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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天价古董店 下+番外——白鸟童子

第 30 章

“啊?”杨平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我想知道命运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我的人生这么痛苦。”

杨平安没想到吕昊已经到了想出家的地步了,和薛五陵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吕昊已经走到极端的死胡同了。

稍微聊了几句,问了一下他出家的志向和打算,杨平安说下次再来拜访,但再也没有下次了。

吕昊说去就去,没两天就已经在沿海的寺庙里剃度了,过上了青灯古佛敲木鱼的生活。

杨平安也是没想到,自己见证了一个和尚的诞生全过程。

而他想要找的匕首也没找到,周郗的老妈已经消化了儿子出柜的事情,并且非常按捺不住的告诉了周郗的老爸。

周郗妈妈很难过,捏着四四方方的小手帕点去眼下的泪痕:“老公,我们周郗该有多难过啊,他是独生子,我们又总催他找女朋友,催他快点结婚,这么多年他才敢找一个自己喜欢的。”

她越想越难过,再带入自己儿子过去十多年的青春,想到他压抑着自己的性取向,一直不敢表露出来,表现得清心寡欲的样子,但却是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来。

一开始她也觉得难以接受,但是又不像自己的儿子为难,回到家之后细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难过,过去有那么多细节,她的儿子,原来一直都不快乐。

所以她决定,不再给儿子阻力,身为母亲,她要为儿子踏平一切艰难险阻。

首先第一步,她要让全家都接受她宝贝儿子出柜了的这件事,全家人中的第一个重中之重,就是她的老公。

周郗爸爸五十岁刚刚出头,是个看起来非常严肃,实际也非常严肃的中老年人。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出来的。”

周郗妈妈优雅的擦着眼泪点头:“对,对,都是我的错,当初我怀孕的时候,我就该把周郗打掉,不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怀他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既然要把他带来这个世界上,就要给他最快乐的人生……”

“……”周郗爸爸听得一个头比两个大,不存在的胡子都要气翘起来了。

“你说让我接受我就接受?他要挑个老婆带回来也要我看看满不满意,现在女人不要去和男人了?我能随随便便接受?”

“我们周郗那个对象,长得可以的,说漂亮是漂亮,说帅也是帅,个子也高,气质也好。”

“你说了就算?我要自己去看!那臭小子要是个混蛋东西,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俩在一起。”周郗爸爸怒哼一声,气得吃不下饭。

杨平安还不知道周郗已经被他俩弄得彻底出柜了,现在正在思考怎么把那个背琴青年找出来见一面。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忽然出现又转眼消失,联系方式联系途径也没给。

青天白日的,杨平安脑瓜里灵光乍现,像一朵蘑菇云砰的炸开,轰开了一片新天地,在新天地的云烟灰尘中,杨平安看向薛五陵。

“薛五陵,强女干我。”

薛五陵正从从阳台走进来,他晒了一小会的太阳,一走进来就听见杨平安提出这样的要求。

站在原地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平安……发生什么了?”

杨平安很一本正经:“那个背琴青年绝对和我们有很大关联,他给了我黄符,就是为了不让你伤害我,你突然发疯,他说不定会出现。”

略有逻辑。

但薛五陵被这样说,有点不想突然发疯,在平安的眼中,自己对和他水乳交融的向往都是发疯吗?

薛五陵暗暗记下一笔。

再看向平安陷入思虑中的模样,平安怎么会这么傻,和一个一直都想对他行不轨的男人说这种话。

或许是太纯情的缘故吧……

薛五陵的心情又起飞了。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一脸柔软的神情,好像要化作一滩糖饴了,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垂下头看着他,抚摸他的脸颊。

弯下腰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一手只手穿过腋下,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随着他站起身,杨平安也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没想到他二十多岁了,一个好好的大男人,还能体验到被别人抱来抱去的这件事。

这旱地拔葱一样的姿势是不合适抱人的,需要被抱的人有很高的配合度,比如在被对方拽起来的那一瞬间,自觉的跳上去用腿夹住对方的腰。

但杨平安没有这样的自觉,所以他从坐着变成了站着,薛五陵对此很不满意,皱了一下眉头,迅速把人打横抱起,往房间里走。

门关上,只听见杨平安忽然怒吼:“谁让你真的碰我的!薛五陵你给我下去!”

杨平安的吼声掩盖住了玄关传来的细微门锁转动的声音。

周郗爸爸和周郗妈妈刚刚给儿子打了电话,想要说来看一看他,结果这个小子不接电话,还以为他在忙什么大事,打了电话给助理,才知道他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他倒是要来看看是什么男妖精,居然把他好好的一个儿子迷成这样。

打开门,回荡在客厅里的叫声找到了可以输出的对象,激烈灌入二老的耳朵。

“你个混蛋!你别碰我!!”

“我要杀了你!别撕我衣服!”

在这激烈的抵抗声音,就听见他们儿子非常淡定的声音:“我从不轻易强女干人的。”

这是人话吗?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二老的身体一阵摇晃,周郗爸爸气得发抖,一步一个脚印的往里冲,周郗妈妈拦都拦不住。

他也没仔细看,顺手抄了个什么家伙,站在门前捶门:“臭小子!把人给我放开!快点开门!”

卧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杨平安和压在自己身上薛五陵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惊慌。

薛五陵急忙爬起来,门没锁,他俩刚分开周郗爸爸就推门进来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自己的儿子衣服都脱了,下半身的裤子孩子,从床上急忙爬起来站到床沿后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居家服的纽扣都被扯崩了好几颗,小脸苍白的,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周郗爸爸拿着手上的东西就要揍:“你个混账东西,强女干!强女干!强女干!你还要不要脸了!人家怎么你了?!他是男人!你要这么对他!你连同性恋都不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垃圾!”

杨平安一听就更不敢说话了,这是周郗爸爸啊……

眼看着周郗爸爸手里抄着一个长颈圆肚瓶,就像抄着一个大棒槌,一手推搡薛五陵,一手用棒槌打。

杨平安胆战心惊的想要劝,又实在开不了口,果然没两下,就听见瓷瓶碎了。

周郗的宝贝瓶子啊!

周郗妈妈又气又急,又觉得周郗该被打,也不上前拉架,就在旁边长吁短叹:“周郗!妈不指望你能有多大的成就,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薛五陵也懵了,这两个老家伙他也不能还手,这时候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击中了自己,猛的将自己撞出了周郗的身体。

杨平安瞪大双眼,听见一声琴弦响,看着薛五陵出现在周郗的背后,而被老人家追着打的周郗昏了过去。

周郗爸爸的毒手一顿,看着儿子在手里昏过去了,又是恨又是心疼。

周郗妈妈看见这个景象也是眼泪直淌。

然而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离开脸颊,周郗又醒了,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刻杨平安真的瑟瑟发抖了。

站在他身边的薛五陵不忘安慰他:“平安别怕,我待会再附他的身。”

薛五陵虽然这样说着,但是神情凝重,他不知道那个背琴青年现在突然出现,还把他从周郗的身体里推出来是什么意识。

难道他要来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情吗?

虽然他现在已经比当初强了很多,但在那个背琴青年的面前还是差了很多。

周郗睁开眼,感到一股无力的虚弱,头上和身上都有隐隐的疼痛传来,大脑还一片混沌,就听见耳朵边传来自己老爸的声音。

“你还敢装晕?我挨你这么两下你就要晕了?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你这脸皮到底是和谁学的?”周郗爸爸非常气愤了。

周郗抬起头,就看见老爸涨得通红的脸,怒目圆睁,把他在心底吓了一跳,暗暗吃惊,发生了什么?

脚边散落着衣服扣子和碎瓷片,他敏锐的分辨出这是自己汝窑白瓷瓶,他现在坐在地上,领子被自己老爸揪着,而自己的老妈站在门边没上来劝架。

再去回溯记忆,之前的记忆浮现出来,他下午吃饭前,在家里闲着没事就看了一会书。

再睁开眼就是现在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老爸的很稳重的人,能让他动手的事绝对不一般。

周郗还在想着,就听见老爸说:“你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可你居然……”

喜欢男人?

周郗脑海里警铃打响,觉得荒谬。

为什么他们的父母会知道他喜欢男人?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他自己都没打算把这份喜欢划分进可以认真经营的范围。

周郗爸爸怒目指着他:“现在,我要你马上这他送回去,不许再靠近他!”

周郗爸爸说完就越过了周郗,朝着杨平安走过来,怒气消失在脸上,变得平和,带着羞愧:“我是周郗的爸爸,是我没有教育好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好呢?”

“伯父……叫我杨平安就好。”

“杨先生啊,我们去外面坐一会,谈一谈吧。”

周郗回头看着那个叫杨平安的人,神情凝重,这又是谁?他站起身,看着这个人跟着他的老爸从他面前经过。

杨平安选择性无视周郗的目光,虽然周郗并没有用视线毒打他。

但他还是感觉这目光带着刀子。

第 31 章

杨平安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玻璃杯上凝结出细小的露珠。

伯父把他从周郗的家里带了出来,找到一家安静的店要和他谈一谈。

薛五陵就坐在他身边,虽然只有他看得见,也让杨平安感觉好了很多。

一份尴尬,两个人分担。

杨平安现在非常尴尬,非常非常尴尬,尤其听到对方试探着的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什么帮助?就是问他要多少赔偿。

周郗爸爸虽然步入中老年了,但脑袋还没生锈,他恨铁不成钢,但还没大义灭情到要亲手把儿子送去监狱,而且杨平安受到了这样的‘屈辱’他也可能希望这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从没发生过。

而自己儿子这样的条件,杨平安都看不上,需要自己儿子霸王硬上弓才能得到,就代表他绝对不是一个世俗的人,如果自己直接提出补偿,说不定他还会恼羞,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所以他问:“杨先生,我保证不会再让我的儿子进入你的生活,那么现在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杨平安不知道怎么说,是说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这件事,还是说伯父其实是我对不起你和周郗?

他现在就该被订在绞刑架上处刑,这干的什么事啊!

杨平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子,坐得端正规矩,神色沉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伯父你不用太往心上去,我就先走了。”

杨平安起身向外走,留给周郗爸爸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

在周郗爸爸的眼中,这个背影镶嵌上了金光,这个社会,这样清高,有这种品行的人有几个?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过几个这种人,虽然他理解不了,但是他佩服这种人。

自己儿子是做的什么孽,居然折断这种男人的傲骨……

杨平安不知道,自己离去时侧脸的剪影都深深烙印在了周郗爸爸的脑海中。

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有着大胸怀和铮铮傲骨与漂亮皮囊的男人,削瘦的背影没入人群,就像孤舟沉入大海。

如果是这样的男人和自己儿子在一起,他想了想也没什么能不答应的地方,但可惜现在是自己儿子在不切实际的做梦。

杨平安走在街上,没人看见他身旁跟着一个古装的男人,他现在都还有点懵,这车本来就上得突然,是一时起意,翻也翻得很突然,突然就把他和薛五陵甩下车了。

街道两旁有小吃,杨平安看见一间和式的小店面,里面有卖章鱼小丸子,就走进去打算先垫垫肚子,他刚才又是情绪激动,又是被周郗爸爸的突然出现惊吓,又因为周郗醒了被弄得很紧张。

现在他感觉身体被掏空,需要找点东西垫垫。

店面和奶茶店差不多的大小,卖些日式的食物,除了章鱼小丸子还有寿司卷和奶茶,店里两排座位,一排挨着出食物的案台,一排挨着墙。

杨平安坐在最旁边的位置,薛五陵也跟着坐下,虽然和平常一样,但是因为他现在是鬼魂的状态,就这么平静的看着自己吃,显得倒有点冷冷清清的可怜了。

杨平安吃完了,垂眼喝了一口饮料,站起身结账,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了。

转头看了看身后,再看店面外面,都不在。

店员把二维码递给他:“客人你在找什么?”

“啊……没什么。”

他忘记了,薛五陵是只有晚上能出现了,他白天能出现是因为白鹤香炉,白鹤香炉在周郗家里,出来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他根本就忘记了这回事。

离开白鹤香炉这么久薛五陵才消失,也算是很能支撑了。

杨平安思考了一下,自己肯定不能回去找白鹤香炉的,他现在回家,等到晚上薛五陵出现了,让他自己去取就行了,连带着青铜酒樽也一起带回来。

他这个人做事不可能比薛五陵这个鬼做事更方便。

想好了主意杨平安叫车准备回店里了。

周郗现在正在被他爸妈教育中,周郗的爸妈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直都是很成熟的,没想到他突然不成熟一次能这么荒唐。

周郗爸爸撂下狠话:“再有这样的事,我就把你送上被告席,你究竟要什么样的人生,清醒的想一想吧。”

周郗现在已经大概的推断出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似乎在这几天里爱上了一个男人,而且是他从没见过的男人,他强行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甚至玩上了巧取豪夺那一套,对那个人施行了暴力占有。

他可以确定,犯下这一切的人不是他自己。

周郗的反应很冷静,二老看说也说不动,而且周郗也说:“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他们也只能怀揣着担忧和气愤离去了,离开后联系他的助理和司机,要求他们把周郗盯住,要是他以后还敢和男人有往来,就马上通报他俩,不然就炒了他们。

司机接到电话连连应是,觉得不容易啊,挂了电话一声长叹:“小妲己居然被制裁了,看来道行还是不够啊。”

助理那边也才刚刚放下手机,老板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接起电话,对面一开口就是。

“这几天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把他调查清楚。”

“……”助理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合着您二老蜜里调油的这么恩爱,您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老板玩得真狂野……

“好的老板。”此刻他只是一个么没有感情的助理。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只要吃了晚饭就会马上天黑,以这一碗粉做分界点,杨平安今天又去钱伯的粉馆嗦粉了,然后回来刷日记等薛五陵回来。

簪灵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天黑了还开着店,坐在店里刷手机。

杨平安兴趣缺缺的看天师日记,等到了十点薛五陵都还没回来。

或许要到十一十二点?凌晨三四点?

杨平安等得有点累了,打算先睡觉,因为身体上的疲倦感躺下去很快就随着了。

睡着前隐隐约约的想,希望薛五陵回来不要吵醒自己,也别来骚扰自己。

这个愿望完全实现了,杨平安一觉睡到天明,直到早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枕头上,他模模糊糊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下床没换身上宽松的睡衣睡裤,软薄的布料压出了折痕,杨平安揉了揉眼睛,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屋檐下放天师日记的桌子上除了天师日记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走到前面店里,白鹤香炉和青铜酒樽全都不在。

杨平安残存的睡意这一瞬全都被清除掉了,薛五陵没回来,白鹤香炉不在,青铜酒樽也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

不容杨平安多想,也没有人在他身边能给他建议,杨平安洗漱之后赶忙换好衣服匆匆出门,薛五陵不可能不回来。

只有一个可能,他回不来。

究竟是什么拦住了他?

现在杨平安要去见周郗了,相信见到周郗能有一个答案。

他手机上还留有周郗助理的电话,杨平安打过去,希望能约见周郗。

助理马上就把这个消息转递给了周郗。

周郗收到这个消息,拿不准杨平安要干什么,毕竟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这具身体上,杨平安是受害者,而他是加害人。

沉吟片刻,周郗同意了:“他有具体的见面地址吗?没有的话就在我家见面也行。”

杨平安要去的就是他家,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不过这次杨平安没能进到他的客厅,就在别墅外面的小亭子里两人见了面。

两人都端着,周郗不知道杨平安为什么来,杨平安不想被周郗看穿自己的意图。

但出于正常的三观指挥,周郗还是先对杨平安道歉了:“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抱歉?杨平安怀着自己是罪人的心情再次上门犯罪,听到周郗的话猛的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

莫非……他是在说那个强那啥的事……?

杨平安顿时脸色一白,双眼中透出清高的傲踞,冷冷凝视着周郗:“不用了,我来这里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周郗早就调查清楚杨平安是古玩店的老板了,而且他们家还有真的古董,有两件都落在他们家了。

说起来他对杨平安还是有很多怀疑的,比如说他是被强迫的对象,但这几天据他了解的,杨平安的态度是很正常的,没有被强迫的迹象。

但是他爸妈突袭却撞到了他在强迫杨平安,总之是有些说不清的前后矛盾。

“那两件东西我很感兴趣,不知道可不可以转手给我?”

“那些是我家里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能在我这一代转手出去。”杨平安拒绝得义正言辞。

周郗的态度也强硬,淡淡的说:“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钱不是问题,这两件东西我很想收藏。”

这话说的是再考虑一下,但态度可不是再考虑一下的态度,杨平安也不想和他一下就把话说僵:“你先给我看一看我家的东西,我再考虑。”

周郗想了一下,这个没必要拒绝:“好,不过这一会不行,稍等一会吧。”

旁边的助理听见这话回到了房子里,杨平安不知道他是在搞什么鬼,心情不安的等着。

过了一会助理出来,在周郗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周郗就站起了身,看向杨平安:“可以了。”

杨平安跟在周郗的身旁走进屋子,过了玄关就看见青铜酒樽和白鹤香炉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周郗的手一抬,手摊开四指并拢指向两件东西在的方向:“完好无损,你可以放心了吧。”

第 32 章

的确完好无损,但杨平安在茶几上看见一点灰沫,像是纸燃烧之后破碎细小的片,还保留着扁平的形状。

周郗在家里烧纸了?还是对着这两件东西烧的?

杨平安不经意的再打量四周,没看见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周先生家里的味道很清新,是点的香还是用了香薰?”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这么一个不着边的问题,周郗也只得答:“什么都没用,只是经常打扫。”

杨平安尴尬了,只能掩饰性的一笑。

“看过之后相信你已经放心了吧?”周郗看着杨平安,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这两个东西,里面的东西突然找他的麻烦他还没算这笔账,不可能让它走。

昨天在回过神来之后他迅速的反应过来这件事过于诡异,或许已经超过了人的界限,于是让助手请来了业界有名的道教传人,帮他解决这件事。

道长赶来的时候是傍晚,他在家宅中勘察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杨平安留下的两件古董上。

他先布阵,将两件古董镇在了阵中,说要守株待兔,到了夜里道长说青铜酒樽中的鬼现形了,于是掐诀烧符将那个鬼缚住了他。

他看不见,道长又为了开了几秒钟的阴阳眼,让他看那青铜酒樽中的鬼,就看见一个戾气冲天的男人,古代装束黑发黑衣模样凶煞,不过并不吓人,长得很端正的一个鬼。

不管如何,他被鬼莫名其妙的找了麻烦,这个麻烦他是不会自己吞的,不管是人是鬼,都要付出代价。

道长还在琢磨要怎么收拾这只鬼,现在人还在他家里的客房回避休息。

就在杨平安思考着究竟用什么办法能突破周郗这个大别墅的重围,左手一个酒樽右手一个香炉的逃之夭夭,门咔嗒一声响了。

杨平安的耳朵灵敏的动了一下,在周郗家住的这几天,他已经对开门的咔嗒声有阴影了。

乾乐逸在门外,把钥匙捅进门锁,粗暴的开门,他听到周郗和杨平安闹掰的消息了,而且据说场面壮烈,伯父伯母也进入了战场。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欠,可是这个时候不上门嘲笑一下周郗怎么对得起周郗重色轻友的黑心肝?

推开门,他脸上的若有若无微微扬起的嘲笑已经装备到位,走进去,迎面撞上两双隐约惊慌的眼睛。

杨平安和周郗,两人正双双站在客厅,坐着不好吗?一起站着还挺讲究的?乾乐逸的嘲笑僵在脸上,看向周郗,夸赞:“看来你还挺长情的啊?是我误会你了。”

似乎是夸赞?

周郗楞了一下,没明白乾乐逸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阴阳怪气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好像停水的某根管子突然通了,艰涩的局面涌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杨平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永远在和乾乐逸双双步入修罗场,明明当年他俩也是互相有过一丝惺惺相惜的同班同学,虽然就一丝。

周郗看着乾乐逸,不轻不重的反问:“这是我的私生活吧?”

乾乐逸抿嘴微笑:“对啊,你的私生活,也不关我的事,可我们朋友多年,我连感慨一下都不行了吗?”

“当然可以。”周郗说着这样的话,乾乐逸更是恨得牙痒痒,但是奇妙的是,今天周郗的态度对他好了很多,至少不是上次那种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冷漠,一副恨不得他马上滚的样子,看来他还是在意他这个朋友的,没有完全抛到脑后。

杨平安看两人这会正沉浸在对方的冷嘲热讽中你来我往,小心的向后退了几步,靠近酒樽往里瞄,就看见青铜酒樽里贴着一张黄符,周郗的脑袋倒是转得很快,他前脚走,后脚周郗就把这两样东西对付了。

看向那两个人,杨平安做了做心理准备,开始介入修罗场:“周郗,有烟吗?”

乾乐逸挑眉,看着杨平安侧头一笑:“周郗不抽烟的。”

“哦……你抽吗?给我点一根?”

乾乐逸欣然同意:“好啊,不过周郗最讨厌二手烟的味道了,你不知道吗?”

我管他讨不讨厌……

杨平安保持淡定,决定还是不主动挑衅了。

接过乾乐逸递过来来的烟,乾乐逸还似笑非笑的给他点烟,杨平安叼着烟低下头,打火机咔嚓一声跳出火焰,点燃之后杨平安深吸了一口。

乾乐逸看杨平安吞云吐雾的样子,青白的烟雾隐隐约约遮挡住了他的脸,隔着烟雾他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乾乐逸还没从那一眼里回过神来,心想这是在挑衅呢?就看见杨平安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向后退了两步,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顺便还能盗个铃的敏捷速度揭开茶几上的香炉盖,把烟扔了进去,然后手往青铜酒樽里一伸,掏出一张黄符。

敞开的阳台猛的灌进来一阵风,吹得窗帘猎猎,正在客房里打游戏的道长眼皮一跳,摔下手机急忙起身。

乾乐逸兜头被这风一吹,吹懵了,这杨平安是在发什么神经?他还在疑惑,就看见杨平安抱着白鹤香炉,他身后的青铜酒樽自己浮了起来,他还在念叨着:“快跑快跑。”

乾乐逸睁大双眼,怀疑自己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周郗脸色一变,刚想追就看见杨平安已经和两件古董已经窜到玄关去了,这个鬼要是逃了,以后再想捉就很困难了。

杨平安看着大别墅的门就在前方,好像是一切有望,然而在下一刻,一道黄符咻的飞了过来贴在门上。

杨平安回头看,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就看见薛五陵望向自己,似乎已经做了什么决定,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周郗的身旁,又附了周郗的身。

乾乐逸就看自己身旁的周郗忽然向下摔,他急忙伸手去接,还没接到周郗就已经清醒了过来,伸手撑住了身旁的墙。

此时传来一阵匆匆下楼的脚步声,道长人还未出现,先发出一声冷叱:“孽障!还敢为祸他人!”

周郗朝着杨平安跑过去,抱起青铜酒樽拉起杨平安就跑了。

乾乐逸在原地很懵,他只是想来嘲笑一下周郗而已,没做好接受这么多的信息,就这样周郗又和杨平安跑了。

那真的是周郗吗?

他已经不敢确认了。

然后他看着穿着道袍背着剑的人从自己眼前跑过去,这又是什么鬼?

不过不管是什么鬼,这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也跟上去。

跑出去看,周郗和杨平安已经坐在车上一骑绝尘而去了,留下一个逐渐变小黑色的车屁股给他们看。

司机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没想到今天也是生死时速的一天,老板昨天才被爸妈撞见,和妲己分开了,又找了一个道士来,今天又带着他的妲己开始逃亡,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剧情。

后视镜映出司机一直在不安的瞄自己的眼神,杨平安抿唇:“他们要分开我们,他们说同性恋是病……”

“不是吧……”司机惊了,这都9102年了,他这个直男都知道要知道尊重别人性取向,老板的父母居然搞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得怪妲己,把老板迷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让老板的父母怎么不心忧?

但封建迷信真的要不得,怎么能让道士来给老板治性取向?这也太违背科学了。

司机脑海中已经脑补了一篇社会版面家庭伦理的新闻,默默踩下一脚油门,带着两个受迫害的人儿离开这场纷争。

杨平安暂时也不敢回店里,乾乐逸和那个道士肯定能找去他店里,就让司机把车开到比较远的酒店,下了车杨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兜,先把身份证找了出来,他常年是一支手机走天下的人,钱夹一打开空空如也。

司机一看,这岂不是他表忠心,进入老板心扉,成为老板最信任下属的好机会?

急忙抽出自己的信用卡递给妲己:“要是不方便先把我的拿去用。”

杨平安想也不缺这点钱,不过周郗的卡应该不能用,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是不是能随时随地查到周郗的消费信息,还是先拿着吧,万一用上了呢。

杨平安用仓鼠储粮不吃也往嘴里塞的心态把卡接过来了:“谢谢。”

“没事没事。”司机的余光看向自己的老板,果然看见他由丝毫不在意自己变成了颇认可的样子。

老板度过这一劫,自己可能就要发达了,司机喜滋滋,回程的路上,未接电话已经五六个了,都是乾乐逸打过来的,司机选择暂时屏蔽他,在老板和乾乐逸面前,显然老板才是真正的大腿,而且不管多好的朋友,人家喜欢男人喜欢女人都是私人的事情,乾乐逸身为朋友也没资格管那么多。

开了一个房间,到了酒店杨平安一下扑到床上,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心里一股抱怨堵着:“都怪你。”

说完杨平安又理智回笼:“算了,也怪不着你。”

薛五陵在床沿坐下,把杨平安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五指抓住肌肉轻轻的按压:“平安,腿疼吗。”

第 33 章

杨平安动了一下小腿,躲开他的手:“你拿我这腿当两根豆芽吗?怎么可能疼,是心累啊……我们接下去要怎么办?”

薛五陵躺到杨平安身旁,伸手摸他的头发:“都怪我。”

“这件事得处理好,不然你非得被降了。”

乾乐逸带着道长已经找到了杨平安的店前,说来惭愧,道长由于常年生活在山上,非常的路痴,而且薛五陵跟着杨平安一跑,就像鱼入大海,他们要是不主动显露痕迹,很难找到了。

两人站在关闭的店门前,看着上面的挂着的牌匾发愁:“杨平安没回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只是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方向可以寻找,听说杨平安家里就他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出一个半个他在意的人。

乾乐逸左右看了看向两边延伸出的古朴街道,路过的老保安正在盯着他看,或许是觉得他看起来很可疑,不过那眼神真是怪怪的,乾乐逸说不上是个什么意思。

老保安开口了:“你找平安?”

“我想到店里看看,没想到关门了。”

道长换了衣服,他的道袍就是一个罩子,里面穿的是现代的衣服,把袍子一脱就是一个现代青年了,除了手上提着的长方形小箱子有点奇怪,其他都很符合现代的模样。

郭叔的目光从乾乐逸的身上移到他的身上,他也看着这个保安,突然喜上眉梢:“哎呀前辈!”

郭叔的眉头一跳:“什么前辈?”摆着手急匆匆的就要走。

“前辈别走啊,这家养妖魔,你盯他们很久了吧?”

嫂子听到这话伸出头来看,是什么中二的玄幻男孩,跑人家家门口说这种话。

小道长也感受不清楚具体的,不过他是他们这一代里最有天赋的,这个保安大叔一路过,他隐隐约约就感受得到应该是同道中人,非常不明显,但他身边就是存在这样的一丝气韵。

“妖魔?什么妖魔!年轻人别乱说话!”郭叔一副恨不得马上堵了这个小子嘴的表情,拿着雪糕匆匆离去。

“唉!前辈……”小道士懵逼的看着保安急急忙忙走了。

郭叔转过街角,走进自己的保安亭子里,咬了一口雪糕,向前递雪糕的侧面:“咬一口?”

雪糕上薄薄一层白霜,在大热天里冒着寒气,雪糕前的青年摇摇头:“不吃。”

青年背着琴,穿着白色的T恤,戴了个鸭舌帽遮阳,郭叔这里正犯愁呢:“你说他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还把道士惹来了。”

背琴青年垂着眼没说话,似乎是若有所思。

“唉……”郭叔又叹气:“这岗太难站了,什么时候我才能退休啊。”

乾乐逸还站在杨平安的店门口,因为刚才的那个保安,顿时有了一种这整条街都很怪异的错觉,再看对面穿着古装卖汉服的小姐姐,都很怀疑她会不会是蜘蛛精,幸好他只是在心里这样想,不然小姐姐会教他重新做人。

现在他是把这个梁子认下了,杨平安居然带着他的妖魔这样搞周郗,说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也不为过,他必须先把周郗救回来,再让这个搞邪魔外道的家伙付出代价。

杨平安在酒店的床上躺够了,喝了半瓶水,打算让薛五陵退出周郗的身体,和周郗谈一谈。

薛五陵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走向靠墙的桌子,靠着桌角坐下:“那先把他绑起来,他要是玩什么花招,我们不一定防得住。”

薛五陵对自己没有盲目的自信,毕竟现在是个很神奇的时代,一个消息不需要片刻就能传递了千里万里之外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周郗会有什么手段能联系上外界。

他想把平安保护好,但总觉得很多事是自己力所不能及,在周郗身上体验了一回当人的感觉,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不值得被平安喜欢,自己什么都不能给他。

杨平安看薛五陵是意思是要把周郗绑在桌角上,心想绑着还怎么谈?但不绑也确实不放心。

那就恶人当到底,先绑着吧。

“换个地方,绑沙发上。”杨平安给周郗提升了一下待遇。

杨平安正想着拿什么绑,用浴巾吗?就看见薛五陵从柜子里找出了一捆粉红色的绳子,薛五陵还挺高兴:“平安,这里有绳子。”

杨平安看见那个颜色,走过去看了看柜子,里面还有一系列粉色的东西,某种圆圆的的粉色蛋状东西,伸手不声不响的把柜子关上了。

“拿着绳子过来吧。”

薛五陵在沙发前站着,自觉的把双手背在身后,背对杨平安。

杨平安不客气的把他绑上了,绳子一匝匝的绕着手腕,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薛五陵看着前方白色的墙:“你的手好暖。”

杨平安打了一下他的手:“老实点。”

薛五陵看着墙露出一点笑。

平安真可爱。

手和脚都绑好了,薛五陵从周郗身上出来了,周郗像身上的骨头被抽掉了一样,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过了一会悠悠转醒,用还没彻底恢复清醒的意识支配着眼睛看向周围。

陌生的地方。

在想要调动手脚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住了。

危险的情况。

只有站在面前的一个人是他认识的,虽然也并不熟,引起一切的杨平安。

他想起来自己明明是要把薛五陵捉拿起来,可是不止没捉拿成功,自己又被薛五陵附了体,现在还被绑在了这里。

杨平安看着他,俨然一副平静姿态,周郗暗自心惊,这种人非常不好对付,出了这么多事,他都没露出丝毫的惊慌和失控。

哪怕杨平安是装的,也代表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还有理智和余力来把控自己的表现。

杨平安先开口:“周先生,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周郗开口一针见血:“这就是你和我谈的态度?”

杨平安很淡然:“我最近身体不好,周先生要是打我,我这点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为我自己的安全着想而已,周先生体谅。”

周郗一听杨平安开口就服软,虽然事不是这么个事,话也不是那么个话,但既然服软了一点,也还能听。

“你养的鬼呢?有他在,你会怕我?”周郗继续一阵见血,这话放在薛五陵的耳朵里也还能听,说得非常好,显出了他对平安的重要性。

杨平安不和周郗继续嘴炮:“周先生,现在那个鬼离开你身体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和你好好的聊一聊,或许我们能过握手言和,我知道我们做的事对你来说非常过分,但我想我们还是有可以谈的余地的。”

周郗看着杨平安,也保持着自己的专业式冷静:“你有什么可以和我谈?”

不过周郗也明白,现在自己是被绑在杨平安手上的,对方说要谈,是在不公平不对等的情况下给了他机会。

杨平安也希望周郗能明白这一点,把他放了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筹码了,因为杨平安确实没有更大的筹码,他就有着那一间小店,和工作几年来还算够用的存款。

和周郗这个大土豪比起来,他真没什么能给周郗的。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周郗选择切换一个根本一点的话题,找到对方一切行为的根源。

杨平安看他周郗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仔细的和他解释:“我们对你没有恶意的,一开始只是个意外,我们想要调查一件事,你恰巧出现在了这件事里(恰巧被薛五陵盯上附体),我们就想借用你的身份去调查。”

“匕首的事?”周郗家里还有他们留下的一堆资料,他昨天看了不少。

“对,匕首的事,现在你看见的这个白鹤香炉和青铜酒樽,包括那把匕首,都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那把匕首因为一些原因被转手卖掉了,我一直想找回来,但是一直没找到头绪,后来、恰好、很意外的一天,我家的鬼在外面不小心撞上你了,发现你对这个行业还挺有影响力的,我们就打算用你的身份先调查一下这件事。”

薛五陵暗自感慨,平安果然的撒谎小能手,等一下……好像也没撒谎啊,说得都是实话,就是有点听着奇怪。

“那现在呢?你们也已经调查清楚了,还想做什么?”

“周先生,不是我们想做什么,因为这件事,你要把我家的鬼收拾了,我是想把这件事和周先生你解释清楚,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就这样就想让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周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如果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愿意为周先生解忧,就当是我们对周先生的赔罪,如何?”

周郗看着杨平安,想了想问他:“你能帮我什么。”

不是问句,是直抒胸怀的表述,他们确实没什么能为周郗做的,在世俗的层面上,周郗已经是特权阶层了,不存在需要杨平安帮他做什么。

“不过那个鬼应该还有点用处,以后有需要那个鬼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那我先替我家鬼谢谢周先生的欣赏了。”

杨平安的鬼就坐在他身旁,脸色正不好着呢。

第 34 章

两方各退一步,收起抱怨的心情,修复关系握手言和。

杨平安和周郗就这样达成了一致,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解决了周郗也还有乾乐逸,解决了乾乐逸也还有周郗的父母,对方拖家带口,总会有人出来继承他的事业。

周郗方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对他造成的负面影响之类的也都不提了,杨平安方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在对方需要的时候让薛五陵帮他做事。

达成了口头协议杨平安解开了周郗,看着扔在地上的粉红色绳子,周郗眼神很嫌弃。

杨平安送他出酒店,周郗打电话让乾乐逸来接他,顺便让他把道长另外安排一个地方,可以给道长结钱让他回道观了。

乾乐逸挺意外的:“好吧,那我来接你,你要吃果冻吗?”

语音是外放的,因为杨平安在他打电话的时候用毫不遮掩的怀疑目光看着他,现在杨平安也很意外,觉得这两人真是若有若无,说不出的腻歪。

杨平安抱着香炉,薛五陵就跟在他身边,虽然酒店门口路过的人很少,但只要路过了就会看一眼他,穿着干净清爽的青年,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白鹤香炉,白鹤纤长的脖子伸出他的怀抱,贴着他的手臂。

很纯白的构图。

他身旁站着的周郗因为穿着工作原因,衣服整体的色调就比较灰暗。

他俩站一起还挺养眼的。

而养不到路人眼的薛五陵站在杨平安身旁心里酸溜溜,平安身旁不止有一个灰暗色调的周郗,还有个一身上下黑鸦鸦但是很帅气的薛五陵。

乾乐逸来了,下了车直奔周郗的位置,杨平安正好想着也解释一下他和周郗的事,别让他俩的心里留下什么疙瘩,话没开口,就看见乾乐逸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周郗身前,抬手啪的一下拍在了他的身上。

杨平安:“……”

这时候车里又钻出一个人,一手提着剑一手捏着一叠符跳下车,朝着他们的位置飞快跑了过来。

杨平安这才发现不对劲,再看周郗,他是肉眼可见的淡定,显然是和乾乐逸沟通好了的。

什么时候?是那个果冻吗?

这个问题不容杨平安多想,他侧头去看薛五陵,薛五陵则在看着周郗身上的符咒,他很明显的感觉得到那个符咒在抗拒他。

收回目光看向平安,片刻之间,不过一瞬,两人一个眼神,杨平安就明白了,一瞬下了决断,将香炉放进薛五陵的怀里:“快跑!”

路人被这诡异的场景惊到了,穿着白T恤的少年他把香炉往旁边一塞,香炉居然凌空浮起来了,他身旁的两个青年试图按住他,不远处一个提着剑和符纸的青年快步跑来。

现实魔幻?

先拍了再说。

薛五陵看见被乾乐逸突然抱住的杨平安,两手环抱连着他的手和腰都勒住,周郗因为担心乾乐逸被杨平安弄伤,就抓住了杨平安的手。

他们完全不用担心,杨平安连反抗的打算都没有,他们要抓的是薛五陵,对付鬼名正言顺,但对付人需要的理由就更多了。

香饵在香炉里烧了很久,又吸收了阳光的照射,微微温热的发烫,他现在其实可以附身任何一个路人继续和平安逃。

但是平安为了他和周郗低声下气的讲和,想要的是结束这件事,而不是继续纠缠下去,他不要平安再为他受委屈了。

“好。”他抱着香炉,在阳光下轻声的应着,随即消失在原地。

“哇!”围观群众发出诧异的呼声,香炉浮空之后不见了。

道长扑了一个空,叉腰愤怒:“他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下说跑就跑!没有义气的东西!”

乾乐逸抿着不可说的笑容劝道长闭嘴:“那么多人拍着呢……”

道长一回头,对上身后稀稀疏疏围了一圈的手机摄像头,吓得往后连退三步:“怎么回事。”

乾乐逸松开手,走上前张开双手:“我们这个魔术表演是不是很硬核啊!”

围观群众一愣,半信半疑,觉得像魔术又不是魔术。

杨平安扬起没有感情的假笑,两手轻轻鼓掌:“喜欢这个街头魔术表演的话请为我们鼓掌,你们的掌声就是我们继续下去的动力。”

本人都这么说了,还能咋地,鼓掌吧,举着手机的观众们很给面子的单手拍自己的手臂,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街头情景剧魔术表演天团要退场了,观众让出一条道,天团有序的走上车,悠悠离去,只留下观众还在回味中难以自拔。

杨平安坐在车后座,左边一个乾乐逸,右边一个周郗,全防御阵容的把他放在了中间。

杨平安啧了一声:“你俩真心有灵犀,怎么沟通的?果冻?”

乾乐逸抬手支在杨平安的肩上:“对啊,不过我没什么义务告诉你吧?”

他志得意满的好像是在杨平安身上扳回了一城。

他既然不说杨平安也懒得问,不给他多余的得意机会:“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鬼,你们想除就能除。”

坐在副驾驶坐的道长回过头来:“你放心,我们都是守法的公民,只杀鬼不杀人,把鬼抓到了就会放你走的。”

这话听得杨平安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的无语:“人活着当人,死了做鬼,都是彼此轮回着来的,鬼至于那么没人权吗?”

小道长看他居然还为鬼抱不平,是真的被那个鬼迷惑了:“世上的事都是有定数的,该当人的时候当人,当了鬼就是命数尽了,鬼能留在阳间都是有执念的,有执念的鬼你以为有几个好的,这种鬼这么可能不为祸阳间?”

司机选择沉默,当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临时来顶替司机工作赚快钱的,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杨平安不说话了,他累了,他怎么可能说服小道长,让他相信薛五陵虽然很残暴,有时候又很脑残,还很精虫上脑,但他真的不坏,而且在慢慢变好。

现在的薛五陵已经很通人性,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想法了。

杨平安被带回了周郗家,没有其他原因,因为这里大,方便大家住一起,至于住一起是要干什么。

等着抓薛五陵。

杨平安是那个绝对能抓到鱼的鱼饵。

小道长已经开始布阵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薛五陵这只鬼收拾掉,他难得出山一次,不完成任务赚一笔,有什么脸面回去?

有始有终,才是他的人生格言。

而周郗和乾乐逸在冷战,周郗在自己的书房里工作,乾乐逸就闲在客厅走来走来,或者去看一看冰箱有什么吃的,有事出一下门,过一会又回来。

杨平安不知道,这不叫冷战,这叫即将要捅破窗户纸的尴尬。

到了晚上,厨房准备了果盘和点心给他,杨平安除了不能离开这里,软禁的待遇还是很高的,和当初跟着薛五陵在这里住的时候也差不多。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被捉回来的鱼饵,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老板的客人兼不清不楚的前情人,所以很客气。

杨平安看着窗外,不知道这个夜晚薛五陵一个鬼在外面干什么,今晚还在吸月亮吗?应该不会这么缺心眼吧……

被杨平安怀疑缺心眼的薛五陵正拿着白鹤香炉走在夜色中,万千高楼的霓虹灯光闪烁,他看向景色最美的地方。

洪伟正躺在沙滩椅上,前方是他家中的大游泳池,明亮华丽的灯光把这个地方照耀得像梦境,无数长腿纤腰的嫩模穿着比基尼,腰上裹着轻纱围绕在他身边,四处都有女人嬉笑打闹的娇美笑声。

唯一不唯美的就是洪伟本人,他三十到了尾声,快要与四十接洽,肚子鼓了起来形成了啤酒肚,冷漠的躺着这群莺莺燕燕中间,叼着一支雪茄起了身,他觉得很扫兴。

尽管已经拥有这么多,他还是觉得不满足,漂亮女人?权势和自尊?全都是钱换来的。

而什么是决定这一切的东西?什么决定着谁能赚钱谁不能赚钱?

实力。

还有运气。

实力是亮堂堂的硬东西。

但运气就不一定了,那飘忽的东西谁都说不准,有时候运气来了,一文不值的东西也飘上天,运气走了,苦苦谋划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覆水难收。

说实力,他凭的是敢干,要真和年轻人比知识,他的英语水平也只能刚好的拼出hello和I love you。

还有就是运气。

洪伟不去理那群莺莺燕燕了,在这个夜晚他反而忽然有点孤寂,他抽着雪茄,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把浴衣随手搭在肩上,雪茄扔进烟灰缸,走进自己别墅中最隐秘的一间房间。

打开门,一股线香的味道就传了出来,屋子里没点灯,没有任何现代的设置,点的全部都是蜡烛,水晶杯供奉的蜡油,灯草安静的啜吸灯油的燃烧着。

蜡烛几乎摆满了整个房间,环绕房间最里面的香案桌,中间只留下一条通往香案的路。

洪伟走过去,跪在草编的手工艺垫子上,恭敬的磕头。

香案上立着一尊木头做的黑色雕像,是一个胖嘟嘟男童的形象,闭着眼睛两只手在身前交错,像是在玩手指,身后像千手观音一样的手展开一片。

这样没有来头和讲究的神像,一看就是邪神,不知道洪伟是通过什么机缘请到的,但有了这尊神像之后,他的确时来运转,就像是站在了风口上一样,做什么都能借得到一阵东风。

跪在这个草垫子上,洪伟才感觉心里的焦虑好了起来。

第 35 章

洪伟并没有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香炉,雪白的陶瓷,因为时光的摧残有几道泛黄的小裂纹,优雅的鹤颈长长伸着,像在自恋的拍翅膀。

他拜着千手童子,脑海里响起过去的风风雨雨,虽然从没见过千手童子露出过什么神迹,但他这么多年总能逢凶化吉,每次都是只差那么一点点,毫厘之间的侥幸和巧合,每一个都足够他想起来后怕。

他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唯一能看向的只有这尊童子像。

就在他腆着啤酒肚跪坐看着童子像沉思的时刻,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看见童子像睁眼了,木雕上闭合的眼眸变成了睁眼的样子,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冷冷的目光。

夜逐渐深了……

杨平安在周郗家正在寻找和周郗握手言和的机会,小道长是认准了薛五陵的鬼命了,说什么都要把他解决掉。

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昨天一整晚都夜不归宿的乾乐逸打着呵欠回来了,他们正围坐餐桌在吃早餐,三明治夹蛋夹火腿夹疏菜,还有小笼包和面条,总之这顿吃得很中西混合。

周郗慢条斯理的嚼着食物,脸色挺僵,装得很淡定自然的那种僵,乾乐逸看见周郗,也看不出什么不对,于是心情不好,揉了揉自己没精神的眼睛,手肘撑在椅子背:“都吃上早餐了?”

他一靠过来,杨平安就闻到一股酒味,还是发酵了一晚上的那种,谈不上臭但还是影响了他的食欲,他才不想管这两个人到底是怎样怎样如何又如何的爱你在心口难开,现在他很烦,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了。

“你可以先去洗个澡。”

乾乐逸藏着脸上的不爽,虽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痴迷杨平安的周郗并不是周郗而是一个鬼,但是现在他看见杨平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和周郗坐在一张饭桌上他就很不爽。

“杨平安你家住海边?管得那么宽。”

杨平安要是知道乾乐逸在为什么不爽,大概能笑出声,明明他是被迫留在这里的好不好,难道还不许他上桌吗?给他放个碗在地上?

那杨平安要锤爆这几个混蛋。

不过杨平安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现在他知道乾乐逸对自己很不爽,总被他这种情绪针对,杨平安也开始不爽他了。

杨平安嚼着食物,选择不说话,等乾乐逸回房间去补觉了,他才慢悠悠的开口:“你和乾乐逸这样,大概兜兜转转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周郗吃东西的节奏一瞬卡顿,把筷子上的食物放回碗里,抬眼看着杨平安,他不喜欢别人多嘴他的事,尤其是杨平安这种并不熟的人。

但是这个不熟的人,一下扎中的他的痛处。

周郗保持着淡然:“会算命?”

“不会,但是能看出来的东西就是能看出来呀,感情这种东西,你以为真的等水到渠成就可以吗?”

“强扭的瓜不甜。”

杨平安耸肩:“都什么年代了,大棚什么甜瓜都能种出来,不是不能扭,是需要一点技术而已。”

周郗就看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呢,是真的很舍不得我家的鬼,虽然他对我的喜欢都是我一点点培养出来的,但他已经那么爱我了,再培养一个也不容易,有感情了,我帮你和乾乐逸打通感情阻碍,你放过我家的鬼,如何?”

周郗沉默了半晌:“真的做到了再来和我谈条件吧。”

这算是答应了?

杨平安想了想周郗之前做的事:“你在我这里可不是个有信用的人,你的果冻很毒的,不如给我说说果冻是什么意思?”

杨平安看周郗不想回应:“你告诉我,就当交换筹码好了,要是你又骗我,我就用这件事离间你和乾乐逸,我还算是个有信用的人,你不用信不过。”

“果冻……是我们高中的时候的一个事情……”

他们高中的时候有时候会在一起打游戏,常常准备得有一些零食小吃,就有一袋十个装的果冻,里面有半圆形塑封的水果果冻。

东西肯定都是他出钱买,但乾乐逸从不见外,一般都要求五五分,果冻也要五五分。

当时打游戏他也没注意,随手拿起来就吃了,等到乾乐逸想起来吃的时候就剩下两个了,乾乐逸啧了一声:“你把我果冻吃了,吃了八个,你待会还能吃得下饭吗。”

周郗也不记得了,随手吃的:“八个吗?不清楚?”

乾乐逸觉得他很奇怪:“吃就吃了,干嘛说不清楚。”

第二天他们在校外的一间店遇到的时候,乾乐逸突然说了一句:“吃果冻的骗子。”

当时他俩都分别和自己的同学在一起的,周郗听见了没说什么,没想到自己多吃了三个果冻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让他第二天还在念念叨叨的抱怨着。

因为这件事他们还关系僵过一段时间,因为他觉得乾乐逸有点太小气了。

所以吃果冻的是骗子,周郗要吃果冻,他是骗子,他的话就不可信,他说要让道长走,要把这件事和平处理掉,都是假话。

杨平安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吃到狗粮了?两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幼稚?吃什么果冻?高中了还在为果冻生气?

“你是不是xxx高中的?”

“是。”

杨平安这下更加哽噎了,狗粮好像卡在了胃里,周郗就是乾乐逸的那个另一所高中的有钱朋友,还会给他钱花那个?

这是何等的朋友(py)交易?

“我保证你俩能在一起,前提是你要足够配合我。”杨平安觉得自己不保证他俩也能在一起,或许是在二十年后?两人都婚姻失败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面子里子的时候,一起在夕阳下来一个忘年断背山。

总而言之这两个人都有够别扭的,这时候想到薛五陵,才觉得他是真的很热烈很直接了。

杨平安没想过一个比例问题,这个世界上,情深到敢当舔狗的,真的没几个,不是在赴死的路上,就是已经死了。

但薛五陵不一样,他是死了也要爱。

到了中午乾乐逸已经睡起来了,其实他是最没必要在场的人,小道长是要捉鬼,周郗是房主,杨平安是鱼饵,他们都是因为必要而存在,只有乾乐逸是因为想存在而存在。

他没理由的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在场,好像这件事和这个房子都有一半是归属自己的。

爬起床,睡得凑凑合合,给时间他还能再睡上几个时辰,但是他要准备起床吃午饭了,早餐已经让杨平安和周郗吃了,他午餐是得吃的。

先洗了一个澡,然后下楼,下楼的时候他就有点不爽,为什么住在主卧就不用下楼,客房连路都要多走一段。

他下楼,迎面就看见杨平安在和周郗……

坐在一起!!!

他俩一起坐在沙发上,对的,乾乐逸确定自己的眼睛没看错,杨平安在和周郗坐在一起,中间距离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宽!

这代表什么呢?那么大的一个沙发,完全足够他俩一个人坐一边,中间隔一条银河都足够,可是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他俩坐得这么近?

杨平安看乾乐逸果然受到了暴击,在努力掩饰自己表情的失控和一瞬间受到的惊吓和余力后的慌张。

果然是小气鬼,嘻,气死小气鬼,嘻嘻。

杨平安用平和的微笑看向他,微微偏头,有点无辜,然后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绕房间一个小半弧,越过墙壁,回到电视大屏幕上。

居然无视他?乾乐逸这会要上头了,别说什么理智上周郗不可能喜欢杨平安了,什么狗屁理智?那个鬼有理智吗?杨平安能把一个鬼养得这么爱他,这什么人?和魔鬼比不差了吧?

世上的事情永远都是好的更好,坏的更坏,得到爱的得到更多爱,得不到爱的一直得不到爱。

现在!杨平安就是那个能得到爱的,他就是那个得不到爱的!

乾乐逸撩了撩自己还透着水汽的半湿发,走到周郗身旁一屁股坐下去,连一个巴掌的距离都没有,隔着薄薄的裤子大腿紧挨着大腿,身体软趴趴的靠在他肩膀上,抱怨:“周郗,我好累啊。”

“又喝酒又整夜不睡,毕竟你不是铁打的。”

所以这话是在说他活该喽?乾乐逸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想要突突跳了。

杨平安围观这个现场,没想到乾乐逸那么好套路,挑衅一下就扑腾过来对周郗投怀送抱撒娇娇宣誓主权了。

也没想到周郗这么直男,居然说这种……等等,自己也是直男来着……

应该是吧……?

可是自己要是弯能对谁弯呢?对薛五陵弯吗?然后薛小倩和杨采臣的人鬼虐恋?

这不合适吧……日鬼也有点骚了……

杨平安的脑回路在疯狂交接的着,向着奇怪的方向跑,周郗的脑袋里就比较平静了,他在想杨平安果然是专家,他还在担心乾乐逸会一气之下离开,或者又开始和他冷战,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的靠了上来,一副要和杨平安争高下的样子。

他俩没少有身体接触,高考结束后他俩出去喝酒,喝醉了乾乐逸问他能不能给他找个小姐,他想破了自己的处男之身,他为了防止乾乐逸酒后乱性,把他扯过来压在身下睡了。

是睡觉的睡,他把乾乐逸压在身下抱着睡着了,乾乐逸被他压得浑身酸疼,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哭了,忍着声音小声呜咽,把周郗哭醒了,睁开眼就看见他发丝凌乱脸上满的泪痕。

第 36 章

周郗问他怎么了,乾乐逸半天才没好气的说:“我特么开玩笑的,你……”说也没说出一个究竟。

那时候乾乐逸以为自己被周郗睡了,因为被压得全身酸痛身体发麻,乾乐逸以为这是被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的后遗症,他想他俩是兄弟,周郗破了他身为一个男人不该破的处,他能不哭吗,可他居然也只是觉得羞耻和委屈,没想要和周郗断交。

乾乐逸一直打不起精神,直到他身体恢复了过来,脑袋的理智也回笼了,发现自己搞错了事情,顿时把眼泪一收,表情严肃了起来:“你有病啊?!你压得我多疼!你知不知道我这样血液不循环可能会死的?”

是被气死的。

周郗一直都不知道乾乐逸在毕业那个晚上,不止是亲密接触,精神上的肉体也已经被他占有了。

乾乐逸也不知道自己对周郗是怎么回事,他和周郗初中认识的,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没那么多阶级讲究,都还能比较豁达的说出‘我没钱花了。’‘我这个星期还剩很多钱可以请你吃东西’这种话,普遍不带有什么恶意,非常直来直去。

那时候有一个桌球馆,他们学校包括周郗那个学校的学生都喜欢去玩,周郗看见他打桌球,细瘦的少年俯身,握着台球杆砰的一声就能把远在另外一边的球打入洞。

买饮料的时候刚好乾乐逸站在了周郗旁边,乾乐逸就听见周郗说:“你台球打得很好。”

乾乐逸侧过头,看着周郗,上下打量,乾乐逸是个自尊比较低的人,他的自尊限度在于自己能不能过得高兴,人我界限也很一般,所以一开口就是:“那你请我喝饮料?”

“可以。”

周郗是第一次涉足这样的场合,虽然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好玩的场合是不分贵贱的,尤其在这里他们还会因为两个学校分成两派,他们用桌球经常赌钱,周郗这边的学校学生不在意钱,就想要一个兄弟们赢了的荣誉感。

乾乐逸那边比较在意钱,要的是兄弟们赚了的舒心感。

总而言之,他们是老师眼里中二期的坏孩子。

大家都是赢一半输一半,然后有钱的孩子请大家吃宵夜,这个有钱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周郗学校的。

今天恰好周郗来了,就被推出来请客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俩就无声无息的成了朋友,乾乐逸一边花他的钱,一边想这人为什么要给我钱花啊?

他觉得这不对劲,只有兄弟才这样不分你我,他和周郗好像还不是兄弟吧?搞得好像自己被包养了一样。

他虽然自尊低,但是很奇怪的居然还有点脸皮,知道这事有点不对劲,但是他就是没办法拒绝这笔钱。

他长那么大给他钱花的人也就是父母了,每次给那么一点吃饭都不够的钱还像在活生生割肉一样,沉思之后仿佛在咬着后槽牙,从钱夹里数出来一张零钱递给他,他看一次生气一次,看一次烦躁一次,长大一点就自己去兼职赚钱了。

他朋友特别多,是少年轻狂义薄云天的共产主义,但从没谁好像专门就是拿钱给他花的。

不要脸的讲,乾乐逸有点享受这种别人愿意给他钱花的感觉,好像他很值钱一样。

好像在周郗面前,他不是一个臭小子,反而有点矜贵,他钱没拿周郗多少,但就是喜欢这种在花别人钱的既视感。

他天生是个逍遥人,在玄学上很有天赋,算卦之类的东西随便学学也就会了,靠这个本事也能糊口,只是半路遇到了周郗,自然而然的放弃了天赋饭碗开始吃了软饭硬吃的路途。

总会有种子在隐秘又潮湿的角落发芽,暗自的陶醉着陶醉着,慢慢的好像不止周郗的钱可以属于他,周郗这个人也某种程度的属于他。

周郗不知道乾乐逸的内心从初中到高中有那么多小九九,和乾乐逸共产的这件事,有很多原因,比如他那时候还年纪小,要是现在他就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比如乾乐逸确实不要脸,他敢给他也敢要,既然敢要,他也就更敢给。

正是对钱不在意的年纪,什么都比不上能一起打游戏的朋友。

乾乐逸在对的时候遇到了他,钻了这个空子,后来周郗修复了这个bug,但乾乐逸早已经进入他人生好多年了。

好像乾乐逸已经是他的一部分,理所应当的要给他更多,别人来伸手要,是配不配的问题,乾乐逸不需要伸手,只是他想不想要的问题。

他俩进入一种奇怪的平衡期,谁也不交女朋友,很少接触异性,真的后退一步,谁都舍不得,前进一步,谁都没勇气。

倒不是怕这个世界对他们的眼光,周郗明白乾乐逸这个人从本质上是有点问题的,要是真的向前一步了,乾乐逸还能是现在的乾乐逸吗?

现在他养着他,给他工作,给他钱花,除了不是恋人关系,乾乐逸各方面都已经在精神层面隐秘的属于他了。

而乾乐逸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是觉得他俩之间的关系有问题,作为一个朋友,他现在得到的一切可以归结于他有眼光抱对了大腿,跟对大哥吃好喝好。

要是踏出那一步,周郗拿他当什么?他又算个什么?

他俩现在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很平淡,也很稳定,没有变质和失去对方的危险。

不过现在平衡被杨平安打破了,危机感靠近乾乐逸,他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东西,他只知道周郗是他的,哪怕周郗有了别人,他也必须是他心里最独特最重要的那个人,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周郗也明白他俩正在向着变质的可能性靠近,但看着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从不过问他男女关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乾乐逸突然酸溜溜起来,强装着镇定冷嘲热讽,若无其事的非要争出个高低,挺可爱的。

杨平安选择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先把地方给这两位让出来,这时候已经不需要他出场了,周郗的说话方式就够乾乐逸气到头昏了。

所以他俩不能在一起的有原因的,性格确实不合。

乾乐逸看杨平安起身离开了,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想要怎么嘲周郗,才能嘲得精准又到位,把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这一点全部体现出来。

但是他想不出来!周郗太难嘲了,情绪在心里打轱辘转着,乾乐逸趴在他肩上,想也没想,张口啊呜一下就咬住了周郗的脖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猛兽,可以把这个家伙咬死。

不过在周郗的眼里就不一样了,并不是猛兽,连猫咪都不是,猫咪还有上下獠牙,能把人咬出一身小口子,乾乐逸只是凶,从不是能见血的。

杨平安就不去关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么精彩的打斗,在厨房默默的巧克力草莓,厨师给他准备了巧克力和一些水果,在厨房的角落安静的吃着。

不知道薛五陵现在在干吗?

从昨天白天再到晚上再到这个白天,都没有半点薛五陵的消息,杨平安希望他能争气一点,不要来自投罗网。

就在杨平安吃巧克力水果吃得有点齁住的时候,洪伟的车已经靠近了周郗的家门,这时候洪伟掏出手机打给了周郗。

正在沙发上和乾乐逸打架的周郗这时候正好把这个不老实要动口动手的家伙按住:“别闹了。”

乾乐逸年纪也不小了,性格早就稳重了起来,只是面对周郗很会变得幼稚而已,尤其现在他俩之间能让他假装稳重一层窗户纸马上就要不保,让他现在的情绪格外惊慌不安。

周郗抓着乾乐逸的手腕,单手把他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福至心灵的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乾乐逸挣扎的动作一瞬僵住,停止的挣扎仿佛是个暗示,周郗的手开始向上。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一下打破了这份旖旎的沉默无声。

乾乐逸扭动身体:“放开我!”

周郗把手从乾乐逸大腿上拿了起来,拿起电话一看,是洪伟,他怎么会突然联系自己?

他们之间也仅仅只是互通姓名有对方联系方式的陌生人,要说有关系,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洪伟早两年的时候对古董还有点兴趣,现在已经只对女人感兴趣了。

虽然他们都是做生意的,但走的也不是一个路子,利益上也没什么牵扯,今天居然能收到他亲自打过来的电话。

放开了乾乐逸,周郗接起电话:“洪总有事?”

洪伟在他豪华加长车厢里喝红酒,旁边精心制作的底座上放着白鹤香炉和千手童子。

“哎呀没什么事,来拜访一下周总不可以吗?”

周郗一瞬快速思考,在想自己最近生意上是不是和洪伟起了什么摩擦?

“可以,洪总什么时候有时间,周郗上门拜访?”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在你家门口了。”

“……”周郗现在觉得自己是真的惹到这个土霸王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招惹到的。

车停在外面,洪伟带着助理和两个不知道该说是男秘书还是小弟的人物四人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好像是来参观房子的。

再没进门之前洪伟当然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进了门在待客厅稳稳一坐,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呢想买个古董,之前看上一个,但是那个老板突然找不到了,打听了好几天,原来是在老弟你这里,就想来拜访一下他,谈一谈古董的事情。”

第 37 章

洪伟一张嘴,就是要见杨平安,这么一个小古玩店的老板还能被洪伟这样的大人物惦记上?

周郗看了乾乐逸一眼,乾乐逸站起身,到屋子外去找小道长去了。

小道长顶着烈日在吃冰淇淋,另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搭凉棚,遥望这一整个别墅的大草坪,确认自己的阵布得有够缜密,十分天衣无缝,保证能让鬼道有来无回。

这时候听见乾乐逸说的事,十分诧异:“是吗?我去看看?”

小道长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待客厅,敏锐的目光落在洪伟的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他,长得普通,正常人偏肥,周身没什么奇怪的气韵。

不过他手里这尊邪神……

洪伟呵呵一笑,和蔼的站起身:“你好。”

小道长很不给面子:“你谁啊?你找杨平安干什么?有什么目的?”小道长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他身旁人捧着的邪神上,仔细打量,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什么派的邪神?小道长在脑海里搜索逐渐存储的专业知识。

杨平安在厨房很淡定,不知道周郗和乾乐逸的架打完了没有,他也不是真心想要撮合他俩,主要是为了和周郗谈条件,顺便气死乾乐逸,这个时间了,除非他俩在客厅干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不然也该结束了。

杨平安起身,这时候,就该他出场找一下存在感了。

薛五陵没有直接附在千手童子的雕像上,他吃过了上次的亏,落进了小道长的陷阱里,现在猜也猜得到他已经摆好陷阱在等自己了,这次只是控制了千手童子,魂体本体和白鹤香炉都在外面等着。

走进周郗的房子,一路都没看见平安,不知道他的平安是被关到哪里去了,他正要压制不住烦躁的心情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平安的气息。

杨平安走出厨房,看向客厅,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黑衣黑裤的像一块屏障,杨平安看向周郗,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搞什么?

乾乐逸看杨平安出来了,给小道长递一个眼神,小道长没领会到,还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千手童子,硬没想到这是那一派的邪神。

洪伟转过身,看向杨平安,他身旁捧着千手童子木雕的小弟也转过身,杨平安怀疑自己眼花了,木雕在转过来的一瞬居然睁眼了?

洪伟走上前:“杨先生你好,鄙人姓洪,对你家的古董很有兴趣,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不知道杨先生能不能赏脸。”

杨平安也是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这样让人想笑的套话了,看着对方伸出来的手,宽厚的手掌心忽然轻轻侧动一下,掌心中的字露在杨平安的视线中,一个薛字。

那个字一下映入杨平安的眼帘,攫取住视线仿佛钻进了心窝子里,杨平安扬起嘴角,伸出手握住那个字:“是我的荣幸。”

周郗三人就看着他俩突然握手谈妥了,洪伟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人请走了,周郗也没法阻拦,杨平安一个人,也没人依靠,被他软禁就软禁了,现在洪伟要来请他,一人愿意请,一人愿意被请,洪伟来势汹汹,闹起来谁都捞不着好处。

小道长看情势不对,一声大喊:“等一下!”大家看向小道长,他还怪不好意思:

“我也还没吃饭,带我一个吧。”

“……”

小道长当然不止是为了吃饭,他要跟着杨平安,什么符阵陷阱,都要杨平安在才有效。

木雕的眼睛转动,洪伟回过头看着小道长微笑:“那当然是欢迎啦。”

小道长看着洪伟这个胖子,又有另外一个打算,他带来的显然是个邪神,雕像周身的气韵是有问题的。

他打算蹲守住杨平安,然后劝洪伟改邪归正,最后把他这个小邪神也收了。

目前还不能动手,师父说得对,要循序渐进,太激烈了会把人刺激到。

杨平安看着不打算跟跟着小道长一起盯他的周郗和乾乐逸,动了动手指告别:“我出门了周郗。”

“嗯。”

乾乐逸的表情又是一哽。

三人一起走出门,只留下周郗和乾乐逸了,两人对视一眼,想到刚才被打断的事情,突然尴尬,乾乐逸侧头看向另外一边:“我们也吃饭吧,吃饭吧。”

“嗯。”

乾乐逸回头看着他,他居然和杨平安一个待遇?都是嗯?乾乐逸选择微笑,然后冷处理掉他。

小道长非常能聊,一边吃一边和洪伟普及宗教知识,以及他师父,他师兄,他认识的所有人遇到过的灵异事件,总体就一句话,鬼怪无情,邪神无义,踏踏实实才能出人头地。

杨平安边吃边听小道长那些血腥恐怖的鬼故事,胃口减半,洪伟吃着饭,大概嫌金表太累手,就解了下来,然后戒指也取了,指环摆在身前,杨平安知道他要搞事情了,果然没一会他就开始给小道长灌酒,酒不喝就灌果汁。

小道长被喝到直接尿遁,在卫生间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洪伟身边的小弟迅速起身,把金表戒指全部塞进了小道长的小手提箱里。

洪伟淡定的抽着雪茄,反正这个小道长是要在他身上长点教训了。

杨平安为小道长默哀三秒钟。

吃完回家的路上,小道长还没成功把洪伟劝到洗心革面,就已经被送到局子里接受再教育了。

小道长很憋屈,可是他不能扰乱世间的秩序,只能先被抓了,然后再让周郗来救他。

小道长被抓走了,杨平安长舒一口气,就看见白鹤香炉出现在自己身旁,香炉雪白的足压着一片黑色的衣袂。

薛五陵端正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他,神情平淡,眼里掩不住的笑意:“平安,我做得如何?”

薛五陵看平安没说话,似乎在顾忌车厢里的其他人:“不用管他们,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杨平安看向另外一边的洪伟,发现他的目光黯淡,失去了聚焦:“你干了什么?”

“他们不会死。”薛五陵迅速切断这个话题的可聊姓,凑过来揽住杨平安:“平安我好想你。”

他换了香饵,靠过来的时候挟带着很好闻的清淡香气,一个怀抱让杨平安陷入进了那个陌生的味道里,杨平安有点说不清楚的轻松,担忧都一扫而空:“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杨平安心里一直都在隐隐的担忧薛五陵感情用事,不管不顾的冲进来,然后和他玩什么死也要救出你,最后生死诀别的戏码。

他还用得着薛五陵,这家伙可不能死。

好像已经死了?那就不能消失。

既然已经当了自己的鬼,就老实的当自己的鬼。

杨平安昨晚失眠了几个小时,现在鼻尖萦绕着这样清淡恬静的香气,困倦的感觉突然涌了起来,他现在的身体不比以前了,少睡一点都困的不行,头歪在薛五陵肩膀上:“我睡会。”

香炉挪到另一边,薛五陵握紧杨平安的肩,朝自己搂了搂:“睡吧。”稳稳搂住平安的肩膀,薛五陵看着窗外的阳光和云,这是平安第一次靠在他的肩上睡觉。

平安开始信任他了。

薛五陵看着快速后退的风景,慢慢扬起嘴角。

在薛五陵的身旁,杨平安的意识逐渐昏沉,像沉入了黑暗的水中,慢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突然水中溅起涟漪,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什么在响,一声一声的清晰了起来。

是琴声。

循着琴声看过去,杨平安看见有一双手落在伏羲琴上,指尖拨动出一段幽静的,视线上移,是衣衫不整随意坦露的胸膛,属于男人的紧实胸膛。

再往上,那张脸很熟悉,但是神态和表情却很陌生。

是薛五陵。

他微微笑着,一点点的弧度,脸上的每一分细微表情都像精心刻画过,目光温柔又幽深,让人看不到底,极端温柔的神态下透出一种异样的冷静,那双眼睛就这么注视着自己,杨平安觉得心脏升起一种不适,像是不能承受这种情绪的抗拒。

薛五陵的指尖每挑动琴弦一下,就像在挑动杨平安的心跳,导致他现在有种心律不齐的感觉。

他静静弹着琴,看着他的笑容深了些,开口唤他,带着隐晦的缠绵:“师父。”

杨平安被这两个字吓醒了,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家了,眼睛一睁开就是熟悉的天花板,下意识的摸了摸心脏,侧头就看见薛五陵正躺在自己的身旁。

师父?

杨平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好像猜到自己是谁了。

“平安,你醒了?”

“嗯。”

杨平安重新坐在店里,继续做自己身为老板该做的事情,守店。

对面的嫂子正在伸着头对杨平安的店面进行窥探,她刚刚看到杨平安被一个古装打扮的大帅哥从车上抱下来!公主抱!她现在热血沸腾!很想再稍微看到一点点对方店里的情况。

古装就很戳人了,还是大帅哥,和他家老公比起来都不差多少呢!(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女人)

杨平安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自己学着做饭了,想到了晚上都还没想出结果,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做饭的天赋。

而无法被保释,在局子里过夜的小道长发誓一定要铲除薛五陵这个祸患,在深夜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深感悲凉。

这时候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叼着烟,穿着一身便服,是那位中老年保安,郭叔。

小道长的双眼一亮,果然是同道中人:“前辈!”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沧桑的夹着嘴边的烟,看着这个小道士:“既然这一声前辈叫了,我也给你一个指点。”

“前辈你说!”

“薛五陵命数没尽,你没必要硬碰硬。”

小道长看着满脸沧桑的前辈,表情逐渐失望,眼神不可思议:“他已经为祸人间了,我们就该铲除他,这是我教宗旨……”

郭叔吐出一口烟,指尖抖掉烟灰,打断他的话:“话我放这里了,别再去招惹他俩,下山历练不容易,差不多也可以回去了,你要不服,让你师父来找我也行。”

第 38 章

周郗那边请小道长出山是为了收鬼,鬼没收到让小道长被警察叔叔收走了,周郗是个讲道义的人,不可能就这样让小道长真的吃上国家粮,保释失败之后周郗前来拜访杨平安了。

意思很简单,化干戈为玉帛,放小道长一条生路。

现在他倒是想化干戈为玉帛了,杨平安还没忘当初的那个果冻,现在也是风水轮流转了。

薛五陵站在杨平安凳子后,看着周郗,他也没忘记平安离开周家的时候和周郗说的话。

‘我出门了。’

所以现在薛五陵不声不响的盯着他看,脑袋里在涌起很多东西,很想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念头涌了一会又悄悄的平静下去。

杨平安的条件很简单,除了他们之间化干戈为玉帛,还要加上一个人的和解,小道长也必须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找薛五陵的麻烦。

周郗在杨平安这里拿到了交换条件,离开后车又朝着看守所开去探望小道长,路上一直在想这事要如何才能结束,他没信心能说服小道长。

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在忍了,杨平安的那只鬼确实难缠,打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教导他也清醒过来了,他是活生生的人,没必要和一只鬼纠缠不休,再继续被这件事阻碍。

但道长不一样,他已经打定心要抓薛五陵的,这次又吃了这样的亏,这口气肯定是咽不下去的。

周郗去的路上想这件事已经在隐隐为小道长头疼了。

真的见到了小道长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隔着一道玻璃,白炽灯照得空间雪白,小道长的脸也雪白,倔强的抿着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周郗说明自己的来意,把自己和杨平安谈好的条件告诉了他,本来以为他会跳起来说‘怎么可以向邪魔低头!坐牢也不和解!’

结果却是一个字:“好。”

小道长这两天瘦了很多,比之前更显清瘦精神,表情紧绷的看着他,很勉强挤出的一个字,好像在喉咙里挤碎了些什么东西。

小道长在这趟下山的过程中收到了极其打的打击,开始的捉鬼失败如果是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的话,那捉鬼失败后的被陷害,被陷害后的被威胁。

对,威胁,在他眼中,那位前辈是在威胁他,他三观摇摇欲坠,觉得这个世界和他认为的很不一样,他为洪伟好,可是洪伟被邪物迷惑,他为这世间好,可是前辈却偏帮杨平安。

他已经认清自己奈何不了薛五陵这个事实了,所以他要回山上,他要潜心修行,铲平这个世上的一切不正,不止薛五陵,连那个行为不端正的前辈,他也要对他进行制裁。

郭叔不会想到自己是放虎归山,小家伙已经在一心一意的想要出制裁之刃了。

这件事目前就这样解决掉了,周郗白忙活了一趟,小道长也白忙活一趟,都是意难平,也只能勉强的把这个结果咽下了。

生活回归于平静,杨平安也终于换了口味早餐不用嗦粉了,薛五陵给他带了小笼包回来,杨平安这才发现薛五陵居然已经现身给别人看了。

他这一趟出行很轰动,杨平安看着他拎着小笼包和豆浆回来,后面跟了几个小女生举着手机在拍她,一个个捂着脸举着手机激动得直跳:“好帅!好帅!”

让杨平安怀疑薛五陵这一趟是去出道了。

一个个还在问:“大大你的微博是什么?我们要关注你,我们要当你粉丝!”

大概是古装加持的魅力吧?被误认为搞cos的了?

杨平安觉得如果他要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就有必要改换一下造型,首先:“把头发剪掉。”

薛五陵没有丝毫意见,杨平安先给他找了一套自己宽松的衣服给他,杨平安的夏天的衣服就是各种各样的T恤和五分裤,他换上刚好合适,显得特别阳光,杨平安穿着是清瘦的青年,薛五陵穿上就是不爱笑但是爱打篮球的学长。

除了一头长发实在很不学长,鞋也没有合适的鞋,也只能踩着一双大码的拖鞋出门。

杨平安对自己的手残很有自觉,领着薛五陵去附近的理头店剪头发了,薛五陵全程冷着脸,把给他剪头发的小哥有些吓到了。

小哥拿剪刀的手都有些发虚,不知道这位帅哥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剪完杨平安又带着他去买衣服和鞋,薛五陵就抱着香炉跟在他身后,一路吸引注意力无数。

杨平安想不通薛五陵真的长得有那么神奇吗?他身为一个帅哥从小长到大都没有收到过这种待遇,薛五陵这个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偶遇什么明星了。

薛五陵很淡定,不怕被看,为了平安他连头发都剪了,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杨平安不知道薛五陵和他之间的区别在于薛五陵的气质更独特(更中二),冷着一张脸眼神淡淡的看着前方,一副这个世界都不算什么的样子。

这种气质太过锋利,冲击性太强,寡淡的街上路过这样一个人,路人都有种自己的世界被冲撞了感觉,所以都在不由自主的关注他。

逛了一圈,杨平安把他的衣服鞋子都买好了,在家居用品的店里看了看牙刷,又看向薛五陵提出自己的疑问:“你刷牙吗?”

“不刷……吧。”鬼不吃饭,鬼身上也不衍生细菌,刷什么牙?薛五陵迟疑的原因是感觉会被平安嫌弃。

“好吧。”杨平安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他倒不嫌弃,导购听到这话投来诧异又嫌弃的目光。

白长这么帅了……这个卫生要不起要不起……

在导购嫌弃的目光中,杨平安还是把牙刷给卖了,拎着一袋生活用品回到家里的时候,吸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关注目光。

这次倒不是因为薛五陵的气质问题,是他和杨平安氛围的问题,赵有才还清楚的记得昨天平安是被这个男人抱回来的,还穿着古装,搞得和个古人一样,今天把衣服一换头发一剪,又一起买日用品回来,这两人是在搞什么?

还是住在一起的,赵有才想着觉得后脊背发凉,我的妈呀,平安是和他弄啥呢?

杨平安把薛五陵的事情收拾得差不多了,坐在椅子上喝水歇息,风扇转动,凉风在店里一阵一阵的转悠。

在兜里摸出那个匕首鞘的碎片,杨平安看着它,想不通那个背琴青年到底什么意思,他自己带走了匕首,却把这个碎片还给他,还让他回来找答案。

杨平安从一开始的有点怀疑他,变成了非常怀疑他,已经把他划分进了不可信任的列表内。

连他说的在古董店内找答案都不知道到底有几分能信几分不能信了。

他现在感觉能相信的反而是一开始最不能相信的薛五陵。

尤其现在薛五陵修行精进,显出实体,变得更实质性的可靠了。

杨平安招了招手,叫他:“薛五陵,过来。”

薛五陵听到平安在叫什么,放下手里的棉布和瓷瓶,走到他身旁,平安举起手中的铁片,手指捏着边沿,有点烦恼:“你看看这东西,接下去怎么办呀。”

赵有才还在自己的店里震惊着,觉得这事有点太前卫了,震惊之后才响起正事,拎起一捆废纸朝着杨平安的店里走:“平安啊,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一个叫乐意的来,说这个是给你的。”

赵有才一抬头,就看见杨平安坐着,那个帅小伙站着,平安似乎在举着什么东西给他,帅小伙的眼神没看那东西,反倒是更多落在平安的身上。

赵有才一阵心理性不适,觉得这腻歪的场景太难受人了,把东西放下就匆匆的走了。

两人站起身,去看那一沓包得像打印废纸一样的东西,杨平安翻开看了看,才发现是有关自家店的一些调查。

之前薛五陵俯身周郗的时候就交代了要调查,但是因为工程量浩大,最先找出来的线索就只有吕昊。

总而言之还是要谢谢周郗,虽然调查出来了他用不着,也打包全给他们送来了。

杨平安翻看那些资料,发现自己家的店还挺有来头的,本来以为是几页纸就能写清楚的小店面,没想到查出来的东西够写上这么一沓。

把洗日记追更的事情交给了簪灵,让她看了之后提取有效信息前来汇报,展开手里的资料,杨平安开始翻看。

薛五陵看平安看着看着慢慢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杨平安摇了摇:“有点奇怪啊。”说着给他指纸上的列表:“你看这里,他们调查得非常仔细,大概二十年前这座城市经营古董方面的就是这些人,但是他们和我们家半点来往都没有,虽然我家不富,但也有这么几个货真价实的东西在镇着……”

不说什么一波三折的求宝?威逼利诱的转卖,上门来看一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还是值得他们屈尊降贵来光临寒舍的。

“要是说没人知道,那我爸妈失踪之后,上门来买古董的人又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爸妈瞒我都瞒得那么好,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古董里有你们……有他们。”杨平安迅速改口,把薛五陵和簪灵他们分开,毕竟鬼和器灵不是一个品种的。

第 39 章

那位地中海叔叔也出现在了这份资料里面,但是他的身份调查就只写了古董商人,记忆里隐约有一点印象和自己父母有过交往的人,都有些语焉不详。

周郗手下的人是真的很细心周到了,杨平安离开的这十多年的空白没什么可调查的,他们就把火力集中在了杨平安父母的身上。

杨平安看着挺诧异的:“我爸妈当年还挺神秘的……”从资料上移开眼,杨平安看向薛五陵,突然的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爸妈?”

“你爸妈长什么样?”

杨平安找出自己收在柜子里的相框,色彩依旧鲜艳,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杨平安的手指指向照片,触碰微凉的玻璃:“就是这个,我爸、我妈。”

薛五陵凝视着平安手指上方的人,脑海中一瞬涌出几个残破的画面,同样的两张脸,似乎在对着他大声嘶吼什么,在一个很黑暗的地方,没有光,他们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的回荡。

他们在叫着什么?睁大的双眼中如刀一样极度憎恨的眼神。

“没见过。”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幽黑的眼珠,他就这样看着自己,杨平安也不觉得失望,过去那么多年了,没消息也是正常的。

再看资料上,当年爸妈消失之前做过的最后一笔交易,是和一个叫林子强的人,对方的账户往爸妈的账户转了四十万。

这笔钱是什么概念呢?

当年杨平安因为姥爷生病叔叔们没人肯出医药费而卖出的匕首,被压价之后也只卖了三十五万,纯属咬着牙卖的。

可是爸妈带着这四十万消失了,被谋财了?

杨平安从没见过这个林子强,赵叔和其他几个人偶尔还会来他们家一趟,但是林子强一次都没来过。

而这个叫林子强的人也是一个古董商人,和其他小时候见过面的叔叔比起来,他混得更好,不像其他的叔叔,早年还有些威风,现在基本都落魄了。

“我们可以去找一下这个林子强,问清楚当年的事情。”杨平安想得入神,食指曲起顶着下唇,像一个瘪着嘴的委屈脸。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拉到唇下亲了一下,杨平安觉得薛五陵总有些肉麻得莫名其妙,没忍住笑了:“你干嘛。”

“想亲你。”

杨平安笑着,继续看资料,没回应。

簪灵正在辛苦的做着杨平安交代下来的工作,把日记清洗好,用平板照下来,然后对着这些枯燥的文字看呀看。

她想看综艺,想追连续剧,而不是看古董嘤嘤嘤。

但是主人交代了她必须办到,所以她给自己做好了计划,每天工作时间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争取在三个小时之内完成任务,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可以上网了。

所以现在她要聚精会神的把一切信息快速分解。

天师又到了长安。

天师和新皇帝合不来。

天师说自己是世外之人所以拒绝了新皇帝的挽留。

新皇帝觉得天师在因为杀兄弟的事瞧不起自己。

天师离开长安。

天师又来到长安。

遇到了崔公子。

崔公子对天师一见钟情。

崔公子被六欲魔控制。

周伏妖为杀六欲魔祭剑。

崔公子和六欲魔死。

六欲魔残余的魔气逃逸,钻进了一个孕妇的身体里。

孩子出生了,天师要把他带上山亲自教导以防他长歪。

孩子是河东薛氏,名五陵。

嗯……等等?

薛五陵?

天师给薛五陵取名明善,希望他能懂善恶,不走歧途。

明善?

……

簪灵懵了,那自己的主人岂不就是薛五陵?

那天师一直要杀的六欲魔也是薛五陵?

而现在薛五陵正在缠着主人……

为什么他还在缠着主人?

簪灵本能的觉得很不忿。

不行,这件事必须告诉主人!簪灵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一股恶寒窜过后背,让她感觉非常不详。

回过头,薛五陵正站在她的身后,静静的看着她。

“看到哪里了?”

“没……没看到哪里。”

“拿来。”

“什、什么拿来?”簪灵把平板藏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薛五陵。

虽然薛五陵才是她原本的主人,但她现在的主人的杨平安,而且薛五陵的气场一直让她有畏惧感,她更喜欢杨平安一点。

薛五陵看簪灵这么奇奇怪怪的样子,不管是什么东西,她在想避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拿来。”

簪灵身后握着平板的手开始发抖,薛五陵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向外蔓延,随时都可以吞噬了她,力量中蕴藏的东西让她本能的畏惧颤抖,她想到上次薛五陵想要杀主人,她没勇气阻拦,而且她想,薛五陵大概只是在整主人而已,他这么喜欢主人,不可能真的对主人出手。

后来主人也的确没有出事,但那明明是被另外一股力量的出现打断的。

薛五陵连主人都能下手,自己在他手里肯定是没活路的。

簪灵颤抖的递出了平板。

薛五陵接过来,大致翻看了一下,皱起了眉,自己怎么会是六欲魔?

这样的话平安就更加不可能喜欢自己了。

身为鬼已经这么招人嫌了,再加上六欲魔的身份,他就更配不上平安了。

看着薛五陵越拧越紧的眉头,神情逐渐陷入思考中,簪灵开始瑟瑟发抖,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薛五陵终于抬起了头,直直的盯着她,簪灵脸色刷白:“你想干什么?”

……

杨平安看着资料,眼睛有点发酸,这时候才想起薛五陵去拿茶叶好像已经去了很久了,正要站起身去看,握着茶罐的手就挡开了门帘,薛五陵弯腰走进来,把茶罐放在茶壶旁边:“平安,现在喝茶吗?”

“不用,对了,簪灵看了多少了?”杨平安想他去了后院一趟应该大概知道簪灵的进度。

“她看东西慢,可能还没看多少吧。”薛五陵用很不在意的口吻回答。

杨平安想行吧,自己先把手里的资料也行,身体向后靠闭上眼伸手按上睛明穴,让眼睛休息一下再继续。

一套眼保健操没做完,就听见后院传来簪灵凄厉的叫声。

杨平安一个激灵站起身冲进后院,就看见簪灵站在院子里一脸崩溃的在惨叫,上下身因为情绪激烈分离。

眼泪在簪灵的眼眶里打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上的一厚厚一卷卷轶都已经化作了一片片灰烬,平板在那堆灰烬中,已经被熏得漆黑。

杨平安三两步跑过去,震惊的看着桌上烧得一点都不剩的卷轶。

我的天师日记!!!

伸手试图把黑漆漆的平板捞起来,手指刚碰到平板的金属外壳,炙热的灼烫感传到大脑,杨平安赶忙把手缩了回来:“靠!”

“平安,没事吧。”薛五陵匆匆跟上来,握住被烫得微微发红的手,薛五陵的手冰凉,贴着被轻微烫伤的皮肤很舒服。

没有心情顾忌手上的小烫伤,杨平安转头去看满眼泪水的簪灵,满心的恨其不争:“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会烧起来?!”

簪灵的眼神还在连着熏得漆黑的平板,仿佛自己心上的肉被挖走了一块:“我……我……”

薛五陵站在主人的身侧,在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想要活着呜呜呜,把牙一咬,这个锅必须背了。

“我刚刚想要休息一把,把东西放在这里,回来的时候就烧没了。”

杨平安在意的是重点,看着簪灵满心烦躁:“我问你怎么烧起来的?”

簪灵双目含泪一脸懵逼的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她的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只是在忍着不哭而已。

她的小宝贝没了,她在心里已经哭得好大声了。

问不出结果,杨平安只能压着脾气在桌子旁边转悠,让他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天师日记追得好好的,突然就没了?

杨平安是真的很气了,把怒气指向簪灵:“你!”

你也你不出个结果,簪灵也不吃他的也不用他的,他还真没有什么能用来处罚簪灵的,怒气在身体里滚动了一转:“你以后别想上网了!”

簪灵哇了一声躺在了地上,摔成两段,黛玉掩面,哭得很委屈。

也只能说是怒其不争,好好的一个簪灵小姐姐,沉迷上网摸鱼,连东西烧起来了都不知道。

杨平安心里满是疑窦的在想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平板漏电起火?卷轶自燃?还是卷轶每天被洗到崩溃,选择了自毁?

没答案,今天是痛失天师日记的一天,平板也被烧毁了,降温之后杨平安把它拿起来,开机是不可能开机的了,烧成这样送修不如买个新的。

看着黑黢黢的平板,杨平安心死如灰,天师日记虽然一直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好歹也是一条能给人希望的线索,现在这条线索也断在手里了。

能指望的只有那一沓资料了。

把卷轶的灰烬收拾好,薛五陵拎出去扔掉,杨平安在给自己做全新的心理建设,并且把拜访林子强提上了日程。

薛五陵提着垃圾袋,卷轶的灰烬不占多少重量,加上平板才有了沉甸甸的手感,薛五陵拎着袋子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打开袋子食指和拇指碾了碾卷轶的灰烬,垂着眼微笑。

薛五陵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舍得,这个袋子里,连灰烬都让他觉得很温柔。

第 40 章

林子强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比杨平安的父母大个两三岁左右,但是气质上比起来是天差地别。

他像老港时期电影里年轻时扛过刀,替兄弟坐过牢,老了之后学会了冷血的那种大哥大,脸上两道深深的泪沟和泪沟下面的横肉都是六亲不认的霸气。

一道刀疤横在脸上,伤应该是很多年前受的,缝合技术粗劣,明显的针脚让愈合的伤疤像一条蜈蚣。

林子强打量着对面的小年轻,长得不像他爸妈,他爸妈长得端正,生出的儿子倒是比他们好看了好几倍。

再看着小年轻身旁的人,林子强倒是更在意这个年轻人一点,看着不吭声,骨子里是带煞的,这种同类间的感应,林子强还是有把握的。

林子强看着他俩,杨平安也看着林子强,过了一会林子强才说。

“你爸妈是你爸妈,你是你,你爸妈都没对你说,我更不可能告诉你,这是规矩,你是他俩的儿子也没用。”

别看他好像很拽什么都不怕,人总有敬畏之心才能活得更久,他们这种人,更讲究规矩。

“我不管你是怎么找到我身上来的,但当初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不可能告诉你,你走吧,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杨平安没想到对方态度这么强硬,他进了这门话没说上两句,有用的消息一个字没拿到,对方就要送客了,而且还必须走,不走就要对他不客气。

他们这什么道?就算是黑道也有一个父子传承的过程吧,十年后合作兄弟的儿子找上门,最差也要给杯茶水然后说好侄儿啊当年你阿爸和我义结金兰可惜后来被山鸡捅死了巴拉巴拉。

他们这是真不讲究,走出店面,杨平安闷声不吭气,一旁的薛五陵也没出声,他是想安慰平安来着,但是安慰不如把事情为平安办好,但是这件事他有点拿不准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系,总感觉查出来的越多,最后牵涉到自己的也会越多。

杨平安的脑筋又开始转动了,既然林子强这边不讲究,那他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一个主意在杨平安的脑袋里逐渐成形,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哎等等!”

冯怡然匆匆的追出来,拦住杨平安:“你别急着走啊,林叔让你走,你就真的走啊?”

本来还以为杨平安无论如何都要纠缠下去,毕竟当初他找到自己,让自己帮他忙的时候那个架势看起来就是一定要刨根到底,没想到真的见了面被林叔三言两语就劝退了,让她感觉这份钱赚得怪没底气的。

林子强是她的远房叔叔,因为她的爸妈和他关系还不错,所以她托爸妈的福在林子强手下混了一个闲差事,管账的,这事刚刚被林叔说了她两句,她心里无所谓,急急忙忙就追了出来。

杨平安不知道冯怡然这么热情是要干嘛。

“你叔叔说了让我们走,我们当然要走了。”

杨平安不和她多说,抬手打拜拜,和薛五陵转身就走。

“哎!”冯怡然还想说什么,杨平安就已经走远了。

薛五陵感受到冯怡然的目光还在看着他们,他觉得冯怡然热情得有点不正常,她是不是喜欢上平安了?这是很有可能的。

冯怡然看着他俩的背影有点走神,羞涩的咬住自己的下唇,那个杨平安、和他的朋友薛五陵,都很一表人才很优秀啊。

但是她更喜欢薛五陵,她不喜欢单恋,更喜欢彼此都在意对方的那种,从杨平安找上她,他们三人见到第一面开始,薛五陵就在用一种目光时不时的紧锁着她,那样的在意她是不会感觉错的。

冷都男(帅气冷漠的都市男子)的冷酷目光那么无情,但是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对方绝对很在意自己!

梦幻爱情啊……

但是现实没给她太多去回味梦幻爱情的机会,晚上天刚黑,吃完饭林叔抽了一杆烟,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烟头还叼在嘴边,两眼一晃,就掉了魂,哧溜一下倒在墙上像根软面条一样滑到了地上。

林子强身边的伙计和冯怡然都吓坏了,急忙扑过去:“林叔!”

“叔!”

一个个叫着,叫了两嗓子才反应过来:“快快快!打120啊!”

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哆哆嗦嗦的按,一路上两人都心惊胆战,冯怡然一颗心七上八下:“叔是不是有脑血栓?”

伙计懊恼:“没听他说啊。”

“叔是不是血液粘稠?”

“没听他说啊!”

“叔这是不是突然中风?”

“不知道啊!”

冯怡然怒了:“你特么知道什么?!”

护士瞪了她一眼:“安静一点。”

跟着去了医院,医生说体征都正常,询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再一套检查做下来,什么毛病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突发疾病,诊断结果是林子强陷入突然昏睡。

这时候杨平安已经在薛五陵的怀里睡着了,夏天抱着薛五陵就像抱着一个自动降温器一样,不过薛五陵的温度就很难降了,虽然身体冷冰冰,但是心里某些带着温度的念想倒是越窜越猛。

尤其睡前平安和他的互动,薛五陵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嘴角上翘,垂着眼微微皱起眉的斥责他:“要求那么多?”

但是回避自己眼神的样子明显是害羞了,只是索取一个亲吻当报酬而已。

平安真的很纯情啊。

薛五陵不知道杨平安在那一时那一刻里,想的是‘要求倒是很多,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杨平安有心想要忽视他说着:“亲一口,就一口。”的诉求。

但奈何多年接受的是人道主义的理念灌输,不能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行吧,过来。”杨平安做好准备,身体前倾,把头伸过去,半途想起什么,神色一正:“敢伸舌头我就打死你。”

薛五陵喉结滚动,看着平安一副丞待被他亲吻的样子,眼眸低垂,睫毛遮掩住了漆黑眸子里的神色,表情沉静,嘴唇安静的闭合着。

杨平安睫羽动了一下,抬起眼看薛五陵楞在那里有点无措的样子。

“接吻都不会?”

话刚落下,冰凉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柔软的唇就落了下来。

不是不会,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值得珍惜,反而手足无措了。

杨平安意外的觉得感觉很好,可能是温度低,不会有燥热的感觉吧,手慢慢下移搂住了他的腰。

包括被抱着的姿势都很舒服,杨平安被亲了一会,觉得再这么下去再低的温度都要摩擦起火了,两手抵住薛的胸膛把他推开了。

“好了,够了。”

薛五陵看着自己怀中微微喘气的平安,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深入下去的谷欠望,抱着他腰肢的手却没松开,薛五陵就这样搂着杨平安,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杨平安靠在这个宽阔的胸膛上,依然觉得感觉很好,是另外一种心安。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薛五陵大概抱他抱上瘾了,月亮也不吸了,大热天的非要来给他冷床。

杨平安嘴上说着不需要,抱着凉悠悠的薛五陵却睡得格外香,在睡梦的微张着嘴轻轻砸吧。

薛五陵看着枕再在自己胸膛上的脑袋,短黑碎发凌乱,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想法,他的全部想法都在怀抱里这个人身上。

他睡梦中指尖轻轻勾动一下,都比外面的天榻地裂更重要,想要探索他的全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到尽头都不停止。

杨平安梦见了一个孩子,那个叫明善的孩子,装乖的跟在他身旁,扬起头来看他,摔倒了要来抓他的衣袂,小小的年纪,还没他的膝盖高,仰着头,好像面对永恒的太阳,而他是端着笑脸盘子的向日葵。

杨平安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的难过,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头:“我知道你在听,崔璆,一切执着,都该放下了,已经是新的人生了。”

杨平安诧异了,自己在说什么?什么崔璆?什么执着不执着的?

小孩眨了眨眼睛,胖乎乎的短手指抓着他的手,撅起嘴亲了一口,他连亲都不会,只是拿嘴在拱他的手背,扬起大大的小脸,很得意,很开心,两颗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的眼珠子一心一意的看着他。

“师父、师父。”

是个只会说师父的傻孩子。

梦境结束之后杨平安突然醒来,发现窗外月色正浓,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薛五陵已经不在身边,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的黑衣上,给他勾勒出一个挺拔宽阔的背影。

杨平安坐在床上,趴在窗沿,心里有些跃跃欲试的想要和他在一起。

大概是深夜的突然惊醒,在这样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孤独,杨平安看见有这么一个鬼在自己身旁,也有了一种,多少有个伴的依靠感。

但他只是想要个伴,薛五陵却是不嫌弃他,从里到外从灵魂都肉体都想要,这样想起来就有些不对等了,不知道该说是自己亏了本,还是自己欠了薛五陵。

薛五陵站在月光下,似乎有心所感,忽然回过头来,看见玻璃后趴在窗沿的人,神色是那么的静谧。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走过来,站在玻璃窗前,一格格的复古窗棂挡在两人中间,角落的贴过的福还残留着胶水的印记。

薛五陵静静的看进来,在想平安怎么突然的醒了,平安以往睡眠都很好的。

杨平安脑袋里没那么多担忧,睡一觉起来有点脑袋空空的茫然感,看见薛五陵贴在玻璃窗上的手,就用指头去点,隔着玻璃,落在大拇指上,落在食指指腹上,落在中指指腹中,落在无名指指腹上,落在小指上。

然后张开自己的手贴上去对比,发现自己的手和薛五陵的手比起来是差不多的,只是他的骨骼稍微大一点,指节更长一点。

杨平安已经很心动了,想要镇定又傲踞的说一句,以后你就是我的鬼了。

在手抬起来的那一瞬,余光突然注意到他掌心中有一颗红痣,那样朦胧的心动一下被思绪冲散。

薛五陵也有红痣?

第 41 章

杨平安勾了勾手,示意薛五陵进来,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衫扣子。

薛五陵推开门,就看见平安坐在床上,正垂着眼在解自己的睡衣扣子,指尖捏着雪白的小小衣扣,轻轻一顶推出衣扣缝。

“平安……”

薛五陵不由自主的向前走,被杨平安的行为冲击得有些走神。

杨平安解开上面的三颗纽扣,拉开衣服露出自己的左边胸膛。

“薛五陵,我也有红痣。”

平坦的胸膛上,心脏的位置中央,一颗小小的红痣落在那里。

薛五陵爬上床,坐在他的对面,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给平安研究自己的红痣。

杨平安觉得奇了怪了:“怎么我们都有这样的痣。”

本身痣也没长在一个地方,不算是非常巧合,但长红痣的人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薛五陵还偏偏凑到了他的身边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因缘缠缚。

杨平安看着薛五陵掌心的痣,一抬头,就发现薛五陵目光幽静,一瞬不瞬的在看着自己胸口的痣。

或者说是在看自己露出来的胸膛,顿时耳朵一烫,把衣领合了起来,嘴上很倔:“有点出息好吗,有什么好看的。”

薛五陵抬起眼,目光像平静无波又看不到底的黑水:“平安的每个地方都好看。”

杨平安看着他没说话,一瞬气氛有些旖旎,两人都表情沉静,反倒显出别样的思绪万千。

杨平安凝视着薛五陵的眼眸,看他长久的沉默之后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契机,手撑在床上向前倾身,贴过来侧头吻住了自己。

杨平安少有的没表现出拒绝和挣扎。

搂着腰肢的手越收越紧,杨平安把控着度,在薛五陵的手想要往衣摆里探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侧开了头。

他还没做好更进一步的打算,更深入的地带仿佛一片未知的陌生,让他没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杨平安很寡淡的,各方面的寡淡,从性格,到性需求,他可能是天生的修道士,对这件事一直很冷感,到社会上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事情之后更加有了隐隐的心理反感。

杨平安感受着侧开头后突然亲吻自己耳朵的人,心里的潮湿热气散去后感到不适,手上用了一点力把人推开:“好了。”

薛五陵顺着力道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杨平安侧头看着窗外,又有些不安,手轻轻放在薛五陵的手背上。

他真的只想要一个陪伴,连多的一个吻都不想要。

杨平安对自己的自私感到失落。

“平安,怎么了?”薛五陵疑惑的问。

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平安的脸上,看起来似乎心情一瞬降到谷底,浑身上下都透着失落。

杨平安不说话,脑袋里乱糟糟的,好像还没清醒过来,感觉一双手抱住了自己,薛五陵在轻声的说:“那就睡觉吧。”

顺着薛五陵的怀抱躺倒下去,杨平安倒是突然睡不着了。

抬眼就看见薛五陵在看着自己,专心致志的目光,其实被爱的感觉很好的,为什么自己不能去爱别人呢。

杨平安对自己很失望,他想到了吕昊,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注定要孤独终老,自己怎么会这么反感和别人接触呢?

“看什么?”杨平安躺着,声音有些黏糊。

“你好看。”

杨平安垂下眼笑了笑。

“别夸我了,再夸我就膨胀了。”

薛五陵紧了紧搂着紧瘦腰肢的手:“你不夸我,我也膨胀。”

杨平安依然觉得好笑,薛五陵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耙耳朵,还敢膨胀:“你在我面前敢膨胀?”

薛五陵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吻:“我只在你面前膨胀。”

杨平安抬头看他,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奇怪,想了想才懂他才说什么,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都说心神不定容易多梦,现在可能因为心脏在衰弱,杨平安非常多梦,睡下去没一会又梦见了崔公子。

杨平安看着那么俊朗明艳的一个少年,心里承认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薛五陵是崔公子转世,杨平安合理的怀疑自己可能是李道玄。

但他们都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薛五陵永远冷着一张脸,仿佛变成了习惯,不是崔公子那样肆意的耀眼。

自己就更不值得提了。

如果自己是李道玄,那还真是一场面目全非的转世。

崔公子在梦境里打马而过,追逐在李道玄的身后,似乎永远都兴致勃勃不知疲惫,都给杨平安看累了,觉得这是何必呢,爱情而已。

在梦里感叹着,梦境外面的世界阳光照进屋子,杨平安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被薛五陵搂着,夏天经过身体的燥热被源源不断的吸走,突然又觉得爱情还是挺有滋味的。

睡眼惺忪的抓着薛五陵的衣襟蹭了蹭,抬腿压住身下人的大腿,杨平安想要赖会床。

薛五陵被杨平安毛茸茸的脑袋蹭这么一下,感觉自己可能要化作一滩糖饴了。

薛五陵从未有过这么好的体验,怀里的人靠在他的胸膛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个新奇的世界,他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睡梦中杨平安感觉脸上痒痒的,抬手去抓,握到了薛五陵的手,瓮声瓮气的:“别闹……”

杨平安在薛五陵的怀里不幸的睡过头了,起床洗漱之后吃早餐。

早餐当然是薛五陵出去买回来的,对面嫂子看着薛五陵拎着小笼包和煎包豆浆回来,心里酸溜溜,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吃上老公买的小笼包?

馋巴巴的她只能自己出门去吃。

杨平安坐下吃早餐,一口一个小笼包,脸颊鼓鼓的咀嚼着,不知道薛五陵的小笼包给他的青梅竹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赵有才正在被媳妇的碎碎念攻击:“看看人家多疼人,还知道给对象买早餐,比你会来事多了。”

这是赵有才大清早突然被嫌弃受到暴击的一天。

冯怡然那边却是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他们忙活了半夜才睡下,现在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终于把嫌疑聚焦到了杨平安和薛五陵的身上。

昨天林叔一切都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见了杨平安和薛五陵。

现在林叔检查来检查去都检查不出什么问题,伙计提出请个大师傅来镶治镶治。

冯怡然心里还在想这事到底和杨平安还有薛五陵有没有关系,心里一时半会不敢下定论。

薛五陵由此拥有了一段和平安独处的时间,早上中午下午都能呆在一起。

杨平安觉得很烦躁,谁会喜欢一直被黏着?他希望薛五陵能和自己保持一点距离。

但是事实告诉他,不可能,就算是死,薛五陵也不会放弃缠着他,何况薛五陵确实死了。

杨平安只能明令禁止,要求他给自己留出一定的空间,不然已经到了烦躁边缘的他不知道还要怎样爆发。

不过令杨平安心安的是,薛五陵脑袋里的礼教观念残存,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不会使用鬼的特权肆意偷窥他。

薛五陵有心要当一个人,已经很有人的样子了,从店里走到后院,穿过窄门的时候,撞到肩膀还要趔趄一下,然后侧身走过,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杨平安想要笑。

杨平安喜欢他的短发,摸着比绑得整整齐齐的长发蓬松,穿黑T恤的样子比穿黑衣衫的眼中要阳光很多。

天师日记被烧成了渣渣,林子强那边还没找上门,资料也看得差不多了,闲着没事做杨平安又想去碰一碰家里的古董,恰好傍晚开始下雨,就当是在雨天看全息电影了。

但薛五陵阻止了他的这个想法,理由是太危险了:“平安,林子强这边查清楚了再处理这些东西吧,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

杨平安想了想,的确每次都进入危险边缘了,最后也都是靠薛五陵救的他,既然现在薛五陵开始觉得担忧,暂时放一放也可以。

这么一段时间以来,生活节奏虽然慢,但一直都像有根线在牵着杨平安,再慢也要一点点的向前走,现在突然什么事都没有了,明明白白的写着,可以休息这么一小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牵挂,杨平安感觉有点放松得不是滋味。

听着屋檐水和雨滴噼啪的声音,抱着小靠垫慢慢躺倒在椅子上,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外的天已经黑了,雨还没停,坐起身,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觉得有点头昏。

薛五陵坐在旁边的窄椅上:“不舒服?”

“没有。”杨平安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急忙抓住旁边的椅子扶手又坐下。

薛五陵急忙过去扶住他:“平安你怎么了?”

杨平安甩了甩头,长呼一口气,确实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身上也很闷热,不过一般夏天刚刚睡醒身上也容易潮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是不是发烧了?”

他自己摸不出感觉来。

薛五陵凑过来用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和正常体温比起来很分明:“比一般时候烫。”

“啊……那就是发烧了,我去找找有没有药能吃。”

嘴上这么说,杨平安心里一恍惚就把自己的话驳回了,家里怎么可能有药?他刚回来,这是第一次生病,压根没有日常药品的储备。

薛五陵把杨平安按在椅子上:“你别动了,药在哪里?我去拿。”

杨平安也没打算起身:“没药,还得出门买。”

“那你躺好,我去给你买。”薛五陵拿起小靠枕,拉开拉链抖开,小毯子轻飘飘落在杨平安腿上,杨平安软软的靠着椅背:“带上香炉。”

“不用。”

“那带上雨伞。”

“好。”

伞骨砰的一声展开,一朵黑伞开在雨中,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合起的木窗棂缝中,那道身影快速走远消失,杨平安趴在窗沿后,昏昏沉沉的又想睡了。

第 42 章

屋子外有脚步声,踩在街道积水的路面噼啪响,像在匆匆跑过。

半掩的门被推开,一个青年人闯了进来,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杨平安被门轴推动的声音惊醒,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人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把古琴。

青年对上屋主人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是想勉强的跑过这条街,到前面有一家和他关系还不错,他可以去接一把伞。

在雨中狂奔到半路,他自己受得了,琴也受不了,这把是古琴,虽然保养得很好,他也尽量把它抱在了怀里,但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正好跑到了这里,他想不管如何,先避一避雨吧。

杨平安被他怀里的古琴吸引了视线,觉得这样的雨天和古琴带着一种魔力,不自觉的站起来身,看向他:“请坐。”

孙无野看着这个老板一句话不问的淡然样子,觉得有些奇怪,期期艾艾的点了点头:“好、好。”

长椅旁边的窄椅上坐下了,抬眼看这四周,古色古香店铺,桌上是香炉是振翅欲飞的白鹤形状,镂空的炉盖中升起一缕缕的轻烟,缠绕在这潮湿的空气中。

给这间店增添了一种神秘,像是只在雨天开放的神秘空间。

店老板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温热的,茶香在鼻尖下萦绕。

再看店老板的脸色,雪白的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这样的人气让他放心了不少。

他在打量杨平安,杨平安也在打量他。

杨平安看他长得很老实的样子,眉眼还有点憨厚的气质,眼神也很单纯,看起来是个正常的人。

这里的正常是指正常的心态正常的工作正常的生活态度。

孙无野被打量得不好意思,解释起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闯进来:“我就住在不远的临运区,我女朋友住在这边,我经常来看她,正要回去,遇上下雨就恰好来这里躲雨了。”

杨平安看着他,依然觉得头重脚轻,坐回了长椅上:“恰好吗?”

的确很恰好,尤其是这把古琴。

杨平安想要和他聊一聊这把古琴:“这把琴是古琴?”

“老板很懂行?”孙无野有些意外,没想到老板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古琴。

把琴横在膝上,扯了几张纸把上面溅到的雨滴仔仔细细的轻轻点干净:“这是我家祖传的琴,据传可能是唐代的琴了。”

孙无野说着,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有点夸下海口吹牛的感觉,挠了挠头:“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太可能的,要真是唐代的琴早就腐成烂木头梆子了,我想最多就是清末吧。”

杨平安看着琴,脑海中一瞬掠过一个画面,李道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林中的参天大树。

枝叶参差,绿叶稀疏成荫,小束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阳光斑驳的一瞬晃到了杨平安的眼。

孙无野看着老板突然的闭上眼侧过头,似乎躲避了一瞬什么东西。

随即就看见老板对他微笑着:“是唐代。”

“啊?”

“你会弹琴吗?”

“当然会。”孙无野说起这个露出了微笑:“我就是靠这把琴追到我女朋友的,她是古风爱好者,我大学的时候,在社团给她弹的凤求凰,她就答应当我女朋友了。”

孙无野抬头,看向老板:“你想听什么?”

“随便弹弹。”

“啊?”孙无野因为老板这话楞了一下。

杨平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自己能想起来的琴曲名字:“阳关三叠可以吗?”

“可以。”

孙无野抚了一下弦,指尖拨动,第一声琴音响起,白气从琴弦中升起,像水汽蒸腾出一片云梦沼泽。

化作隰荷,化作桃花,化作百千鸟雀归来,渭城朝雨靡靡,长亭细柳万千,送别的人送着将去的人,杨柳送着送别人。

万千风景都留不住,最后全数消散在了琴声中。

杨平安第一次看到这样跟随着主人的温顺器灵,寄身在琴中,只要主人弹琴,就会出现各种异象。

比起他家里那些动不动就要诅咒他,要他替她们完成愿望的一点都不一样。

杨平安看向簪灵,没错,说的就是簪灵。

簪灵默默站到角落,不说话。

琴音宫商角徽羽一个一个音符落下,杨平安似乎在器灵的幻境中窥见了罅隙间的过往。

那个孩子,叫赵顺一,养起来也就一碗饭的事。

后来证明天师失算了。

是五碗饭。

还要加一大盆菜,说了不许吃肉还要半夜偷偷吃肉,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偷偷去山上打鸟烤着吃。

几位师兄看他饿死鬼转世,都纷纷帮忙,还教授他独特的打鸟叉鱼绝技。

赵顺一和饿死鬼没什么区别,在遇到天师之前,没吃过一顿饱饭,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看起来像六岁。

他这辈子没有更多的想法,就想把饭吃饱,把肚子填得满满的。

这饿死鬼吃着吃着就吃到了十八岁,老实憨厚,在山里长大,人有些傻,听师兄们的话,也疼师弟。

当初天师给他取名顺一,他真是随了这个顺字,很顺的一个人,天生就看天吃饭的性格,不做多的抵抗。

饿死鬼要下山,师弟托他带糕点和小玩意回来,他一个不落的答应了,刚下山,山下一场叛军乱战,尸首成堆,引起了一场小瘟疫。

赵顺一学了点岐黄之术,对这样的场面有应付的能力,留在山下济世救人。

在这场病疫中,赵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途经官道,要前去投奔自己的舅舅,在车厢的帘子被风吹起,她看见了背着一篓药的赵顺一,手里还搂着一个昏过去的小孩。

丫鬟和奶妈被吓得不清:“姑娘,这是什么怪人……”

赵顺一的耳朵好,听见声音回过头去看,就看见一双愣愣看着他的大眼睛,杏仁眼,漆黑的眼珠子像汪着一弯水。

赵顺一第一次觉得原来姑娘能这么好看。

痴痴的看着,回过神来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失敬畏。

看着马车走远,赵顺一想来想去,觉得这辆马车如果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了,那么自己可能也就再也没机会再见那个姑娘了。

这样的世道,天遥地远,来去匆匆,途中一眼就可能是今生今世的唯一一面。

一张小小的符印出现在马车低,闪烁着细微的金光。

把人救完了,赵顺一想自己该回山上了,师弟托他买的糕点和小玩意他都还没买,走到集市上,他想师弟会很喜欢桂花糕和镜糕,也想那个姑娘或许会很喜欢桃花簪子。

把簪子紧紧握在手里,他该回山上了,可是他买了簪子,得先把簪子给那个姑娘才行。

提着桂花糕和镜糕,赵顺一远走千里,要去给那个姑娘送簪子,他一路都在想,这个簪子戴在她的头上一定会很漂亮。

走了一路都不觉得累,健步如飞,到了姑娘的舅舅家,高门深院,青瓦粉墙。

赵顺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麻衣布衫,他该不该去拜访她的舅舅呢?

不能去。

赵顺一后知后觉的想,姑娘是要闺阁清誉的,他怎么能贸然上门,若是坏了她的名声,若是害她被人指责,若是她舅舅觉得她不检点。

那她可要怎么办?

赵顺一想不出办法,在府外徘徊的两天,最后决定离去。

只有林凤儿的桌上突然出现了一支桃花簪子,静静躺着,不言不语。

赵顺一回山上了,桂花糕和镜糕在路上吃完了,他两手空空,冯桂雪对他生了好大的气:“凭得我等了你两个月,连口糕点都等不来。”

他却直奔师父的房间去,冒冒失失的,像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师父,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这可要怎么办好?”

天师被他突然的话吓了一跳,看着这个憨厚的徒弟情窦初开的样子。

他以为这个徒弟是最不会动情的一个人,在其他徒弟不声不响用余光扫女子的时候,他根本连什么叫漂亮都不明白。

听到赵顺一的描述,天师也很疑惑,他想着大概是前世的因缘,不然仅仅一面,话都没说上,真的能称为喜欢吗?

“顺一,对你来说,喜欢是什么呢?”

“师父,我……”赵顺一想了很久,表情越来越失落:“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到她就心坎里高兴,好像呼的气都甜丝丝的,去见她的路上,每多走一步,我就觉得离她近了一点,越走心里越高兴,两条腿好像充满了劲,都感觉不到累了,我不想长生不老,日子过一天和过一万天没什么区别,我就想以后的每一天里都能看到她。”

天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听说都很好古琴。”

“那你便弹琴给她听,琴音能通幽玄,真心相应,她也会喜欢你的。”

“师父,可是我没琴啊……”

“师父给你做。”

“师父……你要给我提亲吗?”

天师看着他:“你凡心大动,心生执念,回不来了,自然要好好把你送出去。”

打算把徒弟好好送出去的天师为徒弟去山上选木材去了,明善备着小背篓跟着:“师父,顺一师兄的话我也听见了,我也是这样的,想到师父,徒弟就很开心。”

小小的年纪,七八岁,走在崎岖的山麓上,一面看路一面不停的说,目光黑幽幽的沉静,满脸的乖巧。

“师父,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把琴?明善学会了,要弹给师父听。”

天师只回这个小家伙一句话:“好好捡野果。”

明善瘪嘴:“好……”

第 43 章

琴声通长37.2寸,为伏羲氏,赵顺一学琴,琴音拨动则天清气朗。

学会一曲凤求凰,北邙山师门倾巢而出,朝着林家去了。

林家盛情款待,天师暗示来意,夫人让丫环将林凤儿请到了屏风后,赵顺一座上奏琴。

不消说弦外之音,凤求凰已经是弦内之意。

林凤儿在屏风后,一曲打动心扉,却是绞着手帕皱着眉。

回到闺阁,她很苦恼:“当年司马相如一曲引得文君夜奔,最后也不过是惨淡收场,后人琴音怎可比司马相如?但司马相如也不过尔尔,可见琴弹得好,不见得人靠得住。”

她头上戴着那支桃花簪子,她想有人悄悄来找过她,却没有露面,只为给她送一支簪子。

凤求凰是比不上桃花簪的,宾客席上的七弦鸣音,不如默不作声的来了又走。

她想后者更真切一些。

但这样一支简陋的簪子,那个人想必是个身怀绝技,但家境贫寒之人。

那个人送自己簪子,却不露面,他在想什么呢?

天师亲自为徒弟登门,林老爷自然要好好考虑,他妹妹的女儿,因妹妹和妹夫早逝,孤苦无依只能前来投靠他。

她双亲早逝,嫁给赵顺一也是不错的选择,且这个赵顺一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也正适龄。

但出生却是低,若非的天师的徒弟,他是考虑都不会考虑,这门亲事实在是难定夺,林老爷只好让侄女自己做决断,问她是否钟意这位赵顺一。

琴音初起她就是心动了的,好似波澜万千柔情回荡,但琴音之后,她却拿不定主意。

赵顺一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焦心如焚,师兄师弟前前后后都在劝他淡定一点。

“你弹琴,她听得见。”天师看着徒弟坐立不安的样子,如此告诉他。

他便坐在房中弹凤求凰,七弦铮然,响彻至天明。

林凤儿做了一个梦,梦里响彻着凤求凰的琴音,那个穿着麻衣布衫的青年敏捷的进入她的房间,放下手中的桃花簪子,匆匆离去。

只惊鸿一瞥,看见他的容貌,和那个弹琴的赵顺一一模一样。

仿佛沉浸在温热的海中,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柔软而美丽,林凤儿醒来,嘴角还微微笑着。

后来大学社团,再听见凤求凰,琴曲已变,不是往昔的谱子了,女孩还是梦见了那个弹琴的人。

每一个弦音都在小心翼翼的说着我喜欢你。

屋外的雨还在下,薛五陵撑伞走在雨中,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琴音如丝线,细弱的穿梭在雨中,窜进他的耳朵里,指间下意识的蜷缩一颤。

薛五陵站在雨中,停住了脚步。

“师父,你听,明善弹得好吗?”

“师父,学琴十七载,我也想弹一曲凤求凰给你听。”

一曲弹毕,黑伞立在门边,伞尖蓄起一小片雨水,薛五陵拎着袋子,走到杨平安身旁坐下:“平安,药买回来了。”

直接忽视了对方膝上横琴的陌生人。

孙无野觉得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他和老板两人独处彼此都不说话也没这么尴尬,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和老板的关系很暧昧,虽然他俩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

但是这个人一出现,整个店里的气氛都开始排外,好像这个不欢迎任何人。

孙无野坐不住了,抱着琴起身:“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还是不能等雨停,能借我一把伞吗?”

杨平安指了指靠着门还在滴水的伞:“就那把,拿去用吧。”

“谢谢老板。”

孙无野撑开伞,抱琴消失在雨幕中。

杨平安在木窗棂的缝隙间看他逐渐变小的背影,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收回视线,薛五陵已经把一大堆药一样样的摆好在桌上展示了:“平安,这个是冲剂,这个是药水,这个是药丸,你看你要吃什么?”

杨平安拿起一瓶粉红色的灌装液体,上面还标注着草莓的图案,要是没记错,这似乎是小时候喝的药?

看了看上面的年龄段,适用一岁至六岁?

“薛五陵你买的这是什么?”

“发烧药,每样我都买了。”

薛五陵确定自己把店员推荐的烧药都一个不漏的买回来了,他也给店员说得很准确,娇气,脾气大,但是很可爱。

电源阿姨看着薛五陵,年纪轻轻的帅小伙子,居然英年早婚,孩子都有了。

早早结婚有什么用?这么大的雨天要跑出来给孩子买药,不如拼事业。

想到自己家早恋的女儿阿姨就生气,给小伙子推荐了一大堆药。

薛五陵也知道杨平安不是四五岁的孩子,可是听着店员不断的说,孩子不爱吃药,孩子不肯吃药,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平安是个孩子了,买了成人的药,也买了小孩的药。

杨平安表情很难看,不想说自己又不想吃药了,他不喜欢吃药,尤其这时候身边有个薛五陵,也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发烧到死没人理,更有了可以任性的资本。

“我去睡会吧,盖着被子睡一觉应该就好了。”杨平安走向后院自己的房间,走在屋檐下绕了一圈推开门,薛五陵也尾随了进来。

“干嘛?”

“平安……”薛五陵握着手里的药:“还有一个药,可以不用吃。”

“什么药?”杨平安坐在床沿,看着薛五陵对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躺着一个白色塑胶壳包装的药,药的形状是一颗圆润的,小小的子弹头形状。

“把这个塞进身体,会自己吸收。”

“塞、塞……?”

杨平安懂了,耳廓发红:“不用了,我睡一会,没退烧我再吃药。”

薛五陵爬上床:“我陪你睡。”

他裤兜里还收着那个栓剂,杨平安被他臊得哪里睡的着,雨天闷热,抱着薛五陵像抱着一个恒温降温器,尽量假装自己睡着了。

躺了一会就听见剥开塑料壳的声音,薛五陵的手悉悉索索的往下摸,杨平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着薛五陵捏在掌心的栓剂。

“你干嘛?”

薛五陵握紧拳头,把栓剂藏了起来:“什么都不做。”

杨平安对他企图很生气:“把东西扔了!”

薛五陵走右手快速交接,抬起手咻的一下,白色的小子弹准确无误落入垃圾桶中。

杨平安看着栓剂落入垃圾桶,伸出手搂着薛五陵又倒了下去,这下他放心多了。

吼完那一嗓子,平安又迅速的软了起来,那么主动,体温略高的搂着他。

薛五陵搂着怀里的紧瘦的腰肢,有些陶醉。

等到杨平安睡起来,薛五陵也不劝他吃药了,用手贴着他的额头,一股冰冷的气覆盖在额头上。

“这样,慢慢就会好。”

感觉是好了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手脚都有些软,杨平安搭着薛五陵的肩,薛五陵顺手就把他抱了起来,走进前面的店里。

“晚饭想吃什么?”

杨平安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想吃:“喝点粥吧。”

“好,我给你煮?”

“能吃就行。”

杨平安现在有点怀疑薛五陵是故意的了,被他治过之后,温度是降了不少,但是身上力气也没了,直接把他从病人升级成了废人。

他也就这么点爱好,全奔着自己来了,杨平安有点头痛,蜷缩在椅子上看视频。

粥很好煮,薛五陵把家里有的米葡萄干蓝莓干一类的小零食放进去,按下煮粥键就好了,这一点薛五陵还是会的。

杨平安没想到真的能看见薛五陵端着一碗粥走出来,不过碗一放到面前杨平安就愣住了:“怎么是米汤?”

“有米,在下面。”薛五陵捏着勺子搅动了两下,沉在下面的米和葡萄干随着搅动显露出自己的存在。

“……”杨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组装了一下语言:“行吧,这样好消化。”说着伸出手,要接过他手里的碗。

薛五陵却没有给他的打算,在他身旁坐下,勺子在粥里搅动,均匀的保持了一勺米汤能有两粒米和一颗葡萄干,稳稳的送到杨平安的嘴边。

一勺两勺,喝得杨平安皱眉:“这样喝要喝到什么时候去了。”

垂下头就着碗直接怼,一碗咕咚咕咚的喝下去了。

看得薛五陵略失落。

他想一勺一勺把平安喂饱的。

他想得太多了,他的平安是米汤喂不饱的男人。

米汤进了肚子也就放一趟水的事情,到了晚上,才刚入夜,杨平安就饿了,因为下午吃得太寡淡,格外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

“薛五陵,我们出去宵夜吧。”

“好。”薛五陵还想抱着他出去,别杨平安无情拒绝了,只给了他手拉,还不忘嘱咐簪灵:“好好看店。”

对面的嫂子看着小两口,夫夫携手要去吃宵夜,内心又酸又甜,狗粮是甜的,心态是酸的。

杨平安脚步都还是虚的,到了街位的烧烤店,被门口的客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薛五陵一把拉住了。

客人也没想到这样轻轻碰一下就能把人给碰倒:“抱歉啊,抱歉。”

说着也就走了,薛五陵看着他的背影,一道黑色的影子跟了上去。

在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闻到烧烤香料的味道,杨平安控制不住的分泌口水,一口气点了很多肉串和烤蔬菜。

烧烤店老板还弄个一个大的榨汁机,他女儿掌控那一块的业务,卖鲜榨水果汁。

杨平安要了杯葡萄汁先上来了,端起来先小口的喝了点,清香的葡萄味直冲天灵盖,一下什么病不病的都不存在了。

他陶醉的表情太打动人,薛五陵看着他手里的葡萄汁:“好喝吗?”

“好喝,你尝尝。”杨平安把吸管转向他,薛五陵低下头喝了一口,很清香,很甜,是平安用过的吸管,平安喝过的饮料。

薛五陵喝完了似乎在回味,杨平安看着薛五陵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合不合得上鬼的口味:“好喝吗?”

杨平安的嘴被果汁湿润,看起来格外诱人。

“我想尝你嘴里的葡萄味。”

说着拨开吸管,倾身就要贴上来了,杨平安向后仰,下意识躲了一下,笑了笑,好好坐正让薛五陵亲了下来。

薛五陵握住杨平安的手,抓起那杯果汁,挡在两人的脸上,在这个小小店面的角落里浅尝葡萄味的果汁。

虽然薛五陵用他仅剩的良心用果汁挡住了脸,但大家也看得见他俩是在干什么啊!

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的平安在和男人接吻啊!

那个住进平安家里!不工作!吃软饭!的男人!

两人只是一小会就淡定的停止了自己的不道德行为,但是烧烤店陷入了不淡定的沉默中。

榨果汁的老板女儿脸通红,觉得平安哥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禁欲的样子,在外面都这么夸张的要接吻,在家里的话说不定就XXXXXXXXXXX(自动屏蔽消音)

其他食客默默撸串。

大家也不喜欢多管闲事嘛,要是平安的爸妈还在,打得这个同性恋儿子满街乱窜的话他们还可以劝一劝,人家爸妈都不在了,就和这么一个男人在过日子,不管容易不容易的,这台轮不到他们来拆,毕竟都9102年了。

想来想去比较遗憾的就是两个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搞一起,显得有点浪费了,很可惜。

他们管不着,杨平安也不在意,烧烤的大叔还给他送了两碗冰粥,让他俩就着烤串吃。

吃到最后杨平安终于舒服了:“我怀疑之前没力气是被饿的,吃饱感觉力气都回来了。”

他是短暂的高温之后,又快速痊愈了。

薛五陵扯了两张纸巾要给他擦嘴角,杨平安接过来自己抹了抹嘴:“走吧,我们回去吧。”

老板的女儿默默榨着果汁,看着两人的背影。

吃饱了,有力气了,要回家里……

脑海里脑补出一场365禁的画面。

妹子默默抓回自己的思绪,停下来停下来,画面简直要溢出脑海让全店里的人都看见了。

然而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禁断365禁,他俩只是能接吻的关系而已,而且就是在刚刚才能的。

回到店里,薛五陵念念不忘又想凑上来,杨平安给了他一个白眼:“想要尝孜然味的吻?”

薛五陵无所畏惧:“都可以。”

杨平安一把推开这个不要脸的人:“你就舔我吧,把我舔得意了也只是你受虐。”

说完转身去后院,准备刷牙,身后的人一把抱了上来,埋头在他脖子上,刚把牙刷塞进嘴里,杨平安就感觉到身后有个温热,柔软的的东西在舔舐他的后颈。

杨平安一下起了鸡皮疙瘩,把牙刷吐出来回身推开薛五陵:“你又干什么?”

薛五陵的声音有些哑:“我舔你,把你舔得意了,你要怎么虐我?”

低沉的声音藏着渴望,杨平安顿时头大了,原来薛五陵一路不声不响的跟着自己是在想这事。

“我舍不得虐你,去看店吧。”杨平安的态度冷淡了下来,做了快速的冷处理。

第 44 章

可是薛五陵很想虐待杨平安,心里有很多暴虐的谷欠望,可是一旦靠近他,就只想看见他高兴、过得很好的样子,不想看他受到伤害脆弱又无助的样子。

如果有机会看见平安哭,薛五陵希望是自己亲自弄哭的。

如果平安笑,薛五陵也希望是因为自己笑的。

而他的平安人格很健全,只是寂寞而已,所以现在对于身后搂住自己蹭个不停的家伙,已经想要一脚踢开了。

刷完牙之后,他的杨·无情·也可爱·平安给了他一个草莓薄荷味的吻,薛五陵被薄荷因子刺激得差点就要把人直接摁在洗手台上了。

杨平安在今晚打算给薛五陵一点甜头,猛然回首,他发现自己养鬼养得不太道德,薛五陵现在还像个饿死鬼一样,把他当一块肉一样虎视眈眈的盯着。

可以适当的让薛五陵有一点发泄的途径,在日常里不用再这么精神饱满,心心念念。

晚上睡觉,薛五陵继续给他的平安陪睡当降温器,薛五陵摸着平安的背,就听见怀里人在模模糊糊的说:“你可以摸其他地方。”

薛五陵一下来了精神。

又听见怀里人说:“别碰不该碰的地方。”

这话就说得值得捉狭了,薛五陵垂下头,认真的问:“那里不该碰?”

杨平安抿着嘴没说话。

“平安,那你告诉我,哪里可以碰?”

杨平安依然没说话。

薛五陵的手一点点向下移:“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都可以。”杨平安回答得断而急促。

作为男性的那部分,他都可以向同身为男性的薛五陵开放。

他俩之间,可以试着从互相抚慰开始,杨平安是这样想的。

薛五陵有时候脑筋容易短路,但在这种情况下都是智商自动上涨的,杨平安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都理解得很透彻了。

总而言之,平安打算接受他,也要和他更进一步了。

他俩可以在肉体上产生那么一点不深入的关系了。

薛五陵抱着他的平安压在身下就是亲,手也可以在他身上肆意游走了。

可惜好事不长久,他俩还没能切入主题,电话就响了起来。

杨平安伸手摸到枕头边,眯着一只眼微微喘气的看:“是冯怡然。”

“平安,别管她。”薛五陵撑着身体,看着身下的杨平安,他前戏都还没铺垫够,就这样被打断了,现在想要杀了冯怡然的心情都有了。

杨平安拍了一下薛五陵的手,拿起旁边的睡衣搭在肩头上:“鱼终于上钩了,怎么能不管。”起身坐在床沿接通了电话。

就听见冯怡然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怒吼:“杨平安你开门,你做了亏心事,也知道害怕了?”

听这个意思,冯怡然就在他店门口了?

“我睡了,你有什么事?”

“你把门打开!”

“好。”杨平安很淡然,这个态度一下把冯怡然的气焰灭下去不少,有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开了门,站在店门外的三个人,冯怡然,伙计,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中年男人。

杨平安没想到林子强手下的人这么不聪明,他把他们想象得太聪明,以为等他们上门的时候,就是真相大白的日子,没想到冯怡然在他店门口又吼又闹,还带了个人了,看起来身上也没带什么资料过来。

冯怡然走进店里,就是一顿数落他是如何的不讲道义。

杨平安就奇了怪了,他也不混他们这条道,他们和他谈什么道义,他只是个莫得感情的曾经大城市务工人员而已。

对于冯怡然的不理智,杨平安觉得自己要是装傻的话,是不可能单靠默契把这件事办好的。

“谈生意,需要筹码,没有筹码,也要创造筹码。”

现在很明显,没有筹码的杨平安,把林子强变成了筹码。

不过他不知道薛五陵下手太重让林子强彻底昏睡过去了,凭着冯怡然和那个没多少想法的伙计,他俩也只能上门来吵架,是不可能带着资料来和解的。

“你有规矩,我有手段,各有攻防,你我都如愿以偿最重要。”杨平安摆出自己的职业性微笑,已经很明显的在暗示想要达成双赢目标了。

一直看起来温和好相处的杨平安突然摆出这样不近人情的态度,让冯怡然有些懵,好像现在的谈话内容步入专业,不是她说什么能解决的了,她的目光看向那位跟着他们来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左右打量了一下这间店,再看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睡衣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他身旁的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薄软布料的长衣长裤,两人靠在椅背上,目光都淡淡的看着他们。

中年男人在想这两个,哪个是邪祟?

虽然他知道杨平安是有名有姓的人,这个薛五陵却查不到什么来处,但在他这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心里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在他俩对面坐下,中年男人抬手轻轻一拍身上的灰尘,一副大师风范。

杨平安抬眼就看见他身后有一只大黄鼠狼跟着,黄鼠狼看见薛五陵,缩在椅子后面呲毛,但就是不敢动。

杨平安猜他是个出马仙,这个个城市里还能找到真正有道行的出马仙,看来冯怡然他们也是找得下了劲。

不过在薛五陵的面前,这位黄爷似乎也不怎么敢动弹啊。

毕竟他养的鬼,凶是真的凶。

魏信邦被对面的两双眼睛一下看得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他好多年都没有了,黄仙也不上他的身,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只能继续故作深沉:“就是你们害了林子强先生?”

他的口吻非常专业,看得出是常年在城市经营业务的。

“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为了一点小怨恨就害人?有伤福德啊,要知忍辱、行善,才能得到善终。”

杨平安赶忙打断他:“没有大怨恨,也没有小怨恨,只是需要知道一点事情而已。”

魏信邦看着冯怡然和伙计:“那……这个么,既然人家有想要知道的,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成人之美嘛,没必要纠缠不休。”

冯怡然才不听魏信邦这一套,她请魏信邦上门,是要他把妖魔鬼怪都收拾了,不是要他来和稀泥的。

她现在非常上头,尤其是在看见了杨平安扣到第一粒严丝合缝的睡衣领子,扣到这么高都露出了半边红色的吻痕。

现在谁和杨平安住在一起?是薛五陵。

他两住在一起,穿同款睡衣,杨平安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开店,除了薛五陵,谁能给他种吻痕?

尤其现在薛五陵坐在杨平安的身旁,身体微微倾向杨平安,手放在杨平安身后,像一个虚的搂抱。

她的恋爱梦还没冉冉升起,就熄灭了,还格外的惨烈,格外的打脸。

这个时候和她说成人之美?

成谁的美?

让他俩快活去?

关了门他们又要干什么?

冯怡然光想想这些都够她气得够呛了。

“林叔说了不能说,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能更改,你们还是早点放弃吧,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冯怡然说着给魏信邦使眼色。

魏信邦心里默默流冷汗,姑奶奶啊,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我的祖宗都被对面这俩人吓得不敢现身,你说什么不客气呢?

他还是喜欢客气一点的,新社会,要和谐。

“哎哎~小姑娘,别激动,刚才老板说得很对,大家都如愿以偿最重要,他们知道想要知道的,你家叔叔醒过来,其实没必要……”

他话还没说完,冯怡然之后不给他面子的打断:“你就说这个生意做不做?别啰嗦那么多!”

魏信邦一噎,说不出话了,生意肯定还是要做的,出马仙也是要恰饭的,在心里默默的祈祷黄仙能崛起,和面前的人正面刚一波。

虽然真的很勉强,不过杨平安看着对面的魏信邦突然一抖一抖起来,看起来有点诡异的渗人。

这是黄仙上身了,他是这附近最有名的出马仙了,而且比起别人的沽名钓誉,他才是真材实料的在当出马仙,他身上这位,也是一只很有道行的黄爷了。

伙计在一边点烟,他知道黄仙和魏信邦不一样,魏信邦提前嘱咐过,黄仙是要吸烟的,虽然香烟没有烟杆子带劲,但现在黄仙也不是很挑。

香烟点燃了还没递过去,就看见薛五陵冷冷的一眼看过去,冷喝一声:“魑魅魍魉,岂敢现身。”

黄仙被这一身给吓抖啰下来了,也不用出马了,直接下马。

冯怡然在旁边看着,静观其变,也不知道这马出没出成,就看着魏信邦抖啰着抖啰着,突然一个大抖啰,就停了下来。

魏信邦突然睁开眼,双眼格外的漆黑,上眼皮压下来,像个精神恍惚的醉鬼,他微微撅起嘴,站起身,声音粗粝,一个抱拳:“打扰了!”

说着拎起的小包,接过伙计手里的烟,叼着烟一溜烟的跑了。

“哎!你……”冯怡然话都来不及开口,魏信邦就消失在了视线了。

冯怡然和伙计现在就孤零零的站在店里,回过头,对上长椅上两个人的目光,背后的鸡皮疙瘩一跳,凛冬将至,遍体生寒。

失去了魏信邦这个靠山,再呆在这里,感觉就像站在魔窟里。

魏信邦是出马仙,而且真的有本事她们是亲自见识了的,结果被薛五陵一嗓子就吼跑了?

两人站在原地咽口水,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冯怡然抬起手一指:“你俩太过分了,等着吧。”

然后拉着伙计急匆匆的走了。

第 45 章

不过杨平安这么可能让她俩走,她俩的脚步还没踏出门,只是挪动了一下而已,就停在了原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现在她俩感觉就像有胶水黏住了鞋底,有手抓住了脚踝一样,根本动都不能动一下。

杨平安没想到自己还没发号施令,薛五陵就懂了他心里的想法,简直心有灵犀,非常的满意,所以笑眯眯的看着他俩:“留点东西再走吧。”

两人听得悚然,留什么?留手还是留脚?或者留点消息?

他们选留消息,但是……

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伙计抓紧机会开口:“老板,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当年你父母出事的时候我们也还小,都还没跟着林叔啊!”

“那你们林叔当年给了我父母一笔钱,在当年也算不少,你们林叔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叔现在就开开店,带一带新人,要说以前,我就听说是倒卖古董的……具体也不太清楚了。”

古董,又是古董,杨平安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自己是不是命里和古董犯冲,反正不管怎么查,都和古董有关系就是了,虽然林子强的资料里没写任何和古董有关有关的信息,但是但是他就猜不会离得开这两个字。

现在果然挂上钩了。

杨平安给薛五陵一个眼神:“算了。”

这两个等级太低,明天直接去把林子强弄醒,获取第一线的交流。

说起来杨平安也是没想到,薛五陵居然把林子强弄昏睡过去了,现在都还没醒,他还过于想当然的一位薛五陵会给林子强弄个什么毛病在身上,吓一吓他,为了保命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杨平安想太多了。

人走了,关上门,他们可以继续睡觉了,薛五陵旱地拔葱就想一把把人抱进怀里。

今天也是杨平安不配合的一天,所以薛五陵只是把他拉了起来,然后只能打横抱起。

其实薛五陵真的很想感受一次平安跳到他身上,用腿夹着他的腰,这样抱着他的方式,平安一定会很害羞,他一转头,就能亲到平安脖颈,平安会害羞的的缩在他怀里。

想太多。

杨平安是不可能接受那么羞耻的抱姿的,接受薛五陵随时随地都想扛起他的公主抱已经是杨平安的极限了。

把人抱回床上,薛五陵还想继续刚刚试图开始但被打断的浅度接触,把人一放在床上,杨平安躺倒就不想动了。

他的热情已经燃烧干净了,现在点不起第二把火。

可能真的有点性冷淡,所以现在杨平安又不想理薛五陵了:“睡吧。”

试图轻轻的薛五陵如遭雷劈:“平安你不用费力,躺着就好。”

“别弄了,我想睡觉了。”杨平安的态度和情绪一样坚决。

本身他就有点排斥,刚才热情燃烧中也没觉得,现在已经失去感觉了。

薛五陵再靠过来想接吻,月光下他微微张着嘴唇,看起来很好吻的样子。

但杨平安就是突然开始排斥了,扭过头不去看他:“睡觉吧。”

薛五陵刚才是想杀人的冲动,现在是真的想要冲出去杀了冯怡然。

平安刚才明明那么热情的……

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只能探过头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平安,我难受。”

“憋着。”

他的平安莫得感情。

杨平安怀疑自己有毛病,要说性冷淡,不至于,偶尔他还是略有冲动,身体很有感觉,但是有时候又很排斥,身体的五感也全部冷淡了。

好像这样的事很不应该一样。

上辈子的道士后遗症?

薛五陵心里已经隐隐认定平安就是他的师父李道玄了,所以很认真的在想是不是道士后遗症。

可是师父是什么样的呢?

他脑海里根本想不出那个人的样子,从目前知道的一切中,他知道自己是很爱师父的,他是六欲魔,有玉簪为证,他想过要给他弹凤求凰,桩桩件件,他不可能不爱李道玄。

现在他已经忘了李道玄,只爱着杨平安,那杨平安当然是李道玄的转世。

但过往他爱着的那个平安,是什么样的呢?

他想不出轮廓。

薛五陵在心里深深的冥想,想要找到一点过往的痕迹,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逝。

却震动了薛五陵的整个世界。

他看见自己,从背后抱着李道玄,他俩的衣衫散乱,李道玄的下摆被撩起来,露出两条赤裸的腿,仰着头在极力忍耐什么的样子,神情紧绷,已经快要陷入崩溃,他颤抖着,说。

“明善……停下来……”

他抱着李道玄的腰,两人身体叠在一起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在意的是李道玄的神色,非常、非常的痛苦,不是肉体上的,单从肉体上来说,他的表情是受到了极大的快感冲击。

那样的痛苦来自灵魂,来自他身后悖乱人伦的薛五陵。

平安现在还在痛苦吗?

薛五陵心里在深究这个问题。

所以平安一直都还在讨厌着他吗?

杨平安不知道薛五陵已经把他的性冷淡原因追溯到前世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放走的两个人已经奔着派出所去了。

既然出马仙治不了他俩,那就让人民警察出面,反正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躲得了薛五陵,躲不了杨平安。

值夜半的警察是个小姐姐,她正在百无聊赖的刷手机,一般值夜班这个活是轮不到她们女生的,不过她天生夜猫子,这几天晚上都失眠,干脆就值夜班了。

四个小鸡连成一串砰的炸开,一道声音也在门外炸开:“警察!我报警!我举报黑户。”

小姐姐连忙放下手机,准备好业务接待,一沓纸啪的摔到面前,女人激动的翻开,指着上面人的脸:“这个人,这个人,他来历不明,是黑户。”

啊?????

小姐姐心想,这都9102年了,这么发达的一个还能有黑户?

再一看手指指着的脸,唉?这不是那对秀恩爱的夫夫吗?说起来上次他们也的确没看见薛五陵的身份证,加上他的嫌疑确实不高就没仔细调查了。

“他可能是逃犯,身上可能有人命。”冯怡然说得言之凿凿,反正薛五陵是黑户的真的,这年头黑户可不好找,身上绝对背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于是才睡下去半个小时的杨平安又被干扰醒了,因为警察叔叔来抓身背人命的黑户了。

杨平安的起床气在今晚要达到了巅峰,再次打开门,没好气的一句话甩过去:“这次又是什么事?”

说完才看见身穿制服的警察出示自己的警察证:“薛五陵在吗?”

杨平安情绪回归平静:“有什么事?”

“我们这边收到举报,要请薛五陵配合我们调查。”话刚说完,两边的警察就要推开他往屋子里进。

“有事吗?”

薛五陵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杨平安回头就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再看面前的警察,心里想能在这个时候举报他们的大概也只有冯怡然了。

“行,我们跟你们走,让我们先回去换衣服吧。”

“就这样走吧。”警察同志警惕的看着他俩,心里的防范等级是把这两个人标进了高危,毕竟举报的人说的黑户逃犯,那这两个人,一个人是黑户逃犯,一个是收留黑户逃犯的人。

这谁不害怕啊???

万一这俩人掏出枪来怎么办?他们普普通通的办案子,不想大半夜演枪战片啊!

两位高危分子被警察叔叔压走了,带回警察局调查。

杨平安很淡定,不信警察能在薛五陵这个刚现身的鬼身上查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警察把指纹查了,资料库查了,薛五陵清清白白的一个黑户,和他清清白白的户主穿着睡衣在椅子上等无罪释放。

警察叔叔很懵,好清白的一个黑户啊,过去二十多年一点毛病都查不出来,连过往的存在都感觉不到,莫非还是个外国长大的黑户?

躲得很远的冯怡然也很懵,她总不能说这个黑户是走玄学路线的,请求警察打击封建迷信吧。

薛五陵现在很想拧掉冯怡然这个女人的头,但是为了平安他在很平静的等待调查,同时心里默默心疼平安,他的平安今天就睡了俩小时,十个小时的睡眠只达到一个边角。

杨平安忍不住一直打呵欠,抬手掩住自己大大张开的嘴,脑袋还在清醒的运转,现在查薛五陵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但是后续要怎么安置呢?要给薛五陵办身份证吗?

警察小姐姐看着杨平安若有所思逐渐困倦的样子,然后慢慢倒在在身旁男子的肩头上,男子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的头稳稳安置好。

小姐姐看得酸溜溜,这是什么样的黑户爱情啊?小姐姐的眼前仿佛飘过了无数幕的画面。

在艰难的日子里,那个孤独的无家可归的男人,遇到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愿意收留的他人。

两人夫夫双双把家还,平淡的经营着一间古董店,任岁月荏苒,时光匆匆。

当霜雪爬上鬓角,那宽厚的大手轻轻搂住他,依然只将肩头留给唯一的他。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了你。

薛五陵如是说道。

小姐姐吃着男朋友送来的宵夜和鸡汤,感觉索然无味,只想呜呜呜这对黑户的凄美绝恋。

然而霜雪是爬不上薛五陵的鬓角的,薛五陵只想往杨平安身上爬。

等到后半夜,黑户没有污点,要被放行了,毕竟黑户不是罪,没什么毛病把户籍补上就行了。

杨平安在黑户试图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惊醒了,推开他说什么都不接受抱,在家里抱来抱去的就算了,把他从警察局里抱出去?

再配上他这日渐虚弱的贫血脸,画面也太凄美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黑-邦虐恋。

薛五陵有心想要等冯怡然从警察局出来,但是平安的睡眠更重要,他们这会回家,还能补上后半夜的眠,在杨平安至上主义的驱动下,两人双双把家还。

冯怡然还躲在警察局里不敢出去,请警察小姐姐出去看了几次,确定薛五陵已经不再外面了,她还是不敢出去。

她对着警察小姐姐很不解:“黑户难道不犯法吗?”

小姐姐一脸一言难尽:“只要黑户不犯法,就不犯法,把户籍办了就行,我们国家前几年黑户也还有一些,都给办了,难不成抓到一个黑户打死一个黑户?”小姐姐用事实无情嘲笑她。

冯怡然无话可说,还在担惊受怕害怕,由于过于高估自己的存在,在警察局焦躁的等了两个小时才确定薛五陵不会在蹲她,匆匆跑出门回家。

杨平安回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被投进窗子里的热乎乎阳光晒醒,吃了午饭杨平安就开始琢磨薛五陵这个户籍的问题,这是警察叔叔搞不好是要来回访的。

想来想去,杨平安给周郗打了一个电话,想要让他帮一个小小的忙。

第 46 章

户口的事先放在一旁不提,打完电话,吃饱喝足,杨平安抹抹嘴,要出去去进行今天的业务安排了。

携带薛五陵到医院,顺便带上一个果篮,杨平安和和气气的上门探病了。

他俩推开门一出现,就把病床边的伙计吓得一耸,昨天冯怡然受到惊吓过度,今天在家里休息,就他一个人在医院看护林叔,猛然看到门被推开,和颜悦色的杨平安和他身旁冷着脸提着果篮的薛五陵。

这是何等的妖魔鬼怪突然现身索命?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伙计退到墙角结结巴巴的说。

杨平安看向病床上静静睡着的林子强:“来让林叔醒过来啊。”

“真的?”伙计半信半疑,看着杨平安,又觉得他虽然可怕,但是可信度还是有一点的。

杨平安不多说什么,薛五陵走到病床旁,伸出手掌心对着林子强的额头,轻轻一挥掠过的一瞬,杨平安看见一股黑气被吸入了薛五陵的掌心。

没一会林子强的眼珠就不安的动了起来,慢慢的睁开了眼。

在长久的睡眠中林子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黑,世界一片漆黑,他反反复复的想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但这样漆黑的环境又是非常的熟悉。

很多年了,他很多年没有置身于这样的黑暗中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雪白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闭紧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再睁开眼,就看见病床边的杨平安和薛五陵。

没想到自己睁开眼的第一面是见到这两个人,林子强看了看四周,和站到墙角去了的伙计,这里是医院。

“我……”林子强一张嘴,嗓子又干又哑,伙计上来给他端水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我怎么了?”他昏睡的期间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在梦境中也没察觉到自己是在梦里,现在醒过来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说话格外威严又平静。

伙计说:“林叔,你没怎么样,就是突然晕倒了……”说着伙计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两个煞星,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当着面说坏话可太不讲究了。

林子强一听:“别瞒我,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病了就是病了,难不成还治不好?”

伙计心说真没病,都是你床边提果篮的这两个年轻人害的。

“林叔,本来只是想要从你口中知道当年我父母的事情,没想到引起这样的意外,真是很抱歉。”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这事是他弄的。

而且杨平安说这话的态度显然不是真的抱歉,而是威胁,告诉他,这事我弄的,我弄得了你,你自己看着办。

这就让林子强很意外了,年轻人,看着温温吞吞的好脾气,还是个笑眯眯的笑面虎?

林子强巍然不动,先把杨平安晾在一旁了,看向自己的伙计:“我昏迷多久了?”

“林叔,三天了,他俩来了你才醒的。”伙计低着头暗戳戳的说。

林子强的虎目再看向杨平安和薛五陵:“行啊,你比你爸妈有本事多了,当年他们要是有你这个本事,还有什么吃不开?”

“当年我爸妈做的什么?需要我这样的本事呢?”杨平安静静的看着他,保持和蔼,他要听的,就是当年。

林子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目光紧锁在杨平安身上,紧绷的脸部肌肉上蜈蚣疤痕颤动:“你确定,你要听?”

目光看过来,一瞬让杨平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站在床边看自己的那一眼,平静的眼眸中仿佛翻涌着漆黑的浪涛。

杨平安坐下,平静的回望:“你说。”

林子强看着这个气盛的年轻人,扯着嘴角沧桑的笑了笑:“那希望你不会后悔,毕竟你爸妈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让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杨平安沉默着没说话,手指逐渐蜷缩握紧,心想怎么爸妈不会是逃犯吧?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你爸妈也还没看上对方,那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工作,那时候我们跟着一位阿公,阿公夹喇嘛,我们当伙计。”

夹喇嘛?

杨平安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在脑海里搜索对应上了自己的知识库,上一次他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是在遥远又遥远的初中,在课堂上偷偷看的《盗墓笔记》里面出现的词。

阿公夹喇嘛,他爸妈去当伙计?这是盗墓的意思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爸妈互相就看对眼了,也不想跟着阿公了,自己跑出去单干了,你爸妈这样,是叛徒,是要当仇人看的,但是阿公老了,没力气和年轻人折腾了,就放了你爸妈一马,后来我们各吃一碗饭,也没再见过。”

“但是后来你们又合作了。”杨平安看着他,后来他给爸妈转的那笔钱,显然是爸妈又和他一起‘工作’了。

“你爸妈金盆洗手之后开了那么一个小店,开始大家都觉得不靠谱,他们的墓里打滚长大的人,这条命哪里离得开墓,没想到一退就是将近二十年,退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要重操旧业。”

林子强说得不清不楚的,前因后果都没有说清楚,杨平安直觉他话下面还有话:“是谁要他们下墓?”

“没谁,是他们缺钱了,自己找上门来的。”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回想那段时间,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资金缺口?姥爷生病也是他们失踪之后好几个月的事情了。

“那当年他们为什么要金盆洗手?”这种事的发生,一般的伴随着某件大事作为转折,不然没谁会突然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们下的最后一次墓……十一个人,那个墓,只有他俩出来了,带着你家里的那些古董,之后你爸妈就决定结婚,再也不下墓了。”

他俩身上发生了什么,墓里发生了什么,他俩闭口不提,在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带出来的东西,转手之后就出了事,谁碰谁倒霉,他们大费周折的把东西又买了回来,放在家里藏了起来,人也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变成了两个畏首畏尾的小市民。

当年的锋芒沉默在了他俩的身上,逐渐融入在安静的街道中,在这片城市的天空下,他俩隐匿了自己的声音。

“当年那个墓……”

林子强打断他杨平安急促的提问:“我不知道,当年那个墓的事情,除了你爸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杨平安在想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也不看出什么头绪来:“那他们当年再次下墓,是因为什么事情?”

“他们的事他们怎么会告诉我,拿到那笔钱之后他们就消失了,具体去了哪里现在不是连警察都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吗?那么多年的悬案,警察都找不出结果,我怎么可能知道……”

在问其他的,林子强也是一问三不知了,得不到更多的信息,杨平安看着林子强微笑:“林叔,好好养伤,下次再来看你。”

薛五陵跟着杨平安走出医院,过马路时搂住了脸色了很差的杨平安,手扣着腰,把他带了过去。

这些古董,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爷爷的爷爷民国隐富留下来的传家之宝,压根就是爸妈从墓里掘出来的。

掘的是谁的墓?

他在玉簪的回溯境中看见的那个墓?李道玄的墓?

走出医院杨平安都还在恍惚,觉得是天上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他过往相信了二十多年的事情,一下就被推翻了,古董不是家传的,父母是盗墓的。

父母的去向依然不明,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去找寻,强烈的疑惑升起来,他这一生的存在是为什么?

深信不疑的一切,过往里板上钉钉的记忆,都是假的,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一切真实的都是假的,只有一个鬼陪在他的身边,并且在性骚扰他。

杨平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眼瞪过去,要身边正在捏自己腰的人有点自觉。

现在他正顶着餐厅里众人异样的视线在低头吃饭。

大厅卡座,除了桌上的菜,对面空荡荡。

薛五陵去哪里了呢?

薛五陵在他身边搂着他,就差拿着果汁等他嘴一空下来就把吸管塞过来了,路人纷纷侧目,诧异的看着这一对男男。

杨平安指尖佻了一下对面:“坐那边去。”

“为什么要离你这么远?最亲近的人就该坐在身旁。”

杨平安咬牙:“你要点脸好吗?”

“?”薛五陵皱起眉头,不明白自己哪里不要脸了,对于自己的突然被骂,薛五陵想要反驳,但是在杨平安至上主义的压迫下。

没有反驳的念头。

凑过去扳住正在进食的人的下颌,薛五陵一个吻贴了过去。

既然平安说他不要脸,那就不要脸一点吧。

虽委屈,但践行。

突然贴上来的人把杨平安吓了一跳,眼睛骨碌碌的看周围的人,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是旁边的人正在纷纷侧目,并且拍打着身边的小姐妹:“你看那里!你看那里!”

“哇哦……有点狂野啊……”

第 47 章

那个看起来很霸道的青年宽阔的手掌扳住半搂在怀里人的脸,看起来完全是强制吻。

这种荷尔蒙爆棚的气氛下,她们心惊胆战的担心下一刻这个人就要把怀里的人摁倒在椅子上了。

嗯……

看一看他虽瘦但是很有力的臂膀,尤其是小臂紧实流畅的线条,要是把人当场摁倒,他怀里的人应该是没有反抗的机会的。

就在小姐妹眼冒金星快要喷鼻血,期待看见强制爱现场的时候,这个时候小攻应该会一把拉起小受,小受无力挣扎,倔强着苍白的脸,为了体面不在公共场合吼闹,最终只能被小攻拉进酒店,进行一番凌辱。

啊……

可怜的小受。

就在两位小姐妹隐隐担忧着思考等到小受被拉走的时候,自己要不要上前去拦住这个强制爱的小攻时,被他搂在怀里的人一把就把人推开了,然后一个大白眼馈赠给了小攻。

小攻接受了这轻轻一推,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浅浅的笑,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很满意,对小受把他推开也很满意。

莫名甜宠文……

小姐妹两对视一眼,嘤!是狗粮!!!

杨平安伸手捏了捏薛五陵的脸:“你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杨平安就不说了,不然一会薛五陵又上了头。

杨平安觉得以后没必要出门了,都可以在家里点外卖,带着薛五陵出门丢脸系数太高了。

匆匆吃晚饭付账,薛五陵在旁边静静看着,看平安结账的样子,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自己给平安花钱才对,不开心。

柜台的服务员也在看着薛五陵,如痴如醉,像这样帅的男人,这样的气质,这样的相貌,这杀人的高配硬件软件,还能自己一口不吃陪着对象吃的男人?哪里去找?人间怕是找不到了。

人间确实是没机会了,阴间勉强有这么一个。

杨平安带着人间难寻的薛五陵回家,然后开始丧了。

为什么查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果?为什么那个背琴青年还不现身?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到底为什么?这些事情?过去的那些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杨平安满头问号,只能揪薛五陵泄愤,T恤衫都给揪变形了。

揪完杨平安洪荒之力耗尽,瘫在椅子上失去一切想法:“好想撸猫啊……我大学养过一只猫,前段时间才死的,要是它还在就好了。”

现在大概只有一只软乎乎毛茸茸的猫能让他烦躁的心情平静一点了。

撸猫?

薛五陵感到疑惑,不声不响的站起身,在后院和簪灵窃窃私语,冷着脸的他不时点头表示认同。

交流完了之后回到店里,看着无精打采的平安,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卧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目光一瞬不瞬。

“平安,撸我吧,我也有毛。”侧躺好做好准备姿势,可以撸的薛五陵已经到位。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大腿上的头,并且茂盛浓密的黑短发,手搭了上去,唉,冷的,头发丝偏硬,这撸起来实在是没手感。

一只手握上他的手,五指交叠,也是冰冷的,很有力的一个人,修长的指节握住他的手都给人可靠的感觉,更加显出了他的虚弱。

在一个月前杨平安还在日常担心被薛五陵强女干,现在却开始觉得薛五陵这样实在是靠得住,河东变河西也不需要三十年。

撸一撸薛五陵的头发,顺着摸到耳朵,指尖触碰到他的耳廓,就看见他的耳朵抖了一下,那双眼睛立马敏感的看了过来,心心念念的看着他。

“薛五陵,我觉得好累啊。”

薛五陵坐起身,伸手揽住平安的肩膀,杨平安就顺势歪在他怀里躺着了。

“平安,你少费点心,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

“我想知道我爸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们的下落,还想把那个背琴的人吊起来打,我觉得他在耍我。”

杨平安愤怒了,歪在薛五陵怀里发火的样子又显得委屈,薛五陵觉得这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拿他是没办法的,低下头亲一亲宝贝的脸颊:“好的。”

薛五陵的目光又落在杨平安的下半张脸上,漂亮的下颌,色泽恰好的嘴唇,恰好的不薄不厚,说话一张一合也像明朗的花朵。

杨平安抿着嘴不说话了,一看薛五陵的眼神开始陷入冷漠的走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薛五陵能不能有点志气?

不能……

杨平安知道答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落在他冰冷的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只是一瞬:“你总这样看起来像傻子,别走神了。”

薛五陵惊了,自己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平安居然主动亲自己了!

杨平安靠在薛五陵的肩头,日子总是还得过下去的,迷迷糊糊睡一觉,到了晚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窗外已经是黯淡的黑紫色天空了,白云黯淡的飘在天空下,只差顷刻,这样深沉的紫色就要消失,成为真正的黑夜。

天际的黑纱笼罩住五光十色的城市,远处景点的彩灯沿途亮遍半座山,杨平安在盘算接下来的日子,然后发现没什么好盘算的,人算不如天算,他没资格算。

明天能去把薛五陵的身份证办下来就算顺利了。

把事情想清楚了,发觉自己没什么可负担的,拉着薛五陵出门去吃宵夜了,吃完宵夜洗漱睡觉,薛五陵已经在乖乖的给他冷床了。

躺在床上撑头看着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床褥:“平安,快来。”

杨平安爬上床蜷过去,没一会也睡着了,薛五陵很郁卒,没想到这个人睡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还能倒头就睡,他本来打算乘着睡前这段珍贵的时间,两人好好亲近亲近。

也好循序渐进让平安习惯他的存在,现在人转眼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碎发松散凌乱的蜷着,习惯性的微微张着嘴。

薛五陵伸出手,食指指腹落在柔软的唇上,睡着的人抿嘴,拱动身体侧过头,手指落在他的脸上,捏了捏手下软软的脸颊。

老人说被捏了脸颊是会流梦口水的,不过只针对孩子而言。

杨平安一觉香甜的醒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脸懵懂的耷拉着眼皮,抹了抹自己的梦口水,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淌梦口水了,分明睡前吃得很饱,在梦里也没梦见吃的,只是梦见了薛五陵。

刚有小腿高,抱着他的大腿嘻嘻的笑,恨不得在他身上荡秋千。

杨平安在梦里就想,唉!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要是感情是能看得见的,他要像哪吒抽龙筋一样把薛五陵的情丝抽了,让他斩断情丝无牵挂。

梦醒之后想起今天要先陪薛五陵去把身份证办了,起床洗漱领着他出门了。

各种手续麻烦周郗帮他走了,虽然周郗并不是多乐意帮他的忙,但也帮了,和薛五陵走了一圈下来,然后薛五陵去录指纹,领一个临时身份证,上户籍。

户籍上在杨平安的的户口本上,薛五陵成了乡下来投靠自己的表弟,薛五陵的名字落下,就变成他户籍上的人了。

杨平安放开给他看了一眼,薛五陵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个小本本上,简笔的薛五陵,是现在的写法,好像能在这三个字上看出一种温度,属于人的温度。

他知道这个小卡片相当于鱼符,而这个小本本,只有一家人才会写在一起。

他成了平安户籍下的人,拥有了这个时代人才能拥有的鱼符,他似乎又更像人了一些。

杨平安只是给薛五陵看了一眼他的名字而已,就忽然被薛五陵一把揽进了怀里,抱得他一懵。

办身份证的围观群众也很懵,这是办身份证啊,也不是结婚证啊,这是在抱啥呢?

薛五陵现在就是想要把杨平安抱进怀里,感受他身上属于人的温热体温。

因为是夏天的原因,杨平安对薛五陵的怀抱基本没有排斥心理,不过大庭广众下的,还是收敛一下比较好,推开薛五陵,把人拉出去了。

薛五陵心里还在惦记着户口本上的那个名字,出了门依然一派脉脉深情,低沉微哑的嗓音没有起伏:“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小心我把你卖掉。”杨平安无情回应。

“?????”明明上了户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没地位?平安居然用把自己卖掉来威胁自己,难道自己上的是奴籍?

周郗家里,乾乐逸手里拿着三枚铜钱抛来抛去,他五根手指灵活,铜钱夹在指缝间飞快翻转,在经历了上次的事件之后,这软饭硬吃也开始有点吃得不是滋味了,现在有了捧起老天爷给的饭碗重操旧业的想法。

他俩的关系在猛的捅破窗户纸之后,又朦朦胧胧的陷入了一种彼此都不言语的僵化,可是隔着窗户纸的时候,隔一辈子都可以,现在窗户纸捅破了,还能当看不到对方?

但周郗就是当看不到他,上次手都放他腿上了,这还能给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乾乐逸这会生着气呢,算卦扶乩学得飞快,打算手艺一熟练了就自己去自立门户,不吃这口窝囊饭了。

尤其是在知道杨平安把薛五陵弄到了自己户口本上之后,而且还是周郗帮忙弄的。

“你还挺不记仇的啊,杨平安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乾乐逸还在耿耿于怀杨平安那个小妖精,他是什么转世啊?这么厉害?

“一点小事而已。”

这飞醋吃得周郗心情平静,他知道杨平安留下的效力还威力犹存,他和杨平安有仇是没错,但是另外一个层面上,也算合作伙伴了。

现在乾乐逸由你爱咋咋地变成了时时刻刻都在你怎么能这样?

进阶效果明显,只是乾乐逸心里倒了醋瓶子很想撕人。

乾乐逸在心里磨牙,已经磨得嘎吱嘎吱响了,他打定主意要离开周郗了,看谁比谁更冷淡。

第 48 章

林子强那便恢复了正常,观察之后也出院了,伙计看着柜子上还没动过的果篮,顺手也拎着走了,鲜红的苹果间,一条黑蛇安静的盘踞在缝隙间,闭着眼沉睡。

杨平安这边办完了正事,领着自己的小奴隶去吃甜筒,薛五陵握着蛋筒,看着这个黑漆漆的东西,这是煤味的冰淇淋吗?

杨平安看他一脸无语凝望的样子:“吃吧吃吧。”

张开嘴抿了抿冰淇淋尖,凉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薛五陵看向杨平安,觉得这个味道真的是想象不出的香甜。

看着薛五陵突然大睁的双眼,杨平安的心情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家的崽一样笑了起来:“好吃吧。”

“恩!”

在外面晃荡半圈,去吃了烤鸭,杨平安领着着自己的奴隶回家了。

而他没想到,在街上,有个重磅炸弹在等着他。

就是相亲!

杨平安的手还在和薛五陵牵着,钱伯直接无视,兴致勃勃的说:“平安啊!伯伯有个侄女,你还有没有印象啊?你们小时候见过面的,就是你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你们还玩得挺好的,她年纪也和你差不多,要不你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吧?”

薛五陵在旁边默默听着,没听出这是要相亲的意思,但是对方要让平安去见另外一个女人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薛五陵的脸直接掉进冰窟,开始发射冷气,杨平安在他要发动实体攻击之前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的手臂,成功的让他把冷气回收了。

“钱伯,这个……就不用了吧……”杨平安心里很尴尬。

我的老伯伯啊,难道你没看见小平安的手里还牵着一个冷气机吗?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相亲,希望老伯伯能明白,他现在已经日渐弯曲,越走越远了。

钱伯不死心:“就见一面,好不好愿不愿意都得先见一面再说的吧?”

这也不好一口回绝,杨平安只能说:“行,那见一面吧,要是不行钱伯你可别生我气。”

“不生气不生气。”钱伯很满意,终于完成侄女的任务了,再看两人还在拉着的手,别开眼,不看不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反正完成目标了。

杨平安觉得这件事和钱伯肯定是说不清了,和对方直接沟通吧,有什么不行的也能直说,杨平安想得很简单。

自己看不上对方,对方也不一定能看上自己嘛。

这是很互相的一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薛五陵跟在杨平安身边,警惕心已经百分之两百的打开了,虽然钱伯没直接说见面是要做什么,但是这奇怪的对方,什么见了面再说行不行可不可以的类似语句,让他感觉很不妙。

薛五陵在心里已经拔刀了,浅浅微笑对着杨平安:“累吗?”

“不累。”

睡了那么多还累的话,杨平安就要怀疑就要怀疑自己是猪了。

薛五陵磨刀霍霍,杨平安准备相亲,终于在第二天见到了钱伯的侄女。

杨平安看她还依稀有点眼熟,时隔多年的记忆涌起来,一瞬想起了她叫钱安如。

当年她是一个穿着男生背心和超短运动裤的假小子,两根竹竿一样的腿跑起来像抡风火轮。

没想到再见面她居然已经留起了长发,栗色微卷,还穿着小裙子,依然是竹竿一样的两条腿。

杨平安没想到她的变化会这么大,一瞬间就有些拘束了起来,两人聊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是说一说以前在街道里你追我赶的故事。

钱安如现在当上了一间公司的财务主管,和她比起来,杨平安也算是落魄的无业游民了。

总体还是很愉快的,钱安如稍微问了一下他的近况,就绕开了这个话题什么都不提了。

杨平安端起杯子喝了一饮料,就看见隔壁桌的薛五陵正在对自己虎视眈眈,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但都是错觉,杨平安安慰自己,没道理要被一个鬼捉奸。

饭吃得很愉快,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和微信。

薛五陵冷漠的看着,刀反正已经磨得锃光瓦亮了,不过还可以再忍忍。

杨平安看着对面的钱安如,有种非常微妙的心情,好像透过她感受到了过去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他们在街头巷尾里跑来跑去。

而现在物是人非,杨平安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点不对劲,再看钱安如,有种隔着海岸看见了自己无法企及的平静人生的错乱感。

吃完饭钱安如提出AA,两人平和的结束了第一次会面,道别之后各自回家。

两人坐在车上,司机在放着经典歌单,空灵清丽的女声在唱着‘Anywhere,any time ,I would do anything for you,Anything for you……’

杨平安听到歌词,看了一眼薛五陵,薛五陵没听歌,只注意着杨平安,对他看过来的一眼极其敏锐,若无其事的问:“平安,你觉得她如何?”

“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杨平安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没说自己的想象是什么。

薛五陵挑了一下眉,心里逐渐暴躁,却只是露出笑容,像平静水面的一点涟漪:“那平安你喜欢她吗?”

她很值得喜欢。

“不讨厌吧。”杨平安选择了避重就轻的回答法,担心薛五陵暴走。

薛五陵在听到回答之前就已经暴走的,他又不瞎,难道他不会看吗?

杨平安的表情,杨平安的神色,都写着他挺高兴的。

他高兴了,薛五陵就高兴不起来。

杨平安觉得自己回答得还挺好的,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家里薛五陵就要憋不住了,暴躁的心情在身体里窜,找不到一个发泄口。

最后只能冲着杨平安去,杨平安坐在椅子上休息,就看见薛五陵突然的走过来扳起自己的脸,扳成一个仰望的角度,杨平安就看着薛五陵阴沉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心想这人今天是要反了?

抬手拍了拍薛五陵的手腕,示意他放开,但是薛五陵没有半点放开的想法,反而向后推,杨平安被重重按在靠背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的被强吻了。

这一推一亲,杨平安觉得自己要散架了,晕头转向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了,一只手把他抱了起来,等被放开的时候,杨平安发现自己已经被迫跨坐在薛五陵的大腿上了。

杨平安没想到薛五陵会在大白天的来这一套,四周都还亮堂堂的,杨平安一瞬有种被扒掉了衣服的羞耻感,脸不自觉的红了,瞪着薛五陵,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你这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那晚上我可以发疯吗?”

这个回答让杨平安选择沉默,好像不管怎么答都有点奇怪。

杨平安还没做好准备,他希望薛五陵能对自己保持他的古代优良教育,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但是他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杨平安毫无预兆的被他按在床上了,冰冷的手毫不犹豫的往他裤子里探。

杨平安大脑空白了一瞬,都来不及愤怒,只是是诧异,他怎么敢这样对自己?

然后杨平安就发现他真的敢,而且当他抓住自己双腕的时候,自己也基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薛五陵不想让平安生气。

但是有些东西,自己不及时的留下一点印记,被别人碰了怎么办?

那时候他会做出让平安更生气的事情的。

比如杀了那个女人。

在她没出现之前,薛五陵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她出现了,薛五陵才发现是高估自己了。

他忍不了。

双手被薛五陵单手握住固定在头顶上,杨平安看着漆黑房间中他的轮廓,一直以来都被爱得很放肆的内心涌起一丝惶恐,忍着颤抖的音调:“薛五陵,你放开我。”

“平安,别害怕,我只用手。”

薛五陵的安慰一点作用都没起,反而让杨平安耳廓梗烧得厉害。

“你别闹了,快放开我,嗯……”

轻哼声急促的响起,淹没了杨平安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能闭紧双眼把自己的神色藏进枕头里。

他没办法反抗,仓促的蜷缩起小腿。

过了半晌,杨平安猛的睁开双眼,用力的挣扎扭动身体:“薛五陵你给我停下来!你敢碰我试试!”

被警告的人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依然还是那句话:“平安,别害怕,我只用手……”

“但是你要记得,你的第一次都归我了。”

依然是挣扎无效,杨平安皱着眉头,侧头藏着自己的表情,已经快哭了。

无论是身体感官还是精神上现在他都濒临崩溃。

双手手指紧紧绞着,本能的求饶,虽然求饶的内容只是。

“停……下来。”

最后薛五陵终于如愿以偿的停下来了,杨平安气息还没喘匀,看见对方抽出来的手上沾着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杨平安觉得自己是要吐了,爬起身急忙朝着洗手间跑去,推开门趴在洗手台上干呕。

身体里还残存着刚才的感受,杨平安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痉挛痛苦的干呕着。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试图扳直他弯曲的身板,另一只手还在从上到下的抚摸着他的肚子:“好了,别难受了,好了,平安,说你讨厌她。”

镜子里那个人侧头亲吻了他的脸颊,冷静又温柔的语调,但他发现自己正在被注视着,也看着镜子,还在轻轻抚摸怀中人的胃。

“平安,说你讨厌她。”

杨平安没说话,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镜子里的人一点点收紧双手,抱紧了他,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目光淡淡的看着镜中的两人。

“那你是讨厌我吗?讨厌到,都吐了?”

杨平安依然在看着镜子,身后的人捏住他下颌,强迫他转头:“平安,在看什么?我就在这里啊。”

杨平安露出微笑,在苍白的脸上显出格外的温柔:“你猜。”

“我猜……你在看我,觉得我很讨厌?”

杨平安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咱俩见第一面,你就已经意图不轨了,我居然相处着就慢慢忘记这件事?想想真是奇怪。”

薛五陵愣了一下,没想到平安会这样骂自己,而且是诛心,不过平安真的是善良,对他这样的人,一句狗改不了吃屎怎么够,他要改得了,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薛五陵无所谓,低声的笑。

“可是你很喜欢不是吗?刚刚咬得很紧啊。”

镜子里薛五陵在浅浅的笑,杨平安转过身一个耳刮子送给他,薛五陵这次倒是没抓他的手腕了,挨了一耳光还想把右脸也送上来。

“还打吗?”

杨平安看他不要脸的样子,给他右脸又补了一拳。

第 49 章

从洗手间出来,他走哪,薛五陵就跟到哪里,要让杨平安今晚继续和薛五陵睡一起是不可能的了。

杨平安直接朝着储物室去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大家都别睡了,今晚都出来吧!

一进屋子,那把青铜长剑就落入杨平安的眼中,他正好缺一把剑用来劈了薛五陵。

取出长剑一把拔出鞘,回身指着跟进来的薛五陵,锋利剑刃还闪烁着一千年的光彩,剑锋铮鸣,云烟卷动间,一个人出现在剑刃前。

静静看着薛五陵,他长了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是有棱有角的一张脸。

“师弟,好久不见。”

那个人在和薛五陵打招呼,杨平安的脑海里一瞬闪过他跳下剑庐的画面。

他在看着,仿佛有长长的一声叹:“伏妖啊……”

是周伏妖。

“伏妖,杀了他。”杨平安愤恨的目光透过周伏妖钉进薛五陵的身体。

薛五陵的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了一瞬,只是细微的条件反应。

周伏妖看了看薛五陵,转头再看师尊,几千年了,师父还是要杀薛五陵。

他抬起双手,伸平,手掌竖起,做出一个隔断两人的止战动作。

“先完成我的愿望吧,在没有达成我的愿望之前,您没有命令我的权利。”

薛五陵看着这个忽然叫自己师弟的剑魂,显然他有记忆,他记得以前的事,虽然薛五陵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能让平安少接触一点过去的事是他的衷心所愿。

“平安,别听他的,可能有危险。”

“他又什么都没对我做过,比你值得信任多了,我凭什么不能信他?”杨平安看着周伏妖,高高的一挑眉:“你说,什么愿望。”

薛五陵忍不住要磨后槽牙了,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叫自己师弟的家伙,什么师弟不师弟的,他在意的是平安,这些莫名其妙的古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周伏妖忽略掉了自己师弟带着冷刀子的目光,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转过头去看杨平安:“我的愿望,现在没有人能做到,所以我谁的话都不会听。”

“你耍我?”杨平安看着周伏妖,握紧剑柄一剑划下去,撕裂纸片一样把周伏妖划成了两半,转眼又聚合在一起。

对这一剑周伏妖不以为意:“慢慢来吧。”像是一口长长的叹息。

杨平安是忘不了刚才的耻辱的,他现在手里握着剑,怒火和锋芒都有万丈。

尤其想到如果放下剑,自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抵抗薛五陵的东西。

薛五陵只是听话而已,他要是不听话,谁都拿他没办法。

“别和我扯这些?什么慢慢来?等李道玄慢慢来?那一套因果轮回我不想管,我现在是杨平安!”

周伏妖站在两人中间,不敢吭声,自己仿佛站在了家暴现场的漩涡中,也没想到杨平安已经连自己是道玄的事都已经认定了,在知道了的情况下还能这么淡定。

杨平安当然淡定,既然魂魄和轮回是存在的,那谁还没个前世前前世?

死都死了,还重要吗?

反正杨平安是觉得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杨平安,他要活着,他养了前世徒弟的鬼魂,他挺喜欢这个徒弟的,但也只是有点喜欢。

对于杨平安对过往的否定和现在的暴走,周伏妖和薛五陵都选择沉默。

杨平安是彻彻底底的杨平安,而他们却还活在过去,周伏妖剑中千年,有关自己的人生,也还在北邙山上,在师兄的背上。

薛五陵忘记了一切,心心念念要找的也是过往里的那个人。

杨平安和他们有鸿沟,在发现自己的话出现了刺痛两人的效果时,他的怒火倏然熄灭,提着剑自己回房去睡觉了。

伏妖剑放在枕边,青铜酒樽被扔出了房间,薛五陵和周伏妖面面相觑的被关在了外面。

周伏妖很诧异,多年没见面,怎么师父变成这样了,实在是不好惹的样子。

杨平安侧躺在床上,因为刚才的事开始头脑清醒,回想自己之前和薛五陵的相处,自己是在做什么?

自己是在养虎吗?

还养得心安理得。

杨平安很生气,缩在床上脸涨得通红。

身体的亲密,肌肤的接触,这些都在他可以理解的范围,但是被触碰身体里面的感觉怪异得让人觉得扭曲。

目前来说,杨平安是真的生气了,随身带着伏妖剑,在卧室的时候放在床头,在店里的时候放在茶桌上,薛五陵与周伏妖不得近前。

周伏妖无辜被牵连,罪魁祸首薛五陵一点都不后悔,但他巧言令色,也会乖乖的低头,试图一个温暖的拥抱凑上去:“平安,我错了。”

回应薛五陵的是铿锵一声,伏妖剑从剑鞘里拔出一截,剑气直直的冲了过来。

当年伏妖剑的铸成就是为了对付六欲魔,薛五陵身为融合了六欲魔一部分而诞生的人,这把剑很煞他。

薛五陵识相的收回手,后退两步。

周伏妖默默看着,抹汗。

杨平安很生气,非常非常的生气,气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早上起床的时候怒火依然鼎盛,杨平安睡下的时候以为自己睡醒就能淡定下来了,然而并没有,刷牙的时候更加生气,刷得格外用力。

洗完脸才惊觉,怎么自己像个被强暴的黄花大姑娘一样。

或许是个菊花小伙子?

反正小伙子很暴躁,这口气忍不了。

薛五陵也很暴躁,也忍不了平安不理他,下午孙无野路过,他向孙无野借了琴。

为了求和,离平安远远的坐着,弹了一曲凤求凰。

琴声悠扬回荡在店里,薛五陵拨动琴弦举重若轻,冷淡的琴音,炽烈的感情。

周伏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不该打断薛五陵。

杨平安默默的听着,片刻就昏昏欲睡了,滑倒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郭叔在自己的小屋子的抽烟,听到琴声一挑眉:“小东西真是惯会兴风作浪。”

薛五陵想要的很简单,他想要平安能面对爱欲。

杨平安睁开眼,看见面前古色古香的屋子,回想到刚才还在店里,就知道自己是做梦里,或者是在看周伏妖的过往。

毕竟昨天伏妖剑出鞘了。

杨平安左右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之前几次看见的那么热闹,那一堆徒弟也没见着一个,这里难道荒废了吗?

可是地面还是干干净净的,四周也没见什么蛛网,向前走,杨平安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左右看了看,自己是实体存在,并不能飘起来,希望对方不会发现自己吧。

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人,他抬着手,牵着另外一个人慢慢向前走。

被牵着的人,是李道玄。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上蒙上了一条锦布,眼睛受伤了?瞎了?

薛五陵拉着他,轻声细语温柔得可怕:“师父,小心些,马上到了。”

薛五陵一路把李道玄领到了卧室,李道玄问:“你的师兄弟们呢?怎么没听见他们的声响?”

“山下有妖作乱,师兄传信与我,他们皆前去了,师父放心,我一人也能将您照顾好。”

李道玄抿紧嘴唇,没有说话,整个人都苍白了一个度,淡白的嘴唇失去血色,薛五陵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微微笑着,眼神肆无忌惮的游走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唇上。

李道玄有些害怕,对于自己这个徒弟,他是存在忌讳的。

夜里沐浴,薛五陵备好了水,将李道玄领到浴桶边,李道玄的指尖压着衣带:“好了,下去吧。”

“那师父你小心。”

李道玄褪去衣衫,踏入浴桶将身体沉了下去,他鼻尖闻到了草药的味道,知道这样的药对自己的眼睛很好。

他的双目被妖气所伤,目前五感迟钝,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李道玄闻到了药草的味道,却没看见浴桶中的水是浑浊的灰黑色。

薛五陵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欣赏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道玄皱起了眉头,始终不安的觉得明善还在这里:“明善?”

他唤薛五陵,薛五陵没有回应。

等到李道玄从浴桶中起身,摸到放在旁边架子上的衣衫和布巾,将身体仔仔细细擦干净穿上衣衫,走出屏风后,薛五陵才过去牵起他的手,细细的给他擦头发。

薛五陵会在他耳边轻声呵气般的说话,会弹琴给他听,一曲一曲的凤求凰。

他只会弹这一个曲子,李道玄听了很多年,只当听不懂。

第二次沐浴,李道玄的五感已经迟钝得如同普通人了,在双目看不见的情况下,薛五陵站在他面前他都感觉不到。

当他从浴桶中起身,身后突然拥住他的手把他吓了一跳,随即耳朵通红,低声呵斥他:“别胡闹。”

没有任何阻隔,身后的人低下头,亲吻着他赤裸的肩头。

怀着对师尊的敬重,薛五陵在他肩头披了一件轻薄的罩衫,拢起衣衫,也环抱住了身前的这个人。

薛五陵一件一件给他穿上了衣服,却没穿里裤。

李道玄的声音已经有些愤怒了,只是在强压着:“明善,下去吧。”

“就让我服侍师尊吧。”薛五陵的声音像一场情欲迷离的梦,侧头轻轻吻李道玄的脖颈。

凤求凰似乎还在响,迸的一弦琴音,杨平安被推入了李道玄的身体里。

蜷缩着身体,世界一片黑暗,他知道自己在薛五陵的怀里,怀抱轻微的晃动,脚步声一声声的细响。

杨平安被放在了床上,像被放进一个无法逃生的笼子里,薛五陵倾下身抱住了他,用怀抱和胸膛更近一步的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杨平安脑海中浮现一句话,神仙难日打滚B。

蜷起身体试图打滚,却被一把限制住了所有活动。

耳边的声音低沉,呵出的气温热:“师父,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相处。”

“你可还知我是你的师父。”是李道玄的声音,他还在试图和薛五陵说道理。

“师父,你无欲无求久了,只当明善孝敬你一点红尘俗谷欠的滋味吧,明善不敢伤了师父,师父放心就是。”

第 50 章

杨平安隐隐的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烫,薛五陵从身后抱住他:“师父,若当真无欲无求,何必害怕,若春情已动,又何必苦忍。”

他嘴炮的功力倒是比现代的薛五陵强多了,可杨平安只是害怕,他越靠近,就越是害怕。

第一夜,薛五陵只是亲吻他,抱在怀里沿着肌肤一寸一寸的抚摸。

杨平安觉得情况很不妙,他皮肤烫得很厉害,怀疑是薛五陵在洗澡水里动的手脚。

他的一切开始受限于薛五陵。

第二夜,薛五陵变得冰冷,杨平安知道罪魁祸首来了,恼怒大骂:“你要做什么?你还要不要脸?!”

“脸不要了,我只要你。”

“滚,我不要你。”杨平安摸着床沿爬起身,因为视线的受限,又被拖回了冰冷的怀抱中。

薛五陵抱着他,轻声的问:“平安,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吗?”

杨平安没回答,薛五陵自问自答:“因为你的情谷欠在这里,你不肯面对。”

“转世几千年了,关我什么事?”杨平安觉得莫名其妙,就算当年李道玄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从无神论变成有神论已经是他最大的突破了,更加虚玄的东西他不想去碰。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杨平安恐惧。

“我只知道李道玄死了,薛五陵也死了,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了。”

“是吗?”

蒙在眼睛上的锦缎落下,光线刺破黑暗,杨平安眯了眯眼,在看清眼前画面的那一瞬睁大了双眼。

房间变成了镜像,在那一边,也有着这么一架床,李道玄在男人的怀里细细喘息,只是吻和爱抚,就让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别样的娇艳,哪怕想要极力压制,喘息和脸上的红潮还背叛了他。

杨平安别开了眼,薛五陵不依不饶:“这是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你从未尝试过的……”

“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是李道玄我不是李道玄!李道玄死了……”杨平安的脸色很难看,对面的人越是脸泛红潮,他的脸越苍白。

杨平安不知道这一刻被打破的是自己的尊严还是李道玄的尊严。

杨平安的情绪很激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你?!凭什么说这是我最快乐的事?!我是李道玄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爱上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徒弟?现在我是杨平安,我又为什么要爱上你这个连人都算不上是的鬼?!”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杨平安一愣,随即点头:“对,你配不上我。”

薛五陵此时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灵性,话糙理不糙,杨平安的确很嫌弃薛五陵。

从他出现的第一面开始,他还待在酒樽里的时候,他就在嫌弃这个酒樽太占空间了,他出来了,嫌弃他蠢,嫌弃他笨,嫌弃他精虫上脑。

虽然薛五陵也不是废物一个,对比起他的逐渐病弱,薛五陵能做的事显然更多。

但这不妨碍他嫌弃薛五陵。

薛五陵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杨平安张口就认了。

“平安你在和我开玩笑?”

“没有,我就是很嫌弃你,你说得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薛五陵楞在原地,看着身旁的杨平安,手足无措,他很想就像对面那个明善一样,把人搂在怀中,不顾意愿的上下其手,看他流露出痛苦,隐忍着屈辱,却满脸潮红的样子。

平安的身体很诚实,和对面的道玄一样。

可是作为掠夺侵占的标记,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了,没理由再做一次,那这样平安会真的生气的。

薛五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身体里的声音也很虚弱了,好像在说,别惹他就好了。

“平安……”薛五陵靠过去,想要拥抱住他,杨平安起身避开了。

薛五陵看着杨平安的背影:“那我俩就待在这里吧,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或许你习惯了就不会嫌弃我了。”

薛五陵说到做到,他俩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快十多天了。

杨平安差不多要被折磨疯了,不管往哪里走,都是薛五陵在弹凤求凰,幻境中的薛五陵,已经死了的薛五陵。

一个不慎还会看见薛五陵抱着李道玄,在喂他吃东西,小心而强硬的把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的塞进李道玄的嘴里。

给他梳头发,给他穿衣服,牵着他去外面看风景。

对的,抱着瞎子看风景,李道玄侧耳听山风,侧脸已经格外削瘦苍白了。

他被侵蚀了,不止是身体上的侵蚀,他的心门也开始变得薄而脆弱,妖魔鬼怪马上就可以侵蚀而入了。

杨平安只想说李道玄的那些徒弟难道都是废物吗?居然不来救他?

没人能救李道玄,就连他自己都不行,李道玄被迫和薛五陵相处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李道玄想要做的事很简单,他要离开明善。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其他徒弟不可能离开北邙山这么长一段时间,只有一个可能,这里不是北邙山。

如果这里不是北邙山,那永远都不会有转机和逃离的机会。

他会被明善困在这里一辈子。

李道玄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他已经没有破开幻境的力量了,最简单的方式是杀了明善。

这是他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情。

杨平安也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想要离开这里很难,比较简单的是毁了琴。

李道玄将小匕首藏在袖中,刀刃上是以血画的符。

杨平安把刀刃藏在背后,轻轻走到薛五陵的面前,他垂着眸子弹琴,杨平安对着他笑,手里的匕首猛的划向琴弦,七弦崩裂五弦。

杨平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是在店里了。

薛五陵坐在店的角落里,手下的琴断了五根线,琴弦卷曲翘起,杂乱无章的像他和杨平安的纠葛。

薛五陵看着断裂的琴弦,觉得平安很狠,他比不上。

背琴的青年在和郭叔吃雪糕,木勺撬着冻得梆硬的奶油雪糕:“薛五陵就该永堕轮回。”

郭叔也无奈:“他现在也不是往昔的景象了,倒是平安欺负他更多一些,说来说去也只有他能救师父。”

青年沉默了。

在店里的杨平安看着断了的琴弦也沉默了,内心开始狂暴,卧槽!这可是人家的传世唐代古琴!这把薛五陵买了都赔不起啊!

虽然再来一次杨平安也依然会这样干,但他现在很后悔,就是非常的后悔。

杨平安失去想法了。

薛五陵倒是在琴弦上轻轻一抚就把琴弦恢复了原样,等到孙无野回来路过的时候把琴带回家,回到家里伸手轻轻一抚琴弦。

五根全断在了他的手下,孙无野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都要怀疑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在回来的路上攻击,古琴给他断弦挡劫了。

想来想去没有结果,只能认命,去修琴续弦。

林子强那边出了院,没有两天冯怡然又进医院了,症状和林子强之前一样,突然昏睡不醒。

伙计想来想去也只能想起她是洗了个苹果吃,咬了没两口就昏过去了。

而那个苹果,是伙计顺手在医院拿回来的,就是杨平安送的那个果篮。

林子强觉得杨平安是想害自己,但他心里有鬼,一时半会也没爆发。

不过他忍也忍不了多久,冯怡然是他侄女,虽然关系不近,但他和她爸妈感情不一般,是不可能看着冯怡然出事的。

杨平安这边被搞得一团乱麻,家里一人一鬼俩器灵,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针锋相对,和暗戳戳的讨好,杨平安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时候接到林子强的电话居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把这一堆人扔在家里,杨平安出门去见林子强了,地点是杨平安选的,在茶馆见面,也比较安全。

见了面林子强直切主题:“上次你问的关于你爸妈的事,我忘了些东西,休息了两天突然想起来了,还有兴趣听吗?”

“林叔说。”

“你爸妈倒是没对我多说什么其他其他,只是有时候听他们说话,藏头露尾的也不点明,只是说什么道士,他们好像是想打听一个道士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么邪事了。”

杨平安在思考这话有几分可信,林子强为什么要突然来和他说这个,之前嘴犟不肯说,现在突然醒悟主动跑来说?

话里提到道士,如果他真的去找道士了……

是要针对薛五陵的意思?

杨平安还在琢磨,就听见林子强继续说:“听说我侄女不懂事,在我昏迷的时候冒犯过你,贤侄应该不会计较这样的小事吧。”

“当然。”杨平安答得干脆,还是没懂林子强到底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都还在琢磨。

直到杨平安顺嘴问了一下薛五陵,看薛五陵沉默着不说话,就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

他还保留着当年的习惯,不撒谎,只是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在杨平安的逼问下才承认,他在果篮里动了手脚,恰好冯怡然吃了果篮里的水果,自然是要倒霉的。

薛五陵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将根种在其他人的体内,对方生命不会有危险,但肉身将成为他的养料,供他汲取能量。

这个打算这杨平安无情拒绝,勒令他收手,薛五陵也只能不甘心的收手了。

第 51 章

据杨平安所知,这附近的道观有两座,一座在他们街道五百米远的山上,另外一座比较远,坐大巴车要两小时。

前者游客众多香火旺盛,后者名气深远信徒很多。

既然林子强特意用这个消息来交换冯怡然的安危,就不可能是假消息了,杨平安已经把下一步日程提到了道观身上,没用的簪灵和不听话的周伏妖都放在家里,这样一看,能带在身边的也只有薛五陵了。

杨平安用缅怀小学春游的心情购入了三明治和玉米火腿肠、矿泉水,装在背包里出发了。

这一切都不是白准备的,道观没有缆车,他们要一步步的顺着石阶爬上去。

这个运动量对于薛五陵来说是不存在的,但是对于现在日渐虚弱的杨平安,不准备点吃的自己都害怕要在半路头晕眼花。

杨平安去过一次那座道观附近,小学春游,学校包的大巴车,慢悠悠的走在公路上,他们在山脚下铺开布毡子,把准备好的食品和炊具拿出来,在老师的协助下把食物弄熟。

吃饱之后把东西留在山脚下,他们绕着山爬了小半圈,但是没进道观里面,他站在石阶上,手里握着剥开半截绿皮的玉米香肠,看着嫩绿树叶半掩的瓦片屋檐飞挑在粉色小花后面,红墙鲜艳又肃穆。

那时候他们还小,好奇心的触角从脑袋上高高竖起,但是触角又被这种不可言说的鲜艳肃穆给吓退了,一路恋恋不舍的看着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走回到了山脚下。

现在杨平安是三步一歇的往上走,并且发现一件很不幸的事,不止身体变虚弱了,精神也敏感了,小时候都还没觉得,这次来,好像被道观的气冲撞到了。

大热天的,一股凌冽的寒气就在头顶上压着,让杨平安越走越难受,他一个人居然被道观压?反观薛五陵倒是好得很,半点问题都没有,杨平安怀疑这座道观偏心。

薛五陵也感受到了这股气的存在,但是他皮实,而且也不会表现出自己也被道观的气压了。

现在他已经深深的明白,在恋爱中保持一个高大的形象让对方觉得自己值得依靠有多重要了,来自网络鸡汤的教育。

爬着爬着杨平安实在觉得这座道观很日狗,一气之下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啃火腿肠泄愤。

道观中,背琴的青年站在观景台看着下方的山林。

“什么时候才会是尽头。”青年身旁穿着鹤氅,宝玉缨络环佩的青年也看着下方的山林,喃喃自语,他周身隐隐有光泛动,皮肤也流动着隐隐约约的光芒,眼中有青色光芒流淌。

背琴青年答:“时机还没到。”

鹤氅青年点了点头,显然很认同。

随即鹤氅青年的身影就化作一团灵光涣散在了原地。

背琴青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杨平安也在想,还有多久结束啊,他现在正趴在薛五陵的背上接受山道上路人的注目礼。

薛五陵两手穿过他的腿弯,把他稳稳的背了起来,虽然他很嫌弃,并且正在和薛五陵冷战,但是奈何身体太不争气。

薛五陵的背宽阔冰凉,杨平安趴着就想睡觉,稀疏的阳光落下来,薛五陵在山道上走得稳健,他也睡得安稳,到了道观门口都还没醒。

薛五陵站在山门外,长长的阶梯上是道观入口:“平安,到了。”

“嗯……?”杨平安匝巴匝巴嘴,从薛五陵的肩上抬起头,模模糊糊仰头就看见阶梯上的道观入口。

从薛五陵的背上跳下来:“这个道观你感觉……如何?”

杨平安是想问他忌讳不忌讳这个道观,要是忌讳就自己一个人进去。

薛五陵风轻云淡无所畏惧的模样给杨平安吃了定心丸,想来和薛五陵的道行比起来,这个道观还不成气候。

两人一起走上台阶,睡一觉现在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了,被道观冲撞的感觉也消失了,也暂时忘了要和薛五陵冷战的事情了。

薛五陵跟在平安身边,是不可能表露出自己正在受到压制的。

不止是因为平安,也因为他自己,被一座道观的气压制住,似乎有点有失身份了。

两人走进道观,先上香拜了各路神仙,在上香的路上和领路上香的小道士唠嗑:“要是有法事要做,家里不干净什么的,不知道观里有没有可以整治这方面的。”

小道士看他一眼,很自信:“这个我们道观我们当然可以整治啦,你要是觉得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领你去见师兄,你与师兄详谈。”

“观里这方面业务很熟练?”

“毕竟是道观,看家本领也就这些事了。”小道士说得谦虚,不过一转口风说起自己的师兄们就很自豪:“我们五个师兄,个个都能独挡一面,功夫都是做得非常扎实的。”

杨平安心想你们是专业的,牛由你们吹,不过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发现身旁的这个人其实是鬼。

显然,他们没发现,让杨平安对他们的业务能力已经产生了一丝的怀疑,到了师兄出来的时候,师兄三十出头,穿着道袍,扎着道髻,几乎要飘飘欲仙,但颜值把师兄拉回了地面。

薛五陵附耳小声的说:“一点道行。”

现在道行把师兄拉下泥沟。

不过杨平安只是想和道观里的人交流一下当年那件事,和师兄说明来意,听到不是生意上门,脸上的耐性顿时消失了一半。

转眼提到香火钱,师兄又恢复了一点修行人应有的平和:“贵客你说,贫道知道的若能对施主有帮助,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道长知不知道一些类似于,古董杀人、古董里有鬼魂有妖物之类的传闻?”

“哎!这真是巧了,我有个师弟,前几日下山去捉鬼回来,就是捉的一个古董鬼,那鬼呢,就是藏在一个青铜酒樽中,不知贵客可是遇到的这个?”师兄心里犯嘀咕,要真是那个鬼,他这生意是做得成还是做不成?对方既然说了只是想打听点事情,怎么这么巧的打听到这事身上来了?

要是需要请他下山,他是不敢轻易答应的,师弟是他们这一辈里天赋最好,道法最精的,师弟都制不了的鬼,他没这个自信。

杨平安肯定是不需要他下山的,尤其在听到那个前两天下山的小师弟之后,转头看了了薛五陵一眼,两人相对无言,一串省略号在空气中飘过。

这也太巧了吧?

好像也不是很巧……附近有真道士,真的会道法的且名声在外的就这一个道观,周郗小半天不到就请来的小道长,是来自这里确实很合理了。

不管小道长如何了,反正现在先把想要知道的事情打听清楚吧。

“我想知道在大约十年前……”杨平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09年的时候,那时候有没有人来提过这方面的事情,想要请你们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师兄皱着眉头想:“09年?这也太久了吧,我们道观每年要为那么多贵宾解决问题,去年的我都已经要记不清了,何况十年前的。”

干想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吧,请我师叔来问问,他可能知道。”

师兄去请来了师叔,是个皮包着骨头,精神奕奕的中年人,看起来有几分天真像,笑起来两眼带光。

杨平安不敢轻举妄动,觉得他恐怕很有道行。

师叔来了坐下,和师兄认真的唠起了嗑:“09年?哎呀那一年不是师父下山去北京做法事吗?”

师兄也有点印象:“对的,后半年咱们半个道观都去四川了。”

“那年是晓灵师兄镇守道观……”

“晓灵……”说到这个名字,大师兄忽然的沉默,陷入了回忆中:“对的,那年只有晓灵没和我们去四川,他一个人在道观,等我们回来,他就没了。”

杨平安插话进去:“请问……晓灵道长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叔无奈:“我也不知道呀,那年我们回来,就听到道观里的师侄说,晓灵师弟跟着两个人下山了,他什么话都没留下,直到今天我们都还不知道他的下落。”

“是跟着一男一女,大概三十七岁左右的人下山的吗?”杨平安的耳朵被‘两个人’撩拨得高度紧张了起来。

师叔有些意外:“确实是一男一女,至于是多少岁,也是说不清的,贵客知道往昔的事?”

“那一男一女,或许是我的父母,他们在那年忽然失踪,之后再也没有音讯,道长,晓灵道长真的没有留下一点音讯吗?比如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去了?是去了什么地方?”

师叔摇头:“没有,如果晓灵师弟当时留下了只言片语,或许我们早就找到他的下落了,不过这位贵客,您的父母当初请晓灵师弟下山,必然是因为鬼怪之事,现在您身边养这么一个鬼,想必不会是您父母愿意看到的。”

杨平安下意识去看薛五陵,就看见他的脸冷了下来,冷冰冰的黑眸子看着这位师叔,无形的凶煞之气立刻就散了出去。

这样的鬼气和师叔平常见过的都不一样,他马上拉着师侄接连后退几步:“好一个鬼道,在我三清圣地敢这样放肆?”

杨平安听到这个话赶忙拉住了薛五陵,话都说到这里了,再不把人拉着是要分分钟都打起来了:“误会误会,我想道长不会和其他人一样观念狭隘吧,目前他是我在养着,也很听我的话,从不作恶,他生前也是一个人,我想道长还没迂腐到见鬼就要收吧?”

师叔看着薛五陵,他承认,这个鬼虽然有凶煞之气,但是却不是厉鬼,这样的鬼放在以前,只要不害人,他们也不是非要收了不可。

不过,他的目光看向杨平安,他已经开始偏袒这个鬼了,他豢养鬼,偏袒鬼,为鬼辩解。

这样的言行,就已经足以让这个鬼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第 52 章

这个鬼已经把一个人牵引远离他自身的轨道了。

如果想要保住这个人,只能灭了这只鬼,这是师叔多年行侠仗义总结出的道理,而且从无例外。

薛五陵看着身旁拉住自己的杨平安,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他的身后半步的位置,杨平安大致懂了往后站的含义,是以他为尊,一切听他的意思。

杨平安像薛五陵的位置移了半步,挡住他的部分身体:“道长你看,他确实没什么威胁性,有点脾气而已。”

杨平安现在开始觉得自己实在是傻,居然一开始觉得不会有人能发现薛五陵,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把人带进来了。

薛五陵从一开始的只能在晚上现身,到能在白天聚出实体,在杨平安眼里,薛五陵和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他还那么听话,凭什么动不动就要对他喊打喊杀的?

杨平安心疼薛五陵了,脸上挂着笑,目光也和薛五陵一样冷了下来,嘴上还在讲着道理。

师叔默默看着,这个人为了一个鬼这样的巧言力辨,这心已经偏了,恐怕讲道理是拉不回来的了。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进这个房间之间他就感受到了一丝鬼气,有鬼居然能进他们的道观?有鬼居然敢进他们的道观?

他给身旁小道士打了个眼色,他平常十分端正的一个人,一般是有话直说的,难得打一次眼色,小道士当然就看出不对劲了,立马转身去通知道观里的其他师兄师叔了。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个鬼恐怕很难对付。

而这个人。

师叔的目光移到杨平安的身上,如果他的心始终偏向鬼,也是很难斩断他俩的孽缘的。

师叔脑袋里在骨碌碌的想办法,没有做出指令动作,所有人都按兵不动。

“且不说你现在如何,再说当年的事,你如今带着鬼上门,又是想要做什么?”

杨平安看师叔有退让一步打嘴炮的意愿:“道长不要误会,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他常跟着我,在我身边习惯了而已。”

“不管你如何,总之,他得离开道观,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师叔看向薛五陵,对他的存在十分反感。

杨平安和薛五陵对视一眼,心里才隐隐惊觉原来自从薛五陵出现之后,他俩几乎是没有分开过的,现在说要让薛五陵走,杨平安怪不得劲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找出了全部线索。

“行吧,到外面等我吧,你注意安全。”毕竟是自己的失误,大摇大摆把薛五陵带进了道观,直接蔑视了全部道士的存在。

杨平安轻轻握了一下薛五陵的手,薛五陵抓着他的手还不怕死的用指尖撩了一下他的指节。

清心寡欲的师叔被辣到眼睛了,噫……这是何等的色魔?

“不用担心我。”薛五陵的目光盘旋在杨平安身上,如果不是平安让他走,他才不要离开平安半步。

杨平安还是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注意安全,要是有什么事就回家等我。”

别傻傻的留在这里被这些道士套路。

薛五陵懂他的意思,留恋最后一眼收回目光径直出去了,屋外零零散散的站着一圈道士,看见他出来,远远的看着他,行着注目礼。

杨平安看着干巴巴的师叔,干巴巴的师叔也精神奕奕的看着他。

“道长可以说了吧?有关灵晓道长的事情,哪怕是细枝末节,道长也但说无妨。”

“灵晓师弟是我们这一代里道术精湛,善于与鬼打交道,而已他向来视除鬼为己任,对自己的道术十分自信,如果当年的那一对男女真的是你父母,他二话不说,甚至没留下什么话就跟着他们走了,想来也只会是除鬼方面的事。”

师叔伸手朝外摊开,请他向外走,杨平安跟着他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屋子,屋子的中央供着牌位,四周是魂幡,牌位雕刻填黑漆‘师弟灵晓灵位’。

“他是我们道观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魂都没召回来的人。”

“魂都没召回来?”

“当年我的师傅,算他的生死,大凶,兆亡,无生还的可能,立魂幡召他七七四十九日,也没见到他的魂魄,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的,只有一个可能,他的魂魄被困住,那个地方斩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魂幡都无法将他带回。”

“所以……?”

世界上有几个这样的地方?显然师叔也不知道。

杨平安心想着是在说什么废话?不过看到灵牌上写着的灵晓两个字,他却觉得有些难过。

头脑在烦躁,难过却从心底静静的流淌出来,这个道士,突然的消失,突然的死了,找不到因果前缘,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如何,只留下这样一个单薄的木片,留下灵晓二字。

师叔点燃三柱香,在蒲团上请他坐下,一副要和他深谈的模样。

杨平安看了眼牌位,坐下了,就听见师叔开始了嘴炮蓄力:“你知道什么是鬼吗?”

“人是受轮回牵引的,肉身崩坏魂魄却还能留在世间,便是执念作祟,当执念大到脱离轮回之力,这样的存在,永远都谈不上善良,世界的一切都无法约束他们,只要能达成执念,他们什么都做得出,你以为的约束,也只是你以为的而已。”

师叔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觉得鬼不可能有好的,杨平安话不多说,不声不响的站起身:“道长说完了我就先告辞了。”

“为何不听完呢,或许你也就能明白,为何我会说,鬼终归是鬼。”

“道长要说的,并非我想听的,每个人心中的对错标准都不一样,道长没必要强求吧?”他在这里对着他打嘴炮,说不定已经在外面找人对付薛五陵。

不过他们这个道观还不至于能困住薛五陵,杨平安就是懒得和这个道士继续说下去。

走到门口,一个道士突然出现,挡住了杨平安的去路,这显然是不让他走了。

回头看蒲团上的老道士,他精神矍铄的双眼也在看着自己,杨平安磨了磨牙:“道长是什么意思?还不许人走了?”

“贵宾还是听老道把话说完吧。”

“行,你说。”杨平安坐了回去,目光直直的瞪着他,心里却是在想薛五陵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你要说,我听就是了,只是说完你就得放我离开,我想你们道观应该不会打算把我扣一辈子吧?”

“自然应当如此,我们是道观,贵宾是公民,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轮不到我们来过多干预的。”

所以薛五陵他们是对付定了,杨平安听了这话冷笑。

薛五陵一个人出了道观,在外面等平安,平安的背包是他在拿着,在山门外剥了根火腿肠吃,甜玉米的味道很奇妙,让他想到平安喜欢吃甜食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他是第几个发现这个现象的人,好像一个别样的秘密,弄得他的心情也甜丝丝的。

不过有一群老鼠在躲着乱窜,有点破坏他的心情。

吃完把肠衣装进背包的垃圾袋里,要做一个讲文明的人才行。

杨平安在屋子里听师叔将故事,师叔的故事很长,大致是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有一个少年养鬼。

那时候师叔也是个青年,一天夜里走到一个小村子,看见一个少年躲在河里洗澡。

听到洗澡,杨平安本能的提起了一点精神。

师叔聚精会神的看着少年洗澡,因为发现他身上有鬼气。

少年发现自己被偷看了,匆忙穿上衣服跑了。

“?”杨平安陷入一丝疑惑,这听着稍微有点奇怪啊……

师叔沿着道路向前走,进入了那个小小的村子,因为扎着道髻穿着直裰,也还有人愿意招待他,问到那个奇怪的少年,村民想来想去,半夜跑到河边洗澡,还奇奇怪怪的男人,也只有一个了。

“道长,他是不是皮肤可好可白?长得跟女人似的?”

“我倒是没看清,就只是大概的看见有个男人在河里。”

“那肯定就是那个妖怪了,不然谁这样偷偷摸摸的。”

妖怪?那分明是一个人,不过是身上有一些鬼气而已。

第二天一早,师叔沿着村民指出的方向,走向山谷的方向,小山包下的田垅边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四根粗木桩子裸露在外面,石头马马虎虎的砌起了墙,这样的屋子连个简易帐篷都比不上。

他在外面打量屋子,屋子里的少年走出来迎面撞见他,顿时一愣,绞紧手中的竹篮,后退了一步。

他的头发很短,像是剪刀粗略剪过后又胡乱长起来的,深蓝色的破烂工服笼在身上,人却是雪白的漂亮,畏惧的眼眸明亮而黑白分明。

他像朵漂亮的花。

师叔骤然想起村民们说的话,说他是妖怪,只是因为他的身体阴阳紊乱,即既是男人,也是女人。

他的一生很不幸,现在又被鬼纠缠上了,师叔想要帮助他。

但他不想惊吓到他。

便只和他聊天,少年去田地挖菜,他陪着去,同他聊天,帮他挖菜,了解他的事情。

少年很畏缩,不想多说,也不敢不答,问一句答一句。

第 53 章

原来他是村子里一户人家的孩子,但是因为他身体的原因,他一生下来就被抛弃了,隔壁的邻居从田里回来,路过山边的草丛,又把他捡了回去。

回去听闻隔壁的孩子生出来是妖怪,被扔掉了,才知道自己这一捡,就捡着隔壁家的妖怪了。

他们觉得这个小孩可怜,也想人来这世上一趟也不容易,来都来了,好歹也要活点滋味出来。

养着吧,这一养就是十多年,也和隔壁养出了仇。

两夫妻本来也有一个儿子,和少年感情不错,也一直把少年当弟弟保护着。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两夫妻带着儿子回娘家省亲的时候,雨天赶路遇着了泥石流,兜头打来,三个人就都没了。

少年被当成了扫把星,也被赶出了村子。

那破烂茅屋,都是他自己辛辛苦苦修出来的。

“既然已经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要养鬼?这样只会让你活得更辛苦。”师叔这样问他。

少年被吓了一跳,抱着篮子匆匆跑了,道长再找上他的时候,少年别无他法,只能哀求他放过他们。

“道长,我不会害人的,他也不会害人的,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师叔很难过,为什么少年不明白,他的确没害任何人,他害的是自己。

可是他下不去手,陷入了迷茫中,如果就这样对少年养的鬼出手,已经那么孤单,那么卑微的他要怎么继续活下去?

师叔犹豫了半年,留在村子里半年,最后那个少年死了,在茅屋里因饥寒交迫,饿死了。

少年养的鬼没帮他找食物,也没救他,就这样看着他饿死了。

道长在大雪日端着切好的香肠腊肉去看他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他裹着破旧棉衣蜷在床上。

道长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已经是一片冰凉了。

杨平安撑着下巴听师叔说完,看师叔脸上流露出的懊悔。

“如果当年我快到斩乱麻,他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你也应该明白,纵然你不害任何人,也是在害自己。”

杨平安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那我能走了吗?”

师叔看着杨平安,一时欲言又止,不明白他为何顽固至此,脑海中想起那个少年很多的画面,少年垂着头,瓮声瓮气似乎问心有愧的说:“我不想活了。”这便是被鬼蛊惑了,好好的一个人,要舍了这个世间。

从那之后,他的道心便坚定了,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饶恕邪魔外道,他已经拖了这么久,想必那个鬼定然已经被收服了。

杨平安走出门外,又被一个人拦住了,杨平安眼皮一撩,看过去,顿时睁大了双眼。

面前这个人,不就是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背琴青年吗?

“你!你是道士?”

“算是。”

杨平安上下打量他,觉得他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有点诡异,他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薛五陵来的?

想要他出现他不出现,现在也不是专程来找他的,他却又出现了。

“道长在这里是等我吗?”

“是。”背琴青年看着杨平安:“我有话想问你。”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都要来和他谈话交流。

“你说。”

“为什么对薛五陵这么执着,他于你而言,只会是阻碍而已。”

“道长?一开始是你让我俩非呆在一起不可的吧。”

“可是现在对你而言,他已经不止是一个‘鬼’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变得那么重要。”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目光瞟向另外院子的大树,阳光落在枝叶上,屋檐下的阴影遮挡住飘忽的眼神。

“这个……可能我有点喜欢他吧……谁知道呢?”

杨平安说着有点自我嫌弃,极力掩藏自己不自然的神色,反倒是背琴青年沉默了一会:“那倒是挺好的,希望你能更喜欢他一点吧。”

杨平安一愣,不懂他说的这话什么意思,就看他转身离去了:“哎!你到底是谁啊?”

青年没有回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肖徒冯桂雪。”

卧槽……

杨平安愣住了,这要是冯桂雪,这活多少年了?得是神仙了吧?

杨平安默默围观他的背影,作为一个已经转世成为普通人的师父,无心理负担的仰望神仙徒弟。

仰望完了才想起匕首:“匕首呢?!你什么时候还给我?”但是冯桂雪已经走得没影了。

杨平安想到薛五陵那个家伙,只好算了,三步并做两步的急忙往外赶。

薛五陵在外面心情很不好,因为他被围攻了,几个小道士结阵要捉他,他很苦恼,因为他不可以杀人。

做人不规范,平安两行泪,这是不合适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林郅,掌门师叔让你们回来。”

正排兵布阵的道士们一愣,全部看向林郅,林郅则看向道观门口的背琴青年,薛五陵也看向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不知道平安是不是已经见到了他?

林郅犹豫了一下,领着人从薛五陵身旁走过,匆匆进了道观。

背琴青年一声不发,跟着那一行道士一起进了道观里,弄得薛五陵一头的雾水。

杨平安一出道观,就看见薛五陵还好好的在外面等着,心里奇怪老道士居然没对付他?也是一头雾水。

两人有目的的前来,站在道观门口相对无言十来秒,没有收获的遗憾离去了。

薛五陵心情平静,对于没有收获这件事觉得是好事,他有种感觉,要是再知道点什么,可能情势就又是另一个变化了。

两人回了城里,车上杨平安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桦树在视线中快速掠过,杨平安觉得心隐隐的痛。

真·心痛

让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病又进一步恶化了。

再这样拖下去,半点进展没有,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还是止不住的晃了一下,杨平安心很慌,觉得眼前一阵昏暗,就失去了意识。

细雪日,天地一层薄薄的白色,还能隐约看见积雪下的土地,狂风怒号,卷起无数细微雪粒拍在脸上。

风很凉,在风中眯了眯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薛五陵依然还是一身黑衣,寡淡又沉默的颜色,像蛰伏着的黑暗。

高高的举起手,五指张开,在落下的那一瞬手势变幻,和另一只手合上,成了一个紧密难分的灭魔诀。

狂风以他为中心卷走了地上的细雪,金光乍现,露出满地繁复的咒印,映射入薛五陵的眼中。

伏妖剑不愿出鞘,便拔出了腰后的匕首,沾着舌尖血刺向薛五陵的心脏,挟风带雪的利刃。

匕首无声无息的扎进去,握在手中能感受得到刀刃下的阻力,薛五陵在看着他,漆黑的双眸逐渐失去聚焦。

床上的杨平安轻颤了一下,惊恐的睁开双眼,睁开眼的一瞬就看见薛五陵在自己面前,瞬间松了一口气。

看了看周围,是在家里,坐起身揉了揉胸口,外面已经天黑了,身上的薄汗黏糊糊的,起身去洗澡。

在镜子前把上衣脱下来,镜子里的是自己赤裸的胸膛,杨平安忽然发现心脏位置上的红痣变淡了。

这个位置,是他刺入薛五陵胸膛的位置。

把手放上胸膛,感受下方的心跳,杨平安不明白,明明是李道玄杀了薛五陵,为什么最后自己的胸膛上会留下印记。

洗完澡没有困意,毛巾搭着湿漉漉的头发,杨平安走进储物室,在灯光下看着这些东西,他没触碰的东西还剩下玉冠、金丝甲、玉如意、铜镜。

杨平安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四样东西不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叫来薛五陵和周伏妖,三人把这些东西一起捧进了店里,清理出一个展柜把东西放了进去。

薛五陵被那面铜镜烫了一下,杨平安凑上去仔细的看,在铜镜上辨认出两个模糊的小字‘清心’

既然是清心镜,薛五陵被伤到也不稀奇了,杨平安一点都不心疼。

倒是在调整这几件东西位置的时候,杨平安也被玉如意烫到了,指尖的疼痛的直直的钻心,把手抽了回来也没用,玉如意变成了液体状,像一个白玉史莱姆,黏着指尖被牵成长长的条。

“靠!”

这东西猛甩也甩不掉,杨平安刚刚才预感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的,现在就打脸了。

白玉史莱姆化作盘桓的云烟,朦胧飘忽间全部涌向杨平安,躲也没地方躲,薛五陵冲上前来抱住他,依然没阻挡住那些东西,杨平安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云烟一缕缕的全部钻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是不是要死了?”杨平安茫然脸,这史莱姆也太突然了吧?

“不会的。”杨平安看见薛五陵在很认真的安慰自己,然后下一刻就两眼一黑昏厥在薛五陵的怀里了。

残留的意识还能听见薛五陵在慌张的喊他的名字。

一股力量把他往深处牵引,像逐渐沉入一湾水中,再睁开眼,明亮的日光下,是一张温暖的笑颜。

他还是穿着那样花团锦簇的衣衫,春日遍地野花野草,鲜嫩活泼都比不过他。

他在他面前笑,他说一句话,就要瞥眼不经意的来觑他,如果他笑了,他就能说得更带劲,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崔公子展开折扇,举在他额前,为他遮挡阳光,身体歪斜的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嘴角翘着笑意。

崔公子想要逗他笑,像个孩子一样活泼,说这话跳转过身,站在他的身前,面对着他一步一步的倒着走。

崔公子擅长画画,经过画坊,背后千百幅画卷在风中轻荡,他只目光灼灼的问:“我送你一副画,你可要?”

“好,那便多谢了。”

崔公子又露出笑容,注视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的暗藏着得意。

第 54 章

李道玄一生没作为一个人活过,看见崔公子,并不喜欢,只是有点稀奇。

看他少年得意,骄阳似火,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格外灼人。

后来他入了魔,转世也被六欲魔纠缠不休。

李道玄想救他。

那个孩子,生来就带掌心痣,是他为他作画在掌心划的那一刀。

回北邙山的路上,怀中抱着这个孩子,他的小胖手抓着他的长发,在手里玩个不停。

这么沉甸甸的一块肉,让李道玄的心都沉重了起来,心里沉思可要拿他怎么办才好呢?

若说一碗饭就能养活,李道玄总觉得自己该多给他一点什么。

可那是什么,李道玄自己想不清楚。

养孩子必然不能惯着,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孩子,若任其发展,他身上留有六欲魔的种子,未来必然不会有好的结果。

李道玄从未想什么事想得这么认真。

看着这么一块肉慢慢长大,粉雕玉琢的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咩咩叫,抱着他的小腿口齿不清,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师父’。

师父。

师父。

师父。

没良心的小东西,从不记师兄们的好,只知道师父师父。

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李道玄还是没想清楚,要拿他怎么办才好,就像他第一次抱到这个孩子,手忙脚乱的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托着他的头两只手小心的端着,也还是担心这这个孩子一翻身,就从他手上扑腾下去了。

李道玄给他取名明善,希望他能明白善恶,看着这个豆丁在眼皮子下一天一天的长大,他还是像崔璆,不经意的笑也热烈灼人。

天生的劣根性,最会巧言令色,在他面前腆着一张脸笑眯眯的,转眼到了师兄弟的面前又是不苟言笑。

满嘴油腔滑调,说话半真半假,做得无害的样子,却最喜欢捉弄人。

李道玄不声不响的看着,不责骂他,只会在他犯错之后去和他讲经书,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明悟。

最后思来想去,想到了那根玉枝,说是能令人心静少欲,便做成簪子送给他。

可到底一个簪子不会有用大用处,李道玄只能用术法辖制,他若再口出谎言,玉簪便被折断。

有了这个限制,他又学得岔开话题和故作沉默。

李道玄不知道,明善心里有很多不平,对于自己的名字,对于自己不能学习术法,对于和众多师兄弟争宠还种受到冷待,种种都是心中的不平。

唯一一点,对于这个给予他不平的师父,他却很喜欢,要了命的喜欢,刚会爬就跟在他的身后,会走路了也跟在他的身后,永远跟在他的身后,尽量装得乖巧一点。

教了那么多年,李道玄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力交瘁,明善改不了自己的天性,他想救明善,等同于想要改天命。

直到桂雪的玉被摔的那个夜晚。

他那时候才醒悟,他谁都救不了,明善的一生,在崔璆入魔的时候就已经敲锤定论了。

在那个孩子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炙热的眼神中,李道玄开始有种不该招惹的慌张,可他还是小狗一样笑眯眯的在低着头,李道玄居然有点无力。

就像内心破了一个洞,力气不断的向外流淌,不知道他为什么破损,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补起来。

这是劫。

李道玄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劫,也无可奈何。

在明善摔了桂雪的玉之后,他终于可以有一个理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抛开了。

把明善驱逐出师门,让这个不断灼烧他心境的存在远离。

那孩子很难过,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抛弃的一天。

他拜别师门后,在山下独自生活了三月有余,每天清晨都会上山来给他请安。

他托师弟来传说,说他知错了,他想回师门。

李道玄不是不信他,是不敢碰他了。

明善越长大,对他而言就越带有毒性,崔璆没死,他活在明善的身体里,在明善露出每一个明朗笑容时活过来,少年的身体靠过来,小心的抱着他的手臂,下巴支在他的肩头,用撒娇的姿态亲近他。

恍然让人想起那年在长安,崔璆也这样靠在他的身上,跃跃欲试的将下巴支在了他的肩头,说话间的热气和酒香呵在他脖颈上。

他说:“道长呵……你可知良夜难得?”

那晚无星无月,天幕一片漆黑,夜风也呼啸,崔璆轻轻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道长呵……你可知良夜难得?

何为良夜?

李道玄未去细想。

但明善不肯离去,他是在北邙山长大的,是在师父身旁长大的,要他离开师父,就是要割了他的根,他活不了。

明善想要求李道玄的一个回心转意,在山下做起了救济他人的善事,他本就有修行的根基,常年偷学从不显露,开始摆弄这些道术却是要救济贫苦人,为山下的百姓驱逐邪治鬼。

恰好山下起了两桩怪事,明善一一的解决了,得到了村民的一致爱戴。

他未提想要回来的事,依然每天来拜访。

李道玄对他避而不见,却在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了他,不过几月没见,他看起来变了很多,像是一夜长大,不再是那个柔软得淌着蜜的孩子。

他本就不是那样的孩子,只是在他面前惯会撒娇而已。

少年人长得可真快,李道玄在他熟悉的脸上,居然看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一转眼,明善就不是明善了。

他跟上来,有些生疏的一笑,仿佛是个知礼的陌生人:“师父。”让李道玄觉得灼痛的那些东西倒是消失了,心里破的那个口子却更大了。

明善陪着他一言不发的采草药,在日暮分离之前,细微的风中传来他轻轻的声音:“师父,我知错了。”

日暮的黯淡落在他脸上,他沉默不语的站在那里。

李道玄看着他,话在心中转了几寰,如一声叹息般的:“那便回来吧。”

明善回来了,却不再是以前那个没皮没脸撒娇的明善了,他日渐稳重,尊敬师兄,爱护师弟,一点笑挂在脸上,不冷不淡的显出一点柔和。

李道玄知道他有修行的天赋,即使自己不教,他也会偷偷的学,并且学得有模有样,既然如此,也只好教了。

他学得快,天赋过人得让李道玄怀疑他是能成仙的人。

如果不是他天生的秉性过于低劣,李道玄真的要这样觉得了。

明善的听话程度日渐增长,几乎到了但凡他说过的,他就绝对半点不会犯,哪怕只是让他少斥责师弟。

可无论明善变得多好,李道玄心里还是觉得这个孩子会出事,无论他多听话,李道玄也挥之不去自己在养虎的感觉。

仿佛他沉静的表情下还藏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明善长大了,李道玄想将他派遣下山游历,游历是费时的事情,短则两三年,若长了,十几年也是有的,他仁至义尽,彼此再也不见面也可以。

离开北邙山的四年,他每一年的每一季都要捎信回来,第四年他归来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稳重的青年。

站在他面前,两手交握的一拜:“师父。”他长得快,微微躬下身,倒显得肩膀宽阔。

随着明善的归来,北邙山上的妖魔出现的踪迹也陡增,李道玄下令清缴,自己也亲自出马了。

明善坦言:“徒儿在外面剿杀妖魔,招惹了不少妖魔的怨恨,此次回来,反倒给师门添麻烦了。”

他说得极客气,仿佛自己是个外人,倒是让几位师兄看不下去了。

这种事谈得上什么责怪,既是师弟惹回来的,那就清缴干净,只当帮师弟收尾了。

他那话,不止师兄听着难受,李道玄听着也恍然,原来这个孩子转眼长这么大了,可以自立门户了和他撇清关系了。

几位徒儿去追查其他的妖魔,李道玄与明善前往他一年前发现的魔巢,他俩齐心协力将妖魔斩杀,那妖魔死前只得一声愤怒的嘶吼:

“薛五陵!!!”

便化作一团孽障魔气散去,李道玄当时已经受伤,避闪不及,伤上加伤,眼睛也被魔气熏坏。

之后明善再三同他忏悔:“师父,我只知自己逃,却忘了师父你已经身负重伤,实在是罪大恶极。”

李道玄知他修为如此,不能强求,也是自己托大了,以为自己一人之力足以对付这个妖魔:“不怪你。”

他十分的宽宏慈爱,却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等柔弱的姿态依偎在自己的徒弟怀里。

明善又是在怎样静静凝视他。

那股魔气试图侵蚀他的肉身,并且极其难缠,两人途径客栈住了几日养伤,总是今日养将魔气打压下去了一点,明日又活泛了起来,仿佛那魔气在他肉体里成了活物,能自己自己生长起来了。

想来是他受伤的原因,无法与这股魔气对抗。

明善尽量和他划清界限,住在隔壁,李道玄唤他他才会来,若是过来,也总是敲门等候,没他的许可,是半步都不会僭越的。

这个时候李道玄双眼几近是瞎了,倒是觉得明善不必这么客气,使他的处境更显孤寂了。

明善仔细打点前后,却并未和他说什么话,住了几日他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他才有些踌躇的说:“明善或可助师父一臂之力。”

第 55 章

明善助他疗伤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李道玄侧耳听见了触碰到地面的轻微声音:“明善……”

李道玄对他的谨小慎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很多事,所谓的仁至义尽互不亏欠,或许可以是其他人,但不可能是明善。

他和明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撕扯在某两端了。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明善答得不卑不亢。

“你怨恨我吗?”

寂静很久之后,李道玄才听见明善满是苦涩的声音:“徒儿从不怨恨,只愿师父不要厌恶徒儿。”

苦涩透过声线透入杨平安的心中,仿佛明善还是那个想要被他关注的孩子,一言一行都是为了他。

这么多年,他都还没长大,做了这么多年稳重深沉的人,只是为了不被他讨厌了?

多傻的一个孩子啊,坏得纯粹,也傻得天真,总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好。

李道玄朝他伸出手,明善握住他的手,半跪在床下,李道玄触碰到他凑上来的脸,抬高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傻孩子。”

话说完,便骤然被拥进一个怀抱中,紧紧的环抱住了他。

拥住他的怀抱在微微颤抖:“师父……”

李道玄拍了拍他的背,依然只能叹:“傻孩子。”

如今骤然师徒情深,倒显得过去那几年像是在计较怄气刻意冷待,将这一篇翻过,这一段岁月就变得无足轻重,更重要的是那个少年时无比依恋自己的孩子,和现在还保持着初心未变的青年。

当将这一篇翻过,他俩之间依然也没什么可说的,明善察觉自己的失态后放开了怀中的人:“徒儿失礼了。”

“没事。”

明善询问了一句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没有他便出了房间,合上房门,却藏不住自己嘴角的浅笑。

李道玄的肉身被魔气侵蚀得很严重,心里已经开始隐隐怀疑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想来想去倒也没什么放不下的,这一生他什么都没带的来,走也没什么太大的牵挂。

除了明善。

若是自己走了,这个孩子要怎么办呢?

想必没几年他也是会忘了自己的,只是那时候,这个孩子还会快乐吗?

他一生之中遇到过那么多人,有知己好友,有亲人幼徒,纵然他们失了自己会悲恸一场,但也不会误了自己的生活,只有明善,恐怕是离不了自己的。

想来想去,到底是自己误了明善。

最后几场疗伤下来,魔气倒是不再肆意泛滥,勉强压制在身体中,双目也无更多的余力去治疗。

因这魔气的原因,五感慢慢开始迟钝,李道玄倒是感受到做人的感觉了,因那魔气的原因,身上出层薄汗都带着一股隐隐的血腥臭味,于是只好日常勤沐浴。

压制了魔气,便打定了回北邙山养伤的主意,路途对于他俩来说不远不近,倒也只是在路旁的溪水中沐浴过一次就到了。

李道玄也只是穿着衣衫在溪水中浸了一会,明善倒是活泼,沾着水掸在他脸上,只好叫他别闹,他在溪水中踩到石头,趔趄一下差点崴了脚,幸好明善及时扶住了他,有力的手一把握住他的小臂,精准的把他拉住了。

“师父,如今你看不见,可要小心些。”

“我没事。”

李道玄无神的双眼低垂,明善立马放开了他,自顾自玩去了,只听见一声噗嗤的绵软水声,明善钻入了水底,带起的水波晃荡到李道玄的身上,他潜在水中仿佛无处不在的冲撞着李道玄的内心。

夜里因疲惫睡下时,李道玄又想起了崔璆,他第一次如此频繁的忆起往昔,想到崔璆递给他的那杯酒,斟满的酒液晃晃荡荡,动摇着映下的月色。

少年最喜欢和他来相聚,对他无比的崇敬,说想要跟着他闲云野鹤去流浪,他过厌了官场满脸堆笑的迎来送往,暗流涌动中刀光剑影,脸上却一个赛一个的和蔼可亲,对于人人都心藏蛇蝎这一点,他懒得看了,对于崔氏一族的命运也没有更多的关心。

可是他不得不关心,近来他的父亲在给他安排婚事,自然是贵女,他来讨了本道德经,说若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宁愿把这些人都杀了。

但是他不过说说而已,父亲的话重要听,贵女也自然是要娶的。

他便问他:“道长收徒是什么标准?我可行?便将我带走,为道长洒扫门庭也比这日子快活。”

这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崔璆爱极了他的淡泊,几次谈及想要他送他一只鹤,好养在庭院中观赏。

崔璆常来陪他,时常也不过是来吃些茶点,或者去郊外走一走,时间长了也并没有更多的理由,崔璆只是说:“怕你觉得孤单,想来是我多情?”

李道玄看着他,对于自己是否孤单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年少离家,在战乱中游历中原,他这样的人实在称不上孤单,至少李道玄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幼年的时光,因为过去太久了,他也想不起太多的细节,不像崔璆,还怀着不少的少年痛苦。

他只记得自己是仙家的孩子,他是要成仙的,命判他不是凡俗人,是要远离这无意义的俗世,登上圆满平和仙境的。

他和这个世间的关系不大,可以说是无根浮萍,所以也从未有过什么落叶归根的想法,有同伴的人落了单才会孤单,他这样天生的独雁,自然不会孤单。

及至崔璆说喜欢他,崔璆贪爱他的一切,从容貌到他独特的身份。

李道玄有些可怜他的痴心妄想,却无法渡他,只能尽量和他划清界限,但若对方痴缠上来,李道玄想到过往种种,始终觉得无法拒绝,也总要理睬他。

这就是人心的无奈了。

最后崔璆为他入魔,魂魄也被六欲魔灼伤,过往和六欲魔的对抗中,他从未落过下风,六欲魔有欲,他没有,六欲魔总是拿他无可奈何的。

现在却好像有些颠倒了,他无法抗衡六欲魔了。

人们寄予厚望,无所不能的李道玄也软弱了,而唯一的转机在他的弟子周伏妖身上。

伏妖祭剑,将以无畏无欲之心斩六欲魔,李道玄手握伏妖剑,刺穿了崔璆的身体。

亲手杀了崔璆,将他送进轮回,最后却又将他带回自己的身旁。

这一生的兜兜转转,全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自己没理由去厌恶他,过往的种种,究竟谁错了是说不清的,想到这里,对于明善的微妙畏惧又转化成了愧疚。

或许他可以对这个孩子好一点,他不像自己,他是崔璆的转世,崔璆是怕孤独,心思很多的人,他想来也不会差多少。

“你的道术学得十分好,若是努力,总会有一番作为的。”李道玄想要夸奖明善一句,说到这里李道玄才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这个孩子究竟想要什么。

大徒弟想成仙,二徒弟想避世,顺一想和妻子美满一生,这些徒弟中,只有明善,他缺乏了解到连这样笼统的一个‘想要’都不知道。

“明善,你修行至今,想要什么呢?”

“我若是说了,师父给吗?”

李道玄制止了自己想要回答的念头,心里的疑窦升起来,又确切不了答案,只是一个不安的想法。

“你想要的,师父不一定给得了,还需你自己去取。”

“是,明善铭记师父的教诲。”

现在明善很乖巧,似乎很值得亲近了,李道玄的身边也只有他,无论感情是否亲近,现在他俩都在不可避免的变得亲近起来。

但他的感觉迟钝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已经需要明善牵着他为他引路了。

明善的手很宽阔,温暖,和过往记忆中的少年很不一样,那只手轻轻牵着他,他就跟着慢慢的走,踏入了北邙山的院落。

里面一片寂静,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所有弟子都还在外面没有归来。

这很巧,但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接受明善的细微到无所不至的照顾,慢慢也习惯对方亲密的行为了。

也习惯了对方的怀抱。

当对方为他整理头发时,手指刻意的摩挲过他的耳垂和后颈,李道玄才猛然又想起了这个孩子身体里有六欲魔的种子。

鸟雀落在院落里叽叽喳喳,空气无声的开始焦躁不安。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困兽?还是角斗?

明善的下巴又抵在了他的肩上,从身后拥住他撒娇:“师父,外面的天气很好,你何时眼睛好了,我们再去采药吧?”

“这样的事,你一人也能胜任了。”

“以前是师父保护我,现在换我来保护师父可好?”

李道玄觉得不适应,他的手还圈在他腰上,内心的不安涌起来:“好了,都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师父吗?去做自己的事吧。”

但更多的时候,李道玄依然觉得煎熬,明善开始对他跃跃欲试,昨日沐浴的时候,他要帮他解开衣衫,靠得十分近,说话的气息落在他耳尖上。

又或者要喂他吃饭,带他出去散步,他如果觉得疲倦了,明善就开始试图想要抱他。

明善试图用一切能更亲昵的方式靠近他的身体。

这不是身为徒弟该有的想法。

而这座所谓的北邙山,这个安静的院落,在长久的独处中,李道玄也猜测出了,这里不是北邙山,也不是他的府邸。

第 56 章

明善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道术,能制造出一个足矣蒙骗他的幻境,魔窟中他在妖魔前面表现出来的弱势,也是假的。

真相像一个引线,点燃之后接连不断的引爆了缀着的一排炮竹。

明善在外的这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这就更经不起细想了。

他回北邙山,妖魔便来了,这个巧合如今李道玄也看懂前因后果了。

李道玄已经落入了陷阱中回首,发现自己没防备的一步步踏了进来。

身上的伤一度恶化,肉身受到如此的侵蚀,成仙的根基已经岌岌可危,若不逃脱这样的困境,之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而在半夜李道玄差点受了袭击,因为重伤缠身不能反抗,幸好明善及时赶到,将妖魔驱走。

为了他的安全,明善提出要和他同住。

便是要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了,便要为他穿衣,李道玄最终还是没忍住,劝他收手。

明善并不意外:“师父果然早就知道了。”

“那师父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吗?”

“我想要做的事呢?师父想到了吗?”

“师父是世外人,想来是什么都不懂的,那徒儿便慢慢的告诉师父罢。”

“师父为什么要给我取名明善?”

“师父早就知道了我是个坏种,所以要时时提醒我吗?”

“那师父现在对明善还满意吗?”

明善冒犯了他,却没有冒犯到底,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只是在不停的撩拨他。

夜色沉沉的席卷意识,炙热在黑暗中点燃起一枚小小火花。

李道玄的双臂攀上明善的背,终还是选择在炙热的海中抓住这个浮木。

道长呵……你可知良夜难得?

事情向来有一就有二,开了先例再想拒绝,勒令对方停下都已经失去威慑力了。

而一切之后,李道玄反而感到平静,又在某些时候格外觉得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看的,似乎也还好,又似乎自己已经被拖下深渊。

他心里始终还怀有一丝幻想,或许明善会放了他。

如果不放了他,难道要关着他一辈子吗?

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失了修行,想必也活不了那么久。

若明善不放他,那……他想要离开,只能杀了明善。

他想自己是可以等的,他已经杀了崔璆,要他再杀明善,他做不到。

多年师徒的情谊,他养大的孩子,明善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亲手把他抱回北邙山那天,他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发,雪白的掌心那颗红痣那么显眼。

但他的一生,绝不接受如此的受困。

往昔年少便有青云志,若还想在寻求大道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那便……

舍不得也要舍。

将小匕首藏在袖中,李道玄紧紧拥住了自己的徒儿,主动亲吻了他,明善在这个吻中尝到了一丝血的味道,是李道玄的舌尖血。

另外一部分舌尖血沾在了匕首上,从背后刺入他的心脏,离让他肉身陨灭只偏了分毫。

明善紧紧的抱住了他,低声笑得可怖。

“你舍不得我。”

凭什么说他舍不得?他已经亲手把刀刺进了他的身体!他怎么可能舍不得?

李道玄推开紧紧禁锢自己的怀抱,慌张的后退。

府邸院落消失,李道玄看不见,只听见明善说后会有期。

明善看着李道玄,他俩之间,现在只能二活一,但李道玄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李道玄。

其实爱和恨是一样的。

他爱李道玄,就是要李道玄的命,要是李道玄没命了,他也活不成。

那也只能后会有期了。

他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水到渠成?若是强扭的瓜,只要愿意给他,不甜也没关系。

明善走了,李道玄坐在横倒在地的枯树上,失去了想逃的强烈冲动。

他自由了,从牢笼里逃出来面对这茫然的天空。

他却什么都看不见,视线还沉湎在那片黑暗中。

什么是良夜?

等了片刻,徒弟们没让他失望,立刻察觉到了他在的方向。

他们到的时候就看见师父孤零零的坐在枯树干上,伶仃的一身薄衫,双眼被锦带蒙着。

这锦带是浸泡在药水中制成的,或许也不是药,是毒。

但李道玄忘了取下来。

他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幸好他什么都察觉不到,连自己的狼狈都没发觉。

回到北邙山的府邸中,这里热闹,有众多弟子环绕,和那座假的北邙山比起来,只是少了一个薛五陵。

这里的弟子,会真心实意给他疗伤,在他们的拥护下,纵然眼瞎目盲,他也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师李道玄。

他也仿佛清醒了过来,他是李道玄,天师李道玄,衣衫一重重的加身,他的冠冕和道袍记着他的名字。

天纵奇才的修道者。

他不是人间的孩子,他一生为大道而来。

人间无良夜,只有大道的炽烈光芒照耀遍浮生六界。

他抛却良夜,那孩子抛却了明善这个名字。

邪魔薛五陵,统御八方恶鬼,与众魔以友相称,倒是突然的声势壮大了起来。

李道玄的眼睛慢慢好了,修为却再难有长进,而能继承他衣钵的,在众多弟子中,只有两个小弟子,一个是十二徒冯桂雪,一个十三徒魏仙客。

他俩和他有一样的命格,是有仙缘的。

李道玄想将身上的职责卸下,将一切交给这两个徒弟,然后避世潜行修行。

而薛五陵不想成全他,薛五陵成了魔,他又怎么可能眼看着李道玄成仙。

李道玄避世之后,身边只带了一个誓死要跟随他的徒弟,李道玄如何都撵不走他,无论如何都要跟随着他。

便是林兰芝。

恰好,她是女的。

只李道玄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这一点,就够戳薛五陵的痛处了。

那段时间冯桂雪主张降服薛五陵,魏仙客没有意见,自然一切都可以听师兄的。

赵得升这几位凡尘中打过滚的师兄却是不赞同,在如何对待薛五陵这一点上,他们出现了分歧。

赵得升自然不敢说,这件事不该他们管,事实上他们管了也不对,不管也不对。

他不敢说,或许师父喜欢明善。

当年他和林晓亲眼见过师父和崔璆的事,那时他便在心里隐隐的想,师父倒是颇重视崔公子?

后来再看师父和明善,一切到底如何早就说不定了。

赵得升前来拜访的日子,提着两壶竹叶青,他嘴上叫着师父,实际他年纪比李道玄大得多。

他这个大徒弟,是看着师父长大了。

他俩之间,说是有几分像老友也是可以的。

李道玄避世修行,修为却停滞不前他也是知道的。

庭前流萤闪烁,远处的山模糊成墨色。

他提了李道玄不敢提的东西:“师父,桂雪要与明善一战,可说到底,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明善活?

还是想他死?

若真心所愿,他们当徒弟,只当是报恩,也要将明善的命取了。

李道玄看着远处的夜色,自然的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不过也都不足以特意拿出来说,也看不清自己当下那一刻在想什么,只是感慨。

“崔璆于我是贪爱,六欲魔于我是恶欲,明善的崔璆转世,承继六欲魔的魔气,两者皆有也是寻常事,可他……”

李道玄轻几近艰难的开口。

“爱我。”

赵得升看着师父藏起来的惶然,心里明白了,他是懂人事的人,师父说明善爱他。

师父懂什么是爱了。

既然懂了这个东西,就不可能放得下了。

赵得升懂了,一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沉默的对坐,却听得外面一声响,林兰芝慌乱之下碰倒了廊下的斧头,本是小事,她却不声不响的躲开了。

她也懂了,懂了便不可说,她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杀了薛五陵,她潜心修炼,跟随冯桂雪前往剿魔。

但最后的结果反了过来,是薛五陵杀了她。

她跟随师弟气势汹汹送上门,冯桂雪和魏仙客对上薛五陵还算有一战之力,而她自然不能和两位师弟比。

薛五陵也不可能顾忌同门的情面对她手下留情,她这一去,便不返了。

众人皆知薛五陵叛出师门和李道玄断绝了师徒关系,李道玄对这个徒弟也是避而不谈。

他对薛五陵的视而不见,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是对薛五陵的纵容,这次薛五陵杀了同出一门的林兰芝。

众人都在等着看,李道玄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这个避世,到底避的是什么,局外人真是半点都摸不透。

李道玄祭完林兰芝,依然在山中不动。

外界便流言四起,其中甚嚣尘上的一种便是言说他已经看透红尘,不在意尘世中的生生死死,或是将要修得圆满,要远离此世间的烦恼纷扰了。

这话是薛五陵最听不得的,若是李道玄圆满了,他如何圆满?

秋末,李道玄温了一壶酒,不知不觉又看着外面的夜色失神,回过神来酒杯中的酒已经冷了,另斟了一杯看着檐外夜色:“既然来了,躲着做什么。”

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响起,薛五陵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了对面,指尖捏着酒杯若有所思,抬眸凝望着过来。

第 57 章

世人说李道玄只差半步成仙,亲眼来看却和传闻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进入这里之后,薛五陵就感受到了当初自己留在李道玄身体里的魔气还活着。

这样的一具肉身,谈什么成仙?

薛五陵甚至怀疑如果现在他出手,李道玄根本无力抵抗。

李道玄静默的把酒饮了,看着对面的人,昏暗的月光下能看清他的眉眼。

“毕竟师出同门,你不该杀兰芝。”

薛五陵冷笑一声:“师父倒是爱惜弟子。”

李道玄垂下眼:“这是为师应当做的。”

面对薛五陵的嘲讽的神色,李道玄说:“我很后悔当年去找了你。”

很多事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本该是一个终结的句点,却成了另一个无休止的开端。

“听闻你统御的妖魔在蜀地肆虐,你应当知此为大错,却纵容到底,同流合污。”

这谆谆教导的语气让薛五陵仿佛回到了少年的时代,厌恶的同时心中又升起了炙热的依恋。

“在师父眼中,我何曾对过?”

两人彼此相望,分明的善恶,不分明的纠葛。

“明善。”

薛五陵打断他的话:“别叫我明善,我是薛五陵。”

“你是我的徒弟,我希望你能改过自新,及早收手吧。”

“改过自新?”这四个字传到薛五陵的耳朵里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有什么资格改过自新?我生来就是六欲魔的延续,你让我改?改天还是换命?”

天命?这两个字让李道玄的心一颤,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但他的神色还保持着平静,只是风轻云淡的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明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嘭的一声,李道玄的态度点燃了薛五陵的怒火,两手猛的拍在桌上撑起身体,直视对面的人:“你给我活着的机会了吗?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薛五陵的内心几近愤恨,恨对面这个人脸上的每一分平静,甚至还说出想要他好好活着这样的话,他一个人难道不能好好活着吗?他修行天赋惊人,在外统御妖魔,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个世间没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人。

可面对李道玄,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冷漠而高高在上的师父,只要他不认可自己,只要他不用目光注视着自己,薛五陵就觉得自己的生命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捧着一块冰,把他奉为自己生命的全部火焰,他活得那么痴狂,也那么痛苦,他的全部都在这里,李道玄还想怎么样?

“明善。”李道玄又叫了他的名字,薛五陵想要怒吼,让他别再叫明善这个讽刺的名字了,就听见李道玄的声音轻轻的落下。

“我将要死了。”

五个字将一切戛然而止。

他将要死了?

薛五陵的目光再次打量李道玄,才惊觉不过短短的一年,他的变化悄无声息却无法忽视。

当年的李道玄是何等的仙风道骨,一袭素白道袍也有谪仙之姿,现在剩下的却只是削瘦和苍白。

他的确命不久矣了,可是那又如何了?薛五陵突然平静了下来,感到无比的安宁。

或许他成为鬼,或许他去转世,不管是哪一个可能,至少他是不可能离开自己了。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间,只要这个世间还有他,抱冰的痛苦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

“师父,若你肉身将亡,便做鬼修也无妨,我有养鬼之术,你我二人自有寻求大道之法,也并不是非要这肉体凡胎才能成事。”

李道玄终于又叫了他师父,但嘴里吐出的却是这样荒唐的话语,李道玄微微笑了一下,似乎说着这个话的人还是个小孩,咿咿呀呀围绕在他腿边。

“别说傻话了。”

薛五陵看着这个笑容,在想这是一个笑还是嘲讽?可他只是看到这个笑心都化了一半,想到师父对他也是动过情的,虽然是身体上的情还是精神上的情多一点没人知道,但终归他是主动回拥过他的。

他们之间有过一段隐秘又快乐的过往,只这一点也足够他与其他弟子区分开吧?

他肯定是不同的。

否则师父怎么会说出想要他活着这样的话。

薛五陵持住酒壶,在两人的酒杯中斟满这透明的液体:“师父,我的确错了许多,可要说回头,人生难有回头路。”

李道玄端起酒杯不言不语的饮下,几杯之后身体逐渐有了暖融融的感觉,薛五陵在这不声不响中察觉到几分暧昧的端倪,像摸索到了一端丝线,循序的靠近过去,又斟了一杯酒:“师父何时喜欢上了酒?”

李道玄的眸中已经有了几分水光潋滟,歪头瞥了他一眼,自嘲的一声嗤笑:“你离开之后。”

薛五陵牵着那根丝线,在李道玄的目光下,回过神来已经抱住了静默端坐的人,额头贴着他的太阳穴,声音干涩:“我也想你。”

李道玄抬手,指尖触到薛五陵的脸颊:“傻孩子。”

之后薛五陵便常来此处,李道玄到底有没有原谅他并不好说,只是目前看着尚且有可乘之机,他自然不会放任机会在眼前白白流逝。

李道玄把薛五陵的存在看成可有可无,随他来去,只是桂雪避开薛五陵偶尔前来,言说薛五陵在蜀中幻境修建魔宫,他麾下妖魔四处奔波,要在万魂炼狱池旁边建一座养鬼的阴殿,参照旧时阿房宫,薛五陵成了魔,还存着心养鬼,想要把这个鬼供在头顶上。

他造下的孽日渐深重,若再不收手,不会有好下场,李道玄悉知因果无情,待到果报来时,薛五陵恐将不能承受。

而这个铸成大错的魔王无论在外面是何等的兴风作浪呼风唤雨,到了这里,也依然只能当一个听话的徒弟。

这个傻孩子一夜一夜的爬上他的床,李道玄还是在叹。

傻孩子。

李道玄闭紧双眼,薛五陵在身后紧紧拥住他,

初冬,细雪日,李道玄把薛五陵带出了门,原因并无其他,只是因为担心自己没机会看到明年的冬天,所以当下便显得格外珍贵。

薛五陵撑了把油纸竹伞,哗的一声打开,遮在李道玄的头顶,陪他往外走,细雪粒子落在油纸上沙沙作响。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后孤零零的碎石地,李道玄觉得时光果然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冬日了。

遇见崔璆的时候一切仿佛都还在眼前,抱着薛五陵回北邙山的记忆也好像就停留在上一刻。

幼年冷落的庭院,离家远去时凌冽而孤寂的风似乎也还在拂着他的衣衫,李道玄看着覆盖了一层薄雪的地面。

薛五陵穿着寡淡的黑衣,在失色的天地中反而显得浓墨重彩。

几乎只是一瞬间,薛五陵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看向身旁的李道玄,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明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油纸伞跌落在地,薛五陵无喜无悲:“你杀得了我吗?而且,你舍得吗?”

李道玄露出了笑容,浅淡的无奈藏着感慨良多。

他舍不得。

他想要明善活着,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一直都舍不得。

崔璆死的时候,他便舍不得,他想人世多苦楚,天命抑不平,他要渡崔璆,使他脱离苦海。

他这一生,光想着要渡这个孩子,就已经要用尽全部的力气了。

却未想过向来只有自渡,没有他渡的说法。

或许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下场。

脱离苦海这四个字,不止明善做不到,连他也做不到,他沉溺在这片苦海中,已经失去方向了。

先是六欲魔,然后崔璆,现在是明善,孽缘纠葛掀起无边浪涛,生生世世都无法停歇。

究竟要纠缠多久,明善要为他生生死死多少次,彼此才能从这个互相折磨中脱身?

他谁都渡不了,如果他俩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好好活着,他做好选择了。

李道玄看着血五陵,高高的举起手,五指张开,在快速落下的那一瞬手势变幻,和另一只手合上,成了一个紧密难分的灭魔诀。

“明善,永别了。”

……

李道玄盘坐在无涯石上,看着远方的山色云烟,和崖下雾蒙蒙的深渊,肩上披了件薄杉,他在这块无涯石上坐了三天了。

削瘦和单薄中到显出了肉身的脆弱,连嘴唇都已经淡白。

时常有徒儿前来拜见他,数来数去和他说得上话的也只有那么几个罢了。

赵得升又来了,站在无涯石旁边看着李道玄:“师父,一切都准备好了,何时开始?”

“我让仙客去寻墓地了,待找到了,就将他好好入葬吧。”

赵得升的话梗在喉咙,最终咽了下去,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闭嘴最好,什么都不说最好,对于李道玄来说,有关他的那些小心思,一句都不问最好。

明善死了,可是对于一个已经入魔的人来说,肉身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对付明善需要的是封印。

他们做好了封印明善的准备,但师父想要将明善封印在墓地,他要葬了明善。

李道玄说话已经像轻声在叹了:“他终归是个人,怎么能连个墓穴都没有,若说物件也没几件,便将我库中的东西拿去陪他吧。”

李道玄知人心幽微了,又解释一句:“我的东西,也是你们送的居多,也只当你们师兄弟一场,留个东西陪他吧。”

赵得升看着李道玄,心里都是发苦的,忍着心酸应声:“是。”

第 58 章

李道玄看着远山,世人是何等盛赞他的不凡,所谓半步成仙,所谓弹指间诛灭魔王。

在这闲暇的一瞬回想起来,竟是这么值得一笑。

诛灭明善的不是他,是明善自己。

就像当年那个玉簪,明善舍不得玉簪,于是再也不撒谎,辖制他的从不是玉簪上的咒语,是他对师父的重视。

那个阵法也一样,明善若敢反抗,阵一旦被破,死的就会是立阵的李道玄,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想要赢那个傻孩子太容易了。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是冯桂雪来了。

他怀中抱了一个匣子,神情激动,似乎要和他分享一个不得了的事情,他将匣子打开,捧给李道玄看:“桂雪集得世间福德九千九百,师父大可放心了。”

李道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桂雪,我受不起。”

“桂雪是师父养大的,师父既是桂雪的父母,抑是桂雪的师长,以此报恩,理当如此。”

“当年我收养你时,你生父母便已经许下,结草衔环万死不辞的誓词,此事是落他们身上的,轮不到你来还”

“可是师父……”

李道玄轻轻打断了他的话:“便如此吧,顺其自然就好,不必为我如此忧心。”

冯桂雪僵直的站在无崖石后,浑身发冷,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下去,师父还能有几天可活?

“我不需要你集来的福德,你与仙客,记住我的嘱咐,不要有误便好。”李道玄看着玉如意,冯桂雪不必还,他也不敢碰,这份福德,会灼伤他。

比起油尽灯枯,更致命的是,他心中有魔。

这几日前来探望拜访他的人倒是格外多,不知是想要讴歌他的功劳,还是知道他要死了,来为他哀叹。

皇室的人没来,从他多年前在皇宫说出那句‘贫道是世外之人’用来拒绝俗务之后,他就成了真的世外之人,世内便没了他的名字。

这么多年旧识或是老死,或是病亡,记得他名字的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还剩的一番话也只值得对徒儿们说了。

李道玄看着眼下跪着的一圈弟子:“我这一生,说是世外人,终归也没成仙,因此被误。下一世我也不必做世外人,只当个普通人,此去缘分便尽了,勿要牵挂我,而我与明善,师徒一场,想来你们对他是多有怨尤的,但他终归是我养大的。”

声音逐渐微弱:“我对他有愧,只愿你们记得,别误了他……”

话音戛然而止,坐在榻上的人头颅无力的垂下,屋中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长久之后是诸弟子的深深一拜。

忘了我……别误了他……

这是李道玄最后的嘱托与希翼。

“弟子遵命。”

李道玄的诸多嘱咐,为了他最操心的那个弟子而留,将明善葬下,封印墓中,以阵法加持,将其魂魄净化,令其忘却前尘,脱离魔障,超脱苦海。

待到功成之日,将其引入轮回,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便可以断了。

只要明善不爱他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他这个师父,也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了。

毕竟他俩之间,也只是师徒之情罢了。

……

战火之中,百姓流离失所,逃难之中,一个妇人因为颠沛流离而早产,有五位奇人突然出现,妇人吃了对方的丹药之后,在五位的帮助下顺利产出一个男婴。

男婴的心口有颗红痣。

五位奇人想要将男婴带走,因是乱世,妇人别无他想,只愿他们能好好待这个孩子。

五人应允,将其带到北邙山下养大。

传授其技艺和知识,助其修行。

而男婴性情淡薄,不喜修炼,只每日庸庸碌碌而过。

二十七岁时在竹屋中看书,看罢将书放下,想要午睡片刻,便一睡不醒了。

最先发现这孩子死了的是赵得升,他来竹屋为他送饭,见他和衣而卧,便叫他勿要贪睡,快起来吃饭。

叫了也不见动,走过去看,便看见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一片单调的雪白。

赵得升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脖颈,指下已经没有丝毫搏动了。

他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冯桂雪和魏仙客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没有找出原因所在。

萧林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半晌:“明善……二十七岁被杀的。”

这个突然死去的人杀的。

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安谧的睡着,忘却了一切人世,记不起丝毫过往,沉湎在了轮回中,连爱之一字,他都不敢承认。

生生世世,生生死死,他要渡别人,永远都渡不了自己。

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杨平安猛的睁开眼,捂着胸口急促喘息,视线慌乱的落在周围,看见薛五陵就守在他身旁,长叹一声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

这里是现代,他是杨平安,身边这个是傻鬼薛五陵。

杨平安朝着薛五陵伸出手,薛五陵抓住他的手把脸颊凑了上来:“平安,你终于醒了。”

“是啊……我终于醒了。”

杨平安抽回手,起身去浴室照镜子,把T恤撩到胸口,那颗红痣还在胸膛上,只是颜色似乎又变淡了一点。

薛五陵跟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平安,你吓坏我了。”

说着放在腰上的手就摩挲着向上,朝着小红豆去了。

他是做惯了这种小动作的,抓住了手指就想摸掌心,抱住了腰肢就想往下延伸,想要更进一步的心总是不死的。

杨平安会精准的抓住他的手,截断他蠢蠢欲动的想法,顺带一个嫌弃的白眼,如果再心情不好一点,还要加上一句:“薛五陵你给我小心一点。”

T恤往下掉,遮挡住了薛五陵的手,杨平安敏感的瑟缩了一下,抬手摸到身后人的的脸颊:“傻孩子。”

这无奈的语气听在薛五陵的耳中有些宠溺的意思,霎时只觉得柔情满怀,低头细细的吻领口外雪白的脖颈。

杨平安的呼吸逐渐紊乱,镜中映出他开始泛红的耳根。

今天实在是很奇怪,平安既没有嫌弃他,也没有阻止他,这是向他打开了禁令的意思吗?

这种事不需要思考,本能已经驱使着薛五陵的另一只手向下探。

就在指尖将要探进裤沿的那一瞬,一声大喊响了起来:“薛先生!平安醒了吗?!”

是郭叔的声音,薛五陵的手一顿,连贴着杨平安脖颈的气息都停住了。

他的大好机会,又被打断了!

他要杀人啦!

薛五陵张嘴咬住了怀中人的后颈,气得牙痒痒,眯眼看平安依然还没生气,只是在静静的看着他。

杨平安看着这个孩子:“放开吧。”

薛五陵看着镜子里的平安,不知道被撩拨到了哪根神经,紧紧的抱住他不肯撒手,指间的力气加大了几分:“平安你喜欢这样吗?”

杨平安缩起肩膀皱眉,不知道薛五陵突然怎么了:“你放手!”

薛五陵对于杨平安的忍耐度是很高的,可以打他骂他嫌他,贴上去被一脚踹下来都没关系,可能他天生犯贱,命里缺虐。

但是他忍不了平安这样平静又高高在上的样子,霍然挑动到了他的某根神经,刺痛的感觉从找不到根源的地方疯狂的涌出。

杨平安挣扎着想要从薛五陵的手里逃脱出去,但是薛五陵的臂力不是一般人能挣开的,杨平安怒了。

什么狗屁孩子?这特么就是欠怼!

“薛五陵你放不放!你再弄一下你给我滚出去!”

薛五陵舒服了,在杨平安脖颈后轻轻咬了一口:“我不滚。”

杨平安一把挣开,咬着牙走出浴室,回头看了身后的薛五陵一眼,脏话已经到嘴皮边上了,临了还是没骂出去。

他还要脸,骂不出口。

杨平安拉着一张脸走进店,应声:“郭叔我醒了!”

郭叔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平安你这睡得可久了,怎么这起床气还没消,这脸给拉得。”

郭叔大马金刀的坐在茶桌旁边剥果盘里的花生,两手一搓把花生衣抖进垃圾桶,一抬手,花生就全部落进了嘴里。

杨平安看他是有几分眼熟的,但一直说不出个原因,现在仔细的看,才看出点苗头,他坐下,试探的问:“赵得升?”

郭叔搓着花生衣的手一顿,抬眼腆着老脸一笑:“师父,你想起来了啊。”

杨平安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种求捶得捶的一瞬慌张。

只能讪讪的问:“怎么把名字改了?”

“没改多少,现在叫郭得降呢。”

“哦……”

这算是个冷笑话?杨平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他幽默。

这个尴尬的时候薛五陵洗了水果出来了,放在茶桌上:“平安,吃水果。”

赵得升看薛五陵出来了,眼巴巴的凑在杨平安的身边,恨不得就要黏过去的样子也坐不住了,说自己要巡逻就先走了。

碍事的人走了,薛五陵更好的发挥了起来:“平安,饿不饿?我们出去吃饭吧。”

杨平安站起身,看见展柜里并没有白玉如意:“如意呢?”

“你昏迷的时候就消失了。”

“哦。”现在杨平安没有多少想和这个混蛋说话的念头。

薛五陵看着有点不安,怎么平安突然这么平静?为什么平安今天不炸毛了?为什么不捶他打他随手揉他。

是和那个玉如意有关吗?

或者说,和过往有关?

薛五陵想起自己隐隐约约看到的那些画面,顿时额头青筋跳,即使以前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但他也不想为自己买单。

平安想起来了的话,在平安眼中,他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变态?

而且他还犯罪了,他猥亵了平安的前世。

第 59 章

所以平安不想多理他,因为哀莫大于心死?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这些可恶的古董!

这个可恶的前世!

现在改过自新还来得及吗?成为一个守法好公民才配得上平安。

杨平安不想出门,也不想吃东西,但是肚子违背主人意愿‘咕’的叫了一声,薛五陵自觉煮粥去了,要展示一下他新学的无敌配比煮粥の秘技。

杨平安缩在椅子上,等着薛五陵端上他的秘技の粥,捧着热乎乎的粥到他面前来,搅动之后还想喂他。

杨平安想起了那段生活被迫不能自理的记忆,接过碗和勺子自己吃。

喝过了粥天色也晚了,暮色中有人沿着街道前来,停留在店门前双手合十:“施主,打扰一下,途经化缘,恩种福田,我想要为佛祖修补残破金身,请老板给一点钱,无论多少钱都是未来的大福报。”

小尼姑口齿清晰,不急不缓的把这一番话说完,杨平安看着她,入了神。

薛五陵看着杨平安,冷了脸。

“平安,好看么?”

杨平安回过神来,无视薛五陵:“啊,好,等一下。”走到柜台前取出白玉冠。

尼姑看杨平安的拿出白玉冠一步步的走了过来,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施主……这个是……”

“你拿去吧。”

杨平安看着尼姑的脸,没想到兰芝这一世转成尼姑了。

尼姑疑惑的眨了眨眼,拒绝了一番,她只是想要一点资助费,没想到直接变成了截货。

但老板的态度很坚定,好像是要非给她不可,推诿之后欣喜的收下了这个意外之财:“佛珠一定会保佑施主的。”

尼姑合掌行礼之后怀里揣着白玉冠退出店铺,杨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当年她送白玉冠,他没戴过,现在他还给她,她已经遁入佛门,没了青丝可挽。

只用白玉冠换佛祖金身。

收回目光,就对上薛五陵冰冷凝视的眼神。

“你记得她?”

薛五陵一步一步的靠近过来:“她比我更重要?”

杨平安看薛五陵这个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实在头疼,哧溜的就想夺门而出逃避家庭内部矛盾:“我先出去吃晚饭。”

薛五陵眼疾手快抓住突然心虚的杨平安。

肯定是心虚了。

没心虚跑什么?

“那女人是谁?”

杨平安被一把拎住后领无路可逃,皱起眉头心想不对劲,他是在怕薛五陵吗?

下一刻已经被摁在了门上:“那个女人是谁?”

好吧他确实怕薛五陵,他俩之间体力悬殊,他是有心理阴影的。

“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生气?”杨平安反客为主,眼神诡诈凶恶。

薛五陵看平安的气势高涨,水润眼眸冰冷的佻着,他肯定是没有胜算的。

先精准的抓住平安的手腕,避开眼神把人逼近墙角亲就完事了。

薛五陵意外的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平安好像没那么抗拒他的接触了。

手抵着他的胸膛,抗拒的力量小到几乎不存在,耳根发红的喘息着。

杨平安只觉得眼冒金星,身上一片热气腾腾,抵着薛五陵的胸膛想把这个无限逼近自己的人推开,明明已经用上了全身上下的劲,两条手臂却软绵绵的找不到重点。

只能蜷缩指节抓住手下的布料,抓着他手腕的手抚摸过手背覆盖上来,轻轻摩挲。

过了半晌,无法挣扎的压迫感推开,杨平安难堪的睁开眼,对上薛五陵低垂凝视自己的眼神。

薛五陵看着平安湿漉漉的双眼,慌张得耳尖通红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薛五陵的喉结滚动,克制不住的想再做些其他的。

“平安……”

杨平安听着薛五陵哑着声音唤自己,不可思议的发现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攒动,躁动的细微瘙痒在四肢百骸里无声游荡。

这种感觉杨平安第一次有,皱着眉头把薛五陵推开,侧身从薛五陵和墙角间的狭窄空隙逃出。

胸腔里的心脏在咚咚咚的跳,兔子似的要跳出来了,握着玻璃杯接了杯冰水,指尖贴着玻璃都发烫。

好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闸头了。

习惯了早早的睡下,夜里裹着薄被靠在枕头上看窗外的月色,床尾有悉索的声音穿来,杨平安闭上了眼,假装已经熟睡了。

声音一点一点的靠近,杨平安的脑海里想起在后山小竹屋里时,他也总在半夜里听见这样的声响,轻巧的爬上床,衣衫在静夜里摩挲出暧昧的声响。

不声不响的被拥住,温热的手探进被子里,他惊醒得很快,用不认可的目光看着来人。

但是那个人满脸无害,手依然不管不顾的在他衣衫里放肆。

现在冰冷的手探了进来,杨平安闭着眼睛不动不动,宽阔的怀抱拥了过来,一点点收紧往怀里拉,柔软的嘴唇触到他耳廓:“平安,我想要你。”

杨平安躺不住了,细微的挣扎了一下,闭着眼不耐的斥他:“别闹,我要睡觉。”

“平安……睡我吧。”薛五陵得益于白天的事情,隐约的觉得自己触到了一点不得了的东西,现在正紧紧的抓着,不可能放的。

“别整天跟着簪灵上网学这些没用的话。”

说到上网,薛五陵又有另外一番苦恼的感想了:“平安,我会努力修炼,变得有温度的,上次你让我了解人体构造,我有好好了解过了。”

杨平安躺不住了,睁开一道缝去瞥苦恼得很认真的人:“你了解什么了?”

“平安你不喜欢冷冰冰的在身体里面吧。”

杨平安睁大双眼,对这突如其来的浑话完全过敏:“热的我也不喜欢,给我滚下去!”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杨平安已经被限制了自由活动的范围,薛五陵轻易就把人压制住了:“为什么?上次你不是很喜欢吗?”

杨平安没想到薛五陵居然还敢旧事重提,之前认错的态度老实巴交,现在又明知故问的再提起,杨平安被困在床榻和薛五陵之间,气得脸皮薄红。

薛五陵把人紧紧辖制住,手不客气的又往下探去。

不止是旧事重提,还要明知故犯。

薛五陵靠近杨平安的侧脸,在他耳边轻轻开口:“平安,上次你先提出要尝试和我接触,可是被打断之后你就反悔了。”

杨平安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一茬,有了一瞬的心虚:“那时候太忙了……有那么多事要做,这种事很容易忘记。”

“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杨平安惶然的夹紧腿:“薛五陵你别闹……我……我……”嗫嗫了半天,杨平安侧头把脸藏进枕头,泛红的耳廓格外明显。

“我不舒服……”

“平安,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说的。”

“我……”杨平安咽了咽口水:“我……害怕……”

他没有李道玄那么强大的内心,能受得了那样的折磨。

或者说李道玄也不强大,肉体有多快乐他的灵魂就有多煎熬,惶恐,负罪,羞耻。

每个夜晚被薛五陵从身后抱住的时候,都能假装得很平静,但是那样被拖下深渊覆灭一切的受辱感,让杨平安想起来心有余悸。

薛五陵低下头来吻他的侧脸和额头:“平安,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杨平安只能尽力的把身体蜷缩起来:“你先出去,别弄得这么奇怪。”

薛五陵不止不打算出去,还靠得更近了:“哪儿奇怪?”

杨平安已经开始发抖了,他不可能做出类如打开大腿这样意味着开放自己身体使用权的羞耻行为。

薛五陵看着平安不堪受辱的模样,笑着问:“平安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不诚实一点的面对。”

杨平安回避了薛五陵的全部视线,处在完全弱势地位中的他,只想先把自己安全的藏起来。

夜晚对于他来说太危险了。

尤其是在想到过往薛五陵用身体给他留下的种种烙印,实在是太挑战他的极限了。

杨平安选择拒绝,这虎他不喂了,谁爱舍身谁舍身吧。

但是薛五陵已经抓到了平安的短处:“至少,先把对我的承诺实现了吧?不是说好了可以互相安慰吗?”

“我不需要……”杨平安已经头脑发昏忘记了自己压根没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明明是暗示而已,暗示他俩可以尝试着那样。

已经轮不到他说需不需要了,他躺在床上被薛五陵强迫着互相安慰了。

到结束耳朵还在嗡嗡发响,头脑发昏,薛五陵收拾干净给他盖好了被子,在被子外抱着他,杨平安还陷在那样口干舌燥的热烈中没回过神来。

杨平安的话语权消失在床上,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缩在被子里心情低落,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快感之后感觉到空虚,内心隐隐的想要更多一些。

薛五陵看透了他口是心非的纯情平安,抱着人在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心情低落,几个吻落下去:“睡吧平安。”

杨平安手指抓紧枕头,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身后的人抱得太紧了,虽然隔着被子,这个姿势也够让杨平安不好受,忍了半宿才模模糊糊的睡着。

第 60 章

光线穿过玻璃窗和半掩的纱帘落在杨平安脸上,晃眼又温热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匝了匝嘴,挪动身体往没光的床角钻。

薛五陵就看着平安抱着被子缩在了床角。

直到杨平安睡不醒,睡眼惺忪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之后才知道,冯桂雪来了。

他膝上横着琴,静静的坐在店里,桌上放着两个黑漆盒子。

杨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冯桂雪指向桌上的盒子:“这些,还给你。”

方方正正的盒子像骨灰盒,杨平安看了一眼盒子的侧面,上面写着自己父母的名字。

杨致康、秦红瑛。

是他们的骨灰盒的。

“原来是他们?”手指落在盒子上,隔着这么一层木头,里面就是父母的骨灰,杨平安这话问的却不是自己的父母,他心有所感,问的是其他事情。

冯桂雪点点头:“是。”

“那这另一个盒子?”

“薛五陵的残骸。”

过去那么久了,这应该只剩点骨头渣子了吧,杨平安扭头去看薛五陵。

薛五陵不自在的别开了头。

冯桂雪把东西转交给他,话不多说起身就走。

缘分已经尽了。

师父的心结解开,诅咒也已经消失,他能为师父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能主导一切的,是师父的心。

而现在杨平安爱薛五陵,他的心圆满了。

把两个盒子收回后屋,杨平安才发现桌上还放了一个布袋,刚才被挡在两个盒子的后面才没被发现。

杨平安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握着是一把匕首的形状,和薛五陵对视一眼,拉开了布袋口。

布袋忽然一动,一股黑烟从布袋口猛的喷涌出来,杨平安抬手就把布袋扔了出去,灼痛的感觉在眼睛上炸裂,一双冰凉的手覆盖上来,阻断了灼痛的感觉。

杨平安向后退,撞在薛五陵的胸膛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压着怒气的冰冷声音在耳畔响起:“平安别动。”

薛五陵似乎从身旁擦肩,向前走进了杨平安的未知中,然后就听见一声惨叫,哐当一声,金属落在地上的声音。

回过神来两眼还是一片漆黑,第二次落入了同一个坑中,杨平安向后退,直到抵到了柜台,脚步声在轻轻的靠近。

薛五陵拉住了他的手:“平安,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匕首呢?”

“他老实了,你放心就是。”

“哦……那我眼睛怎么办?”杨平安淡然又镇定,但是细微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上次薛五陵想法设法的害他,也不打算给他治好,这次自己撞上了这倒霉事,他还能肯给自己治?!

“没事的,过两天就会好了。”

杨平安这下放心了,没有以前严重,养一养自己能好。

但是当下,他废了……

走路看不见路,吃饭看不见菜,买东西还看不见货和钱,这岂不是落在薛五陵手里了?

杨平安这日子过得很苦恼,最重要的是他洗澡还看不见衣服和裤子在哪。

薛五陵十分热情的提出:“平安,我帮你洗吧。”

杨平安大晚上的哪里敢惹他,马上拒绝三连:“没事,我没出汗,我不洗了。”

薛五陵很失望,只好乖乖陪着杨平安睡觉了,他倒是有心想要做点什么,不过总感觉这个时候太欺负人了,平安会伤心的。

杨平安觉得自己可能把薛五陵想得太龌龊了,还以为他会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没想到他意外的老实巴交。

视线中一片黑暗,昏昏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薛五陵起身,今晚也是要努力修行的一晚。

不过在这个夜晚,薛五陵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月光落在他身上,沉思了片刻之后,薛五陵朝着储物室走去。

储物室里的古董都已经被搬空,代替古董入住这里的是平安父母的骨灰和他的残骸。

看着两个盒子,脑海中浮现的是平安父母怒吼着的模样。

他不说,但是他心里清楚,平安父母的事绝对和他有关系,至于是多深的关系,牵扯了多少就不好说了。

毕竟薛五陵有自知之明,他以前一定不是一个好人。

打开了盒子,给他异样感觉的是他自己的骸骨,盒子中有一个小坛子,揭开白瓷盖子,里面是是一些黑色的不规则石头。

这是自己的骸骨?

薛五陵将东西拿了出来,捏在指尖打量,黑色的石头转眼就成为了白色的碎骨,薛五陵看着手上的碎骨,嘴角上扬,抛回了骨灰坛中。

早上起床是睡到自然醒,杨平安也不知道到底几点钟了,眼前依然一片漆黑,摸了摸枕头边,是发热的,太阳已经照在枕头上了。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薛五陵无声无息的贴了上来,捋了捋他额边的发:“想吃什么?”

“清淡一点就行。”

杨平安还在打呵欠,薛五陵已经不由分说的把他抱了起来:“那先洗漱吧。”

杨平安接过薛五陵递过来的牙膏开始刷牙,觉得今天薛五陵怪怪的。

虽然以前薛五陵也很舔狗,也很粘人,但总感觉今天有点不一样了。

洗漱完薛五陵牵着他一步步往店里走,杨平安还是觉得不对劲,吃完早餐薛五陵又自然而然的给他擦嘴,然后吃午饭,然后吃晚饭,还顺带打理了一下店面,接待了两个客人。

看来薛五陵也不是真的傻鬼一只,在需要他支撑场面的时候,他还是非常游刃有余的。

而且,最让杨平安意外的是,薛五陵居然没有吃他的豆腐。

这是何等难得一见的惊世骇俗的奇观?

那个坐在身边就要搂腰,靠近一点就是嘬一口脸蛋,牵个手都要摩挲半天的薛五陵。

居然很神奇的出现了绅士手。

除了牵他抱他这样的必要性行为,其他时候连挨都不过来挨一下。

到了傍晚,又到了一天最难抉择的时候,他到底洗不洗澡啊?

这大热天汗津津的,连续不洗澡也太难受了。

在杨平安还在心里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薛五陵已经把他的换洗衣服都找好了。

甚至很体贴的提出了:“你穿着内裤洗,我也看不到什么。”

“我一个人洗也是可以的。”杨平安觉得薛五陵有毒,洗大澡堂子他都可以无所畏惧,但是在薛五陵面前露出身体也太羞耻了。

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错,错在薛五陵,如果他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男人来看待,也不会有那么严重的羞耻感。

可是薛五陵偏偏对自己存有有色滤镜,好像他身上的露出的肉不是普通的肉,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光乍现一样。

这特么要他怎么放心大胆的露?

薛五陵才不管杨平安在他面前到底有多羞耻心爆棚:“不行,太危险了,浴室的地那么滑,沐浴乳,衣服都放在不同的位置,你走来走去的找,在浴室摔倒怎么办?还是平安你觉得让我进来救赤身裸体的你更好?”

“这……”薛五陵突然有理有据,杨平安居然还反驳不了。

“我不会碰你的,我帮你你递东西,你放心好了。”

杨平安听出了一点生气了的感觉,声音和以往一样没有情绪起伏,杨平安却能想到薛五陵的表情,大概是在面无表情的冷着脸。

说起来从今天早上开始薛五陵就开始避嫌了,他也知道自己在不安,所以刻意保持距离了吗?

结果自己还是在嫌弃他。

杨平安不安了,点了点头:“好吧。”把衣服裤子一件件脱下来递给薛五陵,内裤作为底线肯定是要留着的。

薛五陵放好衣服来打开了花洒,水流骤然落下来,杨平安在花洒下吓了一跳,薛五陵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臂,确定了他的情绪稳定后又放开了。

“洗发膏。”杨平安摊开手在身前,接住洗发膏洗头。

“沐浴乳。”泡沫揉搓起来,只缺一首我爱洗澡皮肤好好了。

能洗得着的地方杨平安直接都洗得差不多了。

薛五陵在杨平安够不到后背的时候,时机恰好的说“我帮你搓背。”

“嗯?”杨平安不回绝,只表示疑惑。

“用毛巾。”薛五陵步步后退,已经很无奈了。

“好啊,麻烦你了。”杨平安转过身背对薛五陵。

薛五陵抓着毛巾开始搓背之旅,杨平安本能的向前站了一点,想要闪躲开。

因为太奇怪了!

薛五陵直接下死劲搓就算了,水淋淋的热毛巾轻轻的擦过来,擦过去。

冰冷的指尖还时不时碰到皮肤。

总之,很怪异,很奇妙,很痒。

洗好了薛五陵关上花洒,递了张干毛巾过来,然后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在他手里。

“内裤。”

“睡衣。”

“睡裤。”

“我先出去,换好了叫我。”

杨平安捧着衣物站在原地,内心有一丝不安,换好之后叫了在门外面等的人:“薛五陵,我好了。”

门锁咔嗒一声打开,薛五陵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走了几步,在镜子前面吹了头。

杨平安当然看不见自己被吹成炸毛小狮子的脑袋,薛五陵又耐心的把不听话的头发们梳整齐,一缕一缕的降服了回来。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往床上一躺,又到了薛五陵每晚的冷床环节。

薛五陵的声音在耳朵边响起:“快睡吧,好好休息,眼睛能快一点好。”

“嗯。”杨平安侧卧,背对着薛五陵,这样蜷缩着比较容易入睡。

躺了一会薛五陵在身后撩他的头发,没碰着他,只是在摸他的发梢,悉悉索索的细微动作,弄得杨平安头皮都酥酥麻麻的了。

第 61 章

杨平安不知道薛五陵到底是怎么了,要是他直接贴上来,杨平安还能借机骂他一顿,实在斗不过就缩着身体躺尸。

突然这样,比前两天摁着他非要互相安慰还要人命,杨平安挪了挪身体,往墙壁的方向钻。

薛五陵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平安,你很怕我吗?”

“没有。”杨平安快速否认,没有是假的,作为杨平安面对薛五陵,他无所畏惧,甚至可以一jio踢一个,但是他俩之间根本不是单纯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

他俩之间是要跨过关系疆界和身体防线的关系。

杨平安想一想有点受不了。

一开始,薛五陵惦记他,杨平安无所畏惧,反正他不打算配合,就肯定不会失守,最多给薛五陵一点便宜占。

现在好像涉入了危险区,他依然不打算配合,但是好像随时会失守。

一定要保住革\命最后的根据地,杨平安在内心悲壮。

毕竟不想像上辈子那样悲惨的被酿酿酱酱。

薛五陵靠近过来,笑了笑,带着苦涩的意味:“那就好。”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像一根悬念的线吊在中间,将断未断,让杨平安想不透薛五陵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

又一次伤到薛五陵了。

原来自己口是心非得这么明显吗?

可是知道自己口是心非,薛五陵也只能淡淡的说一句‘那就好’。

杨平安想到了过去的薛五陵,想到过去的过去的崔璆,想到更过去的六欲魔,以及现在这个忘了一切,还是在爱着自己的薛五陵。

他很强势,很有侵略性,但也爱得那么卑微。

杨平安转过身,摸索到薛五陵的脸:“薛五陵,我们的关系总变得很奇怪。”

薛五陵看着双目失去焦点,垂着眼静静说话的人,他似乎也有点不解,嘴唇启合咬字轻轻的,带着些不安。

“和我在一起很快乐,但是你觉得耻辱。”从过去,到现在,都没变,始终还是不愿意面对。

杨平安想要辩解什么,一双手拥上来抱住了他:“睡吧。”

明明是不需要休息的鬼,此刻却这么疲惫。

之后薛五陵开始谨守防线,守得过分谨慎的样子让欺压他欺压惯了的杨平安都感到不安。

进入边界线之后又猛的后退,退到杨平安都觉得两人有点生疏了。

他俩之间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找不到合适的平衡点,在关系中来回拉扯。

连续三天,杨平安的眼睛慢慢好了起来,视网膜开始能扑捉一些灰翳的景象,薛五陵在他面前经过,遮挡了光线的阴影投下,身影离开之后一片灰白。

杨平安对薛五陵的感受就是这样,他靠近过来,世界一片黑暗,陷入恐惧中,他一旦离开,一切开始空洞失色。

躺在床上杨平安觉得热,以前有薛五陵天天搂着,他都没觉得过,现在才感受到夏季尾声的闷热。

屋外的蝉和藏在暗处的青蛙此起彼伏的鸣响,杨平安在烦躁中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薛五陵冷淡的把问题抛了回来。

显然,杨平安抓不住薛五陵了,不像以前,随便一伸手,就能掐中七寸,然后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顿互呲,他肯定是最后的赢家,薛五陵就会眼巴巴的凑上来抱着他不放手。

冷脸傻鬼一只。

现在的情况微妙的逆转了。

杨平安动了动嘴唇,手指拨动肚子上的睡衣扣,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目光看向薛五陵,只能看见影影绰绰中薛五陵在注视着自己,随即收回目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静静躺下了。

那团身影就这么卧在了黑暗中,杨平安的手探过去,摩挲到了他的脸颊:“傻孩子。”

薛五陵没说话,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着,指节一点点收紧,侧头紧贴着温暖的来源。

他的声音格外幽静:“平安,爱情都会这么让人痛苦吗。”

薛五陵在问,语调却是冷静的肯定句。

杨平安的心战栗起来,伸手把薛五陵抱紧,闭紧双眼:“傻孩子。”

他的心脱离了他的控制在绞痛,为怀里的这个人在痛苦。

因为爱是让人痛苦的东西,所以忘记一切不好吗?

为什么忘记了一切,都还要爱他?

情绪的堤坝就要崩溃,满溢的苦水都在晃荡,杨平安紧紧的抱住了薛五陵,抱着这个冰块,心情两极分化的觉得又冷又暖。

“平安,别害怕我好吗?”薛五陵小心翼翼的回拥,把人圈进自己的辖区中。

“好。”杨平安缩了缩身体,蜷起腿拉开身体的距离,过了一会薛五陵依然只是静静抱着他。

“快睡吧。”

杨平安抬头看薛五陵,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表情,似乎一片平静的样子:“好……”

第二天早上杨平安朦朦胧胧中动了动腿,后腰被每个早晨的熟客顶住了。

身后的人还在紧紧的抱着他,贪婪的磨蹭了两下之后起身离开了,杨平安躺在床上,假装还在熟睡,等到薛五陵回来,再次从身后抱住他,埋头在后颈落下一个缱绻冰冷的吻。

杨平安悠悠转醒,打着哈欠伸懒腰,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几分,薛五陵下床去把他要换的衣服拿了过来放在他手里,做完这件事后自觉退出了房间。

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薛五陵已经在准备早餐了,是准备好早餐,不是把买来的早餐摆好。

杨平安看见薛五陵站在厨房里:“你在干什么?”

薛五陵只是问:“平安,想吃什么?”

“怎么突然要做早餐?”杨平安也看不清他在碗里倒腾什么,只是看起来架势很郑重。

“以后要在一起生活不是吗?”

“啊……是……”

杨平安想起过往的那个爱心饭,对薛五陵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心怀畏惧,薛五陵下厨下得这么踊跃,这日子要怎么过?

在忐忑的心情中,杨平安等到了一份不稠不稀的红豆粥,加上俩煎得干巴巴的老鸡蛋。

喝一口粥,咬一口鸡蛋,居然能吃,还是很神奇的。

没想到薛五陵的厨艺直线上涨,已经可以做出一顿正常的饭菜了。

薛五陵时刻谨记着他俩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表现得和一个人没有任何差别,出门买菜还会给他带果汁和棉花糖回来。

杨平安吃着棉花糖,嚼着软软的白胖子,身旁的薛五陵搭着他的肩在陪他闲坐。

电风扇在寂静的店里嘎吱嘎吱的响着,杨平安脑海里一瞬浮现出长相厮守这个词。

在第五天睡醒睁开眼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格外的明亮,纱窗睡着风轻轻摆动,坐起身看着久违的侵袭景象,杨平安抬手揉了揉眼睛,冰凉的金属擦过眼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在细碎的阳光下闪烁着内敛的银白光芒。

“这……?”杨平安扭头,诧异的看向薛五陵,展示手上这枚突然出现的戒指。

“就算讨厌我,也戴着它吧。”薛五陵如此说。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杨平安不悦的反问。

薛五陵现在似乎太敏感了,杨平安知道是自己错了,不想再看他这样自怨自艾下去。

薛五陵抬起自己的手,指节上戴着和杨平安一模一样的指环:“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在一起了对吗?”

指节上的戒指闪烁着细微的金属光泽,小小的两个指环却是另外一个领域的钥匙:“傻子,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薛五陵眯起眼浅浅的笑:“对呀,我怎么忘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是能两次掉入同一个陷阱。

杨平安迷迷糊糊的就陷入了薛五陵的陷阱了,洗澡薛五陵帮他搓背,睡觉薛五陵帮他揉肩按腿。

肌肤摩挲着肌肤,不知不觉点起一串火花,噼里啪啦带起火焰往杨平安的小腹钻。

感觉来得太突然,空气一瞬都热了起来,杨平安欲哭无泪,扭身自己缩墙角睡觉去了。

薛五陵在身后揽住他:“平安,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我要睡觉了。”

身后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搂着他的手往下探,随即又老实的收了回来:“平安你……”

杨平安要气死了,突然摸他一把,还平安你,你什么你?

倒是继续摸啊……

“需要我帮忙吗?”薛五陵荒唐提问。

杨平安躺着不说话,过了一会身后的人收紧手臂,抱紧了一些,手不声不响的往下探。

在沉默中倒是难得有了点默契。

万世开头难,这种事,开了头就势不可挡了。

杨平安一步退导致后来步步退,含泪落入魔爪中。

在数个夜晚慢慢深入的彼此熟悉中,最后杨平安终于沦陷了,在能坐着就绝对不动的养伤过程中,杨平安看着薛五陵后知后觉的心生怀疑。

“薛五陵,金丝甲的主人怎么还没来?你说他到底死没死?”

“再等等或许就来了。”

“等多久呢?”杨平安心情焦急。

薛五陵看了看平安焦急的表情:“过年吧。”

薛五陵话音一落下,杨平安抬手一个抱枕咻的砸在他头上:“你果然想起来了!”

薛五陵在怒吼声中迅速寻求生路,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平安:“你想和个傻子过一辈子?”

“我宁愿你傻一点!”杨平安咬牙切齿,想到自己又被套路了,昨晚还被薛五陵卑微的姿态吓得诚惶诚恐,忍辱献身想要安抚薛五陵。

结果又特么是圈套!

第 62 章

薛五陵心情烦躁,靠近年关就只想和平安在家里度过这段时间。

可是独处的日子被嫂子打破了,她带着摄像师,扛着机器到店里来,要拍一套古董店专题的模特图。

杨平安二话不说笑眯眯的答应了,对穿着古装在货架边上兰花指搔首弄姿的嫂子视而不见。

拍好了把器材一收:“新年快乐~我就不打扰你俩了。”嫂子提着器材走出古董店,今年的全部工作都做完了,一年的重中之重是要等那个人回来。

杨平安靠近年关也歇业了,最近拓展的新业务赚得盆满钵满,足够他们过一个好年了。

一声哼唧传过来,杨平安看过去,正在吃QQ糖的千手童子钻进包装袋里栽倒在柜台上了。

杨平安把他拎了出来:“你这种智商,是怎么混上邪神的?”

千手童子撅嘴,身后一圈小手一只握了一个QQ糖,试图放在杨平安的手心贿赂他。

一只手拎起他的后领,咻的扔远了,薛五陵看着这一堆打扰了自己和平安二人世界的生物。

簪灵、周伏妖、千手童子。

今天也想抓一个电灯泡炖汤给平安喝呢。

尤其是千手童子,现在在平安的心中已经晋升到了萌宠的程度了。

看着自己的萌宠被某人丢开,杨平安急忙跑过去捡,拍拍灰尘捧在手心:“千手你没事吧?”

千手得到了主人的关心,抱着杨平安的大拇指哇哇的嚎,光打雷没见雨点子,还时不时用余光去瞟主人旁边的低气压来源。

也是他不幸生活的来源。

想当初他在前主人那里当一个无所事事的木雕多么的快活,因为这个人的介入,导致前主人对他产生了误会,被惨痛抛弃。

心有不甘的跑回去,发现前主人已经请了一尊大佛放家里,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只能循着气息找到这间店,寻求落脚地。

现在他身居萌宠宝座,依然还是逃不过这个人的魔爪,他的心在痛。

杨平安对于这总是在闹脾气的一大家子感到头疼:“快要过年了,不可以大吵大闹了,写下自己的新年愿望吧,在新年之前我会给你们实现的。”

千手童子摇摆着手乌拉乌拉的欢呼,薛五陵站在杨平安身侧,也抱起双手陷入沉思。

傍晚,杨平安收到了四张纸条,整齐的对折线重叠,掩盖了上面的内容。

杨平安一条条的打开看,看着手中的纸条忍不住微笑:“好的,大家的愿望我收到了。”

“那我们现在先实现千手的愿望,我们去逛超市吧,年前的最后一次囤货,千手可以买自己想要的零食。”

“哇哦!主人万岁!”千手跳了起来,在茶桌上手舞足蹈的欢呼。

千手收获了一大购物车的QQ糖和奶糖之后心满意足,抱着酸奶瓶躺在购物袋里嘬吸管。

出了超市杨平安看向前方一大排的手机店:“然后是簪灵的愿望,一支私人手机。”

簪灵双眼冒星星:“恩恩!”

解决完簪灵的愿望,簪灵捧着手机看向另外两个还没实现愿望的人有些尴尬:“主人……那他俩的愿望呢?”

“他俩?”杨平安扫到身后一直不做声的两个人,笑了起来:“他俩我安排在年后了,咱们先好好把年过了。”

簪灵看了看两位,默默把手机揣兜里。

转眼年节,对面的龙溪赶在年节前回来了,雪落满肩头,杨平安站在门前,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龙溪目光诧异:“杨……平安?你回来了?”

“嗯,回家养老。”

龙溪笑了起来:“年纪轻轻的养什么老?你一个人吗?待会来我家吃饭?”

“不了。”抬手指了指屋子里:“家里还有个人。”

“结婚了?”

杨平安笑了笑没做出回答,身后的是可以窥见的半扇货架,古董前后陈列,展柜的一角流溢着黯淡金色。

黑色的身影挡住了那片金色,走到杨平安身旁安静眺着他。

是个男人。

这就是家里的人?

龙溪受到了不轻的惊吓,没表露出来:“那待会喝一杯?”

“随时欢迎。”

不过杨平安身边的男人可不是随时欢迎的样子。

薛五陵看龙溪,大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想到他们都能在平安的身边生活,和平安一起长大。

缘分深重的程度似乎远胜于他?

第二天,龙溪来串门,闲聊拉家常,站在柜台起看着金丝甲:“我以前没见过,新进的货吗?”

“存货,以前没放出来。”

龙溪看了看,心里有一丝留恋,却没有继续看下去,似乎很重要。

也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杨平安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新的人生开始了。

龙溪才是最不留恋过往的人。

凡门第四徒悦龙溪,一心只想平息乱世,河清海晏,天下纷争不息,内忧外患不停,《讨武曌檄》一出,他便下了山。

武曌乱政尚且忽略不说,好好的李氏大唐,若是最后变成武李相争,谈何太平?

他是要去剿武曌的。

杨平安的目光落在金丝甲上。

未染鲜血。

龙溪没死在战场上。

死在了女人的手里。

道玄送他的金丝甲,在温柔乡中防不住刮骨刀。

女人说:“若是有机会,他做保家卫国的英雄,我做织女,年年岁岁都等他,他回了家,我给他裁一身衣衫。”

剪刀没落在布匹上,落在了她的胸膛,她是剿杀叛贼的功臣,李道玄却逼死了她。

只言片语化利刃:“你爱过龙溪吗?”

龙溪坐了一会,看了看外面,心里挂念着对面家中的人:“饭点了,我先回家了,不然你嫂子一人忙不过来。”

“没事,下次再聊。”

年还没过完,十五的元宵还没吃到,龙溪就要走了。

几年到头也就聚这么一次,她和龙溪商量着下一个年去部队里过。

商量来商量去,把新衣服带上了,只差人没带上,她想跟着这个人走。

杨平安看着对面牵着手一起出门,然后嫂子空着手一个人回来。

年年岁岁都等他。

因果有律,发愿即应。

回头看薛五陵:“走吧,现在实现你的新年愿望。”

抛下千手一干电灯泡,杨平安带着薛五陵前往照相馆。

应薛五陵的要求,拍一张合照,且是要挂在卧室的那种。

照相馆员工对两个男人来照大合影感到好奇,不过还是专业的完成了职责,在两人对视后自然流露出微笑的一瞬间咔嚓。

薛五陵终于领到了他和杨平安的合照。

家庭合照get√

而周伏妖的愿望是想要能出门旅游,见识新世界的风景。

薛五陵乐见其成,过完年就能少一个电灯泡了。

在周伏妖离去的那个早晨,店里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要为自己的朋友买一个礼品。

那面清心镜很适合他,当初重金购入赠给师弟,如今又重金购入转送朋友。

清心二字,专送不清心之人。

新年伊始,古董终于全部腾空,货柜放置进有销路的新货物。

杨平安这块的业务和薛五陵的抓鬼业务同时进行,两人堪称圈钱双煞,一间小小的店铺富得流油。

三只黑胖子还在等着放学的主人路过,电风扇修成空调,簪灵在试图网络兼职买全套小宝贝。

薛五陵也在拐骗平安双修中。

杨平安看开了,修什么仙,只羡鸳鸯不羡仙,所以:“薛五陵,把你爪子拿开。”放上大腿的手一顿。

“平安,双修多有裨益,无须如此抗拒。”说话的人一脸正色。

“喂!干什么?放开听到没?”

真可怜,薛五陵聋了,杨平安对这个聋子咬牙切齿没有丝毫办法。

那就……

好好享受吧。

良夜难得。

——正文完——

番外

当她在家里的时候,是一个莫得地位,莫得存在感,莫得一切的簪灵。

但、一旦她上了网。

她就是引领万千少男少女,令无数读者魂牵梦绕的,厕所读物大大。

关于《古董店惊魂夜》里催人尿下无数恐怖的妖魔鬼怪,她都是有亲身经历的。

尤其是薛五陵。

留给她的恐怖回忆最多。

当他猝不及防一个眼神投过来,如果她三秒之内没想清楚要怎么应对老板。

将要被对付的就是她了。

不过做久了恐怖厕所读物的大大,簪灵还是偶尔需要写点温情的东西骗取粉丝们的惊叹。

哇塞,大大竟然也是个内心柔软心思细腻的人呢!

所以她决定要落笔了。

在手机上敲出一段感人大肠的故事,故事如是:

在一根簪子被摔断之后,她的主人带着她前往了另一个银匠的店中。

当主人把她交到银匠的手中时,那个匠人温暖宽厚的手握住了她。

她在断裂的地方在被注视着,那样惋惜的目光。

他决意要修好她,因为她是一只有魂的簪子,前人的魂留在这只簪子上。

在这只玉簪上,银匠看见了玉匠的身影,前人倾注的心血精魄,在玉器的分毫之间显现。

……

簪灵擦了擦眼泪,发表了上去,等着粉丝小天使的夸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这不对劲啊,簪灵看了看页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粉丝掉了三个。

这都是些什么丧尽天良的粉丝?

这么感人的匠人故事都不喜欢吗?

而且这可是他们最爱的大大的往昔故事……

全部都是大猪蹄子……

簪灵流泪了。

选择删除刚刚发表上去的文章。

这时候眼角突然注意到凭空冒出来的一条评论。

大大,写玉匠和银匠的故事吗?他们的爱情故事好感人。

等等?

自己写的是爱情故事吗?

簪灵迷茫了。

评论下面的回复一个个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视角清奇……不过这个cp可以有唉,温润玉匠受X沉默寡言银匠攻,神交。

神,交,嘻嘻嘻。

喂等等喂!你们的车速是不是太快了!

簪灵看见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说不定真的可以去发展一下?

毕竟小钱钱谁不想赚呢?

可是写什么呢?

玉匠她写不下手呀,这个cp太毒了。

冥思苦想中的簪灵看见身边经过的主人,以及跟在主人身后的前主人。

“夏季去旅游怎么样?三亚。”前主人在认真的提建议中。

现主人也在认真思考中:“就国内吧,旅旅游,接点业务,抓抓鬼。”

簪灵悄悄举起手:“能带上我吗?”

薛五陵的眼刀子甩了过来,明显写着你是想死吗?

簪灵噔噔后退三步,自己这个电灯泡即将要被凌迟处死了。

好吧好吧。

你们出门旅游吧。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默默创作好了。

簪灵扭头默默流泪。

番外

对于薛五陵来说师父是什么呢?

是很早的那个清晨,对方给他的那个眼神。

揽住他向后推,站在他身前:“明善,站在我身后。”的那句话。

是一饮一食的滋味来源。

是梦中的身影。

是追逐的对象。

是想要的全部。

从未怀疑过这样有什么问题,他生来就跟随着这个人,师父是他的全部。

直到有一天,他在梦中再次梦见了那个身影,他走在身前,清晨的露沾染了他的衣襟,薛五陵跟在身后。

素白的衣衫拂动两旁杂草,转过身来,师父静静的看着他。

衣襟松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他想要狠狠的拥抱这个人。

遵循着这个冲动,两人倒在了草丛中,薛五陵只能紧紧的抱着他。

他第一次离师父这么近,天地间只有他们俩人。

深拥的那一刻就像永恒,沉湎其中让薛五陵为醒来而感到失落。

师父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这个问题难解。

有时候薛五陵觉得,全世界中师父最重视的人就是自己,他能在师父偶尔注视着自己的眼中感受到那样的情绪,几乎一瞬的心惊肉跳,嘭的撞进他的心里。

有时候又觉得,大概师父很讨厌自己,无论是自己的哪一点,生下来都是让人厌恶的。

所以他叫明善。

所以师父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谆谆教诲,那样严肃又无奈的眼神,生怕他听不懂的一遍遍重复。

他懂。

他的秉性低劣,天生下等,这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他不过摔了桂雪的玉,师父就要把他逐出师门。

摔了玉簪也抵不过,师父已经不要他了。

他的依赖,他的希翼,全部断在了那根玉簪上。

他要自己想办法才行了。

师父不是喜欢好人吗?

他也可以当一个好人。

但是当好人太无趣了不是吗?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这个徒弟就当得很被动。

现在可不能当一个被动的好人。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恰好的灾难落下来让他当英雄?

那他只能自己创造了。

大概是天生秉性如此吧,和妖魔鬼怪当起朋友来还真是轻松啊。

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到很多东西。

但却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李道玄。

为了回到他身边,薛五陵费劲功夫,万般诚恳。

才为自己挣得一丝可能。

可是师父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似乎……在害怕自己?

为什么呢?

薛五陵下山远游探寻了好几年。

师父曾经走过的道路,去过的地方,他都一一经过。

在一个年老的妇人耳中听到了一个故事。

天师布阵降魔,崔公子死不瞑目。

听闻崔公子擅丹青,和天师是很好的朋友。

可崔公子与魔勾结。

天师发现了,将其斩杀。

崔璆。

这两个字莫名的耳熟。

似乎有某个人这样叫过他,记忆的线一点点往前迁移,二师兄坐在廊边看着他:“他可真像崔璆。”

大师兄给了他一个眼刀子,两人缄默不言。

在已经模糊了的记忆中,崔璆两个字突然深刻起来。

而在妖魔中,他们都知道有一个魔叫‘六欲魔’。

六欲魔和天师的结怨有几位妖魔略有耳闻。

六欲魔可是看上天师很久了。

可惜后来被天师杀了。

似乎就是消失在长安里的?

不过说来奇怪:“薛五陵你身上有一丝六欲魔的气息呢。”

这句话更是一道惊雷,点出了他被师父厌恶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薛五陵明白了,师父永远都不会喜欢自己的。

只他的身份,他的存在,都是错的。

如果连存在都是错的,还能奢求什么喜欢?

他想要的一切,永远都等不来了。

既然等不来,只能主动出击了。

在外四年,他再次回到北邙山,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带着已经准备好的陷阱,只等猎物落网。

可是意外的。

李道玄的心也似乎没那么硬,他不过后退半步,李道玄就伸出了手来。

再后退半步,就得到了拥抱。

“傻孩子。”

李道玄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呢喃着,带着那么多的无奈和痛楚。

“傻孩子。”

“傻孩子。”

薛五陵扬起微笑,克制的在拥抱之后马上离开。

等不来的人。

换个方式或许就来了。

这个世界不正是因为充满了奇妙的际遇,所以才变得有趣吗?

等着被爱,不如去掠夺爱。

事半功倍。

虽然谎言并没能维持多久,但掉进陷阱中的猎物又能如何挣扎呢?

在苦苦挣扎之后,也只能选择抓住他。

他是这个陷阱中唯一的选择,就像溺水者手中唯一的一根稻草。

所以何必等呢?

生死棋局,困兽之斗,李道玄不就归他了吗?

那么多年了,他终于得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人。

但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他想他俩都已经在一起了,还有什么能分开他俩呢?

李道玄的刀能分开他俩。

一刀刺下,你死我活。

他俩的身体离得很近,但心隔得更远了。

撕扯在两端,注定无法两全。

在竹屋中的时光,是薛五陵从未想过的美好日子。

小小的竹屋中,没有被偏爱的师弟,没有碍事的师兄,也没有彼此的争斗。

体温相拥,真切的得到了李道玄。

看他恬淡的睡颜,看他皱眉的克制着呻吟。

简单的饭菜,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变成珍馐美味。

普通人家的夫妻便是这样过日子的吧?

一天三餐的相聚,相互扶持的生活。

平淡的水都能喝出甜丝丝的滋味。

平静的生活足以让他忘记一切,想入非非的幻想着和李道玄的白头偕老。

在下着细雪的日子,李道玄掐诀召出阵法的那一刻,一切假象都被打破,他才明白,困兽之斗用自己做筹码这件事。

李道玄也学会了。

是他先用的,怨恨也来不及了。

如果李道玄魂飞魄散,这个世界,无论此生,还是往后的生生世世,都不会有再有这个人了。

目光落向这个人,他的脸色这么苍白,目光也像是耗尽了一切力气。

李道玄杀了他,自己也会活不了。

认知清晰的传达进薛五陵的心里。

李道玄够狠,以命相挟,不信他会反抗。

阵法的光芒在闪烁,幌动整个世界。

细雪簌簌落下,在李道玄的发上,格外凄冷。

既然要取舍。

生生世世,他愿意等,李道玄就无法逃。

薛五陵勾起嘴角。

那就来世再见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面对的却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陌生的一切,陌生的高楼,铁盒子长了四个轱辘在窜来窜去。

土地消失了,脚下踏着的是雕刻的砖石。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又是谁?

脑海深处朦朦胧胧的传来一种感觉,他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必须找到。

几乎是烈火在灼烧着他的心。

那个人在哪里?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行经千山万水,走过无数繁荣的城市,他藏在夜里。

心里的烈火越烧越烈,几乎要让他疯狂。

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他还不出现?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一切思维都混乱了,他只记得这一件事。

他要找到那个人。

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直到找到他为止。

初雪日,细碎的雪粒降落在黑夜中,一粒一粒打在他的身上,如同利刃穿透身体,疼痛的感觉让他身体僵硬,仿佛不是一个魂体,依然还有血有肉。

奇妙的感觉从雪中传递过来,仿佛是某种召唤,他跟着那个感觉前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而那个人,出现了。

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只是遇到,他就能确认。

是他。

一瞬的狂喜淹没了所存无几的理智。

他终于找到了。

紧紧的抱住他,想要拥有他。

痛楚和战栗的感觉都在蔓延。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李道玄,我又抓到你了。

番外

出生是没资格选的。

呱呱坠地就已经有了将要面对的一切。

杨致康小时候从没想过自己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身边的人都练功夫,个个都有绝技,一瞥古董玩意就知道是唐是宋还是仿货。

大家都这样,他当然也这样。

慢慢的练,到十三四岁也是一身本事了。

他连学都没上过,整天都跟在师父师兄的身边,直到遇到了秦红瑛,他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是和他的世界大有不同的。

她入这一行,但是她也在上学读书,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两个世界在她身上兼收并蓄,当一个普通人和当一个盗墓贼对她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第一次约会,一起去了游乐园,他无师自通的请了她吃冰淇淋,在看见她的笑容时,对自己的善于转变感到庆幸。

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傻,恰恰可以哄到她。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有很多想法,包括让他离开师父一个人独干。

她说师父是只老狐狸,跟着他太危险,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当然知道师父的为人,但没想过要离开。

为自己做打算?

为自己做什么打算?

活一天算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打算什么。

“我啊,以后的日子不过了吗?”

这话一些让他清醒了过来。

她?

她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一句话,豁然打开了他对未来的一切念想。

未来有生活在等着他,有日子要一起过,有了要细细打算的一切。

离开了师父,他们俩人凭着多年的积累,也干得风生水起,小有成就。

直到他们开到那个墓。

一开始的征兆就不对,他们在没进入墓穴的时候,便在树林中迷了路,这是从未有过的。

兜兜转转之后他们又绕出了树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外推。

他们是不信邪的,很多神秘事件都能用科学解释了,很可能和这块地方的地势、布局、甚至是磁场有关系。

这样大的布置,他们绝对能不虚此行。

几次尝试之后,他们终于顺利的进了墓室,里面机关重重,每走一段路都会掉队一个伙计。

只有她俩,好像被什么指引了一样,一路畅行无阻的抵达了墓室。

墓室大概仿造的墓主人生前的房间,重要的陪葬品都放在了桌上,陈旧落灰,却还依旧完好。

杨致康的目光却看向了棺椁。

盗墓不拿最好的东西?还下什么斗?

红瑛看出了他的想法:“致康……”

要说惊险,这个墓算不上什么惊险,他们虽然都走散了,但都还没见血。

但这个墓给他们很不好的感觉,闷沉的空气笼罩着他俩,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窥探。

两双眼睛看着棺椁。

杨致康向前一步。

他做出了决定,开棺。

手放上棺盖,一寸寸推开,一阵寒意传来,他的手停住了。

秦红瑛的目光也凝固了,视线的那一端。

蜡烛的焰火变成了绿色。

“快停下!”

杨致康的余光也看见了这个变化,他盗墓那么多年年,不是第一次见这回事了。

但这个墓不一样,外面没有陪葬品,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间墓室里了。

规矩是规矩。

可他白白跑一趟,连脚力费都捞不着。

杨致康咬牙,抓紧了棺沿,手臂紧绷,继续推。

蜡烛的火光熄灭,与此同时他们的探照灯也熄灭。

墓室一片黑暗。

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战栗的寒意在身后升起,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棺内传来:“等……等着我……”

“他还活着!”黑暗中传来秦红瑛的大叫。

两人用尽全力想要把棺盖合上,杨致康一人就能推开的棺盖,两个人却都合不上。

“将……你们的孩子生下来……他……属于我……”

鸡皮疙瘩冒了满身,耳朵嗡嗡的响,几乎是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两人当即撒手转头就跑。

当然,没忘记桌上的东西。

拢共没几样,都不是多重的物件。

两人逃出墓室,在深夜的天幕下,凉风吹在皮肤上,两条腿像灌铅一样的沉重。

看向四周,孤零零的。

他们一个都没出来。

他的血唰的比风还凉。

等到第二天白天,为了那些伙计,他俩又下了一次墓,可无论他们怎么走,最后的路都通向主墓室。

好像只有那一条路是他们该去走的。

他们找不到那些人,只能等。

在墓外的村落等了将近一周。

早晨吃过饭,秦红瑛突然反酸呕吐。

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你们的孩子属于我……

每一个都越来越清晰。

等了又等,最后两人孤身返回了城市。

不止折损了一队伙计,还带着一个诅咒回来,无影无形,还和他们的孩子有关。

希望不是真的有孩子了。

两人第一次这样希望着。

可是医院的报告却给了两人一个重重的打击。

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之前甚至都没有发觉。

却偏偏在这个关口出现。

阴霾笼罩在两个年轻人的头顶上。

不管如何,先结婚。

他们把墓里盗出来的明器转手卖了几件,筹备婚礼。

可是购入古董的人都遭遇了不幸,最后把古董退还了回来。

因此又交恶了许多人,不过他们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了。

这次下墓之后,他们的招牌砸了,名声扫地,头顶上的阴云也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道雷降下来,把现在暂且平静的生活打破。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孩子出生,比他们想象得要好,是个男孩。

因为墓室中的那一句话,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孩子可能是个女孩。

但是个男孩。

暂且是安心了。

孩子的名字取做杨平安,他们对这个孩子没有更多的想法,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但随着这个孩子的长大,心底的忧虑却并没能减少。

平安是个男孩子这件事当然很好,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稍微安心了一点,阴云依然笼罩在头顶。

找了最有名气的算命师,算平安的姻缘,先生说命中无桃花,只有一段孽缘,能否修成正果都还难说。

几次追问,先生才把不敢说的话说完,孽缘是阴孽,大约不是活人。

他们的念想断了,平安是男孩,但也无法逃离那个诅咒。

看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在睡梦中惊醒,童稚的脸上满是迷茫。

他们也在寻访着有能之士,想要解决掉这个忧虑。

在拜访晓灵道长之前,为了筹够钱,他们要下最后一次墓。

结束得很顺利,拿到钱款,他们前往了道观,想要用这笔钱请动晓灵道长。

道长听闻了他们的事,十分重视,钱只需捐一些香油钱就好,更多的花在了准备物件上。

三人再次前往了那个墓。

晓灵道长勘察之后:“是只鬼被困在了这里,真是奇怪,在这种地方下葬是什么怎么化鬼的,理应被克才是,他大约是想逃脱出来,趁这个时机将他降服正好。”

一切都如愿进行。

一切都将要成功的那一刻。

困住那只鬼的阵法反噬了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那个阵法保护了那只鬼。

阵法反噬爆裂,三人葬送在了里面。

薛五陵元气大伤,在墓中静静飘荡了数年。

他是什么?

他怎么在这里?

一个个的疑问在他身体里成形,一缕缕的积累出了一个渴望。

他要出去。

他要出去才行。

薛五陵在墓中游荡着,冯桂雪站在墓外,已经将众人的魂魄接引走了。

晓灵道长跟在冯桂雪身旁:“这次,他俩能修成正果吗?”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因缘前后都有掐算,他们这次要不成,再继续纠缠下去,他们可就不管了。

且只算是,得报师恩吧。

番外

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无所谓是什么。

先活着再说呗。

这就是袁天罡的生活准则。

被师父收入门下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这真的是一个正经的修行门派。

他天赋绝佳,小时候看路过的神婆算卦,看一看也就懂了。

那时候还有自称是神仙的男人路过,说要带他去蓬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蓬莱有什么好玩的?”

“人间有的,蓬莱没有,蓬莱有的,人间没有。”男人如此回答。

“那我不去,人间我都没玩够,蓬莱就先算了。”

那人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两三步就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之后李道玄路过,这一行人,个个看起来都十分的精神,不知是招摇撞骗还是如何,在这世道过得如此的好。

他要去学学门道才是。

一头撞进去随随便便就捞到一个徒弟当。

面对李道玄的的目光,轻描淡写的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他腆着脸笑。

对这个师父是半点都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不懂喽,反正跟着他们享福就行了。

跟着跟着才发现,他以为的江湖骗子团伙,居然真的是真材实料的修行人。

感谢老天爷的安排,让这个天大的好运吧唧就砸在了他的头上,从此在北邙山过上了不愁吃穿的生活。

有一天他在后山的溪里抓鱼,就看见云翳忽起,四周都一片白茫茫的,其中有一片紫雾,像丝带一样飘在雾中。

师父早年间有不少修行的朋友,时常会有人前来,大概是来人了吧。

走出这片溪水,前路还是一片白茫茫,袁天罡犯愁了:“这可怎么回去。”

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白雾从两旁散开,一袭紫色身影站在其中,目光眺着他,手中的鱼。

“看什么?”

“你师父准你杀生?”

“你管得这么宽?”把手中的鱼藏到身后,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不过对方好像也没什么恶意。

两人一起走向天师院,对方一路都沉默,他不说话,袁乾德也不说话,看谁先憋不住喽。

于是一路无言。

回到院落,那个人去见师父了,袁乾德心里好奇,去问师兄:“师兄,那人谁啊?”

“一个邪道。”

“啊?师父还和邪道来往?”

“他修的邪法,但是不害人,又和六欲魔有仇,乾德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呀。”师兄谆谆教诲。

袁乾德在走廊上,看着山外还没消散的云雾。

听到从屋子里出来的脚步声:“你每次出现都这样腾云驾雾吗?”

袁乾德扭头看向他,满脸的向往:“你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啊?”

“你想做什么?”

“山上太无聊了。”他想下山了,少年曲腿靠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青年沉默了一会:“我去的地方你不一定喜欢。”

“只要是没去过的地方,都是风景嘛。”

“你等一会。”爬起身,袁乾德三步并做两步进到房间里,向李道玄辞别。

“师父,我想下山了。”

“不怕危险了?”

“我跟着您的朋友,总有照应的。”

异想天开,这是他的本性,拦不住的,李道玄没有任何意见。

袁乾德就这么跟着青年走了,一来是寻求庇佑,一个人在外行走,总是要有个伴心里踏实一点。

二是看对方的本事新奇,想要跟着看个新鲜。

可对方那么沉默,是在没个邪修该有的张狂样子,若是当了朋友,两人一起张狂也是很好的。

但对方的架势摆得比师父还正,真是没意思。

那为什么要当邪修呢?

跟了一路才知道,原来是祖传的本事。

一路招猫逗狗对方都无动于衷,倒是很安静的相处方式。

袁乾德目前最想的事情就是去神京逛一逛,但是青年有自己的约要赴,在外面看了看,袁乾德心底的不安被天平盛世的景象一扫而空。

天下还是很太平的嘛。

那他俩可以分道扬镳了,他去赴他的约,自己去自己的神京。

孤身一个人上路,身边没了那个不吭声的闷葫芦,突然好像少了什么。

明明在一起的时候对方话也不说几句,怎么一分开,就空落落的呢?

他在神京看了牡丹盛开,胡旋舞姬,盛装仕女,心里挂念着那个不声不响的人,风景看在眼里也不够热烈了。

这里什么都有,就缺了那抹紫色。

这可不行。

袁乾德坐不住,说什么都要去见他才行。

想一想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也格外的有趣,有这么一个人在身旁,嬉笑起来都格外有意思。

他一路找过去,到了对方说赴约的地方。

青年和一个人有一个赌约,是上一代留下来,由于两家积怨,便约定每一代在有了后代之后都要比试一次。

输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

就是一条命。

这就是要有了后代之后才能进行比试的原因。

青年没有后代也来了,因为对方有了一个孩子。

赌约延续到这一代并没有结束,而对方不精于修行,已经算不上修行人了。

这只是单方面取其性命而已。

娇妻在侧,儿子才出生,规矩是规矩,这让人怎么舍得呢?

那自然就要想点办法了。

于是便寻到一个和尚,说一个妖修因积怨要取他性命。

他的修行低到没有,和尚自然是信他的话。

将人请到家中来,夫妻和睦,家庭美满,和尚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他没有丝毫疑心。

青年来的那天,满城白雾,其中紫烟弥漫,随后,一道佛光驱散白雾,金色光芒笼罩整座城池。

再也没有人看见那个青年。

袁乾德挠挠头:“他这么弱的吗?”

那他会去哪里了呢?

想必是受伤了,应该走不远才是。

袁乾德绕着城池一路的找,从城池里找到城池外。

终于在城外的山林中找到了受伤的青年。

“那个和尚这么厉害吗?”

袁乾德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看他苍白的脸色:“喂,你还好吧,别吓我啊。”

青年扶着树干站起身:“我没事。”

“没事?你没事能成这样?别逞强了。”拉过对方的手,搭在肩上搀扶起对方。

青年这么大的一幅架子,沉甸甸的靠着自己,袁乾德拉拔着,想着可得想办法给那秃驴一个教训。

想办法一打听,秃驴是个佛宗的,正正经经的佛宗。

这可不好弄,他这点三脚猫的修行肯定是不够看的。

那就别教训了,去讲道理算了。

“你这个和尚讲不讲道理?人家约好的事情,你来横一脚算什么事?”

“你这样破坏人家的事,还打伤了人家,不怕有报应吗?知不知道因果循环啊?”

“施主,何必强词夺理呢,这赌约本就不仁,传到现在更是残忍,早就该结束了。”

“那你结束呗,你调停一下不成吗?你伤人干嘛?”

和尚知错了:“一开始我并不知有赌约这回事,所以下手重了些。”

“哦……”袁乾德挠挠头,这怎么突然认错了,他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的继续骂这个秃驴呢?

“那你得和我朋友道个歉吧?还有这事要解决的,你能别碍手碍脚了吗?”

“这个……”老秃驴看这个少年不依不饶,心想可要像个办法把他糊弄过去才行。

最后两人一合计,两人一起来调停吧,看这事到底怎么处理。

见了面四目相对,对方虽然有一个秃驴当靠山,但还是害怕最后的调停结果是要继续比试。

他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这么好,凭什么为他老爸老爹的一个狗屁赌约去送命?

手指指向青年:“是你先违背了誓言。”

袁乾德分毫不让:“你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我哪里恶人先告状了?我们的约定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在我俩都有了后代之后,你有孩子了吗?你就要来杀我?”

青年沉默无言。

袁乾德托下巴,不好,被抓住短板了,看向身旁的青年。

“嗯……这个……你孩子呢?”

对方头上滴冷汗,要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弄出一个孩子出来,他可要怎么办才好。

青年沉默了一会:“没孩子。”

“哈!没孩子你还来杀我!你先违背誓约的。”

袁乾德说不出话来。

这能说啥,没理可说了。

两人败北而走。

袁乾德看着身边的人,真是想不通:“你着急什么?年纪轻轻的,先成个家再来杀人不好吗?孩子都没有,跑来杀人,你怎么想的。”

青年不说话。

“别难过呀,那你有婚约吗?把孩子生了咱们再来呀?”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赌约你不要了吗?你得生孩子才行啊。”

袁乾德在絮絮叨叨着,青年完全不理他。

两人就这么四处的走,袁乾德一路的唠叨,青年一路的不理,也要把一半山河走遍了。

“你到底成不成亲啊?你要是要成亲,我去找个伴,以后好陪我继续四处游玩。”

袁乾德看着身边的人,花都吐蕊了,他要是要成亲,自己也要早点找个人来替代他才行。

青年看了看他:“跟着我就好了。”

“什么跟着你就好了?”

袁乾德一脸疑窦:“你这什么意思啊?喂,你什么意思啊?”

乾乐逸现在看着周郗:“你什么意思啊?让我回去,凭什么回去啊?我现在过得很好啊。”

屋子的最中间放着神像,下方是香案和蒲团,另外一边的小桌上放着签筒。

乾乐逸现在就靠这一项生意,日进斗金。

脱离周郗的日子他过得特别爽,尤其周郗来找自己的时候。

爽爆了。

软饭硬吃不如自力更生,乾乐逸已经决定要脱离周郗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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