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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董先生的烟灰缸

文案:

漫长的三年寻找,林坤终于收到了关于耿旭东妻子的下落。

在去往耽美的路上回忆犹如抽丝剥茧般冒出来:2007年的夏日京城,初次遇见耿旭东,林坤便泥足深陷。从试探到坦白,从小心翼翼到肆无忌惮,从弥生爱意到相互折磨,两场旅行,皆无终点,烟花散尽,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感伤和遗憾。

七天七夜,3600公里,背着承诺,一路向西。

在那条通往黎明曙光的川藏线上,使命,脱掉了厚重的仪式感,救赎的意义乘风而来,兜兜转转,林坤终于发现,他要寻找的并不是终点,而是心墙。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爱而不得的人,无关性别,无关其他,只因在记忆最深处,从始至终留有一席之地的你。

(额~大伙看的时候不要蒙,是现实和回忆穿插着来的,另外希望大家有一定耐心,故事没那么跌宕起伏,但是“用情至深”,这是一个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如果偏要说它像哪部作品,那么我想带着敬意之心将它命名为中国版“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主角:耿旭东,林坤 ┃ 配角:春雨,辉子 ┃ 其它:毫无征兆,反义词

第一卷:存在或不存在都是问题

第一章

一本回忆录?一本忏悔书?我不知道要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爱而不得的故事,从一开始,我们就迈进了荒野。

遇见、告别、重逢和离开,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征兆。

整整十年,我多么希望“遗忘他”这件事也可以毫无征兆。

我没有想到在我人生中第一次签售会上我会再次见到耿旭东,人山人海的密集人群一眼便能认出他。眼神停留,一秒、两秒、三秒……心跳加速,仿佛在掉落深渊的途中突然悬浮,然后再掉落,再悬浮,如此反复。

他下意识的躲开我的眼神,放下摄像机,扎入人群,消失不见。心莫名的痛了一下,比起针扎,更像虫咬。我奋不顾身的追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本属于我最耀眼的时刻,穿越旋转门,烈日的光刺入我的眼,失落和恐慌趁虚而来,泪腺狂热分泌,我敢断定,再多一秒便喷觉出来。

当眼睛适应光线,当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在我心中萌芽、生根、凋落、沉沦、复苏、再沉沦的身影,我竟能回以一个冰释前嫌的微笑。我这是在伪装吗?伪装成早已放下一切看淡世俗的样子。又或许这个曾令我窒息、令我心碎的家伙早已让我麻木,麻木到不费任何吹灰之力便可让我再度沉沦。

他依靠在墙壁上,仰着头,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吐着烟雾,我多么想冲过去,就像第一次那样将他困在我的怀抱里,我会毫无犹豫的吸走那道烟雾,让它融入我的血液、融入我的灵魂深处。

可是我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肆意妄为,我不想将其原因归结于时间和距离,因为我知道,本属于孩子的心灵在他离开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便以沉睡。

我慢慢的朝他走过去,轻轻的道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憧憬和泪光,还有隐匿的悔意和冗长的忧伤。

这是我所能幻想到的我和耿旭东之间最残忍的重逢,可是就连这最残忍的机会他都没有留给我。我时常在这样的幻想中惊醒,每当这个时候,怅然若失的感觉便会席卷我整个心房,漆黑的屋子里,望着天花板,任凭寂寞肆无忌惮的吞噬我。哪里有什么签售会?哪有什么我所期待的重逢?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十年了,我仍然困在回忆里,不敢向前。

距离朋友告诉我有关他妻子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我原以为我会奋不顾身的前往,去兑现承诺,可是,我怕了,怕她会带着恨,怕最后这场梦惊醒后就会永远破灭。

然而,我清楚的明白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耿旭东的遗憾会永驻。所以我必须要放下一切,前往属于我们的目的地——拉萨。

去完成他交给我的使命。

租了一辆越野车,简单打包行李,便从北京出发,3600公里,背着承诺,一路向西。选择自驾,是希望我能够从最后这场梦中慢点醒来,希望本次前行的意义不再是我想象中那样沉重,想我所想,做我所做,让灵魂跟着我一起,走在路上,让浮躁的心,慢下来。

打开手机,连上蓝牙,自动播放起《断背山》的BGM——Opening。空旷的吉他声瞬间将我拉回过往。

那年夏天,耿旭东毫无征兆的闯进我的世界。

【2007年。

独自一人北漂过活的第三年,人们都说,这座城市可以包容一切:梦想、欲望、信念、甚至你所有的不切实际。可我所感受到的只有不近人情的冷漠和让我窒息、无力、近乎绝望的现实。被迫收起拳脚,走进围城,在市侩和浮夸的边缘关上了门,变成一只困兽,等待被寂寞凌迟,对于明天的太阳,我不知道还是否希望见到。

在石景山心理咨询室工作的老姐告诉我,这是抑郁的前兆。她建议我先换掉那间工业风浓重的房子,再招租个可以暂时缓解我抑郁症状的室友。

我沉默。

“出去散散心吧?”她说。

我继续沉默。

“要不回老家看看爸妈,老妈这两天一直在跟我念叨你”老姐放下手中的咖啡,把脸凑到我面前,朝我笑“要不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我下意识的向身后靠,然后轻笑,带着一丝冷淡和无奈。

我一直都认为老姐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她永远都不会对我说出让我离开北京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我是有多么的衷情于此,挚爱于此,但那已然是曾经,而并非当下。

而当下,那个曾经哪怕我决定要背叛世界都会义无反顾站在我身后先行背叛世界的老姐,却已经看不穿我。她不懂我现在缺乏的是什么,渴望得到、渴望摒弃的又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怪罪任何人,因为是我自己选择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逃到一个专属于精神患病群体独居、不愿意轻易向外界敞开大门的世界。又或者,我正在两者之间徘徊,新世界没有接纳我,大门以外的世界已经将我抛弃,我似乎活在一个缝隙,从一开始的不断挣扎,到如今的放弃挣扎。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逃出来,还是渴望挤进去,我就像那独自逃逸到高空的气泡,遇到了一团冷空气,砰的一下,就破碎了。

从老姐那里离开之后,我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深知自己如果再继续深陷下去,我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后果:不堪和负重会彻底将我击垮。

说实话,我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也许此刻告别还不是时候。所以最后我企图能够用自救的方式逃离这个群体,却没有想到我迈进另一个深渊:那个满带着鄙夷、歧视,甚至让人嘲笑、厌恶,觉得刺眼而又丧心病狂的“少数”族群。

回去后我便在某交友网站上发布了一个招租信息。

三天后一个名叫“泊浪”的网友拨通了我的电话。当天下午“泊浪”便拉着黑色行李箱敲响了我的门。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并没有刻意铭记那个瞬间。而在日后每一个辗转反侧难眠的夜里我总是能很清晰的回忆起当时的影像:那件黑色长风衣、嘴角那对深邃的酒窝、淡胡须、那面可以让我顷刻沉醉乃至可以让我瞬间臣服在他胸膛的笑容、那面黑色墨镜、墨镜里反射着我激动、焦躁、不安、故意冷淡相对的神色。

他伸出手,朝我微笑“你好,耿旭东。”那声音、那语调、那情绪:热情中夹着成熟、稳重和让我下意识想要躲避的自信。他身体上散发的种种所有都是我不曾具备的。

我没有伸手迎接,低着头示意,礼貌性微笑。他抓了抓腾在半空的手,挤出笑容,看不出半点迎合与不情愿。

我想,我是不是犯了一个错,不,我根本来不及去想。因为我看到了他那双摘掉墨镜后的眼睛,只是一瞬间,我能深刻的感受到——他的眼神谋杀了我。

我落荒而逃,转身打开临近门口的卧室“这间屋子给你”。他跟在我身后,一直都保持着礼貌而热情的笑容。

“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卫生间……”我开始逐一向他介绍屋子里的格局,走到茶几前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我伸手拿出茶几下的钥匙,转身递给他“对了,这是房门钥匙”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笑容有点不怀好意“我……还没有考虑好到底要不要住在这里。”

“抱歉”我连忙收回钥匙,我最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种尴尬。

“开玩笑……我很喜欢这间房子的风格,很适合我。”他一把抓过钥匙。

我开始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寻找缓解尴尬的方式,于是转手倒过一杯水递给他。

“谢谢”他的那种绅士般的礼貌绝对是与生俱来的。

于是便陷入了暂时的沉默。与不会对付尴尬的境况一样,我同样不适合打开话题。

“你是做什么职业?”终于他先开了口。

“暂时无业”

“无业?”他顿了一下,想必他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随后便拿出香烟,示意我“我可以……”

“当然”

他随手递给我一根,我犹豫一下,接过的同时也学着他礼貌的样子道了一声“谢谢”

点燃香烟后,他便开始到处寻觅我过往的蛛丝马迹,他先走到阳台,摆弄一下那盘叶片已经风干、将近半死的多肉植物,他停留了一会儿,向里面弹了一指烟灰“看来你不适合养植物”他打趣道。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也没有打算接。

紧接着他又走向鞋架旁的镜子前,抹了一把下巴的胡渣,照了一下自己洁白的牙齿,又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架,用他那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书架这头滑向那头,又从上层滑向下层,他突然转身,打量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我正在捻灭烟头,半抬头和他对视。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目光没有丝毫异样,又或者,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眼中所流露出那缕情愫有多暧昧,又有多朦胧。又或者,我们都在潜意识之中故意隐藏,灵魂碰撞后迅速消失在街路两头,转向街角后才突然发觉刚刚的那道目光是多么的意味深长。

“让我猜一猜”他走向我,将手中的烟头搓灭在我刚刚捻灭的那支烟头一旁“你应该是个文字工作者?”

我点头,靠向沙发“算是吧!”我回答,语气中带着浓重的不甘和一晃而过的不屑“一个不入流的十八线小作家,平常给杂志社写稿子,勉强养活自己”

“勉强倒不至于吧?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看来你应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承认,我喜欢他的幽默。

我没继续作答,反过来问他“你呢?”

“自由摄影师,听起来很自由,实际上滑稽着呢,这一次打算在北京停留一段时间,准备拍一本地标建筑的合集,有空可以带我到处走一走,我对这地太陌生了!”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恐怕比你好不到哪去”。但是没能说出口,我实在是不善于交际,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可做不到像他一样滔滔不绝。于是只能用笑容给予回复。

但是我必须得承认,他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可以让我轻而易举的接纳他的存在。换句来说,我毫不抵触这个初来乍到的绅士青年,尽管看起来很不符合我为人处世的风格。

2007年夏天,似乎和往常并无两样,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愈加热闹起来的北京,到处都充斥着奥运即将到来的喜悦。毫无征兆,就像08年五月十二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一样,因为耿旭东的到来,我的世界开始天崩地裂。】

第二章

【因为旅途的劳累,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的屋子里休息。

他的那间屋子是向阳面,午后的一段时间里大概还会有阳光照进来,笼罩在半张床上,直射在那面打磨的透亮的深灰色水泥墙上,也许还会通过狭小的缝隙透进柜子里。

他应该会很中意这间屋子,我这样想。

一年前,从阴暗潮湿的城中村刚搬到这里时我也住在这间屋子,我已经受够了那种不知白天黑夜、时间快速流逝的狭窄日子。所以刚搬来时每天早晨都会享受在睁开眼就能看见光的感觉,它像有质感一样,投射在我的身体上,辅助我的毛孔一点点的张开。可是当我又一次无法承受现实带给我的那种软绵绵却足以令我望而生畏的伤害时,我开始迫切的想要回到我最初的状态,于是我狼狈的裹着被子逃到我这间直射不到一点光芒的屋子里,拉上厚重的窗帘,藏躲起来。

傍晚时分,晕暗的屋子里,我正在电脑桌前沉浸自己的世界,咀嚼着他人所无法感受到任何韵味的精神食粮。

我的房门被突然敲响。

我迅速掐掉手中的香烟,将掉落在桌面的烟灰顺势用袖子拂走,我是个比较随意且不爱怎么收拾房间的人,因为这样看起来才像一个疯狂的创作者,并且这种乱糟糟的环境才不会阻挡住我奔放的灵感。好吧,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

起身走向门口,打开房门,折射在客厅的落日余晖令我有些眼晕,我眨了眨眼睛努力适应光线。

“空调怎么开这么低?”他突然开口。

我咧开嘴巴,笑容委婉。

“在创作?”他打量了一下我的桌子。

“嗯”我故意移了一小步,想要遮挡住他视线。

“很有氛围”

“习惯了”我回答“有……有什么事吗?”

“我打扰到你了吗?”

“当然没”我回答,语气很果断,我怕他误以为自己很不礼貌。

“那就好”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我“晚上准备吃点什么?”

“哦”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快到晚饭的时间“可以出去吃,也可以在家里,额……只不过冰箱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那我们出去?”他折起大拇指,指向门外,他在征求我的意见。

“当然可以”我诚意回答“我先去换件衣服”

“好,我等你!”

五分钟后的电梯,我和耿旭东第一次独处在可以听到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里。

我绝对不是有意识的去打量他的样子,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内心深处有意抗拒某种氛围的油然而生,全凭无意识状态下,我望向了他:那厚重的眉毛、透彻的眼睛、谜一样的胡须、充满颗粒感的脸颊、在黑色衬衫包裹下显露而出的完美线条……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一个人,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分钟里,从头到脚,我窥探了他全部的表象,过目不忘。

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哪家餐厅,又吃了些什么,我的意识是复杂而又混乱的,这跟初始学习游泳被水淹呛的感觉不同,我更像正在经历那场人生仅有一次的初夜,紧张又故作淡定、害怕又故作轻松、担忧却又无法抗拒。设想无数种情景的发生,并想象自己慌张又忙乱的做出解决方案时的滑稽动作。又或者,以上种种,根本就从未在我的大脑出现过,那里变成了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经历过,然后又突然忘记了一样。

再次回到家以后,我已经无心敲打任何一个字,脱掉鞋子直接倒在了床上。我可能要再次发誓,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去回想他的存在,而是在有意识的控制自己的大脑努力不去回想他的存在。结果,我越是如此,深陷的越是迅猛、热烈,犹如突然挣脱枷锁的洪水猛兽,直抵我的心门。紧接着我又开始担忧起来,担忧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引起他的一丝不适,担忧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讨厌我,担忧他说喜欢这间房子的风格会不会是在敷衍、欺骗我。

我以前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很多人都觉得我内向清高,不爱和他人交流,甚至让其误以为我不懂人情冷暖,他们总觉得我活在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或者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如果,他们现在用看似真诚,实则暗潮涌动的目光重新打量我,看到我故作不屑一顾的笑容、看到我这一双抑郁色彩浓重的眼睛,他们一定会把我想象成一个内心无比阴暗的人。

我很庆幸他们没有看穿我,我虽然存在这个世界,但是我不希望自己变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我要成为那“一小部分”,哪怕微乎其微。因为无论去留,都不过是匆匆一瞬,好像来得及,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除了记忆,剩下的都是幻影。

然而,我有生以来是第一次如此渴望的能够有这样一个人看穿我,看穿我内心一击就破的软弱,看穿我躲在玻璃橱窗里的另一个自己,看穿我在无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刚一开始就在乎他所在乎和不在乎的一切,于是我质问自己:林坤,你真的是因为太寂寞了吗?】

大概两个小时,彻底驶离京圈,一路西上。Opening不知已经循环了多少遍,也不知心如刀绞了多少回合。不管在何时何地只要听见这首曲子耿旭东就会在无意识间跑进我的脑海,值得庆幸的是我所回想起的不在只是我们分离后彻夜想念他的痛感,而更多的是他在我的生命中所留下的美好,那是一段值得铭记一辈子的回忆,只有一次,也仅有一次。

【我不确定是否在他走进我家门的第一天就已经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为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件事,更何况是一个和我性别相同的人。

也许是在第二天早晨,在我看到他赤裸的身躯后才浮想联翩,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只能证明我是一个肤浅至极的人:

早晨我在朦胧的睡梦中隐约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耿旭东用他那低沉性感的声音告诉我给我带了早餐。看了一眼闹钟,才七点一刻,便重新将头埋进被子里,挣扎片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一丝疲倦,走进客厅。

正好看见裹着浴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的耿旭东,我的眼神一下子锁定在了他腹部的肌肉和丰满的胸肌前,他突然抬头看向我,自然又轻松的道了一句“早”,我下意识的移开自己的视线,转身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怎么这么早?”

“出去跑了两圈!”他见我没回应又继续说道“小区旁的那家公园的环境还真不错!”

我仍然没看他“我家旁边还有公园吗?”我心里想。但是没说出来,我怕他会以为我很无知“今天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给个建议?”他完全没有回避我,站在浴室门口拿掉裹在腰间的浴巾便穿起那条放在洗衣机上的淡蓝色短裤,转手拿起刚刚扔下的浴巾又擦拭了两下头发,然后又套上那件白色T恤。

我轻笑“那你算是问错人了,我对北京城一无所知”

“不至于吧?”他自嘲“总好过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他朝我这边走过来,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香烟“先吃早餐吧,一会儿该凉了”他顺便提醒我。

我掐掉香烟,随手拿起一旁的豆浆。

“先吃点东西,你这样直接喝对胃不好”他用命令的语气拦住了我。我没想到这样一个浑身肌肉块的大男人还如此细心。我最不喜欢别人命令或者差遣我,这也是我选择自由职业的原因。如果刚刚那句话换做另一个人来说,我一定会不屑一顾的直接喝光,并且在喝的过程中还会故意弄出吸管和浮底打架的声音,但是我这一次竟然意外的妥协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没回复他,只是点了点了头。我必须要承认,这是我近半年以来心情最愉悦的一个早晨,那种“愉悦”还没有达到刺激我全部神经兴奋起来的状态,它更像一股暖流突然钻进我的某根血管,开始缓慢的向无数分支递进,我能清晰的感受它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轻松自在的、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咒语,它在拯救我。只不过,拯救的同时又早有预谋的将我拉进另一条深渊,缜密又充满漏洞、不怀好意又真诚满满。

遗憾的是,我错过了和他第一次出门同行的机会。也许是他怕麻烦我,耽搁我的创作,毕竟他是如此善解人意,竟还会想着为我带早餐。于是他便趁着我吃包子的功夫带好全部装备。临出门前丢下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他刚走出门,我便跳起来急的跺脚,握紧拳头,陷入深深的忏悔中:我怎么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眼中的我会不会蠢到惨目忍睹?蓬头垢面,叼着包子,就像一个怪异的发明家试验失败后轰了一脸黑。就在这时,他突然开门,我们四目相对,他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听说今天有雨,忘记拿伞”

我彻底绝望了,当他再次关起门时,捂起脸直接摊倒在沙发上,我已经没脸在直视他了。】

第三章

【但是,为了证明我并非肤浅之人,我果断认定这一切来的并没有那么快。

在他刚来的那几天里,我几乎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他的朋友圈子似乎远比我想象中要广泛,几乎每一天都有同行邀他去拍照,很早就动身,夜深才回来。

奇怪的是我开始能够从他的脚步声判断他今天大概走了多远的路。如果他回来时脚步放的很轻,怕打扰到正在屋子创作的我,那他当天大概还算轻松,也许只是会见了许久未见的老友,喝杯咖啡,谈谈旧事,有时可能还意犹未尽,这时他便会坐在沙发上抽起一支烟,再度回味一番。如果他的脚步拖拉,那很明显,他当天大概辗转了几个地方,这时他会直接走回自己的屋子里,有时候澡都没有力气去洗,倒头就睡,酣声很大,即使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得到,当晚,他一定会睡个好觉。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早起是他的一个习惯,而并非初次来到我家时兴致突起。他每一天都会先出门慢跑,回来后则会做上几十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或许还会抻拉几下。他没在给我带早餐,应该是怕搅乱我的美梦,毕竟第一天早晨我并没有表现出多愉快或者说上一句多么感激涕零的话。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之间少有同框的时候,只是偶尔夜半起身去卫生间时会发现他拿着手提电脑一边抽着烟一边修图,见到我后他会先给我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然后问上一句“我没打扰你吧?”轻松了事。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跟我初始招租室友臆想得到的状态完全相反,他的存在开始没有意义。不,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至少又让我多了一件心烦意乱的事,那便是:莫名其妙的想念他,想要见到他,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感受他的存在。这样,才有安全感,才能按捺住我焦躁难安、蠢蠢欲动的灵魂。

又或许,这些都不能证明什么,真正让我察觉到大事不好的时刻是在我们第一次出行的那天午后。

某天中午我突然提议“我今天要去杂志社送几篇稿子,在国贸附近,你可以去拍一拍附近建筑,貌似名气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当然”他回答“我去整理整理相机,一会儿见!”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甚至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还好他率先回到屋子里,否则我一定会苦恼于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场面。

精挑细选了一件和他经常穿的那件白T恤相像的衣服,又穿了一件我平常不怎么爱穿的短裤,因为我想和他更近一点。不过,手插裤兜,照着镜子,无论如何也穿不出他的感觉。

“可能身材不够?”我突然这样想。

于是临时起意,趁他走出房间后便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他“明儿开始带我健身吧?”

我已经打好了小算盘,这便又多了一件和他互动的事。

他愣了愣神“没问题”紧接着又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不过你得确定早上能起得来”

“起得来,起得来”我沾沾自喜。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趁着清晨的大好时光和他一起在公园慢跑,回来后还可以和他近距离接触一番,我便莫名的兴奋。

十分钟后,我们准备出发。我建议骑自行车前往,这是我养成已久的习惯,不过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只有一台车,于是他建议我乘坐地铁,我摇头,因为我太不喜欢人满为患的感觉。

“那我们打出租?”

“别闹了老兄,我恐怕要白写一篇稿子了”我打趣道。

“你正常骑车到那里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我回答。

“那你骑你的车,我慢跑!”

“你确定?”我用疑惑的眼光看向他。

“当然”他一脸确信“上学时长跑冠军的奖项可几乎是被我承包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帮我拿相机”

“没问题!”

“多谢!”

我太喜欢他那种和人对话的方式,无论说什么,都笑容满面,情绪饱满又不失风度。好像讲话让人舒服这件事于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我酷爱夏天,爱它的真实、干净和热辣,有时又异常讨厌夏天,问起为何讨厌,我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我此时此刻,骑着变速自行车,将速度放到最慢,时不时回头望向他,等到他看向我时又瞬间将头扭回去,如果来不及,就顺势微笑。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它的朦胧、焦灼和暧昧,可我又有点讨厌这种感觉,究竟讨厌什么?我却无从回答。

中途我停下来买了两瓶冰镇水,他接过后便一饮而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他的喉结,在沾满透亮的汗液的皮肤表层下来回滚动,我的心脏仿佛在跟着他喉咙滚动的节奏一起跳动。见他快要喝完后我提前将锁定他身上的目光移开,顺便要了包纸巾,扔给他后便重新骑上自行车,潇洒自如的留下一句“快了!”

从杂志社离开后我给他打了电话,这是我们俩“分道扬镳”前相互留下的,方便各得所需后联系。我根据他告知我的地点找到他的位置后便将自行车停放在路旁,和他一起靠在大厦阴凉下的墙壁上。

他递给了我一支烟,我摆手拒绝,从裤兜中拿出自己的香烟,他看了一眼“日本七星?”

“嗯”我回答“习惯了,其他牌子的烟已经抽不上来了!”

“恐怕这会是个坏习惯”他点燃了自己的烟“习惯有时很可怕”

我抬高靠在墙壁上的头,看着自己漫不经心吐出的烟雾,情绪有点莫名其妙“我也怕”,我的声音很轻,但他一定能听得到,我猜我现在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忧郁。

“怕什么”他果然听到了。

“怕我会习惯你”这是我内心的潜台词,不知从何而来,又奔向哪去。我仿佛迷失了方向,不,我的意识里已经没有了方向,我甚至开始怀疑刚刚的那句“怕什么”到底是不是从他口中而出。他仍然看着我,不是直视,而是用余光,我能感受得到。

我放下头,又吸了一口烟,我在尽量让这种奇怪的氛围消失“拍的顺利吗?”

他将相机拿到我眼前,用大拇指来回转动拨动盘,示意我看看他刚刚的杰作。

“还不错”我点头。但我的心思完全没在欣赏他的作品上,我在努力思考刚刚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怪异情绪袭击?他究竟有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他又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直到我的思绪被摄像机的快门声打破,他在偷拍我,并心满意足看着屏幕说了我刚刚说过的那句“还不错!”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我没有等他,一路狂奔,直到家里。我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我心烦意乱的情绪消失,哪怕变得模糊、朦胧,至少这样我可以欺骗自己我们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更像是一场幻梦。

耿旭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隐约听见屋子里有脚步的声音,脚步放的很轻,应该是怕打扰到我。实在无法抵挡困意,挣扎片刻后便再次入睡。

等我再次醒来时客厅里的灯已经开了,耿旭东正在往茶几上放餐盘,四溢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子里,肚子不自觉的跟着叫起来。我试着起身,发现身上多了一件衬衫,白色的,还残留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味,那是他的衬衫,没错,我肯定。

“醒了?正好,尝尝我的手艺!”他放下手中的最后一个餐盘,得意的看着一桌子的丰盛晚餐。

牛排、奶油菠菜、土豆泥、红菜汤,外加一瓶红酒,完美的西式晚餐。我很惊讶,惊讶的同时逐渐释然,紧接着又有些焦虑,我开始试想他到底用这种方式俘获过多少女孩的芳心?他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我没有发现的魅力?

“怎么?稿子不顺利?看起来有点不愉快?”他拉过凳子坐在我对面,随手将我的杯子倒上红酒。

“没有”我回答的心不在焉,我怕他误以为我故作高冷,又加了一句“你习惯就好”

然而我又有些后悔了,“因为你”或许才是正解。

“趁热吃,可以少喝一点酒,回去睡个好觉,明天我约了同行,准备去长城,应该很早就会走”

“嗯”我点头。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他很会洞察人的心思,以他睿智的头脑一定能够猜到再以这样的形似对话下去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尴尬场面。但以他的作风也一定能够轻松化解现在的尴尬。但是他没有,他仿佛和我一样,在有意抗拒些什么。又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他根本完全没有在意过这些,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中。

他在故作淡定。我最后又这样想。

当晚,彻夜难眠。也许是酒精在作祟,也许真的是因为我寂寞难耐。我竟然开始幻想如果耿旭东此刻躺在我身边该会有多美妙?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能让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好,如果可以,我想摸摸他的胡须,如果他没抗拒,我想轻轻亲吻他的酒窝,如果这些他统统接受,我又会做些什么?我不敢想象。】

第四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我原以为在他早起去长城那天过后,他便会如约而至的敲响我的房门,邀我去公园慢跑,但是他并没有,或许他忘记了,甚至完全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又或许,他在等我,等我主动找到他。我不知道,更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怕,怕最后会换来一面尴尬而又牵强的微笑。

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简直难熬到了极致,我已经开始痴迷他的一切。我注意到他日渐被晒黑的皮肤,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明了的分割线,两支手臂上也是,腿部的还好一些,他只有在天气异常发闷的时候才会穿上那条蓝色短裤。我最钟情于他那件白色T恤,我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只是因为那上面留下了他最真实的气味,我多想把那件沾满他汗液的T恤挂在我的屋子里,这样我就能永远感受到他的存在。我渴望得到他的赞赏,得到他的反馈,哪怕他只是简单的告诉我今天去了哪里,我都会莫名其妙的兴奋一整晚。我觉得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去,这无疑是等死,是慢性自杀,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毒发身亡。我可不想最后闹得个嘴唇发紫、七窍流血的下场,所以我得做出行动,来证明我的存在。

然而就在我准备做出行动的那天夜晚,意外的机会突然降临。当晚耿旭东烂醉归家,抓着门把手跪在地上便干呕起来,我闻声冲出房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夹着腐蚀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已经顾不上太多,将他强拉硬拽到沙发上,他的鞋子、短裤、白色T恤上都沾满了呕吐物。我虽然算不上一个爱干净的人,但十分怕脏,尤其是这种让人反胃的呕吐物,这一点是遗传了我妈的“特性”基因。但是那一天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先用打湿的毛巾将他残留在嘴角和身上的脏物擦干净,又转回去将门口的那一大滩解决掉。这时,带着满满恶意的干呕声再次传进我的耳朵里,眼看着蜡黄的颗粒物从他的口中喷向茶几,我开始有点绝望,但是令我自己都颇感意外的耐性促使我毫无怨言的一点点的清理干净。后来我又扒光了他的衣服裤子和鞋子,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怕他弄脏我家的沙发?还是我只想顺势瞧瞧他的胸肌和腹肌?或许是我不敢承认自己有私心。

给他盖了件毛毯,简单收拾屋子后便拿着他的衣服走进卫生间,以我之前的性子一定会把衣服直接丢掉洗衣桶,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手洗,因为我想真实感受一下那件我喜欢的白T恤。衣服底边还残留着他身上原有的味道,那是专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纯粹的、潮湿的、令人愉悦的,像大海一样的味道。

第二天早晨,他依旧很早出门离开。等我醒来时钟表已经绕到了右半圈,走出房门后准备打开窗户通风,发现我昨晚挂在阳台上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不见了,那条蓝色短裤还在,鞋子还没有干,我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了放在茶几上的衣服架,衣服架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一股莫名的愉悦感涌向我的心头,那大概就是我所期待的:在证明自己的存在后得到应有的反馈。

我要立刻看到他传递给我的信息,开窗通风这件事早已抛之脑后。急匆匆的走过去,拿掉衣服架,卡片上的“谢谢”二字是何其潇洒。没错,这就是我辗转反侧一整夜最想要的结果,内心的愉悦早已无处隐藏,如果耿旭东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毫无掩饰的将我的笑容回馈给他,然后告诉他“你终于体会到了我的良苦用心”

翻开卡片,才察觉那是一张相片:大厦阴凉下,我仰着头靠在墙壁上,清晰可见的烟雾和我那双忧郁重重的眼睛。

倚身靠在沙发上,闭眼冥思,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我们第一次出门的那天午后:停靠在路边的红黑相间的捷安特自行车、连夜赶工的国贸大厦、那件我最喜欢的白色T恤、在摄像机拨动盘上不停转动的大拇指、那双盯着屏幕看时情绪分秒变化的眼睛、燥热的空气、焦躁不安的情绪……我突然意识到,那张相片并不是我说完“还不错”后的画面,而是在此之前,十秒或者二十秒,在我说完“我也怕”的那一刻。这似乎证明了我一直纠结的“那段空白时间”是存在的,我敢断定,他问过我“怕什么”。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下这张画面,是职业病?是怪癖?是一个喜欢偷拍他人的怪癖?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欣赏这个画面,想要迫不及待的记录下来?如果是这样,他为何不告知我,不向我分享?

于是我的思绪开始有意无意的向另一个方向推进,或许在那个时刻,我内心深处一直抗拒却又异常渴望触碰到的“火花”已经在我们之间浑然不知的燃起,只是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又或许我们都一样,都在努力隐藏不漏任何破绽,只是他看起来淡定无比,而我早已乱了分寸,无处躲藏。然后在接下来的某个午夜羞涩的谈起那天午后,恍然发现,原以为缜密无疏的掩饰事实上早已漏洞百出。

那天耿旭东回来格外的早,我想他大概是想给我腾出空间自行消化,又或者他故意不留给我洋洋得意的机会,以表自己的“假高贵”。但事实证明,我的精神早已于昨晚就开始错乱,将本不存在的情愫臆想成我们之间不谋而合的秘密。

回到家后的耿旭东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甚至带有丝毫色彩的表情,直接走回自己的屋子里,一整晚都没有走出来过。

他异常的举动重伤了我,我的心脏就像被一根烧的通红的钢针刺透了一样,带给我最难以忍受的疼痛不是刺入的那一刻,而是在这之后撕裂的灼烧感,漫长的、丝丝入扣的,就像未打麻药便缝补伤口时的触感,刺激到了极致。

我已经无心再思考任何原因,只想快速找个无人的角落把自己灌醉,这是我所能找寻得到的逃避现实最好的方法,让酒精麻痹我,让孤独吞噬我。

天晓得那天夜晚回来已经凌晨几点,酒精已然麻痹了我所有的神经,并给予了我狼入虎口的胆量,我必须要堵住那杆枪,尽管我明知自寻死路。

所以我直接推开了耿旭东的房门,闻声后的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楞了几秒钟,随后打开了床头灯,打量了我一下“你喝酒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喝酒?”我质问他,出奇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闹钟,完全没理会我说的话“已经两点多了,快回去睡觉吧!”

“耿旭东”我轻轻的叫了他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把眼光投向我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就那样死死的盯着他看“你知道吗?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感受到了,他一定感受到了,他的眼神在闪躲,他走下了床,搀住了我“你真的喝多了,我扶你回去吧……”

我把头直接抵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他胸口。我是如此感性,只要稍事的关心,只要轻轻的触碰,便可以让我顷刻间变的软弱,哽咽的像个受尽委屈孩子“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呢?堵住我退路的人是你啊!”

他一把捧住我的脸,吻住了我的嘴唇,疯狂的、饥渴的、热烈的,像是突如其来的,又像是早已准备好、只是在等我那句先行表态的情话。他扒掉了上衣,又瞬间吻上我的唇,生怕错过一秒缠绵的机会。随后,他又将我推倒在床上,疯狂亲吻我的耳蜗、脖颈、胸脯、腹部……

猛然惊醒,后知后觉这是一场梦境,空虚感席卷而来,瞬间蔓延我整个身体。下意识的将手伸向内裤,遗留的生命像死灰一样附着在我的手指。起身脱掉,点起一支烟,走向窗台,拉开窗户,扑面而来的风逼迫我清醒。我笑了,笑的冷淡、得意和落魄,如果换成此刻的我,一定没有胆量再推开他的门,更没有勇气说上一串我这辈子都可能不会说出的鬼话。

如果连这些都依然证明不了什么,那么当我听到他对我说将要离开北京时,那种令我片刻荒乱、窒息的无助感一定能够证明我已经彻底离不开他了。

第二天早晨耿旭东的态度完全转变,当我走出房门后他便热情的向我打招呼“醒了?要不要去吃午餐?”

这让我颇感意外。或许昨晚的一切都不过是我自找无趣、胡思乱想的结果,说不定他只是因为太过乏累想要休息,而我却错以为他在冷落我。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继续消极下去的必要,反而内心突然有些得意,就像抓住了一个人的把柄,可以肆无忌惮的调戏一番,我故作冷淡“不了”然后走向茶几,喝了一口水,又点起一支烟,转念一想,应该给他留个台阶下“一会去我老姐那!”

“老姐?”他果然顺势找好了话题,我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没有,他在故意捉弄我。

“嗯,亲姐姐!”最后还是我先妥协。

“带上我一个?正愁今天没事情做呢!”他得逞了。

我必须要反击“路程太远,估计你得爬过去”

他朝我走过来,向我展示出挂在指尖的钥匙,就算再加以掩饰也藏不住他的窃喜“我买了辆自行车”他又故意加上一句“和你的同款!”

“好吧”这令我哭笑不得,我竟然一时间无言以对,并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把还剩半截没烧掉的香烟直接怼灭在烟灰缸里“我去收拾一下!”

想都不用想,又是那句千年不变的“一会见!”

果然。

转身走回房间,突然意识到刚刚的氛围太过奇怪,就算我在内心已经替他打了圆场,但对于他昨晚异常冷淡的态度我明明依然心怀芥蒂,可是我刚刚竟然表现的丝毫都不在意,准确的来说是忘记了“在意”这回事。这不免让我有些苦恼,无论是出于何种情愫,隐匿的、真实的、又或者本不存在的,我都处于下风,这不是真实的我,又或者,这才是真实的我,只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第五章

【整整一个半小时,穿过东西城,直奔石景山,戴着前不久过生日时老姐送给我的索尼耳麦,一路听着山形瑞秋的歌,我太喜欢她沙哑的声音,就像一支熏入骨髓的烟,伤感却也疗愈。

那天的日头不算太过猛烈,但也难免会流汗,所以故意躲在耿旭东的身后,这样我就不必想太多,不用担心自己骑车的姿势如何,不用去猜疑耿旭东的心理对话,只需要专心看着他的背影就好,看着他一点点被汗液浸透的白色T恤,从拳头大小慢慢变成错综繁乱的地图,就像我的心情一样。

我突然站起来加快速度,在掠过耿旭东身边的同时大声的说了一句“我喜欢这种感觉”,然后偷偷调小耳麦的音量,我在等他的回答。

“你在说什么?”他竟然用了假装没听到的白痴套路。

“我才不会上当”我心里想。所以再次加快速度,调回耳麦的音量,尽情享受那天午后带给我的愉悦。

因为耿旭东的到来,我开始喜欢夏天,不再是酷爱,也没有了令人费解的讨厌。它似乎变成了一场无法描绘的初恋,有点羞涩、矜持,还带着些许不安和期盼。无论是这个夏天,还是他,都将成为我生命中的唯一,也都注定是过客,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没有想到后者。

我没有告诉耿旭东老姐是名心理医生,更没有告诉他我此次前来是复查病情,那个已经困扰我近半年的轻度抑郁症。我有注意到耿旭东今天出门并没有拿相机,很明显,他这一次的目的只是陪我出行。我已经来不及去想他到底是因为倍感无聊还是想找理由靠近我,我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将他支离开,但是我的节奏一下子被他接下来的举动打乱了。停靠好自行车后他便用他的车锁直接将两台自行车扣在了一起,并告诉我“这样才安全”

我顿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嘿,听入迷了?”

我下意识的拿下耳麦,支支吾吾没有说出话来,他一定看到了我慌张的神情,并且内心还在沾沾自喜。我早已经要将他支离开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走进了老姐的咨询室。

见到老姐后才恍然清醒,但已经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相互介绍“这是我新招来的室友”我在强颜欢笑,但我敢肯定他们没有发现。

耿旭东顺势伸出手,面带微笑“你好老姐,耿旭东”

老姐的性格和耿旭东极为相似,不管面对任何人都能够做到谈笑风生,并且让人倍感舒服,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桌面“怪不得林坤这小子好几天都没给我打电话,原来是有人陪了!”

“哈哈”咨询室响起耿旭东爽朗的笑声。在我眼里是何其做作,却也让我情有独钟“老姐还真幽默,这几天可给林坤添了不少麻烦”

“林坤管我叫老姐就算了,你也给我叫老姐,你们是真不嫌弃我老啊!”老姐倚身坐在桌沿,抱着双臂,是准备要和他长谈的架势。

“入乡随俗嘛!”他是如此机智,轻松幽默的便可化解对于我来说可能要用半刻钟才能“化险为夷”的难题,并且他还如此善解人意“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出去逛一逛,临走前给我打电话”他看向我,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又将目光转向老姐“当然,最好可以一起吃个晚餐”

我太喜欢他信手拈来的幽默,根本就让我无法抗拒。不,也许不只是我,包括老姐,包括所有和他面对面交谈的人。

果不其然。

“看来你这段时间过的还算不错?”耿旭东离开后,老姐便开始询问我。

“嗯”我点头,嘴角浮上一抹笑意,不夸张,但老姐一定能感受到。

“那上次给你拿的药可以停了,这种事吃药终究不是个好办法,早就告诉过你别总是一天憋在屋子里,正常人都能憋出病来,更何况你自愈能力这么差,偏让我担心”老姐随手递给我一杯水。

“嗯,我也觉得我没什么问题了”

“这才像样子嘛!对了,他是做什么?”

“耿旭东?”我明知故问。

“嗯”

“摄影师”

“嗯……还不错嘛?要不是老姐太心急怕自己嫁不出去随便就找了个男朋友,或许……”老姐顿时间有点春心荡漾,我慌了“别闹了,老姐!”

“怎么,你也嫌我老?”

“哪有”我附和。

“倒是你,马上都二十五了,也不找个女朋友,跟你讲啊,前几天室里新来几个实习生,长得都特漂亮,老姐给你目色了一个性格最开朗的,要不要见一见?”

“您可消停点吧老姐,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我能明显的感觉到我刚刚说话的语气和耿旭东是如此相像。

“你个臭小子!”老姐作势向我扔过一团纸屑。

那天我拒绝了老姐带着耿旭东留下来和我还未见过面的姐夫一起吃晚饭的请求。以老姐的聪明但凡我在无意间漏出半点蛛丝马迹便可以让她轻松挖掘到。这个秘密对于我来说就像藏在深海的宝藏,我就是那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海盗,哪怕我这一辈子都望尘莫及,无法得到,我也会用一生时间来守护,直到死亡或者彻底遗忘。

回去时太阳已经西落,橘红色的晚霞层次分明的将天空分割成两段,一半在头顶,一半蔓延进刚刚亮起霓虹灯的高耸楼宇,前行兜起的风顺着我T恤的衣领缓慢流进我的身体,这令我倍感舒畅,我的目光已经从他的后背转移到投向我车轮前的影子,小心翼翼前行,生怕碾压到他的“头”。我太喜欢这种感觉了,以至于让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喜欢上这座城市,喜欢上这座城市和这个夏天所带给我的种种所有。

“老姐是心理医生?”耿旭东突然慢下来,笑容满面的看向我。

“嗯”我点头,本来是想学着他说话的口气说上一句“明知故问?”可我偏偏在下意识的控制自己。

“是来看心病?”他笑的更夸张了,大概是怕我误以为他的问题很不礼貌才这样做。

“是来看我老姐!”我只能用他讲话的方式回击他了。

“还装蒜?我都看见放在茶几下面的药了,治心病的药!”毫无掩饰的得意。

“随你怎么想了!”我故作潇洒,并且留下火药味,只有这样我才能顺利逃脱掉他图谋不轨的质问,加快速度,就像我们第一次出行时回来那天一样,将他远远的落在了我的身后。

耿旭东回来时我已经提前将茶几下面的药全都藏进了卧室的柜子里,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抽着烟。

“我觉得你不等人这个坏毛病应该改一改”进家门后的耿旭东一边换着拖鞋一边假装心怀不满的嘟囔着。

在我正准备用什么语言回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诺,晚餐!”

“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吃到晚饭!”完全就是他说话的口气。

“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没这么多废话的?”他放下晚餐,随手点起了一支烟。

一个回合,我便败下阵来,只能冷哼一声。在和人交流这方面上我着实不擅长,和耿旭东相比更是相形见绌,但是对于伪装和逃避这件事上我早已得心应手,轻松便可应付,并且不会让人发现半点痕迹。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和他对视,配合手上的动作将香烟掐掉,然后顺势拿过晚餐,如果这会还没能找到回击的机会,便就此沉默,安静的享受晚餐就好。

“对了”他总是能找到各种话题“合集拍的差不多了,如果没什么意外我下星期就离开北京了,但是房租我会全额付给你,本想在北京多留一段时间,但是西藏有个朋友一直在催我过去,有机会我再回来,我很喜欢这座城市”

好像有无数个瞬间他讲话的画面在我眼中静止,我在反复确认我是否产生了幻听,直到他停下的那一刻我才敢断定这一切正在发生。难道他就这样随随便便的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房间了吗?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难道我就这样神魂颠倒的回到以往孤独缠身抑郁难眠的日子了吗?明明才刚刚开始就宣布结束,仿佛这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原以为连我最得心应手的伪装都已经无法拯救我手足无措的样子了,但是我竟然做到了,我没有扔掉筷子转身逃走,也没有狼吞虎咽表示出任何异样,出奇的冷淡,尽情的享受晚餐,仿佛他刚刚说的话完全与我无关一样“不必了,我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也一样,就当做交个摄影师朋友,以后结婚的时候找你拍婚纱记得给个友情价就行了”我竟然开起了玩笑,我竟然违心到连自己都倍感可笑。

“要搞清楚,我可不是婚庆摄影师”

“不重要,主要看好你的技术”

“嘿,你知道吗林坤,我特别喜欢你讲话的方式,明明随心所欲,却深藏不漏,那句成语怎么说?大智若愚!”

“那要看看对方是谁!”我含笑抬头,像圣徒一样直视他的眼睛,自信、真诚、还带着一丝救赎和祈求。

他没在继续说下去,默默掐掉香烟,转身走进浴室,故意将水龙头的声音开到最大。如果这一切正如我所想象中那样,他也带着某种和我一样难以启齿的情愫,那么他一定能够领会到我刚刚眼神里所传递出的信息:我在挽留他,在确保没有践踏自尊的前提下不惜余力的挽留他。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简直愚蠢到了极致,都在刻意紧绷着隔在我们彼此间的那根弦,明明一触即发,最后却偏偏闹个分崩离析的下场。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我做不到就这样不了了之,草草收场。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下他,哪怕抛下我所有的自尊,哪怕最坏的结果是耿旭东满脸厌恶又愤怒的告诉我“我觉得你就像个笑话”我都接受。】

第六章

【一整晚我都在思考到底用什么方式来打破我们之间我所认为的“情投意合”的僵局。我有想过直接闯进他的屋子里,压在他的身体上像一个饥渴难耐的“野鸭”一样疯狂亲吻他的嘴唇,直到腹下。但惊觉这样根本不妥,尽管我已经做好抛下自尊的打算,我也要尽可能的在他更容易接受的范围内去实行我的计划。

或者我可以趁他熟睡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小心翼翼的钻进他的被子里,在不被他发现的前提下去感受他的呼吸和温度,然后故意留下线索,在他早晨醒来前再偷偷溜回去。但这样似乎太过冒险,他若是半夜突来醒来怎么办?我若是一不小心睡着被习惯早起的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床上酣睡那岂不是很尴尬?他倒是不会大声呵斥我是个变态,但他一定会用类似“你不会梦游了吧”的鬼话来搪塞我,并且还会无情的嘲笑我一番才肯收手。然后呢?然后这事也许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又恢复了以往谁也不肯先行迈出一步的状态。

那我要怎么办?写一张足以表达自己情感却不露骨的纸条塞进他的门缝,然后像一个守在手术室门外等待新生儿诞生的父亲一样,紧张又振奋的期盼他的到来。但是我根本就不能确认这个“新生儿”我要等上几天,搞不好直到他行色匆匆的离开我都没能看到“新生儿”的样子。再者,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无法承受这足以令我崩溃的等待,这会让我发狂,哪怕跳进冰冷的水池都无济于事。

结果,我就这样费尽心思的想了一整晚,都没能找到可以让我立即实行的完美计划。

我原以为我能够做到,极力暗示也好,直接坦白也罢,但是我通通失败了。

在接下来大概三天的时间里耿旭东很少出门,一直抱着电脑修整照片。我们巧妙的错开了几乎所有共处同一空间的时机,我可以断定的是这完全不是因为我们彼此作息时间的不同,而是我在有意识的避开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我根本就无法面对我们坐在沙发上彼此默不作声的场景,更害怕简单几句寒暄过后突入袭来的那种安静。

然而,我会时刻用耳朵“监听”着他的一举一动,早晨我会比他更先醒来,听着他的拖鞋和地板碰撞的声响从卧室到客厅,他会先走到茶几喝上一口水,随后点起一支烟,他大概会趁着抽烟的功夫四处伸伸懒腰,然后会去卫生间排解一泡晨尿,最后会换上自己的运动鞋下楼跑步。

只要他的声音消失在我耳朵里超过一个小时,我便如坐针毡,焦躁难忍,用一根又一根的香烟都难以缓解我心烦意乱的情绪,反复望向楼下,企求一眼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距离上一次像这样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近乎疯狂的状态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个只要让我一想到她的笑容便可以让我的身体瞬间酥软掉的女孩,每一天我都会混进她班级的课堂坐到教室最后面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整整一个小时,但凡看到她和任何一个男孩子走的过近我都会莫名的心疼,并心生嫉妒,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的目光终于汇聚在了一起,一眼犹如光年,从落日到清晨一直都在思考那个眼神给予我的含义,直到吸光所有精华只留下污秽,才肯收手。最后我终于鼓足勇气向她表白,当她告诉我“其实我已经等了很久”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我的。

曾几何时,我也亲吻过一个女孩的嘴唇,抚摸她柔软饱满的胸脯,进入她的身体,享受和一个女人交酉已的快感。而如今,此时此刻,我所认为神圣无比的性交竟然完全转移到一个长着胡须、拥有大块肌肉的男人身上,我不断的质问我自己,为何如此?我也不断的告诫我自己,千万不要再靠近一步。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掉进了深渊,逃不掉了,从他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便成功的被他谋杀在这段似水年华的罅隙里。但它依旧神圣,这不是欲望,而是真真正正的爱情,就像我曾经万般渴望得到那个女孩一样。可是现在我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份勇气,处心积虑,依然做不到奋不顾身,这让我倍感惭愧。

也许,我更在意的是日后漫长时光里的世俗和偏见吧?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卧室里的空调突然“暴毙”,又加之当天反常的高温,躲在卧室的我只要稍稍动一下便汗流雨下,无奈只能抱着电脑来到客厅。以我前两天的经验来判断,他中午前就会回到自己的卧室,大概是知道我在这个时间段会出来活动。可那天的耿旭东就像天气一样反常,当没有半点防备的我走向客厅,看到依然坐在沙发上的他,我神经反射般的想要退回去,却被他的眼神遏制住了,他就那样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讲,于是心里开始发慌。

“你房间空调是不是也歇菜了?”我本想用这句话来活跃一下气氛,却突然看到他嘴角慢慢浮上的笑容,从只能隐约看见他的酒窝直到漏出八颗亮白的牙齿,同时挪动身体,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

含笑点头,礼貌示意,装作淡定无比的样子走向沙发,倚身坐下,大概只平静了三十秒,一股莫名的“火气”便窜上我的心口。这种焦躁感和长时间寻不到他身影的那种烦躁完全不同,后者像是被人胁迫在火架上,而现在完全是置身于火炉中,并且不停转动,保证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包括身体里的所有内脏都被均匀的熏烤,一气呵成,完美出炉。短短一分钟,汗水便铺满额头,并顺着鼻翼流进眼角,不敢轻易抬手,怕他的眼光会投向我,只能忍受着眼球被盐分刺激的痛感,直到两个小时过后,修空调的师傅按响门铃,才得以拯救。

将师傅送离后便端着电脑准备逃回房间,我再也无法多忍受一秒那种令我心如火烧的感觉了,可是噩梦并未结束,刚打开房门,便被耿旭东叫住“要不要去游个泳?”

背着他轻轻的叹口气,转身摆手“算了吧,我是条旱鸭子”。脱口而出的瞬间便感觉到措辞的不妥。鸭子?放在两个大男人之间,显得多么污秽?

“这都不是问题,我可以教你啊,再不行就租个泳圈在儿童区扑腾,只要你不觉得丢脸就行”他在取笑我。

片刻的愤怒,但又瞬间被我压了回去,因为我最怕的是看到他赤裸的完美线条时,我的那里会不由自主的硬朗起来,这和套着泳圈在儿童区游泳相比起来完全就是相形见绌。

“算了吧算了吧,连条泳裤都没有,就为了上儿童区涮涮脚就要买条泳裤多不值当”这是我自认为最机智的一次,连自黑的方法都想到了。

“巧了,我正好有两条”

我完全崩溃,终于再也想不出任何回绝的话语“那可提前说好,我可不去儿童区”

“哈哈哈……”得意忘形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笑容。

临出门前,他向我丢过一条蓝色泳裤,由于太过措不及防,直接落在脸上。下意识的做出应急动作,咧着嘴用两只手指拎起它。

“怎么,嫌弃不成?”

“有点”我回答。但事实绝非如此,我恨不得现在就穿上它来完成一次和他的间接接触,或许还可以营造一些仪式感,先双手合十跪拜三分钟,然后再慢慢套上,从脚裸到膝盖,再到……但显然我不能这么做“不会有什么性病吧?”

“又不是滥交,哪来什么性病?”

这是我们之间最放纵、最露骨的一次谈话。我得承认,这令我春心荡漾。

然而,比起这些,真正的噩梦是从走进游泳馆开始的。

到达更衣室后他便毫无遮掩的、落拓不羁的脱光衣服,我只是偷瞄了一下,便不敢再多看一眼,我可不想顶着小帐篷走进人群,对于这种尴尬我可承受不起。走出更衣室时他随手递给我一套泳帽泳镜,这下我才意识到,出门前丢给我内裤的举动完全是他故意的,否则当时怎么不连这些一起丢给我?虽然心有不满,但更多的是得意和欣喜,哪怕他不是有意想透漏什么信息,也至少可以让我坚信他的底线远不止如此。或许,我可以更放肆一点。】

第七章

【可能不是休息日的缘故,游泳馆的人并不算多,这着实让我轻松了不少。进入正馆区域后,耿旭东就完全将我抛在了脑后,直接扎入水池,疯狂的游了一来回,然后冒出水面,将手臂搭在泳池台上,摘掉泳镜和泳帽,撩了一把头发,两分钟不到,一气呵成。

我完全看呆了。

“喂,还傻站着干嘛啊,真打算涮涮脚就回去了,那你可亏大了”

“要不然呢?”

“别闹了老弟,真不会?”

本来还有些兴致,一句“老弟”瞬间兴致全无,说的是那么正气凛然,就好像在急于和我划清界限一样。

于是只能摊摊手。

“快下来,我教你,特容易”

“NO”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窜出水面,一把将我拉下水。

黑暗、窒息、短暂的恐惧。很快,就被他攥着我手臂的那股温柔的力量所取代。我的脸脸贴在他沉在水池下的胸膛上,四条腿也都贴合在一起,没有任何预警,就那样真切的触碰到他的皮肤,那种触感,就算有一层水的阻碍,也足以敏感到让我瞬间起电。贪欲促使我想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实在无法承受加剧的窒息感,浮出水面,开始大口喘气。接踵而至的是脱离触碰的落空感。

“怎么样,水下凉快吧?”他笑的很灿烂。有那么一瞬间,大脑的空白一度让我以为刚刚的一切是在做梦。

我也微笑,向他传递一种信任。

接下来,便是让我欲哭无泪的教学环节。对于第一次下水的我来说,最抗拒的便是双脚离开池底,一旦离开,定然是失去平衡,头重脚轻的跌进水里的下场。但好在“教练”合格,无数次将我从水中托起,并耐心的告诉我“放轻松、放轻松”。他还特意给我向旁人要了棉花球,然后亲手塞进我的耳朵里,拍拍我肩膀,给我打气“咱们继续”

整整两个小时,他用他的耐心和专业让我从掌握平衡、滑行到学会换气,这一系列章程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我知道,最大的功劳一定要归功于他,如若不是耿旭东的提议,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来游泳馆,更别提让我成就满满的游泳技能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在靠在池边休息的间隙说出了我的想法“一会儿请你吃大餐,以表感谢,想要吃什么?”

“有点怀念老家的火锅了”他倒是没客气。

“对了,来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重庆?”

“成都。很久都没回去了,这两年一直在路上”

“那就这么定了,成都火锅”

“这大热天的,还是算了吧

“管他呢?”

“哈哈哈,那可一定要选一家正宗的”

“没问题”

在出游泳馆前,不安的小鹿在心口又乱撞了一通。淋浴时,耿旭东悄无声息的走进我的淋浴室,准确来说并不是悄无声息,而是流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嗨,给你”

猛然回头,耿旭东顶着一头的泡沫递过洗发露和沐浴露,浑身赤裸,私密处也被一团泡沫遮盖住。这虽然不是我第一次看他的裸体,早在来我家的第二天早晨就被我无意间看个精光,三个小时前在更衣室也瞥过一眼,但这和上两次完全不同。雾气缭绕的狭小空间,我们面对面站在一起,上前一步便可以接触到的距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窥视他的身体,赤裸、干净而又神圣。不,还有一丝令我无论如何也剔除不了的杂念,否则我也不会顿感血脉喷张,心脏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我要克制、克制再克制,并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冲动,那不可侵犯”。于是匆匆忙忙的将其接过来,转回身,将水龙头调到最低温的档位,企图用这种方式压制住身体里到处流窜的火气,尽量做到轻松、随意,不为所动。

但是这股火气远比我想象中顽强,直到走进火锅店,被成都秘制的火锅底料的酷辣所替代,才算到此结束。作为一个纯正的北方人,对于吃辣这件事太不擅长,而耿旭东则和我恰恰相反。辣到让我嘴唇发麻的牛肉、毛肚、鸭肠吃起来毫不费力,一边吃着一边念叨“这味道正,真正!”。看着他吃的热火朝天的样子也算是一种享受,这足以证明这次的答谢饭正中他的胃口,也不枉我煞费苦心一场。

从他来京至今,在这十九天的时间里,这大概是我们交流互动最频繁的一天,也是我最满意、最欢喜的一天,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赶走我所有的怅然若失。

不过,一到夜晚,那些焦虑、烦恼、浮躁和无奈便会再度来袭,只要我一想到几天过后再也无从寻觅他的身影,我便莫名的开始发慌,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轻,似乎要跟着灵魂一起飘走,但是心口却始终坠着一块大石。那种就像被人遗弃在深海的感觉,让我近乎绝望,无力挣扎,任由沉入海底。我根本无法坦荡的面对即将来临的告别。只能龌龊的用回想在泳池时的亲密接触和在淋浴室目睹他赤裸身躯的场景来自我催眠、自我麻痹。尽管毫无效果,甚至险些被那庸俗的幻想同化,但也算是又熬过了一晚。距离他离开,也近了一天。

但是我可没打算就此收手,哪怕暂时没想到留下他的好办法,但我至少也要做到让他记住我,是那种刻苦铭心的记住,想忘却都忘却不了的记住,像裂缝、像阴影。当然,最好是愉快的记忆,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他的心底,然后悄悄生根发芽,我要变成他的执念,那种足以诱惑他再次来到这里的执念。

可我究竟要怎么做呢?提前写好一封表白的信件,文字里一定要体现出备受折磨的煎熬,然后偷偷塞进他的行李箱,等到他日后无意间发现时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这样做虽然有很多不妥,但这无疑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法。我可以尽量塞到被他容易发现的地方,这样就不必担忧等上太长时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在看到这封信时庆幸自己逃得还算快,否则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被一个死变态所侵犯。尽管真是如此,我也看不到他一脸惊愕和不屑的表情,我甚至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可以幻想他曾心动过,只是现实不允许他犯错。如果一切都按照好的事态方向发展,真如我所想中那样,那简直就是皆大欢喜,他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回来找我。为了这一刻,我可以等。

说做就做,于是拿起笔,写下第一段:耿旭东,你知道吗?我已经被你折磨到痛不欲生……

第二天下午,最后默读一遍深情满满的信件,然后走出房门,准备试探一下他何时会出门离开,如果他一直都窝在沙发上修理图片,我的作战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今天没出门?”我明知顾问。

“嗯”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一会准备出去”

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如此,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必要,于是顺势走向卫生间,戏还是要演到底的。

“对了”他又继续开口“知道附近有什么环境好一点的餐厅吗?最好安静一些,西餐中餐都无所谓”

我有些慌了,他是要做什么?难道要请我吃饭,算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餐?可是为什么要找一个环境又好又安静的地方?难道是他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约我出来找个合意的时机向我摊牌?不对,昨天在火锅店时明明有机会,并且如果他真的打算这样做不应该悄无声息的神秘进行吗?而不是询问我。都到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说道“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得知我快要走了准备约我出来吃个饭,虽说我是客人,但毕竟人家是女孩子,总归要找一个说的过去的地方”

像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心如死灰。但是看向他乞求得到答案的眼神内心竟然还有那么一丝得意,这盆冷水定然要狠狠的泼回去才得以缓解我受挫的心情,所以冷淡的留下一句“不清楚”便走回房间。

“你不去厕所了吗?”

关上房门,装腔作势的大喊一声“不去了”。然后趴在床上便开始傻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得意忘形过。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的拒绝他,他一定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进而便会开始思索到底是谁招惹到了我?很显然,答案是他。于是他便会进一步思考自己是如何招惹到我的?思来想去,一股醋意便会扑面而来,这正中我的圈套。但凡他对我有意,定会察觉到我的小心思,搞不好还会顺着蛛丝马迹寻找最初的源头。

当晚,借着这份愉悦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第八章

【第二天,很早便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准备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但是并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晴空万里,而是暗沉一片,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楼顶,突然意识到这几日异常的高温正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雨,心情突然大打折扣。但转念间又意识到我似乎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听到耿旭东的声音了。于是尽量将自己放空,仔细寻觅着有关他的声音,在确保耿旭东不在客厅之后才打开房门,迅速走到他卧室一侧的墙壁,继续寻觅,再三确定,他不在房间。那他去了哪?难道一夜未归,和他昨天口中的那个老朋友缠绵了一夜?不可能,我昨晚明明隐约听见了他回来时的脚步声,我没有幻听,我确定这不是安慰自己。难道他已经不辞而别?怎么可能?直到发现他一直放在鞋架上的那双鞋才稍稍安神。他会不会忘记带走了?或者不喜欢便随便扔在这了?我仍然不死心,决定去他房间探个究竟,顺便把昨天写好的信件塞到他行李箱。或许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走进他的房间,我不知道。

打开房门,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涌向我的心口。黑色皮箱还在、剃须刀还在、发胶还在,该在的东西都在,我兴奋的趴在他的床上,忍不住的去探索关于他的气味,那天的天气明明那么凉爽,而我的身体却烧的滚烫,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如此疯狂,紧紧的抓着被角,不停的蠕动身体,直到一股热浪从腹部下面翻涌出来。我笑了,笑的轻蔑、癫狂、羞耻。转瞬间心脏像是被人一点点的撕开,哭很快又取代了笑,蜷缩起身体,哭的沮丧、悲痛、凄凉而又绝望。

那封信中我所说的“我已经被你折磨到痛不欲生”,是真的。

这场大雨直到天黑才算彻底降下来,还伴着狂风,雨点不停的拍打玻璃,像鬼,疯掉的魔鬼,啃食掉我最后的心里防线。直到现在耿旭东还没有回来,我想不到他会去哪里。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家里见到我?

我一直在想象,但凡他有一丁点向深渊倾斜的迹象,他不可能不会发现我一直以来有意或无意间留下的线索,他在掩饰、在逃避、在挣扎,他不肯承认这个现实,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给予我的只有空洞的幻想。我也一样,一样力不从心,我根本抓不住他,就像提前尝试到了失去全部的滋味一样,可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我的焦虑才算彻底烟消云散,安全落地。

“喂,林坤,方便吗?方便的话来地铁口接我一下吧,这会雨下的简直太大了!”

我根本没有理会他说的是什么,完全陷入享受他声音的状态里。距离这个声音消失在我耳朵里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鬼才知道我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不方便算了,你先忙吧,等雨小一些……”

“你明明知道我会去的!”我打断了他,直接挂掉电话。我已经完全控住不住自己了,如果这都察觉不到我的用意,那么他不是白痴就是爱情里的呆瓜木头。

匆匆赶来,身体已被浇湿了大半,临到地铁口前点一起一支烟,尽量让心情平复下来,却隐约看着马路对面一个人影向我跑过来。没错,是他。他直接躲到伞下,不停的搓着手掌“这雨下的可真大,你要不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去”

我看着他,故作淡定的浅笑。

“伞给我吧!”他直接从我手中抢过来。我愣了一下,转手拿出烟递给他,他抽出一根,礼貌的道了一声“谢谢!”我又拿出火,直接举到他面前,他摇摇头,示意我自己来,我也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客气,几经周折,他妥协了。他低下了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鬓角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来,在酒窝上面突然停下了,随着他吸允的动作又继续向下流,直到渗到他下颚的胡须,微微颤抖,溅落在我的鞋子上。我突然意识到他投向我的目光,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我指尖的火光,忽明忽暗,瞳孔里有我的影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是那么的真诚又那么的虚幻。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就像我不知道那大概只有三秒钟的对视,便成为了我接下来的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刻。谁都无法改变,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记得,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个身影、记得那个目光,哪怕这一切都只能埋在心底,至少我曾为之心动过。

回到家里后耿旭东直接钻进了浴室,身体几乎已经全被淋湿,雨伞完全就是摆设,就像他找我来接他完全就是想见我的借口一样。我的脑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我现在一心只想得到他,得到他的身体,得到他的爱抚,得到他的一切,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我不想在和欲望对抗了,我必须要纵容自己一次,哪怕我明知我的纵容会彻底让我们彼此的生活失控,但都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脱掉衣服直接闯进了浴室,他望向我,眼神警惕,我已经变成了疯子,抬起手伸向他那个我最渴望触碰到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并呵斥“你想干嘛?”

我在颤抖,企图将手缩回去,但他没有放开,我开始不知所措,低下头“在试探……”

“在试探?”

“耿旭东,我时常觉得你是如此虚伪,明明早已看穿了一切,却始终装作浑然不知”

“我不懂?”

“对,就像现在这样”我看向他“我多么渴望可以撕掉你这张皮,和你赤诚相对,我已经快要被你逼疯了……”

他慢慢放下紧抓着我的手,沉默的低下头。喷头还在流着水,浴室里慢慢升起了一层水雾,我们像置身于一场幻梦,赤裸相对,所有的声音都被流水声掩盖。他突然一把抱住我,是如此热切,热切到感受不到半点真实,热切到让我怀疑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等我醒来后这一切便不复存在。不,这一次完全不同,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感受到了他的舌尖触碰我身体的快感,于是我们在喷雾头下开始疯狂的亲吻,从嘴唇到腹部,又从腹部到耳背,嚣张而又贪婪。可是那感觉偏偏如此短暂,好像还没来得及享受,便顷刻消散。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天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因为这一切是如此突然,我们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第一卷·存在或不存在都是问题·完——

第二卷:埋葬在东京铁塔的秘密

第九章

到达成都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思考再三,终于打消了去看望他的念头。但还是决定去和他的老朋友辉子打个照面。许久未见,不知道他过的怎样,也有必要将找到耿旭东妻子的消息告诉他,尽管这一切早已和他毫无关联。

可是当我走进十年前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酒吧时才发现这里已经改造成了一家小酒馆,询问过后,得知辉子两年半前已经将酒吧兑了出去。虽感失落,但也只能就此留步。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听着不知名的乐队哼唱着陌生的民谣,要了两杯威士忌和一瓶啤酒。威士忌兑啤酒是耿旭东独爱的味道,也是我最无法承受的味道,但这些年,不知不觉间也逐渐接受了这个味道,就像被生活敷衍了太多次过后还是选择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做个成熟的失败者。纵然有太多失望和无奈,但也只能冷笑一声告诉自己“这都不值一提”。

几杯酒下肚,精神慢慢恍惚,还是没能抵挡住回忆的暗潮涌动,开始小心翼翼的去怀念他。精挑细选出记忆里的那些纯粹、丰满和寂静的美,可那些困顿、悔恨和难以消解的焦虑总会随之跳出来,无处安放,如影随形。只能极尽全力掩饰自己悲痛的情绪,一边哽咽一边癫狂的疯笑,像是着了魔,分不清黑白,分不清对错,分不清我和他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幻梦。

“嗨,大叔,有心事?”

隐约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慌张的掩面,蹭了一把眼角,抬头看见一个举着高脚杯的女孩坐在我对面。

她剪着一头短发,淡妆,五官精致,瞬间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亲和、温暖、阳光。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驱赶着我心底的阴霾。于是拿起酒杯,和她碰撞,学着她的样子傻笑“在想一个人”

我诚实的告诉她。

“女人”她一脸坏笑的看向我,见我没反应继续问道“男人?”

心触痛了一下。

“不会吧?”她夸张的咧着大嘴“真是男人?”

我会心一笑,没有理会她。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总之呢,习惯困在回忆里的人一般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拿得起放不下,到底是好是坏呢?”

“明知故问。爱而不得的人那么多,你我又能算得了什么?”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自己还敢暴露脆弱。更庆幸的是你遇见了我,快求我!”

“求你什么?”

“当然是求我把你从回忆里拉出来啦!”

“那我若是不想走出来呢?”

“别再骗自己了大叔,明明是你自己逃不出来,还偏要找个借口骗自己,怪幼稚的。快,干掉这杯酒,我就告诉你如何忘掉心里那个人”

我轻笑,挑了挑了眉毛,故作不信的摇摇头,拿起酒杯,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将杯子倒放,示意她已经喝光了。

她也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意味深长的告诉我“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那个人留在过去,他回不来,你也找不见,就放在那,谁都不去打扰,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乐队的演唱正好停止,时间仿佛一下子也跟着停了下来,我快速的思索她刚刚那句话的含义,一时间根本无法找到应对的回话,索性伪装起来“你这算是什么鬼方法?”

“专门骗自己的鬼方法”她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真诚的盯着我的眼睛“大叔你信不信这个方法骗不了任何人,但偏偏能骗得了自己的良心!”

我下意识的躲开她的眼神,将身子向后靠,我彻底慌了,她竟然轻而易举的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只能借机要了两杯威士忌,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这算是对我的感谢吗?”

“不全是”我摇头。

“那剩下的是什么?”

“是羡慕”我反过来真诚的盯着她。

“哈哈”她躲开我的眼神“都是装的!”

“可我连装都不会”

“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她又转头看向我。

放下酒杯,点起一支烟,被她一把抢走,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把烟雾全吐在我脸上“谢了!”

笑着摇摇头,又重新点起一支,我喜欢她的随性和有趣。

“来成都散心?”

“算是吧,准备去拉萨,路过这里”

“从哪来?”

“北京”

“巧了,我也是!”

我无从判定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准备明天去稻城,可否带我一程?”她继续问我。

“巧了,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学着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回答她,她也绝对无从判定真假。

“还真是巧了?”

“明早七点,我在小酒馆门口等你”我举起酒杯。

她也举起酒杯,和我碰撞“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和她匆匆告别,叼着烟,漫步在成都街头,貌似刚刚下过一场雨,满眼的光影斑驳,仿佛蒙上了一层王家卫镜头下的专属滤镜。我钟情于这种迷幻的感觉,不用刻意去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尽管享受就好。突然记起和耿旭东去东京前在街边摊喝酒的那个午夜,和身后几人发生了冲突,耿旭东一直和他们争执,我坐在凳子上继续抽着烟没有动,直到听见有个人讽刺我们是基佬,于是拿起啤酒瓶直奔那人的头,又狠狠的将烟头穿透他的衬衫直到皮肤。这是我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不为任何人,只是想证明我们没有错。后来我们逃出来躺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我气喘吁吁的问他“这算是爱吗?”

他笑。

我也跟着笑。

让我如何忘掉这个人?把他留在过往,不去打扰,我真的能做到吗?大概想都不用想吧,我根本就做不到。就算有关的他的一切都逝去了,可那些痕迹依旧存在。如若我真的能够放得下,又何必纠缠十年这么久呢?

早起接上那个爱笑的姑娘,绕路赶往稻城,路途遥远,又不知道能和她谈论些什么,于是随着Opening的吉他声再次陷入过往。

【所谓浴室风波不过是我当初的幻想,对,又是我的幻想。我们在喷雾头下赤裸相对了足足有三分钟,我在等他做出行动,我已经做了全部我所能做的事情,如果我在主动向前一步,我的尊严便会破碎一地,这是我日后无论怎样都无法拼凑回来的。但是他没有,于是只能失落的离开浴室,可笑的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先行破碎了,比起尊严这无疑更让我痛苦,想要回头,但是已经回不去,我们一直都在错过。

直到深夜耿旭东在我的房门口喊我的名字“林坤,睡了吗?”

他大概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其实我也一直站在房门口,搞不好我们正靠在同一堵墙上,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知道你没睡,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希望我误解你的意思,我也不希望你误解我的意思,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我现在才劝你收手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我们一起错下去吧?”

这算是表白吗?这是他至今为止第一次主动向前吗?这就是我最想得到的那个结果吗?我该怎么做?喜极而泣的冲出去怒吼“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因为你我受尽了多少折磨吗?”不,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轻轻地打开房门,和他平行靠在一起,去探索他的存在。可是我根本就感受不到他,晕暗的客厅里听不到一点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即使在他点起烟的那一瞬间我也没能听到火石碰撞的声响,寂静到仿佛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我慢慢的伸出手,企图能够捕捉到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慢条斯理的雾团在我指尖环绕,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它会像梦一样破散。

他突然将夹在指尖的烟放在我的嘴边,我望向他,他在笑,那种发自内心欣慰的笑,他的眼神有爱慕、有宠溺,有心痛过后的释怀。我开始试着用嘴唇去感受他刚刚留在烟嘴上的痕迹,轻轻的吸了一口,没敢咽下去,我怕我会就此沉醉,无法在继续感受这得来不易的时刻。

于是他抬起头,张着嘴,吸光了所有我刚刚吐出的烟雾,然后转头看向我“有些东西抓是抓不住的,要吸进肺里,吃进肚子里,嚼碎,这样才能留在心上,这样才不会消失”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重新吸了一口他指尖的香烟,然后吻向他的唇,把烟雾全吐进了他的喉咙里,抬头望向他“这样呢?”

他闭上嘴唇,反复吞咽,眼光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半秒钟。

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额头抵向他的胸膛,泣不成声,我是如此无助、彷徨。原来得到期盼已久的事物后也会陷入迷茫,我根本没有支撑下去的底气,那种不知所措让我发慌,浮躁的心变得更加无处安放。

直到他吻了我,那种绵长且丝丝入扣的焦虑感才彻底消失。他的吻并不热切,像对第一次谈恋爱的女孩子一般温柔,捧着我的脸,深情的望着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如流星般坠落在我的灵魂深处。慢慢的靠近、靠近、再靠近,他的唇是如此柔软,像自然熟透的剥去表皮的桃子,忍不住想要去轻咬它,又瞬间松口。这才是真正的吻,唾液交融,舌尖相伴,血液在体内一点点沸腾,不慌张、不急迫,一切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我们真的无路可退了”吻到耳背的他突然停下来。

我的手从他的胸膛慢慢滑向腹下,他没有拒绝我,我继续探索,他颤了一下。

“我早就无路可退了……”

他没有回答,继续亲吻我,比刚刚要用力,更疯狂,像分别许久的情侣,一个眼神便能引燃干柴烈火。

这股火足足在我的体内燃烧了一整晚,从客厅到卧室,从心脏到全身,从人间到天堂,又从天堂慢慢回到人间,直到清晨都没有退却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奇妙还是奇怪?就像……就像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条河,还偏偏要趟过去,在途中还玩的乐此不疲,走到中途时突然发现脚下是个漩涡,可是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无论是回头,还是继续,都爬不上岸了”耿旭东靠在床头上吸着烟突然感慨,他大概正望着天花板。

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能猜得到,他的眼神一定很迷离,像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自己擦不掉,我也无从下手。我的心在痛,那种缓慢入侵的阵痛。他在焦虑,或许还带着些许悔意,他可能还在想如何就此止步,和我分清界限、一刀两断,然后向我解释昨晚所做的一切都是一时冲动,事情根本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或复杂。

“现在逃还来得及……”我是有多么的在乎他才会说出这样令我痛心疾首的话。

“已经来不及了”他突然面向我,将腿盘在我的身上,手慢慢浮上我的肩膀,我转头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把我引上路之后就甩手丢掉,你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这是我至今为止听过的最有力量的情话。明明刚刚的我还身处绝境,转念间便绝路逢生,没有退一步,也没有进一步,它就在我面前,是如此真实,伸手就能碰见。

我欣慰的笑了,这种失而复得的欢喜想要让我落泪。

于是我们又一次亲吻,将一切事物置身事外,用无尽的似水柔情来宽慰彼此的灵魂。】

第十章

夜深前到达康定,决定停留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翻越折多山,赶在日出前到达垭口。姑娘告诉我,她大概已经走过三次这条路,都没能看到折多山的日出和云海,她说我的运气很好。

“你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啊,终归还是看到了,一无所有和拥有一切本不就是一念之间吗?”我说。

“可是我错了好多”她靠在车身一侧,仰着头,吐着烟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忧郁、悔恨,还飘过一抹憧憬和慢慢挣脱困扰的淡然。

继续前行,在新都桥短暂停留,翻越高尔寺山,经过雅江,理塘,下午时分到达稻城。

稻城,我和耿旭东曾说好要一起来这里清洗灵魂,在圣洁的雪山之间,感受牛奶海的湛蓝和纯粹,我幻想过我们一起穿越丛林,五彩斑斓的阳光透过枝叶温柔的打在我们的脸上,也许我会顷刻间爱上这里,爱上这世间美景,但这一切都不如我眼中的他。

可是当初我们错过了,当我站在牛奶海前我所感受到只剩下清凉和落寂,恍惚间闭上双眼继续幻想他的存在,风吹在我的脸上,回旋到耳边,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猛然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的风景。

突然想起《春光乍泄》的黎耀辉兜兜转转终于来到瀑布下,可是他却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始终认为,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临别前,姑娘给我讲述了有关她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她和我说要不然我们就留在这吧?我还清晰的记得那张笑脸,比这风景纯净多了。遗憾的是后来我们走散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来这里看一看,不为别的,只是奢望能从这里寻到些什么,她也好,回忆也罢,只要是有关她的,我就能心安一些。我们之间并没有谁对谁错,总是觉得错过了那么多,需要拿一些东西来宽恕自己。大叔啊,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注定得不到的,遗憾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因为那就是人生啊。忘记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做不到就不要硬做了,不丢人。就像你说的,一无所有和拥有一切不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吗?逃是逃不掉的,我们早晚都得往回走,不是吗?”

匆匆告别,继续上路。

姑娘说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和过去彻底做个了断,我羡慕她的心态和执着,如果换做是我,我会怎么做?想了又想,还是找不到方法。那索性就听她的吧,既然忘不掉就留在过去吧,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忘记他的打算。也许我和那个姑娘一样,只是一直在寻找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方法,她的终点在稻城,而我的终点还在前方——拉萨。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和她性格很像的姑娘曾走进过我和耿旭东的世界,如果没有我,耿旭东也许会和她恋爱,甚至结婚、生子。

【那个耐人寻味的雨夜过后,我开始莫名的发慌。我原以为我们经历这些之后我便可以顺利脱离苦海,不用再整天苦恼于他内心的想法,但是他对我的折磨并未远去。我们之间没有想象中的如胶似漆,也没再亲吻过,因为真的找不到适宜的时机。也没有异常的冷淡或默不作声,反而他开始对我出奇的礼貌,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冷落,这让我感到害怕。我开始怀疑他那天早晨对我说的话是否只是安慰?他不想伤害我,他在维护我的自尊,所以才有了那句故意迎合我的情话。然后等到哪一天便偷偷溜走,再也不联系,再也不会相见,就像这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我要主动寻找答案,我要确认,确认他是否真心,确认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否出于他内心的渴望,而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所以接下来的那天夜里我抱着被子敲响了他的门“今天晚上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转手开了灯,靠在床头上,只有一条毛毯搭在他的腹下“我以为你不愿意”他的笑容里带着调戏的韵味。

故作不屑的回以微笑,反手将被子扔向他,慢慢滑向他的床,把手伸进枕头下面,努力探寻他的味道,但是怕他发现,所以顺势做出了一个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把后脑勺留给了他。

他跨过我的身体关掉灯,灯关掉后并没有从我的身体上拿下去,顺势将手掌慢慢滑向我的后背,我转头看向他,他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

“你在故意冷落我”我说出了我的疑问。

“哪有?明明是你在冷落我,我以为你后悔了”

“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他愣住了,显然是被我坚决的态度吓住了。

“你呢?”我继续质问他。

“我?是否后悔吗?如果我说我还真有那么一点呢?”

“呵呵”我冷笑“早就猜到了”

“喂,你怎么能这么无趣”他抱住我的后背,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我跟你开玩笑的”

“你知道的,我不想你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希望这一切这么快就结束”

“好,那就听你的”他开始亲吻我。

但是我所表现出的完全是一副性冷淡的态度,因为我还在担忧另一件事“你还会离开北京吗?”

“你想让我离开吗?”

“我想听你的回答”

“你只要跟我说想要让我留下来我就继续留下来”

我苦笑。他在主导我,想要让我欲擒故纵,我明明知道,但我还是妥协了“耿旭东,留在这吧,不要走了”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你知道我等你说你知道这句话等了多久吗?”我没有说出来,一把咬住了他的唇,疯狂的亲吻他,我不允许我们之间再错过一秒钟,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那种想要得到他、那种想要被他需要的欲望。

“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缠绵过后,耿旭东从身后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后背。

“我不知道”我回答他“也许是从你走进我家门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也许是我听到你说要离开北京的时候,也许是在我接你回家的那天路上给你点烟的那个时候,也许这些都不是,毫无征兆的就陷进去了”

“你想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他抬起头,一只手拄在床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

“想……”我拉长声音“又不想”

“你总是这样,所以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走到这一步”

“我突然想知道了”我是真的想知道了,出于好奇,而并非迎合,因为听他的意思似乎早就开始了。

“这就对了”他欣慰的笑了“是从你跟我说‘我怕我会习惯你’那一刻”

“我说过这句话吗?”我有点慌了。

“就在国贸大厦那”

“我真的有说过吗?”我在努力确认。

“没有”他果然在骗我。

“但是我感受到了”他竟然在酝酿情话。不,这并非简单的情话,这无疑是神奇的,我明明没有说出来,但是被他猜到了,原来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有说出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啊……”我吼了出来,这令我追悔莫及。

他开始偷笑。

“你在得意忘形?”

“没有”他还在笑“我以为你知道”

“你总是这样,总以为我知道,所以我们错过了这么多”我学着他刚刚说话的语气顺利甩锅。

“是我的错?”

“难道是我的错?”

“都不是”他吻了一下我的唇,他在安抚我“是考验,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是我们对彼此的考验”

“可我还是不平衡啊!明明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的……等等,那为什么那天在浴室你还表现出一副像自己受到侵犯的样子?”

“本能”

“本能?”

“也许是吧,我必须要承认,我喜欢女人,对于上床这种事也只幻想过和女人,但你是个列外”

“只是个例外?”

“我知道这样说一定会伤到你,但是我不想骗你。难道你不是如此吗?在我之前你有想过会和其他男人做这样的事吗?没有吧?找不到任何理由,只不过这个人是你、是我罢了”

他的坦诚让我心安,我喜欢这种赤诚相对的感觉,不用任何掩饰任何,直接把心端到我的面前,并告诉我:你看啊,现在这颗心只为你一个人跳,你还在担忧什么?

我还在担忧什么?

我在担忧吗?

我不知道。但为什么我又莫名的慌了起来,并顿时有一些恶心,我所恶心的并不是因为我们做了违反伦理道德的事情,恶心的是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确定在他之前我是否还想过和其他男人做这样的事情。于是我努力翻掘自己二十几年的记忆,确认自己是否早就在这之前就漏出了什么马脚,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记忆停留在我情窦初开的那一年,也许是十四岁,也许是十五岁,我和一个男孩深夜里在他的卧室里彼此相互抚慰,这算是吗?我当时有想过跟他做和耿旭东相同的事情吗?没有,我敢确定,这一切都不过是来自荷尔蒙的刺激,是好奇心在作祟,搞不好我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某个女孩。

我仍不死心,继续翻掘我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第二个令我倍感疑惑的事情。也就是说,在耿旭东出现在我的世界之前,我根本没有任何偏移的迹象,更没有想过和其他男人做同样的事情,对,绝对没有。我甚至厌恶这种行为,觉得不可理喻,可我现在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最好的解释真的正如耿旭东所说的那样,不过这个人是他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也许是在安慰自己,也许真的已经完全确信。

我不知道。】

第十一章

【在这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在奇妙的状态,我没有主动搬到他的屋子里,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搬到我屋子里的迹象,奇怪的是我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虽然经常默不作声,但相视而笑时也不会尴尬,庆幸的是我终于不用在整天苦恼于他内心的想法,自讨苦吃。这些天里,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在这期间我们还做了两个只属于我们之间的暧昧游戏。

第一个游戏起源于我们共同看完《断背山》之后。

我们座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我点起一支烟,问他“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都不会死这么早!”他没有开玩笑,是很认真的回答我,我能感受得到他和我一样一直处在恩尼斯想念杰克的压抑情绪中。

他伸手去拿烟,我拦住了他,同时把指尖的香烟递到他嘴边“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抽同一根烟”

他笑了笑,随手便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烟一把扔进了垃圾桶里,慢慢咬住我的烟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日本七星,看来我以后要学会习惯这个味道了”

“相信我,你会离不开它的!”

“就像离不开你一样?”他总是这样,情话脱口而出。

可是我明明早就过了听情话的年纪,但还是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原来情话真的永远都不会过时,总是那么动听,不管何时何地,不管是真诚与否。

我看着他的眼睛,彼此的瞳孔里只拥有彼此:纯净、美好又充满爱意。就像……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两个第一次恋爱的人相约在公园的角落,他们望着彼此,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时间一点点的过,但并不觉得浪费,尽情的享受那一刻。他们没有刻意铭记,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想起这段时光总会带着一丝笑意。不管未来怎样,是好是坏,它从始而终都是最难能可贵的一刻。

第二个游戏是在我们缠绵过后分享同一根烟的时候,我突然提议“我们玩一个反义词游戏吧?”

“怎么玩?”听他的语气兴致还算不错。

我随手打开床头灯,和他相视而坐,很认真的看着他“我的反义词是谁?”

“你的反义词是谁?”他皱了皱眉头。

我在等他回答,以他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

“是……我?”

“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傻笑,一种带有强烈求生欲望的笑。他夺过我的手,放在他的鼻尖,闭着眼睛嗅着我指尖的味道,他看起来很疯狂,但他的动作却非常轻柔,像把玩一个异常珍贵的物件。他这是在向我示爱吗?不,他正在“心机”的讨好我,并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我臣服于他。我总是这样,明明猜到了他的诡计,可还是无法抗拒。

“这回该轮到你了”我抽回手,不想让他得逞。

但是他并没有死心,慢慢扒开我盘起的双腿,开始抚摸的脚趾,继续讨好我“我该怎么做?”

“问我你的反义词是谁”

“我的反义词是谁?”他脱口而出。

“不是,是你的反义词”

“我没懂?”

“你不需要懂”

“好吧”他坏笑,明显是故意的“你的反义词是谁?”

我酝酿好情绪,深情满满的回答“是你”

“我知道”他有点得意。

“那我们再玩一次”

他点头。

“你的反义词是谁?”我问。

“是我”他回答。

“你的反义词是谁?”他问。

“是你”我回答。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夜里我们几乎都会玩上一两次反义词游戏,我始终认为反义词游戏是我和他之间最隐晦、最独特、最浪漫、最引以为豪的示爱方式。可是后来我突然发现无论是我回答还是他回答,得到应许的那个人永远都是他,我好像一直都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人,庆幸的是我并不是输家,可悲的是他也未能成为赢家,一路追求平衡,也一路打破平衡,到最后,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原来爱情里真的没有输赢,只是这一切在许多年之后我方才领悟。

这些天里我们几乎整天都猫在屋子里,肩靠肩坐在沙发上,吹着空调,啃着西瓜,偶尔重温两部老电影。这是我二十几年来真正意义上的享受时光,也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象的,总觉得这样的日子离我很遥远或者根本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换句话来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种安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无比珍惜,甚至能感受到时间在身上游走,缓慢的、轻柔的,像是对初生婴儿般的呵护。这无疑是奢侈的,是上天馈赠给我们的,我在珍惜它的同时也倍感恐惧,害怕它会破碎、会消失。哪怕不至于此,也怕自己对他的过度依赖会让我陷入新的困惑,那便是:怎样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我知道,我们之所以很少走出屋子,天气燥热应该只是借口,虽然他没说,我也能感受的到他畏惧旁人鄙夷的目光,我也同样。偶尔出去吃饭时我们总会下意识的划开距离,行走在一起更像朋友或者兄弟,而并非恋人。之后的几次游泳馆避暑也都玩的不尽兴,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种心动和乐趣。我们在刻意营造这种氛围,是在扮演角色,而不是真的做自己,更无可奈何的是我们好像都从心底默认这是一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虽然能够接受这种好似做贼一样的日常,但心里也难免会抗拒,在接下来的某一天这种不平衡达到了顶点。

某天中午我刚从房间里走出来,耿旭东便急着让我去洗漱并同时给我找好了衣服。他企求我陪他去西城取自行车。原来在我担忧他是否不辞而别的那天他是出去补拍了,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雨他只能将自行车留在拍摄地,乘坐地铁回家,所以才有了之后的浴室风波。

这是我们确认关系后第一次远行,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或者说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感受不到半点愉悦,甚至委屈、压抑、愤怒。我们是乘坐地铁去往西城,在地铁上不约而同的上了两个车厢,整整半个小时的车程,中间换成线路,我们都没有并肩一起,更别提什么交谈。

这是我第一次强烈的感受到不公,怒火在我身上燃烧,却也只能无限度的隐忍,我们明明可以走在一起像正常朋友之间一样交流,可是我们都怕漏出破绽,怕被路人猜测、揣摩。于是我开始在无意识间自我怀疑,在生存和毁灭的真理间谋寻出路,我多么想冲破锋利的姿态一把拥抱住他,去他妈的人性和世俗,我要在冰块上燃起一簇火焰,可是我做不到,任凭我肆意挣扎,也找不到任何出口,我们被囚困在一节车厢内,望得见却触碰不到。性别,似乎是阻挠我们从黑暗到光明间的最沉重的一道枷锁。

走出地铁口后,耿旭东大概意识到了我衰落的情绪,于是他开始努力调和气氛“带烟了吗?”

我没有回话,甚至都没抬头看他一眼,拿出烟便递给他。

“怎么了?这么不愉快?”他夹着烟递到我嘴边,我一把推开他,浑身上下都写着冷漠“虚伪”

“你在说我吗?”他继续把烟递过来。

“这回不怕别人看到了?”我顿下脚步,直视他。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环看了一下四周,故意拉长声调“哦……你在纠结这个?”

我仍然直视他,等他继续表演下去。

他突然把脸凑到我耳边,轻轻的吻了一下“现在没有人”

身体仿佛触电了一般,想要回击他,却又不知说什么,明明一触即发,顷刻引爆,他却总是能在这个时候用他老套的手段将火熄灭,轻而易举的击溃我。而我呢?明明深知他的套路,却还是会心甘情愿的上当,我根本抗拒不了他的诱惑。

“林坤,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做就能做的,我得对你负责”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回家补偿你”他又一次将我成功的诱拐到他的领地内。

取到车时耿旭东细心的将座位擦干净,并试好了车闸是否灵敏,然后把车递给我“来,你骑着,我在后面跟着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我在刻意的冷淡,与刚刚完全不同。也许我在固执的挽回一点自尊,这点自尊在他人眼里或许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会让人觉得我很不懂人情。我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也倍感后悔,但是已经无法挽回,越是如此,我越坚信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倔强的人。我也承认,自从我们确认关系后,他对我日常宠溺的态度让我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他改变了我,不,应该说成是他激发了我潜在的人格才更准确,正如他所说的,他得对我负责,所以我逼迫自己心安理得的让他承受这些,并且还要求他没有任何怨言。

“喂”他在我的身后大喊“别忘了给我留门,我没带钥匙!”

我在窃喜,窃喜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心疼他,可能还夹带着一丝愧疚。于是我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回家后,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第十二章

【上了地铁后,行过一站便往相反的方向走,算是突然起兴,也算是思考许久,我决定要将我们的事情分享一个人听,那个我不管做任何事都会义无反顾支持我的老姐。

但我敢肯定对于这件事上老姐一定会持反对的态度,搞不好还会大发雷霆,一顿唾骂。我明知结果,却还是想要试探一番,因为这是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的第一步,我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去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彻底打破偏见、打翻世俗,让所有人都认可我们的存在,我不是伟人,我也没有能力做到,但我至少要做到让爱我的人认可或知晓我真实的样子,我们不是怪物,更不是变态,如果偏要说我们有什么不同,那只能说我们只是特殊了一点点,刚好爱上了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我们付出真心,坦诚相待,去享受爱情,我们没有错,偏见的眼光和当下的世俗都没有错,错的是顽固不化的思想。我们要的不多,只是想扒开阴霾,望见一点光亮,仅此而已。

和老姐约在咖啡厅,酝酿许久,方才讲话“我恋爱了……”

“好你个臭小子,怪不得老姐给你介绍那么好的姑娘都不要,原来早就有人选了,快说说,长得有没有老姐漂亮”

“你见过他”

“我见过?”

“前不久……”

“前不久?”老姐转头想了想,然后迟疑的看向我“臭小子,不会吧?”

“你想的是对的”

“啊……”她长叹一口气“你把事情弄得很棘手啊,让老姐怎么说好呢?”

“我……”

“你先不要讲话”她打断我“老姐打小就跟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刚刚……那一瞬间我有一点抗拒,不,应该是很抗拒,但转念一想,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你的自由。千万不要认为因为是你跟我讲的这些话,我才会这样说,换做任何人我都会跟他说这是你的自由,更何况是我最心疼的老弟。但是坤儿,既然选择了跟别人不一样,就一定要承受不一样的眼光,比如你们走在大街上、去商场、去餐厅、去做任何事,你一定要保证你能够承受从你们身后传来的质疑,那种……可以刺穿灵魂,足以让你们失去人生准则的流言蜚语。我知道这样的爱情更来之不易,也更难坚守,这条路很难走,你们不能结婚,不能有自己的宝宝和家庭,有些自由必须要付出代价,这些你必须要清楚,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想清了,那就坦然面对,而并非逃避或妥协,这便是老姐的态度。爸妈那边你放心,有我在呢。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难处,你都要知道,有我在”老姐朝我伸出手。

如果此刻的我是一个人,恐怕我早已泣不成声,但尽管极尽全力掩饰,也难以止住欣慰的泪水流下来。我笑了,那种重见天日的释怀感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充满善意的,得到爱我的和同时我也爱的人的祝福,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老姐伸过手为我擦拭眼泪“好了,别哭了,放心吧,大胆去爱吧,就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答应我?”

我抱住老姐的手,埋在额头上,不停的点头,如果连老姐都不理解我的话这个世界上大概就不会有理解我的人存在了。我多么庆幸我的生命中能拥有一个如此挚爱我的人,胜过亲情,凌驾于一切。

老姐的态度让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与其揣摩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倒不如好好生活,好好体验这一切。这段爱情究竟有多么来之不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回到家之后我直接走进了耿旭东的卧室,他正在躺在床头上看书,我爬向他的身体,从胸膛亲吻到耳蜗,然后停下“我把我们的事告诉老姐了”

“她怎么说?”

“我们得到了祝福”

“哈哈”他一把抱住我,我感受到了他突然加快的心跳“我喜欢这样的老姐”

“你真的不后悔吗?”

他举起我的头,真诚的凝视我“林坤,你听好,我不后悔我们做过的任何事”

“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他又紧紧的抱住我,用温暖的手掌不停的安抚着我的后背,深情满满的告诉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些东西越是怕,越会发生。这是来自“墨菲定律”的心理学效应。前不久耿旭东这样告诉我。我深深的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从那以后,我几乎很少再去幻想我们未来的种种可能性,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也是从这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耿旭东在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他改变了我的行为和思想。比如已经伴随我多年的晚睡晚起的习惯,我的生物钟开始无限的接近于他,我最近甚至开始有重新跟着他一起健身的打算。这一点让我甚是费解,我一直以为改变习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现在我终于意识到困难的本身并不是“改变习惯”,而是你是否愿意为其改变,它存在一个附加条件,而这个附加条件才是你是否能够改变的最至关重要的一点。这正是我在思想上的改变,我以前从来不会思考这些,而现在我会,并且还会苦心琢磨,比如已知和未知的边界在哪里?世界以外的世界有多大?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所想象的总会超出我的想象,然后我会将这些问题还原到类似于“我想要的和他要想的是什么?”这种看似很小实则更大的问题上。慢慢的,我所读的书籍也从类似《围城》和《月亮和六便士》的经典文学过渡到和耿旭东最近在读的类似于《墨菲定律》和《时间简史》的心理文学和科普类文学上。

我不确定他到底还会影响我多少,也不确定我是否有影响到他,哪怕是一丁点。但是我确定有一件事情上我们在灵魂上达到了契合。那就是“我要”或者“他要”。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亲吻和抚摸,从未真正的进入过彼此。我幻想过,也仅仅是幻想,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我一直认定我所要的并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这个人,而他的人既包含了他的肉体,也包含了他的人格魅力,我很矛盾,我从未提及过,他也如此。当然,他做了,我也不会拒绝,同样,我做了,他也一定会接受。或许,我们只差一个导火索,就像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在试探,谁也没有先行迈出一步,直到那个雨夜,直到那间浴室,事情才到达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这与之前又有所不同,并非不可或缺,但也绝非无足轻重。我可以等,慢慢的等,放心的等。以前总是轻而易举的被他俘获,对于这件事上,我想主导他一次。

无奈的是,近些日子我和耿旭东正在经历从激情到平淡的过度期,并是不说激情不在了,而是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他仍然能够点燃我,只不过需要一个介质,或亲吻,或抚摸,他的眼神已经不足以杀伤我。我必须要承认,我有一点担忧,怕最后的激情散去后便对彼此失去了兴趣。所以我仍然极尽全力的将自己最初的“完美”样子展现给他看,但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暴漏。

在某种情境下,我是一个极度喜欢安静的人,尤其是在陷入写作的氛围时,当耿旭东三番五次的扰乱我的思维时,我便会莫名的暴躁起来“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讲话!”

他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但他绝不会乖乖转身走人,而是会用他独有的小伎俩讨好我“还不是因为我太无聊了嘛”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变本加厉,我倒不会继续朝他吼叫,而是拿着电脑走出房间,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卧室里。每当平静下来后,我便会开始心生悔意,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火,我讨厌那时候的自己,所以每一次都会警告自己要掌控好情绪,等到下一次一定要心平气和的向他表明我的想法。可是我根本就没能做到,仍会继续发火,就像架在弓弦上的箭,收不回来。如此反复,陷入一时爽快和责备自己的死循环中。

于是我开始安慰自己,大概人人如此。但是我大错特错,错的荒唐可笑。

耿旭东有一个下午2点到3点看书的习惯,某天倍感无聊的我走进他的房间爬向他的身体,如果换做是我,就算不会一把将其推开,至少也要莫不表态几分钟,等到段落或章节读完之后在另做打算。而他见我走进来后便将满眼宠溺的目光投向我,放下手中的书紧紧将我抱住,开始关心的盘问“怎么了?遇到瓶颈了?”

我只能埋在他的腋下摇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这令我倍感惭愧,这种极大落差的对比让我更加的讨厌自己。我找不到耿旭东的任何缺陷,他是一个完美的人,他的智慧、气质、格调和柔情是我无论如何也模仿和学习不来的。如果偏要我硬说出他的一个缺点,那也许就是他太会掩藏自己,他的心仿佛藏在了深海的洞穴里,我以为我望到了底,恍惚间才发现,我根本就猜不透他。】

第十三章

【他同样很会经营感情,这一度让我怀疑他曾经是一个情场高手,但我绝不会踩过黄线,像个白痴一样去质问他。但这也完全不影响我大胆的猜测和加以润色的揣摩。日常时间里的耿旭东从不会惺惺作态的关心和敷衍,更不会为了迎合而迎合,他偶尔的情话和热情总是恰到好处,将掌握他人情绪的技能运用的随心所欲,这让我由内而外的感到舒服,并享受其中。所以当我真正想清楚之后我开始不那么介意他大部分时间的冷淡,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犯贱”或“讨好”我的时候,我还没有无知到那种地步。

某天晚饭过后他偷偷走进我的屋子,把手掌搭在我的肩上轻轻的揉捏,他的力道掌控的很完美,我甚至怀疑他当年是不是从某个按摩馆当过学徒。

“有没有打扰到你?”我知道,他正在讨好我。

自从我多次“莫名其妙”的发火后他便不再没羞没臊的惹怒我,对于拿捏分寸这件事上他比任何人都得心应手。我也能猜得到,他之前的一次次挑战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线,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我扭扭头,又示意他捏一捏我的脖子“半个多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我一直在想让莫生发现居木的秘密到底对不对?”

“如果纠结太多对错的话,人生那得多无趣?”

“呵呵”我浅笑,这么富有人生哲理的话出自他之口并不意外。

“你最无法忍受你的爱人做什么?”我询问他,这并非一时起兴,是我早就想问询的。

“嗯……我不知道,也许是……消耗!”

“消耗?”

“对,消耗我的耐心、底线或者尊严”他在影射我。

但我又不想过分探讨此事,我怕自己会落入下风,于是反问“你知道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背叛!”我回答,仰头看向他“你会背叛我吗?”

“林坤,你这个坏毛病必须要改一改,不能总把事情想得那么消极”

“改不掉了,天生的”我说的很轻松随意,转念间才意识到这句话很有可能会让他误以为我很不屑。于是抓起他放在我肩膀的右手,移到鼻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他指尖染有香烟的味道,尤其是带有日本七星特有的水果薄荷味。

“无事献殷勤,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一次转移话题。

他用同样的笑容回复我,倚身坐在床边,抓着我两只手,真诚的看着我,像是犯了错的男人正在向闹情绪的女友认错“你知道的,我的职业……不适合总待在一个地方,前段时间拍的合集已经送到了出版社,所以……”

“所以你准备要离开这里了?”我打断他。他的“女朋友”似乎并没有谅解他。

“我是来找你商量,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你早晚也会离开”

我挣脱开他的手,烦躁感已经完全掩饰不住,只能用点燃一支香烟的方法来缓解,我靠在椅背上,默默的吸着烟,没在继续讲话。

他也没在继续说下去,我们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他在酝酿着尽可能伤害不到我的话,或者寻找可以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我完全理解他两难的处境,但是我的心却一意孤行的自私的想要把他留在这,或者栓在我身旁,拴在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地方,根本无需考虑时间久了会不会厌烦这件事。我讨厌我的自私,更讨厌我的小情绪,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们去日本吧?”这绝对是突然起兴,我甚至在刚刚那一瞬间找好了理由,我在换个方法把他留在我身边。

“去日本?”

“嗯”我随手拿起桌旁的空烟盒,示意他看一看“没烟了,去买烟吧?”

“这算是理由吗?”他在坏笑,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小伎俩。

“为什么不算?”我笑。

“明天去送签证”

我把指尖的香烟送到他嘴边,这应该是我给予他回答的最好方式了。

一个星期后,我和耿旭东即将踏上去往日本东京的旅途。说来也奇怪,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顺理成章,顺利到时常让我觉得有些诡异,就像倒霉了很久的人突然变得很走运,可是你并没有觉得云开雾散,反而有一种被迫相信的滑稽感,这种滑稽感会让你倍感不安。我尽量不去思考这些,也许耿旭东的建议生了效,我要改掉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的怪毛病,虽然这并不是来自我的自主意识,但我还是要尽可能的学会控制,就像学习掌控自己的情绪一样。因为我认定这次旅行会成为我人生当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场体验,我兴奋着,也不安着,更多的是期待,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期待某一件事情的发生,包括出书或成名。那是一种很小的,却被无限放大的情绪,像一桶神秘的烟花,所有细微静谧的铺垫都是为了绽放天空的那一刻。

我们到达东京已经傍晚八点。办理入境手续后前往地下铁通道,乘坐山手线,到达新宿后,直奔亚洲最大的红灯区,这个被欲望填满的迷幻之城——歌舞伎町一番街。

这是我们一拍即合的目的地,我想我们应该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我们这类人的容身之所了。

并肩跟着人群走出新宿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面对一团燃烧正旺的篝火,汗液早在购买地下铁充值卡时就已经流满全身,东京的夏天比想象中炙热,我们像置身于巨大的桑拿房,汗蒸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但和北京浑浊的空气比起来,这儿的气息要纯净许多,我可以大胆的摘下我的黑色口罩,不必担忧鼻炎病症的发作,放心大口的呼吸着令我鼻腔倍感舒适的空气。

穿过两条街道,到达目的地。歌舞伎町一番街的霓虹灯牌匾耀眼夺目,这是欲望的入口,象征着毁灭和歇斯底里。向里望去,是更加深邃的灯火通明,让人荷尔蒙激素迸发的广告招牌绚丽闪烁。街道里人头攒动,满街站着拉客的小伙计和不明身份的黑人朋克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繁荣,这是被浮夸、奢靡、虚伪所包裹住的天地,人们来了又去,填补又掏空,起飞又降落。这是我以往见过的花街柳巷不曾具备的风情,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吸引着无数前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周而复始。幸又不幸的我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但我们不是来寻欢,只是简单的来作乐,顺便升华灵魂,让我们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身份。

“我喜欢这里”他说。

我抬头望向他,晕黄的光晕铺满他的脸,我已经完全沉溺在他慵懒的笑容里,恨不得马上和他拐进情人旅馆里,疯狂的拥吻、抚摸,直到一泻千里。

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心思,故作挑衅的盯着我,慵懒的笑容变得愈加色情,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同时大力提起另一侧的拉杆箱,牵着我奔进一旁的巷子里,直接将我推倒在墙壁上,霸道、蛮横,像一只示爱的禽兽。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激吻的准备,事实上我早已迫不及待了,身体燥热难耐,血液像蒸发掉了一样,我需要他唾液的滋补,以拯救我被烙印在墙壁上的灵魂。

但是他突然停下了,嘴巴凑到我耳边,耿旭东这个混蛋在挑逗我“日本是一个开放的国度”

“有多开放?”我的声音里充满被吞噬的欲望。

他在我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心潮澎湃,但足以平息我心底的浴火“就像这样,没人会看我们”

我开始莫名其妙的笑,带着感性和癫狂。

“你笑什么?”

“身后在有人偷拍我们”

他转过头,环看了一下四周,又迅速将头转回来,欲言又止。

“骗你的”我的笑声开始过渡到像个孩子一样没心没肺,他呆傻的模样真的快要将我胸口的那颗心脏给融化了。

他再一次将嘴巴凑到我耳边“你给我等着,今晚上我会让你求饶”

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用同样的气势挑衅他“我倒要看看,求饶的是谁?”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阴暗的巷子里,我们用耳朵紧贴着彼此的脸,粘稠,充满潮湿的气息,这是令我兴奋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传入脑神经,然后便会浮想联翩。我们身处陌生的国度,大胆的将困顿在体内已久的野兽释放出来,起舞、示爱,就像两只放飞自我的小丑,在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上尽情表演。蹦吧、跳吧、燥吧,没人知道我们是谁,更不必在乎他们脑子里的拙劣思想,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淡忘这一切。七月的东京,有两面陌生模糊的脸,在闷热潮湿的新宿街头从他们的记忆里匆匆流过。】

第十四章

【简单的晚餐过后我们便前去提前订好的情人旅馆,整个过程快捷、简便,没有和旅馆服务人员照面,这种极高的隐秘性更加刺激了我心底的浴火。但我们并没有选购填满色情的主题房间,纵欲的天堂于我们而言还非常遥远,我始终认为我们之间的爱情带着某种高尚和纯洁。性,只不过是我们生活的添加剂,它主导不了我们,我们也不想被其主导。

打开房门,开启壁灯,房屋的陈设和普通酒店并无大异,它带有一种时尚感,设计简单,让人舒服。

“我想和你一起洗澡”我靠在浴室门口,用慵懒的语气试探他。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没有急于回答我,走到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红酒,转头示意我“或许我们可以先来杯红酒?”

他丝毫没有等我回复的意思,砰地一声拉开木塞便自在的倒起酒来,我根本抗拒不了他自作主张的霸道。

他端着酒杯走向我,像个绅士一样将酒杯递到我手上,并示意我撞杯,我猜他已经酝酿好了情话,我也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足以让我神魂颠倒,我不能给他机会,否则刚刚在巷子里的气势就会完全倾向他,我不能落入下风。所以撞杯过后直接干掉了杯子里的酒,转手又把杯子递回他。

他似笑非笑的接过杯子,不怀好意的打量我。我下意识的躲开他的眼神,他一定猜透了我的小伎俩,我的伪装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与其紧张掩饰,不如干脆痛快的暴漏,我直接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留下一句“我在里面等你”便走进浴室,将水龙头的声音开到最大。

三分钟后,耿旭东拉开了浴室的门。他和我一样CL身体,没有丝毫掩盖,这是自从那个雨夜过后我们第一次CL共浴。

我们相互凝视,用赤诚的眼神望穿彼此的灵魂。我慢慢的将手掌抚向他的胸膛,感受从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在我第一天早晨看到你这副身体时,我就已经沦陷了”

他没做任何表态,就那样盯着我,嘴角的笑容带着宠溺还有一丝与生俱来的沉稳。

我继续向下,他下意识的颤了一下,我感受到了膨胀,释放着充血的热量和我的掌心交流,他除了呼吸加快外依然没做任何动作,他在享受着,我也在享受着,我们在享受着彼此。

我们坠入到了天堂。

喷头的水雾缓缓洒落,赤白的光线穿透水流,它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掌心、在我的深喉里进化,这就是我们的天堂,真实又虚幻,朦胧又充满质感。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往都是在昏暗的环境下进行,我看不到他这副裹满欲望的皮囊,只能用意乱神迷的感官填补空洞。这一次,我们卸下了全部伪装,尽情的释放,像两条蜕了皮的蛇,用神经触碰真相,用血肉感受存亡。

他求饶了。

我也求饶了。

最后和平的点起一支烟CL的站在落地窗前,他将手指的香烟送到我嘴边,我将烟雾吐向他的脸,我们彼此对视,彼此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窗外的灯火辉煌。那个序幕般的迷人夜晚,我将终身难忘,我想他也一样。

我曾以为这就是我们的天堂,我从未去过天堂,只幻想过它和人间不一样,我的记忆在去往天堂的路上迷了路,关于我和他的故事在人间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不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想过往回走,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后悔遇到我,尽管命运最后皱了眉,也摇了头,我依然想要得到答案,然后将这个秘密埋在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这样,我们便永远不会分开。

第二天早晨,被慵懒的阳光叫醒,缓了几秒钟,扭头看向一旁仍在熟睡中的耿旭东,那是令我心安的面孔,精致的五官、浓密的眉毛,还有经过一夜孕育新萌芽而出的胡渣,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仔细观察过他,细微到他脸颊上的每一颗毛孔都不放过。我没有想过原来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一个人沉睡的面孔竟也会是一种享受,这太神奇了,那颗已经沉眠多年的好奇心就这样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唤醒。

我没有急于起床,本想翻个身以更好的角度观察他,但是我突然察觉到我们身下缠绕在一起的双腿,像大树分叉出来的几条枝干彼此穿插,我一时间根本找不到顺利解锁的方式,又不忍心打扰他的美梦,便没有乱动,索性继续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中,搁浅掉所有心事,尽情的享受着我这一生中最无以伦比的一个清晨。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耿旭东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活动关节,也不是看钟表,而是看向我,那是只会投放在情人身上的目光,宠溺又带着一丝怜惜和自豪感。他伸过手臂,绕过我的后背,动作轻柔的把我整个身体拥向他,他紧抱着我,下巴垫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怎么醒这么早?”

“因为我还想你向我求饶一次”我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的怀抱里钻到下面,撅着身子,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肚子上,并试图向下递进。

“好啦”他弯起身子拉拽我的肩膀,像一个怕痒的人潜意识做出的反应“我求饶还不行嘛,真的吃不消了”他把我拉拽到他身上,用手臂紧紧环扣住我的身体。他很懂我,他知道一旦找不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你也不希望我们今天一整天都赖在床上吧?”他把嘴巴凑到我耳边,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挑衅的韵味,像一个面不改色的伪君子。耿旭东这个机灵鬼竟然完美的把问题抛给我。

“你又硬了”我感受着他逐渐在我肚皮膨胀的玩具,也试图挑衅他。

“但我们要克制”他不停的用手掌安抚我的后背。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已经放弃继续讨教下去的打算了。

“嗯?”

“把你那件白T恤让给我穿”我是埋在我心底已久的心愿。

“好”他咬住了我的耳垂“为了弥补你,今天把内裤也让给你一条”

耿旭东这个衣冠禽兽总是能将我谋杀于无形,挑拨起你的情绪,让你膏朝迭起,却不给你释放的机会。像一个将你带向天际的飞行教练,他把所有技艺都传授给了你,却唯独不告诉你如何降落。

我发誓:“等到世界没有罪犯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然而我清楚明白,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白日里的新宿街头变得异常冷清,只有少许挎着公文包的行人在急匆匆的赶时间,海鲜店门口的伙计正从拉货车的后身卸载刚刚从某片海域打捞上来的新鲜食材,成人音像店还没有开张,就算摆在门外的广告招牌在露骨,也难以让人提起什么兴趣。好像昨夜的灯红酒绿与这里毫无关联,像一个奇妙的平行时空,同一地点,时间或许略有偏差,空间只需稍稍翻转,便是两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我们闲情逸致的穿梭于各条巷弄,不缓不慢的寻找着可以快速填补空胃的特色小餐馆,最后锁定第三条街的一兰拉面馆,和一楼的师傅点头示意,便顺着狭窄的走廊前往地下半楼,我们是今天第一对光临至此的客人,不用排队,直接投币,选取口味和分量,然后坐进日本民族特色的高椅格子间,师傅会缓缓拉开挡在面前的竹帘,礼貌的接过单子,只需静候便可。

不过本来非常愉悦的早餐时光因为溅到T恤的两滴油渍,心情顿时变的异常失落,就好像收藏家千辛万苦寻来的一张画卷,还没等到好好欣赏便不小心溅上了两滴墨迹。我恨我的粗心大意。

“不要紧的”走出拉面馆后耿旭东便开始安慰我“我还有很多件这样的T恤”

“可我就喜欢这件”我像个孩子一样生着闷气。

“我答应你把这件送给你”

“你会不会怪我?”这才是我真正担忧的。

“怎么会”耿旭东轻描淡写,完全没有故意迎合我的意思,这让我感到些许心安。

他见我仍然没有什么兴致,于是举起相机,示意我看向镜头“笑一个”

2007年,7月16日,一个哭笑不得的少年站在清晨的新宿街头,穿着硕大的有些滑稽的白色T恤,他的眸子干净的就像身后那片湛蓝的天空。这是我唯一一张不舍得化为灰烬的照片,因为那就是我心中的少年,我一生当中的黄金时代。

我们没提前做任何攻略,漫无目的的走,又随心所欲的停下,感受着日本国度的风土人情,享受着惬意的二人时光。我喜欢这种自由散漫的感觉,相比旅行,更像流浪,不用刻意寻找目的地,也不用计划路线回到原点。和他在一起,时间会飞,缓慢的、轻快的,像在云里游泳的鱼。】

第十五章

【我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一口气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激情退却后的疲惫也很难支撑我的身体继续走下去。耿旭东察觉到了我慢慢低落的情绪,于是拦下一位路人用撇脚的英文配合着滑稽的动作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大串我完全听不懂的鬼话。然后迷迷糊糊被他带进一座公园,穿过长满法国梧桐的林荫大道,路过小桥流水和亭台楼榭,最后停在一片英式草坪。很难想象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繁华闹市会有这样一座世外桃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东京最大的日式庭园和法式庭园相结合的公园,名叫新宿御苑,是未来动漫大师新海诚最钟爱的取景地之一。

耿旭东周到的拿下背包,示意我枕在头下,我已经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安理得”的躺下,眯着眼睛望着透过冠状树木轮廓的光晕,我仿佛又一次看见了天堂,我太钟爱这种清净,不参杂任何杂质,屏蔽周遭所有杂音,世界变成了一张透白的纸,疲劳感瞬间遁走,接踵而至的是懒散的困意。

我们足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大太阳,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我们坐在沙发上抱着西瓜看电影的日子。我珍惜这样的时光,也怕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会消失、会变成奢侈的回忆,所以我做不到抛开所有烦恼和思绪去单纯的享受这一切,内心总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和恐慌。我甚至幻想过我会回到独守空房的日子,那种像刀子割在你身上的冷清,那种像被所有人抛弃等待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们留在这吧?”我转过头看向闭眼冥思的他“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自哪,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自由自在的生活,像鸟一样……”

直到日头西沉,我都没有等到耿旭东的回答,他没有睁眼,也没有翻身,但他一定听得到。他在装睡,他在逃避,他变成了一只失去方向感的鸟,他不敢再用力飞,他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可他忘记了他身后还有一只拼命追赶他的鸟,忘记了我会一直都在,忘记了我们是同类。

在回旅馆的路上他央求我一起去便利店买香烟,我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但是我的沉默寡言和低落的情绪已经出卖了我。无所谓,我就是要让他看见,这是他逃避问题理当受到的惩罚。

到了便利店他转头询问我“要什么口味?蓝莓?橙子?”(日本七星香烟有很多种口味选择)

“无所谓”

“那好,那我们就一样买一点”他自作主张。

走出便利店,耿旭东便点起一支烟,吸了两口,转手把香烟递到我嘴边,我拒绝了。

“生气了?”

我没有理会他,迈步向前走。

“我不想欺骗你,我也想留在这里,但是这不现实,我不会用谎话来敷衍你”像电影场景里的男主角在用土味情话挽留自己心爱的人。

一般这种情况女主角都会停下,低头或者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眼含热泪。我也停下了,但没有低头也没有仰头,更没有流泪,我在窃喜,我比任何人都容易知足,他的一句话便让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翘了“别废话了,我都快要饿死了”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可不想把氛围搞得那么伤感。

在寻找餐厅的路上,一位街头艺人吸引住我的目光,他拿着吉他正对着高架麦克风唱着演歌,我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是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故事,和国内低沉吟唱的民谣不同,他用他的声音将歌曲披上一层华丽的外衣,那是充满灵魂的声音,轻而易举的感染你,有一种“夏日傍晚,余热未消,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寂静感。

我们是第一对驻足的路人,见我们停下,他便将身体转向我们,嘴角拂过一抹微笑,那是一种轻车熟路的职业笑,但奇怪的是这副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看起来是如此的真挚和温暖。他的年龄大概和我相仿,个子跟耿旭东差不多高,两缕破浪长发悬在耳边,五官立体而又精致,当他拨下最后一根琴弦的瞬间,我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精灵。

我的心慌乱了,手足无措的摸着口袋,从一大把零钱中挑出一张面值最大的递给他。

“No……”他摇头。

我皱了皱眉。

“Can you give me a cigarette”他指了指一旁耿旭东叼在嘴中的香烟。

“Yeah”我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拿出香烟递给他,并同时将打火机举到他面前。

“Thank you”他没有拒绝我。

“Your sing……singing is very nice”我用着比耿旭东还有撇脚的英文夸赞他,我怕气氛太过尴尬。

“Thanks”他微笑着吐出烟雾,分别指了指我和耿旭东,欲言又止“You are……”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即使在这片异国他乡之地也不行。只能点起一支烟,用笑容默认。

“走了”耿旭东突然催促我。

我听到了他声音里不加丝毫掩饰的不悦,他没有等我,直接走掉。

我知道耿旭东生气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呵斥过我,这大概就是他的底线,我还没有蠢到用这样的方式刺激他而寻求快感。

“Bye……”于是跟流浪歌手做最后的告别。

“Bye,thank you for your cigarettes”他用日本特有的礼仪跟我道谢。

很奇怪,我的心里竟然带着一丝不舍,像一个跟在妈妈身后的小孩看中了橱窗里的玩具,但是他很懂事,他不会哭也不会闹,只是留恋张望,因为他知道那不属于他。更奇怪的是有一股像在睡梦中高速下坠的罪恶感突然涌向心头,令我窒息。

行出几步后,我最后转头望向那位流浪歌手,涩谷街头的迷人夜色里,我们的目光交错在蒙太奇般的街灯光晕里,那个不可言说的朦胧瞬间,让我怦然心动。

我背叛了耿旭东,这将会是我掩藏一生的秘密。

“你生气了?”追上耿旭东,将他拦下,得意的看着他,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掩饰,掩饰我刚刚的背叛。

他冷笑,装腔作势的冷笑“你觉得呢?”

“我喜欢看你这个样子”我有点得寸进尺“证明你在乎我”

“你会背叛我吗?”他突然认真的有点可怕。

我反射性的用笑容应付他,随后点起一支烟以作掩饰,吞吐烟雾,然后故作潇洒的转身“我希望我们彼此永远都问不到这个问题”

生而为人至今,还没有哪一个瞬间让我拥有如此深刻而拙劣的罪恶感,我明明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还要信口雌黄的将错误的根源修饰的天花乱坠,像一场完美的犯罪,事后的空洞和寂寞足以让我生不如死。当我用谎言掩盖真相的那一刻,我变成了一个卑鄙而可耻的小人。

那天的晚饭吃的并不开心,彼此默不作声,各自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我一直在试着打破局面,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或许我在赌气。而以耿旭东的手段找到一个完美的话题简直轻而易举,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冷静的让我有些害怕。难道他也在赌气?或者在故意和我较劲?

这是我们相处至今,我第一次感受到距离感,有一张很轻薄的、甚至透明的纸横在我们中间,虽然一戳就破,但我们谁都不肯主动触碰。原来不是他在和我较劲,而是我们互不相让。这太痛苦了,他就像赖在我嗓子眼里的一根鱼刺,我不敢声张,不敢施展手段,只能装作淡定自若的样子陪他演下去。

回到旅馆后,我们依然默契的像彼此的影子,互不干涉。我转身拉开浴室的门,将洗漱池放满水,脱掉衬衫泡进水池里,开始寻找可以用来清洁污渍的用具。

“我说过我还有很多件这样的T衬”他趴在浴室门口看着我,他果然忍不住了。

“我也说过我就喜欢这件”我故意仰着头,装作气势汹汹的样子。

“林坤,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孩子气?”久违的笑容终于浮现在他嘴角,这场小规模的冷战即将宣布胜利。

我转过身,坐靠在池子沿上,洋洋得意“我以前不这样,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所以……你得负责”

“负责?”他跨进了浴室,弯下腰慢慢把嘴凑到我脸前,同时把手移到我的腹下“这样吗?”

我侧过头,躲开他的亲吻“今天就算了吧,真的太累了,明天想去富士山,我想我们应该要提早起床”

“那明天可不能像今天这样耍赖了?”

“那得看我心情”我继续装腔作势。

他随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失落的走出浴室。我偏过头,见他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趴在床上才敢放肆的闷声窃喜,这种主导和俘获他的感觉简直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我多么希望可以永远这样。】

第十六章

【早晨起床时耿旭东正站在窗台前抽烟,穿着那条蓝色短裤,后背的线条完美暴漏。

“起这么早?”我挣扎着坐起来。

“看来我们今天的计划要泡汤了”他示意我看向窗外。

天很阴沉,外面正在下雨,打在玻璃窗上的水流正四下蔓延开来,想必下了已经有一会儿。这正合我意,因为身体实在不受控制,松软的像是刚刚端出烤箱的面包,于是又重新倒在床上,蒙上被子,有气无力的对耿旭东说上一句“我们又不赶时间”

这场雨到下午才渐渐停下来,温度也随之下降,不再像昨天那样闷热,打开窗户,清爽的风飘进来,流过皮肤,有一种刚刚冲完冷水澡的舒适感。

我们从床上也足足懒到下午,光着身子,腿脚都缠在一起,像是诡异的连体婴,好像没有什么办法能将我们分开一样,若不是胃实在无法抗住饥饿,我们大概会颓废到夜晚。

尽管如此,我们也在日落西山的傍晚时分才懒散的走出旅馆,随便找了一家餐厅,点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食物,吃的狼吞虎咽,像参加了一场试吃比赛,势必要把特等奖的大礼包捧回家一样。

走出餐馆,天已经彻底暗下来,霓虹灯重新装上灵魂,开始花枝招展的在迷幻夜色里戏弄游客。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多起来,相信过不了多时,就会在某条街的角落碰见已经烂醉倒地的都市白领,而并非什么酒鬼。东京的生活压力和节奏远比我想象中要恐怖,大部分中年人们都戴着一层面具,小心翼翼的融入这个花天酒地的大染缸,祈求能在生命的乏味旅途中从这里得到一些放飞自我的快感和一丝自我安慰的救赎。我喜欢这里的开放和浮夸,但也无比畏惧看到那一张张憔悴的脸。

“我们去东京塔吧?”耿旭东突然提议。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睡个饱觉,攒足精力明天一早去富士山,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会陪你”我动了小脑筋,让他来做选择,我猜他一定舍不得劳驾我。

“回去拿个相机,如果你不愿意出来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去好了”

耿旭东这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从来没让我得逞过,我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漫步在东京街头呢?

取到相机后,搭乘大江户线到达赤羽桥站,走出站口,一路步行,东京铁搭的轮廓渐显清晰。相比新宿,这边的街道要冷清许多,只亮着几盏路灯和稀少的行人。当我登上特别眺望台透过被蓝色光晕烘染的玻璃窗俯瞰整个东京繁华夜色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半个小时前想要回去睡个饱觉的举动是有多么愚蠢,我怎么能错过如此美景?庄严、震撼、奇妙,浪漫,像是驾着飞船飘在外太空,脱离了世界,脱离了所有冷眼旁观。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怎么办?”我靠在围栏上,沉浸在这迷人夜色里。

他沉默,举着相机记录美景。

“我们真的不能留在这吗?”我继续追问。

他慢慢放下相机,沉下头“你觉得这景色真实吗?”

“怎么不真实?它就存在这!”

“等到白天站在这时,你看到的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我转头看向他,眼神对视。冷漠,没有温度。我后悔了,后悔问他这个问题,我早应该知道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为什么还要跨过隔离带自讨苦吃?鬼才相信我根本无法控制住情绪,忧郁的像一把打蔫的扫帚,让人莫名的嫌弃和厌恶,包括我自己。

我们没在交谈,停留不久后便默不作声的行下铁塔,我一直跟在耿旭东身后,直接来到铁塔下南侧的一片空地上,随后他便倚身躺下,举起相机,开始拍照。这是仰望铁塔全貌最好的角度,并且异常安静,只有远处散落着几个行人。于是也跟着他一起躺下,手掌叠起来枕在头下,仰望着令人神往的东京铁塔,像前一天我们在新宿御苑的公园仰望流云一样。

“走吧!”拍完照的耿旭东起身呼唤我。

“躺在这呆一会儿吧!”

他又重新躺下,相机放在胸口,和我一起仰望。

“对不起”我们几乎同时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开始心照不宣的傻笑。

“我不应该再问你这么无聊的问题,你知道的,我只是怕失去你”

“你也知道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鬼才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

“对啊,鬼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在心里想。

“林坤,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我大概会窒息吧……”

那一天,我一直想要将前夜在涩谷街头背叛过他的秘密告诉他,我不想对他有任何隐藏,我们之间的爱是纯洁的、干净的、至高无上的、凌驾于一切的。可是不知为何,我最后还是没能将这个秘密说出口,我们的爱在浑然不觉间变质,就像那件沾了油渍的洁白T恤,它再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即使他不在乎也不行。

很多年后,耿旭东和我说,其实那一天他也有个秘密想要告诉我,只不过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这,像一粒种子。但是他扒掉了芽径,不会生根,也不会成长,就这样永远的沉睡在这,似乎从未赋予过它什么意义一样。

不谋而合,我们在2007的那个夏天将彼此的秘密埋在了东京铁塔下。在那个浪漫的深感迷茫和无助的夜晚,我们已悄悄走失在彼此心间,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发现而已。或许,只是我没有发现。

而他,早有预感。

晚上躺在床上的耿旭东突然从身后抱住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他说“我们玩一次反义词游戏吧?”

“我真的好困”我显得有些不耐烦,睡意在脑袋里打转。猛然间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清醒,他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转过头。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很久没玩了,睡吧”他开始安抚我“就让我这样抱着你”

平静了几秒种后他反复的在我耳边喃喃自语“你的反义词是谁?是我。我的反义词是谁?是你……”

但我依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或者足以引起我注意的地方,和女人比起来,男人的第六感简直是空谈摆设。我觉得也许是他有些自责,自认为在东京铁塔上的那一番话有伤到我。我甚至有那么一点得意,他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躲在我的庇护下,有一种被他依赖和需要的自豪感,就像直视他到达膏朝那一刻面红耳赤的脸,但与肉体的满足感不同的是没有事后突如其来的平息,我的心始终都是填满的。

毫无征兆。不,应该是我太愚蠢。早晨醒来后没有发现他的身影,高声呼喊,依然没有应答。走进浴室,不在。拉开阳台上的窗帘,不在。那他去哪了?难道是去买早餐准备用来弥补和讨好我?不对,行李箱怎么也不在了?相机也不在了?我开始慌了,无助的在原地画弧。最后翻开衣柜,不在。只留下那件白色T恤,领口上夹着一张相片,那张我唯一不舍得化为灰烬的相片,相片后面是洋洋洒洒的几个英文大字:Never again。

我已经无法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那一刻的感受了,我跪落在衣柜旁,抱着那件白色T恤,哽咽到没有任何声音,却足以击碎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狼狈的爬起来点起一支烟,颤抖的拨打他的电话号码,真他妈的可笑,来到东京前我们并没有开通国际漫游服务,一怒之下摔出手机,散落了一地,就像我们此时此刻支离破碎的狗屁情感一样,再也没有机会拼凑完整。耿旭东离开了我的世界,就在我满心欢喜憧憬未来的那个时候。

他成为了我眼中最无情冷酷的人,像一条长满脓包的蜥蜴,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那个我曾幻想和耿旭东生活在东京的美梦像泡沫一样破碎在了那天清晨。

那一天,我完全变成了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像个吸毒成瘾的惯犯托着沉重的脚步行在东京街头。午夜时分,魂不知鬼不觉的又带着某种明确目的的来到涩谷,找到那个曾让我怦然心动的街头艺人,他正在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我站在他面前,点起一支烟,用力的吸了一口,转手把烟递到他嘴边。他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抚过我的手,他接受了我的邀请。我们来到了旅馆,疯狂的大干了一场。

我在作践自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那天做了我和耿旭东至今为止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痛,撕裂的痛。

但是比起那颗我原以为只会为他一人跳动的心脏,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我恨他,却也只能用恨来拯救自己落魄的灵魂。

最后我一个人去了富士山,站在五合目,只望见了迷雾和流云。不过,心情却异常的平静,仿佛我们从未来过东京一样。我知道他不见了,也知道他还在,就像那富士山一样,藏在了迷雾深处。

我想,我迷路了。

我想,他在故意躲着我。

我想,我们会不会就这样错过了?】

第十七章

【两天后,我回到北京,空荡的房间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出现。值得庆幸的、同时也令我可悲的是有一些关于他的东西还留在那间向阳的屋子里。有他用过的发胶和梳子,有他穿过的有些卡脚的拖鞋,床头上还剩着半瓶去东京前夜喝过的汽水,柜子里还挂着几件他的衣服,仅剩的一点贪婪促使我攥紧衣角去寻找他的味道,于是我的心再次被水淹没了,没挣扎没抵抗,就那样坠入了深穴。

离开屋子前,像被神明指引般打开他的抽屉,看到了那本用旧报纸包裹着的《霸王别姬》,书签夹在163页,右侧的空白处写着这样一句话“我想你知道”。

我恨这样的暗示,我恨自己挑衅回忆的好奇心,它就像突然打开的潘多拉盒子一样将我击倒在崩溃的边缘,轻而易举的打开我泪腺的阀门,像洪水般倾泻而下。我再一次想念他到痛彻心扉。

“老姐,你能来陪陪我吗?我快要窒息了”终于,在垂死挣扎之际我拨通了老姐的电话,企图能够寻求到卑微的安慰和拯救。

原来他的离开真的会让我窒息,而不是随口说说。

老姐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整个茶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从东京带回来的七星蓝莓味香烟,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滑稽感,香烟带回来了,而那个和我分享香烟的人却走丢了。孤独,比我未遇到耿旭东之前还要落寞千万倍,就像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时突然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错觉,巨大的落差感足以将我的身体挖空,并重新填上嘲弄、怀疑和冷血。

“来吧,今天就陪失恋的人大醉一场”老姐从冰箱取出冰块和威士忌,拿过杯子,坐到我面前“说说吧,把委屈说出来就好了”

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苦涩直抵心尖的酒“我们去了东京,他不辞而别了”

“其实你早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的,都怪老姐当初没给你指条明路,怪我。但是老姐真的相信你,相信我的弟弟和别人不一样,相信你能够过好自己的人生。我现在同样相信你,相信你很快就能够熬过这段日子,然后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我想我熬不过去了”我咬着酒杯边缘,尽量遮挡自己哽咽的丑相。

“傻弟弟,会过去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想听听老姐的故事吗?”

“嗯”我皱着眉点头。

“很久以前,我也曾和一个女孩生活在一起,我们幻想未来,甚至商量好以后收养一个漂亮的女儿,一个做好妈妈,一个做坏妈妈,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可是我们后来还是分开了,我们没有散,我们只是迷路了,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样的感情到底要如何维系,我们干净的就像是没有皮的树,经历不起风吹雨打,一个很小的缘由就能让我们彻底失去彼此”

老姐低着头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睛里噙着泪水“这世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有宿命的,我们不想承认也不行。心甘情愿是一件很糟糕很可怕的事情,一旦错开便是万箭穿心,老姐很心疼你,知道坚持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到底有多难,可是我们终究要学会接受、坦白和放下。有些人,只有错过后才能变成你的。”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姐如此动情,脆弱的就像一头舔舐伤口的狮子,不再伪装坚强。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认为这是老姐编造的故事用来安慰我,可是她的眼睛不会说谎,那是一种无法隐藏的忧伤,直击灵魂深处,让我措不及防。

“如果当初你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怎样?”

“我不知道,也许你早就当舅舅了”老姐笑了,用手堵住鼻涕泡,那笑容是如此轻松“干嘛盯着我看?缅怀过后终归要云开雾散,你也一样”

“老姐,你说我能忘掉他吗?”

“放下和忘掉不一样”

“可是我放不下他,也不可能忘掉他,我想去找他”

“你能找得到吗?如果那个人不是他,老姐一定会陪你一起去找,但是你们不一样,即使老姐坚信也不行,因为就算找到了,你们也不会有未来”

“那又怎样?”

“知道老姐当初是怎样度过的吗?我把悲伤平分到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以为我放不下,可现在呢?我已经快要结婚了,也偶尔会想她,但那已经过去了”

“我要怎么办?”

“用时间”

我算是听了老姐的话,也开始慢慢认为只要尽可能的讨好时间,它就会带着我忘掉一切。在那之后,我也重新思考了人生,也试着去寻找一个替代品。但是我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寻找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质疑。我已经不敢确定我变成如今的样子到底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耿旭东?还是我与生俱来的缺陷?

阴差阳错,某天在西单的一个酒吧里,我邂逅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也许我真的太过寂寞,也许我只是为了证明我还能和一个女人做同样的事情,于是我把她带回了家里,疯狂的激吻、舔舐、抚摸,我们依旧兴奋,面红耳赤。

我到底要如何解答自己?这算是我最厌恶的背叛吗?如果不算,那和曾让我怦然心动的街头艺人一定算是了吧?不,那应该也不算,那是报复。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我报复又有何用?

空虚感终于袭来了,我们CL的躺在床上,她用手掌不停的抚摸着我的胸口,我的心中开始营生出厌恶、唾弃和一种自杀式的兴奋。我慢慢的将她的手拿开我的身体“穿衣服离开吧”

“这算是一夜情吗?”

“为什么不算?”我冷笑。

“可是我觉得我动情了,至少我喜欢看你的眼睛”

“别再骗自己了,这样的事情你应该没少做吧?”这应该是我二十几年来说的最伤人的一句话,或许没有之一。

她扯过毛毯披在身上,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点起一支烟“留个名字吧”我猜不透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耿旭东”我望着天花板,嘴角拂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耿旭东?好,我记住了,这个伤害过我名字”

她离开后我抚在床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像是哮喘病突然发作一般,任凭我吸光了屋子里的所有氧气也无济于事。心痛,痛到我难以忍受,痛到我想要戳穿胸口拿出心脏抛到窗外的阳光底下去暴晒它、去蹂躏它。我又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我为什么要羞辱她?为什么要说出如此伤人自尊的话?我为什么偏要让她变成我和耿旭东之间的牺牲品?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是我,我已经狂躁到无可救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总是梦见两只黑白相间的鸟,像喜鹊,又像长了白发的乌鸦,它们在窗边谛叫,声音沙哑,一点都不动听,像是为死去的同伴送行。我看过它们在三角屋檐的影子,它们透过玻璃窗望着我蜷缩在床边的身躯,它们似乎再告诉我什么,像一个秘密,可是我听不懂,领会不到它们传达的旨意,我想我快要死了,在弥留之际看到了魂魄。

浑浑噩噩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好久,或许是两个月,也或许是三个月,总之很快就到了秋天。树叶开始泛黄,天空渐变深远,耿旭东这个名字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频繁的在我脑中浮现,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依旧会万箭穿心。

由于天气逐渐转凉,暖气还没有供应,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搬到那间向阳的屋子里。自打从东京回来后,我几乎很少走进那间屋子,我承认我很抗拒,抗拒突如其来的回忆,抗拒有关他的味道。在整理衣柜时我发现了一双他留下的黑皮手套,其中一只手套里面有一张上了年头的底片,我透过阳光,看到了耿旭东少年时的模样,满脸稚气,笑容纯真。至此,这也成为了我唯一一张有关他的相片,我把它夹在了《霸王别姬》的163页。

当晚,我又做了一件自讨苦吃的事。上床前整理床铺时偶然发现了一根他的头发,于是像儿时拿着放大镜看蚂蚁搬家一般举着手电筒,撅着屁股开始寻找他遗留在床上的痕迹。一根接着一根,最后找到17根碎发,我把它们堆在枕头上,趴在床上举着手电筒看着它们像个白痴一样傻笑,几秒钟后便神经紧绷,泪流满面。只要是有关他的,依旧可以折磨我到痛不欲生。】

第十八章

【2007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沉静已久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当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淡定从容,面不改色的凝视他,眼神里带着孤傲、轻蔑和憎恨,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的不辞而别是有多么的愚蠢至极、我要让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费力讨好,我都不会原谅他、我要让他知道弃我而去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我把钥匙丢在了东京,还好我还记得这!”那声音、那令我顷刻心软的声音,那桀骜不驯的态度,依旧让我无法抗拒。

我的眼神闪躲了,好像当初不辞而别的人是我。极尽全力端着的架子也在那一刻松散了,心脏开始发疼,下巴开始打颤,鼻子开始发酸。我上辈子一定做了抢他女人或者扒他坟墓的蠢事,否则他这辈子也不会像个厉鬼一样缠着我。我真的好想质问他一句:你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家伙到底要折磨我到何时?

我没有让他看到我眼角的泪,转身走向沙发,手足无措的点起一支烟,一口接着一口的猛吸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的掉在茶几上。

“你别这样”他走过来,声音在颤抖,他的伪装也藏着不住了“我知道我做了一件蠢事,也知道我伤害了你,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我的错。说真的,我有想过就这样不了了之,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够适可而止吗?可是我做不到,你就像山底的野兽,在我逃出去后我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被你吞噬掉”

“你还会离开我吗?”我低着头,咬紧牙齿,狠狠的把香烟搓灭在烟灰缸里。

“我已经做好了一错到底的准备”

如果,让我选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我想,我会毫无犹豫的选择这一刻。即使他曾让我心如死灰,我仍如此渴望他的到来能够为我的生命重新点燃一点火光,哪怕那光亮微乎其微。

我承认我恨他,但这点恨早已让我那狂烈如火的爱燃烧的一干二净。

又或许我从未恨过他,我自以为的恨不过是思念化成的硬茧,我撑不破,更逃不掉,只能任其囚困我。

那天晚上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经历了彼此的第一次。当我把身体奉献给他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迅速席卷我的大脑,但紧随其后的挑拨神经的灼热感让我迅速割舍掉我的羞耻和痛恶,它让我的身体一点点的麻痹掉,直到随着他的一阵抖动,我便像个捏烂的软柿子般摊倒在床上。我知道,那一刻我的原谅彻底沦为他肆无忌惮挑拨我的筹码,我即将失去对生活的控制权,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过了一会儿耿旭东拂过我的身体,让我倒在枕头上,拿过薄毛毯盖在我的腹下,他依旧体贴入微,但很明显我在刻意抵触。随后他便点起一支烟,靠在床头,深深的吸了一口,又慢慢的呼出去“我这算是又做了一件伤害你的事吗?”

我爬坐起来,忍着疼痛,跟他一起靠在床头,将目光投向他,我在努力让再度袭来的羞耻感消失“我心甘情愿的”我的语气很坚定,但我根本不确定我到底是真的情愿还是只想讨好他。

他轻笑了一声,把手指的烟递到我嘴边,我吸了一口,仰着头把烟雾吐出去,装作轻松自在的样子玩弄那道在我眼前徐徐飘散的烟雾。

“林坤,冬天过后我们就离开这吧?”

我非常反感他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欢他突然认真严肃的样子,这会让我有压力。

“去哪?”我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

“跟我一起流浪”他面向我,笑容温暖。

我蠢笑,这一次我敢肯定是发自内心“这会是一件刺激的事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也笑,学着我说话的语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久久不能释怀。总想开口说些什么,问询也好,诉苦也罢,但都被我情面难却的自尊抑制住了。我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或卑微。不过好在我们还有一个无论闹到怎样一个难堪的局面都有机会顺势收手的“反义词”游戏从中协助。

于是我突然问他“你的反义词是谁?”

“是我”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无疑让我心安。

“你的反义词是谁?”他又紧接着问。

“是我”我心满意足的回答。

他掐掉香烟,抚过我的脸吻上我的唇。我闭上双眼,自愿配合,可心中却百感交集,因为我依旧不敢确认我是否已经真的原谅他?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太过依赖,一点点甜头便让我回心转意?

随着接下来几天的适应,我终于开始感受到遮挡在眼前的那道阴霾逐渐散开,我的世界开始慢慢恢复成晴天。我们住在了同一间屋子,吸同一根香烟,抱在一起取暖。这是我久违的真实感。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夜深人静这种真实感就会变得模糊,每每深夜醒来时我都会处于极为不安和倍感空洞的状态,必须要缓和一会,才能够慢慢分辨出他已经回到我身边的事实。

于是我将耿旭东的回来比喻成一种失而复得。失而复得总会带给人一种美好的不切实际的感觉,这种感觉总会让我质疑重新回到我身边的那个人还是否和以前一样?而究竟哪里不同,我根本就说不清楚。后来我逐渐明白,所谓的不同好像不过就是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隔阂,而这个隔阂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打破的,就算我不在意,就算他不在意,但是我们的记忆会留存,我们身体的细胞会永久铭记那段令它们忧伤的日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何时会消失,也不确定它究竟是否能够消失。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保持和我以前一样的状态。不过好在耿旭东是天生的乐观派,他总是能够制造合适的话题让我们保持沟通,找到合适的契机让我们维持互动。

比如在接下来某天晴空万里的早晨耿旭东突然把脸凑到我眼前,屏气凝神的看着我“你知道你的眼睛多么迷人吗?”

我愣了两秒钟,随后躲开他,下意识的点起一支烟“少给我来这套!”

“你紧张了?”他继续挑逗我。

我抬起腿,企图踹他一脚,却被他一把抓住“我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模特,我带你去798拍照吧?”

“没兴趣”我故作冷淡。

“再闷在屋子里我估计我们快长毛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去就浪费了”

“我还有篇稿子没写”

“出去透透风,说不定灵感就来了”

我掐掉香烟,抖抖肩“走吧!”我从来不会真正拒绝他。

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围脖。出门前耿旭东去柜子里翻找那双黑皮手套,我告诉他“我把它藏了起来”

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还从里面发现了一个秘密”

“哦?”

“我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你”

“呵呵”他摇头轻笑,笑容带着点忧伤“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只不过后来弄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张底片,所以一直带在身边。说实话,从东京离开后,我有想过回来把它取走,但是……”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如今“东京”二字早已敏感到轻而易举的便可以挑拨起我的神经,但是我们谈起的正是一个沉重而忧伤的话题,我没有办法逃避。

“这是你喜欢摄影的原因吗?”我只能这样问。

“算是吧”他回答“其实摄影和文字有很多共同之处,它们都是记录生活,记录过往,无论好的坏的都能接纳,只有真正感性的人才会喜欢这些,这大概也是我们能够走到一起的原因”

“两个感性的人在一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放心,比起感性,我更理性!”他斩钉截铁的告诉我。“好了,手套就送给你了,不过底片要还给我”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喽!”我终于开始像以前一样沾沾自喜。

时隔几个月,我们再次骑着自行车横跨京城。除了天气和温度,仿佛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和夏天不一样的是我很讨厌冬天,并且能够十分准确说出讨厌它的原因,比如干燥浑浊的空气、冷冽刺骨的寒风、太阳的背叛和疏远。总之,关于冬天的一切,我都喜欢不来。但此时此刻,我们戴着加厚口罩逆着风飞奔,看着汽车尾气在公路上喘息,我竟然开始莫名的喜欢上这种感觉,没有过度,没有原因。和耿旭东在一起总会有太多太多奇妙的事情无法解释。

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他甚至快要到了而立之年,如果我们足够世俗,他可能早已为人父,我也可能正在为即将到达的婚期而奔波。但奇怪的是当下的我们心灵并未衰老,准确的来说我曾衰老过,至少我这样认为。但是因为他,那颗已经处在半梦半醒的心再次被唤醒,他让我保持着对一切新鲜事物的期待和热情,他让我敢于说出一句“我还年轻”。就仿佛一下子穿回到了校园时代,我们会大笑,我们会放肆,同样也会为了所谓的自由奔不顾身。

这一切的源头我想归结于一种化学反应,灵魂和灵魂的碰撞催生出的爱让这一切都变得与众不同。】

第十九章

【到达798后他依旧主动用同一把锁将两台自行车锁在一起。我注意到了他冻得有些僵硬而发红的双手,他把黑皮手套让给了我,自愿受冻,我在窃喜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个傻瓜总要装作前辈的样子照顾我。但是我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在意,于是转手把黑皮手套递给他“暖暖手!”

“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这个?”他在和我转脑筋。

“谁冷谁知道”我装作很不屑。在他心里可能会用“傲娇”这个词来形容我。

最后耿旭东还是乖乖的从我背包里摸走手套,事实上他拿着摄像机的双手是真的抗不住当下的严寒的。

耿旭东是这些年来最会揣摩我心思的人,在这一点上连老姐可能都要甘拜下风。他从我的眼神里就能读懂我是多么讨厌摆拍这件事,所以他让我随心所欲的动,并用“我拍照技术这么好”的吹嘘方式来让我们之间达到最舒服的状态。

拍照后在798内的一家咖啡厅短暂停留,耿旭东故意拿着我的丑照让我“欣赏”,我用冷漠的眼神打量他,事实上早已恨不得将他按在桌子底下爆踹,我冷笑“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完全漠视我的存在,捧着摄影机趴在桌沿上傻笑不止。

好吧,我虽然快要讨厌死他这个“小人得志”的样子,但也真的很喜欢,也享受着我们当下正在经历的一切:我眼前的这个人、这段曼妙的时光以及愉悦到仿佛快要飞起的心情。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好像很快就能遗忘掉那段令我忧伤愤恨、自我怀疑的日子。

我想遗忘掉,但又不想彻底从心里抹除,因为那同样属于我们的时光,同样真切的存在过。

我一直没有问过他当初为什么要走,他也一直没有提起过,也许他认为在他回来的那天已经做出了回答,他想适可而止。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要适可而止?因为世俗?因为我们没有未来?还是他想突然回归到以前一个人的生活?又或者我根本给不了他快乐,给不了他想要的,包括肉体,包括思想,包括灵魂的默契。我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我同样希望他能够给我一个完美的解答,但是我又害怕他的答案会给我当头一棒,重重将我击倒在地。我很矛盾,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询问他,我不知道我努力想要得到这个答案到底是对还是错?

直到在之后的西藏旅途中他才将他离开的真相告诉我。只不过那时我们的感情已经满是裂痕,一个很小的障碍便可以让我们不欢而散,比这更让我心酸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怎样面对接下来的生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的未来已经遥远到丧失了发生奇迹的可能。

去西藏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我没想到他背叛了我,更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选择了原谅,或者,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件事。

我也是无意间才察觉到耿旭东的异样,之后越发觉得可疑。他和我从来都是坦诚相对,尽管有所保留,我也能感受到他的诚意和信任。可是近些天来我却发现他在下意识的隐藏些什么,比如无缘无故挂掉来电,迫不得已接通电话时也会尽可能躲开我的视听范围内,近两天晚上还会频繁的走出家门很久才回来,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是用含糊其辞的理由搪塞我。

终于我决定一探究竟,在他前脚出门离开后我便后脚跟了出去。我有些后悔了,因为我在楼下看到他正在和一个短发女人拉扯,他们似乎在吵架,像一对发生误会的情侣,气氛很不融洽。我没敢再靠近,不是怕被他发现,而是怕自己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我是那么迫切的想到得到真相,可是当我无限度的接近真相时,我却突然想逃了。

耿旭东回来时我正靠在窗台上抽烟,我有想过就这样配合他将这场戏演下去,但是很无奈,我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如果我不说出来,我定会闹个肺泡爆炸或者七窍流血的下场。

于是我质问他“她是谁?”

“什么?”

“你刚刚在楼下见的那个女人”

他觉得自己藏不住了“去西藏时结实的驴友”

“什么时候去的西藏?从日本离开后?”我变本加厉。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继续谈论下去”他倒了杯水,他在掩饰紧张。

“你怕了?”

“不是”他的语气很坚定,让我意外“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你们做了吗?你知道的,我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背叛”这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

“现在我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你自己的想法,你认为做了那就是做了,你认为没做那就是没做”我大概激怒了他,他已经不在考虑和我解释。

我很失望,明明犯错的人是他,还要摆着一副“你又能奈我和”的臭脸,他的举动同样激怒了我“我不过是想要个答案,但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掐掉香烟走近他,在他耳边冷笑“其实和女人做我只会当成你的本性,如果你让我知道你和其他男人做过这样的事,我会杀了你”

这不是警告,也许我真的会杀了他,但是我知道,我根本就舍不得。

第二天夜晚,事情开始达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耿旭东在浴室洗澡时,我背着他接通了电话,是那个女人,她的态度很强硬“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下来再见我一面”

仅仅通过一句话我就能判断出她大概是个非常特立独行且潇洒冷酷的女人。我决定要和她见一面,尽管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彻底激怒耿旭东,甚至会让他心生厌恶进而导致我们相处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爆发,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别无选择。

当我看到那个女人时,我再次确认我刚刚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座靠在一台摩托车上,一只手夹着香烟,一只手拄着头盔,一身皮衣皮裤,就像常年流窜于酒吧和赌场的社会青年,不,还有可能是一位深度川藏旅行发烧友。

“你是谁?”她瞥了我一眼,眼神很不屑“我要找的不是你,我要找耿旭东”

“我就是他”

“你他妈在逗我?”她一把扔掉香烟,把脸凑近我“哦……让我好好想想,林……坤?对吧?”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她开始冷笑“他还真他妈有魅力呢?只怪我陷得太深”

“你知道了什么?”我跟着她一起靠在摩托车上,递给她一支烟,我在试着接近她,我想知道更多。

“知道了我不该知道的”她接过香烟,意味深长的打量它“日本七星……他当初告诉我他有个朋友特喜欢这个牌子的香烟,我就很纳闷,这破日本烟有什么好抽的,一股辣嗓子的薄荷味”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我把打火机举到她面前“还想要抽吗?”

她夹着香烟叼进嘴巴里,凑近火苗时突然停下了“你在套路我?”

我很喜欢她的真实,这是我不曾具备的,人都喜欢不曾拥有的东西,我亦是如此。

“没有,我只是很感兴趣”我回答。

“感兴趣一个坏女人如何抢走他的男朋友?”

“呵呵……我只想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真的想知道?”

“当然”

她抢过我手中打火机,把烟点燃“我们在大理相识,他把我睡了,睡完后就想甩掉我,但是我还想让他睡,所以就追这来喽”

“就这些?”

“对,就这些”

“他有什么好的?”

“我想你比我清楚”

“我们都陷得太深”我开始认真了。

她也认真了,转头看向我“你说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追求一下我的爱情,这是我的自由,所以我跋山涉水追到这来,就想要一个答案。我知道我们都是过客,我只是想多停留一会儿,这样我才不后悔,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很吃惊,但不意外这样富有人生哲理的话会出自她之口,让和文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我都自愧不如。也许我真的是经历的事物太少,总是把自己囚困在一方天地,没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没看过太多有异于眼前的风景。我太过羡慕她经历过的人生,虽然我并不清楚她的人生到底有几种颜色,但是我能够想象得到她的世界应该是快活的、潇洒的、自由的。

“你没有错”我回答她“我们都没有错,这是因果,没有对错”

“这个果子很酸、很涩,还带这点苦味,可我们偏偏就他妈喜欢这味”

“我们也许不一样,我尝到了甜”

“味道如何?”

“也就那么回事”

“也就那么回事?呵呵”她苦笑“可我还是想尝尝”

“你只要认为值得就随你怎么做,我绝不干预”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想要说些什么,紧接着又示意我向前看“他来了”

我看了一眼正向我们走过来的耿旭东,又把头转向她“我们可以当他不存在”

“呵……”她看着我扔掉香烟,狠狠的踩灭,摇摇头“我可不想骗自己了”

她把我推让开,戴上头盔,启动摩托车,绕着我画了一圈,最后停在耿旭东面前,打开头盔的挡风玻璃“耿旭东,你给我听好,我不爱你了”

这大概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酷的女人,我甚至从未觉得这样的人会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然而我的想法在那一刻全然改变了。虽然我们相识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是她让我看到了真正的果敢、洒脱和自由。

我不确定她是否还留有遗憾,但是我想这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大概已经选择了接受了这一切。我佩服她的勇气,也感谢她的大度和拱手相让,如果她真的要执意纠缠下去,我一定会先行自乱阵脚。绝不干涉?我不可能做得到。

耿旭东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番“狠话”吓住了,那木在了原地,直到她潇洒的离开都没能回过神来。我想耿旭东大概已经猜到我知晓了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故事。同样,以他的聪明,当然也能够想到那个女人也知晓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我走向他,将香烟踩灭在他脚下,我也没有想到我这个时候竟然会挑衅他“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你伤害了!”

毫无意外,他愤怒了,彻底的愤怒了,他一把拽起我的衣领,额头两侧爆满青筋,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林坤,你能给我点自由吗?”

我丝毫没有畏惧他,冷静到连我自己都颇感意外,我揪开他的手,淡定的整理自己的衣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异于常态的作风显然让他乱了阵脚,他点起了一支烟,不停的吞吐着烟雾,这大概是我们相处以来我第一次取得压倒性胜利。

“你先回去吧,我出去走走”他败下阵来,想要落荒而逃。

“一起?”其实我早就原谅了他,更准确的来说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他臣服我一次。

“不必了,以后也不必了”

“耿旭东”我叫住了他。

他半转过头,眼神朦胧,烟雾在他的面前环绕。

“我们去西藏吧!”】

——第二卷·埋葬在东京铁塔的秘密·完——

第三卷:西藏之路的渐行渐远

第二十章

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我想到这里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如果没有我,他们当初也许不会告别,如果他们没有告别,也许耿旭东后来就不会背叛自己,如果他没有背叛自己,我根本就不必第二次踏入西藏去完成这个狗屁使命。

如果你能够醒来,我宁愿我们从未相遇。

【我们原本约定07年的那个冬天过后便一起流浪,由于那个女人的出现让流浪的进程提前开始。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不欢而散。“不必了”对于耿旭东来说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他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威胁,尊严受到了践踏,他需要用一种强势的方式来回击我,击溃我洋洋得意的威风。碰巧我并不是一个硬碰硬便能让我乖乖服输的人,但是我知道我又不能太多得意忘形,这是等同于惹火自焚,所以便有了“去西藏”的婉转说辞。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私心,我也想像那个女人一样跟他完成一场振奋而又刺激的西藏之旅,如果可以,我希望这场旅行没有尽头,我希望我们能够一直在世间流浪,我们的脚步不应该就此停驻,我们的故事也不该仅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西藏之路会如此的曲折和坎坷,在完成一场独一无二的灵魂之旅的同时,也见证了我们不堪一击的脆弱感情。

三天后,我们租好一辆越野车,打包好必备品,一大早从北京出发,伴随着老鹰乐队的经典曲目《Hotel California》轻松上路。

蓝天白云、引擎的声响和疾驰的风,还有握着方向盘跟着乡村音乐左右摇摆的他。我人生中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在过,我原以为和耿旭东骑着自行车横跨京城便已经是一件凌驾于精神寄托、浪漫到无法用言语轻易描述的事情。但这一刻,是我们之前所做的种种所有都远远不能比及的。我似乎能够抛开一切关乎时间的概念,什么都不用去想,让灵魂自由自在的行走于天上。我就像一块泡在可乐里的冰,咕嘟咕嘟的气泡便是我正在沸腾的血,奇妙的化学反应让我乐在其中。

“旅行的终极意义是流浪”耿旭东很久之前就这样告诉过我。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还误以为他故作高深,仗着自己是自由摄影师的身份将浪子漂泊说的那么轻快。时至今日,我好像突然明白旅行和流浪的不同。旅行的目的地在终点,而流浪的目的地一直在我身旁。

“我们早就应该这样的”我点起一支烟,把烟雾吐向他的脸,我已经完全放飞自我,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童,眼睛里的一切都充满新鲜。

他看了我一眼,笑而不语。

“别给我装深沉,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骗出来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把音乐的声音调小,将指尖的香烟递到他嘴边,深情的望着他的脸“耿旭东,我们就像这样远走高飞吧?”

我这一生没说过几句情话,却偏偏把情话都丢在了和耿旭东相处的时光里。那是一种朦胧、浪漫、神秘而又奇妙的光环,耿旭东用他的沉稳、幽默、圆滑和大度戴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尽情的折磨我、蹂躏我、成全我、宽恕我,让我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他的胸膛。

一路西上,心情也跟着一路高涨。然而,在上高速前的一场“车祸”,让累积的所有愉悦瞬间遁走。

我们撞鸟了,撞上了一群振翅而飞的麻雀,挡风玻璃上全是血,车载音乐应景的唱着蔡枫华的粤语歌《困》——痛苦,痛苦拉曲我面;痛苦,前世似锁链……

我们惊慌失措的走下车,两只麻雀当场死亡,还有一只正在地上抽搐,三秒钟的功夫,便一动不动。

我看向靠在车旁的耿旭东,他已经点起了一支烟,不停的猛吸着,一根烟很快吸完了,又迅速点起第二根,我能清楚的看到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流下来,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却满头大汗,他可能魂都要吓出来了。

“还好我们撞的不是人”我走过去安慰他。

他没理会我,继续低头吸着烟。

“一会儿我来开吧,你回车里缓一缓,我去把玻璃擦一擦”我拉住他想要带他回到车里。

他拒绝了,把烟捻灭“车上有挖土的工具吗?”

“有……”但我并不知道他要干嘛。

“拿给我”

我打开后备箱,拿出小铁铲递给他,他接过去便跨过栏杆,蹲在公路一旁的树下用力铲着泥土,冬季的泥土很硬,他铲起来非常吃力。

我这方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于是走过车身一侧捡起三只血迹斑斑的麻雀,跨过栏杆,蹲在他一旁,用双手一起帮着他挖掘泥土。

最后,我们将三只麻雀葬在距离京藏高速路口不远处的林子里,点起一支烟,倒插在坟墓前,以表悼念。

耿旭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祈祷一下吧”他伸手递给我两片麻雀身上的羽毛“我只是不想我们的旅途会因此而不愉快”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羽毛,握在手心,跟着他一起双手合十,抵在眉心,默默祈祷,祈祷自己的罪孽可以因此得到原谅。

“羽毛不留下吗?”我问他。

“我们要把它带到西藏,在那里继续为它们祷告”他这样告诉我。

离开前,我透过倒车镜看着插在坟墓前的香烟,缥缈的烟雾随着风飘向树林,挡风玻璃上依旧沾有未擦净的红色血迹,手心上依旧残留没有冲干净的黄色泥土,心跳依旧急促,思绪依旧紊乱。这一切,似乎都在寓意着这场西藏之旅的“不平凡”,故事的开端似乎就已经注定潦草收场的结局。

我们在夜间到达西安,准备停留一晚在去往成都。由于开车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太过乏累,再加之清晨的那场车祸带来的心理阴影,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跟心情再去体验西安古城的迷人夜色,简单晚餐过后开着车绕着钟楼转了一圈便匆匆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便沉沉入睡。

凌晨时,在睡梦中隐约听见耿旭东胡乱的梦话,挣扎着醒来后发现耿旭东正靠在床头上忧郁的抽着烟。

“怎么了,睡不着?”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被什么捆绑住一样”

“不要想那么多了,那只是一场意外”

“明早我们去一趟寺庙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去往一座临近酒店最近的寺庙,上了三炷香后便再次上路。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寻一点心理安慰,当企图用祈祷的方式救赎自己的那一刻,人的罪恶就已经洗不清了。

也许是真的奏了效,从寺庙出来后耿旭东告诉我已经缓和了好多,执意想要开车,但被我拒绝。我不确定到底真是如此,还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我认定是后者,因为从他的眼神里依旧能够看到些许焦躁和不安。

一路上,我一直努力营造氛围,尽可能的让他忘掉那场意外。耿旭东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场旅行,所以也一路配合我让那段不愉快尽快消失在脑海里。

“到成都回家看看吗?”下午时分我突然问道。

“回家就算了吧,什么都没准备,等过年时再回去吧。不过我倒是考虑带你见见我的老朋友”

“老朋友?算了吧算了吧,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事实上我最抗拒的是他介绍我的方式,如果到时候只是用一句“朋友”带过,那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晚了,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早晚都要见的”

早晚都要见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已经做好了公开我们身份的觉悟?这无疑让我倍感欣喜,于是假借无奈之举敷衍他“好吧好吧”】

第二十一章

【到达成都时,夜幕已经降临。相比京城干冷浑浊的空气,成都温润的气息让我颇感舒适,丝毫不觉得这里是冬季。我一直觉得自己更适合在南方生活,常年待在北方的我一到冬季便会陷入被慢性鼻炎支配的恐惧,我已经厌倦极了彻夜忍受鼻塞鼻痒的日子了。成都也是我一直想来却没有机会来到的城市,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多停留几日,也顺便给耿旭东留出回家的空档,听他之前的口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母亲那么早去世,只剩下老父亲一个人艰难的对抗生活,那种日夜期盼儿子归家的孤独我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我明白那种煎熬,漫长的等待会让日子变得没有希望。我知道“没准备东西”只是耿旭东不回家的借口而已,他只是担忧我的处境会尴尬,我懂他的用心良苦,所以我更得回报他。

找好酒店后,我们便直奔九眼桥,穿越霓虹闪烁的喧闹街道,来到酒吧和耿旭东的老友会和。

更准确的来说这是一家disco舞厅,刚走进去便能明显的感觉到耳膜的震动,迷幻的光线、暴露的舞女和激情的音乐,这种种元素都是我内心极为抗拒的。耿旭东大概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所以一直痴笑的看着我,用眼神向我传递“将就一下”的信号。

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才见到一身嘻哈装扮,剪着寸头,带着耳环的酷boy朝我们走过来。我一时间不敢确认这便是耿旭东口中的老朋友,直到他们相视而笑,对拳后紧紧地拥抱一起我才敢断定就是他无疑了。这让我很意外,我无法想象耿旭东的朋友圈子到底可以丰富到什么程度。

他们在彼此耳边你一言我一语,短暂叙旧大概有半首曲的时间,直到打算前去吧台喝几杯方才想起被遗落在一旁的我。

耿旭东拉过我,把我拽到他们中间,这是我第一次感觉的他的笑容有点虚伪“林坤,我在北京认识的朋友”

果然,是我高估了他的作风。

其实我已经做好他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介绍给别人准备,但还是会莫名的沮丧,这种失落感让我非常后悔当初答应他的请求,如若不是顾及他的面子,我一定会转身走人。但事已至此,便不能将不开心的情绪表现的太过明显,我只需做到让耿旭东有所察觉就好,所以回以一个客套而礼貌的微笑,甚至比刚刚耿旭东的笑容还要虚伪。

我不知道耿旭东到底真的没有意识到还是直接忽略我,依旧是一脸的振奋,一把搂过酷boy,并骄傲的向我介绍“辉子,成都夜店小王子”

他向我伸过拳头,像刚才和耿旭东打招呼方式一样。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亲和力,这一点和耿旭东很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交流方式会让我觉得有距离感。可能是因为我太过小气,觉得风头完全被他抢占进而产生了排斥心理。

打完招呼后,酷boy直接把我们带到距离舞池最近的吧台,看得出来他已经是这里的老熟客了,每位服务生都把他当贵宾一样对待。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就是这家迪厅的主人。

酷boy站在吧台前跟着音乐的律动不停的摇摆,耿旭东也跟着他一起,随意、大方,快速融合到氛围里。这绝对是我见到过的耿旭东最狂野的一面,他颠覆了我对他的认知,那个沉着稳重的男人已经在我的印象里消失不见,被随之替代的是常年混迹于酒吧歌舞厅的浪荡公子。我自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但我还是太小看了他。

他瞧了瞧一旁不为所动的我,示意我跟着他们一起,我耸耸肩笑了笑,向他传达“不用担心我,你尽情的玩乐就好”,而心里早就恨不得将这个喜新厌旧的混蛋当场扒皮。

过了没一会儿,服务生便端过一瓶格兰菲迪和几瓶百威啤酒,酷boy拿过杯子,放上两块冰块,先倒上三分之一的格兰菲迪,再倒进啤酒。他很了解耿旭东的口味,威士忌加啤酒,是耿旭东独爱的味道。

我以开车为由,拒绝了喝酒,啃着扎西瓜的牙签开启了我的煎熬旁观。

我不知道他们相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以前到底经历过多少风光,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耿旭东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挚友,他们似乎有着谈论不完的话题,有回忆不完的陈年旧事。整个喝酒过程中他们无数次响起爽朗的笑声,无数次灵魂和灵魂碰撞在一起,甚至擦出火花。我开始莫名的感到心酸和落寂,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耿旭东,恨自己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时没有经历过这种放肆,一直都是平平淡淡,日子显得乏味而无趣。

我承认我嫉妒那个酷boy,嫉妒他的滔滔不绝,嫉妒他的乐观、散漫和随性,嫉妒他所有我不曾具备的一切。我还嫉妒他们的把酒言欢,嫉妒他们有往事可回首,嫉妒他们的撞杯,嫉妒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嫉妒他们不需要任何含蓄的关系,嫉妒他们所有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的一切。

酒过三巡,他们已经完全兴奋,摇摆和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我早已经像空气一样被他们忽略掉。之后他们直接跑到舞池中央狂舞,放纵、自由而又堕落,像浪荡的天使坠落人间。

当时的我还在认为我的嫉妒有错,认为自己太过小人之心,我甚至看不起自己的精于算计,竟然愚蠢到把感情当成物质和金钱一样去衡量对待。直到我看到他们在卫生间激吻,嫉妒瞬间化成绝望横在我的喉咙中间,我快速躲到卫生间外的墙侧,音乐开始变得迷幻在我的耳边蔓延回旋,置我头皮发麻,胸口发闷,仿佛一下子跌进梦境的深渊,无力挣扎,无力抵抗,无法呼吸,也无法轻易睁开眼。

我没有打扰,也没有揭穿,闭着眼睛摇着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必须要骗我自己,我必要强迫自己接受这现实。事实上我也什么都做不了,逃避是我唯一能选择的方式,我只能尽可能的让心归于平静,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越幻影斑驳的光线和狂热躁动的人群重新回到吧台,用西瓜把嘴填满,再配上一根七星蓝莓香烟,像极了寻找人格失败后的狼狈杀手,故作潇洒的最后怀念美好而肮脏的人间。

我是有多虚伪,在他们回到吧台时还回以微笑,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是有多可笑,在他们争抢着抽一根香烟时还大度的把烟灰缸推到他们面前,陪着他们将这场戏演到最后一秒。

他们喝光了一整瓶的格兰菲迪和一打的百威啤酒才准备离开。我们都醉了,他们醉倒在了酒精里,我醉倒在了揭开谎言的真相里。他们彼此搀扶,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停在车前,我自然会懂事的给他们留出空间,率先回到车里。

我透过倒车镜,看着酷boy为耿旭东点起了一支烟,他们已经神志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三年了,呵呵……真他妈的快,都三年了……我真的有以为……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嗯……嘿嘿嘿……”耿旭东含着下巴低头蠢笑,像个被训斥的孩子,让我心里一阵莫名的心酸。

“我也以为我不会在回来了,看来我还是……还是想开了”

“真的明天就走吗?不多留几天?”

“我必须得走,我,我今天已经打破底线了”

“你真他妈一点都没变,我最讨厌你这些规则”

“我要是没点规则,咱们今天还能喝这顿酒吗?嘿嘿嘿……”

“呵……”他故作冷笑“我不想反驳你”

“来”耿旭东扔掉香烟,向他伸出手。酷boy得意的笑着,也向他伸出手。他们将双手伸向对方,把掌心放在彼此的心口,然后闭眼,聆听,这应该是他们的某种神圣的仪式。这仪式正在刺入我心口,撕开胸膛再进入心脏,平静的搅拌着,所有内脏都跟着翻涌。

耿旭东突然一把搂住他,颤抖的、激烈的,趴在他耳边问他“还听得到吗?”

酷boy冷笑了一声,推开他,又向后退了一步,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光“我不想回答你”他在伪装淡定“回去吧”然后转身,挥手,大踏步的潇洒向前走。

留下耿旭东一个人落寂的靠在车身一侧,痴情的望着他的背影,迷幻的霓虹光线落满他的脸,他的嘴角在颤抖,明明可以瞬间爆发却极尽全力抑制。

如若没有我,他可能会冲过去。

如若没有我,他大概会以泪洗面吧?

心痛,像被两把带着锯齿的轮子前后夹击,一把来自耿旭东的欺骗和背叛,一把来自他们之间的相互残杀。我不知道哪一把更锋利,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把直接置我于死地。

我甚至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竟然将他“由于太忙”才多年不回成都的理由信以为真,原来逃避和辉子相见才是真相。

耿旭东打开车门便倒在了后座上,蜷缩着身子捂着胸口开始呼唤我“林坤,我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我不确定到底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是因为他们分离带来给他的痛处,无论是哪一种,他所感受到的痛苦都会以十倍不止的力量撞击在我心口。我本已经做好了开始质问他的准备,但是那一瞬间我心软了,我只想让他的痛苦快点消失,于是启动车子,直奔酒店。

中途,耿旭东不停敲打车窗,示意我停车。

停下车子后,耿旭东打开车门便左摇右晃的奔向路边,开始呕吐不止。我拿下一瓶水,飞奔向他,拍打他后背,扶他起身,在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水,举到嘴边又放下来,然后开始不停的傻笑,笑的委屈、狼狈,像个被抛弃的野孩子“我还记得上次在你家我吐了满茶几都是,你给我收拾,还给我洗衣服,嗯嘿嘿嘿……我都记得”

他看着我,像在故意装傻,但他的眼神又满是诚恳,我已经猜不透他。他还在摇晃,我有意扶他,但是控制住了。

“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他又突然严肃起来。

“想过,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回去吧”

他一把甩开我,胡乱的说着鬼话“你在可怜我?不,你在嘲笑我,你看不起我?对不对?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我,我承认我骗了你,早在你之前我就已经……呵呵……”他苦笑,笑声里带着哽咽“我知道我不应该回这里,更不应该在你面前这样放肆,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他妈就是在作死,作死……”他一把甩开手中的瓶子,摇着头向后退“你要是想走,我……绝不拦你”

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在我们身边疾驰而过,路灯下闪着斑驳的树影,他的身体也跟着一起摇晃。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像个失去重心引力的疯子,我不愿见他这样,即使我狠,即使他早已让我麻木。

我走近他,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耿旭东,我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心中,我和他,谁更重要?”

他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我在等他回答,他没有回答。趴在我肩膀上失声痛哭,好像野孩子突然有了疼爱。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得到那个答案,但是我始终有一种感觉,即使那个人不是我,在那一刻,也变成了我。】

第二十二章

【回到酒店后,照顾他入睡。平静的点起一支烟,站在窗前,思绪开始暗涌。我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当我知道他和其他男人有过沾染后的场景。我原以为我真的会提着一把刀架在他胸膛,恨不得当场将他千刀万剐。哪怕不至于此,我可能也会一番嘲讽、鄙视、暗骂,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买醉一场,邂逅或男或女,用蹂躏肉体的方式报复他。然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直接抛弃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所想象中的那股怒火还没燃起来就熄灭了,变成了浓烟憋在胸口。心脏仿佛也没了跳动的迹象,静谧的像一滩没有生命力的死水。我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原谅,而是自我拯救失败后的绝望。我对他的依赖终归变成了他任意宰割我的筹码。我对他的信任,在那一夜,彻底的崩塌了。

这是继我们从日本分别又重聚之后,阻隔在我们之间的第二道围墙,比上一道更厚重,更牢固。我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望着那道围满带刺的钢丝网的围墙,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出去了。

一夜未眠。

我有想过趁夜离开,和他就此了断。但是我陷入了前所有的纠结和迷茫,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豪赌一场,只要他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便不计前嫌,自行消化。或许,我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留下的理由,我对他的爱和依赖早已疯狂到无可救药。

早晨看着耿旭东醒来,他捂着头、咬着牙,嘴巴发出“丝丝”的声音。很明显,酒精的刺激带来的后遗症并没有完全散去。

我们短暂对视,又下意识的移开彼此的眼神,对于昨晚的事情,我们只字未提。想要多在成都停留几天的打算也终将没能说出口,事实上也早已没了游乐的心情。

“我们去稻城吧?去清洗灵魂……”我突然开口。这是我昨夜苦心思虑一整晚唯一可能缓解我们之间严峻局势的可行方法。

“嗯”他轻声回答。

驾车,绕路赶往稻城。

他大概看出我的疲倦,自然主动开车,我也没有拒绝。放弃副驾驶,直接钻进后座,将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伴随着颠簸,沉沉入睡。

几个小时后醒来时,短暂的天昏地暗,头脑发胀,四肢无力。挣扎坐起来才发觉车子已经停下来,耿旭东不在车内。

走下车,暗沉的天气尽收眼底,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是此起披伏的山峰,被一片阴霾笼罩,车子的周围是一片旷野,狭长的公路两旁是枯萎的短草,角落里还残留着未来的及融化的白雪,我们似乎走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耿旭东正靠在车身一侧抽着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两天没有修理的胡须已经爬上了他的腮帮,脸色苍白,眼神忧郁,他看起来落寂极了。

见我出来后朝我苦笑一声,然后示意我看向前方被施工路牌拦截的道路“我们恐怕去不上稻城了”

我长叹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态放平“那回去吧,从拉萨回来时再来碰碰运气”

他继续苦笑“车子也熄火了,可能是因为缺氧,发动机憋坏了,我叫了拖车,估计还要两个小时”

心态彻底瓦解,情绪开始莫名的躁动起来,下意识的点起一支烟,跟着耿旭东一起靠在车身一侧“还真他妈曲折,车子修好后干脆回北京吧”或许我情绪的崩坏更多是来自于昨晚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我企图稻城之行能够解除我们之间的芥蒂,但显然已经没有机会了。

“相信天意吗?”

“以前信,现在听起来就他妈像个玩笑,或许我们就不应该来这”

“我倒是相信这一切都是注定”

“那你自己一个人活在梦里吧”我冷冰冰的扔掉香烟,打开车门钻进去,又重重的把门摔上。

我没有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跟我扯什么狗屁命运,把自己烂透的作风说的如此高尚,要是没有昨晚的那一场大戏,怎么会落到如今的下场?事实上只要耿旭东稍稍安慰我,或者用他独有的小伎俩缓和一下氛围,哪怕没有解释清楚,我也许便会全身而退,因为我已经选择了承受,我需要的不过是他诚恳的态度而已。我习惯把情绪写在脸上,但是也很快就会平息,我是一个不喜欢铭记仇恨的人。可是他完全没有安慰或解释的打算,甚至都没有回到车子里,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像个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落魄大叔,搞得像我拦截的路牌、是我让车子熄火一样。

他越是这样,我心底的气焰燃烧的便越剧烈,就算他没在继续招惹我,我也会自生闷气,一个人躲在车子里,时不时闹出点小动静,好让他注意到我。但是很明显,我引人注目的方式失败了,他完全没有理会我,我就像个白痴一样自讨苦吃。

“或许他真的厌倦了”这样的想法突然在我心里生起。我也随之安静了,心生落寂,开始思考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所有。从初见到心动、从试探到热切、从兴奋到归于平静,从北京到东京、从富士山到那个空荡的房间、从炎炎夏日到凛冽寒冬……所有事物都开始渐渐趋于迷幻,昨夜的无眠让我再一次陷入“困”境。

我再一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拖车上飘着,身体一上一下,脑袋和肠胃一起翻江倒海,天已经黑了,似乎还飘着雪花,窗缝不停的往车里灌着冷风,身体跟着止不住打颤,脚趾和手指都冻得有些僵硬,根本不听使唤了。我试着坐起来,透过两层玻璃看见耿旭东抱着双臂靠在拖车的窗沿正吹着暖风酣然大睡,而把我一个丢在了冰冷的车子里。我在心生怨恨的同时也因自己的狼狈处境而感到可笑,任凭我肆意挣扎,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我,只能哆哆嗦嗦的点起一支烟,用来给自己取暖。

我们被拉到色达县的一个修车厂,下车后耿旭东一直忙前忙后的跟着修车师傅交付车子的状况,我裹着外套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天空一直飘着细雪,四处弥漫的潮气粘附在我的头发和皮肤,本就愈加低靡的气温又多了几分凉意,我已经差不多连续无五六个小时一直处在零摄氏度左右的气温下,一直没能找到缓和的机会,整个身体都冻僵了。

我原本是心怀怨气的,只要点燃引线便可顷刻爆发,但是我此刻正陷入被他完全冷落的局面,导致我根本无处撒野,甚至憋了一身内伤。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佩服起耿旭东高超的治人方式,他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以静制动,一招毙命。

“冷静了?”忙完后的耿旭东走到我一旁,点起一支烟,故作深沉,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冷,不静”我裹紧身上的外套,自愿落进他的圈套。

“瞧你那狼狈样”

“还不是拜你所赐?”

“明明是你自讨苦吃”

“我们就好像走了狗屎运”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倒是觉得这是幸运”

“神他妈的幸运”

“还想回北京吗?”

“不想了”我踮起脚,嘴巴爬向他的耳背“我现在只想睡了你”

车子修好后连夜赶往色达县中心,一连找了三家旅馆,才得以入住。连忙洗了个热水澡便钻进被子里,因为我明显感觉到身子已经虚脱,不停打颤,鼻子发酸,喷嚏不止,我已经到了极限,哪还有什么力气和心思跟耿旭东缠绵快活,只想快快入睡,明早醒来后身轻如燕,再继续和他纠缠到底。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早晨醒来时天旋地转,头脑发胀,四肢沉重,连爬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病毒已然侵占了我的全身,让我不得已缴械投降。

耿旭东也是一如既往发挥起他照顾人的本领,一大早便买了一大堆药品以及温度计,顺便带了早餐“先起来,把粥喝掉,暖暖胃”

无气,无力,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能用哼哼唧唧的声音回复他。

于是他把我扶起来,将枕头垫在我的后背,开始用汤勺喂食我。

我塌着肩膀,半眯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这就是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车里的后果”

“看来没什么问题?还有力气挑刺呢?当初我就应该把你楸出来仍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跟着车把你一起装回来都算便宜你的,自己喝”

“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好好好,快喝,快喝,喝完后试试体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烧糊涂了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我张大嘴巴,等着他把粥送到我嘴里。

“一会儿再吃两片退烧药,再睡一会儿,稻城去不成了,可以去色达的五明佛学院听觉姆诵经,在那里清洗灵魂”

“亏你还记得我们去稻城的目的”

“少在这里挑刺了,喝粥都堵不住你的嘴”他一口接着一口的把粥送进我嘴里,连咀嚼的机会都没留给我,搞得我差一点喷出来,流的满下巴都是残食,耿旭东直接用他的手背帮我擦拭,像个老父亲照顾他智障的傻儿子一样。

这大概是我和耿旭东之间最甜蜜的时光了吧?可能就连抱着西瓜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日子都比不过。那天早上我似乎完全摒弃了他在东京的弃我而去以及前夜和酷boy在酒吧卫生间热烈激吻的两道心墙,坠入在短暂而美好的甜蜜漩涡,不能自拔。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没有冲动的不告而别。我就是这么容易懂得知足啊,只要他的一点点好,就能盖过我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重新被他的关爱和温柔填满。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摆脱掉那些困扰,遗忘掉那些肮脏,就算是这一切都是假象,我也甘愿永远活在这梦里。可是我依旧会怕,怕自己会突然清醒,怕到头来这场自欺欺人的幻梦变成我们最后的放纵。】

第二十三章

【不知道睡了多久,便被耿旭东硬生生的拖下床,告诉我“越是窝在床上越是好不了,要出去透透气”

于是耿旭东驾车带我前往色达县的五明佛学院,这里的海拔很高,差不多在4000米左右,本就氧气稀薄,再加之感冒导致的鼻塞,呼上一口气简直要了我的老命。不过耿旭东周到的给我准备了氧气瓶,同时还有一件绿色军大衣以及一顶土气到让我忍不住翻白眼的皮草帽子“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装备”

他嘿嘿一笑,表情贱痞“这就不用你管了”

穿上军大衣,戴上草皮帽子,拿着氧气瓶走下车,顺着山路前行,修行者自己动手一砖一瓦搭建的红色房子一点点收入眼底,它们错落有致,镶嵌在山脉之中。一路前行,经过觉姆的经堂,看到她们脱着鞋子正在上面修行,闭着眼睛低着头虔诚的诵经。

我和耿旭东对视,然后心照不宣的脱掉鞋子走进去站在最后面,学着她们的样子低头祈祷,觉姆的诵经声在我耳边环绕,很快,所有诵经以外的声音全部漂离在我脑海,我开始安静下来,听寻内心的声音,用灵魂去触碰、感知,虔诚的接受这场可以抛弃一切世俗的心灵洗礼。

很奇妙,我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似乎所有的污浊之物全部化为圣洁的信仰不停的在我心底冲撞,瞬间打开了我所有堵塞的血脉,高反和流感的症状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身体的感受。而心的感受更多的是直抵灵魂的震撼和敬畏,就算我洗不清这世俗,却也算是到达过这圣洁之处,没能去往稻城的遗憾,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圆满。

走出经堂,继续上行,我仿佛也变成了那穿着红袍的行者,和耿旭东一前一后,低着头不语,我不知道他的感受如何,但我已经选择相信命运,并决心要忘掉那些不愉快,包括他的背叛和肆无忌惮。这不是妥协,而是发自内心的接受,坦然的接受。

我们一路都没有讲话,若是放在从前,我一定会胡思乱想一番,但这一次,心情出奇的平静,像一张白纸,一张原本乱糟糟的淋满笔墨的重新被染白和熨平的白纸。我似乎开始明白经堂祷告的真正意义,让我决心放下这一切的不是形式上的仪式感,而是我自己。

到达坛城转经处停下来时我们才有眼神的交流,终于卸下了防备和顾虑,变得平和而又温暖。当地的觉姆告诉我们在这里会得到至高无上的福泽和庇护,真正来此修行的人要转上10800圈才算是功德圆满,作为过路人,我们转了三圈用来感谢圣地带给我们的庇护。

在这里,已经能一眼望见那片神圣的红色乌托邦,但是并不完整,所以我们决定继续前行,这条路上的行人已经逐渐稀少,三三两两,坡路上的乱草被昨夜的那场冰雪覆盖,整条枝蔓上都裹满冰霜。我们顺着小路爬上山顶,放眼望去,半山的红色,半山的白雪,天空湛蓝,是比海还要深邃的颜色,香炉中的缥缈香气不断从红海中升起,阳光折射在塔尖上闪着熠熠生辉的光。我望着那片红色,望着那一条条将无数个灵魂居所串连起来的蜿蜒小路,它们通往最高处挂着经幡的天路,每一座红房子都带着一份信仰的寄托,散落在这片小世界的角落。我似乎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词语来形容这片美景,如果有,我只想用热泪盈眶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

我突然偏过头望向耿旭东,我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他笑着点头。

于是我抬起脚,在那片神圣的山巅之上吻向他的唇。

真情流露,吻到忘我。

我能说那一吻是我最美好的幻想吗?我幻想我们抛弃一切世俗,我幻想我们能够将欲望埋在这片净土,我幻想我们和万物都是素昧平生。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想。

我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摇着头笑了笑“我本以为这里能够洗清一切,但是我错了,我突然发现无论是哪,都洗不清世俗的目光”

“呵呵”我点头苦笑“耿旭东,我和世俗,你更在乎谁?”

“这本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题,没有答案”

“如果我偏要得到这个答案呢?”

“我会选择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望穿了我的灵魂“但是我躲不开这世俗,知道我当初从东京为什么离开吗?因为我觉得我再不逃我就躲不掉了”

“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是一个不太容易忘掉过去的人,我有想过忘掉你,但是我忘不掉”

“呵呵……忘不掉?忘不掉就回来继续折磨我、羞辱我,给我希望,再让我绝望?”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当初在我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我很恐慌,同性这个词成为了我的包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它成为了我的秘密,哪怕是后来我们在一起,我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你。其实,在东京铁塔下那一天我有想过把这个秘密说给你听,但是我又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那,就像一粒种子一样,让它永远的沉睡在那。可是你还是发现了我这个秘密,也许我是故意让你发现,也许真的是情已至此,我没有办法克制我的冲动。辉子是第一个给过我这个感觉的人,当初的我们比现在还要疯狂,可最后呢?他还是结婚了,现在又有了孩子,有些东西,我们不得已不放下,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为自己而活,一想到很多年后你也会结婚,也要为人父,我就莫名的心痛,所以我逃了,因为我怕,怕我们最后的结果会像我和东子一样。逃到西藏以后我整个人变得都很平静,几乎每一天都流转在各个寺庙里,想了很多,包括你、辉子以及我整个人生,突然某一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偏见和歧视从不会因为我是谁而消失掉,这跟我是不是同性没有关系,这不过是我觉得我遇到了一个彼此灵魂相吸的人,我觉得合适、有机会就大胆的谈一场恋爱而已,我根本不必花那么多的时间去揣摩别人的心思,所以我又回来了,找到你,决定要改变这一切,但是此时此刻我又忽然发现我失败了,我他妈的根本改变不了,我依然怯懦、恐惧、下意识的逃避”

“这世界干净吗?”

“污浊荡漾”

“你的心呢?”

“同样”

“但我不这样想”我仰着头咬着牙倔强的望着他。

2007年12月底,我们伫立在色达五明佛学院的山巅之上,寒风刺骨,但始终不敌心痛,他明明就在我身旁,我却顿感孤立无援,落魄潦倒,我的最后一点期待和渴望被他夺走了,是掠夺,是抢劫。

那一刻我又陷入了一个新的窘境,他的选择导致一个几乎不可能逾越的障碍横在我们中间,比背叛和逃离更难以跨域。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怀疑他,怀疑这世界,怀疑我们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可我的挣扎似乎毫无意义,也看不到尽头。我好像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关于现实、关于非议、关于我的后半生都只存在于我所臆想的乌托邦世界里。我也有过担忧、恐惧和焦虑,但是因为有他在,这一切只是在我心中短暂停留就消失不见了。而他,和我不同,那个障碍一直都在,像根刺一样深深的扎在他自以为绝不会动摇实则卑微至极的自尊上,时刻警醒着他。我清楚的明白,从那一天起我们将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许,我和他心中所谓的那些自尊和世俗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们当初顺利的去了稻城,最后的结果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

我讨厌我的不甘和自我催眠。

驾车,启程,再出发。

我们都心事重重,一路沉默,甚至连眼神的交集都没有。直到竹巴龙金沙江大桥,耿旭东才忽然开口说话“要停留一会吗?这是川藏的交界线,听说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就可以交换灵魂”

“真的吗?没听说过”我明知故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们相视而笑,笑容里却塞满了心酸和沮丧。

走下车,彼此默契十足的点起一支烟,大概从东京分别以后我们就很少再吸同一根香烟,我没有主动递给他,他也没有主动递给我,或许这便是我们之间无形而致命的隔阂,又或许,我们都在叫着劲,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迈出第一步,就像我们当初彼此试探时一样。

我们站在大桥中央,吹着冷风,吐着烟雾,脚下是湍急的金沙江,远处是已经蒙上白雪的山口,在往前走,就正式进入藏地。我甚至还抱有一丝希望,自认为接下来的一段路才算是真正开始,又或许,我在赌,赌我们会惊天逆转,赌我们都会因此改变。我在等他主动提出面对面站在一起,这样一来,就算灵魂没有交换,我们的心情至少也会因此颇感愉悦,也算是为接下来的路铺上一个好兆头,可是直到一根烟燃烧殆尽,他依旧默不作声。

我掐掉烟头,转身问他“还尝试吗?”

他轻笑“算了吧”

一句算了吧,让我本就渺小的希望彻底幻灭,比希望幻灭更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伤感,就算再多的关怀和爱意都无法将我拯救了。他变了,变得让我陌生,甚至心生厌倦。

或许,他是因我改变的。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提出来到西藏,后悔跟他再次同行。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定会闹个分崩离析的下场,倒不如就此割舍,趁最糟糕的事态来临前给彼此留个还不算太坏的念想。于是我开始计划着在到下一个酒店之后,偷偷离开,就像他在东京不辞而别一样。

或许,我在报复。】

第二十四章

【正式进入西藏后,又一轮考验接踵而至,被上帝捉弄的酸臭味越来越浓郁。入境时,排长队接受警察检查证件,差不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刚刚行出检查站,又遇到了交通管制,寸步难行,高反和饥肠辘辘的双层打击简直让我痛不欲生。好不容易逃出交通管制,又不幸在较差的路况中遭遇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堵车,心态崩的四分五裂,去往酒店时已经筋疲力尽,偷偷逃离的想法完全抛之脑后。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早早的从床上爬起来,但是我的决心已然松塌,更准确的来说,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决绝。

站在窗前,点起一支烟,思考良久,也许是孩子气作怪,还是决定要走。只不过在收拾衣物时,我故意把动作放慢,将情绪放大,不断的闹出动静,好让他听到。我承认,只要他稍作挽留,我便绝不会走。

可是他没有,只是假装从睡梦中醒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干嘛?”

我完全没有理会,装上最后一件衣服便倔强的拉起行李箱。

“你要走?”他起身,随后点起一支烟坐在床边,和前天的样子如出一辙,似乎完全没有挽留我的打算。

我也一样,他越是这番态度我越是坚定决心,于是拉着行李箱便走向房门。

“林坤”

他叫了我名字,我停下了,心脏不断加速,仿佛要从口中跳出。

“真的要走?”

“你说呢?”我冷笑。

“好,我不留你,也留不住你”

跳到喉咙的心脏瞬间被一块重石砸向谷底,我他妈的就不应该停下,我这是在自取其辱。

“其实我想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我们究竟能走多远?走到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我以前不是这样,你知道的。但和你在一起久了之后我也开始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我原以为我不会因谁而改变的,但事实上我已经被你改变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在继续下去到底是对还是错?我迷路了”

“这要取决于你,我的想法从来没变过,就算是错的,我也会陪你一错到底,但是我现在看不到希望了”

“我不想你恨我,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让你整个人生都变得很混乱,和我改变你比起来,你改变我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我们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习惯久了,分开突然冒出来,难免心生落寂,事到如今,说得越多就越难堪,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好啊,那就好聚好散”我放下行李箱,走向他,装作欣然接受的样子向他敞开怀抱,事实上早已心如刀绞。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真心面对我,把最后的选择抛给我,把自私自利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也好,我终归还是看透了他。

他犹豫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苦笑着把香烟捻灭“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呢”

“我们再试着走最后一程,至少要一起去趟拉萨,也算是为我们彼此寻个结果,如果那个时候你改变了决定,我们就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你依然坚持要走,那好,我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此了断,再也不见。如果觉得难舍难离,那就继续做个朋友,只是朋友,有机会就一起约个酒,谈谈风月,但不提旧事”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的态度会如此坚决吧?或许他早已想好了下策。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然后不约而同的笑了,笑容里满是酸楚和凄凉,还有那么一点心怀不甘。

我最后还是退缩了,就算看透了他的虚伪和贪心,还是跪倒在了最后一根防线,承认并接受了自己的卑微,就算日后后悔,就算陷入长久的自责,也都是我自找的。

于是我点起一支烟,走到他面前,掐着香烟送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给我,如此反复。烟雾在我们之间环绕,包裹着我们面前的那堵心墙,时隐时现,它似乎正在消失,又似乎一直横在那里,就像藏在迷雾身后的富士山,我不敢确定它还是否存在。

继续前行,一路向西。从芒康到左贡要穿过多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大部分道路都是从悬崖边开辟而出,我们轮流开车,以防疲劳驾驶,一刻不敢松懈。沿途风景虽美,但我们谁都没有提出停车观望,似乎一心只想到达拉萨,像一场亡命赌徒的复命,总以为到达那里便可逆天改命。原以为风光无限的西藏之旅,完全变了味道。

我一直尝试改变心情,但是压抑的情绪一直横在心中,就连一路的高山阔地,也无法冲散我面前道道阴霾。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一样焦躁彷徨,一样在死撑,没有方向。大概也许可能是吧,就算毫不费力便可营造氛围的他都无计可施了,太多的不如意已经把我们最后的一点底气消磨殆尽了。

在经过觉巴山30公里盘山路时,突遇落石,急刹车导致车子270度大旋转,左前灯撞上护栏,我们险些连人带车跌落山谷。

我紧握着方向盘,胸口被安全带绷紧,没有办法呼吸,双耳嗡鸣,眼冒白光,后背和额头瞬间浮起一层冷汗,在那恍惚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生死。

“林坤,林坤……”隐约间听见耿旭东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猛然清醒,望着车顶棚,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就像被海水淹呛已久突然浮出水面。

见状后耿旭东迅速帮我解开安全带,跑下车拉开车门,把我拖拽下来,他试图让我站立,但是双腿完全瘫软,只能座靠在车身一侧。

“怎么样?”他扶着我的肩膀试图让我清醒。

脑子依旧一片空白,灵魂似乎震荡出鞘,我开始荒乱的叼起一支烟,可是打火机无论如何也擦不出火,焦急躁动的我浑身颤抖,甚至开始抽搐,在那一瞬间,精神全线崩盘,香烟和打火机分别滑落,我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失声痛哭。

耿旭东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拍打肩膀给我力量,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的情绪瞬间翻倍“我他妈受够了,我不想去拉萨了,我们回北京吧”

“马上到终点了”

“我想我们到不了了”

“相信我,会到的”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林坤,到拉萨后我们就留在那吧,哪也不走了”

“真的能到吗?”

“能,我说能就能,不管终点在哪,我都会一直在。我想清楚了,就算结果再坏,我都接受,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的情绪终于被耿旭东安抚下来,趴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安静,灵魂似乎也正慢慢归位。就在我刚刚陷入耿旭东带给我的温暖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紧接在后的是满带着恶意的嘲讽“车横在那干嘛啊?到底走不走啊?喂喂喂,说你们呢,诶,兄弟,你们是在搞基吗?”

怒火瞬间重燃,我直接冲了出去,耿旭东试图拉拽我,但是失败了,我直奔驾驶室而去,一把拽起那个满嘴污秽男人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眼神不屑“脾气还不小?”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们在!搞!基!吗?我说了,你能拿我怎样?”

他已经完全激怒了我,压抑已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得以爆发,我拉开车门,直接将他拉拽出来,重重的挥上一拳。我并没有收手,迅速拾起一块落实,直奔他的脑袋。

耿旭东瞬间冲过来,死死地握住我的手腕,大声呵斥“林坤”

我试图挣脱,耿旭东依旧不肯放手,事实上,我已经逐渐清醒,开始意识到如果刚刚那一块石头落下去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耿旭东也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放开手走向那个男人,低声下气的认错“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弟弟的情绪有点不稳定,您有什么不满冲我来,赔钱也好,打我也罢,您千万别怪罪他”

我不禁冷笑,我恨他的虚伪,更恨他口中的“弟弟”。

那个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吐了口血痰“行,赔钱,十万,多吗?你要是觉得多的话……”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拿这块石头照自己脑袋敲一下,要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我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耿旭东,举起落石狠狠的砸向额头“够了吗?嗯,够了吗?够的话就给我滚”我甩开石头,抹了一把额头的鲜血“我告诉你,我不是他弟,他更他妈不是我哥,他就是一块玻璃,但是他妈的他怂,他不敢承认,但是我敢,正如你所见,我们就是在搞基,我们他妈的就是同性恋,就是你们眼中肮脏无耻的同性恋”

“行行行,真他妈是对疯子”那个男人显然被我刚刚的举动镇住了,不再继续追究,驾着车迅速逃离现场。

耿旭东上前来为我擦血,被我一把甩开。

“林坤你够了”

“我够了,我他妈早就够了,耿旭东,你不就在意这些吗?今天你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就是一块玻璃,早在我之前你就跟别的男人上过床,为了欺骗我煞费苦心,当初那个女人是不是也是你找来欺骗我的戏码?留在拉萨是不是也是你安慰我的说辞?都他妈是假象,对吧?你为什么不敢承认,难道承认自己真的这么难吗?”

“难,很难。我不敢活在被人诟骂的人生里”他低头了,他向我妥协了,不,他向自己妥协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妥协令我心慌,令我内疚,让我难以克制。

“比起背叛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欺骗,究竟隐瞒了我多少你比谁都清楚,我们就不应该来西藏,也许今早我就应该走,不,在色达那一天我就应该走”

“走不掉了,我们都无路可走了”

“是你把我们逼上绝路的”

“继续赶路吧,到拉萨……”

“我们到此为止吧,这条路也该到尽头了。我们不一样,比起我,你更在乎的是眼光、是世俗、是你自己,而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潇洒转身,心痛到连呼吸都在滴血,心有所爱,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就此别过。

从觉巴山和耿旭东争吵分别以后,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七年后。

我还依稀记得从觉巴山盘山路往回走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雪花,我仰起头,任凭雪花飘落在脸上,微凉,像个笑话。左侧是铺着白雪的峭壁,右侧是千米悬崖,我有想过一跃而下,但是突然发觉我根本没有那个勇气。或许我也说了谎,其实我和耿旭东一样,世俗和眼光我同样在乎,就是因为太在乎,才会如此疯魔,做了那样的冲动之举。

往回游走途中,我曾反复回头张望,奢望耿旭东会驱车追赶,奢望他能够再对我说上一番软磨硬泡的鬼话。但是奢望终究是奢望,现实才是感同身受,正如那愈加密集迅速将我埋没的雪,正如那顺着悬崖峭壁呼啸而来在我脸庞千刀万剐的风。

07年末,准确来说07年跨向08年的那个寒夜,我的心,彻底破碎在了冰冷的觉巴山盘山公路上。

我们就像两只向往自由已久的鸟,本以为挣脱了加索,便可以随心所欲,但是我们的双脚落在了巢穴,只能拼命飞,一旦停下,便会坠入深渊。】

第二十五章

【我最后还是去了拉萨,在途中踏上一辆当地的货车,迎着寒风暴雪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当晚便听到大雪封山的消息,东达山多段山路发生崩塌。而昨晚,耿旭东也要经过那条路,对于并非本地人的他来说每一步都在死亡边缘试探。我下意识的拿起手机想要打电话给他,播出的号码又按掉,我还是克制住了,一瞬间心如刀绞。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就算我们没有在觉巴山争吵,我们即将面临的这场暴风雪也会让我们陷入又一场风波,进而情绪爆发,争吵的可能会更激烈。

这场不尽人意的分别似乎在我们从北京出发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直到第二天下午,西藏近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才渐渐停止,傍晚时分天空逐渐放晴,我迎着落日余晖,穿梭在红墙和白墙错落的巷弄里,才算真正踏上拉萨这片土地。

也许这片土地真的太过神圣,又或许是我主导的这场分别,不知何缘故,此刻的我竟然完全没有在东京时的悲伤欲绝,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平淡,头顶的天空干净透彻而又深远,脚下铺着白雪的土地还未受到半点尘埃侵染,周围是一片静谧和安详,不止一个瞬间有想让我留在这里的冲动。

然而就在转念间,和耿旭东在觉巴山争吵的一幕便跑进我的脑子里,我一下子呆木在了原地,前一秒的静谧安详瞬间在我身边遁走,仿佛一脚踩空,身体和心情转瞬间变得沉重,我开始不知所措,胡乱的寻找方向感,几秒钟后空荡而神秘的铃声开始在我耳边环绕,我抬起头,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握着转经筒从拐角处缓慢走来,她每摇转一次经筒便虔诚的抵在额头默念,像是在祈祷,又仿佛在赎罪。在路过我身边时我便匆匆跟上去,双手合十,低着头走在她身后,企图转经筒的铃声可以荡开我心底所有的杂念。

不知不觉便跟着老奶奶走到雪域高原最大的宫殿——布达拉宫。

遗憾的是我心底的杂念未能消散。

这是老奶奶的终点,本应也是我和耿旭东此行的终点,或新的起点。但此时此刻,夜幕降临,我站在角楼前的台阶上,望着布达拉宫逐渐在天幕上形成一道剪影,我和耿旭东的故事似乎也随着它的落幕而宣布终结。

我试着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也祈祷在下一个瞬间他会出现在我身边,但是我所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正如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在到达拉萨的前夕不欢而散。我本以为这是一场自由自在的、放空灵魂的心的旅途,但最后却成为了一场坎坷不断的、冲击灵魂的命的殊途。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我们的故事能够就此结束,哪怕遗憾会满溢、哪怕寂静会侵袭,但至少我还能承受。就算至此以后他一辈子只能活在我的回忆里,我也不希望七年后的我们再相见。

在拉萨停留了几日。

也许是信了耿旭东的鬼话,这些天里一直流转于各个寺庙,又或许,我依旧心存幻想,幻想会在某个起跪或擦肩的瞬间和他相遇,幻想我也能像他当初一样在忽然间悟出人生的真谛。毫无意外,我的幻想再次破灭了,很彻底,就像拉伸到极限的皮筋突然断掉,我所面临的不仅是割舍,还有那割舍的瞬间反弹给我的巨大冲击。

离开西藏前我去往了纳木错,不为别的,只因听说那里的星空很美,想去看看,哪怕是我一个人。或许,这不过是我寻找安宁庇护的借口罢了。

可笑的是我又错过了。

清晨搭上大巴车之后才听说冬日的纳木错附近没有住宿,搭帐篷这件事在寒冷至极的冬日显然又是不可取的。

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前往。

到达之后便感受到真正的寒冷,冷的望而却步,四肢僵硬,呼吸困难。但并不悔此行,我被这仿佛童话般的冰雪世界瞬间迷住了,这里少有游人的喧嚣,只有蓝的透彻的天空、冷峻洁白的冰面和洒在圣湖的阳光。

我试着踏上龟裂的湖面,挑选一面可以望穿宝石色湖底的冰块躺下去,张开双臂,放开双腿,望着蔚蓝的天空,平静的呼吸,去捕捉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我承认我后悔当初在觉巴山将情绪剥开赤裸裸的撕给他看。

我也承认我从未真正想过和他就此了断,那些表面的愤怒和不满不过是孩子气使然。

是他助长了我的气焰,让我变得更加嚣张而又随心所欲。我不解,不解他为何这一次没有安抚或平息我的内乱?

或许他累了,疲惫了,想一个人静静的走一段没有纷扰的路了。

他仍然爱,依旧心存念想。

只不过他的感知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从纳木错离开后便坐上了拉萨开往北京的火车,没有乘坐飞机,也许欣赏沿途风景只是我的借口,不想那么快回到北京面对空荡冰冷的房间才是真相。

整整40个小时,无眠、无言、无声。用静默化解感伤,用回忆替代他已离开我的未知和迷茫。

回到北京后我没有急于回到住处,而是先去了租车公司,因为我想知道耿旭东是否回到北京。

服务人员告诉我说我们的那辆租车已经申请了报废处理,耿旭东已经付清了全部赔偿金。

至于是谁处理的这件事情,貌似是耿旭东的朋友,究竟是男是女,是否年轻,服务人员已经记不清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冲撞在我的心口,就仿佛我心底的那最后一根稻草被人不经意间揪掉了。我忽然发现包裹稻草根部的本就是一滩稀软的泥巴,它早就向我暗示过它的脆弱和敏感,只不过我一直在自我欺骗,以为只要它还存在,希望便永远不会破灭。

原来我错了。

回家的途中突然接到老姐的电话,她以为我还在西藏“哈喽小鬼,没打扰你们吧?在西藏玩的怎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我想告诉老姐实情,但是我又不想她再次因我而忧伤和自责,于是强装镇定,回了一句“还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向老爸透漏了你的事情,我跟他说如果你的孩子爱上了一个跟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你会怎么做?你猜老爸怎么说?”

“怎么说?”

“老爸说,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我都会告诉我的孩子一定要珍惜这段感情,因为于我们做父母的而言,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幸福快乐,就这么简单”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根本无法掩饰,我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便是父母的真心,他们是我心底最致命的软肋。我泣不成声的挂掉老姐的电话,点起一支烟,凄凉的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感到莫名的心酸和落寂,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沉重而疲惫的老样子,空气很差、气温很凉、声音很燥,我依旧孤独。

我究竟因何流泪?我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也许是出于欣慰,欣慰父亲的宽容和理解。又或许是因为这个祝福来的太晚,如果老姐早一点将这个消息告诉我,赶在我和耿旭东争吵以前,哪怕是争吵之后,我人还在西藏,我会不会因此而做出什么改变?又或许只是因为我太过孤寂,明明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分离,就已经回归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打开房门,开启灯,客厅杂乱无章的样子还停留在我们去西藏的那天清晨。绕过杂物,不自觉的走进他的屋子,地上是他的拖鞋和已经脏掉的旧皮靴,床上散落着他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旧衣服,那件我后来格外中意的红格子衬衫他没有带走,床头柜的烟灰缸里还留有他剩下的烟蒂,有关于他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也许是经历过一次分别的缘故,睹物思人的情绪显得不再那么热切。又或许,我已经开始尝试接受了,只是我还没有感觉到。

是他,在我本来黯淡无光的世界里开启一盏灯,我透过光晕望见了他的轮廓,他向我伸过一只手,一把将我从黑暗世界里拉出来。

如今,我们走散了,那盏灯也突然熄灭了。

但是灯的余温还在,他曾带给我的快乐和感伤还在。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样,只不过我变得比以往更加孤独了。】

——第三卷·西藏之路的渐行渐远·完——

第四卷:如果一切还能重来

第二十六章

【07年春节回老家时和老姐再次谈论起此事。

老姐很吃惊,表情里有惋惜,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不可理喻。她后来告诉我说“这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会存在遗憾的,人和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些人会把这个遗憾看的很重,有些人会把它看的很轻,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后者”

我轻笑“我也希望,但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并不难,是你把它想得太难。你看,连那么难熬的日子都过来了,未来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弟弟,听老姐一句劝,换个眼光看看你的周围,保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你会发现快乐总比悲伤更容易”

“真的吗?千万不要拿你那套心理学忽悠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姐的话让我心安。

年夜饭时和父亲几经对视,但是眼神快速闪躲,依旧少有交谈,这是我们之间与生俱来的默契。

午夜饭过后父亲招呼我去广场看烟花,穿着拖鞋披着大衣便匆匆跟父亲走出来,这大概是我成年过后第一次和父亲这样独处。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父亲主动递给我一支烟,并给我点火,我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父亲表现的很不屑。

“对了,怎么没把他带回来?”

“啊”我下意识的装作听不懂,但转念一想父亲恐怕早已得知实情“啊,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啊……”父亲明显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以为您会反对”

“我不会,我不会反对我的孩子做任何事,别看你爸已经快六十岁了,但思想一点都不老旧,也许外国刊物看多了,一直觉得我不太像一个中国式父亲,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我会猜,尤其是你和你姐,心里想什么我在清楚不过了,只是不想揭穿你们,因为这是你们的自由。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啊,总爱玩那个那个什么,对,失踪,嗯,也不是,就是动不动就分手,觉得这样才刺激,其实我很羡慕,不像我,这辈子就爱过你妈这么一个女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愿别被老妈听到”

“听到也无所谓了,早就没激情了,老爸之所以从你高中毕业到现在都没有干预你做任何事,就是不想你因为我们抑制住自己的天性,我想我的孩子可以做自己,奋不顾身也好,头破血流也罢,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爱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你妈也一样”

一股细致入微的暖流迅速在心口荡开,然后流淌至全身,一不小心便温暖了一整个大年三十的寒夜。我吐出烟雾,欣慰的望着父亲的肩膀,在那恍惚的瞬间,我仿佛才真正望穿披在他身体上二十几年来的硬壳,第一次尝到了壳心里的蜜糖,很稠,很香浓,那大概便是父亲的味道。

我很庆幸自己可以成长在这样一个充满理解、包容和爱意。如果耿旭东也像我一样,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在意偏见和世俗了。

回到北京后我便将耿旭东的房间锁了起来,房间外的东西也一并丢进去,也许是老姐和父亲的一番话奏了效,又或许我只是单纯的逃避些什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彻底隔离在我的世界外一样。

直到半年后,房东过来收房,我才再次打开那间尘封已久的屋子,我依旧能在开门的瞬间闻到他的味道,既新鲜又古老,就像儿时突然在床底下找到自己丢失已久的玩具一样,但令我悲伤的是,我拍了拍玩具上的灰尘,忽然发觉我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了。

我靠在门框边,不禁苦笑,苦笑自己着实病的不轻,过去了这么久仍是如此敏感,如果房东不再身旁,我恐怕又要做上几件疯狂的事了。

我最后没有让房东把房子收走,付了近两倍的资金又续了一年的租约,我承认,我依旧心存幻想,幻想某日我的房门可以再次被敲响,耿旭东就站在我面前,容光焕发也好,狼狈不堪也罢,我都接受。或许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体面的告别,平静的了断,然后再回归各自的生活,只有这样我才甘心,心甘情愿的让他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

整个2008的北京都分外热闹,游客比往年多了很多,每次游走在大街上我都会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渺茫的机会,因为我总觉得我们的缘分还没有走到尽头。

同样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南方暴雪,汶川地震,东方的巨龙在享受荣耀的同时也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创伤。每次灾难发生我都会在想耿旭东会不会也恰巧经过此地,因为他注定一辈子都要在外漂泊,自由摄影师的身份看似自由,却也禁锢了他的自由。

我原以为我很快就会将他淡忘掉,但是我低估了他在我人生里肆无忌惮留下的那些深刻印记,就像一道割在心口的疤痕,没有办法愈合完整,更没有办法抹除干净,就算不痛不痒,可还是无法回避。尤其到夜晚,那种排山倒海的思念便会涌向全身,我恨透了自己彻夜想念他的无能为力,却也只能痛骂诅咒,可越是如此,我越难以释怀。原来最致命的并不是他的离开,而是分开后生活带给我的那些永无止尽的恐慌,让我迷失,让我烦恼,让我麻木。

直到三年后我彻底从那间房子里搬出来才算真正回归到自己的生活。

在石景山离姐姐不远处购置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特意留出一间房用来堆放关于耿旭东的物品,旧皮靴重新擦亮,衣服也晒了太阳,那些他留下的烟头也被我装进了玻璃瓶,像艺术品一样一直摆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痴情,也绝非自讨苦吃,它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感和生命意义的一部分。我不是疯子,只是孤独太久,需要自我拯救,我一直都很清醒,知道时间的洪流可以推翻记忆,所以我需要拿这些东西提醒自己慢点遗忘。

自从搬到新房子后,我也不在单纯的以写稿子为生,也许迫于生活压力,需要按月交付房贷,又或许阴霾驱散,开始青睐阳光。在合作了近五年之久的杂志社的反复邀请下,以副主编的身份正式进入职场,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和同事相处的还算融洽,日子虽然平淡,但偶尔也会遇到些小乐趣,也许是初入职场的缘故,还未心生厌倦,暂可承受。

后来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因谁改变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当把这个对象作用在环境的身上时,改变一个人便易如反掌。

和耿旭东分开的第四年,我恋爱了。

在某场杂志访谈结束后我遇到了一个笑起来像刚刚吃过蜜糖一样的女孩。那一年我28岁,也开始意识到要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做打算。当晚回到家时,我再次走进摆满耿旭东物品的房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感伤,我脑袋里回闪的画面不在是有关他的记忆,而是和那个女孩相遇的瞬间,我能感觉得到,那便是人们常说的、我以前偏偏不愿承认的一见钟情,一眼便住进了心里。

于是点起一支烟,最后环顾一眼我亲手为他建造的房间,平淡的留下一句“耿旭东,我想我是时候丢下你了”

关起房门,好多年在未踏进一步。

在之后的几次访谈中,我几乎都会在某一时刻遇见她,直到第四场访谈结束后,我大踏步的向她走过去,装作稳重而又淡定的样子展开了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哈喽,这已经是我第四次遇见你了”

她眨了眨眼,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第五次了吧?”

她的话让我不知所措。

一年后,我们走进婚姻殿堂。

第二年,嘿嘿,我的天使诞生。

后来妻子告诉我说,第一次遇见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她透过我的背影望到了自己未来的整个人生。

时间和新欢治愈了我的疤痕,我虽没能忘记他,却也算是迈进了一段附满深刻意义的新的人生。

耿旭东的房间后来被改造成了婴儿房,新生替代旧物,耿旭东也顺理成章的、真真正正的成为了我的过往。

妻子曾问过我关于这个房间的秘密,我有想过告知她实情,但最后还是将其编造为“已故挚友”的谎言。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我仍然无法坦然自若的将关于我们的故事分享给她,即使她不在乎、即使她感同身受,我也无法做到。它依然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耻辱、带着不被世人理解的偏见和世俗、带着我自己下意识想要规避开的痕迹。

或许妻子早已深知肚明,只是没有揭穿我,她懂我习惯回忆往事的情怀,也允许我的生命曾经有过他人停留。

2014年七月的某天午后,一切都如往日般平静,云淡风轻,没有波澜。在刚刚和同事吃过午饭往回走的途中,一通电话的到来毫无征兆的打破了我好不容易重新建设起的生活轨迹。

“喂,是……林坤吗?”

“对,您是哪位?”

“我想你应该还会记得我,辉子,成都夜店小王子”我听到了他一声苦笑“我知道我本不应该打这通电话给你,但是我……”拉长的抽噎声瞬间让我惶恐不安“东子他……真的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想……”

“他怎么了?他在哪?”】

第二十七章

【放下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迅速赶赴医院。

辉子告诉我说这几年耿旭东一直在北京,四年前得知自己患上艾滋,两个月前艾滋病毒彻底攻占他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式沦为艾滋病人,医生说,他的生命至多还有两年。

那一瞬间,我心底那盏灯的余温似乎彻底消失了,灯泡也跟着破碎了,细细密密的扎在我的心脏上,瞬间麻痹掉我所有神经。我窒息了,四面窗户抽干了车内的空气,我似乎看到了幻境,像黑白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我们在觉巴山的那场追悔莫及的争吵。

到达医院门口走下车时,我的双腿已经瘫软了,索性坐在路边,抽了近半包的香烟。七年,整整七年,我曾不止千百次幻想我们的重逢,却从未想过我们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忏悔、自责、怨恨,像个迷途的罪人。那一刻我不敢靠近了,我开始畏惧和他的重逢,只能用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来压制自己的情绪。最后默默的拨通妻子的电话,企图寻找一点安慰,我告她我来见那个被我关在房间七年的人了。

妻子说“还能见面便是好事,秘密是关不住的,它和你一样,都需要一个答案和结果”

恍如大梦初醒,起身拍拍灰尘,走进医院。尽量平复心情,整理衣襟和袖口,既然选择了,就要用最好的状态和他重逢。

但是当我在看到耿旭东的那一刻,我的心态还是在瞬间瓦解了。我顿在了房门口,我原以为我第一眼便会见到那面我所熟悉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可是闯入我双眼的却是他消瘦到快要让我认不出的脸颊,再也无法克制,眼泪一下子喷觉出来。

和我短暂对视后,耿旭东便快速抽出埋在被子的手慌张的掩面转头,开始止不住的抽噎和颤抖。

我冲了过去,扒开他的手,抱过他的头,和他额头相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放不下你啊”

我奋不顾身的吻向他的唇。

他拒绝“会传染”

“我不怕”

“你不要这样”

我妥协,趴在耳边问他“我的反义词是谁?”

他犹豫“是我”

“你问我,快,你问我”

“我的反义词是谁”

“是你”

我吻住了他的额头,那一刻所有的忏悔、怨恨和自责全部烟消云散,我所感受到的只有失而复得的美好,像一场破镜又重圆的梦。

但这一切只是适用于那个瞬间。夜晚降临,我便再次听到心碎的声音,无法拼凑,无法愈合。就像错过了一场世纪之约,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弥补了。

彻夜难眠,于是躲到阳台上抽烟,碰见辉子。

辉子大概和我一样,挣扎、扭曲而又深感无望,但还要尽可能的在耿旭东面前表现出淡定坚强的模样,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躲在阳台上感受孤独,任凭寂静吞噬。

“你一直在陪他?”我问。

“嗯,除了我,他已经没有第二个可以倾诉真言的人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问过他,他不愿意告诉我,只是说他背叛了你,也背叛了他自己。他不想你知道,更不想你看到他这副模样,比起病痛,他更在意的是你的感受。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告诉你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原谅自己要远比原谅别人难得多,他没有别的可以怨恨的,他只能恨自己。”

“他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他会像你我一样,终归会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忽然发现他和我们不同,他沉了下去便没再爬上来”

“是我先逃了。如果当初我没走,我们可能就会留在西藏”

“东子说这是他的惩罚,逃不掉的。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陪他走最后一程,我始终都觉得他希望最后这段日子你能来陪他,只是他找不到理由,他有罪恶感,自尊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放下你,否则四年前他不会来北京,更不会一直住在那套你搬出的房子里”

辉子的一番话让我在瞬间窒息,丢下烟头,弯着腰蜷缩起身子,心脏就像被丢在了绞肉机里,痛到连神经都在抽搐。我怎么能愚蠢到这种程度?四年,整整四年我都没有想过回到那间房子看一眼,原来他一直躲在我身后,躲在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

命运,重重的向我开了一枪,我投降了。

辉子扶起我,把我带到走廊的座椅上,并递给我一把钥匙“如果你想去看看就回去吧,留下蛛丝马迹也没有关系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明天下午伯父会过来,我希望我们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伯父是个思想老旧而固执的人,他一定无法承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志”

我答应了辉子的请求。

再次回到那间房子,负罪感已经不再那么强烈了。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气味也没有变,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就像千辛万苦拼好的拼图丢了一块,总觉得不完整。

这间房子留下了我们太多的回忆,快乐的、感伤的,又庸人自扰的,都是关于我和他的。我们在这里相见相识,从试探到坦白,从小心翼翼到肆无忌惮,从弥生爱意到相互折磨,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忐忑的走进卧室,味道变得更浓了,我跟着这股熟悉的、专属于他的、像海水潮湿一般的气味一下子穿回到07年的那个夏天:我在恍惚间看到了他靠在床头上认真翻书的身影,听到了我们在床上翻云覆雨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杂念让我不知所措,荒乱的翻开衣柜,结果心口又被重重的击了一拳。柜子里挂满了白T恤和红格子衬衫,这是我最爱的那两件,是我这么多年不敢在轻易触碰的那两件,他竟然偷偷的买了这么多套,或许每天都会换着穿。爱屋及乌,何时也变得这么残忍了?

实在无法忍受这浪漫的摧残,匆匆关上衣柜,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奇妙的力量又把的目光牵引到埋在衣服下面的那本相册上,我一页一页的翻开它:大厦阴凉下吞吐烟雾的忧郁轮廓、东京涩谷街头的白衣少年、五明佛学院山巅之上的冰冷剪影。再往下,是我搬新家那天座靠在楼下花坛的憔悴面孔,是我在婚礼现场亲吻妻子额头的瞬间,是我带着孩子在公园散步的安详背影……记忆的浪潮将我推向了孤岛,我终于再也无处可逃,抱着相册失声痛哭。

那一晚我留在了那里,并没有彻夜无眠,反而睡得很踏实,只做了一个我醒来后已经记不太清的梦:大概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早晨,我喝掉他为我亲手煮的牛奶便匆匆出门上班,刚刚没有走出多远,耿旭东便骑着自行车追上我丢过一把钥匙“别又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反而看起来无聊至极。我明知道这是幻想,但是我心甘情愿的活在这场梦里。

清晨早早起床,带着早餐走进病房。耿旭东还没醒,便拉过椅子坐下来等他清醒。这是他以前经常干的事,甚至录在相机里,等我醒来后揪着我看自己的丑模样。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了我该报复的时候了,于是拿起手机举到他头上准备录制,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床头的消毒毛巾堵在嘴巴上,即使他极力掩饰,我还是看到了粘在毛巾上的血痰。

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滴血。

“这么早?”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这是我的心里话,但是未能说出口。七年,从当初的愤世青年到如今的已为人父,就连情话都已经不敢轻易脱口而出。

我笑了笑“嗯,带了点早餐,趁热喝了吧”

“医生说我不能喝太热的”他在努力创造氛围。

可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根本让我无从下手,我也想努力去迎合,但是只要看到他瘦骨嶙峋的憔悴面孔我的心口就会一阵阵抽搐。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在意,默默的端起粥,吹吹汤勺,递到他嘴边。

我知道,他同样做不到像我们很多年前一样尽情的享受这一刻的浪漫,他也在逞强,在掩饰,在用他的行动和表现告诉我“我没事,不用那么在意的”

他一向如此。】

第二十八章

【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早餐过后,耿旭东提议要下楼散散步。

七月的北京,燥热还没有扑向清晨,我们漫步在医院的林间小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鸣,我太喜欢这种清净,这种两个人恰到好处的清净,可以在瞬间拉近我们的距离。

耿学东穿着一身病号服,戴着加厚口罩,一边走一边伸展手臂,他依旧习惯早起,热爱运动,这一切好像都和以往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他的身影更单薄了,穿着拖鞋踩在石子路上好像随时都要摔倒一样。

“你这么多年变化怎么这么大?胡子多少天没修了?说实话昨天看到你时我犹豫了,我在确定那是不是你”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并且语调很轻松。

我学他“都已经迈进三十岁的人了,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反倒是你,几年没见竟然把自己祸害成这样”

他轻笑“不提也罢”

短暂沉默。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

他顿了一下“我不敢见你,因为我……”

“辉子告诉我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在乎的”

“你会,你早就告诉过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背叛”

“那是以前”

“对,在我们重逢之前的每一刻都是以前”

“好,我说不过你,我认输。但我得告诉你,现在、此时此刻,关于过往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了”

“我结婚了”

“我也一样啊,你知道的”

“不一样,我们分开不久后我就结婚了,现在孩子可能已经上了小学”

“你是有多着急?”我故意开玩笑“你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我会心一笑“没了就好,我说了我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我现在只想陪你过一段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他被我瞬间的严肃惊住了。

他愣了愣神“我也想,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有你的家庭,你有你的工作,估计一会就要上班了”

“今天周六”

他被我逗笑了,但又转瞬间变得沉默“这里还有辉子,我爸下午就会过来,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他故意大幅度的摆动身体“看,今天状态好多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出院了,到时候我就要回成都了”

“我想听你说这里还有我”我有点急躁了“你还要打算再抛弃我一次吗?”

“当然不会,我会跟你好好告别”

“好,我准许了,但你要答应我,让我在陪上你几天,直到你离开北京”

“批准了”他理了理衣领,义正言辞。

后来我们倚身坐在木椅上,他突然向我开口“点支烟吧?”

“不行,你的肺已经透支了”

“就一口”

“那也不行”

“你变了”

“呵呵”我冷笑,但事实上心里已经动摇了。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无法抗拒他的任何请求。于是假装无奈的摇摇头,点起一支七星蓝莓味香烟,故意多抽了几口挑逗他。他开始用像孩子索要糖吃的可怜表情看着我,我得意的笑着,夹过香烟,慢吞吞的递到他嘴边,他一口吻住,深深的吸了一大口。

“过分了啊”我呵斥。

他痴笑。

太阳正好从东边爬上来,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折射在他吐出的烟雾上。迷幻、朦胧,像在半醉半醒间望到了流年。

时隔七年,再度享受时光,那份天真还在,那份舒适和安逸也都在。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年龄。不,还有我们的身份,我们好像交换了灵魂,他变成了那个经常无理取闹而又爱赌气的幼稚鬼,而我,成为了当年的他,安稳沉着,内心已难起波澜。但也正因为这个人是他,在大的滔天巨浪我都愿意承受,并陪着他一起跨过这道坎,走完最后一段路。

下午时分,伯父赶到医院。远比我想象中容易相处,虽然剃着光头的外表看起来有些凶狠,但为人非常随和,第一时间便对我和辉子的照顾表示出感谢。

我原以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是伯父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到更多的是淡然和接受。也许是耿旭东早就做好了疏导工作,又或许他已经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经受绝望,来到儿子面前后也要像我和辉子一样尽可能的表现出刚毅而稳重的一面,用行动告诉他“你不要怕,我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晚间和伯父在阳台上抽烟谈心,了解了我一些家庭和工作状况,并用成都特有的语气吩咐我“赶紧回家看瓜娃子,该工作就工作子嘛,这里有我们呢,东子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的太幸运了”

“其实……”我顿住了,我想告诉伯父关于我和耿旭东的秘密,但是昨晚辉子告诉我的那一番话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我决定放弃了。

“有啥子话不好开口?”

“没什么”我在故意掩饰。

“前些日子东子给我打电话,和俺说了那件事”

很意外,意外耿旭东会将我们的事告诉伯父,也意外伯父的淡定从容。

“您会觉得丢脸吗?或者,无法理解?”

“俺不回答,也没有资格回答,这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责,当东子向我忏悔的时候我就已经没资格面对他嘞。同样,现在我也没有资格面对你,准确来说是不敢面对,如果你真想要个答案,那伯父就把对东子说的话再讲给你一遍,我不会阻止,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但这并不能代表我同意,我只能说是默许这件事,或者是承认你们的关系,这是我最大的底线,不声张、不外传,好好的过完此生”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耿旭东没有生这场病,您还会这样做吗?”

“想听实话?”

“当然”

“我会把他丢在精神病院里,让他给老子好好反思反思,如果执意这样下去,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伯父冷笑一声,笑声里还带着点自嘲“但现在想想啊,真到那个时候嘛,我可能嘛子事都做不了,也许只会喝顿闷酒,逼自己承认,然后可能这辈子都会活在深深的忏悔和愧疚中”

“我们这两代人间的隔阂真的太大了,我和我爸也这样”我感慨“或许每个父亲和孩子都曾想过走进对方,只是我们经常无计可施,还没等到行动就失败了。有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的孩子做了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我会怎么去做?也许我也会和您一样,把这种无奈一辈子都压在心底。但转念一想,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这终究不是个办法,好的父子关系应当就是在不断的和解中进化的,或许我们反应该庆幸,庆幸父子间的默契是旁人不曾具备的,与其僵持不前,倒不如主动退一步,因为下辈子可能就不会再见了,就更别提做亲人了”

伯父没在继续讲话,靠在栏杆上一直抽着烟。但是我想,伯父心底的悔恨和自责应该会随着今夜的褪去而有所淡化吧,暗潮涌动过后终会归于平静。不知从何时起,我心底的阴暗面已经慢慢被驱散了,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加,心性变得更成熟了,又或许,过去的很多年压抑的太久,早已心生厌倦了。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往返于家、公司和医院。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和耿旭东到楼下散步,偶尔谈谈旧事,但绝不提过往的争吵和离散。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树林间的木椅上,沐浴一天当中最舒适的微风和暖阳,一坐便是一两个小时。不尴尬、不别扭,反倒时常觉得时间走的飞快,每次分别都意犹未尽。

晚上从医院离开后我会先回到那间装满记忆的房子,很早之前就表明过态度,真的不是自讨苦吃,只是还有所留念,这似乎成为了我生活中新的仪式感,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如果真的说我无可救药,我也接受。

也许是故意为之,我几乎每一天都会从他的房间里发现点我以前未曾察觉到的秘密,比如他会把内裤和袜子分成七等份规规整整放在柜子下面的格子里。他每一本书的右上角都有好几条无法恢复原状的纹路,似乎在看书时有搓书角的小癖好,我突然弄懂了他之前说过的“读书痕迹”带来的莫名的爽快感。这其中,还有两个让我彻夜难眠的秘密,第一个是我在他床头柜里发现了满满当当的七星蓝莓味香烟的空烟盒,这让我明白了他的口是心非。第二个是我发现了两张录满视频的相机SD卡,从西藏到成都,从成都到北京,几乎每一段视频的最后面都会留下一句“林坤,如果此刻你在我身旁就好了”。

这句话让我心碎、让我麻木,又有那么一瞬间让我释怀、让我舒畅,有一种坦然接受后的如释重负。

妻子很善解人意,未多问过我一句。但我还是决定将我和耿旭东的陈年旧事讲给她听。那天晚上妻子抱着我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大多都做过几件糊涂事,也正是这些糊涂事才让一个人显得与众不同。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在意也是假的,但是我能承受。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决定怎么做”

妻子的宽容和信任让我羞愧难当。在她对我说这些话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如何说服耿旭东让我跟着他一起回到成都,再和他度过一段属于我们的生活。但在下一刻我突然发觉我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和愚蠢,我的肩上承担的是一整个家庭的重任,我的自私和幻想早就应该在和妻子走进婚姻殿堂的那一刻就丢在身后了。

后来我也在想,如果耿旭东真的没有生这场病,我们在某个不合时宜的场合相遇了,我还会像当初一样奋不顾身吗?我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我们缺的并不是一段共有的生活,更不是对彼此的回忆,我们缺的只不过一场坦荡的告别。未能告别的遗憾困顿了我整整七年。】

第二十九章

【随着近半个月的住院治疗,耿旭东的烧热逐渐褪去,身体确实也有所好转。但依旧无法改变体内肝脾肺脏等器官逐渐衰竭的事实,各项指标几乎没有任何改观,在继续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医生也建议尽快办理出院,服用抗病毒药物维持生命,器官究竟何时停止工作、细胞何时停止分裂仍是未知,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半年,但绝对抗不过两年。

我很不喜欢“绝对”这个词语,因为“绝对”让希望都成为奢侈,数着日期计算生命的日子该会有多绝望。但好在耿旭东没有听到“绝望”,我们联合医生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他“活多久还要看你的造化”

出院那天耿旭东乐观的安慰我们“没事的,没事的,连医生都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说不定还能陪你们十年八年呢,到时候你们可不行嫌弃我”

强颜欢笑,连对视都像是在戏谑生命。我根本就不敢看他,伯父和辉子亦是如此。

耿旭东以打点身边事为由说服伯父和东子先行启程回成都,等到这边事情处理妥当之后就会赶回去,并玩笑道“放心吧,我会按时吃药的,你们就先回去准备给我接风洗尘吧”。

记忆里的耿旭东虽圆滑风趣,但只限于朋友和为人处世之间,他曾告诉我他也和我一样和父亲少有交谈,连电话问候都屈指可数。年少离家,自由散漫,和父亲关系一直都剑拔弩张。而现在,竟然可以如孩子般任意撒娇,卖弄顽皮。也许是疾病的到来让他意识到了生命的变幻无常,所以丢下面子、卸下伪装早已不再是难事。这也让我窥探到了一个真理,或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只有在自己真正爱的人面前才会显现。我们都很幸运,看到了彼此的另一面。

后来耿旭东告诉我他这样做是想给我们留下一片私人空间,再多陪我几日。也许伯父他们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没有揭穿,唯独我迟迟没有领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晚间,在将伯父和东子送到机场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克制自己,我想和他一起回到那间属于我们的房子,在重温一场几年前的时光,但是我难于开口。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我不知道和他同床共枕一晚之后我是否就等同于打破忠诚,背叛了妻子。正当我努力和繁乱的思绪博弈之时,耿旭东突然开口“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记恨我”

“你那天不是说没有秘密了吗?”

“因为我没打算告诉你,说好,千万不要记恨我”

“说吧说吧”我带着敷衍的语气,事实上我不想把氛围搞得那么紧张。

“其实我这几年一直住在那套房子里”

我故作惊讶,接着又假装深沉“其实我也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啥子嘛?”他急的直接冒出家乡话。

“我早就知道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辉子告诉我的,并且把房子钥匙都给我了”

“以后千万不能和辉子这样的人交朋友,什么都藏不住,唉,别告诉我你已经去过了”

“我不止去过了,并且每天都会去”我得意地看着他“我还发现了你更多的秘密,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呢?”

他假装冷笑,转过头望向窗外“我觉得我可以报警了,我回去得好好看看藏在床底下的金条丢没丢”

见我迟迟没有回话,又继续开口,但是声音很小、很低沉“今晚上还去吗?”

“如果你正式邀请我的话,我倒是会考虑考虑”

“好”他爽快的答应了,并向我伸过一只手“耿旭东正式邀请林坤到家中一座,寒舍薄凉,还望大侠体谅,您若是接受就给小的一个回话”

我握紧他的手,故作庄重“态度不错,小的有心,大侠有意,在合适不过”

我们彼此对视,下一秒便畅怀大笑。午夜的计程车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光影霓虹,那一刻,我们仿佛又回到了07年的夏天,熟悉而又美妙,振奋又满是新鲜。我们就好像在静止的时光里停留了七年,七年后,时间恢复转动,这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下车后给妻子打了电话。其实我明明可以告知她实情,我就是想和耿旭东像老朋友间一样叙叙旧。但是我还是编造了一个拙劣的谎言骗了她。我想,以她的聪明一定能够猜得到,同样,以她的善良也一定不会揭穿我。她会把自己的遐想无限的平淡化,直至用一个类似“他绝对不会打破底线”的理由让自己相信我真的不会这么做。

内疚。就好像亲手朝挚爱之人的胸口开了一枪,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这种不安分一直持续到熄灯上床,直至被接踵而至的更大的不安分而取代。

呼吸急促,但又必须要克制,埋在被子里的手无处安放,想要说点什么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逼迫自己入睡显然又是不可能的事情。对妻子的愧疚已经抛之脑后,此时此刻我满脑子所想的都是要如何抑制自己血脉喷张的冲动,千万不能犯傻犯错。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能坚守住底线,在耿旭东的手探向我腹部的那一刻妥协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翻身压在他的身上,开始疯狂的亲吻他的耳蜗、脖颈、胸膛,直到腹下。耿旭东一把抱住了我的头,将我拦下“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我停下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将手滑向他的内裤,他颤了一下,紧接着把我推开,移出缝隙,同时把他的手伸进我的内裤。

一秒、两秒、三十秒、一分钟……我们几乎同时抽搐,盆骨紧绷,倾泻而下。

我笑了,甚至有点疯狂“我们这算背叛吗?我们可都已为人父了”

他也笑了“如果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对吧?”

“七年了,我想这件事不止一千次”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我感到了羞耻”

“用反义词游戏清洗一下罪恶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我冷笑,事实上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哽咽。我平静了几秒钟,问他“我的反义词是谁?”

“是我”他回答。

“我的反义词是谁?”我问。

“是你”他回答。

尽管如此,还是迟迟不能心安,直到沉沉入睡。也许真的是分别太久,难以一下子找回状态。我不想在苦心思索其他原因,哪怕是自欺欺人。

为了掩饰背叛,清晨一大早我便赶回家中,用轻吻唤醒还在睡梦中的妻子。她睁开眼,迟疑了一下,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一把将我抱住,似乎在用她的温柔和包裹严密的紧张宽恕我。那是一把轻柔如水的刀,丝丝入扣的侵入我的心脏,刺痛我、蹂躏我,让我明白终极的背叛其实是自残。

那晚过后,我没在从他那里过夜,八点一刻便会准时跟他告别,虽有不舍,但我明白有些东西只适合留念。

在他准备离开北京的前一晚,他突然对我说“今晚多留一会吧”。并拿出冰箱里的威士忌和冰块“好久没有喝了,明天就离开了,就当是给我送别吧”

“你能行吗?”

“偶尔喝点没事的”

拿过酒杯,倒上威士忌,在夹进两块冰块,他没在勾兑啤酒,见我疑惑,便端起酒杯示意我撞杯“有些习惯是可以改变的”

我轻笑,不知如何回话,一直沉默。他也沉默。就这样反复的倒酒、加冰块、撞杯、饮酒再放下酒杯,偶尔对视,大多时候是低头不语,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喘息,默契的就像对方的影子。奇怪的是气氛并不凝重,反而安静的让人舒服,有一种卸下包袱和摘掉面具的轻松感。我们赤诚相对,像是一对几十年后再见的老情人,那些记忆里争吵和隔阂,那些过往的背叛和悔过都随着时间的老去释怀了。我们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过去的那些对错和真假,我们疲惫了,我们认输了,我们想要和当年的自己和解了。

“我们许个约定吧?每年这个时候都见上一面,喝上几杯,过一段属于我们的生活,就像杰克和恩尼斯”他终于打破沉静。

可是我的心很痛,因为我知道就算答应了他的请求,我们见面的次数至多还剩下两次,我根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必须要为他种下这颗充满信念的种子“那地点可要提前选好,我找你,或者你找我,当然也可以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找一座大山,扎个帐篷,钓钓鱼,吃个野餐,或许也可以来个野泳,不过我的游泳技术你是知道的,恐怕还得带个救生圈”

他大笑“只要不是东京和西藏,地点你随便挑”

我坏笑“那就定好,第一年去东京,第二年去西藏”

“那我就爽约”

“我不信”

“我也不信你会干这么蠢的事”

我语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从喉咙贯穿到肠胃,终于稍稍的抵消了一点我撕裂难忍的心痛。】

第三十章

【离开前,我们都已经半醉,迷迷糊糊的被耿旭东拽进卧室,让我坐在床边,说要送我一件礼物。他打开衣柜,拎出一套崭新的西服和白衬衫。

“年轻时你就爱穿嘻哈装,现在嘻哈装不穿就算了,还把自己打扮的这么土气,离开我之后审美怎么还变了?我都没看过你穿正装,我一直在想你穿西服的样子一定很英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结婚时不应该穿过了吗?你也看到了”

“我想亲自为你穿上啊”

我顿住了,比起他过去的任何情话都让我为之动容,若不是不合时宜,我定会泪如雨下。

“好好好”我附和。眯着眼睛,装作随时可以倒下的样子扒光上衣。其实我很清醒,并没有表现中那么烂醉,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顺理成章的放肆,就算做错了什么还可以用“喝醉”的借口搪塞自己。

他走近我,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慢慢的抚向我的胸口“你竟然也有肌肉了,明明不爱运动的”

“痒痒痒……”我快速躲开。因为我怕,怕他在磨蹭一会儿我就会扑向他。

他先为我套上白衬衫,一颗一颗的系上纽扣,再整理衣领,把衣服上的每条褶皱都抹平,动作很慢,他在刻意享受当下这一刻,我也同样。

“去”他拍拍我屁股“把裤子脱掉”

“啊?裤子也要换?”

“要不然?内裤也跟着一起换?”

“呵呵”我冷笑,抢过裤子,趁他翻柜子的几秒钟迅速换上。

“这么快?”他转身,见如此情形,突然一脸春心荡漾,握紧手上的皮带抽打起来,并逼近我,突然画风一转“快,把皮带套上”

我以为他会借机扑倒我,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忍不住暗骂自己是个混蛋,竟然又幻想起这么龌龊的事情来。站起身,伸开手臂,他环抱住我,将皮带一节一节穿过裤畔,并将衬衫的底边规整的裹在裤子里,他在有意无意的碰触我那里,这令我心烦意乱,但又无计可施。

最后为我穿上西服外套,拉开衣柜子里的镜子“怎么样?我就说嘛,你穿西服的样子一定很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庄、沉稳而又大气,我好像突然找回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心潮澎湃,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我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专注的正视过自己。而立之年,确实也早已不在乎形象,头发不爱收拾,胡须也时常忘记打理。顿感彷徨,心生感伤,也许是突然看穿了蹉跎岁月的无奈,又或许突然意识到我将要面临分别,那种无处释放的压迫感令我窒息。

“我明天可以去送你吗?”我强颜欢笑,甚至不加掩饰。

“当然,不是说好要好好告别的吗?”

“其实我想跟你回成都,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如此,我是多么想可以像几年前一样不顾一切的带着你远走”他苦笑“但是我同样不能这么做,我这辈子已经做了太多错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下场,我都接受,我不能怪谁,怪只怪我这个人太自私、太混蛋、太自以为是。我以前一直不敢面对现实,受挫了就落荒而逃,后来我才明白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反而带来的痛苦更绵长。有时候得到并不会让一件事变得两全其美,而放下才是。我们都应该放下了,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耿旭东,如果我现在邀请你留下来,你还会走吗?”

“你不会”他摇头,笑容明朗“我说过,你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长叹一口气,也终得释怀“我以为你变了好多,现在发现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把问题抛回我,总让我难以抉择”

“这应该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夜晚”他转移话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啊,我们都因此迈进新的人生”

那一晚和前几日离开后的感觉不同,心情不再沉重、不再压抑,反而浑身通畅而又自在,就像在水底压迫已久突然浮出水面,那种重新找回呼吸的感觉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我想,这大概就是真正放下过往的恩怨、和自己和解的感觉吧?

清晨起床,穿上他昨天送给我的白衬衫和西服,扎上领带,抹上发蜡,再喷点发胶定型,把胡须清理的干干净净,皮鞋擦的锃亮。离开前,妻子叫住我,她说“我好像又恋爱了”

我走向她,轻吻她的额头,再把她拥进怀里“等我回来”

去往机场的路上,心跳一阵阵加快,突然有一种迎娶新娘的紧张感。我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证明再提起耿旭东将不再会是一个深沉而忧伤的话题。

到达机场时,耿旭东已经在登机口等我。我们穿越人群,走向彼此,仿佛正在上演一场电视剧男女主角分别的戏码。

“没迟到吧?”我停在他面前。

“就算错过这班飞机,我也会等你告别”

我笑着摊摊手,他放下行李箱,我们相拥在一起,这个久违的仪式感,我等了七年。

那一刻,哪还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什么鄙夷目光,我恨不得把这一瞬间珍藏起来,揣进兜里,这是属于我们的一刻,外人禁止入内。

“你会恨我吗?”

我本不想把这场告别搞得那么伤感,可他还是挑拨起了我的泪腺。

“从来没有”我回答。

“那我们就算和解了”

“和解了”

我们放开拥抱,握手言和。

我还是骗了他,准确来说也骗过了我自己。这是我在和他告别后转身的那一瞬间才察觉到的,那种心痛、那种浮沉、那种做作的姿态,让我浑身都不自在。前一刻还风平浪静,后一秒便颠沛流离。

我原以为我真的能够放下,我原以为昨晚和他分别后便已经算得上和解,我原以为只要和他体面的告别我的那些遗憾便会不复存在。但是我错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是我身上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根刺,即使我们告别了千万次,我依旧会幻想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走散会是一件多么美好而又颠覆世俗的事。

当晚,我又回到了那间房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和自我封闭的空间,放肆了一整晚。把所有的无奈、不甘和心酸全部释放出来,从来没有过的爽快和舒坦。第二天把钥匙交给房东,亲手关上所有的房门,我知道,即使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也许是我克制和掩饰的缘故,和耿旭东告别后的日子还算轻松。我们偶尔会通电话或视频聊天,但是谈的都是近况。他关心的是我的生活,我关心的是他的身体。我的妻子和耿旭东的父亲也经常会出现在画面里,就算我有时去厨房做菜,妻子也能和耿旭东聊上好久。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有感觉我们好像变成了一对相互惦念的老友,或者说是彼此的家人更为贴切,我希望这是事实,而并非“误以为”。我们还约好,春节过后去成都看望伯父,我一直期待这次见面,我想他也一样。

遗憾的是我们还是错过了这次见面,春节过后女儿不小心染上风寒,一连几天跑医院,导致我身心俱疲,已然将几个月前的约定丢在脑后,等到女儿烧热减退后再想起此事时,春节的假期已经进入倒数。思量好久,还是给耿旭东拨了电话,说了抱歉。

“嘿,你要不提这事,我都忘了”我知道他在迁就我。

不忍揭穿,用笑声掩饰“哈哈,那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把每年一度的见面提前可好?”

“提前?额……什么时候?我现在可是很忙的,你得提前预约”

“五一,怎么样?”

“嗯……是个好季节,想好去哪了吗?别告诉我真要去东京”

“东京就算了吧,至于去哪……这太突然了,要不我直接去成都找你?”

“没问题啊!”他爽快的答应“我倒是要好好想想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才得以按捺住你迫不及待的心情”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五一前,便打点好一切事物。约定日子的一大早便赶往机场直飞成都。没有带妻子女儿,因为这是属于我们的约定。惭愧的是我还是以出差为由对妻子撒了谎,但已经无心思索她是否有所察觉,只想下一刻就见到耿旭东,抛开一切,尽情的享受这一年当中仅仅属于我们几日的短暂时光。

一出候机厅,便看见耿旭东举着写有“林坤粉丝团”字样的老年灯牌左摇右晃,搞得我下意识的拎高衣领,生怕被人当成偶像惨遭围堵。

“真有你的”我走到他一旁像交接任务的特务一般小声警告他“赶紧收起来,丢不起这人”

“哎啊,真无趣,这可是我花二十五块钱找人专门定制的,你竟然这么嫌弃”

“买下了,赶紧撤了”转手将一把零钱拍在他胸口。

匆匆忙忙出了机场,坐上耿旭东专门为我租的越野车,正式上路。

“准备带我去哪?”

“不可说不可说,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他卖弄关子。

整整三个小时,路途时而开阔时而颠簸,一度让我想起七年前的那场西藏之旅,虽有所不安,但也很快消散。

下午时分到达一个名为“大川”的镇上,耿旭东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一家民宿老板,办理了通行证。之后便驱车穿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四面环山,放眼望去皆是深林树木,半个小时后,在一处地势较高且宽敞的河滩边停车,就地扎营露宿。

“怎么样,还不错吧?有山有水有树林,这可是我盘查半个月精挑细选的好地,就是晚上可能会有点冷,别看市内三十几度,这地一到晚上就冷的瑟瑟发抖,不过……”他转身钻进后备箱,拎出印满卡通图案的睡袋“这两个家伙足够咱们熬过接下来的夜晚了”

“喂,你怎么越活越年轻?”看着他滑稽搞怪的天真样实在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不要羡慕,不要羡慕”他拍拍胸口“怎么说哥们也是看透生死的人”

他明明说的那么轻松而又爽快,可我的心口却顿感堵塞。】

第三十一章

【扎好帐篷,架上烤箱,拾柴生火,直接舀些清凉的溪水先烹些红茶祛湿。我们围着篝火,一左一右,靠在折叠椅上,此时的天已经逐渐暗下来。

“诺,断背山同款威士忌”他先嘬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我。

“真有你的,我可不想把我们的结局搞得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

“放心,我还没可恶到那种程度,应该不会被人暗算”

“呵呵,瞧你说的!”我转移话题,事实上我已经注意了好久“怎么一直带着鸭舌帽,剃了光头怕我发现?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没有”见我已经有所察觉,放弃掩饰,随手拿开鸭舌帽,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光头饰“这样多好,既清爽又方便,跟你讲,我现在特别喜欢简约生活,时间长了我才发现心胸也跟着越来越开阔,医生都跟我说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活到60岁不成问题”

“60岁?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要见20次面?”

“怎么?嫌我活的太长?”

“那倒不是!到那时候我们的孩子可能都已娶妻生子,你恐怕早就变成了糟老头,说不定都已经坐上了轮椅,我还得推着你上山下山,那得多累”

“我倒是期望,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

“那可就说不定喽,跟坐着轮椅的糟老头约会,那得多无趣”

“林坤”他摊在靠椅上,捂着胸口“你重伤了我”

“呦,碰瓷是吗?我倒要看看还能不能熬过今晚?”

他大笑!笑声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回荡在深林山谷。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噼里啪啦的火星飘向天空,明灭的篝火烤的脸颊微热,我转头望向他,晕黄的火光透过帽檐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一道剪影,我仿佛突然看到了当年去地铁站接他的那个雨夜,他撑着伞,我为他点起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瞳孔里闪烁着我的影子。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陶醉的夜晚啊,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安静而又祥和,我忽然发现这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精心安排的一次见面,而更多的是我们留给彼此灵魂的时间与空间,无关妻女,无关日常琐碎,在只属于我们的一小块净地里尽享天伦之乐。

当晚,我们喝的都有些迷醉,随着夜的加深气温也变得愈加低靡,人也跟着不停打颤。手忙脚乱的灭掉篝火,便匆匆忙忙钻进帐篷,溜进睡袋,没过几分钟便酣然入梦。意识里耿旭东似乎有搂抱我的小动作,但由于困意难挡,再加上睡袋的阻隔,他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再次醒来时,大概已经凌晨三四点。即使整个身体都蜷在睡袋里,仍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阵阵刺骨寒意。下意识的转身,抽出一只手拍了一把空,瞬间坐起来,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确定耿旭东不在帐篷里。

脱掉睡袋,拉开帐篷,透过明朗的月光看到耿旭东正坐在草地上抽着烟。

“怎么?睡不着?还是已经睡醒了?”钻出帐篷,坐在他一旁。

“都不是,是被星星叫醒了”他吸了一口香烟,仰着头吐出烟雾。

“猩猩?哪来的猩猩?”我故作愚蠢。

“呵呵”他轻笑,倚身靠在草地上,示意我向上看“诺,浩瀚星海,多美妙,多难得”

“嘿,你这一说还真觉得挺壮观的,这个时候最适合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我想我的人生……”他停下了,笑着吸起烟,笑容里带着些许蔑视。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哪有”他明显在掩饰“只是觉得此情此景有点不真实,就像是在做梦,准确来说,像到了天堂”

“你又胡思乱想?你明明不是告诉状态还不错嘛?你可别忽悠我,我可是当爹的人了”

“你怕死吗?”他转头看向我,我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想听实话吗?”

“当然”

“不怕,我只是怕我离开后很快就没人记得我”

“早晚会忘记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我一直都想为这世界留下点什么,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用文字记录生活,只是希望几十年后还会有人通过这些记起我。”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直到四年前我最得意的摄影集被抄袭,维权无果,只能告上法院,结果……还是败诉了,那个时候我就放弃了”

“我以为你这些年过的还不错”

“当然还不错。只是突然放弃了自己喜欢几十年的东西有点难过,不过还好,不用再满世界的跑,日子轻松了不少”

我不想在继续和他探讨如此沉重的话题,于是临时起意,转移话题“对了,前不久刚写完一本小说,叫《边缘人生》,讲述了两个边缘少年之间的同性纠葛,想听听故事吗?”

“嗯”

“故事的男主角呢小时候被舅舅性侵,从此意识被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发现自己喜欢男孩,但这是他的秘密,直到初中的时候他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了另一个和他有同样意识的男孩,他们遇到了彼此的真命。有一天,他不顾一切的在教学楼后面吻了那个男孩,却不料被人看到,第二天,几乎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个男孩为了挽回自尊心,为了证明自己是被强吻的,放学后找人揍了他一顿。那一刻,他有想过死亡。没人理解他,包括他已经离异的父亲,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所以他决定离家出走,逃到了云南的一个小镇,在当地的果园做童工,那里有很多跟他一般大的童工,他们欺负他,取笑他。直到有一天,另一个男孩出现,他也有着和他类似的童年,他为了保护他用自残的方式镇住了那帮小混蛋们,至此成为了果园的孩子头,他们在果园里度过了最快乐、最值得铭记的几年,后来……后来他们走进社会,再后来的故事就先不要讲了吧”

“没事,反正有大把时间”

“太多了,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我不介意你多待几天”

“算了吧,都告诉你了,那得多没意思。等我回北京,整理出一份邮寄给你”

“那最后呢?”他依旧不肯放弃。

我认输了“我写了三个结局,我只能告诉你最完美的那一个,他们过上了彼此最想要的人生”

“我们是哪个?”

“我们?哪个也不是,我们就是我们”

“你会把我们写成书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我觉得我们的故事永远不会有结局”

“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谁知道呢?但目前看来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怎么说?”

“怎么说?”我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天空“诺,浩瀚星海,多美妙,多难得”我转头,痴情的望着他“怎么可能是件坏事呢?”

我和耿旭东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大山独处了三天三夜。白日里大部分时间拿着鱼竿在河边垂钓,偶尔会背着旅行包到大山深处走走,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可能徒步三四个小时最后只捡几根树枝回来。我们就是这样无聊的打发时间,却丝毫不觉得浪费。没有牧羊,没有骏马,高山也没有那么壮美苍郁,但这无疑就是我和耿旭东心中的那座断背山,带着美好向往、带着一团火和些许爱而不得的酸楚。我知道,这里将成为我们记忆里最难以忘怀的地方,待日后许多个彻夜难眠的深夜想念彼此到痛彻心扉。

离开前的那天午后耿旭东靠在后备箱上抽着烟,迟迟不肯开车。

“再不出发我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如果我说我一直都没有放下你,你会信吗?如果我没有患这该死的艾滋我会把你抢到我身边你会信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顿时让我手足无措,这两个问题结结实实的重击在我的胸口。

“如果你现在让我留下来陪你我真的会留下来,你会信吗?”

他捂着额头抽搐了一下,但又瞬间抢救回来。

“但这些只是如果,也只能是如果”我开始口是心非“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多到无力弥补。我们不是必须要放下,而是必须要面对现实,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正是因为我明白的太多,才让我难以释怀。我原以为放下后便会两全其美,可事实并非如此,它只能让我们相互折磨到两败俱伤,放手不过是我的求生本能,我没有办法在做出其他选择”

“Game over了!这只不过是上帝施舍给我们的最后那点贪恋,我们不可能再有结局了”我知道我重伤了他,但我也只能这样做。

他没在继续说下去,直接上了车,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最后他直接把我丢在了机场外,都没有跟我告别就匆匆离开了。我没有想过相约的最后会闹得如此不愉快,潦草收场,让我措手不及。其实我明明可以将其当成“他只不过耍了一次孩子气”。我本应该去劝解,去讲和,但是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旧没有学会打理情绪,越刺激越兴奋的坏毛病始终没有改掉,后知后觉的悔意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不过后来我在飞机上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或许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并非只是我没能学会掌控情绪,而是他的真话无限放大了我的羞耻心,那只不过是我下意识做出的反抗。他就算看起来自私的无可救药,委曲求全的样子甚至像个小丑,但他至少可以承认自己的真心。而我,似乎至始至终都在欺骗自己,骗自己真的能够放下,不断的鞭策自己我们再也回去过往的那段激情岁月,一直用妻女的枷锁、用他生命已经倒数的借口牢牢的将其栓扣住,并警告自己不可再向前一步。原来不明白的那个人是我,不敢面对现实的那个人也是我,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我恨透了自己虚伪的鬼脸。我不懂,更无法理解,事已至此,为何还用假话修饰自己呢?】

第三十二章

【回到北京后,我们再次断了联系。他没在主动给我打过电话,甚至没有任何文字留言。我也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打破僵局,只是给他邮寄过去一份整理好的稿件,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或许我心虚了,不敢在触碰我心底那道最脆弱的防线,怕它决堤,怕它坍塌,怕它毁灭。

我只是在思索良久之后跟辉子通过一次电话,问了一些关于耿旭东的近况。但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他告诉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到他那里去了。难免有些失落,但也只能尽力的克制、隐藏,避免妻子察觉到我的异样。

之后的几天里我开始着手计划一场失踪和逃离。从北京消失,躲藏至成都,找到耿旭东,说服他接受我的任性和浮夸,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

然而就在实行计划的三天前,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噩耗来了。辉子再次打通我的电话,告诉我“东子这一次也许真的熬不过去了”

我下意识的算了下日期,从耿旭东离开北京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半个月左右,医生的预言提前应验了。我虽然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天的准备,但我仍然无比抗拒这个令我近乎窒息的消息。这似乎是我去往成都的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但这完全不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我情愿这场僵持维持到底,哪怕永远不会再见。

等到我平静下来之后才慢慢意识到我的“情愿”和“哪怕”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只不过是我用来自我安慰和逃避现实的说辞,它已经让我麻木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之间的遗憾尽可能的少一点,我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我跟妻子说了实话,还自私的丢给了她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如果你觉得我已经失去了继续做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资格,回来后我会主动结束这段婚姻”

“我挣扎过,但都意外的承受住了,终于要结束了,也没有必要再找一个继续追究下去的理由,不过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我卑微,也不是我离不开你,只是我觉得在一段婚姻里总应该要有一个人学会迁就,我虽然不奢求你能够看到,但至少你要懂我的良苦用心”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最大的罪过便是贪心,我明明拥有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妻子,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却偏偏还想从缝隙里挖掘出属于我和耿旭东之间的那一块净地。它让我扭曲、甚至开始崩坏,我知道这就是贪婪的后果,根本难以下咽,令我无地自容。

第二天匆匆赶往成都,我穿了耿旭东离开北京前送给我的那套西服,但愿他会因此少一些对我的记恨。赶到医院病房时耿旭东插着呼吸机正处于昏迷状态,伯父坐在床边悉心照料。没去打扰,倚身和辉子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真抱歉,害得你又跑一趟”

我轻笑,掩饰着我的茫然和无助,根本不知如何回答,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根本让我难以招架,我已经失去了抵抗力,只要稍稍刺激便会瞬间将我击垮。

“还能听得到,只不过得架着吸氧机说话才能顺畅,现在应该是睡着了,医生说……他身体里的器官已经彻底衰竭了,他们已经从‘帮助他恢复健康”转向“为他减轻痛苦’了”

下意识的将辉子刚刚的话屏蔽在耳朵外,怕效果来的不明显,起身便钻进一旁的卫生间,我还在强装镇定,甚至叼起一支烟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潇洒,可是当我拿起打火机想要打火时却发现手指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来,叼在嘴中的香烟也不停的打颤,我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屈着身体捂着面颊抽搐起来,我躲不开这无可奈何,也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晚间,耿旭东才逐渐清醒,进病房前洗了一把脸,理一理头发和衣领,逼迫自己从刚刚崩溃的情绪里走出来。

“谁又把你叫来了?”

见我第一眼便是嫌弃的语调,隔着吸氧罩,嗓子像是装了变声器“辉子这个大嘴巴真不招人喜欢”

我和辉子几乎同时响起笑声,欣慰的样子足以让他信以为真“你不是告诉我要活到60岁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当然算数,并且还会超出我的预期,我在你心里一定至少会活到60岁”他竟然还有力气开玩笑。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记你那么久”

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忍着哭腔威胁他“你他妈给老子好好活着”

我后悔了,但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顿时间,整个病房的氛围都因为我波动的情绪降到了冰点,耿旭东也突然变的安静,不再嬉皮笑脸,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真的到尽头了”

似乎有一口气卡在了胸口,呼不出去,也咽不回来,就憋在那,再多一会恐怕便会憋出内伤,暴毙而亡。于是夺门而出,滑落墙角,任凭悲伤从心底释放出来。

后来被辉子拉到外面抽烟,他大概是想开解我,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我们只是相互递了两次香烟,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印象里的辉子原本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自打上一次见面就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们都因为耿旭东的病情而一直处于悲伤沉痛的情绪里。他们虽然早已分开多年,甚至早已和解,但是我知道辉子所承受的永远都不会比我少。我时常觉得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或许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彼此视为过敌人,我们都无非是过客,在耿旭东不同段的生命里短暂停留,直到最后才有所交集。处在相同的境遇里,也有着相同的执念,那就是:愿他能够继续活下去。

“你们当初怎么走到一块的?”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们?当初伯父逼着他去相亲,他拉着我去挡枪,子弹没挡成,我却爱上了他”

“我能想象到那种刺激”

“一点都不刺激,他就是个混蛋,把自己作成了这个样子,就算真的走了,也不值得我们去怀念”他在变相的开解我,骂的爽快,语气里却满是心酸。

我苦笑“偏偏这个混蛋,让我们都着了迷,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的是你,不是我。有人曾说过,真正爱一个人是敢回头看的”

“我不是不敢,只是不想”

“别骗自己了,再不回头看就来不及了”

“告诉了我这么多,你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他又点起了一支烟,带着自嘲、无奈而又有所掩饰的笑容吐出烟雾,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谁知道呢?”

同样我也带着自嘲、无奈而又多了一点始终无法解答的疑惑笑了出来,心里默念“谁又知道呢?”

谁又知道我到底几何才能彻底和自己、和他、和我们和解呢?在他闭上双眼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温度的那一刻?又或者在二十几年后,我头发已经斑白,独自一人来到他的坟墓前抽着烟,品着威士忌勾兑啤酒的怪口味,坦然自若的对着他的墓碑诉说自己近况的那一刻?又或者当我也躺在病床上,走马观花似的回看自己过往一生的那一刻?可谁又知道呢?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了。

在之后的几天里我几乎避开了所有耿旭东清醒的时间,只有在他睡着时才会溜进病房顶替伯父和辉子照看。一到夜晚,病房里就会变得异常冷清,静的只能听到床边嘀嗒的仪器声,仿佛在时刻警告我一场生命的终结即将到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守护濒临死亡的病人,那种目睹眼前的生命一点点破败的煎熬,让我痛苦到了极致,而更让我难以承受的是周围冰冷而又陌生的一切带给我的无尽孤独。我找不到逃开的方法,或许逃开也毫无意义,只能任凭拉扯,将伤痛隐藏,然后和时间一起欺骗自己“我又陪他安然度过了一整夜”

在第三天夜晚,实在难抗疲惫,守在床边睡着了。等我醒来时病床上的耿旭东不见了,跌跌撞撞的冲出走廊询问值班护士,告诉我并没有注意到。不忍心打扰伯父,只能向辉子求救,分头寻找,差不多翻遍了整个医院的角落,最后在顶楼太平间走廊的座椅上里找到了他。

我抑制住自己迫切追问他的情绪,走过去倚身坐在他一旁“怕被打扰?”

“提前感受一下,躺在上面还挺凄凉的”

我这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刚刚从太平间里走出来,愧疚顿时涌上心头,我为什么要打盹?为什么没能守住他?放任他一个人承受这份孤独,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阴冷的太平间,死一样的寂静,周围是一堆蒙着白布的遗体,幻想着自己几天后也会和他们一样,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父母的蒙羞、朋友的悼念和那些未完成的遗愿将会成为他留在尘世最大的痛,以后就算这个世界再吵再闹都将和自己无关。

“你为什么偏要这样折磨自己?”

“现在任何人都已经没有资格劝解我,因为你们感受不到。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掉进了漩涡,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抓不到,也喊不出声音,就一直往下掉,深邃的像是没有尽头,那种无助真的让我绝望”他哽咽了一下便宣布控制无效,趴在我的腿上开始放声的抽泣起来。

空旷的走廊,抽噎声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心脏上,窒息感又来了,仓促、荒乱又足以致命。

“我们都会给你托底的”

这是我能想到的安抚他情绪最好的托词。事实也是如此,无论是我、辉子,还是伯父都在拼尽全力为他营造生命最后一刻的温馨。他不是感受不到,只是那份恐惧压抑的太过火,不得不释放。释放过后,也许才敢正视死亡,就算依旧畏怯,但至少那块沉重的巨石会消失。他会飘着,也许还会看到一片银色,像刚刚下过一场雪,哪怕是错觉,却也能算得上到过天堂。

我猜对了,他慢慢安静起来,像个孩子,像个犯错后又得到谅解的孩子,比起他的乖巧,那种“被需要”更让我为之动容。

我很感谢这场小风波,它给了我一个重新面对他的理由,不再刻意逃避,也没了刚开始的抗拒,我也得以一整天24个小时都留在他身边。也许是因为有我在的缘故,耿旭东的身体状况与前几日相比明显强上许多,就算不挂着吸氧机也能和我闲聊上两个小时。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那便是老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有天早上,他突然央求我带他去楼下散步,经得医生同意,推着轮椅带他下楼。

他强烈反对“还能走,还能走”

但这一次没能拗得过我,乖乖妥协。

“看来那天在山上我说错了,推着轮椅带着你这个糟老头散步的感觉也还不错”我打趣说道。

“还年轻着呢,怎么就糟老头了?”

“感觉怎么样?”

“也就那么回事,你要是真愿意推着我到60岁,我也不会拒绝”

“我说的是你身体,医生说了,最多十分钟”

“管他呢,身体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想和你多清净一会儿”

“好,你说什么时候回去咱就什么时候回去”

“林坤,谢谢你”

“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个了呢?”

“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我给你寄的小说看了吗?”

“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还能遇见,我会好好弥补你,弥补我犯下的那些错”

“耿旭东啊,下辈子就算了吧,我已经满足了”

“多希望这是真话”

“我不会骗你”

我还是说了假话。

后来耿旭东告诉我在收到小说后就熬了一整夜把它看完了,他说三种结局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就像我们,无论怎样,最后都算是有了结果。最大的差别无非是你坚信哪个,如果让他选择,他会选最好的那一个。

我很庆幸,他能这样想。

也很庆幸,他读懂了我。】

第三十三章

【四天后,耿旭东在睡梦中毫无征兆的离开了我们的世界。

我自私的多陪了他一会儿,就那样看着他消瘦的脸颊,握着他的手,在痴笑和抽泣中反复交替,在回忆和现实里寻找出口,余温在我的掌心里留存了好久。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但是离开突然就这样冒出来,还是会有一种茫然和无措。就像我的世界突然关起了一扇窗,我站在那片原本可以透过光的地方回头看时,发现他已经不再身旁。接下来的路我会走,只要我愿意,那扇窗也能重新推开,我只不过还想多停留一会儿,贪恋一下我最后的那点期待。

三天后,葬礼如期举行,只邀请了少数亲属以及我和辉子两个挚友。那几天,我的世界也跟着葬礼的主色调变成了黑白。沉重而又压抑,但都不足以爆发。

直到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辉子交给了我一封信。告诉我是耿旭东在我来成都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要求辉子等他安安静静的离开后在交给我。我没有急于打开,因为我想当面和他对峙。我不甘心,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告诉我?偏要玩一出煽情的戏码。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来到他的墓碑前,带着质疑和不满撕开信封。

那封信上这样写道:

林坤,原谅我的不安分,人都离开了,还来打扰你。有些话如果面对面,我想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果真如此,它应验了。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恨我吗?把你引进这个圈子,把你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不负责任的丢下你,自己落荒而逃。就算你不承认也一定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些恨吧?请允许我将你的这一点点恨当成你最后对我的那一丝热切的爱吧。从07年至今,我都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爱”字,因为真的难于开口,但现在我想跟你说一声“我,爱你。”爱到让我发疯、爱到让我心碎、爱到让我不知所措。每当夜深人静,回顾过往,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眼神,有关你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刚才发生。我原本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偏偏你是个意外,我多么想撇下这个意外,全当我们从未遇见。我用过很多方法,到最后我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把你忘掉,我亲手把你拧成了我生命的死结,解不开,也逃不掉,人都带着刺,我越是想把刺放下,扎的便越厉害,所以我认输了。但尽管如此,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生命中错误的那一个,我多么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便是娶妻、生子,我一直都没有跟你提起过她们,因为心存愧疚。如果没有记错,妻子应该比你大两岁,儿子今年应该八岁半,从西藏离开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以至于让我根本不敢确定我到底是在离开前还是离开后患上艾滋。对不起,我又欺骗了你,这才是我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我乞求你可以为了我找到她们,确认她们是否染病。我找不到,就算找了也不敢面对。你眼前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一点都不高尚、一点都不得体,我虚伪、我懦弱,我是小人、是混蛋、是人渣,所以不要来怀念我,因为不值得。

收起那封信时,整张信都已经被眼泪浸湿。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故事,是真的不会有结局的,好比如我们。

我恨、我悔、我懊恼、我愤怒,我对着他的墓碑大喊“明明是你的祸根,凭什么要让我替你去铲平?凭什么?你特么告诉我”

没有回响、没有结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他墓碑上的那张凝视我的黑白照片,他笑的是那么诡异,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我解不开这谜题。

“耿旭东,你失约了你知道吗?说好的六十岁呢?”我卑微的最后一次质问他。

离开前,辉子也来到这里。

他停留了一会儿问我“现在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混蛋吧?到处闯祸,不留余地”

我抬头望向他,一知半解。

“他也给我留下一封信,也告诉我等他离开后在打开,我可忍不住,结果,一大摊子后事让我处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些自信,就一定认为我们会帮他收拾烂摊子一样”

“我以为我终归逃得掉,可现在看来,注定被他折磨一生了”

“有些命中注定,我们都躲不掉,更悲催的是,就连直面它,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就像被施了咒,下了蛊,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可他妈的没人告诉我答案,我们做那么多真的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都不过是为了宽恕自己罢了”

对,辉子说的没错,都不过是为了宽恕自己罢了。做,不过为了图个心安。不做,便可能会内疚一辈子。耿旭东这一招,真的太狠、太妙。默不作声,便让我进退两难。

我以为我寻到了这个答案,但后来从成都飞回北京的路上,我又一次质疑:真的只是为了宽恕自己?也许是,也许不是。

因为我必须得承认,我还想、也愿意再为他做点什么,我永远都不可能因为他的自私和那些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的污点便撇开他过去带给我的那些美好,是他让我的世界变得明亮,就算后来几次黯淡无光,甚至让我以为再也看不到希望,但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没错,那些命中注定我躲不掉,但这和我们的爱情无关。这不过是我人生中有关他的那场体验我没能跨过去,所以多了这些无可奈何,但这就是我的人生,只有他才能填满的人生。

回到北京后,我便根据耿旭东在信中给我留下的地址信息托朋友在西藏打探。不过,朋友传来的消息是早在两年前她们就以搬离了原住址。虽然遗憾,但至少可以证明耿旭东没有骗我,他真的找不到。

于是只能通过更多的朋友在不同的渠道分别展开寻找。没想到,这条路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中,我经常会和耿旭东在梦里重逢,我的大脑似乎屏蔽了我们所有后半段的记忆,一直都停留在西藏的那场分别。也许,我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他已经离开的事实。但令我费解又苦恼的是,我还是会抽时间去成都走一走,慰问一下伯父,见一见辉子,在到我们的“断背山”停留一晚。即使尽力克制,临走前,还是会去往他的墓地,谈一谈近况,说一说心里话。有时什么都不会做,就呆呆的坐在那里,往往错过原订好的班机。

一年半后,妻子还是选择和我协议离婚。她失望至极的和我说“我原以为带着自我牺牲的精神就可以拯救你,但最后我也跟着陷了进去,果然啊,妄想改变男人是一件多么愚蠢至极的事”

我没做挽留。对于一个已经失格的丈夫和父亲而言根本不配说挽留。我也做不到再继续让她们跟我一起在这无底的深渊里漫游。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于我们而言都是一种解脱。其实我明白,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那便是切掉暗流的源头:放弃寻找、放下耿旭东。

我扪心自问:真的能做到吗?我得到了两个答案:做不到和不想做。

就好像圆谎成了习惯,到最后已经没法回头了。

八个月后,伯父离世。没能赶上葬礼,因为辉子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星期后。寻找耿旭东妻儿的动力似乎也跟着伯父的离世而消失殆尽。我再一次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和耿旭东纠缠不休吗?

我真的尽力了,为了他,我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最后的那点“我还想为你做点什么”的执念似乎也已经耗光了。一闭上眼,只剩下那条永无止尽的、吞噬周遭一切的黑暗大河,我好想大喊一声“求求你放过我吧”。可是我浮不到水面,甚至沉不到河底,只能在那最湍急的漩涡中心里以死挣扎。

我大概已经算不清到底收到多少让我喜出望外的消息,但最后,毫无疑问,欣喜都会落空。以至于半个月前再次收到找到她们的消息时,我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再三确认,终于可以肯定消息的属实,她们在三个月前辗转来到拉萨曲水的桃花村。

我原以为我会奋不顾身的前往,去兑现承诺。可是,我怕了,怕她会带着恨,怕最后这场梦惊醒后就会永远破灭。

然而,我清楚的明白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耿旭东的遗憾会永驻。

所以我必须要放下一切,前往属于我们的目的地——拉萨。

去完成他交给我的使命,去赎罪、去化解、去让这一切都画上句点。

租了一辆越野车,简单打包行李,便从北京出发,3600公里,背着承诺,一路向西。选择自驾,是希望我能够从最后这场梦中慢点醒来,希望本次前行的意义不再是我想象中那样沉重,想我所想,做我所做,让灵魂跟着我一起,走在路上,让浮躁的心,慢下来。】

第三十四章

天黑前彻底行入藏地,当初和耿旭东在金沙江大桥梳理情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可惜,记忆里的悠长在现实里总是很短暂,即使我铭记一辈子,那依然只是一瞬。和他在西藏分别以后,我就曾暗自起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逃避完成使命的原因。

当晚在进入然乌湖时我好像看到了耿旭东的灵魂,他引领我向前,我们之间没办法讲话,但是用彼此的眼神就能读懂一切,他笑的很痴迷。后来我跟着他的灵魂来到了鲁朗小镇,看到旅人们和当地村民正围着篝火欢舞,我们兴致勃勃的加入,置身于火光和鼓点的幻境,伴随着青稞酒的迷醉,我开始不敢确定那究竟他的灵魂,还是十年前的我们?

在这几年中我经常产生这样的幻想,幻想他还在,幻想我们从未分开。我明明知道这样下去终归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结果,可是他的名字和有关于他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人这一生会忘掉很多东西,却偏偏忘不掉你一直想要忘却的。这是一个难缠而又致命的问题,我用了三年的时间,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那天晚上,这个问题好像突然有了答案。我在梦里重新遇见了耿旭东,他告诉我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考验,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得到一个结果,而是享受这个过程的喜怒哀乐,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真的存在过。

我抽泣着从梦中醒来,我感伤和失落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当我在梦中将指尖的香烟递到他嘴边时,他摇摇头拒绝了,眼神坚定无比,他似乎忘掉了我们的习惯。

或许他真的放下了,或许他的灵魂在牵引我,或许我的意识在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我不敢确定。不敢确定我能否像他一样有勇气打破我们之间沉重而复杂的规则,让过往真的成为过往。

不过最后事实证明,我好像真的做到了。当我再一次回想起我们第一次去西藏的场景时,我忽然发现,爱和恨都开始渐行渐远,很奇怪,我开始莫名其妙的接受这一切,在那条通往黎明曙光的川藏线上,使命,脱掉了厚重的仪式感,救赎的意义乘风而来,兜兜转转,也终于发现,我要寻找的并不是终点,而是心墙。

到达目的地时,正值三月,越过横断山脉干热的山谷和荒凉的山脊,走进桃花村,我被那漫天的花海惊住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烂漫和纯粹了。

我按照地址向小道深处走去,在一家种有一颗粗壮而又古老的桃树门口停下,树木并不高大,根系错综缠绕,巨枝上开满桃花,我拿出朋友发来的照片仔细对比,确认便是此地。

绕过巨大的桃花树,忐忑的走进院子,一个穿着藏服、赤着脚,用布盘着秀发的女人正坐在房屋门口在石钵盂里捣辣椒。

她闻声抬起头,迟疑了一下,问“您找哪位?”

“春雨”我停下脚步。

“你是……林坤?”

刹那间的费解,疑惑她怎知我姓名?但转念一想,多年以前,她也曾和耿旭东生活在一起,偶然间提及我也算是正常。

“嗯”我回答。

“你来作甚?”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如果是为了他,那就请回吧,我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他去世了”

她瞬间僵住了,眼神闪躲了一下。

“三年前,三年前他就走了”

她冷笑“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顺便让我想起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丑事”

“他一直都在忏悔,直到离开前都没能迈过这道坎”

“你走吧,一会孩子放学到家了,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我完全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准备,根本无法继续辩解。或许我正在做一件愚蠢至极的事:那便是揭开她的伤疤,让伤口重新感染。所以我逃了,离开前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在躲避我的问话,我说“我恨,恨他为什么逃得那么快,以为这样就能撇的一干二净了吗?”

转身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仅是兑现承诺,已经完全不能让自己平衡和安心,难道确认她们是否染病后,我便能安然无恙的回归平静的生活吗?很显然,我做不到。

除了耿旭东丢给我的狗屁使命,我还必须要尽其所能化解这一切,让她放下这些恨,让她们脱离原本的苦难生活,真正的向自己的心靠近。

所以我决定打一场持久战,我已经在这件事上熬了三年,根本不介意接下来的三天、三个月,抑或再来个三年。于是临近找到一家农家院住下,准备第二天再去试探。

晚间,远程处理一些公事后,出来透气,顺便思索一下明天用何种方式替耿旭东辩解时才能不让她那么抗拒。然而刚走出大门便和春雨迎面而撞,她慌慌张张的转身,落荒而逃。

“别逃了”我猜得到她在这应该已经逗留了好久“总该有个了断的”

她顿住了,背靠着月光,捂起脸,开始颤抖。

我走近她,想要搀扶,但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你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我知道放下心中的恨比忘掉一个人更难,可你总不能背着包袱过一辈子”

哽咽的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妥协,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坦荡“我恨过他,却也只能是恨过,就像我曾期待他回来,但也只能是期待”

“你在逞强,你在自欺欺人,让你放下这些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那万千琐碎的旧事堆砌起来的城墙,它把那些恨挡在了墙外,却也困住了你。否则你这些年也不会到处东躲西藏”

“那究竟让我怎样?”

“你得从那里走出来”

“难道我不想吗?”她盯着我“难道让我承认他的背板、无情和那档子见不得的人丑事后那些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担忧和恐惧就能消失吗?”

我躲开了她的眼神,又一次想要退缩了。我似乎才意识到耿旭东信中所说的“离开西藏后再也没见过她们”远不是不辞而别那么简单,他一定隐藏了许多重要的环节没有告诉我,我竟然还误以为“不辞而别”已经是他最烂的戏码。

“我想知道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跟你提起过?也罢,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渣呢?那从哪说起呢?干脆就从头说起吧,07年夏天我们在拉萨相识,确认关系不久后他突然告诉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得回北京让这事有个结果,要不他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我同意了。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他口中经常提起的灵魂挚友林坤,只是那时候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他这一走便是几个月,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08年1月才突然回来,但是他告诉我说他失败了,也终于肯承认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是个男人,他告诉我他原本是想把你带回来见我,让我们都能接受彼此的存在,这很可笑你知道吗?但无奈我还是没能架得住他的花言巧语,他说他已经彻底放下你了,问我还能不能接受,我想了好久,同意了。”

“好一场心思缜密的骗局”我苦笑。

原来耿旭东一直都在骗我,就算我当初没有提议来西藏,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带来这里,却未曾想他的美好幻想提前破灭在了觉巴山。

“后来呢?”

“后来便有了孩子,我几次提出结婚,他都一直逃避,后来我说那打掉,他也不回答。直到我从酒吧门口撞见他和别的男人做得那些恶心事之后,我才明白,我于他而言或许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性取向的面具罢了,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对他抱有希望,我问他你爱过我吗?他说爱,但是不单纯,就像一张白纸滴上了墨水,有些污点是永远都擦不净的,他终于说了实话,说自己根本不适合结婚,更闻不得柴米油盐,后来他就离开了”

“你们没有结婚?”

“没有,他不告而别。但我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因为我不忍心,那种孕育生命的奇妙可以盖过一切,包括恨也包括罪孽。”

“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只寄来过几笔钱,但我一分都没花,那些施舍我不想要”

“那后来你去哪了?”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找他你会信吗?”她冷笑“我一直都在躲着他,我偏不让他找到我,我要报复他,我要让他永远都活在自己深深的愧疚里”

“所以他去世你知道”

“我知道”

“那这三年呢?”

“我也知道你在帮他找我,你朋友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就在屋里面”

“呵呵”我苦笑,似乎满世界的恶意都丢给了我“那现在又为什么现身呢?”

“我累了,这么多年我躲的太辛苦了,我多么希望能有个人来救救我”

“我为了他,失去了我的全部”

“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可谁来救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原以为以输家的立场进场就永远不会输,可是我错了,我连输得资格都不配有”

如果耿旭东的离开让我的世界关起一扇窗,那此时,便是我的至暗时刻,支撑我一直苟活至今的那根柱子断了,我的世界突然崩塌的四分五裂,那些美好记忆、那些执着和期待、那惶恐和未知统统都埋在了废墟下。这场由命运主宰的游戏,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玩家,我看不到终点,也无法重新启机。我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我陷得太深、太认真、太痴心妄想。

告别前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孩子有没有染上艾滋”

她告诉我“没有”

“没有就好,你不用再逃了,我不会再找你了,都该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她质问我。

我顿住了。

“我不想互相伤害,我只不过想找回一点自尊,让自己平衡,我们都一样,都是受害者,能了结这一切只能是我们自己,我不恨了,也早没了期待。我敢回头看,你敢吗?那句话我还给你,你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你要找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终点,而是心墙。听过一句话吗?人这一生不是为了走向复杂,而是为了抵达天真,是时候回头看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我背对着问她“而不是为了开解我”

“我没你那么善良”

我轻笑,低下头,感受着心里那股跌跌撞撞冲上来的暖流。她走到我面前,拿出一枚戒指摊在我手心“这是在他离开后我发现的,他大概真的有想过结婚吧,只不过挣扎后放弃了。你把它带回去,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我握住戒指,欣慰点头。那一刻,心底的那道冗长而黑暗的大河终于冲破了闸门直奔光明而去了。好像之前所有无处安放的妥协、焦虑和不解都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坦荡、洒脱和自省。

我原本是来拯救她的,结果是被她带上岸了,准确来说,是相互救赎,也许,这就是原谅的意义。

我想,我将再也不会出现“如果,可能”这样凭空的幻想了,我已经得到了答案,是她给我的,也是我自己参悟到的:那便是迈过这条深渊,开启新的生活。

早晨,有幸在驶离桃花村的途中瞥见一眼耿旭东的儿子,春雨骑着电瓶车载着他上学,她们迎着太阳,穿行在开满桃花的乡间小路,嘴角洋溢着笑容似乎在说着什么开心事。我透过倒车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也不自觉的拂过一抹悠长带着暖意的微笑。

我直接来到了成都,直奔耿旭东的墓地。也许是卸下包袱的缘故,终于不再故作无谓,胆敢坦然面对。我望着他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道蒙娜丽莎似的微笑也终于拨开了云雾,我找到了它的意义:是爱、是宽恕、是救赎、是他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挚爱之人的希望与信任。

我拿出春雨交给我的戒指,轻放在他的墓碑前,然后转身。

我想,他一定会目送我走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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