,只专坏己心。”语气不重,但话却很重。

明善渴望的看向匣子中的玉簪,放弃了辩解:“知道了。”

天师也没了更多的耐心:“拿去戴吧。”

明善捧着匣子往外走,低头看着玉簪心情雀跃,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师父给自己的礼物,而且所有的师兄弟都没有,只有他有。

他脚步轻盈向外走,由团子变成了棉花。

“明善。”天师忽然叫住了他。

“师父还有何事?”明善回过身。

“你当真没撒谎?”

明善楞在哪里,低头看了看匣子中的玉簪,抿了抿唇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天师摇头,没什么失望,只是无奈。

明善得到了玉簪十分的宝贝,早晨天刚刚亮就爬起来梳头,小团子认真坐在镜子前,短手指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再把玉簪簪在发髻上,一整天仰着头,像个得意的小老虎。

转瞬不知多少个春秋,杨平安就看见眼前的小团子变成了一个纤瘦的美少年,他长得极其的快,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吃多少都是瘦巴巴的,他瘦也像初开的花朵,更显骨相漂亮,

一张脸嬉笑怒骂有千面,时而纯真无垢,时而阴郁暴躁。

纯真无垢是对着天师,阴郁暴躁是对着师兄弟们。

杨平安觉得自己看的应该是神仙的故事了,因为明善长大了,但是天师一点都没变老,还是一开始的模样。

有一天,天师抱了一个男婴回来,在襁褓中熟睡,天师说:“他叫冯桂雪,今日入我道门,是你们的六师弟。”

明善在下面看着天师,目光逐渐转到他怀中的男婴,充满了嫉妒。

杨平安知道他在嫉妒什么,天师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天师,李天师的徒弟不少,但分两门,一个是道门,是跟着他学道法的,一个是凡门,主要是读书写字教一门吃饭手艺。

师门里是不分那一门更尊贵的,但事实上就是道门的要更有地位,大家也默认道门是亲传,凡门只是施恩。

而明善是凡门的小弟子,他想要入道门,但是李天师丝毫没有让他入道门的意思,但在此之前他好歹能安慰自己,自己是师父养大的,而且是唯一一个被师父养大的徒弟。

但现在冯桂雪出现了。

更加惊爆的消息还在后面,李天师要收冯桂雪当养子。

杨平安就默默围观,不信明善这个坏小子能不发疯。

第 5 章

因为要认养子,按规矩是要给自己认的养子一些东西的,李天师送东西也没太多新意,也送了玉,一块挂在金项圈上的玉,期盼他平安顺遂。

这个礼物又是金又是玉,比明善的玉簪金贵多了。

因为是婴儿,又有了专门的婴儿房,几个师兄轮流照顾,为他摇个摇篮都能排出一个班,什么时候早课,什么时候练功,什么时候轮流排班照顾小师弟。

师兄们排班的时候是没有把明善考虑进来的,明善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格他们能不知道?别把冯桂雪悄悄掐死就算好了。

明善始终是意难平,一天夜里,乘着师兄们都睡了,偷偷摸进了冯桂雪的婴儿房。

杨平安心惊胆战的看着朦胧月光下熟睡的婴儿,自己不会是要亲眼见证杀婴现场吧?

明善一点点的靠近木床,朝着婴儿伸出了手。

杨平安觉得时间都快凝固了,看见那只瘦长的手握住了冯桂雪脖子上的玉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明善拽下了那块圆润的玉,把它摔碎在了廊下,然后心满意足的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明善借口要采果子酿酒,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满满采了一背篓的野果,到了晚上才回到师门,一进门,师兄们全都在等着他,明善一脸茫然:“师兄们这是做什么。”

大师兄已经跨进了中年,因为修为不精进显得年纪很大了,他也是一个老油条了,这种事不是明善做的能是谁?

其实的几个师兄年纪小一些,都面有怒色,只有年纪最大的他笑眯眯的:“明善,师父在找你。”

明善不慌不忙的点头:“好,我知道了。”到厨房放下了背篓才到天师的房间。

天师正在打坐,听见他来了,缓缓睁开双眼,沉默的看着他。

明善在天师面前做惯了乖巧的样子,到了少年的年纪也做得非常顺手,往面前一跪坐,抬起一双清粼粼的眸子,谁也看不出是个衣冠禽兽的坯子。

杨平安默默为天师抹汗,这养的是什么徒弟啊。

天师单刀直入:“桂雪的玉,你摔的?”

明善眨巴眼:“师父为何要这样问?”

“你只说是不是。”

“师父不信我?”

天师的眼神已经非常严肃了:“明善!”

明善面色不变,少年的嘴色淡红润,吐字如珠玉,偏偏最会信口雌黄:“师父为何不信我?”

杨平安叹气,要是自己非得把这孩子打一顿才行,这操作太气人了。

“你还敢辨?!”这是天师第一次声色俱厉,明善从没见过师父这样,吓愣住了。

“师父……”

“你既然不肯认,那让玉来说,若当真是你做的,红口白牙专会诡辩,且又逃避责任,我门下是容不下你了。”

明善不信玉能说,心里纠结了一下到底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想想自己该犯的都犯了,承认了也免不了师父多少怒火,不如不承认,侥幸逃过了的话更划算一些。

明善没有主动承认的打算,沉默着不说话。

天师满脸冰霜,抬手拈诀,一挥袖扬起一阵风落在摔成两瓣的玉上。

玉中升起两道白雾,化作两个只有天师小腿高的童子,两位童子身着白衣,齐齐对着天师行礼。

明善瞪大了双眼,他知道师父是位天师,是会道法的,但具体有些什么手段因为他入的凡门所以并不清楚。

所以现在场面尴尬得让人窒息。

杨平安没眼继续看了,他有点尴尬癌。

天师问两位童子:“是谁摔碎了你们?”

两位童子齐齐看向明善,异口同声:“昨夜子时后,此人进入房间,将我摔于廊下,我身破裂矣。”说完两位童子相视,伸手抱住对方,额头相抵,默默流泪。

明善扑上去拽着天师的下摆:“师父,我错了。”

天师冷冷的质问他:“你为何要如此?桂雪尚在襁褓之中,他又如何得罪你了?”

“那你为什么要收他当徒弟?为什么要认他当养子?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师父,徒弟只有你,为什么你的心中不能多有两分我。”明善仰头看着天师,眼神倔强得偏执,像一把锋利的刀。

“你犯下大错,我不可不罚你,从今日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徒弟。”

明善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师,师父居然会这样对自己,说要将他逐出师门,想到自己不再是这个人的徒弟,明善心如刀割,就像被剜去了一块肉,将要失去师父的痛苦令他大脑一片混沌,只有惊恐:“师父,我认错,别不要我,我不能离开师父!”

天师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明善以为师父要抚摸自己,乖顺的仰起头,却看见那只手没有落下来,停留在他的发髻上,拔出了他的簪子。

明善一把将簪子夺回:“我摔了他的玉,师父也要摔了我的簪子吗?”

天师垂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明善握紧手中的簪子,忽然嘶吼:“为什么你要对别人好,我讨厌你!”

簪子被掷在地上,咔嚓碎裂成了两截。

杨平安慢慢睁开了眼,看见簪灵跪坐在床尾,一脸忧伤:“竟是我的主人摔断了我。”

“不是,你之所以会断,是因为你主人说谎了。”

簪灵一脸不可思议,然后醒悟:“的确,我的主人说谎了。”

那种恋师恋得要死的小鬼,怎么可能讨厌师父。

她忧伤的余音还没落下,就被酒樽鬼一把拎起扔到了窗外,酒樽鬼顶替上位,跪坐在床尾,眼巴巴的看着杨平安。

杨平安坐起身,在朦胧的月光下打量着酒樽鬼,酒樽鬼是长得很好看的,这一点第一面见到的时候就可以印证,人都是有情绪滤镜的,在受到迫害的时候,哪怕对方英俊非凡,看在眼里也是狰狞可恨,尤其是杨平安这种一般没审美,审起美来看什么都一般般的人,被他压在墙上欲行不轨,猛的一回头,还能认为对方是个相貌很不错的人。

那是真的很不错的长相了。

杨平安仔仔细细的看着,长得是非常不错,但是既不像李天师,也不像明善,其实眉眼是有一点点像明善的,但明善多么漂亮的一个少年,酒樽鬼的长相和明善太不一样了,酒樽鬼身上是有男性荷尔蒙的,和那种细细弱弱漂亮又阴险的小少年搭不上边。

莫非是襁褓里的冯桂雪?

杨平安在强行联想,不管是前世今生还是什么恩怨情仇,总得有点关联才找得上他身上来吧?

“哎,酒樽酒,你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薛……”

“薛什么?”

酒樽鬼说了一个字之后就陷入了沉默,似乎很烦恼的在回想,半天才想清楚:“薛……五陵。”

“薛五陵?”看来谁都不是了。

坐起身撩起下摆,杨平安看见自己腰腹上的红痕线已经消失了,抬头对薛五陵微微一笑:“好看吗?”

薛五陵点头,表情严肃:“嗯。”

杨平安微笑着指向角落:“看完了就回去了吧。”

拉上被子,睡觉。

薛五陵还在默默的看着杨平安,杨平安翻了一下身,瞟了一眼床尾黑不隆冬的一坨,叹气,这是哪里来的色中饿鬼?

第二天早早的起床开店,酒樽鬼和簪灵都不能在白天出现,终于清静安生了一点。

早晨格外静谧,稀少的那几位游客也奔着景点去,到了中午下午才回有人来逛这里的街。

对面卖汉服的小姐姐也开了门,手里捏着竹柄绢扇一晃一晃的提着打包的牛肉面回来了,杨平安记得对面是一家三口,不知道这个女店主是他们家的媳妇,还是房子被转手了。

小姐姐察觉到杨平安的眼神,还笑眯眯的和他打了招呼,凑进来看了看他的店,感叹:“真的是古董店啊,之前我老公和我说我还不信呢,你还记得我老公吗?龙溪啊,他和我说起过你好几次呢。”

杨平安招架不住,忙点头:“记得,怎么没看见他人啊?”

“他当兵去了,我一年都见不着他几面,你吃早餐了吗?吃不吃面?”

“不不,你吃吧,待会我自己去卖。”

“你别客气了。”

“真不用,真不用。”杨平安的语调加重。

“好吧,那我自己吃,我先回去看店了,店里可不能离人。”

“好的好的,再见。”

杨平安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怎么这俏寡妇热情得有点让人害怕呢?

龙溪在外面当兵,也算半守寡了,希望对方不要看上自己吧,杨平安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是自己自恋了。

一整天都没有什么生意,路过的游客参观一下赵有才编筐,又进来看一看他的店,眼神很明显是觉得这种旅游景点里的古玩店能有什么好的货,磨磨蹭蹭的看一圈就走了。

唯独卖出去的一串手链,还是跟着爸妈出来玩的小姑娘赖着非要买,买完缩在她妈妈的身后羞涩的看他。

赵有才吃午饭的时候还来给他将生意经,打开手机给杨平安看自己在淘宝上开的店,店名叫‘有才竹制工艺品’,也劝杨平安弄一个,不然靠店铺的人流量和购买力度很难糊口。

杨平安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然后火速开了一家‘平安古玩’,拍照片,上传,但是具体怎么经营还没琢磨出来,同时,杨平安也在很为难的想,要不要接着碰下一个古董。

不碰吧,世界和平,但是事情也就这么凝固住了看不到出路,碰吧,又确实是会倒霉的感觉,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样的凶恶器灵。

杨平安睡到半夜模模糊糊醒来的时候,起来上卫生间,就看见酒樽鬼在院子里站着,杨平安仔细的看,觉得他可能是在修炼,心里顿时不安了起来。

第 6 章

现在他傻乎乎的,也打不过黄符,想收拾就收拾,想顺毛就顺毛,要是他强大了起来变得不可控制,以后会是什么情况都不好说了。

簪灵目前倒是很脾气软,安安静静的,又害怕酒樽鬼,又听杨平安的话。

如果每一个器灵都有这么听话,酒樽鬼也不算什么威胁了。

杨平安打定主意,决得还是要搏一搏,不然自己这境况还要什么自行车?

上完洗手间把酒樽鬼和簪灵都叫到了储存室,打开灯,直面眼前一长排古董:“下一个动谁?”

簪灵表示不造:“我和他们不熟……”

酒樽鬼傻傻的站着,看着那些东西。

杨平安只能叹一口气:“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他就是有点心虚,想看看身边这两个灵异的小东西能不能靠的上。

随意摸吧,管他单车还是摩托,向前狂奔全看命了。

杨平安向前踏了一步,就看见酒樽鬼越过自己径直走向了一个方位,最后停在一个长长的卷轴面前。

酒樽鬼低着头,看着玻璃柜的东西,内心感到一阵强烈的吸引。

“薛五陵?”

酒樽鬼没有反应,杨平安跟着走上去,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个氧化黑漆漆的画卷,应该是一幅画,但因为卷着,具体画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说不定上面画了很重要的人?

拉开玻璃柜,杨平安小心翼翼的把画轴双手捧了出来,虽然是绢画,但杨平安还是怕它就碎在了自己手上。

轻轻的展开,画面已经是大片的黑了,画中的线条大部分都被掩藏了,杨平安怼着画看了很久,才大概看出这画里面有三个人,这种画法不像日常的画,有点宗教的感觉,上面一个大的C位,下面两个小的护法,仔细一看,有头发,应该不是佛教的。

这个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杨平安要郁闷死了,怎么全是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就不能直接给他指一个答案吗?

指腹滑过上面的线条,杨平安回头看薛五陵:“这幅画你有印象?”

薛五陵看着画,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依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着酒樽鬼只知道痴汉自己的目光,杨平安内心OS:“我恨。”

指尖传来很微妙的触感,酥酥麻麻的,仿佛黏住了杨平安的手一样,这个现象让杨平安聚精会神起来。

那个力道越来越大,仿佛在把人往里拉,杨平安想要把手抽回来,发现触碰到画的手完全失去了力气,只是在画卷的线条上缓缓移动。

“等等……”

这器灵怎么不出来挨打还把人往里吸?杨平安惊了。

“这是画壁!快把我拉开!”

话刚刚说完,杨平安觉得一阵恍惚,眼前一暗,昏倒在了画卷上。

酒樽鬼瞪大了双眼,一把将他抱住,却被他身上的黄符弹开,酒樽鬼气急又愤怒,脸黑到极致,冷气全开,簪灵看着酒樽鬼杀气腾腾的眼神投射了过来,怂巴巴的垂下眼摆手:“我和这个画真的不熟。”

杨平安一低头,就看见一幅画卷在桌子上铺开了,再一抬头,看见一个男子,正在执笔冥思,穿了一身显眼的锦衣,艳烈的颜色,花团锦簇的暗纹如水流淌。

这样的衣服一般人穿不了,容貌身姿差一点都会比较像马戏团盛装打扮的猴子,但他抗住了这一身衣服,穿得很显清贵风流,是个烈火烹油般的少年才俊。

帅是帅,可是这和他们杨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平安想破脑袋都没办法把思维拓展到这么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

笔杆子杵着下巴,男子看着画卷忽然一笑,颇春心荡漾的样子。

一旁的家奴倒是说:“公子,你却是快醒醒罢,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天师,那哪是招惹得起的人物。”

天师?莫非……

男子勾着嘴角笑得有些痞:“玩什么不是玩?所以才要玩点有意思的。”

家奴听到这话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也不好再劝,显得自己多嘴。

男子目光一动,举笔就开始落下,如同风起时云涌,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留,画绢上出现了三个人的形象,杨平安也不是太懂,只能大概的猜是道家的三清。

在用到红色颜料的时候,男子提笔迟迟没有落下,起身找来一把匕首,将手心割破,暗红的血液滴进颜料里。

再看他脸上灿烂的笑,杨平安顿时起了鸡皮疙瘩,这也太变态了吧?

这都是哪里来的魔鬼和秀儿?

画一时半会也画不好,秀儿每天右手画画左手割血,还有的时候和天师出去聚会,杨平安好想跟着出去啊,给他一个见一见天师的机会吧,说不定真的就是玉簪里的天师呢?

只有偶尔听秀儿和一边画画一边和身边的心腹聊自己想法的时候,杨平安才能知道他和天师的进展到底如何了。

秀儿姓崔,具体崔什么还不知道,暂且就叫崔公子,崔公子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想要掰弯一个直男。

那个直男就是那位天师了。

具体操作就是,我拿你当朋友但你想要那啥我的流程。

崔公子目前正在和天师交朋友,一派正经的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所以他很急迫的需要一个有思想深度的老师传授他几招,好让他能继续和天师探讨人生。

狗腿心腹表示没有问题,立刻找一个有深度的老师父来给公子开小灶。

在几天的画作之后,三清图完成了一大半,崔公子把天师请来了府邸中相聚,也给他看看自己为他的画作,杨平安也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天师。

果然和上一个天师是同一个,杨平安觉得这个故事天师又稳占C位了。

恐怕是个万人迷,杨平安暗自沉思,只想在这个故事里找出自己家族所占的卑微角落。

思维是这么想的,但大脑很诚实的开始不自觉的兴奋了起来,尤其面对这种窥探他人故事的视角,八卦一下天师的情史,总体不亏。

杨平安选择淡定的搓搓手,免费看全息电影。

天师还是之前的模样,半点没变,穿着一身素净的白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盘起,因为天冷了,这样单薄的穿着越发显得他清瘦雅致,仙人下凡。

崔公子望着他,一双眼睛不说话也是含笑的,仿佛天师说什么都对,不说话也对,是喜欢得痴了。

二十一世纪叫发花痴。

网络上称为在线发情。

崔公子引着天师走到桌前,一指桌上的画:“还未完全画好,想来道玄应该会喜欢?”

上次知道了姓,这次凑到了名,李道玄。

天师看着画卷,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绝对看出来了!天师法力无边,怎么会看不出这个画像的邪。

崔公子倾着身,站着也倾身,坐着也倾身,整个人都向着天师的方向斜,眼看着还伸手抓住了天师的手:“道玄,你的手怎么如此的凉。”

天师回看他一眼,崔公子笑得含蓄又灿烂:“是你心火炙热。”

“总不全是坏处,至少还能给你暖暖手。”

杨平安觉得肉麻了……

天师的心情估计也差不多,没说出话来。

两手交叠,都是瘦长的骨骼,丰润的皮肉。

崔公子低着头,看自己握着的手,瘦也瘦得修长漂亮,不显干涩。

想来人如其手,身体也是这样的。

天师抽回了手:“画虽然好,但画心不正,难得清净,妄谈三清。”

最后画是画好了,但是没送出去,崔公子诚心的要送,天师真心的不想要。

目前到了骗直男友情不成功,暂时只能苟着的阶段,崔公子展现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表示只要能和你当个朋友,能说上一句话我就很开心了。

然后将画挂在自己的卧室,每天透过画默默品味自己和天师的这段感情。

如果不是他够委婉,杨平安就要怀疑他就是薛五陵那个色胚了。

每一天,崔公子都要来到画前,默默的凝望,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慢慢浮现出了笑意,一点点的波澜,像春水荡起波光粼粼。

他眼里是有一片风景的。

杨平安也见到了不少来给崔公子捧臭jio的,说他少年才俊什么的,夸他才华洋溢,画技惊人,当世难得。

反正溜须拍马,这些上门的人是一绝,但天师就是看不上他当世难得的才华。

崔公子的眼神,日渐阴郁,泛着春水的眼睛失去了波光粼粼,像两个无底洞一样,向外蔓延着阴森和求而不得的执着。

杨平安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脸上看出一股鬼气森森,原本面冠如玉,现在印堂却有种骨头中透出来的青黑。

没多久杨平安就知道原因了,崔公子在饲养妖魔,妖魔逐渐成形,缠绕着崔公子,漆黑的双眼没有半点光泽,血红的嘴只会在崔公子耳边呢喃三个字:“李道玄……李道玄。”

那三个字好像是续命的药,又是夺命的毒,妖魔扼住自己的脖子,一张脸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李道玄……李道玄……”好像在挑衅崔公子。

崔公子一挥手,一双眼瞪起来已经和妖魔差不多的恶鬼模样了:“闭嘴!你闭嘴!”

崔公子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许提他,我不许你提他!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杨平安:“……”

妖魔还在叫嚣:“我爱李道玄!他的骨!他的血!他的一切我都要占有!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崔公子养歪了妖魔,还是妖魔逼疯了崔公子。

反正杨平安是惊了,这两人什么玩意???

之后杨平安就很少见到崔公子了,大概是和妖魔在外浪荡吧。

转眼已经过去了很久,杨平安默默的估算,到底这段故事说完了没有?

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崔公子了,养了妖魔就这么浪吗?连觉都不回来睡了?

杨平安等着,最后等来的是李道玄,他静静的来,一言不发,将画一卷便带走了。

好了,画属于李道玄了,可以结束了。

杨平安等了等又等,发现自己还在这里。

“怎么还没结束?”

杨平安待在库房里,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低头看着细长的匣子:“喂?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快放我走。”

第 7 章

簪灵敛袖,垂着眼不敢直视薛五陵,弱弱的说:“一晚上就出来了,南柯一梦,最晚天明即醒。”

薛五陵望着向老化发黑的画卷,眼神几乎要穿透绢面,目光凶狠:“他是我的。”

画卷中鲜红的颜色忽然现出,如同血液流淌勾勒出线条,发黑的绢面上,三尊血红的三清面带微笑,看着薛五陵。

薛五陵直勾勾的与三清对视,眼瞳越来越黑。

“他是我的!”薛五陵一声爆喝,把簪灵吓了一跳,猛一抬头,就看见薛五陵消失了。

“酒樽鬼?”簪灵一脸懵。

杨平安正在库房里背九九乘法表,并且怀疑人生,自己一个小店主又做错了什么呢?要受这种折磨。

他身上就和被绑了一根链子差不多,根本没办法离开这幅画,连这个库房都出不去,偶尔左右看一看附近的邻居,发现没什么眼熟的。

回来的路上杨平安又看见了天师的那几个徒弟,还没有明善,那个中年的徒弟也才青年的样子,杨平安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那个大徒弟有种迷之眼熟,越看越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首先排除薛五陵。

因为大徒弟是朴实无华挂的长相,这就肯定不是薛五陵了。

可除了薛五陵,身边又还有谁和这堆东西能扯上关系?

杨平安正琢磨着这件事,忽然感觉整个大地开始颤抖,场景歪斜像是不能支撑稳定一样扭曲起来。

忽然感觉一阵强大的力攫住了他,猛的一拽,杨平安就撞上一个胸膛,抬眼一看,是酒樽鬼。

“薛五陵!”杨平安没想到这种时候从天而降给他带来希望的居然是酒樽鬼。

薛五陵看着怀中的人,紧紧的箍住他的腰,半搂半拽的要把他拉走。

“等等!我自己能走……”

薛五陵什么都听不进去,弯腰就把杨平安扛了起来,杨平安被甩得头重脚轻,撑着酒樽鬼的后腰抬起头,就看见匣子忽然打开,画卷展开,鲜红的三清画像微笑的注视着他俩:“留下。”

“薛五陵!画像跑出来了!”

薛五陵转过身,杨平安看不见他的眼瞳比三清还要狰狞,像鲜血滚动,烈火焚烧。

“他是我的!”

杨平安听见薛五陵在低沉的怒吼,轰隆隆的震得耳膜都发疼,这是什么狮子吼?

杨平安想要回头围观一下战况,就看见三清正在画上瑟瑟发抖。

……

真怂。

欺负我的劲头哪里去了?

薛五陵一步一步靠近画卷,虚空中伸手抓住三清,握在手中一团血糊糊的光,然后卡巴卡巴嚼了。

“你……???”杨平安选择闭嘴,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现在他们正在画中的世界,酒樽鬼是能接触自己的。

虽然这里并不代表肉体,但是灵魂强女干也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灵创伤的。

幸好现在酒樽鬼被冲昏了头,满脑袋只有要把他抢走带出去,杨平安默默苟着。

直到醒来,杨平安摸到自己脖子上的黄符,安心了。

杨平安想要起身,发现这一趟画壁之旅似乎有点太伤精神了,整个身体都软了,只能先靠着玻璃柜休息会。

酒樽鬼还在对面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里闪着凶光,暗红的颜色不时涌现,不知道是不是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良机。

薛五陵眼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看着无力的靠在玻璃柜上的杨平安,脑袋里有很多东西在滚动而过,像是种子要发芽,枯木吸饱了鲜血想要开花。

他走过来半蹲下身,默默的看着杨平安,觉得他微微喘息着可以让人随意摆弄的样子很诱人,不由自主的脑袋一空,张开嘴,有些艰涩的一字一句:“你还……好吗?”

杨平安一下瞪大了双眼,没想到薛五陵还说得出这种人话。

匀了匀呼吸,轻轻的答:“还好。”

休息了一会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杨平安转身朝着房间走,他得睡觉了。

到了床上躺下,发现薛五陵没有跟进来,坐起身看了看窗外,他在晒月亮。

薛五陵站在月光下,微微仰头闭着眼,像一尊不同寻常的玉雕,冰冷又锋利,他内心有一种强烈的谷欠望在流淌,想要掠夺,攫取,无论是杨平安,还是力量。

杨平安躺下了,觉得这一趟自己很亏,自己受到了崔公子的精神折磨,而薛五陵咔咔嚼了三清,现在大概是要走向觉醒之路了。

而自己丢了半宿的睡眠什么都没得到,实在是危机感巨大啊。

第二件古董,依然没有获取靠谱的信息,进度为零,酒樽鬼开始觉醒。

杨平安合计了一下,觉得自己得像个办法缓解一下这个问题,于是就睡下了。

明天再想吧。

白天闲着的时间那么多,要懂得合理安排。

杨平安呼呼大睡。

第二天拜托对面汉服店的小嫂子在对面帮他顾着点店面,小姐姐听到自己被叫了嫂子也是一愣,但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就是心里感觉很别扭,怪怪的。

明明自己还是一个高龄少女,怎么一下升级成少妇了。

小姐姐一脸尬笑:“好的好的,你去忙你的,我帮你看着。”

杨平安转身回到后院,在储存室里对着那一堆古董强行福尔摩斯,之前那个救了自己的青年人说过答案都在这间古董店里……

算了,不福尔摩斯了,剧情太玄幻,完全不是他的逻辑能圆回来的,杨平安站起身,凑在玻璃柜上一个个的细看。

画卷上的画基本毁了,杨平安把它重新卷了起来,倒是另外一个卷轴吸引了杨平安的视线,这个卷轴的轴比三清图要短很多,卷幅更不是一般的长,杨平安像第一次看见它一样,脑袋骤然开窍,这应该是古代的卷轶啊。

这东西比三清图靠谱多了,至少有字,不管这个卷轶的故事有多扯,把字看到了应该多少能得到一点讯息。

杨平安打开看,和绢画一样,老化积灰霉化,各自问题,绢的颜色暗淡,和字放在一起都看不出太大的颜色区别,杨平安勉强的辨认了几个字,写的是小楷,有三个字让杨平安的视觉特别敏感。

墨迹在绢面透出矿物的光泽,‘李道玄。’三个字很显眼。

又是李道玄,杨平安心想是绕不过这位天师了,恐怕这个故事他就是主角了,绝对的C位,谁都抢不走。

但是想到在簪子的视角看见的墓穴,杨平安想到这些陪葬品和那口棺材,天师虽然是修行人,法力无边,但看来也没跳出轮回,最后还是一口棺材给盖上了。

这些东西个个都带有诅咒,难道是天师有什么怨念?

想到记忆中的天师,杨平安想象不出那样的人能有什么怨气,玉匠院前那人仰着头看山边的行云,太清高,太干净的一个人了。

想不出思绪,杨平安触碰完了把东西放好回到店里,看一看自己的淘宝店,有了一个订单,但是对方问他能不能给赠品,买个手链要求送一个小手镯,如果答应会惠赠他一个五星好评并且为他宣传,这样搞是赔本卖法,多一个人来买就是多一个人来割杨平安的肉。

不给。

杨平安给了对方两个字,被对方追着骂了十多条,说他态度太差了,不会做生意,没有经营头脑,不会好好说话。

杨平安回,亲,我们的赠品配不上您,我们的服务也配不上您,另谋他店吧。

对方气绝,无话可说。

杨平安乘着天还没黑,关了店门早早的洗漱,自从身边有了酒樽鬼之后,他是从不晚上洗澡的。

全部都清爽的打理好了,杨平安躺在床上开始等那个卷轶的器灵发出威力。

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的见面方式,杨平安甚至开始想卷轶的灵是什么样的了,是像簪灵一样是一个人的模样,还是像三清图一样?

酒樽鬼在天黑之后就出现了,看见杨平安早早的躺在了床上,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看见他两手叠着,乖乖躺着,想着什么的样子眼睛看着上方,酒樽鬼看了看屋外,又在床沿边盘坐着痴痴看着杨平安。

杨平安感受对方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脸上,没一会又沿着领口向下,看得入神,又慢慢的上移重新停留在脸上。

这种感觉是赤果果的被视女干,尤其对方看得这么沉迷其中,尤其还是一个男的,尤尤其还是一个鬼。

不过想到对方把自己从三清画里救了出来,这份觊觎的存在也就没那么讨人厌了。

只是不知道靠着黄符和他对自己的迷恋,自己还能控制他多久。

杨平安有种很强烈的感觉,酒樽鬼是不可控的,他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鬼。

当时那个青年看向酒樽的那一眼,酒樽鬼的来历绝对不寻常,说性格他是有点偏向崔公子那种的,但是崔公子也不是这张脸啊。

躺着思绪混乱的想了又想,等了又等,事情没想清楚,卷轶的器灵也没等到,等到了半夜十二点,杨平安实在是困了,勉强的爬起来,到了储物室把东西看了又看,卷轶打开摸了又摸,就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平安郁闷了,这卷轶怎么营业得一点都不积极?

簪灵在一旁默默围观,一对上杨平安的眼神就低头:“我和它不熟的。”

拿它没有办法,杨平安盯着卷轶看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看出来,打了个呵欠,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闹钟响了,杨平安爬起身,脑袋还没清醒过来,回想了一下昨晚,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事情,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杨平安揉了揉脸。

那他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

第 8 章

还能怎么办?

使劲造,造出一片新天地来,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是父母那一代都知道的智慧名言。

杨平安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在屋檐下架上两张桌子,端出脸盆捧出温水,再去两条街外的生活小超市买了一打白毛巾。

主题内容为:‘我在古董店修文物。’

又可以叫:‘专业人士看见了会杀了我。’

杨平安想这些东西再老化,毕竟有器灵加持,能经受的摧残肯定比一般的古董强多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杨平安就开始下手,两个桌子一高一低,把要清洗的部分展开在低的桌子上,其余部分放在高一点的桌子上,这卷轶太长了,一次肯定清洗不完的,倒上温水,浸泡一会,然后用毛巾卷成桶状在绢面上轻轻滚动过去,吸走已经浸泡出来的黑色污渍,毛巾滚完一转下来就变成了灰黑色,反复三四遍,绢的颜色显出暗黄的本色,字体也清晰了起来。

湿润的水中,李道玄三个字仿佛有长长的余韵,杨平安顺着第一行字竖着看,轻轻的念:

“吾名道玄,十三离家远游,拜访群岳……这是李道玄的日记?”

杨平安紧接着向下看:

“行至一村落,人人皆盗,皆因乱世而已,有一少年欲盗吾财物……”

这个东西基本可以叫李道玄游记了,而且写得非常简洁易懂,杨平安看得入迷,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把清理出来的部分先照了照片。

已经遇水的部分还没干,桌子总共也就这么宽一点,今天也只能弄到这里了。

杨平安停了手,双手合十:“天师日记的器灵如果你在,请一定要坚强,明天我再来继续。”说着杨平安居然后背一冷,好像被人悄悄骂了一样。

杨平安合十一拜,脸上尴尬的笑,心里小声bb,你就坚强一点吧。

回到店里,杨平安打开手机慢慢的看天师日记,发现天师真的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啊,十三岁就离开了家,年纪小小的就进入了云游模式,一出门遇到了一到一个盗贼村,盗贼中有一个少年头子,看他虽然身无长物,但气质清贵,肯定出身不凡,就想先把他绑了。

但是李道玄虽然才十三岁,但已经通晓道法了,在对方夜里来埋伏自己的时候,用幻术骗过了对方,对方拿到架在假的李道玄脖子上时,真的李道玄从一旁走了出来,当场就把那个少年头头惊了。

少年头头一刀斩下去,假李道玄化为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头和身体分开落在地上。

少年头头也算机灵有眼色,一看自己遇到非科学范畴的神秘事件,当即扑通一下跪下了,两眼冒光:“我不知道童子你是仙人,竟敢冒犯实在该死!为赎此罪,我愿为童子当牛做马。”

这个牛皮糖一贴上就黏牙膛了,不管李道玄怎么不想理他,他都鞍前马后,指天喝地的说自己要痛改前非,李道玄刚入尘世,对人还有很多好奇,就问他为什么要干这种勾当,杀人不会过意不去吗。

少年头头就把自己家里的倒霉事全说出来了,原来因世道动乱,隋炀帝修运河……

等等,隋炀帝?

杨平安咋舌,这东西隋末的?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古董?

想到刚刚自己的操作,杨平安感到了一种羞愧。

继续往下看,隋炀帝修运河,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当了征夫,他家中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弟弟,也半夜失踪,报官也没人管,民众的怨气越来越大,尤其是他们这一批年轻人,都还有热血在身体里沸腾,他们绝不要再任人宰割,宣布要整个村子造反,年纪大的如果跟随就还是他们的长辈,如果不跟随,全部就地处置,大家看着办吧。

就这样,整个村子都反了官府,全部当起了盗贼匪帮,和官府你追我赶,时而互相勾结一番,反而比当良民时过得好多了。

李道玄听了之后很感慨,问他:“那你这样跟随我又是想要做什么?”

少年说:“世间太苦,若能成仙,我愿弃世。”

李道玄一听这话心里就暗暗的想,这哪里是能成仙的料子,但是想到对方若是专心修道,倒也是断了恶缘,不会再犯下这样杀人掠夺的大罪了。

李道玄抱着渡他的心,勉勉强强也就收下了,这是他的首徒,也就是大弟子。

杨平安在脑海里回忆玉簪故事里的那个中年人,和三清画故事中的青年人。

确实是他,整体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少年拜了师,一心只想远离苦海踏入仙门,连名字都给自己该了,叫赵得升,升是升天当神仙的升。

天师的叙述很简洁,一个故事几句话就记完了。

后面大致的写了赵得升要求村子里的跟随者向善,但是他们很不服,觉得老大你有了仙缘,不用愁凡尘事了,可我们又没有仙缘,你和我们说这些扯淡的?

渡总归渡不尽的,只能说是赵得升碰到了大机遇而已。

赵得升只能留下叮嘱,要他们别再杀无辜的人,兄弟们一听这话不过分,也在理,就答应了。

两人离开了村子,又四处游,赵得升的体力跟不上,天师就传授了他修行之法,让他每晚静坐练习,虽然不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但也慢慢也起步了。

两人上路,又收到了第二个徒弟,第二个徒弟也是个没什么仙缘的,但是他和赵得升有缘,很会捧赵得升的臭jio,然后为天师鞍前马后,赵得升也经常为他说好话,缠了一段时间天师就像,也不是不能收,就警告他俩:“我可以将道术传授给你们,我也不求你们听我的话,只一点,不要烦扰到我,也别犯我的门规。”

第二个弟子叫萧林。

看到这里杨平安就有点不懂了,天师十三岁就开始收徒弟,那他到底有多少徒弟?不去算隔代的徒子徒孙,就说这种亲传的,尤其后来还分了道门和凡门。

看到这里今天清洗出来的部分就已经完了。

杨平安放下手机沉思:“这个事情肯定和天师有关系了……”

依然一团迷雾,不过看了李道玄的人生日记,今天比起昨天来说要还是要更充实点。

天一黑,薛五陵就出现了,杨平安刚刚洗完澡,拿着毛巾在揉头发,走出浴室就看见薛五陵站在檐下,垂眼看着桌上的天师日记。

杨平安靠近上看,侧头观察他的表情:“你熟人?”

薛五陵的眉头慢慢皱起,看着卷轶,思索一样的缓缓念着:“李……道玄。”

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在空旷的回响,千年的余音未散开,杨平安愣愣看着他,感觉脸上有什么落了下来,抬头一摸。

是眼泪。

看着指尖湿润的水迹,杨平安瞠目结舌。

薛五陵的目光逐渐疑惑:“他……死了?”

杨平安摇了摇头,被这种气氛影响,也深沉忧郁的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

这个时候需要簪灵出场,来替杨平安说一句。

我和他不熟的。

但簪灵在非必要的情况下,都不会靠近他和薛五陵的,现在她正把自己挂在晾衣杆上,衣带牵着上下两半截晃荡,目光空洞的看着天上刚升起的月亮。

好无聊。

薛五陵傻傻的看了一会天师日记,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储存室去了。

杨平安忙跟上去:“薛五陵你要做什么?”

在没在天师日记里解码出有用的信息之前,杨平安都不想碰那些古董了,但是现在薛五陵突然的热情高涨了起来,有些让杨平安不安。

进到储存室,杨平安看着薛五陵的脚步停在香炉前:“点燃它。”

“点……”杨平安想了想,家里也没香饵,只有一种香,蚊香。

太不讲究了。

杨平安看了看薛五陵,心里盘算着刚才的那一滴泪,现在心里都还有余力在震。

薛五陵这只鬼吧,除了贪图我美色之外也没什么缺点了,现在因为贪图我美色这个缺点的存在,也非常的听我的话。

并且智商不高。

他目前做出的判断还是可以相信,毕竟智商低。

杨平安快速的把事情的前后逻辑一捋,顺了。

出门到对面的汉服店要点香饵,嫂子家那么古风,应该会有。

杨平安进店:“嫂子,店里有没有香?能给我两颗吗?”

嫂子正在看综艺,杨平安的声音犹如背后突然出现的冷箭,嫂子扭过头来甜笑:“有啊,我马上给你拿。”内心其实是在嘴角淌血。

不要再叫我嫂子了!你隔壁的赵有才也只是叫我姐好吗!

嫂子用的是网上爆款的那种子弹头倒流香,抓了一捧给他,笑眯眯的把杨平安送出了门。

今天也是嫂子受到心灵创伤的一天。

薛五陵在杨平安身后看着嫂子,上下打量,也说不上具体的想法,心态很平静。

可能是因为,嫂子不配被吃醋。

杨平安道了谢捧着香回到储存室,把香炉捧了出来,香炉三足,白瓷还能看出一些当年的莹润风采,白鹤造型,小小的炉鼎上还有一只弯曲纤长的白鹤脖颈,黑色的长喙,后方是花瓣一样扇形对称的尾巴。

点燃一粒香放了进去,这香倒流,只有极其细的一缕烟腾了起来,其他的都积在了炉鼎里。

杨平安默默观察着,看它什么时候出反应。

第 9 章

杨平安这正看着,就发现薛五陵和簪灵都凑了过来。

薛五陵凑过来很正常,只要杨平安在场,他就没有不凑过来的时候,但是簪灵平时那么受压迫的存在都靠近了,就有些神奇了。

那一缕细细的烟雾缭绕升起,如同一根在水中飘荡的白线,始终没有散去,飘向薛五陵和簪灵才慢慢散开,如同沁入了他们的身体一样。

杨平安静静看着,那缕烟雾始终源源不断的在涌现两人。

“怎么回事?”

簪灵保持一问三不知的本色:“不知道……”

杨平安看着这个诡异的场景:“这什么感觉?”

簪灵闭眼感受了一下,烟雾带着温暖的余温一点点的包裹着自己的身体,睁开眼汇报:“很舒服。”

杨平安看向薛五陵,内心的天秤要倒塌了,他现在很酸,柠檬精都没有他酸,又一次什么都没有捞到,薛五陵又得到一件古董的加持。

杨平安等了一会,想看后面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反应出现。

等着等着听见一声细微但清脆的鹤鸣,就看见庐底的一滩白雾中,一只小小白鹤抖了抖翅膀,挥舞着从雾面飞了起来,绕着薛五陵盘旋,落在他的头上。

好气呀。

今晚又是血本无归的一天,那么可爱的小白鹤,居然喜欢薛五陵这样的煞鬼。

杨平安小心眼了,回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想薛五陵,觉得他是一天比一天清醒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没有丝毫冷静的疯鬼,慢慢变成了一只稍微能听得懂自己话的傻鬼。

现在杨平安能感受得到他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丝自我控制的能力,就很弱很弱的那么一丝丝,存在感非常的弱,只有在和以前对比的情况下能显示出来。

杨平安只是在担心,这只鬼一天天清醒了过来,找到了理智、一个正常的薛五陵是好的还是坏的?

要是又聪明又坏就太折磨人了。

在这样的黑夜里,杨平安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忍不住心里一声叹,我要怎么办才好?

看不清前路,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杨平安这里正忧愁着,余光一瞥:“靠!”

视线掠过,被忽然出现在黑漆漆窗外的薛五陵吓了一跳。

“大晚上的你扒什么窗?薛五陵你要吓死我?”

薛五陵就这么看着他,一张冰山脸上忽然露出甜蜜的笑容,就像小媳妇第一次见丈夫一样,笑得还怪娇羞的。

杨平安看着他黑暗中娇羞的微笑,一阵鸡皮疙瘩。

薛五陵就在窗外静静的看了他一会,似乎很心满意足,然后又回到院子里继续吸纳月光了。

杨平安被他弄懵了,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会,也忧郁不下去了,还是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香炉也依然没有出现其他动静,杨平安看着桌上还剩下的一小堆香粒,这香炉也很漂亮,既然没有什么凶恶的现象,那就拿出来用吧。

今天也是要被专业人士打死的一天。

点燃香粒放进去,烟雾腾起,杨平安要一个人享受这个早晨,在没有酒樽鬼没有器灵的世界,洗一洗天师日记,看一看千年前的故事,守着自己的店。

静谧,舒坦。

端起脸盆,去接温水,端着盆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杨平安就看见在自己的桌子旁边,在自己的天师日记前方,在自己的白鹤香炉旁边,矗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薛五陵。

一个簪灵。

小白鹤扑棱着纸张一样单薄的翅膀,落在薛五陵的肩膀上,长喙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

“怎么白天也出来了?这多累啊。”杨平安无奈干笑。

内心咔嚓一声,是上善若水的平静湖面碎裂了。

憋着这口气不说话,埋头苦洗天师日记,写出来拍长图,然后仿若忘记了一切一样两手空空的离开。

把白鹤香炉留在了桌角,香炉中香粒烧得只剩一点余烬,没人理睬过一会就熄灭了。

一声轻轻弱弱的声音在背后传来:“主人……”

“嗯……?”杨平安微笑回头,睁大自己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簪灵:“有什么事吗?”

薛五陵出声:“香炉。”

这会他俩倒是很团结了。

“哎呀,你们不说我就真的忘记了。”

杨平安默默折返捧起香炉,把它放在柜台上后,又在两位紧迫关切的注视下,续了一颗香粒。

两位第一次见天日,看着亮堂的古玩店,再看门外的风景,都很新鲜。

再观察杨平安,看他做在太师椅上什么都不做,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不做声的看着。

他们觉得那个东西应该是个厉害的法器,但之前一直没机会去研究,于是一左一右的站着围观。

杨平安先打开淘宝看了看今天有没有订单,然后QQ微信微博点一遍,没什么消息就退出来。

薛五陵看着画面快速变化,一会是字,一会是画,一会又是人,目光紧锁,觉得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有点神奇得怪异了。

簪灵空洞的眼神逐渐聚集起了光芒,慢慢陷入痴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真的好神奇好有趣!

杨平安就这么在两位的窥屏下淡定的看着天师日记,一抬头,就看见薛五陵在痴迷的看着自己,而簪灵在痴迷的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机。

静静的望着,一瞬不瞬,好像自己是什么仙境里面千年才遇得到一开的绝美花朵。

他喜欢我。

杨平安内心毫无征兆的跳出这四个字,吓得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

第二粒香燃烧到尽头,簪灵恋恋不舍的看着杨平安手中的手机,用哀怨的眼神催促杨平安续香。

再看薛五陵,虽然还是那么一张脸,但细微的表情都透着催促,眼神往香炉的方向一扫,简直暗示得不要太明显。

杨平安坐在太师椅上有点焦灼,实在受不了被他俩环绕窥屏了:“你们知道吗?香不多了……要是烧完了就没有了,我们留着下次再烧吧。”

“还有很多啊……”簪灵小声bb。

杨平安认真的和她算账,表情温柔,眼波清澈:“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但香粒只有十到十五个,今天当然可以继续点,但是以后怎么办呢?”

很有道理,两位被杨平安循序渐进的劝说洗脑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看着香粒燃成灰烬。

薛五陵看着杨平安,想到又要到晚上才能看见他,心口闷,心情烦躁。

两位随着消散的烟雾消失在了视线里,杨平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觉无比轻松,终于可以自在的玩会手机了。

摸鱼之后继续看天师日记,昨天看到了天师收了第二个徒弟萧林,要求他们得听话,不能烦到他。

赵得升和萧林肯定一口一个答应,于是师徒三人又踏上征程,某天夜里下了雨,两个徒弟跟随着师父在破庙躲雨,也聚众修行。

半夜的时候忽然有一群穿着破烂肚兜小婴儿叫着疼跑进破庙,赵得升觉得不对劲,但又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反正他男人的第七感告诉他,这是遇到鬼了。

萧林刚入门,就吓得往他身后躲,问他:“师兄,这些是那一方的妖魔?”

赵得升看着这群小孩子,忽然一愣,定住了目光。

他看见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弟弟。

小孩们有男有女,都光着屁股,缩在一起奶声奶气的抱怨:“这雨打得囡囡好疼。”

李道玄让两位徒弟不要去惊扰他们:“这是附近的孩童的魂魄,没有修为,阴雨穿骨,做鬼亦有劫难,他们只是避雨而已。”

赵得升噗通一声跪下了,两行泪流下,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师父,那竟是我弟弟啊!”

李道玄听到他的话,走到破庙门边,看向天际,远处有魔气冲天。

回到庙中,李道玄盘问那些孩童是从哪里来。

孩童们口齿不清,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指了指魔气冲天的方向,好奇又警惕的看着他。

“喏,那边。”

李道玄问:“你们是怎么死的?”

孩子们个个瞪大了双眼,交头接耳:“被发现啦!”

“他怎么看出我们已经死啦?”

“我们快跑吧?”

“把他打倒!”

一群娃娃想要对李道玄动手,萧林在身后率先拔出了桃木剑和符纸。

“是个道士?”

“是个道士,我们怎么办?”

“我们打不赢的。”

“快跑呀!”

萧林这个门外汉还在生疏的念咒,李道玄一挥袖,萧林手中的一沓符纸唰唰飞出贴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

白嫩嫩的小鬼们抱着身边另一个白嫩嫩的小鬼瑟瑟发抖。

“他好厉害啊!”

“哥哥不在,我们死定了!”

“嘤嘤嘤嘤嘤。”

有的小鬼趴在地上蹬着腿哭了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为难你们。”

“那有糖吃吗?”

李道玄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看萧林,小声的问:“我们有糖吗?”

萧林悄悄摇头。

少年扭过头淡淡一眼扫过去:“不听话会被我打,你们自己想清楚。”

小孩们把嘴一撅,不屑的准备回答问题了。

“你们怎么死的?”

第 10 章

小孩们撅起的嘴扁了下来,垂下了头:“我们被吃掉啦。”

吃掉???

这是什么古代神魔恐怖小说?杨平安平复了一下自己这个凡人的心情,觉得赵得升是真的惨,多年后和自己尚且年幼的亲弟弟相遇,他长大了,而对方却还是当年的样子,成了孤魂野鬼。

然后再听一耳朵,被吃掉了,吃掉了,掉了,了。

虐,太虐了。

继续往下看,赵得升被虐得受不了,哭了,大喊:“小弟啊,我的小弟啊!”

但是对方离家多年,一直在外面当孤魂野鬼,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小鬼们向李道玄讲述了他们的遭遇。

“你知不知道有个修运河的大官?叫麻叔谋,他最喜欢吃小孩了,我们都是被他吃掉的。”

李道玄看他们身上居然没有多少怨气,想到他们刚才说到的哥哥:“你们的哥哥取走了你们的怨气?”

小鬼们又开始目瞪口呆的交头接耳:“他怎么知道?”

鬼之中确实有这样的事,怨气纠结可使冤魂变厉鬼,他们都是因为一个人而死,取走怨气集结在一起也是那些怨气自己想要的。

更强大,才有报仇的机会。

之后赵得升试图向小鬼认亲,但是小鬼实在想不起他是谁,最后雨停了,李道玄收回符纸,小鬼们一窝蜂的又跑了。

赵得升的心态崩了,哀痛的恳求李道玄:“师父助我,我定要杀了麻叔谋!!!”

于是师徒三人踏上了去杀麻叔谋的道路。

李道玄在日记里暗暗纠结,我到底要不要拦着我的大徒弟杀人呢?他跟着我当了道士,降妖除魔是名正言顺,但人这一块是不归我们管的,协助让官府处置才对。

但是他弟弟都被吃了,我再说这些,实在是有些过分,我虽然有弟弟,但是并没有死过弟弟,怎么可能理解他的痛心?

李道玄默默的思考规则的方与变通的圆之间如何融合与融合的合理分寸。

思考着思考着,三人就一路杀到了麻叔谋所在的京口,一路走过都是阴风怒号,百姓哀叹,到了夜里就如同人间地狱,怨魂彻夜嘶吼。

李道玄并没有学什么掐算星玄的术,但一看这气象,就叹:“大隋将亡。”

“亡就亡吧,换个新皇帝也不见得能有多好。”萧林一脸麻木:“我小的时候,私塾的先生和我们说文帝好,他当了皇帝,没了各方争权夺势,世道安稳了,百姓就能过好日子,这才几年,换了杨广当皇帝,世道安稳了百姓也没好日子过。”

萧林的眼神有些空洞:“世道一天一个变,好日子都过不长,还是当神仙吧。”

李道玄默默在日记里记下惋惜的一笔。

世事多艰伤心性,二徒皆难得道。

杨平安放下手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神思恍惚,都不知道自己这口气叹的是什么。

总而言之这俩徒弟是有点惨,那个时代都挺惨,不是个别现象,是众生惨象。

不过幸好后面群雄逐鹿,李家崛起,有了真正的盛世太平。

可惜了,死在运河这条沟槽里的百姓永远见不到之后盛唐繁华绚烂的年景了。

今天也是没卖出一件东西的一天,杨平安看了看自己的支付宝余额和银行短信通知,钱是还够吃一段时间的,但坐吃山空实在不是办法。

得像个赚钱的办法。

杨平安是真的不想入古董这一行了,撇去他要现学古董方面的知识不谈,现在他知道这个东西件件都有魂,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往面前一放,它的过往,它的曾经,它主人的故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这真不是死物,是千年未朽的活尸,容颜不凋零的艳尸。

他想着先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件的先脱手了,要是全部脱手之后事情还没解决完,就转型做个小本经营的生意糊口。

但是杨平安又实在不想促销,爸妈做的生意是和古董有关系的,他也不知道这些摆出来卖的东西哪些的真的哪些是仿品,又有哪些是价值很高的高仿艺术品。

不是没考虑过请认识的人来帮忙看一看,但实在联系不上。

十年前爸妈失踪的时候,他把几个叔叔伯伯都骚扰得受不了了,那时候他也只是想不管如何都要找出一点线索来,心情没平衡好,也没考虑过人是很难感同身受这个问题,觉得叔叔伯伯不管怎么样都该帮自己一把,把他们弄得够呛。

能帮的他们尽力打听了,没什么消息,没了爸妈这层关系,也断了联系,人家也瞧不上他一个外行的高中生,慢慢就断了在这个行业里的路子。

加上前两天,他又开始打听自己卖出去的那把匕首的事,大家更对他避而远之,觉得他可能卖得后悔了,又想打听到下落找回来,行里的人当然就觉得他这个外行很不上道,是个反复无常的年轻人。

所谓隔行如隔山,杨平安对这一行是真的很郁卒,总不能去贴大字报吧,上书‘我家的古董有诅咒,谁碰谁死,当初购买的朋友如果还有命在,请联系一下我’。

到了晚上,杨平安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碰了,也不会再相信薛五陵的指引了,决心下好了,就开始在床上暗自的紧张,想今天薛五陵会选哪一个古董,自己绝对会铁石心肠的装作不知道。

杨平安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只等薛五陵上门来被自己拒绝了,但他迟迟不来,平安不时注视窗外的薛五陵一眼,奇怪他今天怎么还没行动起来。

等到后面杨平安有点生气了,难道薛五陵是有读心术吗?专门和自己反着干?

算了,睡觉吧,这气生得不值。

这样想着杨平安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第二天起床洗漱,准备继续清理日记,就看见桌角原本放着十几粒香的地方,变成了一盒。

一整盒,木盒,对面嫂子家的一模一样的木盒。

杨平安傻眼了,这是什么操作?

点燃香杨平安严肃的看着这两位:“你们谁干的?”

薛五陵环抱着手不说话,目光冷冷的围观,好像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簪灵面露微笑,抿着上扬的嘴角乐滋滋的瞄那一大盒的香。

“我问你们谁干的!快点老实交代。”杨平安怒视这两个不要脸的古代生物。

簪灵满脸沉静,眼睛暗戳戳的往旁边一斜,看向薛五陵。

薛五陵环抱双手,微抬下颌,还是不说话。

杨平安看他那样子就来气:“薛五陵这是偷你知不知道?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没人教过你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吗?”

薛五陵说:“没。”

“没什么?”

“没活过。”

杨平安一下说不出话来了,那有没活过的鬼?可薛五陵说自己没活过,这三个字包含的信息量有点虐,一下扑灭了他的怒火。

站在原地,小白鹤缭绕的在薛五陵的头发边飞行,杨平安一下像被梗住了,觉得鼻子有点酸。

真的,薛五陵看着还是挺利索的一个人,也高也帅,气质也好,杨平安这种没审美的都觉得他长得不赖,那世上应该不会有觉得他丑的人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也该是个人物,那么惨是真的不应该。

“那……我教你,你要听话,再敢干这种事给我小心一点。”

薛五陵眨巴眨巴眼,向前踏一步,靠近杨平安,一字一顿:“我听你话。”

这冰冷又大白兔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冷吃兔???

杨平安觉得有点奇怪、有点慎得慌、还有点好笑,最后还是好笑赢了,一下笑了出来。

“你自己说的啊,要听话,以后不许半夜去拿别人的东西了。”

“好。”

因为这个插曲杨平安没办法静下心清洗日记了,先去开了店门,观察对面嫂子的反应。

小姐姐今天的脸色很差,在店里坐立不安,一双眼睛慌张、焦灼,看见他的店门一开,就走出来和他说:“平安啊,你昨天几点睡的?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响动啊?”

“奇怪的响动……?没有啊,嫂子你家遭贼了?”

小姐姐一下睁大双眼:“是啊是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突然不见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孤家寡人的,突然这样,要被吓死了,我要不要安个摄像头呢?”小姐姐说着说着就有些像自言自语了,一个人默默琢磨着这件事。

杨平安余光一扫自己身边的薛五陵,心想你干的好事,人家一个女生,孤家寡人的住着,忽然丢了东西,是要把人胆子都吓细。

小姐姐主要是细极思恐,想到在自己熟睡的时候有人进了自己的家里,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怖感直线上升。

杨平安安慰了她几句:“没事没事,别担心,周围邻居都在,不会有什么事的,以后我帮你看着点。”

小姐姐在杨平安得到了依靠感,心了定下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小姐姐就转身回店了。

杨平安叫住她:“对了嫂子,我都忘问了,是丢了什么?”

“不值钱,就是香粒,之前你问我要的那个。”

“原来是香粒啊?我刚刚在网上买了很多,量多折扣,到时候嫂子你拿两盒去用。”

“好啊,谢谢你了平安。”不是多贵的东西,小姐姐也就不客气了。

杨平安转身回到店里掏出手机打开某宝,搜索香粒,看一看评价晒图,选定一款,下单,数量加号,戳、戳、戳。

购买,付款,叮咚,商家发来确认收货地址信息。

确认。

杨平安放下手机,内心平和了。

扭头看着罪魁祸首,再次强调:“不许再不问自取,知道了吗?”

说完杨平安看向簪灵:“我去做事,你看着店。”

簪灵点头,沉静优雅的站在角落里。

杨平安转身离去,他的跟屁虫薛五陵也一步不落的跟了过去。

只留簪灵一个人在店里。

此刻,店里唯独剩下的,就是茶桌上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

第 11 章

簪灵的双眼已经被这个黑黑扁扁的东西占据,她慢慢靠过去,手指在上面一戳。

咦,为什么没有漂亮的画和漂亮的人跑出来?

杨平安走进院子里,一路都听见小白鹤细细弱弱的嗓子在嘎嘎叫。

听多了和鸭子叫一样的烦,杨平安嫉妒的瞥了一眼可爱的小白鹤。

一只手立马抓住了小白鹤,痛下毒手,五指握紧一攥烟消云散。

可爱的小白鹤消失在了眼前,杨平安抬眼看向突然发难的薛五陵,不知道他这突然的是什么意思。

薛五陵用他那张好看的冰山脸突然撒娇:“看我。”

娇撒得很僵。

杨平安差点没看出是撒娇。

幸好他慧眼如炬,沉默沉思沉着了三秒之后猛然醒悟。

他真的挺喜欢我的,杨平安这样心想着,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心情很微妙,低下头笑了笑,又抬眼看他:“好,看你。”

喜欢我什么呢?

杨平安心里有点寂寞的想,又有一种受到蛊惑一样的满足感。

最后的结论是,薛五陵有毒。

杨平安把这个毒瘤放到一边不理不睬,专心的进行自己的事业。

今天也是会被专业人士现场送葬的一天。

清洗完大半桌的版面,拍下照片,回到店里的太师椅里,坐下,今天也是追天师连载的一天。

再看向自己还在充电的平板电脑,簪灵正平静的蹲在茶桌边,忧郁的趴在椅子上,准确来说,下半身蹲在茶桌边,上半身忧郁的趴在椅子上,飘逸的云纹黑腰带在中间牵着两头。

杨平安早就习惯了她上下分离的日常,视而不见,看自己的天师日记。

昨天的进度到了师徒三人前往了京口,要收拾吃人魔麻叔谋,李道玄让两位菜鸟徒弟找个地方落脚,自己身为师父,艺高人胆大,先去探一探那个麻叔谋的底。

李道玄到了麻叔谋的府邸,在外面就看见魔气冲天,黑雾腾腾,潜进去,在一间轻纱暖帐的奢华房间里看见了一个中年人一左一右的搂着两个漂亮少年。

虽然都穿着衣服,但杨平安想,这场面大约是人兽等级的,因为李道玄写了一句‘麻叔谋虽盛年,但行将木就老如枯骨,口鼻溢出恶气。’

委屈俩漂亮弟弟了。

幸好是大白天,我们纯真的少年天师没有撞见什么辣眼睛的场面,不然杨平安要实名辱骂这个猥琐的麻叔谋了。

一阵风吹起了帷幔,李道玄静静站着,麻叔谋看见忽然出现在房中的少年,先是一惊,然后怔楞。

杨平安也是一惊,这怪叔叔是起色心了吧?怎么还怔楞了起来呢?

麻叔谋看见这样一个如玉的纤弱少年,十分殷勤的想要招待他住下,李道玄却是转身就走,纱帐扬起,麻叔谋站起身来想要追,少年的身影如水中倒映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麻叔谋顿时大惊从早失色到晚:“恐是仙童!莫非是要对我降下罪罚?”

心里倒还有点b数,知道自己很该死。

另一边李道玄在麻叔谋的府邸中晃荡着,他在干吗呢?他在找东西。

李道玄察觉到有魔在这个府邸中,虽然麻叔谋已经成了人魔,但那么大的戾气和浊气,不是他一个‘人’能造出来的。

李道玄出门,走在廊上,一侧是一汪湖水。

水向来是阴寒物,李道玄探身看着,没感受到什么问题,就站正了,然后看见回廊的另一端,自己的前方,站着一个青年人。

很浪荡的青年人,穿的交襟,却松松垮垮的露出了大片胸膛,腰带也像他这个人一样,随意的将衣衫一束,披散着一头墨黑长发。

是个身着华服,十分浪荡,并且英俊的青年。

看到这里杨平安扭头看身边窥屏的薛五陵,交襟,但是黑衣,英俊,但是不浪荡,头发也很整齐。

不是他,下一个。

李道玄写道‘男子英俊而有阳刚之气,但周身皆陷魔魅,此乃魔之正身矣。’

妖魔本魔用颇有兴趣的目光上下扫过李道玄,李道玄也上下打量这个魔,青年和少年对峙。

妖魔打量完了,微微一笑说:“我遇见的道士中,你是我见过最年稚,也最好看的一个,想来会很有滋味。”

又一个变态出现了。

李道玄半点不受他言语挑衅的影响,也可能是没听懂,毕竟他还小,又是道士,没开这窍,所以只是在不断的想面前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一个人,但这个气息实在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粗略的下了定论,是一个魔附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道玄呵斥一声:“世道艰难,天下陷于泥沼,你等妖魔好生放肆!”

男子含笑看着李道玄,赤裸的目光接近实质,仿佛在脑海中一件件的剐去李道玄的衣衫,这个纯白的小少年干净的气质和义正言辞的模样都很适合压在身下慢慢折磨。

妖魔如是想。

黑暗紧拥而来,魔气遮天蔽日,李道玄一身白衣静静站立,看着对面的男子,两手拈诀,雪白的小脸没有丝毫波澜。

只见背后金光万丈,站着一个仙人虚影,也如他一般拈诀,黑暗退散,魔气不能逼近丝毫。

男子诧异的看着少年,挑眉:“小小年纪,竟有仙人护佑。”

李道玄细瘦的两指并拢向前一指,铮然现出锋芒,一柄剑虚空凝出,直指男子。

男子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道士他见得多了,道术他也经历了不少,但这少年的手段已经远超道术了,恐是仙术。

浊世之中,有如此仙骨,男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兴趣更浓了,勾起笑容,两人对垒。

看到这里李平安心里有点不解了,李道玄才十三岁就这么厉害,按这种走向,他应该成仙了才对,怎么会死呢?

往下看,李道玄大败妖魔,但却没能降服他,妖魔附在人的身体里,不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李道玄把妖魔逼出人体,一团杂乱的黑雾直冲天际,妖魔看他有仙人护佑,也觉得这个少年是个麻烦,他俩谁也杀不了谁,何必招惹?

妖魔畏惧李道玄,因为他无垢,无谷欠,身具仙骨。

这天下他什么都不怕,只惧这样的无垢无谷欠。

使出一招金蝉脱壳,两人从此各走一边,阳关道和独木桥不再相遇。

李道玄看摔在地上的青年,蹲下身探了一下他的颈脉,还活着。

青年忽然睁开眼,捉住李道玄的手,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低沉怒吼,满脸狰狞的就要翻身扑上来。

李道玄抬指轻轻一点青年眉心,躁动的青年立刻安静的闭上了眼,李道玄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识海,只觉得有一股烈火顺着灼烧到了自己指尖。

这个肉身承载了妖魔,尽管原本的魂魄还在,但肉身已经被灼伤污染了。

李道玄大惊失色,不解的看着自己的指尖:“这究竟是何等妖魔?如此厉害?”

李道玄思索之后看向地上的青年,犹豫片刻之后闭上眼,轻轻呢喃:“你肉身已经受此损毁,我以叶为卦,你自定生死,我知你在听,抉择吧。”

掌心翻转,出现三枚柳叶,李道玄将柳叶抛在青年身边,三枚叶片全覆,李道玄抬手,按向他的天灵盖。

“望你来世不遇邪佞。”

纤瘦的手落下,手下的人张开嘴似乎想要呼喊,只一刻,手抬起,青年安静的躺着,气息消失。

李道玄离开了麻叔谋的府邸,回去和自己的两位弱鸡徒弟见面,要他们去对付麻叔谋,并且已经下定了决心,告诉赵得升,他不能杀麻叔谋,人间的事,用人间的规矩解决,否则他就没有资格跟着自己学道法。

李道玄没空和他义正言辞,话轻飘飘的放在那里,规矩和抉择也放在那里,听不听赵得升自己选。

把麻叔谋这个祸患交给了赵得升和萧林,李道玄要去做什么呢?

去抓那个妖魔。

今天洗出来的内容就停在这里了,杨平安一声哀嚎,心里急不可耐的想要看后续!

但是洗出来的部分还没干,杨平安只能抚慰一下自己追连载被卡后续的心情,长出一口气,好歹今天的部分看完了。

抬眼看薛五陵,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思索。

杨平安看着他眼里的思索,仰起头,轻轻的念:“赵得升……萧林……”

柔软的薄唇轻轻的启合,薛五陵的瞳孔扩大,失神的凑过去,杨平安赶紧向后仰,抬手掩住自己下半张脸:“干什么?这两个名字你耳熟吗?”

杨平安以为最近薛五陵智商回暖恢复正常了一点,没想到他又开始旧态复发,向后躲闪,薛五陵的手也紧跟上来,像是想要抓住他的手腕,刚一碰到,便被黄符的力量抵挡住,指尖溃散成烟雾,转眼又重聚成手。

薛五陵看着近在咫尺的手腕,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可以握到,但就是无法达成所愿,那个黄符!

盯着衣领口露出的红线,薛五陵身体里有一股炽烈的恨在翻滚,强烈到让他想要毁灭一切,只留下面前这个人。

整个世界,只有他俩就够了。

薛五陵收拢手指,表情逐渐狰狞,消散又重聚的黑雾不断和黄符抵抗,杨平安心里止不住本能的畏惧,尤其对上薛五陵那双偏执的眼,就像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漆黑深渊。

他临渊而望,心惊肉跳。

杨平安维持着脸上的镇定:“放开我,你干什么?又不听话了?”

但眼中的惊惧一览无余的落在薛五陵眼中。

第 12 章

薛五陵的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有个比炽烈的怒火还强大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束缚了那些情绪。

不能让他发现……

对,不能让他发现……

不能让他发现什么?

薛五陵不知道。

但是现在,不能让平安不开心。

一个冷静的意识在隐隐的指引着薛五陵。

那个意识虚弱的蛰伏着。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的表情从冰山到狰狞,又从狰狞到冰山,很怀疑鬼难道也会有精神疾病?

薛五陵的手收回去了,眼神定定的看着他的胸口,在衣服的下面,锁骨的中间,坠着黄符。

薛五陵的目光不满,还带着……委屈?

杨平安别开了眼神,不去看薛五陵的目光,即使对方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也过于赤|裸了。

他没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薛五陵想要对自己做什么,就算他是真的喜欢自己,也掩盖不了他这样的意图。

脸上有些发烫,杨平安扭头往旁边走,看平板的电充得差不多了,拔了电源开始追剧。

簪灵一下精神了起来,两瓣身子马上集合在了一起,站在杨平安身后开始窥屏。

看着平板里的美剧,杨平安始终静不下心,脑海里中毒一样反复浮现第一次见面时,薛五陵在身后钳制住了自己,然后在他脖颈上吻了一下。

当时他不受控制的半边身体都酥了,是本能,杨平安只能说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而且他也只被本能控制了那么一瞬间,下一刻就奋起反抗了。

杨平安本人对感情这件事,整体态度是很佛的,简单来说,就是看得淡,觉得没意思。

唯一很有意思的事情是,他十四岁遗米青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春梦,内容很不堪回首。

醒来之后也没记住多少,就记得那一堆凌乱的衣衫,和衣衫半掩中自己被架起的腿。

醒过来之后他当时的感觉很震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东西,冲击之下精神恍惚了整整两天。

最后一想,幸好没露重要部位,这春梦还算含蓄,不然多辣眼?

这样一想杨平安的心态就平静了下来,后来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关注身边的男生,很担忧自己会毫无征兆的就爱上一个男人。

这个担心显然很多余,直到今天,他依然对感情的态度很佛,波澜不惊。

除了薛五陵。

这不怪自己,被人这么执着的缠着爱着,就算是心烦厌恶,波澜也总会有一点的。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杨平安找到了重点,那一堆凌乱的衣衫……是古代的衣服啊。

薛五陵是古人。

或许自己……也是?

那么就是轮回转世的故事了?

杨平安想着忍不住的嘴角一抽,古今大战秦俑情?自己能和薛五陵有这么深的缘分?

那真是想得太深太远了,不至于,不至于。

到了下午,天快要黑的时候,看了一眼日记,发现竟然已经干了,乘着白天还没完全过去,杨平安兴致高昂的又清理了一段出来,洗漱之后打算躺在床上看。

换上居家的短裤和宽松的白T恤,随手拖了一条凳子出来,坐在梧桐树下纳凉。

这颗梧桐树二十七岁了,是爸妈怀上他的那一年种下的,他仰头看梧桐树,薛五陵在看他。

不是多恐怖的眼神,静静的看着,但就像是要吃了他。

两条腿露在外面,杨平安都感觉得到对方的眼神在一寸寸的攀爬在自己的皮肤上。

明天杨平安不打算点香了,只是今天一天而已,没有白天的时间作为缓冲,一直被薛五陵盯着,杨平安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情绪像是有感染力一样,只要薛五陵在,空气都变得温热又粘稠,自己无时无刻都在被这个人的眼神侵犯着……

扯了扯衣领散去热气,杨平安回房间打算继续追连载了。

深呼吸两下,带走身体里的余热,心情平静开始追更。

接下来,少年天师要去追杀妖魔了,因皇帝骄奢 氵壬逸,所以遍地民不聊生,循着魔气一路追查,最后查到一座山间。

山中有两间屋子,风箱在呼呼的响,打铁的声音铿锵响个不停,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两人和李道玄的年纪差不多大,穿着麻布短褐,正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李道玄非常惊奇:“你是谁呀?哪里来的?是要找我父亲铸剑吗?”

这两个人,一个是铁匠的儿子,一个是铁匠儿子的童养媳。

李道玄受他俩的接引,进到屋子里见到了铁匠。

在他准备进屋的时候,打铁的声音就停下来了,进到屋子里,就看见一个壮年男子在喝水。

满是汗水,一身锃光瓦亮的肌肉,常年打铁有些仪态不好,虎背熊腰的。

这么一个阳刚的汉子,放下水杯一抬头,满脸横肉,眼睛闪着阴森的光,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冷了很多。

李道玄不和他啰嗦,直接开怼:“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竟豢养妖魔?”

铁匠也开门见山:“天下处处都是坎坷不平事,你这小道士不去管?何必穷追不舍!”

“穷追不舍?”

李道玄心想铁匠是知道妖魔在京口做下的孽了,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将妖魔铲除了要紧。

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李道玄有点势单力薄了,一个彪形大汉加上一个躲藏在暗处的妖魔,但幸好妖魔也不是没有顾忌,在李道玄出手之时,他逃离了铁匠所在的屋子,李道玄也一路追踪出去,没有为难铁匠一家。

李道玄写了这么一行字:‘如今忆起,悔之晚矣。’

还是回忆体,看来后来因为这事又引起了其他的事,这看着杨平安直咬手指,心想道玄大佬你能不能快点把事情讲清楚,是要急死我吗?

但一生那么长,事总是一件件流水一样的垒着,天师追了出去,追了妖魔十天,追进一座山中,在第十一天的夜里,山间起大雾,天上的星辰也被遮蔽,李道玄迷路了,看着白茫茫的四面八方,李道玄的不安也只是在嘴角抿了一下就消失了。

少年在山间寻找道路,忽然听到有水流声响起,就看见了一股清泉,白雾散去,一个天然的洞府露了出来,清泉正是从石洞中流出。

李道玄走了进去,看见石洞里温暖异常,两旁长满了葡萄藤,上面结满了‘甘珍’,也就是葡萄。

李道玄心里觉得奇怪,但是闻到葡萄香甜的气味,就摘了几颗来吃,吃了心想,原来葡萄是这个味道啊!

吃了葡萄继续往里,石洞逐渐宽阔,大致格局像一个倒过来摆放的细颈大肚瓶,里面有桌椅床榻,都异常华美,这里竟然有人居住?

再往前,有日光漫了进来,一个出口,李道玄走过去,先看见一颗枯死的树,紧靠着枯死的大树旁是一颗李子树,盛开的李花堆成雪白的冠盖,两个人坐在在李子树下对弈,外面是黑夜,这里面居然是白天?

李道玄看着他俩,并没有妖气,怀疑他俩是隐世的道人,就上前毕恭毕敬的拜见了两人,但两人正在下棋,都没有理睬李道玄,李道玄觉得这两位前辈一定是世外高人,不然他怎么半点都看不透这俩人?

于是乖乖跪坐着在一旁看两人下棋。

李道玄虽然天赋异禀,但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一点是很认同的,所以也从没膨胀过。

两人下完了棋,也没理他,袖一挥,棋盘上的黑白子都落回棋盒中,执起棋子叹:“天生一根仙骨。”

另一人揽袖落子:“奈何尘缘难断。”

“痴心妄谈度化。”

“三世坠落轮回。”

李道玄心想两位前辈是在打什么机锋?等到了他们下完第二局,其中一个男子才侧头看了他一眼:“快些走吧,两局已经足矣。”

李道玄站起身行礼:“敢问两位前辈尊姓大名?”

两人完全忽视了他说的话,只是捡起了一根枯树上落下的枯枝:“相遇一场,此物赠你,能定心神,使人寡谷欠。”

李道玄接过枯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前辈不打算和他交谈,也已经让他走了,他不好继续逗留,起身离去了。

出了洞府白雾已经散去了,外面的黑夜也变成了白天,再想寻找妖魔的踪迹已经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低下头,手中的枯枝变成了玉枝。

莫非那两人是神仙吗?

李道玄激动了,杨平安也激动了,原来那玉枝居然是这么来的!

追了那么长的连载,终于追到自己家的古董了,杨平安感觉自己看到了曙光!

李道玄走出深山,发现时移世易,河清海晏,冲天的怨气一扫而空,隋朝灭亡,李家称王,现在已经是大唐了。

树下两局棋,世间二十年,李道玄打听了一下麻叔谋的下场,是被腰斩而死的,就知道赵得升听了自己的话,只是过去了二十年,不知道他和萧林在何方?

李道玄一时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这两个徒弟,想到时移世易,转眼二十年,一丝乡愁忽然升起,缠绕着他还很柔软的少年心。

他决定回陇西去看一眼自己的家人。

第 13 章

李道玄有个弟弟叫李贽,他俩的名字就很不匹配,一开始李道玄的名字还是和弟弟的名字很相配的,还比较小的时候他叫李玄,父亲结交的道士发现他很有修行的天赋后便和他父亲说,应当把他的名字改成道玄。

父亲也就改了。

李道玄这次回家只是想要看一眼自己弟弟的近况,对父亲并没有多大的挂念,李道玄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无论隔得再远,只要心中的思念没断,就总有一根线牵着,他离家那天就觉得自己和父亲的线应该是断了,但和弟弟的线一直都在。

这个玄之又玄的唯心感觉得到了印证,他回到家中,父亲果然已经把他从族谱中除名,也算说到做到,李道玄不难过,倒是弟弟一直牵挂着他,李道玄还听闻弟弟生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叫做李道玄和李道明,显露出了比他们父亲更高的取名技巧,非常对称,非常有兄弟感。

就是侄儿和李道玄这个当叔父的重名了。

李贽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不好意思的和自己离家二十多年还是个少年的哥哥暗戳戳的解释,想要哥哥的名字上家谱嘤嘤嘤。

没有嘤嘤嘤,但杨平安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那股嘤嘤嘤的气息。

李贽这个中年少男,非常少男,非常玻璃心,并且因为家庭环境太好,在家啃老继承家业也啃得心安理得,过得非常的逍遥,整天挥洒自己的才华,但一直都没有出仕,大概是把自己命里没享受的荣华都留给了儿子,大侄儿李道玄才十四岁就封了淮阳王,授任右千牛卫大将军。

十四岁封王?这得什么家庭条件?杨平安大大的眼睛里闪烁起了大大的疑惑。

往下一看懂了,天师这个李还真没白姓,他们俩兄弟,要叫李渊堂兄,是镀金镶钻的一个纯正‘李’。

杨平安不想再在这本日记里看见某些如雷贯耳的历史人物了,看得他后背发麻直冒鸡皮疙瘩,都是些历史人物,都是些死了多少年的老疙瘩,却个个鲜活的活在这本日记里。

李道玄离家二十年,归来还是少年,兄控的中年少男李贽也对此津津乐道,表示我大哥出门修仙成功了,顿时引起了轰动。

贵族出生,当今皇帝是本家的亲戚,又被安上一个仙籍,这种条件下,李道玄想要什么都能有。

除了让他老爹原谅他。

这个事情非常的说来话长,那么我们当然要长话短说,就是李道玄觉得自己没有爹。

嗯,是李道玄觉得自己没有爹,不是他爹觉得自己没有李道玄这个儿子。

这件事既怪李道玄自己,也怪李道玄的爹有问题,但是追根溯源,还得怪当年的那个没见识的穷赖道士,当时李道玄一出生,他上门来一看,哎呀不得了,大人,这不是你的儿子啊!这是神仙的儿子!你这个当爹的是配不上你这个儿子的!

你说这道士他欠不欠?

李道玄的爹一听,很惊喜,也有点不开心,后来在李道玄成长的过程中,也真的没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养,把他当仙人的儿子养的。

因为这种教育模式,李道玄在自己的爹身上只能感受得到规矩,感受不到爱,通透又早熟的他就觉得,规矩是世间的东西,只有感情才是真正的因缘际会,无论爱恨。

所以自己有老妈有弟弟,但是没有爹。

他们之间就是你生疏我一点,我也生疏你一点,养到十来岁李绘已经想把这破儿子扔了。

李道玄自然也感受到了,既然父亲已经不想见到我了,也尽了养育我责任,等到以后他老了我再回来报答他就是了,那就离家吧。

于是十三岁收拾收拾包袱,嫡长子就要离家远游了。

李绘惊了,觉得我不喜欢你这孩子是一回事,但是你不能抛弃我啊!哪有当儿子的先不要老子的?

自然是一顿大吵,李绘扬言,你敢走你就不是我李家的子孙了,划清界限,族谱除名。

除名就除名,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心中既然没有一分在乎,为何要因为一些身外的框架反来纠缠不休?李道玄走到门边淡淡的看李绘一眼,躬身拜别辞家。

非常的酷,酷中带着一丝脑回路清奇,果然是替神仙养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总而言之,我们天师在那个年代是非常清奇,非常非主流的一个人,活在传奇中央的一个美少年。

李家有心招揽,但他无心被李家招揽,就端起了自己修行人的架子,自称是世外之人,就不搀和世内的事了。

但名气总是一传千里,李家出了一个皇帝,又出了一个仙人,这样的头条怎么能不好好营销?

一营销,丢了二十年的徒弟就找上了门来,赵得升和萧林当年还是两个少年人,现在也步入中年了,看见自己半点没变的师父,在红尘中打滚得疲惫的心顿时升起了希望。

跟着师父才有好日子过。

两人坚定了这个信念,但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两个被乱世折磨得磨灭希望的少年了,太平盛世开了头,没了隋朝,没了炀帝,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在乱世中,也能在心里小小的期待一下舒坦日子。

但是谁也不知道战争能什么时候结束,各方割据,欲孽流窜,祸根潜藏在黑暗中,好像随时都能把他们重新拉回大隋。

所以世道再好,都不如自己好,为了更好的生活,两师兄弟也开始营销。

他们的师父,李道玄,贵族血统,仙人下凡,大道圆满,降妖除魔,尊称天师。

他俩,天师的亲传弟子,嫡亲的、正统的、亲传弟子。

李道玄在俩亲传弟子左右护法之下,又踏上了云游之路。

这次李道玄回了家,看了弟弟,了结了执念,但是内心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要去找一下当年跟丢了的那个妖魔。

线索或许可以从铁匠入手?

杨平安看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完了,觉得心好累,把手机捂在胸前:“天师,我求求你了,明天给我看点靠谱的东西好吗?我们家的古董到底什么时候出场?薛五陵到底是谁啊!”

话音落下,薛五陵就出现在了床边,看着杨平安:“我在。”

杨平安摆摆手:“我没有在叫你,出去吧。”

薛五陵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动,杨平安看他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坐起身拍了拍床沿:“坐。”

薛五陵盘坐着,严肃的矗立在杨平安的对面。

“薛五陵,你是不是喜欢我?”

薛五陵脑袋一空,在长久的寂静中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他也跟着张开嘴:“我……爱你。”

杨平安按在被褥上的手收紧,心情紧张了起来:“为什么爱我?我是像谁吗?”

“李道玄?赵得升?萧林?明善?冯桂雪?崔公子?或者……李贽?”

薛五陵就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杨平安才发现薛五陵在看着黄符。

握住身前的黄符,想了想,杨平安抬起手,取下红绳,把黄符放在了身旁,目光灼灼的看着薛五陵。

“告诉我,我像谁?”

薛五陵一下扑了过来,杨平安手里捏着红线,准备着随时把他打开,却发现他只是在抱着自己而已,就像一只大型犬,扑在他身上,搂着他,像要把他抱走藏起来一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

杨平安是喜欢大型犬的,高三那一年,他特别想养一只大型犬,这样能守家,也能在他回家的时候扑出来对他摇尾巴,但是考虑到上大学,养了也带不走,一直忍着寂寞什么都没养。

抬手抱住薛五陵,杨平安闭上了眼:“你这样听话一点多好。”手指抚着薛五陵的脊背,杨平安睁开了眼,发现薛五陵在发抖。

不会哭了吧?

拉开距离看了一眼,没哭,只是在很狰狞的咬着牙,薛五陵又一把紧紧的把他勒回了怀里。

杨平安这次依然什么答案都没得到,只是每天都看见薛五陵在做狰狞脸,都狰狞得他要习惯了。

薛五陵抱着怀中的人,整个世界都在震颤,这个人,这个他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现在他拥抱到他了。

有无数的声音在脑海里欢呼,群魔乱舞,但那个冷静的声音始终都在。

藏起来。

骗过他。

就能得到他。

耳畔有冰冷的气息,酥酥麻麻的往耳朵里钻:“平安,平安。”

杨平安一看,发现薛五陵居然在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薛五陵露出这样正常的表情。

因为薛五陵只有一个表情,要么没表情,要么狰狞脸,这还是杨平安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和没笑一样,弧度淡到几乎没有,能体现这是一个笑容的重点全在眼睛里。

恰好他这么好看一个男鬼又有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摄人程度大概和黑暗中的隐约的星辰一样。

看到这双眼睛,杨平安觉得自己有种不能抵抗的感觉,好像陷下去了。

薛五陵贴了过来。

薛五陵就是这么致力于要把每个夜晚变得危险,青年精力充沛,胯下有猛兽,久未进食,只盯着一个人。

第 14 章

被吻住了杨平安才反应过来,明明禁锢着自己的人那么一团冰冷,却感觉像是陷入了温暖泥沼中,薛五陵的手捧着他的头,温柔得有点不可思议,杨平安逐渐开始头昏脑涨。

缺氧了。

杨平安靠着求生本能拉起红线一把握住黄符,猛的推开薛五陵,跌坐在床上捂着心口激烈的喘气。

心脏在猛烈的跳动,好像要顶出胸腔一样,这还是第一次那么夸张的反应,杨平安才不认为这是心动。

谁心动冒冷汗?

抬眼看薛五陵,杨平安觉得很不舒服,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想到刚才薛五陵忽然展现出来的温柔微笑,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紧紧皱起眉头,杨平安心气不顺只能拿他出气:“薛五陵你这只色鬼,除了占我便宜还会什么?”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黄符,额角汗津津的,薛五陵站在床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忽然爬上床盘坐着,直视他:“我还会让你快乐。”

“滚!”杨平安一脚把这个色东西踹了下去,拉起被子躺下,语气不善:“出去吸你的月亮去!。

杨平安躺在被子里,慢慢感觉自己的心脏平复了下来,捂着心口,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太惬意了,他都要忘记了自己心脏其实是有问题的,

自己的心脏是有问题的,自己家的古董是有问题的,自己养的薛五陵也是有问题的。

等等,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薛五陵可不是自己养的,顶多是寄养,划清界限!

睡一觉起来又是神清气爽的一天,今天说什么都不点香了,他要一个人安静独处。

薛五陵最近越来越让人慎得慌了,也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但他开始想要躲着薛五陵。

先把今日份的日记洗出来,去储存室看一眼自己家的古董。

今天份的日记写的是天师和两位徒弟踏上征程,开始寻找二十年前的那个铁匠,想要借此找到已经消失踪影的妖魔,我们李天师的待遇奇高,无论走到那个州府都有节度使、刺史前来招待,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铁匠还是比较简单的。

他们在闹市中听闻有一个奇人,他武艺超凡,有一把会喝血的刀,据说只要刀沾了血,就会消失在刀刃上,大家都把这把刀叫做血鬼刀。

于是派人找到他的好友去和他喝酒吃饭,询问他这把刀的出处,对方喝高兴了就什么牛皮都吹出来了,把自己父母认识一个铁匠,因为上一代的交情自己在深山中用一匣银子和铁匠买刀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特别的说,要不是有交情根本买不到那个铁匠的刀,这世上没几个人买得到他铸的兵器!不能出去乱说,也不能告诉别人那铁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于是在什么山,哪条山道往上走,在半山腰的什么地方有一颗参天大槐树,大槐树旁边是铁匠的屋子。

全打听出来了。

李道玄准备充足,带着两个徒弟上山,节度使还派了一队人马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天师的安全。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李道玄就让这些人别跟了,远远的等着就好,万一打起来保护他们太费劲了。

士兵们:……

李道玄和两个徒弟往上走,就看见天色骤变,乌云盖顶,恰好就那么一块,黑压压的盖在铁匠的屋子上,风飏了起来,李道玄一看:“不好,有邪物要出世!”

敢早不如赶巧,他们正赶上了铁匠新的得意之作出炉,赵得升和萧林上前踹开紧闭的房门,三人走进屋子,里面宽阔而一应俱全。

一个老人坐在冶铜鼓风炉前,垂着头,身体虽然干瘦,但肩背宽阔,年轻时是个高大的人。

听到声响,老人转过头来,深凹的眼眶中眼皮也枯槁如树皮,浑浊的眼缝中露出一点光亮,老人的双眼慢慢睁大,忽然恍然大悟:“李道玄?好久不见!”

老人脸上忽然绽出笑容,轻佻的睨着李道玄,上上下下打量:“你怎么没老?你成仙了?”

老人不悦的嘴角向下,眼里现出嫉妒,随即又变成怪模怪样的笑。

李道玄隐约还能辨认出这个老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虎背熊腰一身肌肉的铁匠,但在铁匠身体里的人是谁就不好说了。

大概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妖魔,但他身上已经没有魔气了。

李道玄立刻出手,老人的脸色急速变化,忽然一股黑烟钻出身体,冲向角落,忽然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小男孩,大概才三四岁,短手短脚猴一样敏捷的往外跑。

赵得升和萧林见多识广,立马冲上去想要拦住他,李道玄跟上去,一个缩地成寸就拦到了小男孩身前,小男孩肉嘟嘟的一张小脸,天生的小麦色皮肤,眼珠子黑亮亮的。

看见挡在身前的李道玄,勾着粉嘟嘟的嘴唇一笑,一股黑雾从头顶窜出,胖乎乎的身体一下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青天白日下,忽然一道耀眼的光芒降下,轰隆一声打在那道黑雾上,将黑雾打散了。

李道玄松开掐诀的手,看着黑雾消散在空中,回身抱起小孩慢慢走在山道上。

这个妖魔弱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了昏君当道,李道玄心里有些不安,但又寻找不到任何缘由。

回到剑庐,赵得升和萧林静静的站在门口,李道玄看他俩的样子怪异,看了一眼屋子里,铁匠已经醒了,正耷拉着头,塌着肩膀拉风箱。

他一面拉,一面呼呼的喘气,好像肺上面破了大洞,空气总是有进无出的在呼啸。

干枯的手臂上青筋鼓起,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了这只手上,只供这只手使用。

火越烧越大,空气越来越干燥,铁匠的目光左右游移,慢慢扭转过来,看着李道玄怀里的孩子。

他费力的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手撑在膝盖上用力站起,脚贴着地面,一步拖着一步的走过来。

他快要死了,浑浊的眼里没有光芒,只一团黑乎乎的执念还没散去。

铁匠抬起双手,声音都是腐朽的气味:“给我……把他给我。”

李道玄后退一步,抱着孩子退出了屋子。

铁匠想要跟出来,李道玄一挥袖,他就散架了一样摔在地上。

浑浊的眼白,瞳孔黑洞洞的看着屋顶,铁匠一点点的扭过头,看着还在熊熊燃烧的剑庐,在地上挣扎着,嘴唇蠕动,反复无声呢喃着一句话。

李道玄见状立刻命令赵得升和萧林:“快将他度化,不然恐要因执念难如轮回。”

赵得升走进来,萧林跟在他身后,他们要没看错这个铁匠应该已经死了一半了,就像那些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之后只剩最后一口气躺在床上,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还能动弹的。

这老东西动弹这两下,已经是另外一种力量在行动了。

两人过去,开始念咒,躺在地上的老铁匠张大了嘴,翻着眼珠看着屋顶,过了很久才吐出最后一口气,随着一句痛苦的呢喃:“我不甘心……!!!”那一口气断在了口鼻中,老铁匠的头还朝着剑庐的方向。

孩子在怀里慢慢醒了过来,抱着李道玄的脖子,黑溜溜的眼珠子疑惑,奶声奶气:“你是谁呀?”

小孩转头看了看左右:“我阿爸阿妈呢……”

赵得升和萧林接收到李道玄的目光,各自走向一方,去察看其他的屋子。

赵得升推开门往里伸头,退出来给李道玄递了一个目光,李道玄走过去,把孩子交给赵得升,自己走了进去。

一个青年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是脸色苍白,不是皮肤苍白,这是个和小男孩一个肤色的青年。

李道玄走上前,看他是被封住了魂窍,这种手段对身体没有什么损伤,只是会像梦靥一样一直无法醒来。

李道玄抬手,在他身前轻轻一挥,指尖的风吹进孔窍中,青年不适的醒来了。

青年闷哼着,脑袋还是一团模糊,睁开眼左右看了看,目光逐渐聚集神采,挣扎着爬起床:“你是谁?我娘子呢?”

“你是铁匠的儿子?”李道玄想起二十年前在山间遇到的一对少年少女,少年想来应该就是他了,那个孩子应该是他们的孩子了。

只是……

那个女子呢?

“是,请问你是?”青年的目光警惕。

“我只是个道士,你娘子的下落,我不知道……我来只看见老铁匠和一个小孩子……”

青年听到这里忽然激动了起来,爬起身跳下床,冲出房间,进了剑庐。

老铁匠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庐中的火还在滚滚燃烧,青年扑通一下跪下在老铁匠的身旁,看着他始终望着剑庐的眼睛,抬手覆了上去。

“父亲……”

他的目光也看向剑庐,冰冷的泪淌了下来。

他转头瞥了李道玄一眼,眼中带着冷漠,蓄着泪,静静的一眼相望。

“你杀了我父亲?”

“他……他该死了。”李道玄直视他的双眼。

青年静静的望着李道玄,忽然苦涩的一笑:“你说得对,但你也不懂。”

第 15 章

一柄绝世利器,传世名兵,代表着什么?

他不懂,但每当看着阿爸攒足了力气一锤锤的敲打着的时候,他又好像隐隐约约的懂了。

汗珠遍布额头,阿爸咬着后槽牙,浑身肌肉紧绷,被炉火映成橘红色,铿!铿!铿!

一锤又一锤。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像一座高耸的山峰,阴郁的眉眼低垂着。

他捧着水凑上去:“阿爸,喝水。”

阿爸咕噜咕噜的喝水,然后又用阴郁的双眼盯着剑庐,守着时间,彻夜不睡,又一锤一锤。

铿!

铿!

铿!

“为什么我铸不出名兵呢?!”阿爸守着炉子,低着头,像断了山脊。

守着那一座炉子,他逐渐有炉口高了,阿爸决定搬到山里去住,他要潜心锻造兵器。

天道酬勤!这句话阿爸每天都在呢喃着,呢喃着,呢喃着,一件又一件的兵器锻造又被丢弃。

他的嘴里开始不再说天道酬勤,改换成了轻轻的咬字‘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像一口轻轻呵出的气,但却从未真正呵出。

直到有一天,阿爸说:“老天爷抛弃我们了。”

他不安的凑上去安慰阿爸:“不会的,阿爸,或许再坚持一会,我们就能看见希望了!”

阿爸却忽然暴怒:“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全部!如果老天有眼,如果他肯看我一眼!就不该是现在这样!既然老天爷抛弃了我,我总能找到新的办法!到时候!不要怪我不仁!”

阿爸似乎在对老天宣誓挑衅。

阿爸出了门,外面一片乱世,四处征丁修运河,阿爸出了一趟门,反而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他说,我找到一个办法,逆天而行,但能得偿所愿。

既然不听取我忠心所求,逆天也不算什么。

阿爸养了一个妖魔,或者说,铸造了一个妖魔。

名‘六欲魔’集世间贪、嗔、恨、狂、憎、妒、六欲为一体,是老铁匠的孩子,也是这乱世的孩子。

当今世道,这六欲最盛,阿爸便要养这六欲,铸魔剑。

阿爸开始抓误入山林的路人,用他们祭剑。

他那时候九岁,在门缝里看着被推入剑庐中的人,不忍心的闭上的眼,心里想,这样阿爸就能得偿所愿了吗?

十二岁,被推进剑庐的人变成了他的阿妈,他被绑了起来,在柱子上哭了一整晚,阿爸一直在守着剑庐,他哭得累了,疲倦了,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阿爸就在他身旁,他问:“阿爸,剑铸成了吗?”

“成了。”

他空洞的看着屋顶,心里莫名的平静。

至少阿妈没白死,至少剑成了。

他去看了那把剑,是像阿妈一样温柔的一把剑。

后来阿爸给他买了一个小女孩做伴,那个小女孩叫阿真。

阿真怯怯的抬起头,藏着眼神小心的看他,像一只小麻雀,轻手轻脚的,时时刻刻都像在惦着脚尖,不发出任何声响。

笑起来也抿着嘴,压着弧度,雪白的一张小脸。

坐在山石上,他握起拳头,比划着给她看自己的手臂:“我不会打你的,还会保护你。”

他心里那么的空,但有了阿真,空的时候至少能想一想她。

后来因为妖魔被道士追杀,阿爸觉得不安全,又换了地方。

一年又一年,阿爸始终还是在轻呵着:“我不甘心。”

他要和天抗争,天不随他愿的,他咬着牙一定要做到最后。

可是他不甘心……

那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必须要有更好的兵刃,必要有一柄传世利刃。

六欲魔越来越强大,阿爸越来越衰弱,兵刃也越来越凶狠。

他感觉得到阿爸已经疯了。

可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剑庐前,咬紧牙关,腮帮子紧绷,高高扬起铁锤,又落下。

铿!

铿!

铿!

他知道阿爸是为什么疯的。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那把能平息阿爸怨念的名兵,究竟何时才能出现?

等着等着,新婚的红烛燃起,阿真嫁给了他。

十月怀胎,孩子出生了,叫伏妖,周伏妖。

阿爸听了,摸了摸孩子的胎发,一言不发。

但六欲魔很不开心,似笑非笑的带着嘲讽:“你的孙子伏妖?”

后来阿爸消失了,六欲魔要为阿爸铸剑,铸母子剑。

现在,阿爸死了,他该死,但眼没闭上,那口气依然在胸中,没有呵出。

长长的一口气,郁结了十多年,终于被斩断。

“六欲魔还在。”

“什么?”李道玄不解。

“六欲魔永远不会死。”

赵得升怀中的孩子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在门外叫着阿爸阿爸。

听到孩子的声音,青年的脸上现出温暖的神采:“伏妖!”

周伏妖从屋子外跑进来,扑进青年的怀抱中,青年怜爱的看着这个胖墩墩的小子,抚摸他的头发脸颊。

“伏妖,我对不起你阿娘,也对不起你。”

神情温暖的看着周伏妖,眼却是黯淡的漆黑。

他的魂死了,或者说,心死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或许就是这一刻吧。

他揉了揉周伏妖的脸颊:“伏妖,阿娘胆子最小了,我没保护好她,她现在一个人应该很害怕,我得去陪她,你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他抬眼看向李道玄,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道玄看着小小一个周伏妖,微微皱起眉头,并不是不满,只是纠结,纠结了一会,看向青年:“饭管饱。”

除了这个他没什么可给的了。

周伏妖看着自己的阿爹,有些不解:“阿爹,那你去见了阿娘,阿娘在剑里了,你也去剑里,那我还能见到你们吗?”

“以后我们会见面的。”青年想,百年之后吧,或许奈何桥上忘川之中还能再相望一眼?若是能有缘分的话。

周伏妖点头:“那阿爹,我会少想你,也会少想阿娘的,我们以后再见吧。”

赵得升进入房间里,把周伏妖抱了出去,只留下青年和李道玄。

赵得升在外面,看着天上的乌云散去,两道霞光交接,云雀和雉鸡落在屋顶上,门推开,李道玄拿着一柄剑走了出来。

下山路上,周伏妖回头看山麓间的屋子,黑亮亮的眼珠子闪烁着,赵得升抱着他:“师弟,别难过了,以后跟着我们,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没难过。”周伏妖扭过头撇嘴,不去看那屋子了,扑扇着长长的睫毛:“我是个男子汉。”

萧林在身后踹了赵得升一脚:“大师兄,不会说话就少说点,积阴德的。”

这是李道玄的第三个徒弟,周伏妖。

但六欲魔还没死,李道玄始终为此事耿耿于怀,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没人能杀六欲魔,这句话是对的,六欲不绝,妖魔难死。

杨平安正心里感慨封建社会的吃人制度,以及妖魔鬼怪的恶毒程度,所以建国之后不能成精是对的。

但是又有什么用?!

不能成精也让自己遇到了!

阳光斜照进屋子里,房间开始热辣升温,放下手机站起身,打开老旧的吊顶风扇,嘎吱嘎吱的摇了起来。

转过身,一个锃光瓦亮的头顶出现在视线中,是一个地中海的中年人,杨平安仔细一看,哎呀我去,这不是赵伯伯吗?

就是在他少年不懂事的时候邀请对方鉴定自己家古董,被对方用无耻大作业术打败的那个赵伯伯。

当年他虽然头顶稀疏但几根错落有致的黑发还顽固又蓬松的在坚守岗位,没想到现在已经全都退休了。

人圆胖就显饱满,胶原蛋白充盈,赵伯伯不显老,还是那么一个圆滚滚的富态老男人。

腆着肚子笑眯眯的走进来:“平安长这么大了?我还是昨天才听说你回来了,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要这家业了。”

“赵伯伯?应该是我去拜访你才是,这几天给我忙忘记了,怎么您还亲自来看望我了呢?”杨平安假笑.jpg

爸妈出事之后,这群长辈一个比一个难联系,杨平安也不明白自己老爸老妈到底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这样的不靠谱,现在这个赵伯伯亲自登门,不会有什么好事。

杨平安在外历练了那么多年,一双眼看出了很多以前没发现的东西,人在第一眼的时候多少都能看出一些东西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精准的眼力,所以常常会听见人抱怨,我第一开始一点都没看出他是这种人。

那种情况下,至少人第一眼表现出了一种可以感受到的性格偏向。

可赵伯伯没有,他就像个活灵活现的人皮套子,虚假的感觉溢出身体,但靠着接地气的外表拉回了一点分数。

对比起记忆里的赵伯伯,现在他是假得更有力量了。

赵伯伯上下左右的看了看店,把胳肢窝下的包放在茶桌上:“平安啊,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杨平安把茶水放在他面前,嘴角轻轻翘起,一个疏淡温暖的微笑:“赵伯伯今天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事也该来看看你了。”赵伯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以前脱手的那把匕首?”

“赵伯伯有消息?”

“消息嘛……”他放下茶杯,小小的眼睛看向杨平安:“怎么可能会有,都过去那么多年,只是听说了一下,你既然都出手了,没必要再去打听那些,我呢,是想给你介绍一笔生意才来的,你要是手头紧,需要用钱,可以考虑一下。”

“哦?什么生意?”这个老胖子的狐狸尾巴倒是露出来得容易。

“你家里的那些古董,其实还是有点名声在圈子里的,有人想买,你出个价……”

杨平安挑眉:“什么圈子?”

“嗨!还能什么圈子?收藏圈啊!”

在杨平安突然提问的那一瞬,赵伯伯的瞳孔下意识的收缩了,然后瞥向两侧,虽然只是眼珠上细微的反应,但杨平安都是看在眼里。

当年那把匕首卖出去,他不知道什么器灵什么诅咒,但脱手了十年,不可能一点事情都没出,当年买那把匕首的人也号称是收藏家,要真的是收藏家,那他们杨家的古董应该是凶名在外才对。

“什么收藏不收藏,我爸妈说过,这些东西要由我们杨家人守着,当年如果不是爸妈突然消失,家里又出事了,我是不可能卖的。”

赵伯伯张开嘴,似乎想要劝,杨平安立马截断他的话头:“不过我走了十年,东西都放在这里,也是懒得管了,你们要是那几年来摸一件走,也不用这么费劲了。”

杨平安这话是笑眯眯说的,用着调侃的语气,赵伯伯也只能哈哈的跟着笑两声:“哪能啊,你们这景区安保那么严,而且不是说那些东西只能你们家的人碰吗?谁敢打这种主意?”

杨平安盯着他:“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的,钱我目前不缺,缺点其他的……”

他立刻来了兴头:“平安你说,缺什么?伯伯都能给你办妥。”

“缺消息,那把匕首到底转手给谁了?”

第 16 章

赵伯伯一脸遗憾:“这我可真不知道!”

杨平安看这个老滑头,是只想来这里捞东西,一点都不肯留下了。

站起身,杨平安不和他浪费口舌:“赵伯伯你先坐会。”走到白鹤香炉旁边,打火机咔嚓一声吐出火苗,点燃香粒,放进香炉中。

白雾缭绕,两道身影出现,薛五陵看着面前的杨平安,抿着唇微笑,一双眼睛掩藏着零星笑意,像个终于拿到了棒棒糖,看着对方又不好意思说谢谢的小孩。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冷酷的一挑眉,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对薛五陵的错觉越来越偏向纯稚的方向,而且还是对着这样一张……

天生性冷淡一样的脸。

所以这算是长相的优势,再违和的表情都能展现得很完美。

显然,这是薛五陵脸的问题,不是自己思想的问题。

杨平安给两位递了一个眼神,余光往老胖子的方向轻轻一带,两人心领神会。

杨平安坐回去:“赵伯伯,不瞒你说,我们家的古董是真的不能随意转手,我们家的东西,别说碰了,哪怕是想碰,想一想,都得倒霉啊!”

赵伯伯笑眯眯的:“是吗?”显然没当真。

簪灵漂在桌子上,脚尖轻轻一踢,茶杯倒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流了半桌。

老胖子的脸凝固在脸上,一点点移动目光,看着横躺在桌上的茶杯,这世上有稳稳当当放好不碰都会倒的茶杯吗?

“坏了!”杨平安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来了!”一双眼睛里全是戏,比如贞子,比如电锯杀人狂,安静的空气中两人的呼吸声极其放大,但显然还有其他东西在。

“什什什……什么来了?”赵伯伯的坐姿忽然乖巧,肩膀缩起,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目光惊恐的咽口水,他在想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某个东西。

杨平安一把拽起他,猛的把他往外推:“快走!快走!以后千万别来我店里了!”

赵伯伯惊慌中不忘夹起自己的包,哆哆嗦嗦的往外走,还不忘抓着杨平安的手腕唠嗑:“平安啊,你再考虑一下,我就是中间人,不是我想要的。”

杨平安人瘦高,但骨架长得精细,手脚长得不亚于脸蛋,薛五陵看着那一段白皙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老胖子握在手里,而他想碰却始终都碰不到。

杨平安被他抓着,看他怕招惹祸事想走又舍不得走,嘴里念叨着让他考虑一下,考虑个屁?

吊顶电风扇的铁叶片擦着赵伯伯的肩膀落下,哐嚓!一声巨响,电风扇落在了地上。

“天杀的!”杨平安看着落在地上的吊扇脱口而出。

老胖子的脸唰的一片雪白,杨平安感觉得到他的手掌瞬间冷了,锃光瓦亮的额头涌出细密的冷汗。

“我走了,我走了。”他僵硬着表情没敢看杨平安,似乎是在对存在于空气中的某个诅咒说话,说完他果然麻利的走了。

人一走,杨平安扭头看向薛五陵,目光凶狠:“你赔我电风扇!!”

杨平安看着砸在地上的吊扇,琢磨着还能不能装上去继续用,琢磨了一会起身坐回太师椅上,脸色不善的盯着薛五陵,咬牙低声骂:“你这败家的鬼。”

看薛五陵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杨平安一指旁边的座位:“给我来这坐着,我今天要给你上课!”

薛五陵听话坐下,等待着他的训话,从表情上来说,应该说是欣赏他说话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要钱的?钱从哪里来?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都是我辛苦挣的,慢慢攒的知道吗?你心疼心疼我的钱好吗?别糟蹋我的东西!”

杨平安也有点被刚才那一下吓到了,吊扇忽然砸下来,虽然知道薛五陵肯定不会让自己受伤,但那一瞬的恐惧和心有余悸让他现在怒火高涨。

尤其是想到自己要花钱修吊扇,而薛五陵这个扶不上墙的烂鬼不教导好的话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乱子,今天偷东西了,明天砸吊灯吊扇了。

说着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心底的潮湿反涌,忽然有点伤心:“我不会修吊扇。”

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抱怨,只是有点难过,生活中总有那么多的细节,忽然坏了的电灯泡,堵塞了的地漏,样样都是无能为力的无奈。

学会了换一个新的电灯泡,学会了通地漏,学会了一个人生活,现在这个吊扇忽然砸在了杨平安的面前,砸得他很烦躁,让他一瞬间想起自己工作的第一年,在租的单间里研究灯泡说明书的心情,也一瞬间在说。

这十年,你可真没赚到多少钱。

说来说去,他还是心疼钱了,入不敷出。

薛五陵老鬼,你吃我一jio!

杨平安在脑海里把薛五陵踹倒在地,舒服多了。

薛五陵不知道杨平安的脑袋里已经经历了伤感、缅怀、暴打他、这一系列的变化,只是看着他忽然垂下的眼,话语中漠然的委屈,他在用不在乎的语气说自己的委屈,但薛五陵不接受让他受委屈这件事。

“我修。”

“啊?”杨平安怀疑自己听错了:“薛五陵你可是古代的鬼,不是现代的鬼,你能会修电风扇?”

“我会。”

杨平安看他斩钉截铁的样子,很怀疑他话的真实性,但因为他的斩钉截铁,杨平安居然在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而不是一听就知道是在扯淡。

存款使他想要相信薛五陵:“那你试着修一修,不行的话我叫人来修。”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目光灼灼,眼底燃烧起了一种灼热的东西,那叫做斗志。

绝对不要对男人说两个字。

不行。

因为不行也得行。

“我行。”

杨平安坐等他修电扇,就算他是鬼谷子的亲传弟子,鲁班的后代,杨平安都不信他的天赋点有高到能在现代修电风扇。

果然,薛五陵修了一会,就开始呼叫场外援助,用冰冷的眼神呼叫的。

簪灵默默低头当了走狗,捧着平板开始上网百度。

等等,我的平板怎么在她手里?而且她还用得这么熟练?

簪灵不好意思的一笑,把平板电脑抱在怀中,虽然它是主人你的,但它也是人家的宝贝哟。

杨平安被簪灵甜蜜的表情煞到了,淡定看着她,心里很怀疑,这支簪子是要和自己的平板谈恋爱吗?

说到簪子杨平安的思绪迅速被拉回天师日记中,想起她的来源,觉得这个东西实在是牛,仙人送给了李道玄,李道玄后来拿它做簪子又送给了自己的徒弟。

杨平安的思维一跳,发现一个问题,在玉簪的回忆中,能明显的看出天师对明善真的很一般,还带着点怒其不争的嫌弃。

肯定是嫌弃的,看了天师日记,杨平安都能想到李道玄大概的想法。

这孩子,废了。

但饭多,养着吧。

明善也确实不是个争气的,天生的一个坏胚子,可是李道玄也偏偏把玉簪给他了。

或许是因为明善秉性太差,玉簪能让人寡谷欠静心,正好匹配得上,就拿给他用了?

按这种思维想,天师多少还是对明善费了心思的,不知道后来明善是不是真的被赶出了师门,这个小悬念还挂在杨平安的脑海里。

天师日记厚厚一大卷,什么时候才能追平到明善摔玉簪的进度条位置?

至少十多年,现在天师都才十三岁半,到玉簪事件中天师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

摸了摸手机,指腹摩挲屏幕,杨平安还是第一次追更,追到了一个仙人的一生。

把他的一生,从生看到死?

而杨家,不知道会在天师人生的哪个不起眼角落。

杨平安在这里潜心想着,什么天师什么明善,薛五陵在那边修电风扇修得非常卖力。

技术和法力全都用上了,一阵疯狂的鼓捣,乍一看非常专业的样子,满脸寒霜,眉头微微皱起,专业的架势无人能敌。

杨平安想了一会,起身出去找了郭叔。

郭叔是这条街上的保安,而且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从杨平安有记忆开始,他就在这条街上工作了。

街口的游客休息区后方有保安专用的小屋子,郭叔正在休息区一手高举着自拍神器,一手拎着一个拖把,嘴里喊着:“老铁们,我今天为大家写一个长恨歌啊,写得不好不要双击不要关注,要是你觉得我写得好,就给郭叔双击666!”

杨平安这才发现他手上的拖把其实是一支状若拖把的大毛笔,沾着水就在地上写字。

杨平安不好意思上去打断郭叔的直播事业,郭叔倒是从摄像头前匀出了一点关注,眼尖的发现了他:“老铁们,等等再给你们写,给你们介绍一个帅哥,我们街上的第一帅,你们总说字再好看比不上人好看,小鲜肉才香,来,给你们看小鲜肉,香的双击666啊!”

杨平安一脸懵逼的被迫入镜,没想到平常看起来沉默温吞的郭叔这么热情逼人,尴尬的对着手机打招呼。

打了招呼写了长恨歌,郭叔和老铁们道别,才关了摄像头,心满意足的一声叹。

杨平安看着地上还没干的水迹:“郭叔,没看出你还有这个才艺啊。”

“打发时间的,随便练练,但是基础好,一练就成,没有办法。”

杨平安就笑,郭叔果然还和以前一样满嘴骚话。

“对了,郭叔,我们街上是就你一个保安对吧。”

“是啊,我们这条街,大家都互相认识,就没有不好的人,一个保安足够了。”

“我离开家的十年,有不少人想进我家吧?”

第 17 章

‘哪能啊,你们这景区安保那么严,而且不是说那些东西只能你们家的人碰吗?谁敢打这种主意?’

赵伯伯在尽量的撇清关系,但他的话带有很强的指向性,首先,安保很严,能说出这种话,至少有人来试过一次了。

郭叔听到这话,拉着他往旁边走,压低了声音:“这可不好说,毕竟你家里是有古董的,来来往往,也不知道路过的人是不是都在打那些东西的注意。”

“有确实抓到过的吗?”

“抓到过的没有,我觉得可能还是你家的东西太邪,有时候晚上,就忽然有人被吓到了,鬼哭狼嚎的跑出去,都是陌生人,大家也觉得可也能是想偷古董的人。”

“大家?”

郭叔心直口快:“是啊,这条街上,大家都觉得你家古董挺邪的,但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我们都不怕的。”

问这一趟,杨平安可以确定,自己离开这十年,不是没人来偷,是有人来了,但没偷走。

不止没偷走,还被吓惨了,所以在他回来了之后,有人想要正当的,亲自从他手里购买走古董。

回到店里,两人还在专心致志的修电扇,杨平安把簪灵叫了过来,和她确认一件事:“你是在我碰了你之后才醒的对吧?”

薛五陵忽然投射过来的冰冷目光让簪灵猛的一激灵,我只是一枝小簪子而已,他要碰我我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对他生气要瞪我?

无辜……

恨……

簪灵对着主人点头,乖巧表示确实是这样。

杨平安开始看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如果所有东西都是经我的手才能活过来,那匕首肯定已经活了,家里剩下的十件东西都没醒,那来偷古董的人,被什么吓走的?”

“如果古董全都没醒,那就是还有其他的东西在保护古董?”

一开始的头绪是在一团毛线里找到了一个线头,现在大概是找到了无数个奇怪的线头,捋也捋不出来了。

杨平安摸着裤兜里的匕首碎片,心力交瘁下只想睡觉,他的确开始虚弱了,困倦的时候也变多,蜷缩在茶桌后面的长坐椅上,沙发的形制,但是全木的,把角落的小抱枕拿来垫在头下,杨平安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空气闷热,恍恍惚惚的,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身上不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了风,空气迅速流动了起来,蜷缩在阴凉的感觉里,很远的地方有声音传来。

杨平安在风中闭着眼聆听,是古琴的声音。

沉沉的,长长的残响。

有人在远处为他弹琴,杨平安就站在原地,不想前去,听一听就足够了,杨平安这样想着,没有向前的谷欠望。

琴曲弹完了,但余韵还在,气氛残留在空气中,像一声温柔的呢喃。

抱着琴的男子经过街口,心有所感的往里看,身旁穿着汉服的女孩扯了扯他的T恤:“怎么了?我们快走吧,还要去景点拍照片呢。”

男子眉眼憨厚,直直的看着街里:“不知道……就……”

女孩看他怪怪的,心里不开心:“你干嘛呀?走不走呀!”

男子看女孩生气了,抱着琴跟着走了。

古琴弹完了,杨平安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睁开眼眯着看,看见天花板正中央的吊扇已经运转了起来。

居然真的修好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嘎吱的细微响声都一样。

薛五陵坐在长木椅尾,无限紧挨杨平安的脚,平静的脸上带着微笑,和等夸奖的骄傲。

今天也是冷吃兔的薛五陵真的很欠打,也很可爱。

好吧,薛五陵修好了电风扇,杨平安得承认,他是有点可爱的,虽然本来就是他弄坏的。

杨平安取下身上的黄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忘提醒他:“别闹我,不然没下次。”

薛五陵抬眼看着他,静静的坐着。

手感很好,虽然是鬼,但摸着和人是一样的,触碰时指腹酥酥麻麻的感觉,两人目光相对,薛五陵抬眼凝望着杨平安,侧头,嘴唇触碰到落在他脸颊的指尖。

像被灼伤了一样,指尖发烫,杨平安急忙收回手,心里有点生气。

他又亲我?

碰着一下,应该不算亲吧?

但这不经意的一碰,比被他强硬摁着的时候还有威力,薛五陵抬眼,凝视,听话的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头,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

杨平安觉得自己是被撩到了。

实在是不争气啊。

抬手托住薛五陵侧脸:“你听话,我喜欢听话的。”

自己在说什么啊啊啊啊!!!

这已经约等于py交易摆出价码了啊!

你只要足够听话,我就能喜欢你。

杨平安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吞进肚子里,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啊,怎么什么都是张嘴就来。

薛五陵抓住杨平安的手:“我会听你的。”

杨平安抽回手,戴上黄符,忽然反悔:“算了,你还是别听话了。”

够听话就喜欢,太廉价了。

够听话就会心动,不想承认,但就是这么廉价。

杨平安坐回凳子上,不理睬薛五陵了,继续看天师日记,手支着下巴,侧着头,黑发被吹得凌乱,浓密的睫毛垂下,铺散开掩着漫不经心的目光。

六欲魔没有死。

天师一定要铲除他。

追也追不到,查也查不到。

又收了一个徒弟,是目前唯一一个算是天生有修行根基的孩子。

叫袁乾德。

今天的更新结束。

晚上再洗出一段。

他们各方行走,六欲魔没抓到,铲除了不少其他的小妖魔。

有一个被妖魔祸害死了父母的小少年,人又憨又傻,就是个凡人的命。

天师一合计,一碗饭的事。

第五个徒弟,赵顺一。

大徒弟和二徒弟合计要送天师礼物,想来想去,决定给天师打造一把方便随身携带的匕首,上面雕刻着天师遇见仙人的场景,匕首鞘用枯枝和葡萄藤做象征。

号称是仙人赠与的匕首,专屠妖魔,出鞘则鬼神惊,天魔都要瑟瑟发抖,两师兄弟炒作溜得不行。

这应该就是他卖出去的那把匕首了,杨平安终于提起了一点劲,枯枝,葡萄藤,这绝对就是他亲手卖掉的那柄匕首了。

玉簪的来处,匕首的来处,目前这两件找到源头了。

杨平安到了晚上躺倒,簪灵正躲在店里连着充电线蹲在插座旁边玩平板电脑,薛五陵还在吸他的大月亮。

杨平安对着手机备忘录做资料整理,把目前天师故事里的人物人名全部一个个的按照顺序和关系标记上,别的他不管,反正这个剧情他破解定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父母的下落,为了已经要被折磨死了的好奇心。

做完这一切,放下手机,立地睡觉。

现在杨平安按照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规律养生,才能保证自己白天一整天都不会困倦。

睡一觉起来,又是崭新的精神,这一天的开始,杨平安犹豫了一瞬,然后果断的选择了不点香。

薛五陵这个讨厌鬼,今天把他隔离掉!

蹂躏完了天师日记之后,去街头的钱伯家吃一碗牛肉面,大块炖的软烂的牛肉,和顺滑的细面放在一起,让杨平安终于提起了精神。

清新的早晨啊!

和带着香葱香菜的牛肉!一个有味道的早晨!

一碗面下去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吃完早餐的第一件事看手机,空间里的同学照样隔三差五的在发自己的日常。

只有一个画风有点不一样,发的古董九宫格。

这是一个古董爱好者,常年会发一些精美的古董照片,但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有可能还是网上收集来的图片。

因为这个同学家境很普通,至少在十年前,杨平安所知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而且这位同学的性格非常的野,非常非常的野,可以说是人穷且浪,成绩也差,不管怎么看,他现在也不可能成了收藏家。

不过杨平安突然嗅觉灵敏了起来,不如进对方空间看看,说不定对方天降横财大翻身了呢?

对方空间里的照片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有器物的,有器物和人的,也有风景照,全都透露出一股非富即贵的味道。

这人本来就长得显贵气,穿着校服都是高富帅的气质,被周围的东西一衬托,更显豪气了。

翻了翻,一张照片里,就看见他神情冷淡的看着摄像头,身旁站着一个锃光瓦亮的地中海,圆胖的脸上人皮套子一样的假笑。

乾乐逸认识这个老胖子?

那他会不会是那个所谓‘圈子’里的人?

杨平安和他的关系很一般,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任何交集,只是平常在班上的时候能说得上两句话,仅限于说话,乾乐逸的性格和自己真的玩不到一起。

杨平安是拿到生活费会合理安排好每一天用度的类型。

但是乾乐逸是第一天拿到第一天就花光的类型,然后和兄弟们进行共产主义制度,谁有钱谁就养他,而且据说他在附近的重点高中有个有钱的朋友,兄弟们也没钱共产了的时候,他就去问那个朋友要钱,也能问得到,一个月虎头蛇尾的总能过下去就是了。

这个人,是真的野,天天没心没肺的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杨平安和他确实玩不到一起。

只是保持着一种帅哥之间的惺惺相惜(并不)。

两人之间有一种迷一样的互相友好的气氛,但也仅限于气氛。

十年过去了,不知道当初的气氛还剩多少,点开对话框,杨平安试图和对方聊天。

消息发了过去,迟迟没回复。

第 18 章

把手机揣回兜里,杨平安精神饱满的迎接今天的天师日记。

天师收了一碗饭管够的赵顺一之后,一共就有了五个徒弟,这么一行人走在一起,比西游记还有排面。

最大的三十多岁快四十了,最小的才四岁,赶起路来还要两个师兄轮流抱。

这样拖家带口的日子之下,就令人不免想要思考一下落户的问题,尤其是经历了乱世的两个师兄,很需要归属感,要是有宽阔一点,富丽堂皇一点的大房子,幸福感会多很多。

在两个徒弟的怂恿劝导之下,天师也觉得自己已经有那么多徒弟了,立一个小门户也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想法和两个徒弟的期待产生了矛盾,他们不想要小门户,他们想要大的。

于是两个中年男人和李道玄小少年嗷嗷的叫。

狮虎!虽然人家是个老男人了,但是老男人也是很需要安全感的嘤!

并不。

两位师兄如是说:“师父你现在已经盛名在外,以后定会越来越好,遇到合适的徒弟总要收,小门小户的,徒弟多了还得再拓宽,何苦一件事废两遍力!”

李道玄很懂自己的两个徒弟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且他俩也只是想要一点安全感而已,也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当初收这两个徒弟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不是修行的料子,李道玄也没打算强人所难要求他们清心寡欲,就这么一块料,该是他的样子就是他自己的样子。

所以就给他们立大门户吧。

选了地址,落在北邙山。

北邙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死的人有点多,埋的帝王将相有点多,妖魔鬼怪舞得有点厉害。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李道玄也不是第一个落户北邙山的天师,在他之前汉代有一个张道陵,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被张天师割干净的妖魔现在又像韭菜一样一茬茬的往外长了。

要立大门户?那么大家齐心协力打妖魔鬼怪,守护帝王将相陵墓吧!

两位师兄认了。

毕竟亲师父,十三岁,天生仙骨,逻辑清奇。

师徒三人,硬生生把北邙山降了下来,妖魔鬼怪全部铲除,门户还没落下就一炮打响了名号。

李道玄很满意,两师兄弟也很满足。

之后是修建宅院,应该就是在玉簪的回忆里看见过的那个屋子,被雾障和树林遮蔽,亭台楼阁的宅院,屋子前还有一片小石子铺出的庭院。

就这样,北邙山的天师府落成了。

两师兄弟还是有点不开心,因为他们预想的是一座接受香火和业务的道观,没想到修出来是一座关门不见客的府邸。

但世事难件件都如意,总能慢慢已经能习惯这种失落,两师兄弟最后也高兴的迎接了这座府邸的落成。

抱着周伏妖,牵着袁乾德,乐滋滋的各自去分房间去了。

李道玄得到了最好的一件房间,并且可以好好修行,不用再在外流浪居无定所了。

但人怕出名猪怕壮,尤其是李道玄这样爱清净的人,盛名在外实在是烦人,但名声就像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

李道玄勉勉强强就忍着了。

是真的很勉强了,这一段给杨平安看笑了,出名之后经常有粉丝上山来想要见一见天师,有的是单纯想要围观一下仙人到底长什么样,有的是附近的山民,遇到事情没有办法了,就来寻找仙人的帮助。

比如孩子昏迷了,家里的牛丢了等等。

李道玄很重视这些事情,全部都会接受下,然后给徒弟们排班,让他们轮流去完成任务。

李道玄非常烦恼的坐在院子里看天空:“如何才能又方便又不费力又能解决所有人的事情呢?”

少年沉静的看着天,黑白分明的眼眸映着蓝天白云,脑袋里天马行空。

在长长的睫毛忽闪间,阴影落在下眼睑,办法也落进了小脑瓜。

小天师在北邙山的山道旁,立了一块大石头,抓了一个小山精把他困在里面,要他在石头里站岗,为上山的民众服务。

小山精不敢违抗,但是也非常不情愿,李道玄只好抛出教他道法,带他走上修行正途这个鱼饵。

小山精立刻表示愿意跟随天师,为天师肝脑涂地。

这件事请解决了,又一件事接踵而至。

堂哥请他去长安聚一聚,可能是要经营一下业务看看风水什么的。

美其名曰‘盛情相邀’。

想一想就知道,两师兄弟得有多高兴,李道玄得有多心烦。

天师小小年纪,不明白皇室这种地方有多险恶,但堂哥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当过三州刺史,七岁袭爵唐国公,那气象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呱呱落地落在万人的头顶上,脾气是真的不好惹,暴躁谈不上,但乖张还是有一点的。

当了皇帝那还得了?

要说堂哥会怎么着自己?不至于,但应付起来累死两头牛也算常规消耗。

总而言之,李道玄不想去。

但皇帝和唐国公还是有区别的,唐国公是个公,再了不得也还是人,但当了皇帝就化龙了。

生在地上想上天,是很寻常的事情。

这件事不容李道玄拒绝,不管要费累死几头牛的心力,长安是去定了。

去了长安,李道玄才发现李渊的意图何在,其实很简单,为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鬼。

李渊的第三子,没撑到老爹当上皇帝就死了的李玄霸。

堂哥一家和别的人家不太一样,别人家良莠不齐,庶嫡庶嫡的岔着排,但堂哥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嫡长一体,前四个儿子都是嫡妻所出,同父同母,感情远不是其他庶出的孩子能比。

堂哥也很重视自己这四个嫡亲的儿子,但李玄霸天生体弱,又性情乖戾,弱就弱吧,大儿子仁德宽厚,二儿子英武不凡,四儿子也是一腔热血,四个嫡子,三个都出色,把这么一个病秧子也衬得可人怜,堂哥也愿意心疼这个孩子。

玄霸虽然病秧子,但是非常善辩,堂哥觉得这孩子,是太聪明了,天生的聪明,所以累及了身体,才如此病弱。

父母爱孩子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会被蒙蔽的。

玄霸就是嘴欠,看见什么都喜欢扯着歪理先杠了再说。

就这么一个孩子,十六岁就死了。

十六?杨平安又在脑海里把薛五陵拎了出来,用意念打量,不像是十六岁的人,至少二十起跳,再不济也得十九岁,不止外形,气质也很成熟清冷,只有偶尔撒娇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点点少年气。

应该不是玄霸……

垂眼继续向下看。

玄霸死了之后,堂哥不免惋惜心痛,但心痛着心痛着,时间长了也就不会想起了,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何,堂哥总能在半梦半醒的睡梦间听到铃铛声响,像是有人在他床塌前走来走去。

不巧的是,玄霸也有一串铃铛,三颗银铃,并作一串,戴在脚踝上。

这事不好对外人说起,堂哥也只好就近来找李道玄,他怀疑,是玄霸回来了。

银铃?

家里不就是有串银铃吗?那串氧化发黑,黑不溜秋的铃铛,也正好是三颗。

杨平安犹豫了一瞬,想自己是要继续看天师日记,还是顺着好奇心去看一眼铃铛。

吊扇嘎吱嘎吱摇动的声音消失在耳畔,房间安静得让杨平安不习惯,一股诡异的感觉传来,抬头一看。

靠!

劳资的电风扇呢!

天花板上居然只有半截电线吊在外面???

薛五陵这东西!

杨平安二话不说点了香,怒视烟雾缭绕中出现的男人,指着天花板:“薛五陵你干的好事?!我的吊扇呢?!我的吊扇呢?!”

薛五陵抬眼看空荡荡的天花板,随着薛五陵的目光,嘎吱嘎吱的响声又出现在了店里,清凉的风卷起,杨平安抬头看去看,吊扇又出现了。

瞠目结舌的看着薛五陵:“这?这是幻术吗?”

“嗯。”

“那我的吊扇呢?”

薛五陵严肃的抿了抿嘴角,不说话。

“你说不说?”

薛五陵看向一旁,拒绝和杨平安对视,倔强的冷漠着:“扔了。”

扔了!!!

扔了???

没修好居然还给扔了!

杨平安环抱双手,抬眼看着嘎吱嘎吱转着的吊扇,感受凉风流转在店里,凝视良久之后,郑重的问薛五陵:“不费电吧?”

“???”

“明白了,不费电,看在省下来的电费面子上,我就原谅你了。”杨平安艰难的选择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簪灵已经偷偷摸到角落里,去找自己的小宝贝去了,抱着平板美滋滋。

今天也是备受这两货骚扰的一天。

收起手机走向储物室,杨平安今天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决定要对银铃出手了,玄霸的银铃,十六早亡,后来天师又亲自去镶治了他,应该不存在凶险。

玻璃柜中的银铃漆黑黯淡,但上面精细的雕刻一笔一划都没有丝毫磨损,三颗指甲盖大的开口铃铛,上面一圈莲花瓣,是一朵倒扣的千瓣莲花。

手伸进去,触碰到凉丝丝的铃铛,指腹一一触碰三个铃铛,把香炉搬到储物室来,小仙鹤在房间里缭绕飞翔。

杨平安期待的看着银铃,不知道这个会是什么反应,等了半天,仙鹤还在嘎嘎的叫,银铃安静的躺在柜子里。

或许要到晚上才有反应?

那就继续等吧。

回到店里,摸出手机一看,乾乐逸回复自己了,发了一个语音过来,和记忆里浪荡热情的人没有多少区别,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有空要一起吃饭见一面。

热情的约好有空一定要见上一面。

划重点‘有空’。

第 19 章

今晚刚入夜,杨平安就听见有恶犬在汪汪的叫,不是自己这条街的,至少是隔壁街的,叫得凶猛,又过了一会,就听见对面店里的猫开始哭。

嫂子非常烦躁,在琢磨过两天要不要去给这猫做绝育,猫叫叫得她慎得慌。

这猫哭狗叫的,是能遇鬼的待遇。

杨平安在店里听着这动静也很慎得慌,觉得今晚这个银铃铛来势汹汹,早早的把店门关了。

郭叔经过店门前,还特意进来看了看,环视了一圈店铺:“哎呀,今晚真奇怪,猫哭鬼叫的,肯定日头不好,平安你把店关了,早点睡吧。”

“好的,谢谢郭叔。”

关好店门杨平安左右看了看,簪灵还在玩平板电脑,薛五陵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始去吸月亮精华去了。

幽凉的月光落在地上像白霜,四周寂静,屋檐的阴影掩着房子,晾衣杆上的衣服随着风轻轻晃荡,薛五陵不在院子里。

杨平安看着空无一鬼的院子,眨了眨眼睛,迟疑的不安涌了起来,薛五陵怎么不见了?

“薛五陵?”

圆满的月轮悬在漆黑的天际,沉默的俯瞰大地。

杨平安的声音拔高:“薛五陵?”

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大狗狗一样的鬼,一叫就恨不得扑上来的薛五陵消失不见了。

杨平安急忙回到店里,问角落里蹲着的簪灵:“簪灵,薛五陵呢?你看见他了吗?”

簪灵抬起眼,雪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烁:“我不知道。”

薛五陵消失了。

杨平安等了一会,想要出去找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人找鬼?恐怕找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得到,他来是忽然就来了,走为什么不能忽然就走?

随他好了。

杨平安定下心神,去洗漱,温水泼在脸上,捋了捋头发,杨平安看着镜子里不安的自己,把脸一擦,扭头还是出门了。

就算是走失了一只宠物狗,主人出门找一趟的待遇也是该有的。

顺着街头走向街尾,一路上但凡养狗的,就能听见狗在叫,杨平安在路灯下形单影只的走着,走到了街尾,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影。

听说鬼是会迷路的,只要有人喊,鬼就能认识路,杨平安隐隐约约的想起这个说法,横穿穿过街道走向另外一条街,一边走一边小声喊。

“薛五陵,回家了。”

没有人也没有鬼回应他,走过两条街,都没有看见薛五陵出现,或许他真的走了。

杨平安倒是不难过,只是有点担心,薛五陵走了,谁来保护自己呢?

夜色隆重,远处景点的霓虹灯光照射在巍峨山峰上,杨平安站在夜风里静静的看着。

绕着找了一圈,走到城墙下,夜风吹过,杨平安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听见了古琴声响。

‘嘣’的一声,杨平安抬起头看城墙,高高的像一座城池的盔甲。

让人想起那个下雨天,雨点霹雳啪啦的打在伞上,城墙被雨水沁润得漆黑油亮,他走着回家,在雨天消失了两个始终都找不到的人。

明亮的灯光从店铺门口投出来,在暗黑中分划出一块光亮,走进门,簪灵捧着平板电脑喜笑颜开的走上来:“主人!薛五陵回来了。”

“他回来了?”杨平安的脸逐渐变冷:“他回来干嘛?”

薛五陵掀开帘子走进店里,迎面就撞上杨平安的枪口。

还怪委屈的解释:“平安,我去山上采月亮精华去了。”

杨平安目光冰冷得像两道刀子:“那你住在山上不更好?”

薛五陵靠近过来,努力靠近到不能再靠近的一线程度,杨平安感受到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侵略性。

“我只跟着你住,你住哪我住哪。”

杨平安深吸了两口气,给他一个表示自己不想搭理的白眼,绕过他去后院睡觉了。

薛五陵在身后跟着,看着气鼓鼓往前走着的人,嘴角挂着笑,快步跟上去,轻声的问:“平安,你是担心我了吗?”

“我担心没人保护我,你给我小心一点,不然我把你撵出去。”杨平安的目光锋利,温柔又清冷,越是目光如刀,越有艳色。

“不消你说,我也要保护你。”

杨平安径直往房间里走。

薛五陵跟到门口轻声的说:“平安你睡吧,我守着你。”

这句话让杨平安诧异了,薛五陵居然也开始这么有人味,这么温情脉脉了。

上下打量站在门口的薛五陵,屋檐的阴影落了一半在他身上,他表情的细微处开始得体,不再动不动就呲牙咧嘴怒目横行,或者是冷着一张冰山脸。

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能看出一种具备人味的温情。

好像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只野兽进化成了人,现在这个人还学会了穿衣服,一件件的都很合身。

杨平安打量了一会,惊疑不定的关上门,薛五陵在学好,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想了一会,杨平安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今晚是银铃铛醒的日子!

但是目前还没有任何反应,是自己出门错过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杨平安躺不住了,下床穿上鞋走向储物室,打开灯,照亮玻璃柜,古董在灯光下安静如鸡。

走到银铃铛前,杨平安伸出手去触碰,指腹贴着银铃铛,杨平安一瞬不瞬的盯着手下的铃铛。

没有任何反应?

那这就怪了,那今天猫哭鬼叫的是怎么个意思?

半点反应都没有,比天师日记还夸张,至少天师日记能读,器灵不现身还算能理解,这个铃铛不现身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个不能解读的怪事。

叫来薛五陵:“你看看,这铃铛怎么回事?”

杨平安期待薛五陵能给出点见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总觉得里面能涌出一点未知的东西。

薛五陵走近柜台,看着在脆弱的金线紧靠着的三颗银铃,抬起头目光莫名温柔的看过来:“平安,你不是它的主人。”

杨平安理解了一下,倒是很合理。

“所以……我是玉簪和三清图的主人?”杨平安此刻的感觉就像被雷劈中一样,难道自己是李道玄???

薛五陵皱起眉头,沉吟了片刻:“每个器物的执念不一样的,有的器物只想完成执念,有的器物则只接受主人。”

这句话把杨平安从震惊中解救出来了一半,想一想,玉簪的执念是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折断的,三清画的执念是什么?

反正是不让人走,崔公子当初也是不想李道玄走吧?

这个铃铛倒是比较清高了,没有自己的执念,只想等主人。

“可是哪里去给它找玄霸?”

那熊孩子都死那么多年了,也是一个不见天日的老疙瘩了。

“或许早已缘尽。”薛五陵看着铃铛,心情平静。

杨平安也不多纠结:“那就随缘吧。”

关灯关门回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杨平安朦朦胧胧中感觉天亮了,睁开眼,就看见明亮的天光落在街道上,自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外,吊扇嘎吱嘎吱的响,茶香吹散在流动的空气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坐了一会,杨平安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着是要干什么。

那么安静的气氛,好像除了坐着做其他的事都不合适。

街道的那头,忽然出现一个男孩,穿着T恤和五分裤,头上戴着草绿色和鹅黄拼接的遮阳帽,帽子前方黑色的线绣了一个王。

白嫩嫩的两手抓住身前的书包带,抬起头左右的看,圆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左右滚动。

儿童运动鞋穿在他脚上一跳一跳的,像在脚上安了弹簧,每一步就有十足的劲头往上冲。

走到了店铺门前,小男孩探头来看,看见他端茶坐在里面,扬起小脸忽然一笑。

似乎在说。

好久不见。

杨平安凝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水汽缠绕在空气中。

好久不见啊……

安谧睡着的人忽然惊醒,看着天花板微微张着嘴,窗外月上中天,离天亮还有很久。

安稳躺回床上,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而且极其真实,那个小孩是谁?

杨平安觉得自己不止是卷进了灵异事件里,更是卷进了一个故事里。

可是时过境迁那么多年了,再重要的事,都失去意义了,哪怕是当年S级的军事机密,不能外泄的攻城略地计划,现在都写在史记上,写在历史人物解读上,印刷成册到处都有卖的了。

这个故事的意义何在?

在线看大家为了天师发疯?

崔公子的阴影还很深刻……

不知道,不想了,睡觉吧,拉起被子,杨平安继续和周公约会。

第二天起床,杨平安早早的打开店门,伸出头去看街道,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街道中看见梦境中那个小孩。

扫街道的环卫工工作完毕正拖着车往街道外走。

大清早的,除了环卫工没有任何人,对面的木门正在推开,折叠的门扉咔拉咔拉的响。

收回目光,再看一看空荡荡的天花板,点燃香粒,清理出今日份的天师日记。

昨晚的那一份因为傍晚猫哭狗叫薛五陵失踪,杨平安都还没看,都存着打算后面全部追平。

伸手拍了拍桌子上天师日记:“坚强一点。”

文字记载的意义在于保存信息,天师日记的器灵想要做的应该是让天师日记一直被好好保存吧,把这卷轶上天师的故事一笔一划都留下。

杨平安抚摸过绢面,轻声的说:“我会好好对待你的,你也要努力坚持住啊~”

刚好清洗完,簪灵飘过来通知杨平安:“主人,来客了。”

杨平安擦了擦手,掀开帘子走进店里,还没看见人就开始招呼:“随便看看。”

说完一看,柜台前站着一个和柜台一样高的小男孩,两手贴着玻璃,惊奇的看着里面的东西。

T恤和黑色五分裤,头上是草绿色和鹅黄拼接的遮阳帽,扭过头来,帽子前方黑色的线绣了一个王。

圆溜溜水润润的眼睛仰视着杨平安:“哥哥,我昨晚梦见了你哎!”

第 20 章

杨平安半蹲下平视这个孩子:“我也梦见你了。”

小男孩惊讶的发出一声神奇的哦~

语调拖得长长的,最后逐渐降低,像要藏起一个秘密,看着秘密中的青年,不解的眨巴着眼睛。

“你在这儿等一会,我拿一个东西给你看。”

小男孩点头,老实的朝着茶桌走,撅着屁股坐上凳子。

杨平安走到储物室,小心的拿起那三颗银铃,捧在一块雪白的棉布上,走进店里,小孩正捧着塑料杯自己倒了水在喝。

看到大哥哥捧了一个东西,从凳子上滑下来,踮着脚伸长脖子的向上看:“是什么?”

杨平安蹲下,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你摸一摸它?”

小男孩看着杨平安,皱眉:“为什么?你要骗我吗?”

“你先摸一下。”

小男孩迟疑的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用怀疑的目光来回的看这个铃铛和这个大哥哥,大哥哥的目光很温暖,就像自己很久都没见面了的哥哥一样,铃铛也很漂亮,安静的躺在白棉布上,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骗局?所以应该不是骗局,伸出一根指头,小男孩小心的碰了碰铃铛,铃铛在他手指的推动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了,我摸了。”

“唉!我摸了,你现在应该要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梦见你,还有为什么要我摸这个铃铛,你可要快点说,不然我上学迟到了,老师骂我的话……”

小男孩叽叽喳喳的说着,杨平安捧着铃铛,看着他身旁出现的三个漆黑的胖小子,圆滚滚的,短短的手抱着他,肉嘟嘟的小脸贴在他的手臂上。

主人啊。

好久不见。

“哼,就是因为梦见了你我才没有搭车走了这么远的路!”小男孩有点生气了,现在和他期待中的完全不一样,应该发生一点更加神奇的事情才对。

“我要去上学了!你个小气鬼!”居然拿个铃铛给他摸一下,连根棒棒糖都没有。

小男孩抓着身前的书包带,踩着运动鞋扑腾扑腾的几步就跑了出去。

三个小黑胖子排着排连成小尾巴,扒在门口看着小男孩的背影。

方方正正的小书包像个乌龟壳,他们的主人还是这么可爱。

小黑胖子齐齐露出笑容。

直到小乌龟跳出了视线,三个小黑胖子才转过头,突然一回头,对上一双凉幽幽的眼睛。

好可怕!

三个小黑胖子热胀冷缩在门边抱成一团,一号小黑胖子发言:“你要做什么?我们只属于主人。”

二号小黑胖子接话:“恩恩。”

三号小黑胖子战战兢兢表示:“哥哥们,这个人好可怕!”

然后三号小黑胖子哇的一声哭了。

一号小黑胖子和二号小黑胖子变换队形,把他抱在中间。

一号小黑胖子挺身而出:“哥哥保护你。”

“你!”黑胖的手指伸出来,指着杨平安,忽然小嘴一瘪,已经快哭了:“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三颗铃铛而已,把我们溶了也打不成镯子簪子的……”

“哇!大哥!我不要当簪子啊!”

“大哥我也不要!”

三个小黑胖子颤抖的抱着对方。

杨平安:“……”

该怎么和这个三个黑不溜秋的胖小子交流?

“薛五陵!”杨平安选择叫后援。

杨平安一指这三个小家伙,手指转向身旁的薛五陵:“看没看见他?”

“你们最好听话,不然我就把你们喂他。”

薛五陵:“??????”

“平安,你对我有误会。”

薛五陵这个不争气的,杨平安又一声喊:“簪灵。”

簪灵捧着平板电脑快速加入战场,杨平安佻目看着瑟瑟发抖的三个小家伙:“教育一下。”

簪灵对着三个小家伙勾勾手:“过来,小簪灵姐姐课堂开课了。”

嗯(尾音向上~)???

簪灵这么突然的鬼畜了起来?

鬼畜起来的簪灵教育成果显着,三个小黑胖子整整齐齐一溜站在杨平安面前,委屈的瘪着小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杨平安战术后仰,靠在椅背上:“你们的主人是玄霸?”

三小胖点头,大哥强调:“李、玄霸。”

二哥补充:“字大德。”

三弟小头一扬:“可聪明了~~~”

杨平安揉了揉太阳穴:“是不是见过一个叫李道玄的天师?”

大哥摇头:“不知道。”

二哥摇头:“不记得。”

三弟嘟嘴:“管他是谁呢……”

“我要看你们的过往,虽然你们不记得了,但我能在回溯之境里看见我想知道的事。”

大哥低下头,戳手指。

二哥看着大哥,抠大哥的头发。

三弟看着二哥,搓二哥衣角。

杨平安语调拖得长长:“随便你们哦,不过我今天要抓一个不听话的打镯子。”

三个小黑胖子异口同声:“可以看!”

“乖乖等今晚哦~”

三个黑胖子看着这个坏人旁边站着的男人,呜……这个男人的眼神好可怕!比这个坏人还可怕!(瑟瑟发抖)

三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一旁的簪灵姐姐,满脸写着姐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簪灵看了看主人和主人的舔狗的脸色,轻轻点头。

三个黑胖子一缩,银铃声响,三颗银铃紧挨着在茶桌上。

杨平安掏出手机,乘着天还没黑,现在就继续来看天师日记吧。

看看天师这趟长安行又遇到了什么世间难遇的痴汉。

唉……(忍不住的一声叹。)

李道玄到了长安,看见傍晚的天边有阴云在皇城的边际,虽然无法靠近,但始终没有离去。

赵得升一看:“师父!此处有妖魔?”

李道玄沿着阙楼往里走:“皇城帝都,天下龙气一半已经聚集在此,此处有妖魔,是有人心不正者。”

萧林跟在身后低声:“师父,造反当的皇帝,算心不正吗?”

赵得升斜他一眼:“舍不得杨广?”

“没有没有,我就问问……”萧林鹌鹑一样缩起脖子,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在前引路的人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和李道玄微微一笑,释放自己的善意。

他们是世外人,才敢随口说世内事,何况这位师父还是天潢贵胄里的活仙人。

从明德门走进宽阔的朱雀街,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街道坊市整齐划一,走过光福和安业,一坊一坊鳞次栉比。

后世的白居易形容其为。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李白也挥洒豪情夸赞过。

长安大道横九天。

赵得升和萧林看着这座长安城,想到的是十万余人,九个月,修成宫阙和皇城,才有今日的长安。

苦难刻进了他们的灵魂里,令他们看着权势中的繁华五味杂陈。

他们一进长安城,皇宫中李渊床边的银铃声响,是玄霸无疑了,但是除了玄霸,还有另外一个老熟人。

六欲魔大马金刀坐在房梁上看着下方的李道玄,多年过去,他也只长了一点,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洁白的道袍,清澈的双眼,无垢二字在他身上的最好的印证,所以六欲魔拿他无可奈何,始终心心念念。

这样的人儿,拖下凡尘来打滚才有意思。

目前李道玄看他也是这样,只不过是想把他打得满地打滚。

嘴炮之后两人都蠢蠢欲动,都想要动手了,叮咚一声,推送出现在屏幕顶端。

乐意:你问的那个古董我有消息,不过你问它干什么?

杨平安立马点进去,和乐逸乾你来我往的几句聊,这个老同学说话不知道是太有技术还是太没技术了,含糊不清的听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绕了一大圈,有消息也绕成了可有可无的消息。

杨平安心里这个暴脾气,憋到指尖上变成一个微笑jpg,好,你忙吧。

发完撂下手机,杨平安一抬头,被薛五陵炙热的眼神吓了一跳,薛五陵锐利的目光来回飘在手机和他之间。

“看什么?”

薛五陵的双眼冷冰,带着一种冷漠的决绝:“就算你有了别的男人,你也只属于我,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

“我给你戴绿帽子你也能原谅?”

薛五陵挑眉,带着自信:“我会是你的男人中,最让你满意的那一个。”

杨平安上下打量他:“鬼能让我满意?”

杨平安的质疑,无疑是一种挑衅,薛五陵眯起眼:“足够满足你。”

这趟前往秋名山的车被杨平安及时叫停了:“薛五陵,麻烦你跟着簪灵学习一下现代知识或者生理构造?我是男人,对你不存在需求。”

对于这个流氓鬼杨平安已经别无想法了,就像李道玄对六欲魔一样,只想一锤子锤死,但是六欲魔满身罪孽,李道玄捶他名正言顺,薛五陵目前还有用,不能捶。

李道玄假装和六欲魔聊天,其实是等着徒弟来了要联合重锤他。

六欲魔肯定是打不过,撩了一下李道玄之后又再次使出了自己霹雳无敌无人能挡的大遁逃之术。

现在杨平安也要使出霹雳无敌无人能挡的大遁逃之术了,尿遁。

“不和你多说了,我去上厕所。”

薛五陵站在原地,阴沉的目光移动,秋风扫落叶一般扫到簪灵的身上。

角落里的簪灵一抖,抬起双眼:“干……干嘛,主人说得没错……”

杨平安在厕所里呆,总感觉现在的室温是越来越冷,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问题还是现在的天气问题,手臂上冒起鸡皮疙瘩,抬手搓了搓,想到昨天晚上的架势,杨平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打开水龙头,一股阴冷的气直冲起来,冰冷的水一瞬冻僵了杨平安的手指,挣扎着抽回手,握上黄符,簪灵在店里不安的坐着:“好奇怪的气息。”再看一旁的薛五陵,他倒是很淡定的样子,这还是主人那只狂热舔狗吗????

薛五陵抱着手,看着洗手间的方向,目光黑压压的像阴云雾霾,脖子白皙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的在流动。

第 21 章

一瞬间天空阴云罩顶,街道上刮起风,两旁的树木摇晃,嫂子挡住飘起来的披帛,看着外面的天色:“哎呀,要下雨了?”

杨平安指尖上水的濡湿了黄符,张开嘴想要呼喊薛五陵,声音似乎也被冻在了嗓子里。

郭大叔撑着自己的大毛笔,杵着下巴眯起双眼看着天边突然飘过来的阴云:“豁,好大的本事啊。”

杨平安在浴室里,那股冰冷的力量通过水为介质,沿着指尖向上攀爬,冰冷战栗的感觉顺着手臂袭往心脏,在冻住皮肉之后好像要冻住他的心脏。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杨平安心里有个惊慌的声音在回响,让他在危机的一瞬大脑都空荡了,用尽全力的向后退,想要挣扎开这股束缚。

只要找到古董的故事就能好好的活下去了,不该是这样的……

这时候心里唯一的希望,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居然是薛五陵,这时候只有薛五陵能来救他了。

在那一瞬,绝望像海水一样上涌没过了顶,他的人生居然只能指望一个鬼,而现在连这个鬼关注不到他的死活。

就在那股冰冷的力量即将从手臂蔓延到躯体的一瞬,忽然出现另外一股力量,强力的拉扯,一瞬仿佛把他托出了水面,踉跄的向后退,杨平安背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喘气。

薛五陵掩盖在袖子下的手一跳,表情紧绷,簪灵就看着看着瞬间黑脸的薛五陵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浴室的门打开,杨平安背靠墙上,脸色雪白,表情痛苦的按着不断起伏的胸膛深呼吸。

门忽然打开,外面的自然光暖洋洋的照进来一些,薛五陵就这么出现在门口,身影挡去了大半光线,漆黑的交襟长袍,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目光浓烈的投过来:“你没事吧。”

杨平安按在胸口的手上移,拽住脖子上的黄符,捏着它扯了下来,红线落在手腕上,抬手一抛,黄符落在洗手台的水渍上。

杨平安朝薛五陵伸出手,声音虚弱又沙哑:“过来,扶我。”

看着杨平安的动作,薛五陵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垂下眼掩藏住自己的情绪,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肌肤是温热的,柔软的。

杨平安的身体几近瘫软,任由薛五陵搂住自己的腰,把自己抱了起来。

走到外面,杨平安靠在薛五陵的胸膛上,刚刚消耗掉的力量依然还没有回到体内,薛五陵低头,看见怀中人低眉顺眼的萎靡着,嘴唇淡白的细声呢喃:“晒晒太阳,我好冷。”

“好。”

走到阳光下,杨平安才感觉好了一点,冰冷的感觉一点点的在散去,晒了一会,薛五陵把他抱回房间去休息,轻轻放在床上,没有抽回手。

杨平安就枕着他的手臂,冰冷的气息传到侧脸,但冷就冷一点吧,至少靠得住。

疲乏的稍微睁开眼看薛五陵,他侧躺在自己身旁,左手抬起靠近自己的脸颊,犹豫着想要触碰自己。

薛五陵还是第一次看见杨平安这么脆弱的样子,姿态这么温顺的靠着自己,让他有点过于受宠若惊,来不及高兴,看着杨平安这么难受的样子,反而心里的感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沉重的让人窒息。

薛五陵的手终于落在杨平安的脸上,指尖触碰到了不少过往一样的鲜活温热:“平安,你怕冷吗?”

杨平安迷迷糊糊的已经快要睡着了,只模糊的哼了一声:“嗯……”

“我也怕冷。”薛五陵看着杨平安紧闭双眸的样子,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舍不得呢?

可他是人,他活着,就不会属于自己。

但如果他死了,也会变得冷冰冰的,这似乎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杨平安睡也睡得不安稳,梦见自己被封在一块冰里,一条黑色的大蟒蛇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冰的下方钻了进来,扭动了巨大的身旁盘了上来,粗糙的身体摩擦着他的皮肤,感觉非常奇怪。

薛五陵哪里去了?

这条蟒蛇敢这样占自己的便宜,要是薛五陵在它就死了。

蟒蛇盘旋到头顶,仰着头张开猩红大嘴,头一低就要把他吞下去,杨平安一个激灵给吓醒了,下意识的一挣,才发现被一个怀抱有力的怀抱禁锢着。

原来是薛五陵,杨平安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看着窗外的天色,应该刚过中午没多久。

该吃中午饭了,杨平安伸手推了推薛五陵:“放开我。”

杨平安刚一坐起来,薛五陵的手又伸了上来,搂着他的腰肢,下巴杵在他下巴上,再次把他原地封印。

杨平安心情上还没缓过来,被他这样黏着,半点没觉得他招人喜欢,反而心情烦躁:“薛五陵你别烦了行不行?”

话一出口,杨平安感受到薛五陵搂着自己的力道加重了,这狗子啊呜一口就啃了上来,粗暴的亲吻他的脖子和耳根,隐隐有想要把他往下按倒的力道。

杨平安用力扒开薛五陵的脸,气不打一处来:“薛五陵你想死是不是?!一天就知道亲亲亲,你给我放开!”杨平安坚持不懈的终于把这个动不动就要扑上来黏黏糊糊的鬼扒了下去。

跳下床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T恤,回头看着谷欠求不满的薛五陵非常恨其不争:“你还能有点其他志向吗?”

薛五陵面无表情,看着杨平安的样子,知道自己被嫌弃了,默默的失落着。

可是他的失落总会和别人的不一样,因为他是个坏种,他这样的东西,无论当人还是当鬼,有了点情绪波动就像利刃出鞘,刀口永远都是向外指着别人的。

杨平安心里看待薛五陵的德行就像一个天天要喝奶的孩子一样,珍惜他对自己的信任和爱意,也很烦他整天的又叫又嚷。

出门去吃午饭,在这条街上,最方便快捷又美味便宜就能解决一餐的就是钱伯家的粉馆。

吃完了回家,杨平安走进店里,抬头就看见吊着半截电线的,顿时青筋跳起,薛五陵这个家伙还敢闹脾气,用吊扇来示威?

这家伙躲哪里去了?

环视一圈,不止没看见薛五陵,连簪灵都没看见,连放在柜台上的香炉都消失了,有点不同寻常。

在家里逛了一圈,谁都不在,全部消失了,杨平安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一声怒喊。

靠!

早知道就不嗦粉了,气都气饱了。

又特么搞突然消失。

这一消失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杨平安等着看他能什么时候回来,等到了晚上都还没等到,越想越气。

走就走吧,凭什么抱走他家的香炉?!

杨平安觉得这家伙没指望了,什么喜欢自己都是假的,今天一跑明天一跑的,完全靠不住,吃了根冰棍冷静一下,然后倒头大睡开始拉今日份的任务。

探寻银铃的前世今生。

等着吧薛五陵,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拉完任务进度,要不是那个神秘人让我养着你,我才不会养你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杨平安气鼓鼓的闭上眼,捏着被子开始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

杨平安怒了,冷斥银铃:“你们不能主动把我拉进去吗?”

跪坐在床头的三个小黑胖子要哭了:“我们试试!”QAQ

三个小黑胖子扑上,拽着杨平安的手和头:“拉鸭!”

杨平安怀疑拽着自己脖子的那只小黑胖子是想勒死自己,急忙扑腾起来“住手!”

甩开扒着自己膀子的两小只:“都放开我,去一边呆着,我自己睡,大不了我不看了!反正银铃是玄霸的故事,又和李道玄没什么关系,李道玄到底干了什么看看他的日记也就知道了。”

玄霸的故事能有什么意思?

他年纪轻轻死得早,他三个兄弟全部自相残杀,玄武门事变那么出名,谁不知道他们的兄弟情BE了。

躺着躺着也慢慢睡着了,一副画卷展开,上面一团模糊,大片大片的红像鲜血,好像血液遮盖了原本的模样。

“这画真好看,多神气啊!”少年有些感慨,看过之后满意的笑,走动起来有银铃声响,从他衣摆下发出来的。

三颗银铃,一根金线,千丝万缕,相连为牵,相扣为挂。

玄霸心有牵挂,是自己的三位兄弟。

他天生病弱,资质也平庸,聪明也有人夸,但这种聪明和哥哥们比起来似乎没什么可以用武之地。

这张脸。

不是薛五陵。

兄弟情。

BE了。

杨平安表示了解了,他只想看有关李道玄的部分。

接下来跳到李道玄的部分,倒是把杨平安吓了一跳,他是见过了李道玄长大之后样子的,大概也想得出少年天师会是什么摸样。

但是这样猛的一看,还是觉得,天师也太美少年了点吧?难怪六谷欠魔那个变态,总是对他念念不忘。

玄霸死后化作鬼魂,总跟在自己老爹身边,有时候半夜还要作妖,扑腾扑腾的跑出声响,表示:爹地,人家还在呢~

而玄霸为了能留在人世,他对人世的眷恋和身上已死的一缕龙气吸引来了六谷欠魔,六谷欠魔和玄霸混在一起,借他的光也能留在长安兴风作浪。

李道玄对玄霸还是很宽容的,看他是真心实意的不像转世,又不能留他这么一个鬼在皇城中,就提出可以收他当徒弟,他混一混,当个鬼修也凑合。

天师收徒弟是真的不讲究,凑合凑合也就收了,换其他哪一朝哪一代的天师来都不会这么不讲究。

玄霸打包带走,六欲魔却是不打算留。

李道玄又一次选择正面刚这个祸害,让李渊找来许多奇人异士,设下天罗地网,李道玄是累得吐血了,六谷欠魔也被打得残血了。

但是没死。

就是打不死,这厮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发指。

第 22 章

李道玄还想继续打,但奈何身体不支持,这个祸患就这么又逃过了一劫。

李道玄也回他的北邙山养伤了。

顺带研究到底如何才能彻底的杀死六欲魔。

这个命题,他一研究就研究了半辈子,在这个过程中,六欲魔又缠上了某位意气风发,实力和才华兼备,野心勃勃努力向上的青年人。

秦王。

后来玄霸一直都很苦恼的在想,玄武门上那一箭,是二哥射的,还是六欲魔让他射的。

虽然在李道玄的眼里看来都一样,但玄霸的后半鬼生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到离开人世他都不敢承认,六谷欠魔受人心引召,他们兄弟之间,早就不是往昔的模样了。

他孤零零的一只鬼,天生又很多情,不想活了也很记挂李道玄这个师傅,就把银铃留给了他,哭唧唧的说:“银铃留给你,你记着我,我们下辈子再见一面吧。”

于是,玄霸的半截人生和半截鬼生就全部结束了。

杨平安醒过来,陷入沉思,看向整整齐齐的一排黑汤圆:“李道玄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很像我?”

黑汤圆整齐摇头:“不知道……”

杨平安掏出手机,找到里面自己的初中照片,首先郑重的说,他小时候确实没天师那么长得乖,靠脸都可以刷伤害值,但是是真的长得有点像。

迷之相似。

三只黑汤圆挤到手机面前来围着看,一个比一个还认真:“是天师唉?”

妥了,看来自己的认知还没出偏差,天师小时候和自己小时候是真的像。

现在都还有几分像,不过杨平安身为当事人,还没发觉。

现在杨平安很合理的怀疑自己可能就是李道玄,但又觉得自己有点太自恋了,这样想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

毕竟李道玄皇亲国戚,少年天师,是能成仙的人。

但换个思路来想,他这么了不起,也死了,也没必要那么低看自己。

假如自己就是李道玄,那薛五陵大概就是上辈子被李道玄杀了又杀的那些妖魔鬼怪前来报复了吧……

想到薛五陵杨平安就睡不着了,看他还没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知道他还没回来,这次倒是跑得很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算消失了。

杨平安心悬着,没想到第二天就等到了薛五陵回来,他坐在柜台前翻看天师日记,察觉到前方的光影动了一下,抬头看过去,进来的人穿着西装,长得高挑而修长,手腕上一块考究的机械表,杨平安心一跳。

大客户!

“您随便看。”杨平安绕出柜台走过去。

男人气质冷冽,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杨平安也不虚他,他见过的人多了,这种看起来很冷的最多难相处,但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人。

“请问你要看点什么?”

男人扭头看着他,目光柔软:“平安。”

杨平安如遭雷劈,被这么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叫名字,还抹去了姓,这个时候杨平安只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薛五陵?”

“嗯。”薛五陵伸出双手抱住杨平安,杨平安目瞪口呆,门外等着的司机也目瞪口呆,自己的老板怎么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抱到一起了?司机怀疑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杨平安抵住薛五陵的胸膛,把他推开一段距离,仔细的上下打量他,压低声音:“你……借尸还魂了?”

薛五陵面对杨平安的问题,回答在嘴边迟疑了一下:“借用,他还活着。”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薛五陵这个家伙消失了一整晚居然跑去占用了别人的身体:“你确定能没问题?”

薛五陵对着杨平安一笑,往他面前凑,笑得很淡很显乖巧:“你喜欢吗?”手抚摸上温热的脸庞,现在他俩都拥有同样的温度了。

杨平安抬手,精准无误的掐住薛五陵的脸,捏住训话:“臭小子,你别乱搞别人,把人送回去,自己回来就行了。”

这个反应在薛五陵的意料之外,垂下眼看着杨平安若有所思,嘴边似乎在想着能酝酿出什么话来:“那我先陪一陪你?”

杨平安挑了挑眉,露出满意的笑容:“不如……买点东西回去呀。”

“……好。”薛五陵点头,跟着脚步轻快的杨平安走到柜台前:“把丑的拿给我吧。”

杨平安认真的考究对比,店里究竟哪些丑一点:“他很有钱吗?宰多少在不伤筋动骨的范围?”

“很有钱,大概……”薛五陵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是个侯爷。”

“侯爷?”杨平安托着下巴点头,那看来是真的很有钱了,卖他两个物件也差不多了。

“来吧!”杨平安给他装好了,叠着两个大盒子递过去,薛五陵接过手,转身先把东西放回车上。

司机看着自己老板抱着两个大盒子不声不吭的走出来:“老板……”

老板没理他,把东西放下转身又走回店里,司机瞠目结舌,怀疑自己老板是突然中邪了,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行为举止也很莫名其妙。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出去,转眼又进来,眉目都是笑意的凑过来:“平安。”

有点楞的样子让杨平安觉得这恐怕是个九年义务制都没读完的小学生,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痒痒的,杨平安耳垂发烫,挑眉:“靠那么近干什么?”

薛五陵眨了眨眼,看他光洁的脸蛋,凑上去亲了一口,杨平安坐在椅子上向后缩,薛五陵就倾着身向前靠,落下的一吻像羽毛梢动神经末梢。

就在两人都沉浸在这一瞬间忘记外界的时候,一声崩溃的大叫传来:“我靠!”

杨平安吓得一把推开薛五陵,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青年刚踏进店的门槛,前脚进来了,后脚还在外面,当场石化,震惊的看着角落椅子上腻歪着的两个人。

杨平安被吓了一下,瞬间平复了下来,但是这个青年的心情就没有好平复了,他的心情是波澜起起起伏。

从他接到司机的电话开始,他昨天想要见周郗一面,但是周郗这丫的连他的电话都不接,大家谁都不甩谁,最后他先憋不住,先联系了司机,想要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上门去找吧。

周郗在一间古玩店里,这没什么毛病。

走进来,周郗在和男人啵啵脸蛋子???

再回到好几天前,他有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同学,突然找上他,大概是想要让他帮忙,帮也不是不行,好歹高中的时候大家的关系也还不错,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打听已经不知道流通到市场哪个角落的匕首。

那可算了吧。

他可不费这力气,打算好以后绕着这哥们走了。

走进来,周郗在和这哥们啵啵脸蛋子???

巧了吗这不是?敲你马这不是?

杨平安的目光在走进来的这个青年身上一直没移开,很熟悉的一张脸啊……

“……乾乐逸?”

乾乐逸露出自闭的微笑:“哎呀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杨平安也露出自闭的微笑:“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来来,坐。”

杨平安站起身去给他倒水,回头就看见乾乐逸在给薛五陵使眼风,端着水杯过去递给他:“你俩认识?”

乾乐逸摆摆手:“不熟不熟,点头之交。”

薛五陵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对乾乐逸的眼神暗示直接忽视,他只接收他家宝贝平安的爱的信号~

“哦……乐逸你今天来……是?”

乾乐逸一脸一言难尽:“这个……你上次不是问我匕首吗?我有消息啊!”

“哦?”杨平安眼睛一亮:“现在它在什么地方?”

“这个……暂时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中间转手过给林家的小儿子。”

“哦……”语调从上升到下降,乾乐逸的这个消息其实还不错,但杨平安期待度拉得太高了,导致现在有点失望。

并且乾乐逸的身上再次散发出了混子的气质,感觉是一点都靠不住。

杨平安一个眼刀刮过去,投给不动如山的薛五陵,薛五陵马上动了起来:“平安,我给你查。”

杨平安一个凶煞的黑眼珠子投过去,想要他清醒一点,乾乐逸可是这具身体的朋友,他这样搞,要是让乾乐逸起疑了怎么办。

薛五陵当然知道还是要糊弄一下乾乐逸,但他就是连糊弄都不想糊弄,他很讨厌乾乐逸,从昨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喜欢了。

这个世界上连声音都值得被喜欢的只有他的平安~

乾乐逸维持着尴尬的假笑,对于自己撞上修罗场这件事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想不开的来找周郗,一开始想一想杨平安也是开古玩店的,在店门口的那一瞬就该悔悟的停住自己罪恶的脚步。

结果就这样一步步的走进了这个修罗场。

还撞见了周郗和别人啵啵,他现在的视觉神经在剧烈颤抖,世界晃动,周郗居然喜欢男人……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杨平安看着乾乐逸保持假笑,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差点被门槛挂倒,自己脸上也挂着六亲不认的关切:“小心点,路上注意安全。”

薛五陵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平安对一个陌生人都能这么温柔,为什么就是对自己那么凶?

杨平安一扭头,脸上的微笑一瞬烟消云散,还是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你找这个身体到底什么身份?”

“好……好像是卖古董的?”硬汉也被吓到结巴。

第 23 章

卖古董?还认识乾乐逸,有钱程度能比得上古代侯爷,这妥妥的大佬啊。

杨平安手指撑着下巴,想了想:“那你就先在他身上呆着吧。”

“?”主意改变得这么突然的吗?

“借用他的身份,把这些古董调查清楚。”

“好。”

果然是有着温度的人,更被平安需要呢。

“平安,你跟我一起吧。”薛五陵的目光黏在这个人身上,想要时时刻刻都不和他分开。

“好,那待会我把店关了。”杨平安要和薛五陵一起,去找答案,把这只不能独立的鬼孤零零的抛出去干活太不人道了,所以两人要一起齐心协力才行。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咽了咽口水,把自己堵在喉咙里的吐槽全都咽了下去,自己的老板不止莫名其妙的去到一个古玩店,莫名其妙的和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搂搂抱抱,还要把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带回家!

究竟昨晚是哪位神仙渡劫,一道雷劈歪在了老板的天灵盖?

而且这个男人还在老板的耳朵边窃窃私语,老板安静的听着,一脸幸福的微笑。

杨平安正在说:“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在别人面前别……”

杨平安自己都没那么厚的脸皮直接说,你别让别人看出来你超级喜欢我。

只能恨恨的一拍他大腿:“别笑了,严肃点。”

薛五陵是真的很烦,不笑则以,一笑起来,一点点弧度就春暖花开的样子。

薛五陵还在笑,嘴硬为自己辩解:“我不爱笑的。”

连司机听到这句话都想翻白眼,对老板身边这个男人刮目相看,他究竟是给老板下了什么神仙情蛊?简直是智商销毁式的迷恋。

到了家,薛五陵占用的这具身体叫周郗,车开进周郗的家,或许说庄园更合适?在寸土寸金的地段铺草坪,绿植左右拥着两层别墅。

这给杨平安看慌了:“你爸妈不在家吧?”

薛五陵用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杨平安问的是这具身体的爸妈:“一个人住的。”

司机在后视镜看着杨平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想,你都勾引人家的儿子了,还怕见公婆?

看来良心还留了点底线。

杨平安是真的怕见公婆,你说这借用别人的身体还给人弄出柜了,等离开之后这位周郗侯爷一醒过来,不得气背过去?

走进屋子里,玄关和客厅之间有一段距离,杨平安一眼看进去,简约的装饰风格,部分实木的家具,总体是简约复古风,墙上的展架陈列着一些瓷器和摆件,以侯爷的有钱程度,应该都是真的。

刚换好鞋子,薛五陵的手就不安分的搭了上来,搂着他的腰不放手。

杨平安没好脸色给他,也没挣开,随他搂着,紧挨在一起往里走。

目光左右把这个家的布局看了一个大概:“一个人住两层楼看起来太空荡了。”而且看装饰,非常私人化,看起来家里也不是经常有朋友来聚会的那种。

杨平安正点评着往前走,到了客厅当场僵住。

一个中年女性正端庄的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的看过来,然后向下偏斜,落在搂着杨平安的爪子上。

杨平安把那爪子扒了下去:“阿姨……”杨平安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来了,没想到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身边的薛五陵还没吭声,杨平安脑内的电波疯狂起伏,他别连妈都不会叫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杨平安要把这个薛五陵裹上面包糠炸了。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入杨平安的耳朵:“妈,你有什么事吗?”

杨平安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郗妈妈的目光来回在他俩身上来回:“乐逸说你想我了,他这小子莫名其妙的,我就来看看你,儿子,你的朋友?”

“合作伙伴。”

这听起来格外像py交易的合作……谁搂着合作伙伴的腰回家?

周郗妈妈听了薛五陵的回答,目光更加诡异,她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从不带人回家的,除非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会带回家的那几个朋友不是高中同学就是大学同学,具体名单她早就了解了。

结果现在带了一个她从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的男性朋友回来。

孩子长大了,性格不是她们当父母能掌控的,连性向也不是她们当父母能掌控的……

她艰难的站了起来,向外走:“好,那妈就不打扰你了。”

阿姨别走啊!!!

杨平安赶忙撞了薛五陵一胳膊肘,薛五陵很不情愿的打算澄清这件事:“妈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给妈一点时间吧,我老了,需要慢慢接受。”

……

阿姨其实你可以不用接受的……

“阿姨我……”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别太在意我这个老太婆。”

“妈……”

“好了好了,我暂时会替你们保密的。”

……

杨平安目送着阿姨穿鞋离去,简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关键也解释不清楚,谁叫薛五陵要搞那些搂搂抱抱的!

薛五陵才刚感觉到一丝甜意,又收到杨平安的一个眼刀子:“希望周郗回来之后不会想要杀了我们吧。”

可能性不大的。

薛五陵畏惧杨平安的脸色,心里倒是没心没肺的,周郗关他什么事?让平安开心,能露几个笑脸给他看才是正经事。

手又不安分的要把杨平安往怀里拉,杨平安再次发出暴躁警告:“你够了啊,用着别人的身体的。”

如果不是薛五陵在使用这具身体,根本就是在和一个陌生人搂搂抱抱,杨平安希望薛五陵这厮能识相的收敛一点。

薛五陵已经清晰认识到了自己在平安面前是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对他有吸引力的只有那些古董,或者帮他找出故事的背后根源。

“平安,我帮你问问那把匕首的去处。”

你听听这话,‘我’‘帮你’问问那把匕首的去处。

“问。”杨平安继续冷酷无情。

乾乐逸这边正在默默潜伏,等待伯母的反应,今天的周郗实在太反常了,他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但也不可能真的换了一个人吧?

乾乐逸选择苟到后方,让伯母去刺探军情一番。

他还没联系伯母,伯母倒是来电话了:“乐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嘴快:“知道什么?”

“哦……没什么,你和周郗高中就认识了,他要有什么事,你多帮伯母看着点。”

乾乐逸听懵了,虽然之前伯母也对他说过这种话,带着一点客气的成分,让他身为朋友,在人生路上看着周郗一点,别让他走歪路。

但事实上周郗的路一直很正,歪的是他自己。

不过周郗不歪则已,一歪惊人,现在大概是弯了……

伯母说这个话,不会是知道周郗弯了的事吧?

乾乐逸惊了,出柜速度这么快?是在抢什么生死时速?

挂了电话,没过一会乾乐逸就知道周郗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调查杨平安要找的那把匕首。

杨平安是妲己转世还是褒姒投胎啊?这么灵?乾乐逸选择不解的挠头。

他决定要再探周郗家,虽然杨平安是自己的同学,但这交情和周郗比起来还是很不值一提的,要是有必要,三打白骨精铲除了这个妖孽也行。

哪怕被师父赶回水帘洞,乾乐逸悲壮脸。

杨平安这边和薛五陵要打上了,杨平安三番五次警告薛五陵别亲自己,但是薛五陵执着的认为平安该给他点奖励。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嘴对嘴还交换唾液?”

“……”薛五陵被这个写实的说法打败了,明明是很美好的事情,被说得莫名有点恶心了……

到了晚上薛五陵还要和他一起泡澡,美其名曰给他搓背。

杨平安坚定拒绝,等到洗完澡这只大狗子又从背后扑上来,抱着他不撒手:“平安,我给你吹头发。”

“好吧。”

站到镜子前,薛五陵握着吹风机,眼睛盯着镜子里的杨平安有些走神。

当一个古代鬼在平安的眼中除了讨人厌和不合时宜也不会有更多的价值。

他喜欢当人的感觉,当一个人能做的事这么多。

杨平安侧头躲开吹风机:“你对着一块地方是要烤秃我?”

薛五陵老实的开始吹头发,五指穿过他的头发,理开湿漉漉的发丝,温热的风落在头顶,四散的温度钻进衣领,散布在皮肤上。

看着镜子里的薛五陵,虽然他用着周郗的皮囊,不过他的神态还真的很好认啊,冷漠又奇异的纯情,笑得很浅,却有很强的感染力。

尤其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淡淡的,但很执着。

说起来他真的很喜欢站在自己背后,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当背后灵,现在也很喜欢从背后抱他。

吹干头发薛五陵去洗澡,杨平安穿着睡袍在沙发上看天师日记,耳朵灵敏的听见了门锁响起来的声音。

杨平安赶忙跳下沙发脚步灵敏的跑往卧室,选择在卧室看天师日记。

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对方听见浴室里有水声应该就不会特意来卧室看了吧?

杨平安趴下去看了看床,没床底的设计。

一抬起头,咔嚓一声,卧室门打开了。

第 24 章

乾乐逸看着正跪趴在周郗床上做伸展运动的人,他身上穿着睡袍,动作间松垮的露出和锁骨和小片胸膛。

这已经带回来睡觉了?!!!居然真的带回来了?!!!

这是事前还是事后?乾乐逸的大眼睛露出大大的疑惑。

杨平安正在床边躬下去看床底,一抬起头,就对上乾乐逸饱含疑惑震惊的双眼。

两双美目相对无言。

“这……”杨平安想要打破这个诡异得让人冒鸡皮疙瘩的沉默,但实在不知道能从什么角度切入。

卧室外传来周郗的声音:“平安,我洗好了,你去卧室了?”

脚步声靠近,薛五陵出现在卧室门口,神态柔和的脸骤然冷了下来,看着乾乐逸:“你怎么在我家?”

性情大变就算了,突然出柜就算了,居然还对他这么凶?真实的,想要马上一脚把他踹出去的那种凶。

乾乐逸生气了,眼刀子扎向杨平安:“他让我来的。”

杨平安:???

乾乐逸挑眉,环抱双手,很嚣张的一个德行:“你不信?他说要拜托我帮他调查古董匕首的事情,虽然你人脉比我广,但他好像有点信不过你呢,我就顺便路过喽,来看看你俩。”

乾乐逸知道自己是在说屁话,但他是个天天说屁话的人,只是从不对周郗撒谎,周郗就算真的被杨平安迷惑了,他这样说,也应该会相信他一点吧。

可惜他不会想到,周郗不是周郗,是一个叫薛五陵的舔狗。

薛五陵对着他,表情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然是冰冷的恶意:“出去。”

乾乐逸被这两个字当头砸中,有种十多年友情幻灭的感觉,周郗怎么能这样对他?

太荒唐了,乾乐逸瞪着他,被荒唐得说不出话来。

半天之后才问:“你说真的?”

周郗要敢说是真的,他马上就和他断交,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都特么拉倒吧,这个见色忘义的王八蛋。

薛五陵眉头都没挑一下,轻飘飘送他字正腔圆一个字:“滚。”

“好,你记着你说的话!”乾乐逸话说得掷地有声,咬牙切齿的带了恨意,扭头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杨平安看着这一切,不说话,也没没想要去阻止了,反正这一切都已经无法阻止了。

柜出了,朋友得罪走了。

为周郗祈福,也为自己祈福吧。

多余的人走了,在目所能及的空间内,能看见的人只有平安,薛五陵很满意了,一瞬像冰消雪融一样,神情一下柔和了下来,走到床边看着他。

杨平安对上薛五陵的眼神,不打算露出什么防御弱点让他觉得能有机可乘。

这大夏天的,能给他抱着睡已经是杨平安最后的仁慈了。

是真的热,这个时候杨平安就开始怀恋起他当鬼的时候,接触到皮肤上凉悠悠:“你松点手,我被你捂出汗了。”

睡到半夜的杨平安就开始往薛五陵怀里钻,他钻啊钻,知道面前有个暖呼呼的东西,可是抱着他后背冷,把后背靠过去前面身体又冷。

最后杨平安一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发现整个屋子已经变成了冰窟,薛五陵这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低了。

杨平安抱着自己的手臂,把空调被扯过来裹上,心里恨。

这个杀千刀的。

第二天薛五陵在杨平安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打喷嚏,他感冒了。

喉咙痒,鼻子堵,嗓音都低沉了三个度。

其实做人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会生病。

杨平安把热水泡好的冲剂递给他:“喝吧,看你下次还整不整我了。”

“平安,我怎么会整你……”

他只是想让平安能不嫌弃他的怀抱温度高而已,只不过刚开始降温太慢,他就一下把温度直接放到最低了。

睡前他欣赏了好一会平安缩着身体往他怀里钻的景象,抓着他的衣领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蜷缩着身体把腿靠过来,睡梦中嘴不安的嗫嗫,睫毛不安的细微颤抖。

薛五陵回味了一下,觉得感冒也很值得的。

杨平安怎么会不知道薛五陵可恶的恋爱脑,想到昨晚被冷得够呛,现在身体都还有点无力。

中午吃完饭,周郗的助理把找东西的进度报了上来,这把匕首几经周转,刚开始是落在一个张姓收藏家的手里,不到一个月,那个收藏家就死了。

屏幕上列出来的字赫然写着。

心脏衰弱。

然后是林家的小儿子林俊西,他炫耀自己得到了一把古董匕首,后来也是同样的心脏衰弱。

但他是在半途就被发现了心脏衰弱,他的一个朋友坚定的认为他可能命不久矣,让他去医院检查,林俊西往返医院两次,做了两次全身检查,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据林俊西的朋友传,林俊西还和他的朋友有过争执,他那位朋友一怒之下摔了他的匕首,把匕首的刀鞘摔破了一块,林俊西因为这件事觉得他给脸不要脸,就和他断交了。

之后大概一两个星期,林俊西游泳的时候因为心脏衰弱,溺水死在了游泳池。

林俊西的家属去找过他那个朋友,他很怀疑是那把匕首的原因。

等他们到林俊西的住处找匕首的时候,那把匕首就又消失了。

脱手出去八年,这把藏品变成了名符其实的杀人匕首。

杨平安看得心惊胆战,心脏衰弱,他现在不就是心脏衰弱吗?也检查不出任何征兆。

而且它杀了林俊西之后又消失了,它怎么会突然消失?那它不止是一把匕首或者一个器灵了,已经是一个杀人妖物了。

“平安?”薛五陵看他盯着资料上的字走神,脸色很差:“别害怕,有我在,我帮你找到它。”

杨平安把视线放在两个字上。

吕昊,那位预言了林俊西死亡的朋友。

“我们可以见一见他。”

说见就见,但是这位吕昊的脾气还挺大,他说自己要上班,晚上加班,只能下午吃饭的点在公司附近见上一面,并且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说到事情和林俊西有关,他一点都不关心,反而心情变差了,一副连半小时都不想给的态度。

薛五陵想要毒打他,平安在这么温柔的和他对话,他居然这副态度?

薛五陵坐在旁边默默冷脸。

吕昊是一个程序员,死瘦宅,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是多么倒霉的一个人,从小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据说他非常非常悲观,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最喜欢打游戏鼓捣电脑。

顺藤摸瓜的去找,还能找到吕昊大学期间在网上打比赛的视频,他签约过一段时间的网络主播,后来毕业了就专注于程序员的工作了。

吕昊放下手机,再看向电脑的页面,刚才的那个电话对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瘦长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代码之后,脑海里才迟钝的闪过林俊西三个字,一瞬消失在意识中,却带出波涛一样的反感。

过去那么久了,没想到还能听见这个名字。

见面是在饭桌上,杨平安看着吕昊在对面落座,看见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穿着一个宽松T恤和大裤衩子,圾着一双拖鞋,头发是自由生长的肆意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发型,或许没有发型就是最有个性的发型?

头帘刚刚好可以露出眼睛,戴着一副黑边框眼镜,鼻梁倒是很高,长得不差,就是气质太暗黑了,身上就跟贴满了‘我很颓废’这几个大字一样。

吕昊坐下,拆了筷子就开始吃,抛过来三个字:“你们说。”然后夹起一筷子肉丝塞嘴里,吃得专注。

杨平安看他是真的很烦与林俊西有关的事情了:“我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知道林俊西会死的?”

吕昊咀嚼的速度减慢,咽下去后紧闭着嘴唇,大概是吃不下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最近在调查那把古董匕首的杀人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平安,是一间古董店的老板,也负责古董灵异事件的取证调查。”

吕昊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案件取证,还是灵异事件取证,伸手拿起筷子,杵着碗底似乎在沉思,想了一会抬起头:“你相信是那把匕首杀的人?”

“当然,我们是专门负责这种事件的,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古董是能杀人的,毕竟他不仅仅只是古董,吕先生……应该深有同感吧?”

薛五陵听着杨平安的说,保持淡定,心里被吓了一跳,原来平安撒谎是这样张口就来,要说耍手段,原来他也很有道行啊,薛五陵有点点心虚,本以为自己是个不怀好意的坏人,纯白色的平安被他纠缠着。

现在看来,情况不见得是这样,自己要小心一点了,不能被平安比下去。

不过平安撒谎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很动人……

吕昊看着杨平安,眼神嘲讽:“我当然深有同感,不过之前那么多年,你们在做什么呢?林俊西死了那么多年,你要来调查他怎么死的,有意义吗?!”说到后面他的情绪突然爆发,几乎是在吼。

杨平安被吕昊这一嗓子震住了,回了下神才说:“你不在意真相吗?”

“真相又怎么样?调查出了真相你们这个组织有判人死刑的资格吗?”

第 25 章

杨平安一下被这句话里的信息含量噎住了,他说判人死刑,那在这件事里,是有人恶意介入了的,而且吕昊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回答得不好,吕昊就可能愤而离席,觉得杨平安是嘴炮逼逼王,不想和他多啰嗦,但是杨平安要是说他们能做到给对方判刑,这话也太说得大了。

“这个世上有的不止是刑罚,在刑罚之上,还有天罚,德行有亏,真理具备的时候,就会有处罚降下。”

现在杨平安感觉自己妥妥的中二。

吕昊听见这话琢磨了一下,感受到了杨平安的暗示,刑罚他们不可能做到,但他们能给出另一种层面处罚。

想到这里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梦见过,我梦见他死了,连续几天心惊胆战,那把匕首就cha在他的胸口,刚开始我没在意,只是觉得晦气,也不敢告诉他,怕他生气,后来我又梦见他突发心脏病死了。”

吕昊不止害怕林俊西听到会生气,也害怕这个梦会成真,所以一开始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但不安慢慢发酵,他心知肚明,他是拥有预知梦能力的,梦见和现实生活有关的东西,有很大概率都会成真。

“我忍了几天,最后还是害怕他出事,就告诉了他这件事,让他去做身体检查,检查没有问题,我让他把匕首扔了,他不肯听,觉得我很莫名其妙,之后因为一系列的小事情,我们就起了矛盾,我也不想管他了。”

吕昊的表情突然黯淡了下去:“没有多久,就听见他死了。”

杨平安联系上他们调查到的内容,吕昊说是一系列的小矛盾,但其实是气到连林俊西的宝贝古董都摔了。

吕昊抬起头,下意识的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怀疑是林俊西的哥哥,林俊信把匕首给的林俊西,他一直妨碍我救林俊西,还为那把匕首辩解,最后匕首消失了他的反应看起来也很平静。”

吕昊仔仔细细的回忆和林俊信的最后一面,他刻在自己脑海里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看起来好像觉得匕首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一点也不吃惊,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是一件古董,他多少也该有点反应吧?可他只是让我别继续纠结这件事了。”

杨平安点头:“按你这么说的确很可疑,那匕首的下落呢?之后就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吗?”

“没有,林俊西没了之后,那把匕首就人间蒸发了。”

和吕昊见完面,杨平安心里想倒是有了点想法:“薛五陵,你说那匕首谁拿谁死,但是消失之后就没有再听到古董杀人的传闻了,哪一类人拿着有诅咒的匕首能不被杀?”

薛五陵想了想:“有修为的人,能封印器灵的人,或者没有人拥有匕首。”

“没有人拥有是什么意思?”

“匕首无主,处于不被收藏的状态,就会这样。”

“那要是被道士和尚拿着还好,还有地方找,要是不知道放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这怎么找啊?”杨平安苦恼了。

“应该是前者,如果匕首无主,它会给自己找主人,传递自己的诅咒。”

杨平安点点头:“不过如果真的是林俊信干的,有可能他把东西藏了起来,或者花一笔钱让有修为的人把东西带走了,总之,先把林俊信也套进来。”

至于怎么套嘛……

杨平安思考中。

林俊信是典型的高富帅,在之前他还有林俊西这个弟弟可能会和他分家产,现在不存在这个忧虑了身价更加水涨船高。

要是套路他,就需要薛五陵出场了,用周郗的身份联系他,周郗和他是有古董交易的,在私人藏品这一块,林俊信比较喜欢青铜器。

杨平安也不好意思把人周郗的藏品给倒手卖了,就拿薛五陵的青铜酒樽去当诱饵了。

林俊信马上上钩了,面对薛五陵曾经的房子,百兽青铜酒樽,林俊信非常的动心,要和他们洽谈价格。

见了面薛五陵脸色凝重,顾左右而言他,杨平安跟在旁边也不断在用方向引导的方法。

“其实这个价格是高于市场价的,东西的话……收藏价值可能也没想象中高,林先生可以再考虑一下。”

像林俊信这样的人,在私生活的兴趣方面,是只看喜不喜欢,不管值不值得的。

和他说再考虑一下,不是在放屁吗?

林俊信淡定的忽略了对面放的屁,从容的看向薛五陵:“周郗,这不是你的风格吧,东西有什么问题直说就是,就这样不想卖了?”

可能吗?

杨平安欣赏他的执着和霸道,薛五陵开始说:“你相不相信有些古董,是有灵的?”

林俊信挑了一下眉,对薛五陵的话有些讶异:“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一套了。”

“林先生之前也听人说过?”

林俊信心里忽然警惕了一下,刚见面才说上两句话,他就觉得周郗有点古怪了,无论的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和平常都有差异,但这个人也分明就是周郗,这种迷惑感让他有了防备心。

“听过,我弟弟的事情就是,有人说我弟弟就是被他买的那把古董匕首杀的。”

“林先生不信?”

林俊信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太无稽之谈:“我弟弟那把匕首,按道理来说得是唐朝的,唐朝的古董保存得那么完好可能吗?就算古董杀人,也得是真古董才有这种本事吧。”

原来他是觉得匕首是假货……

薛五陵轻轻的拍了拍酒樽:“这件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它身上就有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哦?”

杨平安拿出准备好的白酒,一整瓶倒下去:“林先生你过来看。”

林俊信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酒樽:“看什么?”

下一刻他就发现一场了,酒樽里的水位在降低,看向酒樽低,没有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

“这是什么魔术吗?你们在耍我?”

杨平安露出没有感情的假笑:“林先生,这不是魔术,事实就是,这个酒会消失在这个酒樽里,或者说,这个酒樽会喝酒。”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说起来就要触到林先生的伤心事了,你二弟的死,大概也和这一类的东西有关。”

“不可能,他的心脏衰弱才去世的,他生活作息有多不健康我是知道的,能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林先生不信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最近我们打听到了那把匕首的下落,取到了它,林先生的疑惑也就能解开了。”

“它在什么地方?”

“暂时保密,拿到了我们会通知林先生的。”

在杨平安的无情假笑中,这次套路结束了,林俊信从来的时候心情平静变成了走的时候心绪难平。

不知道他内心是在想什么,估计是被他俩吓了一大跳吧。

之后就是派人盯着林俊信了,看他有什么风吹倒动,要是他跑去见什么道士和尚之类的,基本就杀人犯实捶了。

不过盯了两天,林俊信的各种行为都很正常,连他身边的助手秘书都很正常。

那换一个思路:“你觉得吕昊有没有可能是在转移注意力?”

薛五陵对上杨平安的询问的目光,想了想吕昊的状态:“他看起来很在意林俊西,不过……”薛五陵沉吟了一会:“因爱生恨也是很正常的。”

“哪里正常?”杨平安被薛五陵突然拐弯的脑回路和三观惊吓,挑眉冷冷的睨着他。

薛五陵顾左右而言他:“有些人容易这样……”

薛五陵的脑袋和他的性取向一样弯得找不到方向了,杨平安提醒他清醒一点:“吕昊的资料上写得很明白,他是有女朋友的,而且已经订婚了,等到事业发展得再好一点肯定是要结婚的,他要是弯的,他这么认真的结什么婚?”

薛五陵选择在这个话题沉默,他要是说骗婚也正常,估计平安又要教育他了。

为私谷欠做出来的一切,最接近人的利己本性,要是吕昊能在这里面得到好处,他这样做确实很正常,在薛五陵看来是这样。

杨平安又把电话打给了吕昊:“我们找到那把匕首的下落了,不过中间出了一点问题,应该很快能解决了。”

“匕首现在在哪里?”

“暂时不能说,你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有了这个消息,你放心不少了吧。”

吕昊沉默了一会:“希望你们真的能找到吧。”

可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放下电话,吕昊看着窗外,木楞的支着头,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僵硬的骸骨一样。

过往的十多年像一把大火,烧干净了他的血肉,只剩下一句空荡荡的骸骨在这个世界行走。

杨平安看着前线传回来的信息和照片,吕昊也是非常正常的三点一线,他是个宅男,他女朋友是个宅女,不过是个贤惠得可以让广大男人流泪的那种宅女,她女朋友在家里画漫画,每天还会安排好时间给吕昊送饭,煲汤,什么爱心便当都是常规操作。

而且据调查显示,还是他女朋友倒贴的他,他俩青梅竹马,他女朋友一心一意的爱他,然后前两年吕昊才提出两个人在一起。

女孩当然欣然同意,他俩感情一直很稳定,从不吵架,一路安稳的走到了今天。

杨平安慕了,这样的女朋友哪个直男不想要?

薛五陵酸了,这个女人居然让平安想要?!一把夺过平安手上的资料:“别看了,吃饭吧。”

“饭呢?”这才十一点,厨师都还没开始做饭,吃什么吃,这个神经病。

薛五陵高高一挑眉,冷漠的眼珠子透出凶光:“我给你做。”

……

“我……”我还想活着的……

杨平安把话咽下去了,薛五陵一片殷勤好意,就不侮辱他了。

薛五陵去厨房了,强硬的把正在备菜的厨子挤开,杨平安跟过去看,就看见他目露凶光的看着手中的菜刀,灯光下刀刃反射出亮锃锃的光。

杨平安在厨房门口默默围观,很担心薛五陵给自己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当薛五陵看着草莓眼睛一亮的时候,杨平安选择回避,他怕看见什么太刺激的东西,吓到自己。

第 26 章

最后杨平安坐在餐桌前,看着薛五陵捧着雪白的餐盘走出来,瘦长的手指托着餐盘边缘,躬下腰,餐盘向下降,出现在杨平安的眼前,降落在餐桌上。

杨平安瞪大双眼,扬起眉毛,像两只要起飞的翅膀。

真·爱心餐

翠绿的蔬菜簇拥着中间的米饭,米饭是爱心的形状,而且是粉红色的,看里面混合的水果碎末,不出所料,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草莓拌饭。

厨师在厨房默默擦汗,在他拼死阻拦之下,才让老板把蔬菜焯烫了一下,不然就要直接摆上去了。

杨平安的眉毛慢慢下降,回到正常轨道,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递向薛五陵:“辛苦了,你先吃一口吧。”

薛五陵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张嘴把那一大勺饭全部吃进嘴里,嚼了嚼,铁汉柔情消失在脸上,只剩下平静的严肃。

杨平安撑着下巴欣赏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好吃吗?”

薛五陵点头:“有点美中不足,下次我再给你做吧。”说着端起餐盘就要往厨房撤。

杨平安赶忙一把抓住他:“我尝一口。”

“下次吧,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

“我要尝一口。”

在杨平安兴高采烈的要求下,薛五陵屈服了,舀起一小勺,杨平安塞进嘴里嚼了嚼,当场石化。

“这……怎么这么咸……?”

薛五陵羞愤转身,留给杨平安一个冰冷的背影。

厨房里厨师看着老板端着差不多是原封不动的饭回来了,松了一口气,继续准备菜。

杨平安端起杯子给自己灌了半杯水,他还不切实际的期待了一下,以为薛五陵是真的会做菜,以为能见到纯正的古法制作饭菜。

结果这么惨烈,看来薛五陵在古代也是个没什么用的少爷。

杨平安吃了点水果等饭,就看见手机亮了起来,有新的消息传了过来,林俊信手下的人今天突然开始找人了,找当年把匕首卖给林俊西的那个中间商。

那个中间商杨平安这边得到的消息是消失了,从林俊西的事件之后,他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现在林俊信找那个人干什么?是心虚了?

不管如何,先跟进,螳螂捕蝉,杨平安在后,坐等他们自乱马脚露出破绽。

前方传来的消息是林俊信的助手已经找到了一家医院去了,林俊信现在也出发了,看走的路线,很大概率是要去医院。

这种时候岂能落在人后,杨平安二话不说带着薛五陵出发了,前线人员已经在医院蹲好点了,只要林俊信真的去了,他们就去抓现场,罪责什么的先不说,把匕首的下落问出来,解决一切的根源。

从医院的车库出来,站在外面自动贩售机旁边的男人手里握着一瓶水正在等人,看见他俩立马站了起来:“人已经上去了。”

三人走进医院,杨平安问:“几楼?”

小赵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引路:“十一楼。”

三人乘上电梯,上升到十一楼,电梯一打开,走进楼道,就看见几个护士在神色匆匆的走向一个方向。

前台的小护士握着座机表情严肃:“病患突然猝死了,情况很奇怪,杨医生你快上来。”

猝死?

杨平安看向小赵:“哪个病房?”

“105。”

杨平安一间一间找过去,推开门,就看见林俊信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两手放在腿上,手掌交握,他的助理跟在旁边。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林俊信抬起眼,看见了杨平安很意外,再看他身后的周郗,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能见到这两个人。

病床上仰躺着一个中年人,头发花白,双眼紧闭,黄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惨白,旁边的护士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先来了一波,又来了一拨。

护士看向杨平安:“请问你们是病患的什么人?如果是无关人士,请你们快点离开。”

“有点和他有关的事情,本来想来问一下,没想到……”

医生来了,看了看,死者的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顿时神情很为难,该报警的,但是医院出了这样的事情,闹大了一点不讨好,说不定还会被指责损坏医院名誉。

不过几分钟,这件事就从护士一路往上传到了院长耳朵里,院长亲自下了指令,报警,主治医生才敢放心的报了警。

警察一来就马上封锁现场,他们前来探病的这几位全部荣升为嫌疑犯,要去录口供。

杨平安实话实说,他是去打听古董下落的,因为那把古董以前是他家的,他想找回来。

林俊信也实话实说,他也是去打听古董下落的,因为那把古董以前是他弟弟的,他想知道下落。

薛五陵也实话实说,他是跟着平安的,因为平安要找古董,所以他也要找古董。

录口供的女警揉了揉耳朵,怀疑平安两个字要把自己听出兼职了,怒目正色:“说自己!”

薛五陵神色淡然:“我是平安的。”

女警受到一万点暴击,这个口供录不成了,单身狗需要去厕所哭一哭!

最后的尸检结果出来,死者被注射了药剂导致的死亡。

杨平安这一拨人嫌疑最低,因为他们在林俊信之后进入现场的,林俊信这一拨人嫌疑就比较高,他们探病的时候还主动要求让护士出去,结果护士刚刚一出去,病患就死了。

但他们进入了病房之后出病房的时候是被警察带出来的,他们的身上和病房里都没搜到针筒一类的物品。

而护士突然想起自己忽视了的一个细节,那天在林俊信来探病之前,来过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实在是很普通,只是浓妆艳抹的样子让人深刻,后来见到林俊信护士就把那张普通的脸抛到脑后了,现在她倒是想起来了,向警察提交了这个讯息,办案人员马上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去翻看录像了。

录像中的女人穿了一身长裙,大波浪卷,长什么样也看不出个大概,录像中能看见一个涂得鲜红的嘴唇,眼睛画得又大又黑,好像不存在脸,只有五官一样,丑说不上,只是打扮得很别扭了。

她走进房间,待了大概七分钟之后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理自己的头发,转眼消失在了摄像范围内。

询问他们是不是认识这个人,杨平安肯定是没见过,林俊信也表示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后续的搜查中,找到了针筒被扔在了医院外面的垃圾桶里,但是上面没指纹,药物和针头上的血液对比之后确定就是这根针管。

杨平安和薛五陵在警察局里吃外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一天,一个套饭菜就一点点,薛五陵把肉往他碗里夹:“平安,多吃点。”

女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在局子里被两个男人秀一脸,面无表情的提着自己的饭去外面蹲着吃了。

薛五陵没有任何想法,一切都符合本能,所以杨平安怀疑这是一个傻子。

想到这里杨平安脑海里忽然出现薛五陵两手比心的样子,娇嗔的说着:“我是只知道爱平安的傻子~”

噫……

杨平安抖了一下,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薛五陵看见身边的人抖了一下,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轻声的问:“冷吗?”

吃好饭的女警迎面看见这一幕,扭头又出去了,大夏天这么热,却有这么两个让人心冷的男人。

她恨!

案件调查中,他们暂时被保释了,杨平安也是想不到这个赚差价的中间商最后居然被人杀了,其实这个中间商也才四十多岁,路上听见护士说他的事情,说他是心脏衰弱,但是程度比较浅,而且也是检查不出来,就是他自己一直说不舒服,医生都觉得他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一直觉得自己生病了,不过事实上他的心脏功能确实比较弱就是了。

他就是心里不安,非要住院,害怕自己要是在家里猝死来不及抢救,托了关系弄了一间豪华病房天天住着,住在医院天天佛系养生,想要安度余生,结果最后还是被杀了。

他既然被杀,杀他的人肯定是为了掩藏些什么,这件事的后面除了林俊信,还有没露面的人。

杨平安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吕昊身上,不知道他在这件事里面又涉及了多少。

晚上他约了吕昊出来喝酒,打算继续空手套白狼,套一套他的话。

吕昊表现得很烦躁,不想和他再见面,但也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好吧好吧,就一会。”

薛五陵酸溜溜的做陪,他的平安居然要和别人去喝酒。

晚上见了面,吕昊还是那副打扮,仔细的看才会发现他T恤上的图案变了,已经是新的一件T恤了。

桌上三个玻璃杯,加冰块倒上酒,吕昊是个不擅长喝酒的,但是冰凉的酒液淌进喉咙,晚风中的燥意都被驱散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声,放下酒杯:“要聊什么?”

杨平安展现出了自己的业务能力,倒满酒杯:“先喝两杯,时间多得是。”

吕昊不想和这两个人多啰嗦的,可他沉默的坐在卡座里的时候,看着这些灯红酒绿,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让他又想多待一会了。

端起酒杯他感慨:“我好多年没喝酒了。”

杨平安喝了一小口,酒精在舌尖蔓延的感觉让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过去:“我差不多接管古董店之后就没喝过酒了。”

“你几岁接管这个工作的?”

也就……大半个月前?

杨平安选择微微一笑,神秘的沉默了下去。

“我上次喝酒还是一个人在家里喝的,其实喝酒是要有朋友在身边的,没有朋友的话,酒也喝得少意思,你呢?”

“我?我喝的酒,只和朋友喝。”吕昊这个语气藏着骄傲。

“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杨平安抬手和他碰了一下杯。

吕昊心说不至于,一派沉默的把酒喝了。

杨平安是很能喝的,但是考虑自己身体的问题,能少喝都尽量少喝,吕昊的酒量也就这么一点,几杯下去就双眼迷离意识飘忽了,痴痴呆呆的看着酒杯。

第 27 章

“真的有命运吗?”吕昊看起来很迷茫,抬眼看向杨平安,又重复一遍:“真的有命运吗?”

没等杨平安回答,他自言自语的继续说:“以前我去算命,算命先生说我的命格有问题,谁靠近我,就要被我克,像我这种,就是那种天煞孤星。”

“可是我无所谓啊,人生本来就是孤独的,就算不是天煞孤星,难道就不孤独了吗?活着本来就是折磨,难道命格好就能不受折磨了吗?”

杨平安不好答,毕竟这么惨的不是自己:“这种事情看心态吧。”

吕昊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说是我自己悲观是不是?其实这个世上还是有很多人能活得很快乐的,当然,林俊西就活得很快乐,可他死了,快乐也是短暂的,只有痛苦,伴随着生命永远不会离去。”

杨平安就看着他抱怨,没想法,薛五陵在桌子下摸他的腿,手放在他膝盖上,指尖描绘他的膝盖窝,来回划动。

杨平安只能隐晦的瞪他,但是薛五陵丝毫不止悔改,表情淡然,内心疑惑,怎么连膝盖都不给摸?

平安真是太害羞了,脸皮比纸还薄。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薛五陵露出的眼中出现了笑意。

杨平安看薛五陵不止不住手,双眼还露出了 氵壬意,桌子下一脚踢了过去。

吕昊就看见杨平安坐得端正的身体轻微动了一下,桌子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周郗立马坐直了身体,两手放在了桌子上来。

吕昊这才发现周郗挨着杨平安的那只手一直都在桌子下,顿时:……

他俩在桌子下干了什么?

他还在对面坐着,他们干了什么?!

吕昊的三观要被撕裂了,有生之年让他遇到的活生生的gay在他面前搞这种事情?

杨平安看吕昊的震惊的眼神像是一瞬间酒都被吓醒了,放下杯子满脸尴尬:“我……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杨平安看吕昊惊慌而逃的样子,好像他俩能找他一起三P一样。

目送吕昊逃走的背影,杨平安猛虎回眸:“薛五陵。”

“平安,我在。”薛五陵深情以对,他的平安,虽然撒谎很厉害,擅长空手套白狼,但是脸皮很薄,害羞了就容易生气,暴躁的要找他撒气。

这样可爱的平安,还能去哪里找呢?就面前一个了。

他可爱的平安现在想扇他大耳刮子。

杨平安冷哼一声,让他自己去长点记性,回想刚才吕昊的反应,有点恐同的感觉,他误会了觉得尴尬是正常的,但淡定一点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淡定的肯定会有反应,但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到了惊慌的程度吧?

目前杨平安这个假冒伪劣的侦查组人员,看谁都像凶手。

吕昊走了,这酒也喝不成了,杨平安打算撤离现场了,薛五陵跟上来,搭着他的肩膀,在别人的眼中仿若两个喝完酒后要去约的帅基佬。

出了店门,外面的夜风清新,杨平安发现吕昊还没离开,他在等代驾司机来。

杨平安摸了摸下巴:“我们跟踪他吧。”

薛五陵不理解杨平安的想法,怎么这么的突然,难道是喝醉了?

“好。”

喝醉了也是他的平安。

杨平安只是单纯的想要做一个称职的侦探,消耗一下精力,也消耗一下薛五陵的精力,不要一回家就抱着他不撒手,他都没有这么爱手机,薛五陵居然能这么爱他。

坐上车,让司机盯准了吕昊的车,他们一路的跟,吕昊这个方向显然是要回家,杨平安说不上来,关于吕昊,他心里有种微妙的想法。

或许他喜欢林俊西?

可是他又这么恐同,发现自己爱上林俊西之后他想出这个方法杀了林俊西。

可他半途又开始阻拦林俊西?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矛盾,想要让林俊西死,又舍不得他死?

这个故事编的杨平安自己都要信了,逻辑也圆得完美,就是显得吕昊很没逻辑,简直精神分裂。

吕昊的车跟到半途突然下高架,偏离了回家的道路,不会是发现他们了吧?他们跟得不近啊。

莫非要在高架上上演跟踪和反跟踪的生死时速?

司机擦了擦汗,对杨平安的不满已经要溢出天灵盖了,自从老板被这个基佬迷惑,生活就变了一个性质,赚着卖白菜的钱,cao着心卖白粉的心。

跟着吕昊的车下高架,就看见他把车停在了一间蛋糕店前面,有一个女人提着盒子等在路边,很普通的一个女人,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披着齐肩的中长发,穿的是印花T恤和牛仔短裤。

她走上前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关上门,车马上发动了,开始重回轨道,原来是来接她。

她大概就是吕昊的未婚妻吧?

他俩目前还没结婚,但已经是同居状态了,两人住在一起,吕昊在外面工作,她在家里工作。

车继续跟,杨平安在脑海里回忆吕昊未婚妻的长相。

“薛五陵,她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在监控里看见的那个女人?”

薛五陵听到这话,沉思了一会,也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重叠两张脸的特征,把已经抛到脑后的两张脸重新找回来仔细对比。

薛五陵睁开眼:“就是她。”

杨平安惊了:“你确定?”

“我确定。”薛五陵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那……”杨平安在想吕昊到底参与没参与这件事,把之前的想法先抽离,吕昊名校毕业,工作稳定高薪程序员,也没人说过他脑袋有问题。

所以先假设他逻辑正常也没有精神病,那他之前做的那些阻拦林俊西,和林俊西吵架闹翻,代表他不想让林俊西。

不过后来他俩闹翻了,吕昊就干脆不管林俊西了,那时候又是什么心态,等着看他死的心态?

杨平安想了想,想不出结果,掏出手机:“我们报警吧。”这时候要相信警察叔叔,毕竟他们也不是真的什么灵异调查组织。

吕昊和陆芸一下车就被逮捕了,把代驾司机吓得够呛,茫然的看着旁边车上涌出来的警察,心想自己到底是在给什么魔鬼代驾?

警察叔叔把人一抓,也懵了,杨平安的报警内容说的是,他看见了录像中的那个女人,现在正在跟着她,地址都给他们报过来的,作为重大嫌疑人,他们当然要出警。

但是现场一抓,他们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录像中的那个女人?

完全两个气质两个人,不过隐隐约约是有点像,但也只是在普通长相之间的撞脸程度。

不过擅长分辨各种精修美颜图对面部五官很敏感的女警压低声音的说:“是有点像。”

在现场的人都很懵,但杨平安坚定的说就说她,只是她去医院的乔装打扮了,杨平安这样言之凿凿,女警也说,确实是像的,总得押回去审一下调查一下。

闹了半宿,陆芸被押走了,身为和她同居的未婚夫,吕昊也顺带捎走,走的时候杨平安接收到他投过来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害我!’

有罪无罪,一审就知。

现在警察也知道杨平安是在找一个古董,而那件古董,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但事实上陆芸和古董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涉入的却是谋杀。

她身为自由职业的漫画家,声称在案发的那一天自己在家里画手稿,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她真的在家里,吕昊在上班,他们家里也没有保姆。

所有的话语都只能用事实去论证,但凡谎言就会有漏洞,把天网监控调取出来,就能证明她确实出门了,调取同时间段的监控过程中,一家超市门口的监控确切的拍到了那个时间段她出门了。

陆芸不肯认,咬紧牙关说不是自己,就算她出门了,也不关她的事。

但证据收集得越来越多,事件开始明朗了起来,陆芸的防御逐渐瓦解,开始陷入疲惫的绝望中。

“我想见吕昊。”她在灯光下抬起憔悴的脸,平静的开口。

吕昊也想见她,在安静的审讯室,吕昊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很陌生:“林俊西的死,和你……有关系?”

陆芸眼中亮起的一丝光芒灭了,忽然歇斯底里起来:“林俊西林俊西!永远都是林俊西!他死了那么多年了!他是心脏衰弱!关我什么事?”

“那你杀古董商人是为什么?你和他,应该是从没见过面的关系吧。”

陆芸看着吕昊,要崩溃了:“吕昊,我求你了,别提那个人了好不好?他死了……他死了那么多年了!他有我对你好吗?没有!他就拿你当一条狗!要你的时候招招手,不要你的时候一脚把你踹开,为什么你还要想着他?!”陆芸的情绪激烈,哭腔破音,两旁的警察按住她的激烈挣动的身体。

吕昊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陆芸露出这样的一面,记忆中的陆芸永远都是害羞的,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以最普通最朴实的样子平静的活着。

这时候她忽然嘶吼,像怪兽撕裂了过往的皮囊,一瞬触目惊心,他脑海里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芸很害羞,用着憧憬和敬佩的眼神若有若无的看着自己:“你真的好厉害啊……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就好了。”

他们相识在大学,在同一个社团,他孤僻不爱说话,但成绩好编程厉害,能拿到国家奖学金这些也算是不错的优点。

而陆芸最在意的一点,他俩都是孤儿,孤僻,没有朋友,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忍受更多的痛苦才能达到别人轻松就拥有的东西。

她把吕昊视为上天为她创造的另一半,与她经历了相同的痛苦,甚至在其中脱颖而出的男人,她的同类,也做到了她达不到的高度。

在她知道吕昊和她拥有一样的出身时,她就已经对吕昊有了一半的爱意。

吕昊没什么好说的,平静的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紧抿这嘴唇离开了房间。

第 28 章

女警接收到眼神,跟着出去,看见他的背影,很木然的走在锃亮的走廊上,女警想要上去开解他两句,快步跟上去,还没走到他身旁,就看见他好像泄了气一样,高大的身影缩成一团,头顶着墙砖,侧脸上的青筋绷起,头低埋着。

女警看着这个场面,踟蹰了一下,左右看了一下,也没有其他人在,他在无声的哭,她不应该上前,但是让她这时候走,她又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视而不见的走开,只能在这里站着看他。

吕昊发誓,他不爱男人,也不爱林俊西,他知道自己哭得很荒唐,可剧烈的痛苦忽然爆发,他只能藏住自己的声音。

认识陆芸的时候是在大学,而认识林俊西的时候,却是在小学。

那时候有一家游戏城新开业,可以打拳皇一类的游戏,班上零用钱多的男生都会在放学之后约着一大党去玩,每个人由打游戏的实力还有不同的头衔称号。

他没钱,周末的时候路过进去看了一圈,就遇见了林俊西,林俊西见他第一面就说:“你是不是没钱玩啊?”婴儿肥的一张脸,睫毛扑扇露出一双傲气的眼睛,看他一路走来走去的,就盯着别人看,自己却不玩,肯定是没钱玩。

吕昊脸皮薄的说:“不想玩而已,这些对学习有什么好处吗?”

他这么说反而让林俊西对他有兴趣了:“真的吗?那我请你玩你玩不玩啊?”

“你别骗人了。”

“不骗你。”林俊西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小钱夹,扯开给他看里面躺着的红色钞票和零钱:“喏,你看。”

吕昊还是第一次看见同龄人有这么多钱,犹犹豫豫的:“你先投币再说。”

林俊西给他投币了,吕昊没抵抗得了游戏的诱惑,去玩了,然后被林俊西抓着嘲笑个不停。

后来二十多年,他们还在用第一次见面的方式相处,他永远在林俊西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永远忘不了林俊西嘲笑他穷酸得要死,也始终记得林俊西在第二次见面请他吃的香草味雪糕。

林俊西说:“当你这样的穷鬼,真的是太倒霉了。”

林俊西说:“你补课吗?怎么成绩这么好?是不是作弊了?”

“没作弊吗?好吧……那就当你天生聪明好啦。”

五年级,林俊西说:“你当我的马仔,大哥都是要有马仔的,我给你开工资。”

他想拒绝,但是林俊西随口开出来的工资就够他一个月的零用了,他答应了,林俊西又嘲笑他,没出息。

初中林俊西去酒吧喝酒,他拦着他劝他少喝一点,林俊西嘲他:“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真当自己是我朋友了?我和你当朋友简直是在重点扶贫。”

他一气之下走了,林俊西喝醉了却一直给他打电话,叫他去接他,电话里喝醉了的林俊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软糯,他害怕林俊西出事,一面骂自己贱,一面往回走。

到了酒吧,喝醉了的林俊西谁都不认,就搂着他不放手,冬天的羽绒服蓬松绵软,抱着林俊西,吕昊怀疑自己在抱着棉花糖,还是酒味的,碎发乱翘,醉得一塌糊涂,手紧紧的攀着自己的肩膀,抓得特别紧,像是用了死力。

他很讨厌林俊西,特别讨厌。

拿了奖状之后他会在空间晒出来,各种各样的奖,晒了满满一空间,林俊西永远在下方留言嘲笑他。

哈哈哈,尴尬不尴尬?连一个点赞的人都没有。

你这阅读量,还是少读一点书,多交点朋友吧。

依然是只有我会看你空间的一天[无语]

林俊西不知道,他的空间,设置了他一人可看。

他读书名列前茅的目的,由出人头地,变成了在林俊西的面前出人头地,初中、高中、大学,可无论他有多优秀,得到了多少人的认可,成为了所谓的寒门贵子。

林俊西看不起他,就永远是看不起他,对着他随意指指点点,发表看法,他俩没少吵架,林俊西对他的点评永远只是一句:“那个傻逼……”骂一句,然后无语到不想继续骂。

林俊西永远都在说:“你别觉得什么都要刻苦才行,有的事就是没必要刻苦,我给你指点的,都是最好的,你特么装什么正义?你当这古代呢?玩什么不受嗟来之食???”

他们永远都谈不来,只有在林俊西单方面虐待他的时候,能显现出一点他俩将近二十年的友情。

林俊西大学的时候喜欢蹦迪,喝醉了拉着他往舞池里钻,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估计是谁都没看清,抬手就来摸他的胸,摸了摸,平的,睁开眼才模模糊糊的辨认出了他,笑得很肆意,突然贴近过来,顶胯撞了一下他的胯。

林俊西就是一个神经病。

这个神经病发现他受不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之后,就喜欢这样来逗他,然后看他被惹毛的模样,把拖鞋一脚蹬掉,用雪白的小腿来勾他的小腿,伸手撩头发时,黑色短发在白皙的五指间滑过,吕昊记得,他脖子侧有一颗痣,咖啡色的一小点,落在大动脉的旁边,后腰也有一颗痣,在腰窝旁边。

骂林俊西神经病,林俊西也就笑一笑,甚至有时候还要反讽他,一点也不恼羞成怒,好像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的言语。

他努力半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东西,林俊西生来就拥有,包括快乐、豁达。

回想起来,他青春最好的十年,什么都没在乎过,只专心致志的干了一件事,‘让要林俊西看得起他。’

审讯室内,陆芸认罪了,各方面的监控对比,包括警察找出来的假发和裙子,都已经不容他反驳了,因为她和吕昊的对话,她又有了杀害林俊西的嫌疑,同样要进行调查。

没人来保释她,她只能在警察局里呆着,心里反反复复的回荡着林俊西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一场高高在上的噩梦。

吕昊没有女朋友,她是知道的,同寝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认识和吕昊同寝的男生,她从中获取了很多情报。

虽然没有女朋友,但却总会有人约他出门,出门的时候吕昊会格外注意的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是喜欢的人吗?她这么担忧过。

继续打听,也没有任何消息,吕昊的口风非常紧,从不提起他出门是去见谁。

吕昊生日的那天,她为吕昊准备了生日礼物,把他约出来了,刚刚见了面,他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陆芸胆战心惊的跟了一路,想要知道他到底要去见谁,跟到了校门口,就看见吕昊站在路边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来了一辆风驰电掣的红色跑车,嚣张得让人反感,车停靠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里面人的脸,他一句话都没说,示意吕昊上车也只是动了动眉毛而已,态度可以说是极度傲慢。

她想吕昊应该和他吵起来才对,至少和他辩论一番,为什么要这么不尊重人,难道有钱就了不起吗?

可是吕昊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个男人一挑眉,他接到信号就上车了。

她看着车窗升起,吕昊的侧脸逐渐消失在视线内,他似乎在笑着和对方说什么,很平静的笑容,像从心底涌现出来的。

那一刻,仿佛世界被倒置,心底出现一道裂痕,吕昊离她远去了,她天生一对的男人,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适合她。

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她决定要原谅吕昊,她知道她们这样长大的孩子有多苦,所以吕昊攀附权势,和有钱人交好也没什么,日子太苦了的话,总会有向生活低头的时候。

扪心自问,如果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机会,也会露出那样开心的笑容的。

那个矗立在前方的吕昊崩塌了,原谅之后,她更有勇气去爱吕昊了。

可是无论她付出多少,好像永远比不上电话那一边的人,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林俊西。

她那么爱吕昊,她们是同类,她最懂他,也是最愿意包容他的人,只有她才配得到他的爱,可是为什么他的世界最重要的好像永远都是林俊西这三个字?

同性恋这三个字在她的认知里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恶臭味,把她眼中的陆昊在崩塌之后拖进更深的深渊。

但是没关系,她能原谅陆昊,她知道他有很多不得已,知道他已经受过了太多的苦,他值得被原谅。

但林俊西,她永远都不会原谅。

这个消息传到杨平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看陆芸早期的出品的动漫,她画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漫画家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事,陆芸画的不是少女漫,画的是恐怖漫,要说情节细极思恐逻辑完整也谈不上,就是粗暴,满屏溢出来的恶意。

少女但凡打开门门外绝对有怪兽或者强女干犯,美女半夜走在路上绝对会遇上坏人。

如果是善良的美女,半夜听见有人求救,走过去一看,就被抓走取了器官,如果是蛇蝎美人,洋洋得意的走在路上搔首弄姿,绝对会被恶鬼盯上。

粗暴的画风下,门缝外面的眼睛也看得杨平安一悚。

翻到林俊西去世的那一年,在林俊西死之前,她画了一幅条漫,漫画中主角喜欢的男主角爱上了另外一个极其傲慢无礼的白富美,男主角受着白富美的虐待,却又爱慕着白富美的美貌和金钱。

主角一天上网的时候,一个网友和他提到了他有一个可以杀人的东西,它带着诅咒,谁拥有就会死。

主角辗转联系了好几个人,终于联系到了那位贩卖诅咒的商人,她献出自己年轻的身体,换取商人去引诱白富美购买这个诅咒。

最后白富美死在了大雨中,她肢体扭曲的躺在大雨中,这个城市黑暗了下来,只有一盏路灯照耀着她惨死的模样。

主角看着窗外的大雨,嘴里露出微笑。

能杀人的诅咒,是爱啊……

第 29 章

“日……”

杨平安身上窜起一股寒意,爆了粗口。

“她自我陶醉的功力比你还强。”

坐在旁边突然被给戏份的薛五陵:?????

“平安,在你眼中我和她一样?”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平静面具下的波澜壮阔,要是他敢说是,薛五陵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你和她还是有差距的,你比她优秀。”

最后陆芸被敲定了蓄意谋杀,但林俊西的事情最后还是和她无关,林俊西在游泳的时候突然猝死的,当年这件事的真相不存在疑点,虽然她和吕昊的那番话很值得深究,但这件事就是扯不到她的身上。

至于她杀古董商人的原因,她说是因为一些小矛盾,气不过,就想杀掉对方了。

杨平安申请去看过她,想要问她那把匕首到底去什么地方了,陆芸拒不回答。

“你有想知道的,我也有想知道的,你没必要这样。”杨平安看着已经憔悴枯瘦的她。

陆芸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微微转动:“吕昊他还好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陆芸沉默的对抗杨平安。

杨平安只好说:“必须你先回答,毕竟我是讲信用的人,你不讲。”

两人都不说话,僵持了一会,陆芸才开口:“我不知道那东西的下落,那时候他让我想办法把匕首带出来。”

“他是谁?”

“商人,他怕死,但也还想继续卖这个东西,林俊西死了,他碰过那个东西,但是他没死,他觉得只要不当那东西的主人,而且短时间的持有,都不会有事,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买通他们家的清洁阿姨混了进去,找了很久。”

说到这里陆芸的眼睛微微睁大,回想起来都还觉得那时候的事情很神奇,她混进去,保洁阿姨知道她心怀不轨,但是为了钱也答应了,又非让她保证绝对不做不好的事情,弄了这么一通,她混进去了,仔仔细细的找,在林家当了两天的免费保洁阿姨。

林家很大,但是林家人都住在这里面,为了保证各自都足够清净,他们有自己的一片区域,各自分隔出一段距离,既住在一起,也保持独居的体验,在她终于打扫到林俊西生前的房间的时候,有清楚的条例规定不可以挪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只需要清除灰尘。

她走进去,在里面小心的翻找,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它吗?”

陆芸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窗边,向前伸的手展示着手上的匕首。

“你是谁?”陆芸警惕的打量着他,她明明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没听见门被再次打开。

而且这个男人的打扮也太怪异了,他虽然穿着现代的服饰,身后却背着一把古琴,他突然出现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介入。

男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目光让她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中,她感到了自己的罪无可恕,好像被清晰的照出了这一生犯下的所有错,她颤抖了起来,甚至怀疑这个男人会突然出手杀了自己。

但他只是说:“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可去问保洁人员那到底是谁,她们却说根本不知道,甚至从没见过。

那个人好像是突然出现在林俊西的房间,又消失在门外,没留下任何痕迹。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那把匕首的下落了。

杨平安很惊讶,没想到居然能在陆芸的口中听到那个背琴青年的存在,而且那把匕首居然还落入了他的手中。

那他把匕首带走,却把刀鞘碎片还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陆芸打断了杨平安的思索:“该你告诉我了,吕昊过得好不好?他一个人在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杨平安看着陆芸焦灼的神色,沉吟了片刻:“他很好。”

陆芸不信:“真的?”

“他很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毕竟他已经习惯孤独了。”

陆芸听到这里沉默了,颓然的安静坐着,眼眶泛红,慢慢涌出泪水,脸皱成一团:“他怎么可以好?他怎么可以好?我都这样了!我为他变成这样了……”

她举起带着镣铐的双手愤怒的拍桌面,嘶吼:“他凭什么还可以好好的!都是他害的我!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他也该为我痛苦吧?!”

杨平安被吓了一跳,看陆芸的样子,觉得她无可救药了,时间一结束就赶紧离开了。

走出凉幽幽的屋子,站在阳光下,有人在屋檐下跟着出来,撑开太阳伞遮到他头顶,很漠不关心的问:“平安,有消息吗?”

薛五陵不关心匕首,但他需要能和平安说上两句话。

“匕首被那个背琴的人带走了。”

说到背琴的人,薛五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当然忘不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的威压。

对方比他强,这一点就足够薛五陵反感他,而且他还给了平安黄符,让平安来对付他,不然他接近平安。

杨平安看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是知道什么:“那个背琴的人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薛五陵一五一十的说:“修行人,道行很高,具体的我不清楚。”

“你打得赢他吗?”

薛五陵选择沉默,他才不会对平安说他打不赢。

司机在车子里等着,看着老板和他的妲己出来了,老板还给妲己撑着伞,生怕他晒着了,司机什么都不想说,能表达他心情的只有:

啧啧啧啧……

坐上车,杨平安脑海里还在想着陆芸,刚才那姐们的那一嗓子冲击力太强了,让杨平安轻易的忘不了。

他说吕昊现在很好,其实是撒谎,吕昊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现在已经被辞退了。

他就天天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也不出门,他工作上的同事处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去探望过他一次,据说他在家里吃泡面,大概一天吃一碗,饿了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吃东西,渴了就喝水,一天吃不了多少。

他也不想吃东西,就在家里发呆,痴愣愣的,好像丢了魂。

杨平安对司机说:“去吕昊家。”

司机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好。”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老板的同意了,妲己的话就是圣旨。

在吕昊家附近随便买了个果篮,杨平安和薛五陵就要去上门拜访了,提着果篮敲他家的门,半天都没有人来开。

坚持不懈的敲了好一会,门才咔嚓一声的打开了,薛五陵拉开门,杨平安就看见站在玄关的吕昊,才几天他就瘦了大圈,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可怕,显出骨头在衣服里伶仃影只。

看见是他俩,吕昊没多少诧异,只是目光看着杨平安,又看向薛五陵,在他俩之间来回。

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魂不附体一样,转身往里走,也没说请他们进。

杨平安跟进去,没找到家居鞋,抬眼一看满是细碎残渣的地板,好像也没有换鞋的必要了。

房间里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大概是各种泡面的汤和食物残渣的发酵味,在茶几上挪出一个空隙放好果篮,杨平安的余光扫了一下沙发,不知道他家的沙发能不能坐人。

杨平安是没有洁癖的,但吕昊家里的一切太挑战他的极限了。

吕昊也不邀请他坐下,杨平安就站着吧。

吕昊的目光就在他俩之间来回转,现在他倒是一点都不惊恐了,反而非常不解的模样。

杨平安也不想当多事的人,但是这件事他也是参与到其中的人,他的未婚妻也是他报警抓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没有以后。”

杨平安看不懂他,他因为吕昊爱的是林俊西,只是不敢承认,可是陆芸被抓之后他崩溃成这样,他是真的看不懂吕昊到底是什么心路历程了。

“就这样继续下去吗?坐吃山空下去等着饿死?”

“饿死也挺好的。”

“……”

杨平安觉得吕昊已经绝望了。

但吕昊不觉得自己绝望了,他只是在思考,思考自己过往的二十多年,思考自己的命运,和那些好像永远都无法避免的痛苦。

思考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消失了,他的悲他的喜,他这一生的期望,全都消失在了某个命运的节点。

吕昊不想和他俩交谈什么,但唯一有兴趣的也在他俩身上:“你俩很爱对方吗?”

薛五陵点头:“平安是我的全部。”

杨平安摇头:“我目前比较喜欢自己,不喜欢这个傻子。”

杨平安的回答让吕昊惊讶,诧异的目光让他添了一点生机,他看向薛五陵:“他这样说,你不生气吗?”

薛五陵没情绪:“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总有一天他会喜欢我的。”

吕昊迷惑了:“为什么你俩这样还能相处得这么好。”

这么痛苦的关系,应该成为了两个人的人生黑洞才对。

“我相信他会属于我,只是看到他也很快乐,喜欢他也是很快乐的事。”

吕昊不懂,但也把这个答案接收下了,而有关自己的,依然是一片空荡,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吕昊忽然的说:“我打算想要皈依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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