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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之城——秦慕文

文案:

男主人公,在大学毕业十年之后,对大学所在城市的怀念,对大学纯真情感的追忆。

内容标签: 校园

主角:小小,静姝,小新 ┃ 配角:唐师姐,江涛

第 1 章

午后,天空下起了小雨,是那种毛毛细雨,就好似屋檐下装上了一条细纱线般的门帘。透明的纱线密密麻麻地从天空中投射下来,又好像是一个无边的纱网,视线所及的世界罩在这个网里,朦朦胧胧,层层叠叠。如果眯着眼睛,这纱网似乎完全不可见,但屋外的世界却渐渐湿润了,地面的石板了铺上了晶莹的水膜,远处山峦上的高塔也不再清晰,荷塘升起了薄薄的雾气,那些高处荷塘的叶子亭亭玉立,而点缀在叶子间的荷花就宛如仙女出浴般,披着粉色的薄纱浴袍,羞怯地垂下了眼眉。

我坐在丽侬轩的茶舍里,一杯太湖毛尖刚刚沏好,茶汁嫩绿,茶的清香透过湿气的介质,扑鼻而来,香气绵绵幽远。我轻端茶杯,闻香小酌,闭目沉醉,仿佛过往的时光都融入了这一杯清茶中。

十年前,我在这个城市上的大学,但毕业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甚至于不想回忆那段时光。这里常年阴雨蒙蒙,就宛如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而我是一匹来自西北高原的野狼,天性不合。

十年是怎样过去的?一转眼,一瞬间,或者是一个午休,一场梦?十年流逝在清早的晨光中,飞逝在工作的忙碌中,消逝在落日的余晖中,浸没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

时间的流逝从不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那些偷偷溜走的日子,悄悄地消散在时空的长河里。纵然如此,从小到大,我从不害怕时间的流逝,甚至还期盼时间过的快一点。很小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想长大,长大之后,我又急切地想上大学,想工作,想自己挣钱,养家糊口。我一直在赶时间,希望可以赶上一趟高铁列车,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天堂也好,地狱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是,当十年真的就是一瞬间过去,而我又回到十年前的起点的时候,我内心也感到一丝惶恐。不管曾经的日子多苦多难,当成为过去时之后,平淡的重复的日子最终幻化凝聚成一个记忆的原点,而那些特别的日子就渐渐被拉长,变得更为特别,都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十年之后,当我再次莅临小城,那奔腾不息的长江,商贾如织的运河,碧波万顷的太湖,公园里的梅花杜鹃,青石板路的雨巷,幽静的登山小径,都在脑海中一幕幕呈现。曾经我以为记忆的小城早已模糊了,就如同自己的青春一样,随风而逝了。而此刻记忆居然变得清晰起来,甚至在那些年月里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此刻也都是活灵活现的。

我想起了小城的雨,时而狂风骤雨般拍打着宿舍的窗户,时而细雨绵绵降临到恋人的肩上,时而阴雨连连,数日不见阳光。即便不下雨的时候,你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气和潮气,大雨时刻都会到来。

水是一种神奇的物质,是云,是雨,是雾,是雪,是冰,变幻莫测,不断地做着物理变化。古往今来,水都被赋予了丰富的含义,老子言“上善若水”,孔夫子曰“逝者如斯夫”,禅语讲“善心如水”。我自己觉得,水就是连接人间和天堂的信使,水就是眼泪。

又到了梅子黄时雨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离别的季节,是多愁善感的季节。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那个在雨中疾驰的少年,从桥上下来,消逝在暮雨尽头。横塘路犹在,锦瑟年华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和静姝在一起的那个周末。夜幕降临,江南小城在喧嚣中安静下来。窄窄的河面上,一座座石拱桥鳞次栉比地横跨在河的两端,连接起小河两岸的世界。河两岸全是做生意的店铺,客栈,茶楼,古老的宅院,古朴典雅。廊棚下的商户都挂着一串红红的灯笼,照亮了夜行人的路。

雾气徐徐上升,远处的石桥消失不现了,高高的马头墙若隐若现,近处的桥上的行人宛若行走在天街上。周遭的空气中混合着青草,黄酒和河水蒸发的湿气,散发出特有的江南气味。

我和静姝沿着河边的长廊,时停时走。静姝穿着一身漂亮的白纱裙,腿上包着洁白的丝袜,翩翩如仙子一样的纯白。我们座在廊棚下供游人休息的长凳子上,静姝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我侧转身,刚好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红润的侧颜。像她这样一个看起来被上天眷顾的人,谁又能想到在精神上承受着意想不到的折磨和打击。我多希望她不要那么善解人意,不要那么温柔贤淑。我经常设想假如她能泼辣一点,神经大条一点,那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我看着她,恨不能将我所有的能量和爱都给予她,拯救她渐渐滑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空气中散发着她淡淡的清香,那看不见的芳香分子,是这缘分的一切理由。这尘世间所有的赴汤蹈火,不顾一切,心如死灰,平淡如水,岂不都是在这看不见的芳香中,渐渐地麻醉了自己。当你迷醉了之后,这清香就开始一直围绕在你的周围,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香气扑面而来。

湿气太重了,终于微小的水分子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水滴,从天空降落下来。细如牛毛的雨丝,随着风的方向温柔地摆动,一会飘向河岸这边,一会又飘向桥洞那边。我的后背感觉凉飕飕的,拉起静姝的手,往客栈走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准备打烊的店主和几对留恋驻足的恋人。前方的河面上,漂浮着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从桥洞下面荡出来。雨水敲打在船身上,溅起轻微的水花,雨雾蒙蒙间,分不清今昔是何年。我们缓缓地踱步行走,惊叹于这场及时雨带来的别样情境,滴滴答答的雨声,恍如时钟的钟摆,生命的美好瞬间偷偷地消逝在这暮色下的细雨中。

静姝从廊棚里,执意走到廊檐下,她伸出双手,任凭雨水滋润她白嫩的肌肤。她眼睛微微地闭着,生怕这一刻就这样溜走。她原本就是一个安静的人,此刻的宁静更是如此虔诚,是对自然的感恩,也是对生活的感怀,就差对自己的和解。

我站在静姝的背后,双手交叉,把这个精灵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是那么爱她,爱她的心地善良,爱她的多愁善感,爱她的芊芊身姿,爱她的超凡脱俗。

静姝转过身也抱着我,她柔弱的身体倒在我的怀里。

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体温,我的两个臂弯又加深了力量,生怕她突然间变成一缕青烟,就不见了。这一刻,就像梦境一样,以至于我好害怕,害怕这一刻流逝,再也寻不见。

“小小,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就捏捏自己的脸颊,感觉到疼就是真的。”

“但是,我相信在梦境也会疼,就像我们探讨过的那个存在的多维世界。你怕死吗?”

“我会害怕,但如果那个多维的世界存在,那我们就没有死,只是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多么希望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那该有多好。”

“一定存在的。我相信,至少存在我们心里。”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也没关系,我很感激你陪伴我的这一切,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静姝,别这么说,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回去吧!”

我们牵着手走回客栈。木楼花窗的民居,古色古香的屋内布置,宛如回到了剑侠情缘的江湖世界里。

静姝洗漱完毕,从浴室走出来,换了一套红色的睡衣,就像是从墙面的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她双手交叉在胸前,那双动人的眼眸柔情万种,刚洗过的秀发上晶莹的水滴沿着发梢似乎就要低落。她羞怯地站着,婉约动人,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我们相拥而卧,炽热的双唇热烈地交缠在一起,仿佛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恨不得宇宙停止,万物静止,只剩我和你。

“你真的爱我吗?”静姝躺在我的臂弯里,深情地问道。

“恩!”我低沉道:“爱,永远都爱!”

第 2 章

“先生,现在雨有点大,您可以移到茶室里面去喝茶。”不知何时,茶艺师走到我身边,善意地提醒我。

风起之后,雨变得轻舞飞扬,茶桌的一角已经被打湿,我的裤腿和鞋子也有些淋湿,胳膊上也沾上了水丝。我微微起身前倾,右手把椅子拖后半米,又坐了下来。

“就这样,挺好的,谢谢。”

茶艺师看我比较坚决,就没有再劝说。她穿着一袭青花旗袍,婉约优雅,仿佛从烟雨中走来,而又转身离去,倒如静姝一般。

我想起了和静姝的初相识,那是在入学时的火车上,我升大二,她上大一。老式的绿皮火车,每次都是慢悠悠地走上两天一夜,只有靠看书和看人来打发时光。车厢里永远都是嘈杂拥挤,过道都站满了人,有的身体倚着座背,有的半蹲着,有的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有的带着马扎,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每次总有一两个人喜欢侃侃而谈,纵论国家大事,有人附和着说,有人静静地听,有人似有所悟地笑,有人面无表情地发呆。总有一个大叔一直嗑瓜子,一个青年安静地看书,一个女孩不说一句话,甚至一天没去过厕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唉,让一让了啊,大哥,你往这边挪。”售货员推着小车来了又去。三个女人是一台戏,一节车厢就是一个社会。

深夜的时候,喧嚣的车厢终于安静下来。孩子的父亲睡的如死猪,孩子的妈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动不动,话多的大哥依然瞪着眼睛,意兴阑珊,小情侣头碰头,腿压腿,抱的紧紧的,不说话的女孩终于去上了一趟厕所。

这趟列车从西北开来,从北到南,路途遥远。此时,正是开学的季节,列车上大都是到南方上学的孩子,年轻人总是喜欢远离自己的父母,用逃离的方式来宣誓自己长大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无不充满青春的梦想和激情,一起开赴理想的征程。这趟车是我们和这个社会开始独自建立联系的媒介,在成长的道路上,具有重要的意义。

火车在崇山峻岭之间穿梭,我默默地数着山洞的数量,但前方的山洞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很快我就放弃了。数不清过了多少个山洞,路过了多少个村庄和城镇,眼看着森林,河流和大山被远远地甩在了火车的后方,前方又是一片壮丽河山。

入夜之后,睡意惺忪,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午夜往往是最难熬的,坐着睡觉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每次从瞌睡中惊醒过来,发现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场灾难,趴着的,仰着的,侧着的,张着嘴的,打着呼噜的,还有口水横流的。

以前坐车必然会带上两本书,不管是武侠小说还是经典名着,都是打发时光的良药。而像《读者》,或是《南方周末》等畅销刊物,更是受欢迎。

过了大山,就是平原了,地貌的变化就是一瞬间的感受,刚刚还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眨眼的功夫,视野就突然变得开阔无边,群山已经消失在天尽头。

列车中途停站后,静姝和她父亲上了车,坐在我的对面。那天,她穿着白色的T恤衫,浅色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典型学生装扮。上车之后,她就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对周边一切都置若罔闻,呈现出一种特有的安静气质。

我刚从睡梦中醒来,百无聊赖,开始不停地玩自己的手指,我用右手包住左手,幻想着有一个人猜自己左手的中指在哪里,我把中指埋的很深,无名指却伸出很长。这么无聊的游戏,倒把自己逗乐了。

在无聊的把玩之中,我会情不自禁地扫一下对面的静姝。她皮肤白皙,面目清秀,眼睛微闭,一对弯眉似乎在轻微地上下颤动,玲珑有致的鼻梁,光滑盈亮,宛如山体上的一条滑雪道,鼻子下方双唇润厚,微微开启。我隐约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滑雪高手,从静姝的双眉之间,急速飞越下来,在鼻尖上翻身旋转,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跌入静姝的小口之中,身体竟然有些悸动。

静姝的头从左边偏向右边,又从右边偏向左边,我的心竟也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次次从静姝的鼻尖坠落,掉在静姝的嘴里。

古往今来,有多少爱情都萌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孕育在这漫长的旅程中。我想起顾城和谢烨在火车上的邂逅,顾城后来写给谢烨的信里说:“我和别人说话,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一片清凉的树……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

而当时,我仿佛看到了一口深井,我不确定井有多深,但我判断深井里一定有清甜的水,清澈绵柔。我很想喝一口,没有辘辘,没有水管,没有任何取水的工具,只能选择跳下去。我正在经历着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的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她如此安静,就像一泓清水沉淀在时光中。

她一直在睡觉,其实我也很难判断她是否有睡着,因为她会偶尔睁开眼,盯着窗外,长时间都不眨眼。在她的眼睛和窗外景物之间,不止隔着一层玻璃,还隔着一个悲伤的灵魂。

“静姝,快看,火车过长江了。”静姝的父亲激动地说道。

静姝微微睁开了双眼,头侧向窗外,没有言语,恬静自如。

“过了长江就是江南了。”他说完,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过江之后,便是江南地界了。天空下了一层薄雾,山色朦胧,水烟袅袅,原野白雾霭霭,村庄若隐若现,烟雨江南,如诗如画。

江南小城就快到了。

静姝从睡梦中醒来,弯弯睫毛下一双萌动的双眼,陶醉在江南的美景之中。窗外薄雾还未消散,车窗上开始挂上晶莹的水滴,一颗,两颗,雨滴聚成团在车窗上划出一道水线,慢慢地,斜风细雨哗啦啦地扑打在车窗上。雾霭沉沉,阴雨蒙蒙,正是江南的味道。

静姝把右胳膊撑在餐桌上,右手托住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车外的景物不停地被甩在了列车后面,渐行渐远,而静姝的眼睛似乎在随着景物的移动而同时移动。我在静姝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景物移去的光影,在眼角末梢散去。

时间永远不会为了谁而停留,但人的心境却总是留恋于那逝去的岁月,为什么美好的日子总是一去不复返呢?而那些逝去的人呢,你们在天堂还好吗?

也许是触景生情,静姝感怀于此,一颗晶莹的泪滴从眼眶里流落下来,沿着腮帮划出了一道泪痕。这一幕被我看在眼里,那颗泪滴就像是滴在我的心上,竟然被深深地触动了。

车厢内温度比车外温度高,渐渐地,车窗上形成了一层白雾,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开始模糊不清,车内的世界倒是温暖起来,乘客们渐渐熟络,相谈甚欢,像是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

我伸出手去抹擦车窗的雾气,静姝几乎同时也伸出手按在了车窗上,两人又几乎同时看了一眼对方。我用力擦出了一片透亮的区域,静姝却只是按了一个手印,然后食指压着车窗,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她深情专注,缓缓用力,不知是擦去了过往的岁月,还是擦亮了前行的路。

那天我们没有说话,只有短暂的眼神交汇。我没有勇气接近她,生怕破坏萦绕在她身边的强烈的磁场,但在我潜意识中,无数次在和静姝对话。我被她完全吸引了过来,又落在安全的距离处。我安静地坐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全是她。

列车广播开始报站:江南小城就要到了,请在江南小城下车的乘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我沉浸在幻想的情景中,被广播声惊醒,才缓过神来。静姝也转过头,两人眼神相对的刹那,我的心跳更快了。

大家排着队,拖着行李,缓缓下车。我慌乱地走在前面,静姝跟在后面。我心里紧张的要命,波澜起伏,期盼着未来的日子会和静姝发生点什么。

我拖着紧张的步伐往前走了一段路,总以为静姝还在身后,可当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头望时,黑压压的人群压过来,根本看不到静姝的身影。我止不住地回头张望,却再也没能看见她。

我怀着失落的心情,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从车窗向外看去,小城的河道纵横交错,彼此相连,街道就沿河而建,弯弯曲曲,完全没有正南正北的概念。街道两旁的树木以香樟树和梧桐树居多,也有很多四季常青的植物,更增加了一些异地风情。

我的头紧贴车窗,窗外的世界很美也依然很陌生,而我却又时不时想起列车上的静姝,不知是否还能再见面,不免有些淡淡的忧伤。

第 3 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每次想起静姝,我就想起那天火车上的画面,真实的有些虚幻,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雪国》: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了。雪国是一片纯净的世界,却一切又都是徒劳的,多么伤感啊。

所以当我回忆静姝的时候,我也一直感受到伤感的味道,情不自禁就进入了内心的雪国。但是我一直都是拒绝无病呻吟的,就想把一切都写得轻松一些,一切都是徒劳的,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

我的学校坐落在小城的西隅,背靠黛山,是小城最高的山峰。从校门口进去,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条笔直的,坡度缓缓上升的中央主干道,路右侧是教学主楼区,左侧是文体馆,餐厅和两个学院的主楼。穿过主楼的大门和狭窄的过道,豁然开朗,可以看到秀美的黛山和山脚下的大操场,操场后面就是黛山公园,靠近围墙一侧是公园里的动物园,动物们经常发出奇怪的声音,在教学楼都能听见。公园东侧有一座小山,山顶上屹立着一座宝塔,从宝塔旁边可以坐缆车到黛山的峰顶。

站在操场上,如果遇到好天气,可以清晰地看到缆车的滑动,并且总有一种感觉,好像山顶上的云要压下来,踢出去的球似乎也总是要飞到山顶去。

中央主路的尽头就是图书馆,蓝色的玻璃外墙,非常醒目,是学校最好的建筑,但结构上却又宛如一座墓碑,总被学生调侃埋葬了自己的青春。

图书馆的位置离后山最近,从阅览室临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山上的树木,成片的针叶林,阔叶林遍布满山,无论四季如何变换,山上植被常青。春天,远处的野杜鹃花开满山腰,近处几株桃树,樱花树也都披上了粉色的浓妆。秋天一到,窗外的桂花树就开始散发出浓烈的桂花香,开着窗户,满屋子都能闻到花香。

图书馆二楼,是一个过期期刊的阅览室,去的学生很少,窗户外面是一小片茂密的竹林,竹竿纤细,但正直挺拔,叶子青翠,疏密有致。我此前从未近距离看过竹子,因此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

管理员是一个年老的女教师,每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我曾经尝试过和老师打招呼,那张没有表情的面目形如枯槁,只好敬畏地离开。

我总是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偏僻位置,离管理员远远的,但是又可以看到老师的脸,宛如一尊雕像,却又写满了故事。

图书馆熄灯的时候,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我不着急回宿舍,而是沿着操场散步。夜晚的操场是热恋情侣的天堂,是爱运动者的健身房,是迷途青年畅想未来的地方。

我喜欢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看星星,思考人生。有时情绪激动万分,有时又进入了无边的黑夜,惶恐不安。回想大学之前的人生道路都是规划好的,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在一个轨道上,但上了大学之后,未来已经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

从校门口穿越一条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就是宿舍区,但学生们平时还是喜欢等红绿灯过马路。宿舍区是一片水泥灰墙的建筑,老旧的房子,诉说着学校的悠久历史。

宿舍区的门口,有一家大排档,类似于北方的烧烤摊,但不卖烧烤,都是炒饭,炒面,炒粉丝。颠锅的大厨油头满面,憨态可掬,炒锅在他手里不停翻转,油火飞溅,看着食欲大增。大厨的老婆看起来精明无比,对客人总是客气地说:“来了啊,慢走啊!”

从宿舍区大门进去,右拐弯走过两栋宿舍楼,再左拐弯继续往前走,在整个宿舍区的后面,有一幢八十年代初的老楼,就是我的宿舍。整个楼都是灰色的水泥建筑,因为江南常年的潮湿使大楼的表面永远呈现一种湿漉漉的状态。窗户都是锈迹斑斑,老式的密封把手,很多都已损坏,开关都很费劲。从门口进入,楼道里面阴暗无光,一股潮气迎面扑来,倘若住在阴面,被子经常都是湿的。

我的宿舍就在阴面。进入宿舍,里面摆着两张上下床,中间搁着一张大桌子,四个抽屉,每个床头都叠放着两个柜子。门口墙上立着一面大镜子,镜子边上是固定电话,这些就是全部的家当。

宿舍一共住四个人,江涛是本地富家子弟,上大学只为混个文凭,平时很少在宿舍;东东是个胖子,性情憨厚,经得起玩笑;广泽不善言语,有严重的洁癖,也不爱说话。

江涛在宿舍的时候,都是最热闹的时候。他最喜欢站在窗户边,右手叼着一支烟,左手轻轻搭在桌子上,一边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一边吞云吐雾。东东喜欢坐在床边,抽着烟,跷着二郎腿,眯着小眼睛,若有所悟的样子。广泽躺在自己床上,永远一言不发。

“涛哥,到底怎么追女孩啊?”东东认真地问江涛。

“追什么追啊,女孩不是追来的。”

“听说追女孩就三招:胆大,心细,脸皮厚。”

“别信那个,竟瞎扯,我给你说东东,当你决定追一个女孩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懂吗?”

“那怎么办呢,不追,对方也不会倒贴啊?像我这样的,既没钱,又不帅。”

“这追女孩的最高境界就是‘润物细无声’,懂不懂?”江涛认真地说。

“不懂,你这也太高深了。”

“就是你让她不知不觉爱上你,但永远都不要说你喜欢她,让她永远猜不透你的心,这样你就主动了。”

“哦?”东东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涛故作深沉地抽了一口烟:“这招确实很难,但有一个更简单的,看上了,直接上。”

“涛哥,怎么上啊,这不是耍流氓吗?”

“那不一定,也许女孩也求之不得呢。那个少女不怀春,那个少男不钟情。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所以这个得自己来判断,分寸也得自己掌握。这流氓和君子之间也就一个眼神的距离。比如说,你要是喜欢一个女孩,你就盯着她的眼睛看三秒钟,如果你觉得对方脸红了,那你就直接亲上去。”

江涛深沉地点了一根烟:“这女人啊,你越不把她当回事,她越是爱你死去活来的。哎,不跟你们说了,你们还是小屁孩,不能把你们带坏了。”

刚说完,江涛电话响了,是他女朋友打来了。他接起来,声音冷冰冰的,惜字如金。临结尾却又深情地说:“老婆,我对你的爱像滔滔江水,连绵不断。晚安了,挂了啊。”

电话一挂,大家就哈哈笑了。江涛淡定地说道:“你们别光笑,看见了吧,我已经现身说法了。对女人就要这样,该冷的时候冷,该热的时候热。”

大家停止了笑声,反正江涛说什么都是对的。

东东又问江涛:“涛哥,给大家讲讲你的风流史嘛?讲讲你的风花雪月,也让兄弟们学习学习。”

江涛严肃地说:“不跟你们说了,不能把你们带坏了,一群小屁孩。”

接着,他盯着东东问:“东东,你不会还是处男吧?你小子,在我面前装嫩是吧?我就不信。”说着就到东东的床边:“让我检验一下,来,检验一下。 ”

“我只接过吻,但仅此而已,呵呵,呵呵。”经不起江涛挠痒痒,东东很快就招了。“我们高中一个班的,有一天下课后,我送她回家,就情不自禁亲了一下。”

“仅此而已吗,肯定还有什么,你可骗不了我。”

“亲的时候,还捏了一下胸,哈哈。”

东东永远是这么直接,没有任何心机,简单憨厚,免不了被江涛当做调侃的对象。如果说江涛是一个演说家,东东就是那个最虔诚的观众;如果说江涛是带头大哥,东东就是最忠诚的小弟。

每天晚上,江涛和东东都要打闹一番才要入睡,就像是睡前的调味剂。一旦江涛晚上没来宿舍睡觉,三个人就各忙各的,宿舍反而没有了生气。

广泽天生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仅是他的人,甚至他的东西也是绝对不能碰的。他总是在整理自己的那个小角落,恨不得把书架上的书每天都擦一遍。

尽管广泽不善言语,他并非不苟言笑,不食烟火。他每天晚自习回来,就躺床上戴个耳机,起初我以为他在练听力,后来,才发现他在听广播,是那种深夜不寂寞的广播,播音员会接听电话,解答少男少女的感情困惑,有时会念一封来信,深情地读给大家听。

江涛也喜欢躺在床上听收音机,每次拧到成人生理健康的频道,他就停下来,把声音放大,甚至还会大声复读一遍,更增加了节目的乐趣。有时他会调侃东东:“说,电话是不是你偷偷打的,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无论江涛如何搞恶作剧,东东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也许像他那样的男生,根本就不会生气。

每次吵过,闹过之后,大家都沉沉入睡了,东东鼾声如雷,广泽的收音机还没有关,江涛翻来覆去说睡不着。

第 4 章

从入学开始,我和江涛就成了好朋友。新生军训的时候,我们同时都入选了队列班,又是一个宿舍,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打篮球,很快就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

队列班一共十个男生,十个女生,每天在一起训练。

站在我对面的女生特别爱笑,不管是教管训话也好,开玩笑也好,她总是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站着军姿都能笑出声来。这时教管会走到她的旁边说道:“咱们这里有个女孩估计是吃了含笑半步癫,哼哼,都要笑掉门牙了。”教官这么一说,女孩笑得更厉害了。后来我发现,每当女生大笑的时候,江涛都在她的对面,冲着她扮鬼脸

这个女孩叫刘爽,和我是一个学院,但不是一个班。她性格开朗,多才多艺,说话时声音洪亮,铿锵有力,行事风格利落大方,有条有理。她的性格很容易招人喜欢,每天和男生打成一片,顺理成章就成了女生里面最红的人。

江涛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踢起正步来,却是一本正经,在他身上,经常表现出亦正亦邪的一面,女生喜欢他,男生也不讨厌他。休息时间,他会给大家买水果和冰淇淋,还会唱歌给大家听,一边唱,一边朝女生那边挤眉弄眼。他还敢开教官的玩笑,有一次,他起哄让教官脱衣秀腹肌,当他过去检验的时候,又冷不防地假装掏教官下体,惹得大家哈哈大学。教官年纪和大家相仿,只是和江涛互相追逐打闹一番,并不生气。江涛很快就成为了年级的主角,也很自然地享受这种感觉。

他们俩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交往,只是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我也说不清楚,江涛吸引女孩子的魅力究竟是天性还是后天练成的,我相信这是一种天然的魅力。

有时,江涛,刘爽,我,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江涛就开始他神侃的能力。

“你知道人什么地方能大能小吗?”

刘爽略微一想,眼睛一亮,开心地笑起来。

“笑什么?知不知道?”江涛一本正经地问。

“我知道的。”

“知道个屁,你又没有。”江涛说完,刘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别光笑了,到底知不知道?”江涛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语气。

“不就是那个吗?”刘爽都笑得直不起腰了。

“那个?”

“男人那个吗?”

“知道你就想歪了,要不说你没有呢。”

“那你说是什么嘛?” 刘爽撒娇地问。

“是心眼儿。你是不是没有?你这个缺心眼。”

说完,江涛憋了半天,终于哈哈地笑起来。

刘爽顿时反应过来,一边用脚踢江涛,一边说道:“哼,江涛,你真讨厌,占我便宜。”可是,她刚说完,自己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江涛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言语幽默,语气起伏不定,尾音拉长,自带喜感,眉宇间透着一股流氓气质,但他帅气英俊,阳光自信,这种流氓气质更像是一种痞气,不猥琐,但也不正气。

我不知道江涛肚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即使不好玩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充满了乐趣。

刘爽总是耐心地听江涛说话,眼神专注而痴迷,就好像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偶像周杰伦,而我在他们旁边就是个电灯泡,经常不知所措,无处躲闪,却又总被他们拉着一起玩。有时,刘爽也会突然问我:“你不觉得搞笑吗?”还没等我回答,他们俩又开始笑别的事。

其实江涛是有女朋友的,和他青梅竹马,家境也非常富裕,两人的关系,双方父母都是认可的。江涛甚至告诉我,他们高中时候就偷吃了禁果,还说他们初中时候就搂在一起玩亲亲,双方父母看见了都没说啥。

但是,他就是不喜欢她,嫌她烦人,爱吃醋,又自恋。他们两个分分合合多次,可始终都在一起。

当我听到江涛这么说的时候,内心有一丝难过。

“那你爱刘爽吗?”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就是不希望你伤害她,反正你也不缺女人。”

看到我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又调皮机警地反问我:

“我们有在一起吗?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你要是喜欢,我让给你啊。”

军训结束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就真的淡了。至今,我都不确定他们是否真在一起过。

江涛和刘爽分手之后,我曾经试图和刘爽保持要好的朋友关系,但这是不可能的。刘爽总是刻意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好像那段开心的岁月,从未发生过一样,再后来,我们就成了仅限于见面点头的朋友了。

关于江涛,他的传奇故事还是非常多的。尽管我从不认可他的价值观,但作为朋友,我们一直都彼此尊重。他曾经说过,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放荡不羁,却从未有人懂他的沉重和忧伤,我是一个例外。

其实,我也不知我是否真正地懂他,只是从我个人经验判断,世间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也一定是遵循守恒定律的。外表平静的人内心一定有波澜起伏,外表阳光的人内心也有自己的忧伤。肉眼看到的通常都是表面,亲身体验的才是本质。

有次在他们家,一幢湖边的大别墅。我们刚刚欣赏完一部岛国的爱情动作片。

“有意思吗?”我问江涛。

“没意思吗?我看你看得挺起劲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指和女人睡觉?当然有意思,有意思的很啊。”

“不是,我指不停地换女人睡觉,不累吗?”

江涛突然愣住了。也许还没人如此严肃地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点燃一支烟,走到窗户边。窗外波光潋滟,风景秀美,近处的湖面上,藻类生长茂盛,一片翠绿,水藻的边沿线附近漂浮着一叶扁舟,船夫弯着腰工作,不知是在捞水藻,还是捕鱼。往远处望去,几艘大型船只航行在湖面上,隐约看见湖心还有一岛,不知岛上是否有仙人。

“说实话,每次睡之前,都是兴致盎然的,但睡完之后,却是一片空虚。睡多了,就没有新鲜感了,睡过了,就没有激情了,但过几天,就又想睡了。这女人啊,得不到就想要,得到了又不珍惜,再美的女人三个月也淡了。”

“那是不是没遇到真爱呢?”

“真爱?真爱是什么?我只相信当时的感觉是真实的。”

“真实吗?丑恶的真实,还是纯真的真实”。”

“都有,太纯真了,二爷都起不来。”

“那和她呢?你的正牌女友,为什么不稳定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天生就是个浪子。不过我很喜欢她逆来顺受的样子,是不是很变态?”

江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参与过人体呼吸循环系统的烟雾,从鼻腔和口腔同时钻出来,在空气中飞舞,那味道就如同他的言语一样,让人恶心。

“也许是不安全感产生的自我防御?”

“佛洛依德说的?”

“你看过?”

“呵呵,何止看过?”

“研究过?”

“我以前看过心理医生。是不是很惊讶,我这样阳光的人也要看心理医生?”

江涛又深吸一口烟,继续说道:“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从小就属于没人管,在这个家并没有感到快乐,父亲娶了个漂亮的小三,母亲改嫁,只有我们家阿姨陪我长大。所以我一度非常内向,自卑,初中喜欢上了手 氵壬,是哪种频繁地手 氵壬。”

“那你身体肯定吃不消?”

“是啊,开始也吃了很多药,不管用。后来父亲就带我看心理医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刚开始,父亲也在场,我就和医生面对面坐着,大家都不说话。”

“睡过女孩吗?”父亲走后,那个医生突然开口问我。这么直接的问题,我倒是挺意外的。

“是不是很想和女孩睡觉? ”她继续问。

“是的。”我喜欢她的坦诚。

“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还小。”

“几岁了?”

“15岁,初三。”

“那也不小了,旧社会可以结婚生小孩了。性欲是人的正常需求,很开心的行为,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有需求,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

“就是人的性欲一定会通过不同的途径去解决,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已经完全惊讶到无法言语。”

“还没女朋友?”

“嗯。”

“那就尝试去谈一个。”

“有用吗?”

“至少比你每天手 氵壬有用,你去试试看。”

“我听从了老师的建议,后来,我就和灵灵好了。”江涛面向我说道。

“病好了吗?”我问道。

“是的,我确实手 氵壬减少,人也变得更自信阳光。”

“但是你是不是你进入了另一个极端?”

“至少比压抑自己好,毕竟都是你情我愿的。高中开始和女生睡觉。酒和女人早已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但是你还这么年轻,就要这样挥霍?你没有理想吗?”

“哼,理想,理想是个他妈的什么玩意?”

“你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你有。”

“不,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好吧,但是睡女人其实只能算是你的爱好吧,不能称之为理想事业。”

“我的事业是接我爸的班,把我们家纺织厂的生意做大。”

“那是你的意愿吗?”

江涛看向窗户边的钢琴,音乐家?又看向一侧的书柜,小说家?还有NBA?书柜边上挂着科比的球衣。

“我应该是先出国留学,学习金融和管理,出去几年再说。”

确实,江涛的人生早已是规划好的,他的青春自然可以恣意挥洒,否则还能干点什么呢?

第 5 章

那天的对话,以灵灵的到来结束了。

我以前见过灵灵,当时只是打了声招呼,没有深入接触。灵灵在上海读大学,学服装设计,周末放假都会回到小城。

灵灵还带着一个姑娘,名叫嘉欣,和香港影星同名。江涛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家就算认识了。

初次印象都还不错,灵灵气质端庄大气,嘉欣看起来美丽性感。

“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去湖边野炊吧。怎么样?”灵灵进门,径直走到江涛的旁边,拉着胳膊,用撒娇的口气说道。

“阿姨都做好饭了,野什么炊啊?”江涛坐在了沙发上。“你不是和你妈妈去香港玩吗?怎么没去啊?

“妈妈她们几个阿姨自己去玩了,我留下来陪你啊。” 灵灵坐到了江涛旁边。“啊呀,去吧,好不容易大家朋友聚在一起,开心一下嘛。”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湖景,生怕他们吵架,显得不知所措。

江涛还是答应了,让阿姨准备了一些熟食。我们一行四人,拿着大包小包就浩浩荡荡向湖边走去。

江涛家就在湖边的一个别墅区,鎏金大门富贵气派,院子里亭台楼榭,名花异草,犹如一座江南园林。

我一边走,一边好奇。在此之前,我心目中灵灵的形象就是一个泼妇,长的好看与否不说,肯定性格泼辣,要不江涛怎么会受不了,但我没想到,灵灵给我的印象和江涛所说的却是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外面还套着一件浅白色的小外套,穿着高跟鞋,长发披肩,胸前戴着一条白金项链,气质和容貌俱佳。

选好地方后,灵灵开始忙前忙后,又是铺垫子,又是摆放食物,尽力在布置一切。江涛不怎么和灵灵说话,倒是和嘉欣一直聊学校的趣事。

嘉欣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身材瘦弱高挑,看起来心高气傲,天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孔,但和江涛在一起,她又刻意表现得顺从。江涛每说一句,她的口头禅都是:“好好笑哦,笑死了,呵呵。”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刘爽,不禁对嘉欣反感的同时,又有些同情。

“小小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灵灵忽然开口和我说话,我倒有些不自在了。

“涛哥说你是个才子呢。”

“没有,没有,不敢当,不敢当,什么才子啊,是废材一枚。”

“听说你写小说?”

“写过几个短篇,写着玩玩,不足挂齿。”

“那也是厉害的呢。什么时候也让我拜读一下。”

“我写的东西都是自寻烦恼,不敢拿来见人的。”

“哎,小小,不用谦虚,我说的是实话,咱班那么多人,我就看着你小子顺眼。”江涛突然插进话来。

“涛哥,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班门弄斧,你就不用挤兑我了。”

“哎呦,你小子什么时候也玩虚的了,我看你是在嘉欣美女面前就开始装了是吧。嘉欣,小小没有女朋友,我看你俩挺合适的啊。”

“涛哥,你又欺负我啊,哼。”嘉欣从不看我,只是冲着江涛发嗲。

“来来来,我们开饭了。”灵灵像家庭主妇一样,安顿大家。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阿姨准备了酱排骨,猪手,猪耳朵,老字号的熟肉和一些凉菜 ,味道不错。

天空是湛蓝色的,在头顶的上方飘着丝丝洁白的云朵。远处的湖面上,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几艘渔船迎风飘摇。湖水在光线的折射下,由远及近,颜色从白亮到黛青到淡蓝,呈现不同的变化,甚至人的姿势不同,景色的差异都是很大的。近处,是一片芦苇荡,稀稀疏疏的苇杆,迎风摇曳。旁边就是一片碧绿的荷塘,圆形的荷叶铺满湖面,叶面上大大小小的球形露珠散发出晶莹的光彩,而出水的荷叶层层叠叠,就像是亭亭的舞女的裙。粉嫩的荷花从层叠的叶子中间探出头了,羞涩地瞄了一眼这个世界,顿时满湖生物的光芒全被她遮盖了。

我们所处位置刚好是一片弧形的平坦草地,几株香樟树生长在四周,刚好可以挡住阳光的直射。我坐在草地上,水天一线,湖光山色,清荷凌波,把酒言欢,酣畅淋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小城的美。

吃完饭,大家一起玩扑克牌。我和江涛一组,她们两个女孩子一组,很显然她们牌技差点,很快就认输了。之后,江涛和灵灵一组,我和嘉欣一组。我和嘉欣虽然不来电,但也配合默契,而灵灵出牌小心翼翼,总是害怕出错,却还是错,惹得江涛一直骂脏话。我虽然是江涛的朋友,却又同情灵灵的遭遇。

江涛不开心,提议去市里唱歌,嘉欣举手表示赞同,我和灵灵自然服从。到了KTV,江涛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和嘉欣不断地合唱,或者尽情热舞,俨然忘了灵灵还在身边。嘉欣外表冷艳,歌声却很甜美,一直配合着江涛,深情投入。灵灵安静地坐在哪里,只唱了一首歌,而我是第一次进KTV,根本不会唱。

我喝了一点洋酒,头晕恶心,受不了强烈的声音,就独自跑到外面吹风。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风吹起,大脑清醒了很多,比起热闹喧嚣,我还是更喜欢清静。

“是不是很无聊?”不知什么时候,灵灵也出来了,站在我的旁边问道。

“嗯?挺好的啊,我只是还不习惯,毕竟没玩过。”不知为何,我对灵灵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像是家里的大姐姐一样,和她在一起,我会非常自然。

“我知道很无聊的,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其实很没劲。”

“我这样的朋友更无聊吧,什么世面也没见过,KTV都是第一次来。”

“你可别这么说,我很高兴江涛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感觉很踏实,比他那些狐朋狗友好多了。你以后帮我看着点他啊,别去做坏事就好。”

“啊?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可没这本事,十个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何况他现在也很少在学校。”

“嗯,我知道。你说他吧,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去开什么电脑公司。我也管不了他。他从来都不听我的,但我就是爱他,离不开他,有时想想分开算了,可一旦分开了,又会觉得人生没有了盼头。我们两家是世交,很早就定了娃娃亲,父母双方都同意,好像我这辈子就得跟着他了。”

“放心吧,他那么聪明,不会干坏事的。” 我说道。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是怕他学坏。所以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是挺放心的。”

我不知道灵灵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么多,也不懂怎么安慰女孩子,也许灵灵只是在我这里发点牢骚罢了。

后来,江涛喝多了,被灵灵拉走了,嘉欣手舞足蹈的站不稳,由我负责送。

我和嘉欣上了同一辆出租车,我坐在副驾驶,嘉欣坐在后排。一路上,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和嘉欣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永远都推不倒的墙。幸好,嘉欣的家很近,我礼貌性地目送着嘉欣走进小区门口,才坐车离开。

从江涛家回来后,我的大脑中就经常浮现那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那些AV的画面,和江涛的对话,灵灵的对话,嘉欣对自己的冷漠等等。我有时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同龄人,他们的生活却比自己成熟很多?不过我隐隐约约觉得,爱恨情仇,男欢女爱的世界对自己越来越近了。

第 6 章

回头来看,大学一年级的生活,除了军训和江涛在的时光,其余时间都是平淡无奇的。对中学的怀念,对未来的惶恐,以及对现状的不满,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我感觉如履薄冰。

“你为什么要考小城大学?”静姝在我们重逢的第一天曾问过我。

“这就是命啊……”

“为什么这么说?”静姝笑着问我。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们高中班主任说的。”

“他是不是很传统?”

“他说的时候其实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

“你亲口听见的?”

“是的,不止我一人,还有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考的清华。班主任说完,我就转身从他家离开了,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招呼师母,快点做饭,招待他得意的学生。我随手关上了他家的门。”

“你很难过吧?”

“当时有点,不过后来想开了。感谢高考,感谢他让我认识到了人生的残酷。”

“那你是为什么?”我反问道。

“我吗?也许是天意吧?”

“天意?”

“嗯。”

“你们班主任比较有文化。”

静姝淡然地笑了。“我自己总结的。”

“哦,我是很难想到在十八岁的年纪,就有人相信命运或天意的。一定有别的选择,比如复读。”

“但我们还是选择了来这里,这就是天意。”

“如果非要这么认为,我相信这是好的天意,而不是坏的命运。还是有区别的。”

“所以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吗?”

“也许是一个心理学问题。”

“那你还怀念高中吗?”

“讲真话?”

“当然要真话,有必要说谎吗?”

“我想念女同桌!”

“你很爱她?”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苦涩,因为我们都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所以我们断了联系。她不联系我,我也不联系她。”

“那为什么不写封信,你没有她电话?”

“我也不知道,一切自然发生。”

“一次也没有?”

“呃,其实有一次,曾经有个周末,她打电话到我们宿舍,我刚好不在。回来后,舍友东东说有个女孩打电话找我了,说我肯定知道她是谁?还留了电话给我。我猜到是她,就去校园电话亭,给她回了电话。但是我们只是寒暄了几句,就又陷入了沉默中。高中三年我们有两年是同桌,我们没有生过气,吵过架,但也没有更进一步。我们只是彼此欣赏,她喜欢我打篮球的样子,我也喜欢她甜美的笑容。她会贴心地为我准备零食,帮我检查作业,偶尔埋怨我像个木头一样。

临高考前的周末,我们在操场上,谈理想,谈人生,滔滔不绝。我记得那天她特别的漂亮,脱去了我们臃肿的校服,穿着一身碎花的长裙,可是我一晚上,真的像木头一样,眼里只有理想和未来。”

那天电话之后,我们又失去了联系,也许放不下过去,就无法面对未来。有时我会想假如我们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你呢?”我反问静姝。

“我吗?我不太想高中的事。”

“为什么?没有暗恋的男生?还是追你的男生太多,你招架不过来。”

“都有,也都没有,就是不想去想。”

“那还是有。”

“你再讲讲你的故事嘛?我比较喜欢听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以后再讲给你。”

那是一个秋风徐徐的夜晚,我开始一个人在校园里溜达。尽管校园不大,但是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江南之美,美在精致柔和,美在多彩斑斓,美在别具一格,而故乡的美却是粗狂的单色调。

我看到校园的凉亭之处,聚集了一些人,不知在做些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英语协会举办的英语角。人群聚集的中央,有一个胡子很长的老外,大约50岁的年纪,是学校的外教,正在分享澳大利亚的风土人情。人群外围,三五成群的学生,也都在用英文介绍自己的故乡。

我沿着人群转了一圈,百无聊赖,无话可说,正想离开时,却看到人群的另一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凉亭的一角有一株藤蔓,弯弯曲曲地缠上了凉亭的檐角,虬枝细长,枝叶茂盛,占据了一片位置。静姝正笔直地站在藤蔓的边上,左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胸前,静静地听着旁边的两个同学叽里呱啦地说着磕磕绊绊的英文。

她站在那里,没有言语,气质淡然温雅,嘴角永远留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依然透漏着一种无言的悲伤。

其实自从火车相遇之后,我确实一直在想静姝。每个午夜梦回,躺在床上,总是想起火车上的静姝和她流下的那颗眼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静姝年纪轻轻,为何事感怀落泪?我又想起静姝临走前那淡淡的微笑,捉摸不透那只是一个礼貌的举动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如果没有,为什么会如此触动心扉呢?

我抑制不住情窦初开的心扉,多日的想念让我鼓足勇气走到静姝面前,目光如火一样的炽热,如海一样的深沉。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恩?什么?”

“不认识我了吗,那天在火车上。”

“哦哦哦,我这人记性不好。”静姝客气地说,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以为,在学校会碰见你,却一直没见着,还好今天终于见到了。”我掩饰不住见面的喜悦,热情高涨,一向腼腆的自己,突然间变得主动。

“嗯,是啊,咱学校这么小。”静姝低下头,不敢触碰我火辣辣的眼神。

我们开始离开人群,单独站在凉亭外面的一角。

“这边的生活适应吗?”我问道。

“挺好的啊,气候很好,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北方的树叶都黄了吧?”

“是啊,故乡已是秋天了,我们高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大片杨树林,每年这个时候,整片树林都染上了金黄色,放眼望去,就像是一副精美的油画。我最喜欢靠着大树,坐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着叶子迎风飘落,时而幻想自己轻功了得,长发飞舞,手执利剑,在树林间穿梭;时而又幻想自己意念惊人,可以盯着一片叶子,掌控它的起起落落,飘啊飘,飘落在风中。”

“你是在做梦吧?这么诗意的生活。”

“你能理解吗,就是当时真的是这种感觉,身体,意念,时间,空间,在那一刻都是没有边界的,是自由穿梭的。”

“嗯,我也有,不止是自由穿梭,而是边界不停地修建,而后不停地崩塌,你看到前面是墙,但是你就是可以穿过去,转身墙就消失了,然后前面又出现了一面墙。”

“你的边界是墙,我的边界是无界,就是空旷无边的,好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歇一歇,就是没有,自由漂浮,游荡。”

“你是不经意间的时间流逝,我是苦苦追寻着时光的流逝。”

“无论如何,还是流逝了,再也回不去了。”

“其实没有消逝,依然存在于时空隧道中。回不去了,就留在记忆里吧

静姝没有说话,默默地发呆,我丢失的青春,在她的眼睛不过是顾影自怜,自寻烦恼。她安静地看着远方,目光里闪现着过去的时光,流去的水和离开的人。

静姝的安静气质,在夜色中,就犹如黑洞一般,抓住了我的心。我原本以为静姝的忧伤也来自于高考的失败,那是我能想到的,正在经历的忧伤,而显然我错了。我充满了好奇和疑问,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造就了今天的静姝呢?

一周的时间,我一直在想着静姝,那双写满了故事的眼睛,深深地吸引着我,连睡梦中都在发着微光。午夜更白昼,何日复相逢?

又一个英语角来临的时候,我特意穿上了新买的白蓝条纹运动服和红白相间篮球鞋,希望在静姝面前呈现一个青春阳光的面貌。我仿佛找到了沉寂很久的青春的悸动。青春原本就不是只有对理想的执着追求,还有对爱情的奋不顾身;青春原本就不是只有失败后的沉沦,还有沉沦中燃烧的熊熊火焰。

我就像是刚学会飞翔的小鸟,欢快地在校园里扑扇着翅膀;我就像是刚学成绝世武功,初次下山的侠士,信心满满,豪情万丈。我情窦初开,脚下踩着风火轮,急不可耐,冲向爱情的伊甸园。

从宿舍出来,天还未暗,以前死寂沉沉的校园,突然间都焕发了光彩。破败不堪的宿舍楼恍如是一栋栋欧式的城堡,灰褐色的墙面上还附着着倔强的常青藤,更显古堡的神秘和尊贵。路边的香樟树第一次探下枝头和自己打招呼,树下的小草直起耷拉着的脑袋冲着自己微笑,树边蓝色的报刊亭扭起了欢快的舞蹈,满屏的报纸都写着祝福的标语,路过的学生都是幸福的模样,连一向凶神恶煞的门卫都亲切地目送我离开。

一年的苦闷生活,从今天开始翻开新的一页,我感受到了新生的力量在心底积聚,慢慢地爆发出来。

我开心地站在学校的凉亭边,不停地绕着圈踱步。来参加英语角的人越来越多,外教大爷依然被围成了一个大圈,他站在里面blabla地说着,只有很少的几个学生敢开口和外教对话,更多的同学只是围观静听,其他学生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到处都能听到“I、 I、 I……”的声音。

等了好久,一直不见静姝的身影,我的心开始冷却下来。我好多次都想放弃,以为静姝不来了,我焦虑,失望,难过,绕着凉亭不停地转圈,心不在焉。

在我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静姝才姗姗而来,步履轻盈,姿态优美,浑身带着一股仙气,我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两人打过招呼,我原本想单独和静姝聊天,但显然不太可能,很快就有两个男生加入进来,眼里都放着光,也开始有女生加入进来,我们的小圈逐渐成了一个八九个人的大圈。当天的主题是童年趣事,我在农村长大,在地里掏过田鼠,水里捕过鱼,山上套过兔子,掏鸟蛋摸到过蛇,走夜路遇到过狼,各种趣事,都不知该分享那一段。

静姝镇定自若地,说到小时后的各种疑问和不解,比如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等自然现象。静姝还说,老师在课堂上说太阳在白天,月亮在晚上,可是她看到过很多次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

静姝说话的口气抑扬顿挫,又含蓄内敛,静动结合,我完全被吸引住了,而且静姝说的内容,我感到很有共鸣……

轮到我时,讲起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游泳,救生圈漏水,差点淹死的故事,因为过度紧张,整个英文表达非常不流利。我一边讲,一边观察静姝的脸色,看到静姝很专注,我感到很高兴。

随着时间的流逝,聊天的人越来越少,我们终于能脱离集体,站在凉亭一角。

“你说的那些,我也有体会。”

“嗯?”

“那些自然现象。”

“我就随便说说的。”

“但是确实是那样的,你为什么没有学理呢?好奇心那么重。”

“我是初中之前喜欢理科,高中就喜欢文科了,数理化实在太难了。再说自然现象都是客观存在,随着科技的进步,谜底一一解开,才发现,最难解的其实是人。”

“哦,人很简单啊,就是自然的一份子嘛,也遵守客观规律的吧?”

“那你是唯物主义者喽?”

“你不是吗?”

“唯物主义不能解决人精神层面的问题。”

“那你相信鬼神?”

“我相信未知的任何可能。”

“哦,我只相信已知的科学结论,鬼神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放眼未知的宇宙,也许真的存在多维的世界,还需要科学去证明。”

“嗯,其实我亲身经历过鬼魂附体的,我姥姥的姐姐曾经附体到我姥姥身上,姥姥当时神志不清,后来从言语和表情上开始完全和她姐姐一模一样,哭着喊着说了很多世间未了的事情,舍不得的人,放不下的牵挂,持续了一个小时,亲人们哭着求着她回去吧。后来,家里请来一位阴阳先生,喂姥姥喝醋,又扎针放血,又点火烧纸,折腾了大半天,慢慢地,姥姥的姐姐才真的走了,等姥姥苏醒过来,却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这怎么解释?”

“这是真事吗?这也许是姥姥对她姐姐思念太深吧。”我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当然是真的,我也想过,这是不是就证明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的存在呢?而那个世界也许和我们就是平行的,偶尔会有交叉;也许那个世界能看到我们,而我们看不到他们;也许我们在梦境中经历的世界就是灵魂出窍,去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旅游了一趟呢?”

“这个假设太恐怖了,按照你这个假设,那也许我们想象出的世界也是一个真实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那该多可怕?我岂不是随时都在两个维度之间转换?”

“也许是这样的。如果说客观存在就是唯物的,那不仅是物质的存在,精神的客观存在也是一种存在,这种存在也是一个世界。如果物质存在的世界是丑恶的,那么这个精神客观存在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存在’本身广义上也是一种物质的话,也遵守物质守恒定律,所以善恶美丑都是平衡的,世界才能和谐。”

“这可能就是宗教存在的意义了。”

“可以这么说,因为宗教也是一种存在。”

“也是存在。”我几乎同时说出口,两个人都笑了。

“你是信教了?”我问。

“我没有特意信某个宗教,也许未来会信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我曾经的信仰已经幻灭了。”静姝说完,陷入了沉思中。

我看到静姝的情绪瞬间转入悲伤中,竟有一丝心疼。眼前的这个女生,年纪轻轻的,却似乎看透了人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人如此悲观呢?在静姝面前,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忧伤竟显得如此无病呻吟,不值一提。过去一年,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的精神枷锁,仿佛一下子就解开了。

此时,夜已深,聊天的人群渐渐离去,只剩凉亭的另一侧还有几个人没走。路灯的光线灰暗而混沌,天空一片漆黑,夜色深邃无边,青春的脚步茫然无助。

“喜欢爬山吗?”我鼓足勇气问道。

静姝爽快答应了。

第 7 章

第二天,我们相约爬山,在宿舍大门口会面。

我按照约定时间过来,发现静姝已经先到了,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运动装,白色运动鞋,干净整洁。我紧张地打了声招呼,就往前走。

我们先是穿过学校旁边的小巷子,两边都是传统的江南民居,有几家小饭店,鞋店,米店,还有一家水站。穿过巷子,再往前右拐进去就是学校的家属区,里面安静整洁,六层高的标准板楼,建筑年代和我们的宿舍楼差不多。进大门后,一路上坡,一直走到了两栋家属楼的中间,可以看到“护林防火”四个红色大字,写在水泥墙上,非常醒目。走近看,围墙上有一个小铁门,只够一人通过,这里正是平时大家爬山的小路,直通公园里面,是学生和附近居民上山进园的必经之路,不用买门票。

我在前边带路,健步如飞,率先从铁门进去。抬头往上望去,一条青石台阶延伸到很远的尽头,路两边种着一些香樟树,枫树,石楠和低矮的灌木丛,在灌木丛中间偶尔会露出一两个墓碑,这种墓碑在小山上比比皆是,年代都比较久远。

“这些墓碑还有人祭奠吗?”静姝随口问道。

“应该是有的吧,我也不清楚。人死以后,倒也无所谓祭奠了,只要能有人记得就不错了。”

“除了深爱你的人,又有谁会记得呢?又没有功成名就,名垂千史,注定是要被遗忘的吧。”

“遗忘了也好,埋一个清静的地方,也没人打扰,独自逍遥快活去。”

“那是无名英雄,未免太凄凉了,最好还是两个人埋在一起,做一对神仙伴侣。”

“你就是我的神仙伴侣。”我心里想着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我走路飞快,不一会儿就爬到了一块大青石头旁。

我靠着大青石,回望小城,不远处的学校尽收眼底,校园藏在小山坳里,山南水北,左青龙,右白虎,不失为一块风水宝地。

再往上爬,大的香樟树已经没有了,都是些说不上名字的低矮植物。我一边爬,一边和静姝聊天,很快就又爬了一大截。天气还很热,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爬过一段陡坡,前方是一处开阔的休息处,我们不约而同停下来,再次回望这座小城,远处的大运河上商船云集,正在有序地行进着。在我眼里,北方的城仿佛都是一个样,而南方的城却是小桥流水,独具特色。我随着大运河的足迹来到了这里,激动地大吼一声,静姝似乎也被感染了,跟着吼了一声,但声音很小,我们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沿着运河再往前望去,城市喧闹的街道都隐藏在建筑之间,看不见人群和车辆,只看见运河上的商船,一条接一条,缓缓行进着,宛如带走了隋唐的繁华,宋元明清的烟火,消失在运河的尽头。小城宁静而沉着地伫立着,却仿佛有魔力般,吸引了我的目光,而这种感觉过去一年从未拥有过。我不禁自问,究竟是因为静姝相伴,让我爱上了这座城,还是因为这座城的魔力,让我爱上了静姝。我的心炽热而真诚,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山还是太矮了,比起故乡的大山,我甚至觉得这都不能叫做山,没多久就到了山顶。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立在山顶上,庙门连接着一段长廊,廊沿上坐满了人,都是从公园的正门方向进来的游客。

两个人径直走到了山的西面,那里是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边上砌着一排石柱子,柱子下面就是山崖。我们走过去,非常默契地站着,互相看着对方,又了望远方。太阳还很高,尽管不像中午一样灼热,但依然无法直视。我迷着双眼,感受着光线的抚摸,享受着难得的时光。

静姝也开始闭目养神,柔和的风和温暖的光线,能起到天然的按摩作用。入学一个多月以来,她说她还是第一次出来玩,尽管忧伤难以抹去,但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人的心情总会变好一些。

静姝安静地站在那里,秀发在风中和谐地飞舞,她扶着石柱子,身体轻飘飘地,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显现出一种沉静之美。

而后,太阳又偷偷地藏在了一块云层里。我睁开双眼,放眼望去,山峰连绵,青葱滴翠,山势由近及远,渐为平缓,山的尽头就是太湖,碧波千倾,沧海渺茫。山脚下是青砖黛瓦的江南民居,隐匿在山野之间。再细看去,山坳之中藏着一座千年古刹,周边林木荫翳,清幽静谧。曾有诗云:“层峦澹如洗,杰阁森欲翔。林籁含雨湿,岫日开云光。”

两个人驻留片刻,看到有游客坐缆车从东边上来,我们沿相反方向,座缆车到公园里面。

买好票,上缆车,从高处滑向公园深处。从缆车上可以看到公园里爬山的游客,驻足的行人,和一个大罩子罩起来的鸟的乐园,隐约还听到了操场上踢球同学的欢呼声。缆车的终点,是一座七层八角宝塔,塔身呈深红色,年代久远,威严肃穆。

两人绕塔身一周,沿小道下山。公园里小桥流水,曲径栈道,淙淙清泉,应接不暇。历代文人墨客,来到这里,留下了不少名言佳句。

我们穿过一片杉树林,光线从高处的树叶的缝隙投射下来,杉树都高约十多米,却笔直挺拔,亭亭如盖,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

静姝双手抱住一棵树,仰起头来,望向树的顶端。她的秀发倒垂下来,眼睛安静地闭上,就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等待着他温柔的双唇。

“你说这棵树有多少年了呢?”

“应该有几十年了吧。我们老家有一棵老槐树已近几百年了,好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呢。”

“人要是也像树一样,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活上几百年,几千年,是不是也挺好?”

“一棵树太孤单了,要是两棵树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种快乐。”

“要是一棵树死掉了呢,另一棵树还能活下去吗?”

“当然要活下去,要不谁给她遮挡阳光。”

静姝似乎默许了我的回答,可是她是真的在乎问题的答案呢?还是只是自言自语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

我约静姝出来爬山,本欲用自己的积极心态来感染静姝,却总是被静姝拉回到忧郁的情境中,难以自拔。我不知所措,难道忧郁就是青春的常态?那爱是不是拯救的唯一良方?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游园的人们越来越少,人流从出口散去。夜幕下的公园秋风瑟瑟,路边的竹林,杉树林沙沙作响,仿佛都焕发了生机,世界似乎一下子转入了另一个维度空间,我感到一丝的凉意,乘着夜色离开了公园。

第 8 章

周一晚上,我背着书包,在教学楼里游荡,每个教室都进去看一眼,希望看到静姝的身影,后来走到了一个阶梯教室门口,里面学生很多,我就从后门溜了进去。

讲台上有一老师正在上课,晚上通常是选修课,老师光头圆脸,厚唇大耳,双目炯炯有神,沉默无言时,颇有威严,开口说话时,却神情温和,语气亲切。

老师先是拿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几下,就画了一尊佛像,惊呆了在座的同学,喧哗的教师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一门中国传统文化课。老师说中国的传统文化,其实就是儒、释、道,三者的结合,这些基本上渗透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吃穿住行,生老病死,渗透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小时候,我们学儒家的经典,孔孟的着作,形成了一个中国人基本的伦理道德规范;等到长大成人,在社会上建功立业,追名逐利,中国人又开始信佛,求子,求升官发财,保平安,保富贵;等年老了,又开始信道,渴望得道成仙,长命百岁。古往今来,大抵如此。所以南怀瑾先生说:“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心,思在脑,从容过生活。”

我听得津津有味,也觉得受益匪浅。我是一个工科生,每天在实验室做实验,研究各种生物现象,同时也喜欢探索人生的本质。

下课后,学生们簇拥在老师周围,热烈地探讨着诸多人生的疑惑,我才发现静姝也安静地站在教授的身边。

我迫不及待也跑过去凑热闹,站在静姝对面,洗耳恭听,假装没看见对方。直到老师走后,我们才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

“想不到你也对这课感兴趣?”静姝问道。

“我是受你启发,来寻找精神存在的意义。”

“怎么样?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这老师讲的不错,确实对传统文化有了了解。”

“你们工科生就是太理智,太科学,其实人本质的问题,不是科学能说得清的。”

“可是科学推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我还是不相信迷信的。

“社会物质财富是发展了,但是人的精神财富不一定就比古代强。人类历史几千年,但真正大师辈出的年代也不过两三个时期,却指引着人类的思想发展。”

“科学是一直在发展,很多未知的事情最终都会解决的。”

“但科学解决不了人精神上的痛苦。”

“科学当然也不是万能的。”

“所以科学解决不了的,可能就得交给哲学和宗教。”

“宗教会不会迷信的成分又太多,甚至在历史上还成为了科学发展的阻碍?”

“那还有什么能疏解人精神的痛苦呢?”

“爱啊,爱难道不是最好的解药吗?”我想起自己认识静姝之后,从前的忧郁突然间就好了,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爱是解药,也是毒药,当爱是毒药的时候,就无药可救了。”

静姝的声音温婉动听,面容楚楚动人,思想独立空灵,我的心似乎完全被她占据了。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在校园里搜寻静姝的身影,吃饭时,渴望在餐厅看见她,跑步时,渴望在操场见到她,上课时,渴望在教学楼见到她。如果没有看到她,我会在校园里找个遍,从教学楼的一层到五层,一个教室不拉的去找,或者到图书馆,从上到下找个遍。

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地执着,只是心里想着静姝,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如果恰巧碰见了,会像中了五百万一样欣喜若狂。

一直等到周五下午,我终于在一个自修教师看到了静姝,她坐在第一排,端坐在座位上,认真地书写着什么。我从后门进入,悄悄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然后装模作样地看书,其实目光一直停留在静姝的后背上。静姝的马尾辫略微蓬松,她的左手偶而向后抹一下头发,细长的脖子显露出来。她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紧靠椅背,她还会长时间地看着窗外,那里只有香樟树的树枝在轻微地飘摇。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目光。

下午的时光很快就流逝了,眼看着夕阳从教室尾部的窗户一点点散去,光线已经完全移出教室。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直至剩下我和静姝。我的心情紧张不定,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我折了一个纸飞机,里面写着:“前排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殊不知,倾城与倾国,肚子也会饿,一起吃饭否?”

纸飞机朝教室前排飞去,摇摇晃晃地撞在黑板上,然后折回,掉在讲台上。

静姝扭转头,微笑着说:“你干嘛呢?跟个孩子似的。”

我摸摸脑袋,傻傻地不知所措。

静姝爽快地答应去吃饭,她找不到拒绝我的理由,她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她跟我说,在这个城市,我是她最先认识的人,也是最熟悉的人。她回宿舍换了一件漂亮的外套,修长的双腿配着黑色的皮鞋,马尾更为立挺,别了一个蝴蝶状的发卡。

我呆呆地看着,嘴里默默地说:“好美。”

两个人打车到了市里的牛排店,进门后,径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些自助的水果沙拉,黑椒牛排,意大利面和一些小吃。我还是第一次吃西餐,勇敢地拿起刀叉,装作很熟练的样子。

牛排的味道还不错,但是那个意大利面难吃的要死,我觉得根本无法和家乡的手擀面相提并论。

“学生物是不是很好玩?”静姝开口问道。

“好玩吗?你是指哪些方面?”

“可以经常去户外啊,和大自然接触,认识各种植物,动物,想着都好玩。”

“你说的那是《国家地理》。其实学生物也很枯燥,我们主要还是理论和试验相结合,有大量需要背诵的基础知识。”

“那至少将来有用的吧,算是专业技能比较强的学科了。像我们学文学的,倒是有些云里雾里,感觉不踏实。你不是也喜欢文学吗?怎么没有学文呢。”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说男生要学理工科,将来好找工作,就选择了。”

“那你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吗?我不信呢?你不像是没有主见的人呢?”

“上大学以前哪有什么主见啊,很多事情还不都是按部就班走过来的。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不到个体的差异。”

“你刚刚这句话就很有主见。”

“有什么主见啊,我们的应试教育还不是一直都这样。其实我们这一届算是最早开始素质教育试点的,我记得高一的时候,我们就和大学一样,上午是必修课,下午上选修课,当时选修课有音乐,美术,体育,也很好玩的,考试也只考最简单的知识,大家都能考八九十分。但到了高二,学校就发现这样子不行,因为最终还是要高考的,这你逃不掉,所以我们又加紧学校,各种题库,题霸,题王,题海战术卷土重来。因此,可以说高考制度不改革,素质教育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是的,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到了高三,每周一考,每天一套题,人都成了做题的机器。”

“是啊,我们那会的休闲时光就是偷偷在校外借一本武侠小说看,一个宿舍轮流看,后来,班主任发现了,就让我们写检查,在班会上念给全班同学,一个同学说武侠也不全是糟粕,其实也有精华,结果被班主任狂骂,检讨不深刻,必须全面否定。后来,高考结束,我们去班主任家里做客,发现他书架上居然有金庸全集。”

“我有段时间也喜欢看武侠,武侠的世界太让人着迷了,每个人都有一个武侠梦。”

“但是男生女生的武侠梦肯定是不一样的吧?”

“男生是什么样的呢?练成绝世武功,惩恶扬善?”

“不全对,男生除了英雄情结,可能还想多找几个美女相伴,就像大家都羡慕韦小宝,却又痛惜萧峰。”

“所以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冲冠一怒为红颜。”

“那女生又是什么样呢?”

“女生啊?我的梦中情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静姝想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所以自古痴情女子薄幸郎啊。”哈哈

我们情不自禁都笑了

接着,我问道:“你喜欢看美国电影吗?有没有发现武侠和美国大片有一些共同的特征?”

“看过一些,都是超级英雄拯救人类嘛?”

“恩,其实都是个人英雄主义。说明在这一点上东西方人的人性是相通的。所以我们喜欢看美国大片,也许有一天老外也喜欢看我们的武侠?”

“中国功夫好像在国外一直很流行?”

“功夫只是一个符号。哈利波特现在这么火,不光是电影,书卖的也很火,大家见面都在聊《哈利波特》。这就是文化的输出,一个国家的软实力。”

“是是是,我也好喜欢《哈利波特》。你看书了吗?”

“说来惭愧,我只看了第一部,后面还没顾上看。”我不禁感到难过,以前高中不让看闲书时,每天偷着时光看闲书,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看闲书,却提不起看书的兴致。

“但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中国一定也会写出这种文学作品。”我接着说道。

“你不是也喜欢写作吗?要不要试试看?”

“你可太高估我了,我就是一个愤青,说说嘴可以,没有那个实力,想象力就不行。”

“那你写什么类型的呢?”

“我随便写写,纯属业余爱好,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可能偏爱现实主义题材的吧。其实,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生物学家。”

“我挺羡慕你的,有明确的理想和业余爱好。我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我都不敢去想象未来?”

“我只是喜欢定一个目标,这样心里才踏实,但具体到实际行动中,其实我也不知道每天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学的这些对未来是否有帮助?”

“有总比没有强?”

“那你从来就没有目标吗?比如你小时候肯定幻想过将来要做什么的吧?”

静姝沉默了,她的情绪总是会从开心很快地切换到悲伤,就好像她的开心是刻意伪装的。但是,即使刻意的伪装,也是她在努力地和内心的魔鬼争斗。在过去的记忆里,那样的时光是极少的。

她想了一会,说道:“我记得小时候想和妈妈一样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后来,初中时候,我目睹了一名学生在课堂上拿刀把老师砍倒在血泊中,就对老师这个职业感到了恐惧,并庆幸妈妈只是小学老师。我也对文学产生过兴趣,从初中开始就不间断地写日记,但现在我开始惧怕写日记,每写一次都好像是对自己心灵的折磨。所以,我已经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了,但如果真要说爱好,我现在就喜欢发呆,整日整夜的发呆,从白天到黑夜,从日落到日出,放空自我,就是我最大的爱好。

“发呆?”

“恩,一个人发呆。”

我想起列车上初遇静姝时的情景,想起静姝在教室里的情景,似乎明白了静姝说的状态,但又很难理解这个状态可以成为一种爱好,从静姝发呆的眼神中,我充满了疑问。

我不禁陷入沉思中,因为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人的爱好都是音乐啊,电影啊,篮球啊。我高中有一个同学的爱好是挣钱,在那个大家只知道读书的年纪,听到这个答案,我都惊奇半天。我同学说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穷人,即使去街边擦皮鞋,也能一天挣个一百块,开个蛋糕店,都能开小汽车,在上世纪末也很厉害了。后来,他就退学了,最近听说在市里开了家饭店。

而现在,我又听到了新的答案:发呆。最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在过去的时光里,自己也是如此地爱发呆。

人发呆的时候是什么样呢?无非就是一个人的状态。上大学以后,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这种发呆的状态,人作为一个个体的独立于人群之外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是孤独。

人生来孤独,但在成长过程中,我们又忘记了孤独,在父母,老师,同学的陪伴下健康快乐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因为一件事情,开始感受到孤独,之后是无尽的孤独。

“我懂。”我说道。

我们看着对方,两个发呆的灵魂,就这样对在了一起。

人这一生,最大的敌人永远是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藏在身体里的自己,是一个变幻莫测的怪物,有时如上帝一样慈悲,有时如魔鬼一样狰狞。

我整个晚上都在紧张中度过,每次和静姝在一起,我都感觉被静姝的气场给带走了。即便静姝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都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会被她一眼看穿。我想表现出成熟的男人模样,在静姝面前却都显得笨拙,想展现的积极向上的一面,又往往被静姝的悲观黑洞给带走。更可怕的是,对面的静姝实在是太美了,再配上红色的沙发,橘黄色的光,整个情景显得温暖、暧昧,我在这种氛围中,更为迷失了。

从牛排店出来,我们要到马路对面打车,小城的街道很窄,忽然一辆电动车快速地开过来,我来不及思考,就把静姝拉到了自己身边,车刚好擦着我们的身体过去,司机停下来,骂了两句鸟语,又一溜烟跑了。

我们都没有言语,更没有回骂,我们彼此四目相对,就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因为共同的爱与宽容。

路边,霓虹闪烁,城市的灯火疏解了夜色的寂寞,良辰美景陪佳人,多么美好的夜晚,我想着,转头看看身边的静姝,那条鼻梁上的滑雪道比正面看时,更为陡峭,这一跃下去肯定到不了嘴里,却要飞出去更远了,看来还是不要做滑雪选手的好。我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吸盘鱼,如果吸附在这张美丽的面孔上,那是绝对不会脱离宿主的吧。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深深地迷恋。

就在等红绿灯的那三十秒的时间里,我又一次确认了对静姝的爱。红灯闪烁,我的心也跟着通通直跳,信号灯变黄,绿灯亮起,我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勇气,抓住静姝的手,就往对面走。我坚定地握着静姝的手,直到拦上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尽管握着的双手已经分开,但我分明能感受到比刚才握手时还有的紧张感。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固了,我们都在憋着呼吸,静静地聆听对方的心跳。

我的胳膊抬起来搭在后座上,此时此刻,多么想抱住静姝,抱得紧紧地。我的手指在后座上不停地敲打着,和我的心跳同一个节奏。我很想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但我炽热的眼神,颤抖的身体,根本欺骗不了我的内心。我侧身看着自己刚刚幻想像吸盘鱼一样贴着的面孔,才发现静静地看着,其实就很美。

第 9 章

再次见面,是在第二周的传统文化课。

之前两天,我就一个人躺在宿舍,除了睡觉,就是看片,跟着看《老友记》,一集一集往下看,眼前却总是静姝的身姿在晃动。

如果孤独是人生的一种常态,享受孤独固然是对人生和自我妥协的一种生活态度,但绝不应该是一种理想和爱好。摆脱孤独,追求爱情才应该是积极向上的人生观。

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时而亢奋,时而沉静,沉浸在单相思的情景中难以自拔。

我给自己画个一个美好的圆圈,先把自己放进去,再把静姝放进去,两个人在圆圈里面跳舞,感觉那就是爱情的模样。

我受不了了,心里想着静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又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静姝爱我吗?

肯定爱我的吧,要不她怎么会跟我出去吃饭,还让我牵手,怎么会看着我甜美地笑?

难道她不爱我?

她总是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和一个精神的世界之间不停地切换。她仿佛已经看透了人间的生死,是否又会喜欢我这个一张白纸的穷小子呢?

我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书上说,爱一个人就是给她快乐,那我是不是应该让静姝快乐起来,陪着她快乐,她就会爱上我呢?

终于到了见面的日子,我依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静姝依然在前排。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静姝,哪怕是一秒钟,都没离开过。我发现静姝往后看过,不知道是不是在找我,我相信那是一种找人的目光。

那天,杜教授又是拿粉笔在黑板上,寥寥数笔,一个老者的形象就呈现在黑板上。杜教授用标识性的和善目光,看着台下问道:“大家应该知道这个是那位?”

“太上老君。”下面有同学喊道。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笑声。

杜教授也乐了。“这位同学想象力够丰富的,这个人物就是这本伟大着作的作者。” 说着,杜教授拿着一本线装的《道德经》给大家展示了一下。

“《 道德经》 全书一万多字,论述了中国人修身,处世,治国之学问。道可道,非常道,这里的道是自然法则之道。德是道在伦常领域的发展与表现……”

一堂课下来,杜教授讲的绘声绘色,学生也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杜教授让大家回去写一篇自己的感受。

下课后,大家都围在杜教授身边,请教各种人生问题,仿佛都找到了人生导师。我和静姝也不能免俗,寄在人群中间,恨不得能粘点杜教授的仙气。

课毕,我陪静姝一起回宿舍,静姝没有拒绝。

“今天的课收获大吗?有什么感悟?”静姝问道。

“挺大的,很有感触。感觉人生万事都可以找到答案,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你说这么经典的着作,以前怎么就没有学过呢?”

“我也在想,可能是太深奥吧。有些事,过早懂了,也不是好事,就像常说的: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

“那也是怕我们过早看清社会吗?”

“我想主要还是因为儒家经典是治学根本,你看四书五经里都没有《道德经》。”

“我看是历代统治者怕人民群众都看透时势,所以刻意不想让大家学吧。”

“也不至于,又不是禁书。不过现在各种奇葩证明,名目繁多的证书证件,各行各业的规章制度确实太多。如果让大家学习一下《道德经》,也许贪官的数量都能减少了。”

“回去要好好琢磨琢磨,还要写课后作业。”

周六一早,我去学校附近的书店,想买两本《道德经》,送给静姝一本,没想到只剩下最后一本了。店员还特别好奇地说:“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本书已近卖了几十本了,早上还没开门,就有人来买《道德经》,这是怎么了?难道看了《道德经》,大家就有道德了?”

我竟无言以对。

上午,我在图书馆泡了半天,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关于《道德经》和中国人的道德素质的问题。我列举了许多国人的缺点,小到随地吐痰,挤公交,大到社会腐败,政府管理。我搬着《道德经》进行了些许评价。

下午,我们相约一起去找杜教授交作业。见面之后,我把唯一的一本《道德经》送给了静姝。

静姝好奇地问:“你在哪里买的?我上午去买,书店就缺货了。”

“我运气好,这是最后一本。”

杜教授办公室在文学院大楼三楼。我们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屋里还有两位同学,杜教授正在侃侃而谈。杜教授看见我们后,示意我们进来,问我上完课的最大感受是什么,我吞吞吐吐地说:“一塌糊涂。”

“为什么这么说呢?”

“就是原来的认知,通过上课以后,又得重新推倒重来,现在非常混乱,还没理出头绪。”

杜教授告诉我,这也是人生的必经阶段,就好像那个看山的理论,小时候看山就是山,慢慢地长大了,看山就不是山了,再后来,看山还是山。

我似乎略有所悟。

我提出了《道德经》和佛学是否相通的疑问。杜教授并不认同,本质上两者是完全不同的。简单讲,佛学讲的是出世,《道德经》看似是出世,本质上他认为还是讲入世。

杜教授又问静姝的感受。

静姝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收获挺大的,其实,我之前思想一直比较压抑,对人生,对社会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但是通过上老师的课,我内心找到了一丝平静,至少找到了和内心的魔鬼和平相处的方式。”

听到静姝的论述,杜教授显然更为激动。他首先表扬了静姝的学以致用和自我探索的精神,还说人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不是别人,战胜自己的心魔,放下自己的执念,就获得了整个世界。

接着,杜教授从佛学,到《道德经》,到人生的意义,讲了两个小时。核心观点主要是人要仁爱,知足,无为,不争,上善若水,顺其自然。

最后,杜教授推荐我们加入学校的禅学社,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可以一起修禅,一起进步。

我似懂非懂,若有所思,过去一年,我接触到的成功学着作,像《卡耐基成功之道》,《人性的弱点》,《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羊皮卷》等等无非都是要求有一个积极向上的心态。佛与道的清心寡欲的境界,我难以理解。

静姝则不然,杜教授的每一句话,静姝都感觉和自己的心境极为契合。她一脸虔诚,满心欢喜,好像找到了心灵的依靠。

临走之前,我鼓起勇气问杜教授提出自己的疑问。

杜教授认真地回答我:“其实积极和消极就像是矛盾的两面属性,本身也是对立统一的。所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紧密联系,处于一个统一体中。然后在一定条件下,还会相互转化,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所以一定要在一个统一的有机体中看待这个问题。老子又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附阴而抱阳。这些都告诉我们要以沉着平和的心态处事,同时又积极乐观地面对人生,这本身并不冲突。”

从杜教授家里出来,我们一路默默无言,都沉浸在思考中。

我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晚饭,静姝爱吃辣,就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宫保鸡丁和一个酸辣汤。大家各自吃饭,气氛显得很安静。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想起江涛之前讲的笑话,就问静姝:“你知道人什么地方能大能小吗?”说完我就后悔了,害怕静姝会生气。

“嘴巴啊!”

“啊,为什么呢?”我惊奇于静姝的回答速度。

“因为我吃饭的时候嘴巴很大,喝水的时候嘴巴很小。我爸从小就这么说我。”

这个解释完全合理,我想起之前和江涛、刘爽在一起时的反应,不禁乐了。

“怎么了?标准答案是什么?”静姝看我笑了,反问道。

“是眼睛,我白天的时候眼睛很大,晚上睡觉眼睛很小。”

我突然发现这个问题不止心眼那一个答案,可以有无数个答案,而那时候为什么大家都往那个方向去想呢?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因为和静姝在一起脑洞大开呢?

吃完饭,我们步行回学校,一起去参加晚上的英语沙龙。当天的活动搬到了主楼的阶梯教室,学生会请来一位美籍华人教授做讲座。我们过来后,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走道上都坐着人,后排也站满了学生。我们站在教室后面,好不容易挤出一个位置,可以看到教授的脸。开始时,教授用英语演讲,开了两个玩笑,气氛缓和很多。他左手拿着一本英文书,关于美国教育的,经常念一长段。教授的英文着实难懂,大家又很想知道在说些什么,不知是谁先提议,讲座就改为用汉语介绍中美文化差异了。

教授先从美国文化的先进性开始讲起,讲到了美国的包容性,文化的多样性,接着讲美国教育和中国教育的差别,中间穿插着自己在美国读书的辛苦和坚持,最终顺利拿到了绿卡,这一切都是上帝保佑。教授讲得热血沸腾。

接着,教授开始讲人要有信仰,没有信仰的人就没有底线。随手就从兜里掏出来一本《圣经》:感谢主,上地创造了人类。

我越听越迷茫了,究竟是我们文化不先进,还是人出了问题。我找不到答案,只是觉得怪怪的。

晚上,我和静姝一起在校园里晃悠,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听了一天的佛学,道学,上帝学,到底那个是对的?那个更伟大?

此刻,一轮满月挂在树梢,银色的光线从树枝的缝隙里铺泻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和桔黄色的路灯光线交织在一起,光影迷离,倒像是一幕别样的风景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看着身边美丽的静姝,我在爱情的光影里,也迷失了。

第 10 章

静姝很快加入了禅学社,我自认为天资愚钝,与佛无缘,有所抗拒,但又想和静姝在一起,就一起加入了禅学社。

周三晚上,我们参加了禅学社的迎新仪式。

迎新仪式就在文学院一层的小阶梯教室举行,来的人不多,新人有十多个,师兄师姐来了七八个,杜教授也特意出席。

仪式开始前,每人发了一杯禅茶,闻着清香悠远,入口顿感心胸宁静。禅学社社长周阳明师兄给大家介绍了禅学社的各种情况。我闻着茶香,思路早已不知神游到何处,唯一感兴趣莫过于去寺庙的禅修了。

之后,师兄让大家静坐三分钟,倾听自己的内心。这三分钟的时间,我的思绪从生物学的进化论开始,从远古的猿猴联想到现代自己,从记事起的童年到现在的大学,从故乡的小院到小城的校园,仿佛在时空轮回中,进行了一次旅行,这也许就是心静的力量。

我想不明白的是,在我还是一只猴子的时候,似乎很快乐,我和静姝在老家的院子里,尽情地玩耍,而进化成了现代的人类,反而失去了简单的快乐,连向静姝表白的勇气都没有了,但是转念又一想,倘若真要回到远古时代,静姝就只能属于肌肉强大的猴王,那像我这样身体瘦弱的人,岂不是更没有机会了?我开始觉得沮丧,院子里的那只静姝猴子,也转眼就变成了村里留着鼻涕的翠花。

杜教授给新成员上了第一节课,关于禅的基本知识和修禅的意义等,通俗易懂。课毕之后,杜教授邀请大家周末去他家里做客。

周六下午,我和静姝一起,去了杜教授家里,同去的还有几个新同学。杜教授的家就在学校旁边的家属区,就在黛山脚下,一片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脱落严重,墙面因为常年的潮湿,变得暗黄,甚至黑褐。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水泥台阶,路边杂草很多,路面上青苔从石头里长出来,斑驳陆离,路的两边摆放着一些菊花盆栽,把整条小路装点的情趣盎然。

路边的石凳上,座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安详地眯着双眼。我知道他是学校里一位知名的老教授,我们毕恭毕敬地走了过去,生怕影响了教授的沉醉时光。

杜教授家在顶楼,没有电梯,我们爬楼梯上去,楼道内阴暗杂乱,而进去杜教授家里却是别有一番天地,屋内和阳台上摆放着各种绿植,有铁线莲,绿萝等。屋内家具古色古香,极具韵味。靠阳台的一面立着一个大书柜,里面都是一些线装古籍,蜡黄的颜色显得房间很有书香气,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佛教书籍和古文经典。最顶端的格子里摆放着一尊佛祖像,更显神秘庄重。教授的书桌也是红木色,桌面上摆放着玉山的雕塑和紫檀木的笔筒。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神灵,又损害了这份庄严。

杜教授跟以往一样,侃侃而谈,思路敏捷,热情高涨。从西方哲学史到东方文明,从佛教到儒家学说,他总是能引经据典,答疑解惑。静姝虔诚地听着这一切,我有时听进去了,有时又不知神游到何处,总觉得有些压抑。

作为一名生物系的学生,我知道是生物进化论本质上解释了地球生命起源和发展的诸多现象,并且随着分子生物学的发展,对进化生物学更是起到了更大的推动作用。绝大多数生物的遗传物质是DNA,又名脱氧核糖核酸,是一种生物大分子,组成单位是四种脱氧核苷酸,和宗教神学没有任何关系。

临走之时,杜教授又送给我们两本书回去读,一本是《心经》,一本是《金刚经》。

从杜教授家里出来,静姝显得很激动,在他眼里,杜教授俨然成了自己的精神导师。静姝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翻书,她转身对我说:“这两本书咱们一人一本换着读吧。”

我拿过一本《心经》在手里,翻开一看,不知所云。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先拿着读,读完给我讲讲就行了,我这人愚钝,看不懂。”

“其实很容易读的,只要你静下心来,肯定读的进去。”

我看到静姝认真的样子,突然感到害怕。原本我们上课也好,学习也好,听讲座也好,我一直以为就是课余之外的兴趣爱好,纯属好奇心作怪,不会深入进去,可看到静姝认真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太阳西斜,秋意渐浓,时光静好。静姝想买书,我们就决定去市里的新华书店。从学校到新华书店可以搭乘两元钱的空调车,人多拥挤,开着空调也很闷热。我站在静姝后边,双手抓着把手,尽力在前方给静姝腾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沿途要路过一座大桥,桥下面就是混浊的大运河,一条条运沙的船航行在河面上。

书店在市中心,离学校并不远。我们下车后,沿着一条长满梧桐树的街道,前行了大概二百米,就到了小城最大的书店。书店入口处,站了一排同校的学生,手里都拿着一张纸在胸前,上面写着“家教”二字。

偶尔会有带小孩的父母停下来,咨询一些问题。运气好的,当下就谈妥了,运气不好的,多来几次,也都能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

我和静姝开玩笑说:“要不要我们也找个家教的工作呢?”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打定主意也找个家教来挣些生活费。

“家教这么好找吗?”静姝随口问道。

“好像是的,据我了解,小城特别注重教育,听说小城籍贯的院士都上百位了。”

“这么厉害啊?”静姝似信非信,径直往前走。

进入书店,可以看到很多孩子坐在地上看书,到处都是孩子和陪同孩子的父母,很少见到像我们一样的同龄人。

书店一共四层,各类书籍琳琅满目。我们沿着文化艺术类的书架,漫无目的的闲逛,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翻翻。静姝对哲学类的书籍比较感兴趣,她拿着一本《哲学通史》,翻了很久,又开始翻看黑格尔,之后,静姝又拿起一本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我问她是否喜欢张爱玲,她说非常崇拜林徽因,却又可怜萧红。

“同样是才女,却因为性格不同,选择不同,人生道路也迥异。”

“但是他们都是精彩的人生啊。”

“人生受尽苦难,最终换来内心的平和,才能到达极乐世界。你相信极乐世界吗?你肯定不信。”

“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

“你也不老。”

“我心已死。”

静姝的悲观情绪常常让我感到压抑,而又产生爱怜之情。如果穿透她的眼睛往深处看去,里面就是北冰洋。

随后,我们逛到四楼的文化用品区域,我挑选了一支毛笔和一本赵孟頫的字帖。这时穿来了一丝古韵琴声,在里面拐角处的有一个老师在弹古筝,他年约五十,面目沧桑,头扎发髻,颇具仙风道骨。悠扬的琴声,引来观者驻足,老师的技法更加出神入化。

从书店出来,静姝提议走路回去,也不算远。我当然愿意走路,说自己以前就是长跑队的队员。

“是嘛?看不出来啊?”

“真的,不骗你。”

“那你肯定跑的很快。”

“错了,我跑的并不快。”

“那你为什么能进长跑队?”

“这个故事得从初中说起,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长跑队,每年都会选拔一批队员,经过培训之后,表现优异的队员有资格参加全市的中学生越野赛。因为长跑比较累,大多数学生就不愿意参加,所以选拔的那天故意跑的很慢,而我当时傻乎乎的,和一个大个子在前面冲锋,率先跑过终点,就被选入了长跑队。”

“哦,这样啊,那你有后悔吗?”

“肯定不后悔,长跑确实很累,每天都要跑十多公里,无论寒暑,绕着县城的环城公路跑,但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自从练了长跑,身体就好多了,而且长跑也锻炼了我的毅力,所以我很感激这段经历。”

我们沿着布满梧桐叶的辅路往回走,放眼看去,路边的梧桐树上都是大片的白色和黄色的树斑,叶子硕大无比,暖暖的太阳光照在叶子上,层次分明,光线折射出虚幻的光圈。静姝伸开双臂,步态轻盈,面带微笑,缓缓地前行 。

“你们老家有梧桐吗?”

“我们那里都是杨树和槐树,”

“我不喜欢杨树,我对杨花过敏,倒是梧桐树,大大的叶子夏天可以遮阴,秋天黄色的叶子铺满街道,美不胜收。”

“那你是没去过黄土高坡,《白杨礼赞》学过的吧,贫瘠的山坡上,一棵白杨树傲然挺立,也是很美的,一种孤独而苍凉的美。”

“要是再有一群羊在吃草,树下坐着一个羊倌,正在抽旱烟,那就更美了吧?”

“看来你是懂的。”

“因为有人的活动,风景才美,就像梧桐树下,走过一队手牵手的恋人,是不是最美呢?”

“就像现在这样吗?我们要不试试?”

静姝莞尔一笑,走到了前面。

我追上去说:“像你这样一个人走着,倒是很凄美。”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运河桥边,桥头有一个老大爷推着三轮自行车车上装满废品,正在踟蹰前行。我毫不犹豫冲过去,帮助大爷一起推,静姝也过来帮忙。上到桥顶,大爷早已是满头大汗,连声说谢谢,说完骑上车就冲下了桥。

我们俩站在桥上,倚桥墩而立,往桥下看去,可以看到船身从桥洞里面一点点地移出来,船上的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男人在驾驶,女人好像在忙碌着洗菜,船渐渐清晰,之后又走的越来越远,慢慢地,船身消失在我们视线的尽头。

“行船的工作也挺好的,一家人在一起,以船为家,以水为生,忘却时间烦恼。”

“感觉是不错,不过时间久了,也挺无聊的啊。”

“不管做什么,久了都会无聊的吧,关键还是内心的平静。”

“那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就不无聊呢?”

“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久。”

“我不信。”

“那是因为你还小。”

“你也不大啊?”

“可我经历过生离死别。”

静姝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很想再问,却哑口无言,只感觉她眼里的北冰洋的冰山已经要化了。

从桥上下来,天气渐渐变暗了,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过晚饭,又散步到凉亭那边,天气渐冷,英语角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绕着凉亭转了一圈,兴致寡然,就各回宿舍了。

第 11 章

回到宿舍,江涛的床铺依然空空,广泽照例躺在床上带着耳机听广播,东东坐在床边洗脚,一边搓脚,一遍抽烟,看起来了无生气。一看我推门进来,东东瞬间精神抖擞,身体坐直了许多。

“哎呀,哥们,你最近他妈的忙什么呢?搞得神神秘秘的。”

“啊?没什么啊,上自习去了。”

“上个屁自习,你别忽悠我。你以为我傻啊,肯定泡妞去了。”

“真的上自习,在文学院的教室,你肯定没去过。怎么了,我不在,你寂寞了?”我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

“你以为你谁啊,江涛不在我才寂寞。”

“江涛不在,大家都寂寞。”

“上了大二,大家都没个兄弟样了。”东东说完,被子捂着头就睡了,洗脚水都没倒。

我躺下来,根本难以入睡。东东的话刚刚刺激了我的心。是啊,我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越长大,越烦恼?越长大,越孤独?爱情究竟是人生的解药,还是人生的毒药?静姝妹妹,你该如何爱你,才能得到你的心?

周一的传统文化课,杜教授继续讲《道德经》。有了前面的基础,我已经能非常顺利地理解句子的含义,甚至开始尝试着去记忆一些名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我渐渐地进入了《道德经》的海洋里,但不知是否能找到解开爱情之门的钥匙。为什么历史上这么多经典着作来解释人生,诠释生命,教人成功之道,授人德育之志,却从没有一本书可以把爱情说个清清楚楚,讲个明明白白,而做爱的技巧倒是研究的很透彻。

爱情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诗经》里有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爱之初见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今夕何夕,与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相思成灾时,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缠绵悱恻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果爱情真是的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年龄段都有不同的样子。那现在我觉得爱情就是个折磨人的怪物。

从教室出来,外面下雨了。即便不是梅雨季节,江南的雨也总是来得匆匆。两个人都没有打伞,衣着单薄,感受到一丝凉意,静姝不由地拿手搓着自己的胳膊。我忙把自己的衬衫给静姝披在身上,然后让静姝等自己,就冲向了雨中。

我急速地跑回了宿舍,全身淋得湿溜溜的。东东在电脑前打游戏,看见我跑进来吐嘈道:“裸男在雨中狂奔啊,这么疯狂干嘛啊?”

我没有答话,匆忙找出外套,又找了把雨伞,就披着外套,拿着雨伞冲向教学楼。

我狂奔在雨中,只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头发凌乱,双臂在雨中挥舞,带动着双腿的摆动,溅起的白色水花宛如乘着云雾,雨雾迷蒙了我的双眼,雨水扑打在我的身上,我依然勇往直前,这一幕就像是弹奏一首青春交响曲。

就在我快要冲到静姝面前时,只见静姝跑向雨中,也向我的方向跑来。我还没反应过来,静姝已经冲过来,扑在了我的怀中,双手紧抱,痛哭流涕。我茫然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感动了静姝,眼看大雨已经把两个人浇透了,忙左手撑起雨伞,右手拍着静姝的后背,不停地说:“没事,没事。”

雨势渐渐变小了,静姝也慢慢停止了哭泣。

我看着静姝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揍扁他。”

“没有,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家了。” 静姝匆忙找了个借口。

“哦,我说呢,走之前还好好的。下雨天容易让人想家,我也一样,哭一哭就好了。”

“你想家也会哭?”

“我不会哭,但我妈会哭。她一哭,我就得安慰她,就像安慰你一样。”

“我又不是你妈妈。”

“嗯,我还不是你儿子呢。但你和我妈妈还真有点像。”我故意拉长了声音。

静姝被我的回答带回了现实中。她不愿意伤害我的感情,她知道对我不公平,但她又难以抗拒我对她的好。

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我把伞拿在手上,整个伞都撑在她头上。

“你也给自己遮住点吧!”静姝关切地说。

我忙说:“不用,不用,反正都已经湿了。”

“那也不用给我打,反正我也都湿了。”

“你会受凉感冒的。”

“你也会感冒的。”

静姝突然对我的关心,让我心里美滋滋的。我们身体靠的很近,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困难。

刚刚和静姝在大雨中的拥抱,来的太突然,太惊喜,让我只顾担心她怎么了,而走在路上,倒后悔没有好好地享受那个拥抱,那是多么温暖的拥抱。再看看旁边的静姝,那美丽的侧颜,超脱了世俗,惊艳了时光,经过雨水的洗礼,更是不染一丝尘埃。我看着她,恨不得一把抱在怀里,等到靠近了,却又不忍亵渎那份圣洁。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想着静姝,想着那个拥抱,久久回味。我甚至乐观地以为,静姝一定是爱上我了,还假装想家的借口。我越想越开心,微笑着进入梦乡。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清澈湛蓝的河流蜿蜒流淌,河对岸是翠绿的山峰和茂密的树林,河这边则是一片青草地,五颜六色的小花杂乱地开放在河两岸。而远方的夜空里,银河系闪耀着光芒,星光满天,似乎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我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草地上面一只小羊羔正在河边吃草,而在河水里一条红色的小鱼正对着吃草的小羊看。我渐渐看得入迷,仿佛自己就是那只钟情的小羊羔,而静姝则幻化为河里的小金鱼。

早上醒来,我一直想象着那个梦,那是多么美的一幅画卷。我写了几句小诗在本子上:

在静谧的秋夜里,

我变成一只羊,

没有鳍,我游到了你的心里,

没有翅膀,我飞翔在无垠的夜空。

我默默守候,

跟随心的方向。

在潺动的小溪里

你是一条鱼,

没有琴瑟,风为你和鸣,

没有灯光,银河系都洒下银光,

你逆流而上,

舞动美妙的乐章

我们都一样

倔强地活着,

独孤地老去。

第 12 章

我躺在床上,梦太美,现实太残忍,倒不如沉浸在梦中。

广泽很知趣地开着收音机,传来了《yesterday  once more》的旋律,我不禁想起高中时的岁月,尽管学业繁忙,但现在想来似乎也没那么单调。

我一直在床上胡思乱想,做着白日梦。临近中午,东东和广泽都去食堂吃饭了,我起身下床,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隐隐约约看到了静姝的影子。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一种特别想见静姝的冲动。我迫切地想知道此刻她是不是像自己一样,想念着对方。在强烈的欲望驱使下,我鼓起勇气,拿起宿舍的电话,犹豫了半天,拨了出去。

电话滴滴滴地响,我的手不停抖动,心也跟着紧张地跳动,还没接通就赶忙挂了。挂了之后,我又非常懊悔,不确定刚刚有没有接通,恨自己没勇气。我站在电话旁边,不停地自责,又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我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拿起了电话,这一次依然没有接通,提示占线了。

我赶忙挂断,没想到打一个电话如此的难。我不停问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还是我吗?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怕过,但面对感情,却如此狼狈。

下午闲来无事,我在书包里扔了两本书,就出门了,先去校园里逛了一圈,又到图书馆和教学楼上下搜索一遍,在每个教室门口看一眼就走了,不管教室里有没有人。我心不在焉,根本没心思学习。

我又来到了篮球场边,这里是最让我感到轻松的地方,有很多学生在打篮球。我坐在球场旁边的水泥墩上,开始发呆。

篮球在眼前飞舞,人的思绪却不知飞到了何方。我猜不透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只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自己,居然也找不到了方向。

我放下书包,冲入篮球场,加入了一个三对三的战局,运动是忘却烦恼的最佳良药。那天我打得异常凶猛,浑身充满了力量,终于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晚上,江涛终于现身了,他拉着东东和我去学校外边的大排档吃饭。平时幽默风趣的江涛,那天一直板着脸,心情也不好。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严肃的样子,感觉怕怕的。

他说他又和灵灵吵架了,那个女人真是够烦的,又甩不掉,就知道瞎吃醋,跟个神经病似的。江涛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有些难过,他想起灵灵对江涛执着的爱,又想到自己到静姝执着的爱,感到深深的忧伤。

我拼了命地陪江涛喝酒,比以前喝得都多。一个得到了不知珍惜,一个想得到又求之不得,两个人喝了个烂醉。东东看着眼前两个大男人拼酒的样子,也不再劝阻。“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喝死算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江涛和东东开始联网打CS。我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来,秋天的凉风吹过火热的皮肤,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我非常想见静姝,借着酒劲,拨通了静姝宿舍的电话。

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打过去,她的电话都占线。那还是一个宿舍只有一部电话的年代,手机对学生还是奢侈品,只有很少的学生有手机,在宿舍大家都排着队打电话。

我站在公共电话厅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不知打了多少遍,也忘了站了多长时间,等到周围一片漆黑,电话才接通。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我在凉亭等你。”

我声音颤抖,语速飞快,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站在电话亭前,我终于明白,原来爱真的需要勇气。谁能想到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会电话都不敢打,话都不敢说,面也不敢见,想起多少爱情悲剧,都倒在了勇气的关口上,不禁让人唏嘘。

我想起江涛在宿舍里教的那些恋爱招数,现在都显得苍白无力,假使那些招数真的能追到女孩,但那还是真爱吗?

我飞快地冲到凉亭那里,青春的荷尔蒙伴着酒精的助力,已经到了最高值,难以抑制,我决定今晚表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惶恐不安,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她会不会来呢?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她不来怎么办?她来了拒绝我怎么办?”我想着这一切,陷入无尽的焦虑中。

“都等了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来?她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盯着亭子旁边的百年校庆纪念碑,照着文字开始念,来缓解紧张的心情。碑文前半段辞藻华丽,洋洋洒洒,颇有《滕王阁序》的文采,后面是各位捐赠人的名字,倒显得俗气了。

她还是急匆匆赶来了,我老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似乎脚步也很急迫。

她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慌乱。此刻,别说是表白的勇气,我恨不得自己挖个洞钻进去。

静姝走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大晚上的,吓着我了,出什么事了?也不把话说完,那么着急?”

“你就那么关心我吗?”

“我对每个朋友都关心的啊。你是不是喝酒了?满脸通红的。”静姝一走过来,看到我的样子,就知道我喝酒了。

“我是为你喝的。”酒壮人胆,我脱口而出。

四周寂寥无声,时间停顿了数秒钟,仿佛世界走到了尽头。“走吧,陪我去操场跑步。”静姝说完,就在前面跑了,我紧紧跟在后面。

我们在操场跑了好多圈,一会她在前面,我在后面追她,一会我又到了前面,她在后面追我。终于两个人都跑累了,开始慢慢往前走。

遥远的夜空深邃无边,没有星星的夜晚,更显夜的寂寥。远处教学楼里依然有几个房间亮着灯,是这个夜里唯一的亮色。空气是凝固的,我紧张到感觉心脏似乎要骤停,而突然间又通通直跳。

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试探性地去牵静姝的手,牵上了,就被静姝抽走,又牵上了,又被抽走。

突然,静姝停下来说道:“我,我不想骗你,我有男朋友的。”

静姝的话,当头一棒,向我杀将过来,根本来不及躲闪。我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都化成了泡影,身体和意识都仿佛滑入地球的深渊里。

我想过无数的答案,比如我们太小了,比如认识时间太短了,亦或是以学业为重了,却从未想过这一条,相当于直接被判了死刑。

我的心颤抖不已,脚步已经停滞,呼吸马上停止,思绪凌乱无章,头重脚轻,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编织着爱情的梦,以为梦总是美好的,却忘了爱情的枝桠长满锋利的刺,碰着了就会受伤。

我强忍住悲伤,转身离开了。我感觉痛苦难耐,胸闷脑鸣,步履蹒跚,喘不过气来。我还没谈过恋爱,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积蓄着爱的能量,希望有一天成为现实。直到遇见静姝,我知道爱情来临了,我积蓄的能量每天在身体里进行着核聚变,终于要爆发了。我一直幻想着爆炸之后的新宇宙,却忘了爆炸之后也可能是地狱。

我走在前面,静姝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回到宿舍区。我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自己的宿舍。

第 13 章

夜幕渐渐拉长,城市迎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有的人睡梦香甜,有的人却整夜未眠。

我正在度过人生中第一个最痛苦的夜,现在的痛,是灵魂深处的痛。我时而身体蜷缩在一起,拳头攥得紧紧的,全身颤抖;时而仰躺着,四肢完全铺开,眼睛瞪得圆圆的,麻木地盯着天花板,宛如垂死的病人;时而忽地坐起,获得一口喘息的生机,身体又自然地倒下。

“我是有男朋友的。”这句话一遍遍地在我脑海里回放。我真傻,真的,我早该看出来她有男朋友,像她那么美丽优雅的女孩,怎么可能没有男友?可是,既然她有男朋友,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抱着我呢,她难道不知道我会动心吗?她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啊?那又是为什么呢?她到底在想什么?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拒绝我了,她不爱我,她只是像那些坏女孩一样,在利用我的爱吗?

可是,她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那么爱她,爱她那清秀的脸庞,爱她羸弱的身体,爱她举手投足中的优雅,爱她默默无言时的娴静,爱她深邃的思想,爱她空灵的灵魂,爱她天山雪莲般的纯白圣洁,爱她东海水晶般的冰清玉洁,爱她胜过爱我的生命。

可是她不属于我。

半夜,一阵风袭来,紧接着就是密集的雨声,吹着窗户沙沙地响。这寂寞的夜,吞噬着我的一切。

似睡还似非睡,也无人关心安慰。僵卧孤床,思量却是,无情有思。情断柔肠,困酣双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姝去处,又还被雨惊起。不恨静姝无情,恨自己,太过用情。晓来雨过,忧伤何在?一身疲惫。爱有几分,恨有几分,落花流水。细看来,不是无情,满眼相思泪。

我绝望了,对人生,对爱情,对未来,一切都绝望了。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躺在宿舍,什么都不想干。除了睡觉,就是看片,眼前却总是静姝的身姿在晃动。

我也学会了抽烟,拿着东东的烟,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抽,直抽的头晕恶心。东东回来,看着我的样子,也是心疼,就不停地开导“女人嘛,多的是,改天哥帮你找个更好的。”

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就想烂在宿舍里,被微生物分解,化为泥土,仿佛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一周之后,我看完了硬盘里所有的电影电视,尤其是重温了《东爱》,那些经典的情节,我反复看了很多遍。东东说我像里面的完治,但静姝一点都不像莉香,气质倒是像里美。

我尝试着从床上爬起来,双脚酸麻,找不到着地的感觉,佝偻着的身体仿佛八十岁的老人。我踱步到镜子前,看着那张沧桑憔悴的面容,缓缓地尝试着直起十九岁的脊梁。堂堂男儿,铮铮铁骨,岂能被我的爱情埋葬了青春。

我去澡堂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洗去这段悲伤的爱情,当淋浴头的水喷洒下来,我的泪水又一次喷涌而出,再最后一次放肆地痛哭吧。从澡堂出来,我又焕发了生机,只是眉宇之间已经生出一丝成熟的面纹。

我开始准时上课,积极完成作业。我这么多年接受的教育,学业总是第一位的,将来还要出国留学,还要成为一名杰出的生物学家。

我开始去图书馆上自习,依然坐在过期期刊的阅览室最里面的一个偏僻位置,管理员老师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面目,宛如一尊雕像,却又写满了故事。我很想知道这个女老师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能如此地平静从容。

两周匆匆而逝,在这样一个小校园,即便没有相约,不期而遇的几率也是相当大的。那天中午,当我从食堂大门走出的时候,远远看见静姝从对面走来。那一刻,我完全是蒙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从未遇见过。我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但双眼的余光依然在看着静姝,她好像哭过,她好像瘦了,她好像憔悴了,我感到莫名的心痛。

静姝也看见了我,我们的目光有碰撞的瞬间,但彼此的脚步都没有为谁而停留,匆匆擦肩而过。

我感觉到静姝对自己是有说话的意思的,而我心里也期望能和静姝说句话。但是不知为什么,内心的火热却被外表的冷酷遮盖了。当擦肩离去的那一刻,我的攥紧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滴。

原来,心安理得放下的,都是没有真爱过。真爱过的,一个眼神,都能在对方心底荡起一片涟漪。我深爱着静姝,爱的如此深沉,怎么会轻易放下。

我每天呆在图书馆那个固定的座位上,拉下的功课很快就补上了,又用更多的时间来学英语,看各种英文期刊,听VOA的广播,备战年底的英语四级考试。

就在我看似平静如水的生活里,很快就开始暗潮涌动。那天晚上,我突然间发现阅览室的第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没有看错,是静姝,真的是静姝,即使一个背影,已经激起我内心的波涛汹涌……

静姝当天来过期期刊室借阅资料,她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藏在这个地方,这真是一个很少有学生光顾的阅览室,里面都是老古董的书。

第一天,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甚至觉得静姝肯定没有发现我在这里。

第二天,静姝又来了,依然坐在前排。管理员还是如一尊活佛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似乎世界永远都没有变过。

前几天,我总是先来,静姝后来。我能感受到她往后面看过,我偷偷地感受着静姝到来的气息,却死死不肯抬头。

等静姝坐好以后,我却又昂起自卑又自尊的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静姝的背影,一个晚上都没有移开过。

晚上闭馆之后,我一定要等到所有人走光了,才会离开。如果我看到静姝慢慢收拾东西的样子,就会一溜烟提前跑了,生怕单独和静姝在一起。

我渴望,又害怕。渴望爱,又害怕失恋的痛苦。

终于有一天,静姝先到了,并且她来得很早。那天,我一进门看到静姝,便慌慌张张地走到了阅览室后排,不敢抬起头看静姝。是害羞吗?是害怕吗?是自虐吗?我在爱的挣扎中,举步维艰。

我惊慌地坐定,才发现桌子上有一个信封。写着:小小亲启,静姝。

我拿起信封,往前面看时,前排空空如也,静姝已经离开了。

我紧张而又急迫地打开了信封。

第 14 章

小小,

你好吗?看到我的信,你一定很惊讶吧?我们之间原本是可以敞开心扉,谈天说地,大到宇宙万物,小到人情冷暖,都可以尽情地聊。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你知道吗?

看着你转身离去,我知道你一定痛彻心扉,而我也一样;

看着你擦肩而过,我知道你一定想蓦然回首,我又何尝不是。

我们都一样,在爱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我们又不一样,你可以勇敢地去追求爱。而我呢?我的爱是永远难以割舍的。

我和雨辰,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都是同学,他和你一样是一个善良的,有爱的男生。我们很早萌生了爱意,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呵护我,保护我。高一的暑假,我们一起参加去北京的夏令营,那是我们第一次离开父母出游,在爬长城的时候,他牵起我的手,站在长城最高烽火台上,他说他一辈子都会对我好,我们很自然地在一起。我们把夏令营当成了恋爱旅行,每天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那是非常美好的岁月。

回去之后,我们也会像那个年纪的情侣一样,斗嘴,吃醋,好几天不说话,之后,又很快和好。他学习好,要考北京的大学,我学习也不差。我们商量着要考同样的大学,他学法律,我学文学,毕业后,我们一起回家乡,他当公务员,我教书,然后我们结婚,生孩子,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我的家乡是一个县级市,我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小学老师,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也是他们的希望。从小,他们就对我管教严格,学习一直名列前茅,也许像我这样学习好,长相好的女生比较讨男生喜欢吧,小学就有男生给我写情书,被我妈看见了,还把那个男孩教育了一顿。不过那时候还小,又一直有父母罩着,男孩子也都不敢对我有非分之想。

上了高中之后,班上又有很多男生喜欢我。当时,有一个不学无术的男生,高一就开始追求我,还经常放学了,在回家的路上纠缠我,非常可恶。雨辰知道后,就每天送我回家,我心里踏实多了。那个男生很憎恨雨辰。

高二我们俩在一起后,那个男生也退学了,我就像躲过了霉运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地上学,放学。那个时候,雨辰就是我的全部。

但是,这美好的一切,在去年暑假彻底改变了。一天晚上,我从学校补课后回家,刚好那天我和雨辰吵架了,我就提前骑车走了。走到半路,突然间,就下起了雨,我没有带雨伞,就靠在胡同口的屋檐下避雨。这时,从胡同里走过来一个人,走路摇头晃脑,看起来就不正经,我本来想走开,但是碍于下雨,就抱着侥幸心理,没有挪步。等他走过来,我才发现就是高一的那个男生。他走过来也才认出来我,就走到我身边来,动手动脚,让我陪他俩去喝酒。我当然不答应,他就上来抱我,亲我。我威胁他再碰我,我就喊了,没想到他得寸进尺,还过来抱着我,用手捂住我的嘴,我感觉呼吸都困难,人已经怕的站不住了。就在这时,雨辰不知道怎么赶了过来,从后面一把推倒了小流氓。小流氓恼羞成怒,忽然从兜里拔出匕首就捅了过去,雨辰扑通一下就倒下了。我大声地喊叫,救命啊,救命啊。小流氓一看自己捅了人,也吓坏了,一溜烟就跑了。

雨越下越大,雨辰的血混在雨水中,把周围染成了一片血红色。我绝望地抱着他痛哭。他开始还能说话,说没事,又说好冷,又说他不想死。我疯狂地跑到路边去拦车,但是雨辰被送到医院后,没有抢救过来。

他死了,他就这样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孤单地活着。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情绪非常低落,茶饭不思,整夜失眠,噩梦连连,甚至有自残的倾向。有一次我站在雨辰牺牲的那个路口,茫然无助地站着,恨不得过往车辆把我撞死。

升入高三,我就转学了,但是学习再也赶不上了。我有了厌学的情绪,好在底子不错,稀里糊涂考上了小城的大学。

这一年多,我每天以泪洗面,没有朋友,无处倾述,总感觉雨辰就在我的身边,还和以前一样保护我。直到我遇见了你,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太多他的影子,当你穿行在雨中,给我送伞的时候,我恍惚感到是雨辰跑了过来,连你们跑步的姿势都是那么想象。我难以控制对雨辰的思念,泪水决堤而出,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流向地面。如果悲伤能被雨水带走,我多想让大雨再多下一会;如果爱人只有在雨中出现,我多想让大雨永远都不要停歇。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但是那一刻却无比真实,真实到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即便不下雨的时候,我也时刻都感觉雨辰在我的身边,何况是我们俩都喜欢的雨天。

你知道吗?从座火车那天起,我对你就有一种亲切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们俩是那么的相似,正直,善良,有责任心,五官的轮廓都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但我深深地知道,你不是他,他也不会是你。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找我,原本只是担心你出什么事了,但看到你喝了酒的样子,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好害怕,一方面,我不忍心失去你这个朋友,尽管认识时间短,但在这个小城,你已然成为我生命中重要的一个人;另一方面,我现在还无法接受你的爱,我不知道该如何来面对这一切,我好希望你能忍住,不要表白,这样我们还可以继续自然地相处下去。想到会失去你这个朋友,我就更加的痛苦。

我进行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才说出了那句话。因为我不想自私地拥有你的爱,这是对你的爱情的最大的尊重。我又不能告诉你全部的实情,这是对雨辰的爱情的最大的尊重。

你走之后,我坐在花坛后面的凳子上,忍不住地失声痛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这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我原本以为,咱们冷淡几天,就会没事的,没想到传统文化课,你没有来,英语沙龙,你没有来,禅学社的活动,你也没有来。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我身边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我的心有一丝难过,一丝慌乱,一丝纠结,想起那天你愤然离去的样子,眼泪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这眼泪,为自己流,为我流,更为这可怜而卑微的爱情流。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非常大,原本就忧伤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每天没有食欲,整夜失眠,精神更为抑郁。

当我在图书馆看到你的时候,我很高兴,至少看到你没有沉沦,没有堕落,而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原因之一。无论经历多大的打击,你总是可以通过自我调节,继续恢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而我,做不到。

你知道吗?我多想接受你的爱,但是这对你不公平。今天我把实情全告诉你,我不敢苛求太多,只希望可以和你永远做朋友。

静姝。

读完信,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我想到雨辰对静姝的伟大的爱,静姝承受的精神痛苦,这些都超越了普通的情感。相比而言,我付出的爱简直轻如羽毛,失恋的痛苦更是不值一提。我悔恨又难过,急切地想见到静姝。

我快速从图书馆出来,向凉亭跑去。我有一种预感,静姝肯定在凉亭哪里。

我们站在凉亭的藤蔓旁,就如同我们相遇时那样。我的手哆嗦着,勇敢走上前将静姝抱在怀里。

在柔和的光影下,疏影斑驳,我们面对面抱着,明暗相称,你在我的心里,我在你的光影里。

第 15 章

十一月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学生会组织了篮球比赛,我作为宣传部的成员,写了几份通讯稿,上传到学校的网站上。

紧接着,就到了十二月份,学生会又开始筹办元旦和迎新晚会,大二和大一的学生就成了主力,

一个周末,江涛带了一把吉他,开始在宿舍里深情地弹起《灰姑娘》。弹完之后,江涛心血来潮,建议大家一起组个乐队。这个提议,在我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没想到,第二天,江涛就搬来了架子鼓和电子琴,江涛让东东负责架子鼓,我来负责吉他,他负责电子琴和主唱。在此之前,我连吉他都没有摸过,东东也没什么音乐基础,但三个人还是胡乱地吹拉弹唱一番,引来很多的同学围观。

那无疑是一次最拙劣的表演,也是我们唯一的一次表演,当天就有人举报给宿舍管理员,说我们宿舍制造噪音。第二天,江涛迫不得已把架子鼓和电子琴搬走了,只剩下吉他,江涛留在了宿舍,让我有时间多练练。

我开始迷上了这把吉他,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朋友,抱着它爱不释手。我又买了一本吉他教程的书,没事的时候就在宿舍练习,但进展很慢,简单的几个和弦,就让我的手指脱了一层皮,又脱一层皮。

那段时间,我和静姝不言而喻地恢复了朋友关系,我们经常在校园见面,一起参加英语角和传统文化的课程,或一起在图书馆上自习。有一天闭馆时,管理员老师看着我们,突然笑着说:年轻真好。我们愕然而相视而笑。老师每天静默着,冥思苦想的也都是年轻时的岁月吧。

我们一直保持着纯洁的朋友关系。我陪着静姝静静地疗伤,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

我们也参加了几次禅学社的研修活动,其中有一次,杜教授特意从四川请过来一位高僧。大师面貌和善,言语简朴,却字字珠玑,见解颇深。

十二月初,静姝曾经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天气冷了,她没衣服穿,让我陪她去买衣服。

放下电话,我的情绪根本就不在衣服上,而是静姝给我打电话了。我抑制不止激动的心情,右手掌拍在了床沿上。广泽坐在旁边偷偷地笑了。

广泽是个性格古怪的人,一般人相处不来,但和我一直相处还算融洽。有一次,他居然问我吃不吃苹果,他刚从超市买了一些。我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那天静姝穿着紧身的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的风衣和一双干净的半高跟皮鞋。

我们一起去了城里的商业街,先坐一趟公交,到市中心下车后,是一个中央公园,南北方向就是小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公园四角有几个知名的大商场,街边是一些时髦商店和小吃店。我们一边走一边看,我没有陪女孩子逛街的经验,静姝似乎也并不确定要买些什么。

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有时会连续进去几家店,有时又只是在街上走。周末街上的人很多,在拥挤的人潮中,我们彼此成了双方唯一的安全感,所以不自觉地,我们会靠近一些。就这样逛了很久,我们也只是走过去,走过来,看看就走了,一直没有看到中意的商品。

中午,我们在一家老字号的饭店吃了一份灌汤包和一份榨菜肉丝面。灌汤包的汤汁热烫,一不小心烫到了我的嘴巴。

我们吃完午饭,继续闲逛,静姝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一直盯着静姝的头上的发卡,那个发卡一直在左右晃动,我恍惚看到静姝以前青春飞扬的样子。

终于在一家店里,静姝看上了一件毛衣,可以外穿的那种,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站在镜子前,问我好不好看。我很难提出中肯的意见,在我眼里,她穿什么都好看。

旁边的店员大姐,看出静姝喜欢,就在旁边压迫式推销:“哎呀,这衣服可是真好看,太适合她的身材啊。”

大姐一直看着我说,我不知所措,忙问价格。

“不贵的,你们要是真心想买,我再给你们打个八折。”

我就抢着去把帐结了,静姝过来忙阻拦。大姐开心地说道:“就让小伙子结嘛。”

从店里出来,外面开始起风了,冷飕飕的,即使在南方,小城也开始有了寒意。静姝把手插在风衣里,回过头来问我冷不冷。

“不冷,不冷,这比起我的老家来说,简直就是春天。”

“你们那里很冷吗,有多冷呢?”

“最冷的时候啊,呼出的气马上就在脸上结冰了。不过家里有暖气,只要不出门,也不受罪。”

“我好喜欢下雪的,到处都白茫茫的,可惜这里不下雪的吧。”

“那你有时间可以去我的老家,那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真是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还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吧?”静姝微笑着回应。

静姝在前面欢快地走着,踏着矫健的步伐,宛如原野上尽情奔跑的小白兔。她的状态好了很多,我不知道她是故意装得很快乐,还是真的快乐,我总是乐于她一天天变好,走出伤痛。

她又回头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

“说来惭愧,没有看书,最近闲了就练练吉他。”

“是吗?练的怎么样了?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弹给我听?”

“初级阶段,刚刚开始学,只会弹《两只老虎》。”

“慢慢来,不着急啊,只要你喜欢,坚持下去就可以了。

“但是练的好痛苦,你看我的手指都磨出了皮。”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给静姝看,很想让她能摸着我的手。

静姝扫了一眼我的手指,显然明白我的小心思。她只是扫了一眼我的手,淡定地说道:“还挺好的,继续加油,磨成浆就成高手了。”

“那我还不如去建筑工地搬一天砖,肯定就磨成浆了。”

“你这是写字的手,搬砖可不行。那你最近还练毛笔吗?”

“嗯,我想练赵孟頫,可是没有耐心,写前两个字还有模有样,后面就忍不住潦草起来,就像米芾了。”

“这么浮躁吗?”

“我也不知道,坐下来练三分钟书法,就如坐针毡,打一下午篮球,却依然浑身充满力量。”

“那你应该多抄写《心经》了,在抄的过程中,自己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感觉非常有用。你有没有感到我比以前更温和了。”

“有吗?那我得好好看看。”我借故盯着静姝看,她倒不好意思了。

“我说正经的。”

“你本来就是菩萨在世,我的姑奶奶。求求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吧。”

静姝低头含笑,继续前行。

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非常喜欢走路的人,没想到有人比我还能走。那天我们又走路回去,静姝似乎一点都不累。

从运河桥下来,在不远处有一座望河亭,从亭子那边传来了非常悲伤的音乐。我和静姝被音乐吸引了过去,亭子里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大爷,头发花白,带着眼镜,瘦削的面容上雕刻着深深的皱纹,正在忘情地拉着二胡,那悲戚忧伤的曲调,在寒风的萧瑟中,显得更为凄凉,似乎在诉说着内心无尽的哀愁。

我们停下来,坐在亭廊里,静静地听着,时而深沉,时而激扬,意境深邃,扣人心弦,静姝一行热泪喷涌而出。

原来伤痛并没有遗忘,只是隐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

第 16 章

圣诞节前夕,江涛因为要排练节目,就搬回了宿舍住,往日冷清的宿舍,终于恢复了热闹。他买了一些五彩缤纷的彩条,彩带,铃铛,把宿舍装饰了一遍,屋顶正中间两个拉花,床头和窗户都贴了圣诞老人像,进门的地方摆放了一棵小的圣诞树,挂满彩带和铃铛。

宿舍里开始每天播放《Jungle bell》等圣诞的歌曲,节日的气氛炒到了膏朝。

那个年龄,对过节非常有感觉,也许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而西方的圣诞节和元旦又连在一起,校园里处处都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同学们经过一个学期的疏离,现在又开始聚在一起狂欢。

平安夜的晚上,江涛不在宿舍,说去陪灵灵过节。尽管江涛无数次说过不喜欢灵灵的话,但他每一个节日都是陪灵灵度过的。

江涛不在的时候,宿舍就是安静又寂寞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忙自己的事,其实又不知在做些什么。

东东约我一起去逛城隍庙,据说晚上很热闹。广泽依然躺在床上戴着耳机不知听什么,他只是诡异地笑了。

东东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正在想晚上约静姝去哪里玩。东东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一溜烟离开了宿舍。

这一次,电话立即打通了,她没有拒绝。

中国人过西方的节日,原本只是在年轻一代流行,但商家充分利用了这次狂欢的机会,大街小巷处处可见圣诞装饰,每家店都循环播放圣诞歌曲,商场打折促销的广告铺天盖地,大街上人潮涌动,都来感受节日的气氛。

那天晚上,城隍庙人山人海,人群聚集在一起就如一同一堆小蚂蚁,一点一点地蠕动。我在前面开路,静姝紧紧跟着我,我们还是很容易就被挤散了,后来,我开始牵着静姝的手,一切顺其自然的发生。

终于挤出人群,我们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人群朝一个方向艰难地前移,而前面其实什么也没有。这场面比传统的春节都要热闹了,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有小时候的元宵节看灯有如此场景。只是不知这圣诞节究竟是看什么?

我们围着城隍庙转圈,再也不敢挤进里面去。中间经过一个路口,有人在卖切糕,我以前从未尝过,就停下来想买一些,没想到,轻轻一刀切下来,就得一百块多钱,我忙说不要了,对方却说切下来就不能退,看着对方凌厉的眼神,我忍痛付了钱。

看似松软如蛋糕一样的切糕,放到嘴里却很硬,又甜的要命,我没有胃口吃下去,静姝尝了一小口,也没有再吃。

拥挤的人群一拨又一拨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也许挤一挤才有过节的气氛吧。我们没有心情再挤下去,就回去了,与其众人狂欢的孤单,我们更喜欢安静的孤独。

紧接着,元旦晚会如期而至,僧多粥少,门票紧张,一票难求,但因为学生会的缘故,我还是多搞了一张票。

当晚,我早早来到文体馆门口等静姝,可是一直到晚会开始,静姝也没有来。我一直在外面等,直到江涛的节目快开始,才不得已进入现场。

那年的晚会,静姝最终也没有来。

江涛一个人弹钢琴,曲子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穿着燕尾服,神采飞扬,一曲终了,全场掌声雷动,从台上走下来,一双双爱慕的眼神向江涛投射过来。

当晚,灵灵和嘉欣也来了,她俩总是形影不离。晚会结束之后,江涛建议一块去酒吧狂欢,同行的还有几个学生会的朋友。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泡酒吧,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强烈的重金属的刺激,耳朵嗡嗡的,听不见人们在说什么,灯光绚烂,脚步凌乱,青春的荷尔蒙弥漫在空气中。酒吧一共两层,一层中间有一个表演的舞台,从舞台左右两边又延伸出一个圆形的小舞台,有两个穿着火辣的女郎正在跳舞,舞台中央也有几个女孩在跳,打扮都很性感。

我们穿过拥挤的人流,从侧面楼梯上到了二层的一个小包。我坐在紧邻二层扶手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层的全貌。江涛点了洋酒,还有红茶,冰块,一块兑着喝。每个座位边上都有骰子,大部分人都在玩比大小的游戏。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晚上静姝没来,我心里非常难过,尽管我们还没有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但还是希望重要的节日可以和她一起度过。我心里难受,但自尊心作祟,一直也没有和静姝联系,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家尽情地喝酒,尽情地玩牌,尽情地狂欢,我也被气氛所感染,索性把烦恼丢在一边,开怀畅饮,找到了一点青春的样子。

玩了一会儿,大家都喝嗨了,开始尽情地跳舞。我感受着舞曲的旋律,身体的细胞也开始跳动起来,一开始还尴尬地坐着,后来也被拉入舞池中。

江涛在舞池中和灵灵拥抱在一起。我在酒精的驱动下,不停地甩着脑袋,笨拙地舞动着四肢。嘉欣缓慢有节奏地摇晃着身体,眼神迷离而颓废。

一曲终了,我和嘉欣同时回到座位上,嘉欣破天荒地主动举起酒杯和我碰杯。比起以前的冷漠,嘉欣的热情倒让我感到了一种被理解的尊重。

我发现,嘉欣的眼神没有以前的凌厉和高傲,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人都逃不过情感的煎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痛快地喝了一场。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很多人都拥吻在一起,尽情地接吻。嘉欣胳膊搭在我的肩上,眼神暧昧,浓郁的香水味让人意乱情迷,我紧张的直冒冷汗。还好嘉欣没有更近一步,她左手拿起酒杯和我举杯共庆,祝福明年一切顺利。

我和嘉欣不停地喝酒,身体难受的同时却也感受到一种难得的放纵感。嘉欣时而趴在桌子上,时而靠在沙发上睡觉,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这两人今天是把一辈子的酒都喝光了吧?”江涛调侃地说道。

狂欢结束,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同行的朋友早已撤了,只剩我们四人。江涛在酒吧附近的酒店开了两个房间,把我和嘉欣推到了一个屋,他们小两口一个屋。

房间是大床房,我背对嘉欣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喊叫声。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洋酒的后劲开始起作用,我浑身难受,等我转过身面对嘉欣时,没想到嘉欣也正看着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你可以抱着我吗?我好冷。”

我隐隐约约感觉静姝在和自己说话,同时嘉欣也已经靠了过来,抱住了我,很快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我想着静姝,嘉欣想着江涛,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迷失了。

嘉欣忽然开始哭泣,声音越来越大,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放开嘉欣,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了卫生间,打开淋浴阀,任凭冷水冲了下来,一边冲水,一遍呕吐,一边痛哭。我不知道冲了多久,又在马桶上座了多久,人渐渐清醒过来。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嘉欣已经睡着了。我穿好衣服,悄悄地帮她盖好被子,把门带上,离开了酒店。

冬天的夜晚极其漫长,城市依然是一片漆黑,冷冽的寒风冻的人瑟瑟发抖。我拖着脚步,一路蹒跚,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 17 章

那天回来之后,我得了重感冒,头晕脑胀,鼻涕横流,持续了一周才略微好转,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江涛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回来问怎么一早就开溜了,也不打声招呼,还说嘉欣对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希望我可以考虑发展一下,

“可是她喜欢的是你,你没感觉到吗?”我嘟哝着鼻子说道。

江涛哈哈地笑了:“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贫嘴了,学坏了哦。”

江涛是个聪明人,他又有什么不知道呢。

那一周,我过得非常痛苦,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嘉欣,也不知道如何面对静姝。我很想知道江涛做这种事的时候,是否有过内疚和仿徨,他真的是心安理得吗?

我没有勇气给静姝打电话,也没有收到静姝的电话。

一周之后,我在英语角没有见到静姝,在传统文化课也没有见到静姝,在禅学社没有见到静姝,这一次,静姝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开始有些不安。

我只是想等到一个机会能见到静姝,彼此解释开就好了,我不可能对静姝真的生气。我拨通了静姝的电话。接电话的室友小丽说静姝的脚崴了,你不知道吗?

“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呢?”我很诧异,又很担心。

“元旦晚会那天,穿着高跟鞋,下楼梯崴了脚。”

“没事,没那么严重,就要好了,已经可以走路了。” 电话那头传来静姝熟悉的声音。

我突然间很自责,不知道自己赌什么气呢,每天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静姝,爱护静姝,却因为一点小事就闹情绪,这怎么行呢?

晚上,我去了一家花店。这是我第一次给女孩送花,不知道该怎么选。女店员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不同数量的玫瑰花代表的含义:一朵代表你是我的唯一,三朵代表我爱你,十朵代表十全十美,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我买了十一朵,又在卡片上写了一段话:

静姝,

昨夜梦见你,挥之不去。

你乘着翅膀,站在悬崖边,说要去远行。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有多远,又有多久。

你一转身,已经飞翔在天空。

我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的目光,我的心,我的人。

然后,我细心地折成了一个纸鹤的形状,塞在了鲜花里。

我来到静姝宿舍门口,让管理员阿姨帮忙送一下,宿管阿姨一脸不屑,似乎送花是多么不道德的事情。但她还是在我的不断哀求下,接过花,往静姝宿舍走去。

我站在楼下,不知该走还是留,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

“小小,小小。”我听到好像是静姝在叫我,转过身来,看到静姝正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从二层往下走。

我赶忙过去扶住她,很着急地问:“你怎么出来了?疼不疼啊?”

她微笑着说:“没事,没事,你看不是没事了嘛,只是扭了一下,没有关系的,已经消肿很多了,马上就好了。”

我突然很内疚,很心痛,眼泪竟然在眼眶里打转。

“你好像也消瘦了?”静姝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感冒而已。”

我没有多说,扶着静姝出了宿舍门,走到旁边小花园,找了个无人的凳子坐下。

“以后不可以这样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也不和我说。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你既然那么担心我,为什么一个星期也不打电话找我呢?”

“我错了,还不行,还疼不疼啊?”我关切地问道。

“走路的时候当然疼了。”

“那你上课怎么办?要不明天我背你去上课吧?”

“我这么胖,还不把你压扁了。”

“怎么会?来,试试看?”说着,我就弯下腰,要背静姝。

“哎,不要闹,这么多人呢!”静姝羞红了脸。

这两天,我们都在赌气,结果两败俱伤,而我们的心却已经靠的很近。回到宿舍,我决定明天开始骑车接送静姝去上课。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洗脸梳头,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就到女生宿舍楼下等静姝。

等待的过程,我的内心翻江倒海,生怕静姝不会下来,又热切地期待静姝能够下来,如果下来,就一定是认可我们的关系吧。

我感觉那天的等待好神圣,就像是在结婚殿堂的门口,迎接自己的新娘子一样。我激动地来回踱步,只见宿管阿姨直溜溜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我要拐走她的女儿一样。

我激动地来回踱步,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

静姝终于还是下来了,带着微笑,带着阳光,带着爱,在那寒冷的冬日里,她温暖了我的生命。

我飞快地冲过去,扶着静姝的胳膊,就像是挽着自己的新娘。

我把静姝扶上自行车的后座上,骑车前行,满面春风,就像是电影《甜蜜蜜》里,张曼玉坐在黎明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个人唱着《甜蜜蜜》穿行在大街小巷一样。我也开始哼唱甜蜜蜜,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起初,静姝在位置上感觉很僵硬,慢慢地,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揽住了我的腰。

接下来,我每天都陪着静姝上课,吃饭,自习,直至晚上送回宿舍。我们时而骑车穿行在校园里,时而悠哉悠哉地散步,校园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我的心是亢奋的,是热切的,浑身充满了力量,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直到校园里的灯都已熄灭,我才回到宿舍,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根本合不上眼。我激动着,快乐着,喜悦着。

我们俩的事,大家也就都知道了。

最生气的还是江涛。“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不够意思,每天还想着跟你介绍对象,没想到你自己倒是早就有目标了。”

我和静姝之间的事,我一直不愿意提起,也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

其实,人作为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一方面,对别人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和八卦心态,另一方面,对自己的事情又极力逃避别人的评论。

但是,晚上的男生宿舍,依然逃脱不了大家的调侃,连宿管大爷都乐呵呵地问我是不是搞对象了。

晚上在宿舍,江涛说我:“看你乐的跟中了六合彩一样,嘴里含着蜜啊,你看那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哎呦呦,兴奋的啊,高兴的啊。”

江涛幽默的语调,逗得大家笑个不停,江涛就更来劲了。

“看这节奏,马上要同居了啊。我这有几个新片,拿去看吧,好好学习学习。”

尽管我很厌恶大家的调侃,但我对江涛是无能为力的。好在,幸福是隐藏不了的,幸福也是可以传染的,幸福的感觉可以让我忘掉一切烦恼。

静姝的脚开始肿的像个胖萝卜,慢慢地就消下去了。我依然每天和静姝在一起,已经到难舍难分的地步了。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我们一般都会去操场逛几圈,夜晚的操场四处都有恋人的身影,时而又有慢跑者从身边快速超越过去。

我们会牵手而行,或者短暂地拥抱。每当我想再进一步,静姝都会婉拒,我也没有强求。

静姝让我专心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不要胡思乱想。那个时候,静姝几乎就是我的全部,全都听她的,单纯的像个孩子。

我们每天都在自习教室度过。南方冬天很冷,我们准备着热水袋,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静姝的包里总是装着各种零食和水果。有时候,静姝会突然间靠在我身上,两个手紧紧地抱住我。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只是太过短暂。没过几天就是期末考试,紧接着就是寒假。对于处于热恋期的我们,无疑是一种煎熬。

临别之前,我们去学校放映厅看了电影,这个影厅每周末都会放很多经典影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看了《魂断蓝桥》和《人鬼情未了》,两部影片都是感情极为浓烈而沉重,静姝都哭红了眼。

放映结束,我们在校园漫步。

静姝问我:“有没有想过未来是什么样的?”

“未来?未来还用想吗?在我的理解中,我从未怀疑过未来的美好,因为我从未失去过勇气。”

“你总是那么的乐观向上。”

“我们这么年轻,人不疯狂枉少年啊。”

“小小,我能理解你的勇气,以及未来克服任何困难的信心,但你有想过你不能改变的吗?比如《人鬼情未了》里面男主人公的突然遭遇,比如《魂断蓝桥》里面女主人公突如其来的爱情。”

“不管狂风暴雨还是电闪雷鸣,来了就要面对,电影里的这些都是特例吧?”

“不,这就是生活。”

我们坐同一趟车回家,还是认识时的那趟列车,来的时候我们刚刚认识,回去的时候我们俨然是一对恋人。

我们依偎在一起,时间一点点流逝,离她的家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难受,我不知道分别的这段时间,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终于分别的时刻到来了,我把她送下车,抱着她不愿意放手。

列车鸣笛,我才回到车上,当我再想好好看她一眼时,列车呼啸着开走,她很快消失在铁路的尽头,就像第一次见面消失在人群中一样。

我突然感到好怕,好怕她从此消失,再也寻不见。

第 18 章

寒假及其漫长,北方农村的冬天萧瑟寂寥,植物深藏在冰封的地下,动物进入了漫长的冬眠,人们都慵懒地围坐在自家的炕上,诉说着千百年的传奇往事。我的思念全部都变成了文字,记录在我的日记里。

人一旦进入恋爱的状态就会表现得魂不守舍,这早已被父母看在眼里,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恋爱了。父母是传统的老实人,生怕我恋爱耽误学业,不停地叮嘱我以学业为重,其他的事放在一边,但是,感情的事来如潮涌,不可阻挡。

我们偷偷地通过几次电话,时间总是很短暂,很显然,我们都没有准备好让父母知道彼此的存在。

开学之后的那天晚上,我们约在凉亭那边见面。我早早就来到了亭子那里等静姝,依然还是那颗激动而狂热的心。可是等到了九点钟,静姝没有来,到了十点钟,还是没有来。我等的万念俱灰,难过至极。

我本欲离开时,却恍惚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跑过来。我非常确定那就是静姝,我迎上去,静静地抱在一起,就像是失散了多年的恋人,

此时,静姝却突然开始哭泣,哭声越来越大。

我吓坏了,忙放开静姝,问她怎么了。

“他没死。”静姝抽泣着说。

“谁没死。”我都蒙了。

“小流氓,没有判死刑,终审下来了,无期徒刑。”

说完,静姝又开始哭着说:“这不公平,这对雨辰不公平。”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怎么就变成无期了?”

“因为他犯案的时候,还未满18岁,就差几个月,法律太不公平。”

我也非常气愤,法律到底是保护受害的未成年人,还是保护犯罪的未成年人。一个优秀的青年花季年华死于非命,是任何惩罚都无法弥补的。希望他不要太早减刑出来,危害社会。

静姝一直哭着,哭得很伤心。不知为何,我的眼泪也开始掉下来,我不知道怎么来安慰静姝,也许陪着她伤心就是最好的安慰。

原本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静姝已经越来越好,她开始学会笑,开始接受我的陪伴,开始呈现出好的精神面貌。现如今,静姝的状态又开始糟糕起来。

她已经不愿意下楼,不愿意去上课,似乎对于见我,她也是不情愿的。我能感到她见我时,只是因为感到内疚的心理,不得不见,如果能不见,她更愿意呆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的嘘寒问暖,我的关心爱护,已然变成了她心灵上的另一个负担。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每次想到静姝根本不爱我,我就感到莫名的心痛。但我就像是对待亲妹妹一样,根本割舍不下对静姝的爱护。

静姝的舍友小丽知道我们的故事,也被我的情感打动,每天时不时帮我照顾静姝。她个子很高,也很壮,皮肤呈黑紫色,我这样说不存在对丽丽的任何偏见,至今想起,我都对丽丽依然充满感激之情。她是一个豪爽的人,也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人。

小丽每天都会跟我汇报静姝的状态,以让我安心,所以我知道她每天在宿舍还是发呆的时候比较多,或者就一遍一遍地在抄经书。

我原本对静姝陷入佛学是极力担心的,但此时此刻,我又感到很宽慰。无论如何,她能有心灵的寄托,就不至于有最坏的事情发生。

尽管静姝不愿意下楼,但每周我们还是会见几次面的。我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陪着静姝,去上课,去吃饭,去操场跑步。只要她喜欢,或者她提出的要求,我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专门买了一本笑话全集,每天想着给静姝讲笑话,希望她能重新振作起来。

我还每天拼命练习吉他,并去学校附近报了一个吉他班,我把对静姝的爱全都化做一个个音符,在音乐的海洋里,我感受到了爱情的力量。

眼看着马上就是静姝的生日了,我决定做些什么?19岁生日,我怎么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决定送静姝一条船,属于我们两个的爱情之船,自己亲自动手来做。没想到这个决定容易,做起来实在是辛苦。首先要找到合适的木材和工具,这是个非常头疼的问题,要是在老家,我可以很轻易搞定木头,可在这钢筋混凝土的大城市,却难上加难。后来,我灵机一动,跑到了学校的后勤部,几个师傅正在院子里抽烟聊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大家。蹲在墙角的一个中年师傅,就是木工。他一直看着我,没有言语,别的其他几个师傅倒是一直在调侃我。后来,王木工被我的真情打动,就答应帮忙。他从库房里搜寻了半天,带回来一截木头,我们一起去到他的木工房,我把大致形状跟他说明白,他心领神会,开始在木头上画线,刨木头,凿形状,辛苦了半天,终于把一节木头凿成了船的雏形。

我拿着这个雏形回了宿舍,后面就靠自己的精雕细作了。我从超市买来了刀子,锯条,胶水,漆,橡皮泥等工具,每天在宿舍一点点地打磨。眼看着,桅杆竖了起来,船帆也成型了,船舱也越来越宽敞。我拿橡皮泥捏了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肩并肩坐在船头,男孩侧着脸,深情地看着女孩。又在船身刻下了LOVE的字样,最后上漆。一周之后,一条完美的爱情船就做好了。

生日前夜,我拿着船去女生宿舍楼下等静姝。晚上这个时间,一对对小情侣都在宿舍楼下,难舍难分,有的深情拥抱,有的法式吻别,也有像我一样的男生,专注地看着心爱人的窗户,或者盯着宿舍楼的大门口,生怕错过恋人的身影。在爱情的诸多拼图中,真心等待的样子是最美的。

“生日快乐!”我深情地对静姝说。

“还没到呢,你太早了。”也许每个人在重要的日子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好一些。那天她难得露出了微笑。

“因为我想是第一个送祝福的。”我从背后拿出了木船。“送给你。”

静姝走过来,拿着木船,突然就抱着我,眼泪开始流下来。我不知所措,尽管她的眼泪总是不知不觉地掉下来,但这次一定有被我感动吧?

我指着船头说:“看看这边是什么?”

船头是我拿橡皮泥捏的自己和静姝,手牵着手,看着远方,就像我们在黛山顶上看着西方一样。

她盯着看,破涕为笑。她终于笑了,她的笑容总是能感染我。她快乐,所以我快乐。

生日当天,我们一起去逛梅园。

公园门口,矗立着“春天,从梅园开始”的大大的广告牌,还未进园,已闻花香。买好学生票,我们激动地进入园内,梅园景色层层叠叠地层现在眼前。此时,正是赏梅旺季的尾声,梅花依然傲立开放,后山的斜坡上是一片梅林,白粉色的花朵铺满山坡。花海的偏西后方,有一座八角塔,俯视满园。园区山石奇妙,翠柏掩映,风景独美。

我们绕过梅园石碑,穿过紫藤缠绕的凉棚,直奔香雪海而去。沿着斜坡一路上行,置身于梅花丛中,花香清幽,冷香扑鼻,沁人心脾。

静姝走在前面,左顾右盼,白色的风衣摆动在花丛中,虬枝舞动,花瓣飞舞,秀发飘散,自然和谐。静姝就像是花仙子,自由自在地奔跑。又经过了一个月的低潮期,也许是春天来了,也许是又被我感动了。我看到了久违的开心。

从梅海取径而上,我们直接到了招鹤亭,歇息片刻。此处,绿树环绕,暗香浮动,我们在亭子里坐下来,沉湎不语,却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再往上走,就是一座石塔,是主人为了纪念母亲而修建的。母爱是无私的,爱情很多时候却是自私的。向下望去,园中景致,一览无余。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就修一座塔,每天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要是我永远都不回来呢,你会一直等我吗?”静姝神情淡然地看着前方的大片梅花丛。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一直等,傻傻地等。”

我们静静地靠着座了好久,我的手指轻轻地勾着她的手指,游人来了一波,走了一波,我们就这样拉着手,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分开。远处突然传来悠扬的笛声,仿佛在诉说那遥远的往事,我们都沉醉了。

我格外珍惜和静姝在一起的时光,尤其是难得的开心时光。我根本没有把握能把她留在身边,所以每次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害怕是最后一次。

回来之后,我写下了一首小诗,

梅花吟

腊梅枯枝花舞动,

疏影横斜独飘零,

粉蝶香魂闻声处,

暗香浮动残笛冷。

晚上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白桦林餐厅吃饭,我用餐厅的吉他,送给了静姝一首刚练好的《白桦林》。那是我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弹吉他,我的技艺还生疏,手指不稳,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好在餐厅里人不多,我硬撑着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演出,没想到,食客们给予了我热烈的掌声。因为勇气,因为爱,我的脸涨的通红,心是炽热的。

静姝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留下了幸福的泪水。这次的泪水,因为我的真挚情感,我感到很幸福。

第 19 章

江南的春天比北方要早一些,公园里,大街小巷处处开满鲜花,桃花和樱花是最急迫的,眼看着嫩芽刚出来,一夜之间花香满街,小城又焕发了新的活力。

上次生日之后,静姝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开始恢复去上课,也参加了禅学社的活动,只是每天的谈话内容都逃不出无常,因缘,轮回,断舍离。她在佛的世界里已经渐行渐远。

四月份是我的生日,那天刚好又是一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太湖玩。

我们座公交来到太湖边,从大门进去,是一大片中日友好樱花林,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宛如走入一片粉红色的海洋。静姝就像孩子一样欢快地在林间舞蹈,笑着,跳着,比樱花还要美。

再往前走,是一段爬山的路,路面宽阔平缓,不时有小汽车从身边开过。我们穿进了旁边的小路,林间的小路弯弯曲曲,只够一人通行,林木茂盛,阳光只能投进来点点微光。

我牵着静姝的手,走在前面,小路看不到尽头,前后也没有其他游客,两个人的手抓的更紧了。走了约半小时,前面开阔起来,已经爬到山顶了,只见眼前出现一座八角宝塔,塔前有一碑刻,写着“鹿顶迎晖”四个大字。我们沿着宝塔走了一圈,就登阁而上。

举目远眺,远处的太湖碧波千倾,湖光荡漾,湖心的小岛宛如仙境。绕塔背面,只见群山环绕,一架长桥横跨湖面,大湖外围分布着零星的小湖,中间有溪流连接,湖溪交错,江南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边,湖边。生活赋予美景以灵性,美景赋予生活以安逸,山水之间,生命的存在意义若隐若现。

我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不停地惊叹,许久不愿下来。我忙拿出相机,留下了珍贵的记忆。

沿着大路下山,我们开始往湖边走去。在山顶时,人烟稀少,没想到湖边游人如织,跟赶集似得。世界各地的人们慕名而来,都往湖边挤,岂不知最美的风景在山顶上。可倘若大家都去山顶看美景,也许最美的风景就又到了湖边。

再往前走,是一个大门楼,穿过门楼,亭台楼榭,曲桥清流,美不胜收。往前看去,湖边上有一断崖石壁,湖水拍岸而起,倒有如临大海的气魄。

再往前走,是一个四不像的石雕动物,大家聚集在此,拼命地向石背上扔钱。这石雕,咋一看是乌龟,但是走近细看,却是龙头,龟身,虎爪,鱼尾,这就是传说中的鼋。

我们一直走到了尽头,山坡上居然出现一座古寺,黄色的围墙,面朝太湖,极其醒目。站在寺庙门口,远眺太湖,烟波浩渺,帆影波动。进寺门,里面传统格局,规模不大,冷冷清清,安然肃静。出寺门往东,是一片竹林掩映下的素面馆,中午时分,排队吃面的人很多,我们也跟着来了两碗面。

沿原路折返,坐公交回校。公交车开的不稳,晃来晃去,偶尔,我的脸会碰到静姝的头发,我的心紧绷的厉害,直接把静姝搂在了怀里……

晚上江涛说要给我庆祝一下,我已经20岁了,一字开头的年龄永远成为了过去时。我断然是不可能活到100岁的,我心想。

那天,我们去了市里新开的一家KTV,租了个大包房,江涛和东东来了,灵灵和嘉欣也来了,她俩似乎永远粘在一起,那天还来了学生会的两个朋友,都带着自己的对象,打扮都很时髦。

借此机会,我正式把静姝介绍给了大家,说是自己的朋友,还强调只是朋友,但是大家还是起哄让我们亲一个。我一直默默地保护着这份感情,不敢带静姝来见朋友,害怕静姝为难,最终还是躲不过,却没想到,静姝主动给了我一个拥抱。

之后大家习惯性地玩色子,我一直搞不懂那个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一直提不起兴趣,就陪着静姝安静地听别人唱歌。

那天晚上,江涛还是一直和嘉欣玩,灵灵安静地坐在江涛旁边,我和静姝一起,东东也不唱歌,也不玩色子,憨憨地坐在那里发呆,没有一丝的存在感。

唱歌间隙,我出去上厕所,随便到门口透透气。我非常后悔,那天不应该出门,因为就在我站在大门口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江涛和嘉欣在不远处的拐角处尽情地接吻。我心情紧张,赶忙回到了KTV 里面,灵灵还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坐着,另一个女孩和他男朋友正在对唱。

我忽然觉得灵灵好可怜,走过去坐在灵灵身边,和她喝了一杯。尽管灵灵家境优越,容貌出众,性格优雅,温柔和善,都逃不过感情的背叛。我不禁为她感到深深的悲哀,也为人生感到悲哀。

江涛和嘉欣回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开始玩色子,喝酒。

后来,服务员拿来了生日蛋糕,是江涛买的。不知为何,面对江涛这样的朋友,我此时此刻,不知如何应对。我很感动,却又很伤心。

灯光熄灭,蜡烛点燃,包厢安静了下来,我默默地许愿,祝愿静姝快点好起来,却时刻又浮现江涛和嘉欣拥吻的画面,直觉得恶心。

生日蛋糕分成了好多个小块,我先递给江涛一块,没想到江涛却一把拍在了我的脸上,大家都哈哈地笑起来。我本来就心存怨恨,瞬间被激怒了,就拿起一块蛋糕反击,拍到了江涛的身上。整个包厢陷入了蛋糕大战。

吵过,闹过之后,生日聚会结束,青春却永不散场。

第 20 章

我的生活开销越来越大,日子过得有些拮据,就找了份家教的兼职,挣点零花钱。

周末,我就骑着自己的二手自行车去带家教。从学校门口出来,我要骑很长的路,到了大运河边上,再沿着大运河继续往南,在一个拐角处,有一个小亭,我会在这里休息片刻。眼前的大运河,汽笛轰鸣,运砂的商船一艘艘驰行而过,我总是会幻想隋炀帝下江南的景象,历史长河滔滔,不知掩埋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淹没在大运河的混浊河水中。

对岸就是小城街道,现代化的建筑里偶尔掩藏着白墙黛瓦的明清建筑,河两边的香樟树郁郁葱葱,一年四季都不见春夏秋冬。我曾经无限向往的江南,就在眼前,却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新找的家教是一户有钱人家,位于城中心的显赫位置,大门外还有安保,院子里各种名贵植物,亭台楼榭,宛如公园。

我来到主人家门口,小心按门铃,开门的是年轻的妇人,看起来气质很好,说话随和可亲。一边把我领到书房,一边告诉我不要客气,来了就当是自己家。只见整个客厅金碧辉煌,装修风格及其奢华,落地大窗,几乎可以看到小城的各处风景。

我连连点头,妇人在家里就穿着一身睡裙,浑身雪白,我都不敢看妇人一眼。

我要教的小孩是个初一的学生,已经坐在书房等着。

家教时间两个小时,一共40元钱,这钱挣起来还是容易,不过我拿了人家的钱,总是希望可以多教给小孩一些知识。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自由穿行,脑海里却总是不自觉地浮现那栋豪宅和豪宅里的那个白色肌肤的女人,以及那个奇怪的小孩。

“哥,你有没有发现门自动开了?”上课的时候,小孩子问道。

“门原本是关着的,可是又突然间开了。这个门每天都这样,我看到有一个小孩进了这个屋里,你有看到吗?”

我不禁觉得后背凉凉的,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如此地胡思乱想。“那应该是你的门有问题,是幻觉。”我敷衍着说道。

“哦,那你相信有鬼吗?我经常能看见鬼,我们家窗户外面有只猫,就是鬼附体,它晚上经常来我家,就趴在窗户外面,我知道它是一个人。”

“咱们先不说这些,好好上课吧。”

我不禁有些慌乱,本来想好好给小孩子解释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但是小孩明明看见了,我的解释显然是徒劳的。

静姝每周都会参加学校禅学社的活动,我偶尔也陪静姝去,但我始终是抱着玩的态度。四月末,禅学社请到一位四川的得道高僧来讲佛学,法师详解了在国际国内新形势下,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佛学和传统文化的关系,以及佛学的发展趋势,发展方向等问题。

大家的积极性很高,踊跃提问,智能法师也深入浅出地回答大家的问题,现场气氛非常好。

智能法师来小城弘法,平时就住在小城郊外的黛山寺。

五一的时候,禅学社组织大家去寺庙感受真正的修行。我们一行十多人在杜教授带领下,走进黛山寺开始禅修。寺庙位于小城西郊,黛山脚下,始建于南梁,已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

当日上午,智能法师给我们开示,大家男女各边,盘腿而坐,静心听候大师的教诲。

起初,新鲜感十足,坐着还能忍受,一会功夫,双腿酸麻,好想站起来。我不时东张西望,转移注意力。

静姝座在我的斜对面,她双眼微闭,沉静如水,潜心聆听,肃穆虔诚,颇具佛缘。

此时此刻,我瞬时安静了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自己根本不配和静姝在一起,我甚至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丑,偶尔卖弄文采和勇气,却从未感受到安静的力量。

大殿庄严肃穆,顽愚的俗子都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骄傲和蛮横。大殿的中梁绘有西游记的画像,我细细看去,对面正是如来佛祖收服悟空于五指山的画面,我不禁沉浸在其中。

开示结束,我们一起去过堂,大家都正襟危坐,持筷,端碗,不敢言语,安静地吃完了斋饭,饭是不好吃的,但是大家都默默无言,生怕坏了佛门的规矩。

一起吃饭的居士中,以中老年女性居多,大都面目和善,表情沉静,好似看破了红尘俗世,与世无争了。

下午的抄经,我依然难以静心,头脑中一直浮现静姝虔诚坐禅的画面和寺里老居士平和的面容,她们是如此的相似。

如果说静姝这么小的年龄已经具有了居士这样的修为,那像我这样的,在静姝面前岂不还不如一粒沙。

我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沮丧,笔下的经文倒开始清晰起来,仿佛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每个字开始写的方方正正,难道只有大悲大苦才能大彻大悟吗?

夜晚,我们就睡在寺庙里,青灯古寺,禅声悠悠。我想到静姝,深深地担忧,竟夜不能寐,思绪万千,夜半钟声,夜更寂寥。

翌日清晨,掸去一夜的疲倦,在清新的空气中,感受难得的宁静。似乎大家都经历了一夜折磨和思考,每个人都若有所思,轻轻踱步,来一场生命价值的感悟。

上午大家一起去后院品茶,每人一套茶具,自己泡茶,然后再甄茶给别人,茶香四溢,品茶论世,探讨人生,颇有意味。

回去的路上,大家也都默默无语,没有了来时的喧嚣,每个人似乎都把灵魂丢在了那座山林的庙里。

第 21 章

五一之后,学生会的宣传部和编辑部合在了一起,我也同时成为了校杂志社的编辑。当时每个学期要出一本杂志,包含了反映学校新闻,校园生活,校友风采,青春不悔,听雨心情等栏目。

经过大家同意,我发表了一首小诗在杂志上:

春祭

春之初,

我从北国来,

如沐春风,春意阑珊,

春之中,

风从北国来,

雁往北飞,人在江南。

春终了,

人往何处去,

爱之所在,春之所在。

一本杂志要经过立项,征集稿件,删选稿件,编辑,排版,校对等各项工作,最终才能出版。从五月到六月,我们花费了太多的鲜血,杂志终于出版了。

从古寺回来,静姝变得更加安静平和,更加超凡脱俗。我可以接受这种安静,只是我们在一起开始没有欢笑,没有言语,却有一丝丝争吵。我站在理科生的角度,很想把她拉回现实世界,但是她连和我辩论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静姝每个周末都要去黛山寺,找智能法师研修禅学。我周末要忙于学生会的杂志出版工作,又要去带家教,陪静姝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内心有些抵触静姝对佛学陷的太深,可是我又深深地爱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内心总是充满怜惜。

我好害怕,害怕静姝离自己渐行渐远。

六月份的时候,学生会组织了一次上海高校交流,每个部门由部长带队,再随从两名部门成员,唐部长安排我和另一个宣传部同学跟她一起去。会议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外滩游玩。我们先去了外白渡桥,大家拍了一张合影,后来,各部门就慢慢地走散了。

夜幕降临,外滩的灯光点亮,照亮了整个黄浦江两岸,霎那间,霓虹闪烁,华灯绽放,一艘艘观光邮轮行驶着江面上,传来阵阵热烈的呼喊声。

黄浦江对面的路家嘴,高楼林立,蔚为壮观,东方明珠塔顶部耸入云霄,世界著名企业的电子广告牌铺面而来,大都市的繁华胜景吸引着八方游客,留恋驻足,啧啧称赞。

我的青春激情也瞬间被点燃,热血沸腾,似乎找到了奋斗的方向,不在远方,不在想象,不在虚无缥缈间,眼前的一切就是未来。

之后,我们从外滩穿过窄窄的胡同,走路到了城隍庙,品尝了一些当地小吃。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大家意犹未尽,心情大好,不忍离去。

从上海回来,就面临期末考试。我和静姝空闲的时候,还是会去图书馆上自习。江南六月,正是梅雨季节,也是杨梅成熟的季节。趁一个空闲的周末,我和静姝一块去龙山摘杨梅。

去往龙山没有直达的公交车,需要转车。一路上,我们各自发呆,沉默无语。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内心的距离似乎有些拉长,不免有些感伤。

公交车在一个村口的路边停靠,村口有一个便利店,我问售货员大姐采摘杨梅的事情。大姐告诉我们穿过村子到后山就有采摘园,不过应该已经采摘完了,两天前就基本采完了。

我感到一些遗憾,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去看看杨梅。村子很小,很快就穿过去,果然能看到前方山坡上一大片树林,应该就是杨梅树,比我想象中要高大很多。

路口前方竖着一个大牌子,介绍这个种植园的大致情况。最后是明朝大学士徐阶的一首杨梅诗:折来鹤顶红犹湿,剜破龙睛血未干;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得到长安。

看完这个介绍,我已经口水横流。

此时,听见狗叫的声音,从门口的一个简易凉棚里出来一位大爷。我们还未开口告知来历,大爷就说杨梅采摘完了,明年再来吧。我抬头看着山坡上的杨梅树,隐约看到似乎树上还残留有一些杨梅,就乞求大爷让我们进去看看。

大爷竟同意放我们进去,让我们随意逛,他一会就回家了。

我们连声感谢,迫不及待地进了杨梅园。

此时,早已没有六月杨梅红满山的景象,但站在杨梅树下,还是可以看到星星点点残留的杨梅藏在枝叶下。我随手摘下一颗,递给静姝,自己又找来一颗。那杨梅果子,乌黑透红,放在口中,柔软多汁,酸酸甜甜,口齿生津。

低处伸手可及的杨梅,基本是没有了,我又攀上灰色的树干,去摘高处的杨梅。对于一个农村长大的小孩,上树是必备技能。静姝担心地说让我小心点。

杨梅树的叶子细长,椭圆形的,呈深绿色,和家乡的苹果树截然不同。我连续爬了几棵树,摘了十多个杨梅,成果还算丰硕。

我们站在杨梅树下,开心地品味这人间美味,烦恼忧愁,暂且忘掉。

杨梅的汁液不知何时,溅到了我的白色衬衫上,显现出一片片红渍。我看着静姝紫红色的嘴唇,静姝也看着我,不禁都笑起来。

我又摘了一些杨梅,装了半袋子。这时,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从种植园的低处,慢慢走到了高处,再往高处走去,山势平缓,不远就到山顶。我们提着杨梅,一直往山上爬去。

这里的山,显然没有黛山高,山上植被也没有黛山丰富,但难得遇到一个清闲的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度过。

“谢谢你带我摘杨梅,又带我爬山。”静姝突然和我说话。

“我应该谢谢你陪我爬山。”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爬黛山吗?”

“当然记得,那天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时间过的好快。其实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上的这个小城。”

“我又何尝不是呢?在认识你之前,我也从未感受到小城的美好。”

“你大一时是不是特别颓废?”

“你错了,我其实是特别积极向上的,颓废的是我的外表,内心我是很坚定的。”

“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这也是我最崇拜你的地方,可我做不到。”

“你不用做到,跟着我,放下一起负担,生活必然会很美好的。”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吗?我尝试了很多次,还是做不到。但在佛学的世界里,我找到了一份宁静。我非常感谢你陪我度过了那些最困难的日子。”

“别,别这么说,我做的远远不够,我很自私,很粗心,也很大男子主义。”

“其实,你真的已经很好了。宇宙万物皆遵循因缘果报,因中有果,果中有因,皆因有缘。”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在我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我老做噩梦,梦中是一个空房子,墙上涂满鲜血,每一面墙,却又都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着现实的人生。墙里面的我,嘲笑着现实的我,讽刺着我,作弄着我。我哭喊着,企图冲出一面墙,不禁撞得头破血流。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对着墙壁不停地撞头,额头上都是鲜血。父母不得不睡在我的旁边,把我夹在中间保护我。到今天,到现在,我的梦境已经变了,我冲出了大门,站在了房子的门口,前方是一片碧绿的草地,草地上长满鲜花,雨辰站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不停地和我挥手告别。”

我走到静姝身边,把她抱的紧紧的。我告诉她,我不会走,我会永远保护她。

到了山顶,才发现山的背面,居然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海,藏在青山之间,苍翠连绵。毛竹高约十多米,笔直高大,竹林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路径幽远,抬头望不到天。

我们穿行在竹林间,惊奇于这不期而遇的意外,人生的美妙之处,正在于此。

而片刻间,天空霎时间暗了下来,乌云密布,大雨即将袭来。梅雨季节,雨就是这样无常。我牵着静姝的手,开始急切地往山下走。

雨不等人,追着我们的脚步,刷刷刷地下起来,越下越大,细长的竹叶显然难以阻止雨滴的下降重力,于是我和静姝从头到脚,很快就湿透了。

我们加快了脚步,终于冲出了竹林,隐约看到了不远处的村庄。我们沿着一个长长的围墙走,围墙不高,里面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声,并且叫声越来越近,抬头一看,天哪,一条大狼狗居然就站在围墙上,张着大嘴,凶神恶煞,时刻都要跳下来扑咬我们的样子。

我拽着静姝的手,迅猛往前冲,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大雨了。

还好,狗并没有冲过来,只是人内心胆怯。我们跑到了一家屋檐下,停下了脚步,想起刚才的狼狈样,竟然大笑起来。

雨势渐渐变小,我们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就继续往外走,很快走到了一个公交站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坐上车,离开了这个难忘的地方。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静姝靠着我的肩,喃喃地说。

回到宿舍,东东一个人在电脑前打游戏。看到我回来,他停下手指,看着我发呆。我心生疑惑,问他怎么了?他略有所思,语气神秘地问我:

“你不是也加入了禅学社吗?你认识杜教授吗?”

“认识啊,怎么了?”

“他那人怎么样啊?”

“还不错啊,挺和蔼的老师”

“今天听说有个女生被杜教授强暴了,已经被公安局逮捕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不可能吧,肯定错了吧,杜教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非常惊讶。

“唉,这人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千真万确吗?”

“当然了,今天学校都传疯了,听说是女生昨天晚上喝农药自杀的,遗书都写好了,遗书里把杜教授强暴她的事都写出来了,还好,听说女生已经抢救过来了。”

我突然脑子很乱,害怕静姝知道这个消息是否能够承受。

突然,叮铃铃,电话响起,接起来是静姝的声音。

“你信吗?”静姝问我。

此时此刻,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是,这个事情对静姝的影响。

“我不确定。”

“我是不信的,杜教授那么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嗯,是啊,别想那么多了,今天都累坏了,快喝点热水,早点休息。”

我们挂了电话,但我竟觉得这个事肯定是真的。

第二天,这个事情都成了全校师生的谈资,既然事已至此,不信也得信了。那个女生我和静姝都是认识的,禅学社的人也都认识,发生了这种事,禅学社也紧急联系大家开会,说明了情况。社长说这只是杜教授个人的行为,不能玷污和影响整个禅学社,让大家在同学中间也敢于告诉大家这个基本事实。

这样的事,于情于理,于道德,于法律,都是无法接受的。杜教授自然需要承受最终的结果,而对于我来说,更担心的是静姝的状态,担心对静姝心理造成更大的打击。

“杜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静姝好像在问我,又像是问自己。

“我也不知道,但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很正常。”

“但这个事情如果换成别人,我还能理解,可这是杜教授啊,平时多么好的一个老师,一个长者。如果像他那样的老师都能干出这种事,那这个社会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信任的?”

“这个社会还是好人多的。杜教授也许只是一时糊涂,太寂寞了吧?”

“哎,我好难过。”静姝竟然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也很难过。”我安慰道。

幸运的是,很快就放暑假了,大家陆续离校,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了。我心里想过完暑假,这件事应该也就烟消云散了吧,但这个事情的恶劣影响一定会存在下去。

第 22 章

暑假,静姝要回家,我决定留在学校打工。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静姝,刚下了一阵蒙蒙细雨,阳光不再那么炙热,甚至有些温柔。送别的公交车开了好久好久,带我们穿越小城的街道,无论是梧桐小径,还是运河石桥,还是繁华的商业街,都是因为彼此的陪伴,才能有依依不舍的情结。

火车站依然人流涌动,熙熙攘攘。我买了站台票,把静姝送到车上,安顿好之后才下车。我们相识在火车上,离别时刻情绪翻滚,静姝又了下来,抱住了我,眼含泪花,说感谢我一个学期的陪伴,她很快乐。看到她为我留眼泪,我也感动的难以自抑。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根本不想分开,却又像要永远分开。

车子还是开走了,我突然间心里觉得空荡荡的,没想到刚刚分离,就开始无尽的想念。如果没有分离,那该有多好。

回去的路上,我无精打采,回想着过去一个学期的甜蜜,回想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已经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过去的一个学期,我和同班同学几乎没有什么交往,江涛一如既往地叛逆,东东一如既往地只知道学习,广泽一如既往地独来独往,而我,却深深地陷在爱里面。我感受着生活的眷顾,我很知足。

每周三次,我都去那个富裕的家庭做家教。每次走到那家的门口,我心里都会打颤,担心那个小孩又会问我是否看见了鬼魂。他的妈妈根本不像是他妈妈,他的爸爸也不知去哪里了。

有一天,他妈妈让我早点过去,要请我吃午饭。我很想拒绝,但是我又充满了好奇,就答应了。我终于见到了小孩的爸爸,一个五岁多岁的中年人,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他们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小孩爸爸谈吐儒雅,风度十足,说他平时工作太忙,谢谢我陪他们小孩。

下午上课,小朋友跟我说:

“小小哥,我前几天坐车去亲戚看,在路上看见了一个更大的鬼,那个鬼脚踩着地,头几乎伸到了云彩里,好恐怖哦。”

“你看见的也许不是鬼,是菩萨。”

“哦,但是都好可怕。小小哥,你就不怕吗”

“我怕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怕鬼,但是我怕和静姝的未来。

后来,我又找了一份新的家教,是一个初二即将升初三的学生。

男孩长得很帅,但不善言语,性格软弱,我稍微大声说话,小孩都感觉要流下眼泪,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离婚了,他爸找了个小三,他从小学开始就跟着姥姥生活。

每次去,他姥姥都在家,又是给我准备茶水,又是切西瓜。我在旁边给他孩子讲的时候,她就在门外面听,我能感受到老人家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深切地希望。但无形中,我又充满了无穷的压力,两个小时的课我都不敢停下来喘口气,生怕他姥姥觉得这钱花的不值。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才见到了他妈妈,尽管已经年华不再,但打扮非常时髦,有一种风尘味道。上完课后,她把我叫住了,问我英文怎么样,想让我帮她看个资料。

那是一个男人的英文介绍。原来小孩妈妈正在网恋一个美籍华人,他说要来中国看她,还要娶她,带她去美国。她不信这会是真的,但是从她的眼神里我能感受到她热切地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发过来一些英文资料。我粗略看了下,是一份工作的简历,在五百强公司做职业经理人。我当然希望他是真的,但我真不敢保证他就是真的,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可能就会影响这个女人的未来,我满头大汗。

我用我仅有的一点恋爱经验告诉她,文件的内容可以作假,我无法分辨,但时间能证明一切。

一切交给时间,这似乎也是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时间可以改变一切,逝去的童真,流逝的青春总归是难以找寻了。

我漫无目的地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小城的阡陌巷道,不再去想那个小孩子的话,不再去想那个母亲的话,路边的风景太美了,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我最喜欢青石板的街道,如果换个下雨的天气,我宁愿淋在雨中,雨滴从屋檐上坠落下来,溅起点点水花,前面拐弯处一个老者踟蹰前行,恍惚是阿炳孤独的背影,转过身,却又看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彷徨在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

小城的街道都沿河而建,因水而生灵气,大小河流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河面上修建有不同年代的石桥,把不同区域的人们连接起来。我向往中的江南就是有桥有水的人间天堂。

时间尚早,我会去市区的公园转转,那里更是处处风景如画,北方的突兀和荒凉,对比这江南的清秀和精致,强烈的差别在我的心理激起无尽的情绪。

登上公园最高的亭子,靠着木柱子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本宋词,就这么呆一个下午,任游人纷纷扰扰,我就这么坐着,和着凉风,就着宋词,仿佛空气中都弥散着秦少游的才气。

公园背后,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路,街边都是工艺品店,其中颇为著名的是本地特色的紫砂壶和泥人。

我给静姝偶尔通个电话,但我们的通话时间很短,她在电话里也是很安静,我把关心的话说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我想也许她妈妈在家,不方便说什么吧。

暑假过半的时候,她们家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一直都没人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尽管有些伤心,但想到她和父母在一起,总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随着暑假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积蓄也越来越多,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近。

第 23 章

又是一个新的学年开始了,走在校园里,一切都是欣欣然的的样子。一张张单纯的面容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脸上带着期盼,憧憬和幸福的微笑。这个世界很美也很残酷,但愿四年之后,不忘初心,都能微笑着离开。

我买了一个诺基亚的手机,想送给静姝,这是我用汗水换回来的。我站在火车站的出口,等着那趟返校的列车。我焦灼地等着,似乎等静姝就是我生命的常态,而我乐在其中,心安理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直到所有这趟车的人都离去,我也没有见到静姝,我以为自己可能和静姝错过了,就返回学校去找她,

宿管阿姨都认识我了,直接帮我往宿舍打电话,说静姝没来。我给静姝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听。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安。

我的旁边有一对情侣,两个人正尽情接吻,恍若无人。我心沉沉,好担心静姝,正当此时,静姝的舍友小丽走了出来。

“静姝休学了,你不知道吗?”

“休学?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爸爸昨天来学校办的,应该是暑假做的决定吧。”

我呆呆地站着,想起离别时的情景,突然明白了什么,也许静姝早已做了决定。

我离开女生宿舍,跑到了操场上,一边奔跑,一边痛哭。我一直以为我默默的守候可以把静姝拉到现实中来,没想到在我还没有使出全力的时候,她已经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难以回头。我多么希望时间倒流,让我再多爱她一些。我一直以为时间还很长,日子还很长,根本没想到,人生说变就变了。

我感到无尽的悲伤袭来,压得我蹲下身子,忍不住哭泣。

回到宿舍,江涛不在,东东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去外面小超市买回来啤酒和花生,就陪我在宿舍喝了起来。

我不想和他细说静姝的故事,他也没有多问,就一直开导我:“不就是个女人吗?我告诉你,今天哭过之后,以后,记住了不要再对女人太用心。女人就是这样,你对她们好,她们就越不在乎你,你要是不鸟她们,她们就会为你黯然神伤。”

东东就像是江涛附体一般,开始滔滔不绝。我不说话,只是酒入肝肠,泪如雨下。

我又在宿舍颓废了一周,每次都用同样的排忧方式,看片,抽烟,睡觉,看小说。茫茫然虚度人生。

我自责,我内疚,我在矛盾中度过每一天,就像蛀虫一样,苟且偷生。我的身边放着静姝送给我的小猪,是我的生日礼物。我抱着小猪哭,抱着小猪笑,抱着小猪发呆。我把头埋在小猪的怀中,那里残留着静姝的气息,我沉沉地睡去,就像拥抱着静姝一样。

一周之后,我收到一封来信,我紧张地打开了信封。

小小,

你好,你过的好吗?没有我的消息,我知道你一定很担心我,但是我无能为力。

我就这样走了,不知道你是否能原谅我?是否能理解我的决定?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调整好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在哪?发生了什么吧?因为我的状态越来越差,父母暑假带我去北京的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中度抑郁症。医生开了很多的药,让我正常作息,保持运动,减少刺激。

从北京回到家,父母就陪我来了姥姥家。这里是川西的一座小城,一切都很纯净,天空是湛蓝的,白云是洁白的,空气清新,人民平和,我在这里感受到久违的心灵释放。

最让人惊喜的是,小城近郊也有一座寺庙,母亲每天都陪我来这里。寺庙也建在半山腰上,前面是一片湛蓝的湖水,背后的群山高耸入云,寺前两株黄果树也有千年历史,高大的树干,硕大的叶子,遮荫蔽日,护佑一方。

我最近常来这里修禅,和主持方丈熟悉之后,才发现方丈和智能法师还是故交。我想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

方丈给予我很多的帮助,人生的苦难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阶梯,在禅的世界里,修为内心,善待他人,一天天的苦修,日日精进,必能大成。

苦难没有把我击垮,雨辰离去的情景,永远是我难以解脱的痛。情爱是人生最美好的馈赠,我们都无法解脱。

杜教授的所作所为,是他六根不净的结果,经历此事,我想以后他会反省自我,依然会有很大的修为。

你的心气很大,越大的欲望必然带来越多的痛苦。希望你能坚持修行,切莫懈怠。

这一个月,我的内心很平静,从前的烦恼都已抛下,杜教授的所作所为,激励了我离开世俗社会一段时间的想法,连杜教授般人品学识高尚的人都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逃脱不了内心的欲望,情爱的羁绊,我更是难以做到。

我非常喜欢现在的状态。我也希望你能快乐,只要你开心,我都为你开心。

人真正的快乐来自于布施行善,善待他人,普度众生。

静姝

我安静地看完了静姝的信,一切如我想象的那样,反而内心十分平静。只要她还好,还活着,我就长舒一口气。

这时候,我对吉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开始继续学习,吉他老师姓余,是学校音乐学院的老师,每周三节课。我把精力都放在了音乐上,整日整夜地在宿舍里弹琴,技艺增进很快。原本我就有一点吉他的基础,所以在这个班上显得出类拔萃,再加上失恋的痛苦赋予我的忧郁气质,余老师和同学们似乎都很喜欢我。

周末的时候,余老师邀请我去参加他的音乐沙龙,其实就是几个爱好音乐的朋友去他的音乐室聊天,也都是本校的学生。余老师说我们是他这两年的业余学生中,最有天赋的几位。其中有一个叫陶子的,一头长发,性格内向,不善言语,开始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后来余老师让陶子弹了一曲,我才发现,他是隐藏在角落里的天才。

那天,余老师给我们讲他的音乐历程,人生感悟,留学生活等等,让我们几个年轻人听得热血沸腾。大家在一起切磋技艺,探讨人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让我恍如找到了家一样的归宿感。

第 24 章

开学第二周,江涛就要搬家了,他要搬到他们家在市中心的老房子。其实过去的两年,江涛在宿舍住的日子本来也不多的,他要搬走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个宿舍没有了江涛,就失去了它的灵魂和人气。可是,这一切本来也是预期中的事。

他的东西不多,就是电脑和一些衣服。我们几个就帮他一次就搬走了。他家老宅就在繁华街区背后的一条巷子里,老式的弄堂,破旧的房屋,几个小孩在嬉戏打闹,老人坐在藤椅上,悠闲地数着过往的日子。

江涛家里倒是干净整洁,像是刚装修过的样子。灵灵和嘉欣在家里面收拾,我们来了后,大家都简单打了声招呼。自从上次和嘉欣尴尬地一晚之后,我们也没有再见面,但我对她总是多了一些亲近感。我们一起收拾了一会东西,大家又互相调侃了半天,客厅电视演得是《唐伯虎点秋香》,幽默而风趣,颇符合当时的情景,大家看得很尽兴。

之后,江涛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玩。我们从巷子里走出来,没走多远就是电脑城,从大门径直进去,到了一处店铺面前,还以为江涛要买电脑,没想到里面的小哥直接叫老板。我们才知道,这是江涛自己投资的店面。

我想我一直佩服江涛的就是这一点,他总是敢闯敢干,敢说敢为,不怕失败,也不怕得罪人,超级自信,这和他从小生活环境有关,也是天生的本性。而在江涛面前,我和东东都要小心和幼稚的多。我们这种讨好型人格,就是永远当老好人,自己内心却去承受太多的委屈。

“你们谁要是配电脑就和我说啊,给大家优惠价,回去也帮我宣传一下,把同学朋友都带过来。”江涛大声吆喝着。

后来,我们这一届的同学的电脑,几乎都是江涛配的,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了。

晚上,我,江涛,东东去吃火锅,灵灵和嘉欣收拾完屋子也来了。这是市里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生意非常火爆。

灵灵问我为什么没有带女朋友来介绍给她们认识。我只能苦笑。

东东却替我回答说:“分手了。”

“哦,原来如此啊,那你觉得嘉欣怎么样,我觉得你们两挺合适的。”

嘉欣低头无语,江涛也无言。我更是难以理解,灵灵都会如此说,权当是大家找话题了。

我不禁想起他们俩拥吻的画面,作为他们秘密的见证者,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与其说我和静姝的结局,是痛苦的,但我欣然接受,坦然面对。而想到灵灵就这样被他们俩蒙在鼓里,却为灵灵感到难过。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吐了好几次。一开始醉意显现,但吐到后来,没想到酒量打开,颇有醍醐灌顶之势,精神亢奋,言语高亢,已然摆脱自己的羞涩,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吃完饭,大家又去唱歌,就在饭店旁边的好乐迪。那天我俨然成了麦霸,一首首伤心情歌唱得比原唱还伤心,一首首摇滚狮吼撕裂内心。大家掌声雷动,我摇摇摆摆。灵灵说我唱歌越来越好听了。我长歌一笑,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晚上回到宿舍,我难以入眠,起身开始给静姝写回信。

静姝,

非常感谢你的来信,知道你在那边挺好的,我就由衷为你感到高兴。我很好,不用挂念。

你做出的决定,我是不开心的,是难过的,但是我又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爱一个人就是要给她幸福,既然你找到了幸福所在,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不在的时间里,我看起来并不开心,但是我也没有悲伤到不能活下去,人总是要不断地思考,不断地积累才能找到人生的方向,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练吉他,看书,写字,还是过得很充实的。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禁锢在自己的思绪里,和自然脱轨,和社会脱节,才难以找到生活的快乐吧。我决定要做出改变,摆脱自我的禁锢,走出自我的牢笼,更多时间参与学生会的工作,结交更多的不同专业的朋友。我会用热情来拥抱这个世界,世界也一定会回报我一片广阔的天地。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再也不能在你身边关心你了,再也不能陪着你。你自己吃好,喝好,照顾好自己。

我等你,等你,永远等你。

爱你的人

第二天,我把信投进了信筒里,我在信里想隐藏我的悲伤,但又舍不下牵挂,其实这不重要。我真正难过的是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静姝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我记忆里,那个九月的天空是灰色的,心是蓝色的,生活是灰暗的。我如幽灵一样,拖着一副躯体,根本找不到存在的理由。我好难过。

我记得那个下雨的周末,我带完家教,骑车回学校,刚到大运河的边,突然下起大雨。我推着车上坡,站在桥面上,远处烟波浩淼,江水滔滔,一艘货船迎着风雨前行,在阴雨中,在大风中,漂泊者缓缓前行,一种孤独的感觉迎面袭来。

我想起曾经和静姝一起看行船的日子,原本平静的心情再次哽咽,泪如泉涌。我骑着车,从桥上冲下去,全身湿透,畅快淋漓。

第 25 章

每天趴在宿舍的床上,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国庆放假第一天,眼看天气不错,我决定去爬山。学校背后的黛山,就像是小城的躯干,而流动的运河则像是小城的血液,两者缺一不可。

时至金秋,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学校家属区的路两边摆放着一些盆景菊花,以黄色的菊花为主,中间夹杂着白色的菊花,赏心悦目。

菊花的香气纵然醉人,但刚转过一个弯,一股浓郁的香气已经扑面而来,院子里几株桂花树,枝繁叶茂,香气袭人,正尽显其“独占三秋压群芳”的本色。我不禁停下来脚步,凝望着桂花树,拉长呼吸感受着江南桂花香。

学校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走了过来,坐在了桂花树下的石凳子上。教授看我沉醉在花香中,就想考考我,于是问道:“小伙子,知道桂花为什么香吗?”

我虽然喜欢闻着桂花香,还真没想过为什么。我不禁摇摇头。

“那是因为桂花的香气成分多样,几十种香气融合在一起,其中以芳樟醇、紫罗兰酮为主,都是桂花的特征香。”老教授一字一句地给我讲到。

“嗯,谢谢教授指导。”

我和教授告别,继续往前走,很快走出了家属区。我健步如飞,快速穿过小铁门,开始登山。

我擦了一把汗,奋力地爬着。秋天的风终于吹走了夏日的沉闷,那些凉风钻到我的衣服里,顿时神情气爽,我似乎也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一口气又爬了很长一段距离。

沿着运河再往前望去,仿佛又增添了几座高楼,高耸入云。再往右手边望去,一座高架桥从山里延伸出来,正在加速建设中。城市建设的太快了,快到我还来不及好好享受小城的风景,小城已然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风开始呼呼的刮,平时密密麻麻的爬山大军,如今居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感觉到更冷了。

到了山顶,我对眼前的景色早已习惯,径直走到了山的西面的开阔的平台。我想起上次和静姝并肩站立在石柱子旁,两个人看着彼此的温暖感受,恍如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一切都近在眼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亲爱的静姝,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曾经的美好吗?亲爱的静姝,快快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

我心里想着静姝,不由地眼泪流下来,爱之至深,难以自拔。

我呆呆地望着西方的落日,没有了中天丽日,只剩醉人的夕阳红。红日染红了天边,偷偷地藏在了晚霞里,仿佛新娘子盖上了红盖头,慢慢地,红日又露了出来,就像是静姝娇羞的脸。

突然间,就在红日的下方,又出现了一轮红日,跟上方的红日一样红,一样大,一样圆。我惊喜着眼前的景象,天边出现了两个太阳,壮丽瑰美。

我揉揉了眼,不知是假象还是幻想。再细细看下去,我才发现,下方的红日周边波光粼粼,是天边的红日映照在了远处的湖水里,才出现了如此奇观。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极美景观,都不敢眨一下眼,以免错过那遗失的美好。红日最终还是落下去了,但天边的晚霞依然久久不愿散去。

我盯着眼前的一切,耳边却传来了“lonely,lonely,lonely……”的歌声,我侧脸向右边看去,才发现,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也在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手里拿着个随身听,正一遍遍播放着《lonely》的歌。不知为何,我居然笑了,偷偷地笑了,笑眼前的一切,也笑这个世界。

回到宿舍,大家都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江涛走了之后,床位一直空着。我无心弹吉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来,感觉胸闷,气喘,都无法呼吸,踉跄着从床上爬起。

东东正在洗脚,广泽依然带着自己的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东东看见我起来穿鞋要出去的样子,就问怎么了,这么晚还要去哪里。我苦笑说没事。

我径直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顿时感觉凉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多了。

我漫步在校园里,夜已深,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学生脚步匆匆,这些人要么就是本科考研族,要么就是硕博士毕业族,不过肯定不是游戏族,他们正在厮杀的热火朝天,天亮才会回来。

校园里,橘红色的灯光下,我孤独的背景显得越发苍桑。再往前走,就是操场,想起陪静姝跑步,散步,聊天的场景,欢笑泪水都定格在操场的每个角落。

放下一份感情竟然如此的难。

第 26 章

第二天,我收拾了两件衣服,塞了两本书,背着双肩包,座公交去火车站。我决定去找静姝,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出师不利,到了车站售票厅才发现到成都的票都卖光了,连站票都没有。我站在人流中,不知所措,好在列车员帮我推荐了一张到郑州转车的慢车,不过是站票。我毫不犹豫就买了,别说是站票,趴在车顶我都愿意。

车厢里人非常多,就和春运一样,国庆七天长假,大家都抓住这难得的假期,都出门旅游度假,探亲访友。

我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实在站不住了就蹲下来,但是过往的人很多,有上厕所的,卖东西的,刚蹲下就得站起来,到了后半夜整个小腿开始困乏酸痛,站也站不住。

我困意浓浓,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蜷曲着双腿,双手支在膝盖上,头直接埋了下来,进入了短暂的梦乡。

我做了一个梦,在梅园的香雪海,静姝欢快地跑着,我在后面追,近在咫尺,却总是追不上,忽然间,原本平坦的路面居然出现了一个悬崖,我们都没看见,静姝直接消失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往下坠。

我从睡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车厢里黑压压的人群安安静静地,都以自己独特的睡姿在熬过漫长旅途。

车子第二天早上到了郑州,我先去买成都的转车的票,没想到当天也没票,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旅途的漫长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背着包,开始在火车站前晃悠,对面就是商业街,还算繁华。只是没走几步,却看见前面一个男人急速奔跑,后面三个人拿着砍刀狂追,前面的人拦着一辆出租车就开门往里钻,但出租车加速前行,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看着,后面的砍刀就要落在前人的肩头上,前人居然一下子钻进了出租车里,关上了车门,后面的又追了几步,没追上,嘴里都是骂骂咧咧。

此刻,我已经彻底惊呆了,没有再做停留,就左转一直往前走,内心砰砰砰地跳,就在刚刚如果那个人没有钻进出租车,也许已经倒在血泊中,被砍死了。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他一定是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走了,爱他的人怎么办?

我惊恐的心情略微平复,对面就是郑州市二七纪念塔。我溜达着过去,转了一圈,纪念塔很雄伟,离开的烈士们很伟大,他们保家卫国,生命献给了国家,民族和人类的和平。他们才是伟大的人,而我太过渺小,我更希望刚刚没有被砍死的大哥快快走向人生的正途。

离上车还有一天时间,我不知该去向何方,看到二七广场周围有网吧,我就径直走进去了一家。我登录了QQ号,见到一个高中同学在线,就闲聊了一会,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们都安静了。我盯着静姝的QQ号,发了一堆问候的话,好想让她看见,又怕她看见。

后来,我又加了一个女性的网友,大家开怀尽兴,却又空虚无聊。我又找几个电影来看,一口气看了好几部周星驰的电影,在周星驰的世界里,我找到了久违的快乐。

后来,网吧管理员过来通知我已经欠费了,我才知道我已经呆了十个小时,花完了费用,突然又很心疼钱,一看时间已经很晚,就决定出去吃饭,再回候车室睡觉。

走出网吧,外面已经很黑,我从上午十点玩到了现在,饿的鸡肠咕噜,看到路边一家面馆,就径直进去,吃了一碗烩面,味道还不错。

街边商店开始打烊,路上行人不多,开始起风了,风吹着地面的塑料餐盒和各式宣传单贴着地面平行移动,萧瑟寂寥。又是一个秋天,我只穿着一件衬衫感到深深的凉意,陌生的城市,寂寞的夜,悲秋的风,潦倒的我,一个人的世界和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

我走回车站,一个中年阿姨头上裹着围巾,呼喊着卖《大河报》,我随手买了一份。进入候车室后,我本想找个座位好好睡会,才发现座位中间都隔着铁栏,没法躺下来。我眼皮直跳,根本支撑不住,庆幸买了一份报纸,就在候车室靠墙的一边,像几个大叔大妈一样,把报纸垫在地面上,头枕着背包,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的很长,尽管条件很差,但两天的困意积聚起来,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中午我坐上了到成都的列车,还是站票,但因为是白天,又是第一次往西南方向走,我一直情绪高昂,紧盯着窗外,列车到了湖北,过襄樊,又折向西,进入四川,之后一路往南到成都。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天府之国,我来了。

似睡非睡之间,不知今宵是何年。窗外投来一束月光,原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那满月的光照亮了远处突兀的山峰,火车在山与山之间的低平处行驶,转眼进入一个山洞,又转眼钻出山洞。山脚下出现了一条河,河道很宽,显得河面很窄,却依然投射出满月的光影,河面看起来更柔更宽了。在这满月的光里,静姝翩翩起舞,而又转瞬即逝,像永远抓不住的流星。

到成都之后,再去川西小城,还得再转火车。

我先坐了一趟到杜甫草堂的公交车。大诗人杜甫流落蜀地时,曾在成都寓居四年,写出来大量的名篇,我敬仰杜甫的为人和诗歌,想去看看。

草堂的面积很大,有些类似于江南园林景致,翠竹茂盛,相比而言,学校图书馆后面的竹子就显得低矮和疏落。

诗圣的茅草屋临一片水域而建,他当年生活窘迫,正如《秋风为茅屋所破歌》中所诉: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静姝曾经说过,两个人相爱住茅草屋也是快乐的,现如今,生活已经换了个模样。

我一直呆到中午,才离开杜甫草堂。下一站是春熙路,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川流不息,仿佛隐匿于城市的繁华就可以忘却暂时的伤痛,而繁华过后确却是满地黄花堆积。再繁华的都市,对于内心伤痛的人,也只是一堆废墟。

夜幕下,列车准时发车。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初放,每一个窗口投射出的光亮,都是一个家的灯塔。我想起我的家,此刻妈妈一定在做晚饭,爸爸开车还在往家赶,而我,正在勇敢地追逐一个虚无的未来。我的执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也许我只是执着给自己看,只是自己感动自己,但我不去一趟,就难以安心。

第 27 章

翌日清晨,阳光从东方的山顶冒出来,照亮了高原上的每一寸土地。路边时而出现旷野草原,鲜花路放,时而又是盘山蛇形,山峦沟壑,时而又路过一处纯净的平湖,远处雪山茫茫,直入云霄。

抵达达川西小城,我打了一辆车,按照静姝信封上的地址去寻找。

小城呈现出和内地城市截然不同的风貌,但凡能看见字的地方,都是汉藏两种文字同时出现。街道两边满是饭店,茶馆,人流不息,行人肤色都偏黑,穿着少数民族服饰者也居多。路边的树木以黄葛树,橡树、刺桐居多,遮荫蔽日。

出租车从穿过市集,转进了一个小巷子,一路上坡,路边红色的三角梅从院墙上串出来,鲜艳美丽。芙蓉木的叶子硕大,将整个巷子的阳光都遮住了。

车子在民族中学的门口停车了,这也是静姝信封上的地址。我站在这个中学门口,回望刚刚走过的路,这个美丽的地方带给我许久的温暖和安宁。

我怯怯懦懦地进去学校,只见门卫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两眼,并没有阻拦。此时正是国庆假期,学校里没有什么人。进去就是一个偌大的院子,宽敞开阔,眼前是两层楼高的教学楼,院子里也有几棵大的黄葛树,树皮是密密麻麻地刻着历届学生爱的宣言,真是标准的中学模样。我站在旗杆下,头顶是正午烈日,脚下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我像一个迷失的孩子一样,站在这里。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这段旅程单单是为了找人,还是找自己?我就这样站着,眼眶湿润了。

我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不想思考。我躺在水泥台阶上,感受着阳光的抚慰,静静地睡着了。我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故乡的山坡上奔跑,大黄和大白紧紧地跟着我,那是我能记得的最开心的日子,蓝天,白云,青草,大山,纯净美好,就是我回不去的天堂。人是怎么了?为什么长大之后,非要面对如此痛苦的煎熬,学业的煎熬,情感的煎熬,孤独的煎熬,每一样都是残酷的折磨,再也找不回最初的自己。

一年的时间,短短一年的时间仿佛经历了千年万年,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被一个人占据着,却又无法抓住这个人,只是因为我出现的时间晚了那么几年,就永远难以成为静姝的挚爱。纵使我使出浑身的力量,依然无法把静姝留在身边,依然无法拯救我的爱情。每次想到静姝只是因为感动和我在一起过,只是因为我像他而在一起过,我都感到心如刀割。静姝不爱我,这是多么无法言状的悲痛。

我在梦中,居然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执着地来到了这里,我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静姝不属于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这样突兀的出现,置静姝于何种境地?我想过她的感受吗?从始至终,我只是单纯地以为我爱她,愿意为她付出,这就足够了。我像蛮牛一样横冲直闯,却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深入地考虑过,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我突然感到我的卑微的爱情附着在我自私的肉体上,更显得卑微。静姝走了,我抓不住了。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和门卫大爷告别,就匆匆告别了这个小院,我动身去青龙寺。

我按照门卫大爷告知的路线,坐上了公交车。县城的街道窄小而拥挤,汽车,电动车,行人都寄在一条道上,红绿灯形同虚设,杂乱而自然有序。车子开出县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一大片湖水,湖面开阔,湖水清澈,湖对面是一排陡峭的山峰,山势地处,青葱翠绿,山势高处,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山顶白雪皑皑,从黛蓝的湖面依稀可以看见雪峰的倒影。近湖一侧是一片广阔的湿地,灌木丛生,水沼连池,青草依依,花海荡漾。约莫又走了半个小时,车子在一个半山坡处停下来,一阵佛音袅袅传来,青龙寺到了。

我驻足站立,眼前的美景仿佛一副山水画铺展开来,挥毫泼墨间,已入人间仙境,我突然明白了静姝滞留于此的原因。

来此地的人流不多,稀稀拉拉地有人上山,有人下山。我匆匆地提着包沿着台阶往上爬。山势平缓,植被繁茂,拐过一个弯,青龙寺已经近在眼前。门前两株高大粗壮的黄葛树,显示着寺庙悠久的历史。

我和几位香客一起进入了寺们,里面还是有一些游客和居士,我不算太显眼。前殿是弥勒殿,我悄悄地沿着旁边的门廊走上台阶,就到了后殿中庭,眼前两株柏树,苍劲挺拔,大雄宝殿威严矗立。

就在此时,我看到从大雄宝殿侧面走出来母女俩,女生无疑就是静姝。我急忙躲闪到近旁的柱子后面,心怦怦直跳。静姝身着素色的衣服,面容平静,静姝妈妈也是一副淡然的面容,两个人气质像极了。她们并肩而行,慢慢走下台阶,估计是要回家。

我紧跟着,走到大门口,她们在前面慢慢地下坡走,两个人也没有交谈。我站在后面,看着我深爱的人,就在我前面走着,没有勇气喊叫,也没有勇气冲过去拥抱,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静姝消失在拐弯处。我伸出手,好想抓住这一切,心就像在滴血。

我快速地冲到了拐角处,看到静姝和妈妈已经走到了公交站牌处。我该怎么办?我左右为难。我怀着满腔热血,历经千辛万苦,从祖国的江南来到了西南,来到了静姝的地方,却没有勇气再进一步了。

我站在后面,目睹着静姝上了一辆公交车,才又往下赶。公交车很快开走了,留下我一人,站在异乡的郊外的路口,像一只失魂落魄的猫。

我的人生,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再也走不下去了。我的初恋,我的纯真美好,就在今天结束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结果,但这就是结果。

我躺在候车点的凳子上,闭上了眼,胸闷难受,全身蜷缩在一起,两个胳膊缠绕在一起抱着,就好像抱着我的静姝。求求你,老天爷,让我再抱一会,再好好地想她一会。

我要把你忘记了,我把你弄丢了,静姝,你知道吗?

我拿出手机给静姝发了一条信息:静姝,旗杆下的光亮宛如菩萨显灵。我躺在一个温暖的床上,就像躺在你的怀抱,无比沉醉的怀抱。公交站旁的硬椅子,此刻是我最真实的依托。我的身子轻飘飘地游荡,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方。你拼命挣脱,任凭我再用力,再也抱不住你了。我多想再抱紧你,哪怕一秒钟……我是多么的想你。

第 28 章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学校。我时常想起那天看到的静姝的背影,是我一生的牵挂。

纵使人生很多次走到了绝望的路口,都无情地被时间拉回到现实的长路。不管日子多苦多难,总是要继续。

当我沉浸在爱情的迷途中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是虚无的,世界仿佛都是黑暗的;当我尝试着从爱情的泥潭里爬出来时,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也有光亮。

作为校学生会的一员,我一直都是宣传部的主力。当年学生会招新,江涛想要加入文艺部,硬拉着我去面试。面试在一个阶梯教室里进行,前面坐着一排学生会的领导,宣传部唐部长问我有什么爱好,我嘟哝着说喜欢文学,平时也练习毛笔字,还现场解说了一段NBA,就顺利进入了宣传部。但是宣传部藏龙卧虎,人才太多,我也不积极,就没有参与什么活动。

今年学生会换届选举的时候,我们部长唐师姐升任学生会主席,就提拔我为宣传部部长。这时我才发现,其实过去的一年唐师姐对我还是非常好的。当初面试的时候,就是唐师姐选中的我,后来每次部门的活动,唐师姐都委派我重要任务,她总是非常信任我。

换届成功之后,学生会也招了新人。那天晚上,唐师姐要请我们原来宣传部和编辑部的同学们一起去唱歌。过去的一年在唐师姐的领导下,大家都成长了起来。那天唐师姐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裙,穿了双黑色的半高跟鞋,还画了个妆,整个身材玲珑有致。

我们一共十个人,几个男同学都爱和唐师姐合唱,一首首情歌对唱,曲中有意,欢乐无限。我开始还和唐师姐坐在一起,后来就被挤到了角落里。我默默地想着静姝,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没处发泄。

后来,唐师姐过来让我去点歌,还说大家出来玩,就要放开点。我唱了首张信哲的《从开始到现在》,拿着话筒,随着MV里剧情的进展,我脑子里全是静姝,深情流露,唱的撕心裂肺,全场居然安静下来,直到我唱完最后一句,大家掌声雷动。

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从KTV 冲了出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此时秋意正浓,梧桐叶随风飘落,街边的路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前面的路灯拉长了我后面的影子,背后的路灯又缩短了前面的影子,正是对影成三人的影像。

我拿着手机,看着静姝的电话,根本没有勇气拨出去。我感到自己好可怜,就像是一条狗,这种自怨自艾,自卑自怜的样子,真的很他妈的讨厌。

不知什么时候,唐师姐也从KTV出来,站在了我的旁边。

“大才子,为情所困了,是那个姑娘有这个福气啊?”

“哦,师姐,没有,没有,我只是耳鸣,想出来清静一下。”

“还和我说假话啊?你要是相信我,就吐吐苦水,说出来会好点。”唐师姐真诚的声音触动了我的心扉。

这个时候,正是我需要安慰的时候,唐师姐的话戳中了我的泪腺,竟不自觉地眼泪飙了出来。

“我爱的人,她不爱我。”

“初恋都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我也被一个男人伤害过,他和别的女孩好了,那时候,我感觉就像是世界末日。后来,慢慢地,我也想通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不值得你流泪。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好傻,呵呵呵。”

“我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过没想到师姐这么受欢迎,也会受情伤?”

“你以为师姐百毒不侵啊,但凡是人,感情里都会受伤。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真爱难得,真情可贵。”

“可是有的人恋爱好容易,随随便便就可以谈个恋爱,追到喜欢的人,而我的爱情太累了,太难了。即便你拼出所有,依然得不到。”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嘛,真的等你得到了,就又不珍惜了。何况别人的苦你也不知啊?人是很贱的动物,男人女人都一样,在爱情里不停地犯贱。人海茫茫,遇到真爱谈何容易,幸运的人初恋就是一辈子,不幸运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真爱。所以,你总是要尝试,错了,就悬崖勒马,重头再来。”

“我可不可以问问师姐谈过几次恋爱呢?”

“我啊,哈哈哈,已经数不过来了。”

唐师姐爽朗大气的性格,在每个场合也都是主角,也难怪会成为学生会的主席了。

唐师姐很会聊天,每一句话都能抓住我的内心,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我的情绪渐渐变得好起来,对唐师姐好感也增进很多。

宿舍里,江涛已经很久不来了,整天忙着做生意挣大钱。东东在忙着复习考雅思,而广泽则是你永远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我每天浑浑噩噩地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底,学生会由文艺部和宣传部统一组织舞会,同时还有交谊舞培训班。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进去以后,座在舞池旁的椅子上,只能傻傻的发呆。那天来的学生非常多。突然,一个美女向自己方向走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唐师姐。唐师姐穿着一条红色长裙,化了淡妆,格外亮眼,我竟有些没认出来。

我紧张的要命,心里想着师姐肯定不是找我的吧,我可不会跳舞,真是丑大了,心里却又期盼着师姐真是来找自己。

唐师姐走到了我身边,那双性感的大眼睛电力四射,我感觉身体酥酥的。唐师姐伸出了手,我忙站了起来,连说自己不会。唐姐姐说道:“没关系,很简单的,跟着我跳就行了。”

我无法抗拒,只好硬着头皮上阵。还好,我算是有运动细胞的人,倒也没有踩到姐姐的脚,只是那两个胳膊端的直直的,就像是一具僵尸。唐师姐浑身散发着一股香气,不知是喷了什么香水,令我有点沉醉。我不敢看师姐的眼睛,似乎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难以自拔。

我和师姐跳了一首歌的时间,确实跟不上师姐的舞步,节奏刚停下来,就有一位师兄过来找唐师姐跳,唐师姐微笑着没有拒绝,两个人翩翩起舞,随着音乐的起伏在场地里转着圈。唐师姐那一头长发也甩动了起来,舞动全场,美艳动人。

师兄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师姐,两个人不知在聊些什么,似乎非常尽兴,惹得唐师姐格格地笑。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感到醋意浓浓。我感到唐师姐那成熟的女人香还在自己周围盘旋,以至于幻想唐师姐是否对自己有意思呢,根本无法忍受她和别的男生调情。

我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唐师姐有了一丝幻想,也许就是刚才在舞群中看见的那一刻起吧。

最后的环节是大家一起蹦迪,我放开了能量,舞动全身每一个细胞,彻底放开了跳,居然也引起大家的喝彩。我越跳越嗨,脑子里一会想起静姝,一会想起唐师姐,倒有些错乱了,郁闷了很久的心情尽情地释放着,却依然无法掩饰眼神的忧郁。

那天晚上,我似乎忘记了静姝,脑海里全是唐师姐那勾魂摄魄的眼睛,温厚的嘴唇和性感的臀部。

爱情,算个狗屁。我在心里骂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中午,茫茫然不知今日是何日,今昔是何年。下午,我去参加了余老师的音乐沙龙,音乐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那天,余老师让我们讲大家对音乐的理解。我自己说了什么,根本记不得了,但陶子那天的演讲,我却印象深刻:

“大家好,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我的同学们都已经开始找工作,考研,考公务员。我的父母也让我考研,考公务员。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早已对本专业失去了兴趣,并且我挂课太多,都拿不到学位证。大学四年,我把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音乐,我感觉我就是为音乐而生的,不管未来多么辛苦,我都要坚持下去”。

陶子的话,带给我很大的触动,就像当年我的理科班高中同学考上大学后,又重新回到高中学习文科再考上大学一样,不管将来是否成功,他们对人生的执着让我感到钦佩。

第 29 章

时间匆匆流逝着,进入了十一月份。我时不时想起静姝,但我一直忍着没有再写信或打电话。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但我的心依然灼痛。

周末的舞蹈课我经常去参加,慢慢地我的舞技也大有长进。我经常和唐师姐跳舞,两个人在舞场里转圈,经常吸引了别人的羡慕眼光。

这个时候,学生会也有了新的任务,为了庆祝元旦晚会,要选调舞蹈班的学生集体跳个交谊舞。舞蹈老师推荐唐师姐一定要参加,唐师姐开始不从,毕竟自己是高年级的学生了,但还是拗不过老师的要求,就答应了。

令我惊喜的是,唐师姐居然选我做她的舞伴。虽然经过几次上课,我基本舞步已经学会,但远远不够参加晚会的资格啊。但是唐师姐信心十足,让我不要担心。

一直以来,在我心里,对唐师姐是无限崇拜的。我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竟会如此干练,而又风情万种。

唐师姐的美丽是一种爽朗,洒脱,泼辣的美,对于男孩子具有很大的吸引力。我对于这种美,一直都是很淡定,尽管我承认对唐师姐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但是,一直以来都确定自己喜欢娴静如水的女孩,对于外向型的大美女,我只是有好感,但没有产生过特别强烈的想法。

同时,对于唐师姐这样的女人,我从来也不去想会有太多交集。自己吊丝一枚,岂敢梦想交际花?

而现在,我和唐师姐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晚上经常在一起练舞,一起吃晚饭,两个人无话不谈,俨然已经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我们之间越来越熟悉之后,聊得话题也越来越开放。她跟我说过,男人的那个长不长,可以看中指就知道。每次跳舞,她经常会调侃我的手好大,中指好长,有时她会故意把长字拉长念,然后,她自己就开始咯咯地傻笑。她又说,其实看手也不准,其实最准的是鼻子,然后她就盯着我的鼻子看,又咯咯地自己傻笑。

再愚钝的人都知道她在笑什么,放在以前,我甚至会感到厌恶这种笑话,但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倒是很喜欢她这种直接爽朗的性格。我压抑了太久,郁闷了太久,太需要一个开朗的人陪我度过情感的隘口。

唐师姐也很喜欢聊娱乐八卦,娱乐圈的各种恩爱情仇,她都了如指掌,简直就是一个娱记。我问她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她闭口不谈。后来才知道,她常年潜水在天涯论坛的娱乐八卦专区,自然无所不知。

渐渐地,我对唐姐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甚至很多时候,我会发现唐师姐可爱的一面。更让人欢喜的是,我和唐师姐在一起不会觉得尴尬或冷场,两个人可以任意地谈天说地,也可以肆意地开个玩笑。而为什么每次和静姝在一起,总想着敞开心扉交流,却又总是陷入哀怨的境地?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我感到懊恼,感到迷惘。

和夏天才告别,转眼就是冬天。冬天的小城很多年都不下雪,一旦听到北方的同学说下雪了,就有些怀念起北方的冬天,而又觉得小城的冬天索然无味了。

那个时候,新的杂志正在如火如荼地编辑中。我感觉自己并不善于当部长,刚来的两个新生,也没有刻意培养,更多的活都是自己揽下来,还好当时学生会特批了编辑部一个小的办公室。我每天晚上都呆在那里,对于学生来说,能有一个私人的空间是多么的幸福。我甚至希望杂志晚一点出版。

唐师姐作为我的直属上司,又是我的舞伴,自然也经常光顾。部门会议结束后,她经常留下来和我一起练练舞,聊聊天。我开始享受那样的日子,并且对唐师姐的幻想也越来越强烈。

小城的冬天其实也是非常冷的,湿气很重,屋子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我自掏腰包到集贸市场买了个热风扇,还买了热水壶,可以热开水,吃泡面,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了。

有天晚上,我们忙到很晚,终于可以休息一会。我们煮了面条吃,唐师姐又在电脑里放了抒情的音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练舞。我盯着唐师姐的眼睛看,那双深邃的眼神,一直吸引着我。唐师姐也直勾勾地盯着我,感觉就像是恨不得吃下这个小鬼。

终于在一个旋转姿势时,唐师姐躺在了我怀里,我顺势抱住,两个人电光火石般,双唇触碰在一起。唐师姐的嘴唇很厚,很有弹性,她舌头突破我的牙齿,直直地攻入到我的嘴里,在那里肆无忌惮地旋转跳动。我闭着眼,享受着唐师姐的狂吻。我一直企盼着去征服一个女人,没想到我被征服了。

唐师姐的攻势,我根本抵挡不住。我受到了女人的火热和温存,尽情地去配合。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亲着,亲着,手直接抓着师姐的臀部。唐师姐睁开闭着的双眼,对着我尽情地放电,那双性感的双眼,简直就是一个魔鬼,把我的心都吞噬了。

姐姐的胸直挺挺地,我把右手抬起,开始尝试着揉搓姐姐的胸部,刚抓下去,姐姐浑身颤动了一下。我继续进攻,师姐开始不断地呻吟,神情陶醉。我开始幻想成人片中的画面,和唐师姐纠缠在一起。但我根本抵抗不了唐师姐的积极主动,很快就缴械投降了。

唐师姐满意地看着我,我却感到有些羞愧难当。我们意犹未尽抱在一起,此时此刻,我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唐师姐占据,止不住地又是想亲,又是要抱,就像一个孩子一样。

“你喜欢师姐吗?”唐师姐笑着问我。

“嗯,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

“你这个孩子,可真好玩。”

“那师姐不喜欢我吗?”

“我啊,我不告诉你。但是,咱们俩的事情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

我陷在唐师姐的温柔乡里,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第 30 章

天亮之后,我们依依不舍地回到宿舍。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都是和师姐在一起的缠绵场景。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异性带给自己的快乐,浑身上下都是唐师姐的气息。

第二天晚上,我们如约而至。等大家都忙完离开后,有一个学生会同学一直不走,和我们聊天。我和唐师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温柔,满是急迫。她走近我时,还会从背后偷偷地掐我一下,恨不得同学快点离开。

同学走后,我们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恋人,瞬间就抱在了一起。人说相思苦,苦乐人自知。我感到紧张又颤抖,甚至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唐师姐的主动替代了。我热血沸腾,如脱缰的野马,驰骋在辽阔的草原。

这一刻,所有的郁闷和烦躁全都消失了,突然之间,整个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和轻松。我的头伏在师姐身上,久久不愿意离开。

我们每天都加夜班,两个人坐在一起,风扇吹着,热风袭来。唐师姐把腿搭在我腿上,手轻轻摸摸我的脸,那双电眼喷射着欲望的火焰。我根本经受不住如此的挑逗,深陷在爱里面,不能自拔。编辑部的小屋,大晚上也没什么人过来,成了我们俩的私密花园。

我每天就像在梦里一样,感受到了无尽的快乐。有时,我也会想起静姝,会有一丝酸楚,一丝难过。更多的时候,我沉浸在幸福中,也顾不上去想别人,脑子里都是唐师姐。

元旦晚会如期而至,那天晚上,唐师姐打扮的妖艳妩媚,粉红色的长裙套在身上,更是显得大气。我也穿了一套黑色晚礼服,头发梳得光光亮,皮鞋擦得程程亮。我和唐师姐,旋转,跳跃,舞动全场,获得了观众的欢呼和掌声。

我们从舞台下来后,都没有来得及换衣服,直奔编辑部的小屋。四周显得静悄悄的,青春的荷尔蒙爆发式的增长,火热的体温甚至可以燃烧桌椅。我们一起奋力冲向云端。

晚上回到宿舍,东东一直吹捧我的艳福不浅,那舞伴可是真漂亮。我直接喊出那是我的女人。

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唐师姐是叮嘱过自己不要和别人说得。但是此刻,我倒也顾不了那么多,两个人确立关系也一个月了,让自己兄弟知道没什么不好。

东东追问更多的细节,我没有再细说。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又想起静姝,越是辞旧迎新的节日,人越是会感怀生命中的美好时光。

我趴在床上,脑子里时而浮现静姝清纯柔弱的面容,时而浮现唐师姐豪放的表情,我的神志有点迷惑了。

我梦见静姝正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漫无目的溜达,找不到方向,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的心疼了。

第 31 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的秘密最终就会成为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我也能感觉到同学私下在议论我和唐师姐的事。

可实际情况下,过了元旦后,我们俩在一起的交集就越来越少。我们不需要再练舞,也不需要出杂志,学生会也没有什么女排。起初的火热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我心里很不开心。我给唐师姐发短信,她都很少回我,一般都是我发好几条,她才会回一条,说她在上课了,忙期末考试了,总之是各种理由。我约她吃饭逛街,她也一再推迟。我就像是一个玩偶,被玩弄后,弃之荒野。

我接受不了唐师姐的态度,能感觉到她有意想疏远我,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我每天给唐师姐发送一堆的思念短信,各种情真意切,各种山盟海誓,各种做牛做马,各种为爱痴狂,但是,都得不到回应。

我的占有欲越来越强,而唐师姐却离我越来越远。爱情就像是流沙,抓得越紧,越容易流失,可流沙总归是流沙,流失就是结果。

其实回头一想,唐姐私下里和我如此火热,却总是在别人面前装作普通朋友。而她似乎和每个男生的关系都不错,我想起在舞蹈班时,教跳舞的男老师总是喜欢拉唐师姐一起来演示跳舞,他的手搭在唐师姐的腰上,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似曾相识。我还想起一个师兄,总是和唐师姐打情骂俏,有一次,师兄问唐师姐,锄禾日当午是什么意思,唐师姐笑得不可开交,师兄又问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意义?这种赤裸裸的性暗示,我根本受不了,总以为应该是属于我和她之间的隐私,但是唐师姐很乐意和男生们开这些玩笑。

我也听说过,唐师姐和某某老师关系不错,但我都没有太在意。可是,我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唐师姐的冷淡。我根本没有想到,我的恋情刚刚宣布就夭折了,感到无尽的失落和难过。

期末考试之后,唐师姐终于主动联系我了。那天晚上,她在学校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

等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窗户边上,窗帘半拉着,灯光暧昧。她翘着丰厚的嘴唇,身体微微倾斜,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把门关上,眼神饱含哀怨和忧伤,以及无可名状的深情,默默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我们深情地对视着。她的手先伸出来开始抚摸我的右手,我积蓄的思念之情瞬间爆发,猛地把她抱在怀里,疯狂地吻她的嘴唇,脖子,疯狂地索取。

我们从窗户边,移动到了床上,撕掉对方的衣服,疯狂地开始做爱。我带着怨恨,带着愤怒,带着爱,异常生猛,折腾了好几次,直到我精疲力竭。我躺在唐师姐的怀里,像个诗人一样,倾诉我的爱和思念,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痛,刚直起身,就趴了下去。我忽然发现,唐师姐不在我身边。

我又在被窝里来回摸,还是没有,以为她去上厕所了,就喊了几声,也没有回音。

我赶忙爬起来,她真的不在屋里。我发现桌上有一封信,预感不妙,颤颤巍巍地把信打开,一切都像预言的一样。

宝贝:

你好,请容许我再叫你一声宝贝。

可能和你想的一样,也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是有男朋友的,他在国外读大学。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我的内心就会感到无尽的内疚和自责。我知道我欺骗了你,更是伤害了他。

他过年要回来,如果我带着你的爱去见他,那对他的伤害会更大。我们高中就在一起,这些年尽管激情不如往日,甚至总是拌嘴吵架,冷战暴力,甚至分手,但我还是爱他的,不能失去他。

我知道这对你也不公平,更不能乞求你的原谅,每次想起你的眼神便不能自已。我知道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了。

答应我几件事好吗?

1.无论如何,好好完成学业,不要沉沦,不要堕落;

2.不要再找我,我是不会见你的。如果不得不见,我会像朋友一样对待你。

最后,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默默为你祈祷。

爱你的人

放下信,我没有哭,一切就像预想的一样,终归是有了答案。

我把房退了,走出招待所,双腿酸痛,全身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户外阴冷潮湿,江南的冬天寒意十足,嘴唇和舌头有点涩涩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唐师姐淡淡的香气。我用尽力气吸了几口,湿气涌进鼻子里,瞬时眼里满含泪花。

第 32 章

这个时候,我收到了静姝的来信。

小小,

见字如面。

秋去冬来,岁月无声,缘来缘去,浮生若梦。

过去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潜心修行,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我知道你肯定能走出伤痛,就像我现在这样,人生感到满足和感恩。内心的平静,也让我获得了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支撑我将来可以去感化更多的人,舒解他们的痛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从未改变。上师给予我无限的关爱,让我知道佛法的功德无量。

在我再次冷静下来,状态恢复正常之后,我更能感受到,在过去的时光里,你对我的好。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只有每日为你祈祷。

静姝

看到静姝的来信,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我所谓的真爱,已经变了滋味。我刚刚放手就已经颓废,根本对不起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但我还是回复了静姝,并如实说明:

静姝:

感谢挂念,知你一切都好,我甚是欣慰。

我不得不承认,我又陷入了一段感情中,并且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会痛苦,会分手。我一直以为失去你之后,不会再为情流泪,没想到,依然会感到撕心裂肺。如果情爱注定痛苦,为什么非要有情爱的产物?

你走之后,我曾经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那些日子确实是不好受,曾经一度我沉沦,痛苦,难过,但在我遇到她之后,一切都有了改观。

我必须强调,她不是你的替身,甚至完全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你应该能理解。其实我也不明白会喜欢上她,但是我难以抗拒。

曾经,我以为你是我的所有,但是你走了。曾经我也以为她是我的所有,她也走了。究竟是我的问题,是你和她的问题,还是社会的问题?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而我们也要长大。

我好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小小

寒假开始了,我的车票晚了两天。黄昏时候,我悠哉游哉骑车到校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我扭头一看是陶子,小伙子长发飘飘,一身休闲装,背着自己心爱的吉他正走过来。陶子叫我晚上一起到他那里喝酒,我没有拒绝。

我们在校门口,买了烤串,直奔陶子的小窝。陶子很早就租住在学校外边的民居里。

出校门,往左拐,没走多远的距离,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这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区。房子都比较破旧,但是路两边都刷的白白的。时有香樟树从院子里探出了头。路上行人很少,显得阴森森的。

再往前走,又拐了两个弯,路边出现了好几家洗头房,都开着暧昧的灯光,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坐着几个女人。其中一家开着一道门,门口坐在两个女人,看不出年龄,但是浓妆艳抹,穿着超短裙,露着长长的腿,踩着高跟鞋,边嗑瓜子边唠嗑。

看着过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女人直招手,还嗲嗲地喊着:“帅哥,进来玩嘛。”

我推着自行车,根本不敢望那边看,只用两眼余光偷偷瞄了几眼。等走过去,陶子悄悄地说道:“那些女人都是小姐,每天就在大马路上拉客,胆子真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没有接话。走到陶子的住处,是一个三层的小楼,外墙刷得很白,进去院子就是简单的水泥建筑。陶子住在三层的一个单间。

房东是个老大娘,直勾勾地站在院子里盯着我看,好像我是天外来客。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是一个人住吗,有没有金屋藏娇?”

“呵,藏个屁娇啊,藏了个猪头。”陶子接着说道:“你认识豹子的吧,法学院那个,跟我住在一起。”陶子边说着,边拿钥匙开门。

我跟着进来,又实在想不起豹子是那位。

门开了,床上躺着一个人,陶子直接上去撩开被子骂道:“快他妈起床,睡了一天了。我这时才想起豹子原来也是吉他班的,

豹子迷蒙着睁开双眼。

“快他妈起吧,我来了。”陶子继续骂着豹子,但能感觉到是那种很好的兄弟之间的对话。

豹子爬了起来,大大咧咧地骂道:“妈的,昨晚上那个少妇太他妈骚了,呵呵,座吧,快坐吧。”

“你这艳福不浅啊。”我恭维道,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清高,或者让人不舒服,所以总是尽可能地附和着。

“什么艳福,就一骚娘们。”

“你这贱人,把人家上了,还说人家骚。”陶子继续用骂的口气。

“她他妈自己送上门,老子不干白不干。”

“我俩在酒吧演出时,认识的一有钱少妇。留了个电话,聊了两天,昨晚上,第一次见面就开房把人家上了,真他妈畜牲。呵呵。”陶子解释道。

“操,都不知道是我上了他,还是他上了我。”豹子喊道。

晚上,喝了瓶白酒,又喝了一些啤酒,吃了些烤串。我们一边吃,一边拿起吉他合作了几首歌,尽管我的技术不如他们好,但是混在里面,也不添乱。

陶子约我有机会一起去演出。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本来不胜酒力,加上为情所困,凭着年轻的冲动放开了喝,结果真的喝醉了。

陶子让我晚上就留下来,三个人挤一张床睡。我不知为何,却执意要回宿舍。

从陶子家出来,我推着自行车回家,酒精开始发挥威力,我晃晃悠悠地穿过那条阴森幽暗的小巷,没有任何行人,空气中散发着沉重的湿气。

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别人随便就能搞定一个女生,而自己为什么追女生总是这么辛苦。为什么他们搞定了女生还可以如此轻松?而我每恋爱一次,都那么痛苦。

这几天的煎熬郁闷全部在酒精的催发下爆发出来,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胸口烦闷,有一股气往上顶,马上停下车,哗的一下,呕吐物喷射而出。我不禁全身颤抖,泪水伴着呕吐物,混杂着抹在脸上。

此时,我刚好又走到了那个洗头房边上。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看见了我,就走了出来,直喊:“帅哥,来玩会嘛。”边说边走到我身边,硬来拉我。

“帅哥,来嘛,只收你一百块,全套服务,我们这妹子你随便挑啊。”说着就把我拉进了屋,我半推半就之间,迷迷糊糊就走了进去,看到了一堆白花花的大腿,从眼前晃过。我被女人拉到了后面的一个隔断的小屋。

我心里只感到恶心,小屋子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和眼前的女人,让我内心的翻江倒海又开始往上涌。我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挣脱了女人的手就往外跑,女人拿起衣服就往外追,喊着:“拦住他,还没给钱呢,占了老娘的便宜就想跑了。”

外面的两个女人拉住了我。我想挣脱,女人就直喊:“拿钱,拿钱,不拿钱,休想走出这道门。

此时此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随手从裤兜拿出两百扔了出去。趁女人捡钱的间隙,我冲了出来,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就跑。

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倾泻出来。我撕裂着喉咙,向天空大声地呼喊着。我刚跑出巷子,人和车就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手掌擦去了一层皮,血开始往外渗,膝盖和胳膊肘也痛的不得了,都擦破了。我踉跄着爬起来,推着车回宿舍。

青春的苦痛深深地折磨着,撕扯着我的心灵。

第 33 章

那件事之后,我的腿和胳膊都肿了,全身酸痛,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我在宿舍休息了两天,看着自己的样子,根本没有勇气回家。我害怕回家,害怕见到爸爸妈妈,就把火车票退了。

我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说是没买到火车票,让他们不用担心。我还编假话说我找到了一份兼职,工资很高。

很快,学生就走光了,平时热闹的校园,变得空荡荡的。学校的宿舍不让住,要把所有留校的学生集中在一个宿舍楼里。

江涛看不过去,就让我去他的老宅住,反正那个房子也空着。盛情难却,我一个人住在了江涛的房子里,陪伴我的还有那把吉它。

恰巧,陶子和豹子也没有回家,就邀请我去他们驻唱的酒吧捧场。我的技术自然是比不上他们的,也没有舞台演出的经验,所以心里又想去,又怕丢面子。但是,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无聊,没过几天,我就禁不住陶子的一再要求,去了那家酒吧。

酒吧在运河边上,是酒吧餐饮一条街。白天,来来往往都是观光客,到了晚上华灯初放,夜色斑斓,人流络绎不绝。

第一次上台,我们一起唱Beyond的《真的爱你》。我非常紧张,手指打颤,都要交叉在一起。幸好陶子技艺一流,在他的带领下,我渐渐放开了弹,越来越自如。

接下来,我们每天厮混在一起,白天练琴,晚上去酒吧演出,闲暇时开开彼此的玩笑语言风格夸张粗暴,生活却也不亦乐乎。

我们驻唱的酒吧经常有女生慕名而来,有十八九岁的青春靓丽的女孩,也有三十多岁的少妇。酒吧本身就是一个荷尔蒙泛滥的地方,演出期间,豹子经常和她们在一起打情骂俏,喝酒斗嘴。演出结束之后,豹子也经常可以带上一个女人回去开房。闲聊的时候,豹子开导我,要大胆一点,开放一点,幽默一点,女生不喜欢木讷的男生。他也经常趁机引荐我和女生认识,但是我根本没有心情。

对于豹子,我没有羡慕,也没有厌恶,也没有亲近。

除夕之夜,原本我以为没有生意了,没想到依然来了好多人,陪我们过年,大概都是异乡漂泊的人们。即便陌生人,到了我们酒吧,大家很自然就熟络起来,碰一下杯,就可以开怀畅聊,天南海北,没有拘束,仿佛都是知己密友。

那天晚上,在安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孤独的女孩,点了一首刘若英的《后来》。我唱的伤感柔软,想起静姝和唐师姐,眼泪呼呼地往下流。我发现女孩也在默默地流泪。

那天,我破天荒第一次和陌生的女孩喝酒。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却像是老朋友一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明白对方的心思。酒吧打烊,我们很自然地一起回了江涛的老宅,激情放纵。

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来,坐在那个角落,默默地听我唱歌。她的眼神飘忽迷离,神情落寞,像一只丢失灵魂的猫。我突然感到很心疼,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唱着范晓萱的《氧气》: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救我,空气很稀薄,因为寂寞。我唱到哽咽,唱到全场安静,而又掌声热烈。

回到我的住处,她起初总是很温婉,过程中又极其疯狂。她总是抱着我,莫名的哭泣。她这样的表现让我也很难过,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因为我比她还痛苦。

我们快乐地相处了半个月,不问过往,不问将来,只珍惜当下的快乐。元宵节之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来过。我依然每夜都去演出,弹着她喜欢的《后来》和《氧气》,看着她曾经坐过的位置,莫名地忧伤。

她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第 34 章

寒假之后,我发现我已经难以接受宿舍生活,迫切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自由的空间。江涛的房子肯定不能常住的,我就在陶子租住房子的附近,租到了一个小屋。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和我父母差不多的年纪。

房子也是两层的小楼,我住在二层的一间屋子里,房子不大,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颇感拥挤,好在价格便宜,窗外就是黛山公园,可以看到参天的针柏和半山的小亭。

我的东西很少,靠着自行车,就搞定了。当我离开宿舍的时候,竟没有一丝留恋和犹豫,属于这个宿舍的快乐时光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天,大家都来帮我搬家,刚好介绍江涛和陶子,豹子互相认识了。一群男人在一起聊音乐,聊女孩,喝了点酒,就都是好朋友了。

从此之后,我经常旷课,学业没有长进,吉他技艺倒是突飞猛进。江涛时不时也来参加我们的音乐聚会,或者就直接到江涛的老宅集合,四人合体,玩一个下午,晚上再去酒吧演出。灵灵,嘉欣,东东也偶尔去看我们演出。我们这些人,隔阂了一段时间,在酒吧这个新的空间又聚在了一起。大家晚上一起喝酒,一起弹琴,欢声笑语又开始回到了我们身边。

晚上演出结束之后,江涛和灵灵嘉欣通常结伴一起走。豹子经常神秘兮兮地断后,东东来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提前撤了。

我和陶子经常在一起,他喜欢骑摩托车,戴着墨镜,一身牛仔皮靴,看起来很拉风的样子。有时我骑自行车,有时就一个人走回去,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夜深时刻,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几个像我一样的酒鬼。当周遭彻底安静之后,我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很好,可以看到遥远的星空,可以听到内心的心跳。我会想起静姝,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瞬间,这让我揪心的痛。有时,我会想起唐师姐,她的热情能把我吞没。我又想起那个匿名的女孩,是个多么可怜的姑娘啊。

人是会变得,山盟海誓会变,海枯石烂会变,个人的喜好都会变,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甚至过去定格的事,回忆的滋味都是会变的。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我吗?

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就像是按部就班一样。我感觉自己就是在演戏,日子已经不是自己的,而是剩下的这具腐朽的躯体。我的头发长得和陶子一样长,胡子也留了起来,站在镜子前,都不认识自己。

春天静悄悄地就来了,还没来得及停留,就又匆匆地走了。我辞去了学生会的职务,专心于吉他的演出。

生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在成千上万的男生女生之间,你总是能遇到无话不谈的朋友,也总是能遇到怦然心动的知己。

那天走出学生会的办公室,后面突然跑过来了一个姑娘,冲到了我的面前。

女孩有着干练的短发和灿烂的笑容,她眨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微笑着说道:“师兄,等等,师兄,我是宣传部新来的,我叫小新,我可以找你聊聊吗?向你取取经。”

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主动找我说说话了。

我们走到了办公楼背后的小园子里,园子边上有两个长凳子,平时有两个老教授会在园子中央打太极拳。我们座了下来。

小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的头发看:“师兄的头发留了多久了?”

“不是聊工作吗?”我有些不自然。

“师兄一向是这么严肃吗?这样好无趣呢?是不是帅哥都喜欢装酷啊?”

小新的声音婉转动听,带着孩子气,很难让人生气。

“你说话一向这么直接吗?你就不怕得罪人吗?”

“我干嘛害怕呢,我就是这个风格嘛?懂我的人知道我就是这个性格。我很纯真善良的,师兄,你肯定能看出来的吧?对吧?”小新贼贼的笑着。

“我没看出来。”我又气又笑。

“根据我的经验,你要是没看出来,你肯定会对我生气,但是你没有生气,说明我们都是纯真善良的人。你还是看出来了。”

“你这套理论是自己总结的吗?一向凑效吗?”

“可以这么说吧,因为我也只和温厚纯良的人做朋友。”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温厚纯良呢?”

“从你编辑的作品啊?去年的杂志我可都看过的。师兄选的文章都是要么情感细腻,要么忧国忧民,都很有高度,鸡汤文和低俗的文章几乎没有呢?”

看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自己对小新却一无所知,不禁有些紧张。而自己曾经的工作获得了肯定,我倒也有些飘飘然。

“所以我就想和师兄取取经,看看今年杂志怎么编?”

终于进入了正题,我倒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去年的工作满意吗?合格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毕竟杂志最终是要面向全体师生的,好不好需要大家来评价。并且杂志还处于初期阶段,风格和方向也不明确,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甚至完全根据自己的意愿而来,难免有些偏颇。

“我就提两个意见吧,一个向全体师生征集稿件,反映大家真实的心声;二是要包罗万象,充分发挥我校综合性大学的办学宗旨。”

我说完,小新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师兄,没想到你这个放浪不羁的外表下,居然也有如此正直的价值观啊。看来我没有问错人。”

“不不不,你错了,其实我就是个浪子。”我忽然感到恐慌。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颓废不堪了。

“你就装吧,师兄。”

不知为何,在小新的面前,我的面具就这样被轻易撕下了,我突然对眼前的女孩有了一些好感。

“你是哪个学院的?”我随口问道,

“我当然是文学院的了,今年编辑部都是文学院的了。”

“那去年我这个生物系的人来做编辑,是不是很不专业?”

“那倒也不是,其实不同专业的人吸收进来,才更能碰撞出火花。”

“师兄?”小新又开始神秘兮兮的语调看着我说话。

“怎么了?有事就说,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嗯,我现在很想问一个问题,但我也知道分寸的,所以不敢问。”

“没事,说吧。”

“你和静姝师姐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根本没想到,小新会提到静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的心情瞬间拉到低谷,站起身就告辞了。

静姝?那是属于我们俩的故事,我怎么会轻易和人提起。

第 35 章

再次遇见小新,是在我弹唱的酒吧。那天她来了,坐在吧台的位置。我安静地弹唱,偶尔眼神扫到小新,看到小新向我挤眼睛。

一曲弹毕,我坐过来,跟小新敬酒。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呢?”小新依然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这不是温厚纯良的人来的地方。”

“师兄好帅。”小新刻意没有接话。

“认真点,来,师兄请你喝酒。”我在内心深处已经把小新当朋友看待。

“喝完这一杯,早点回学校。”

“我才不要呢。”

“做个好学生,不要像我一样放荡不羁。”

“今天是周末,我玩一会再回家。”

“你家是这里吗?”

“当然了,不像吗?”她又眨着眼睛卖萌。“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你才来小城几年啊,我可是土着。”

“那我是有眼不识泰山,自罚一杯。”

“不行,要自罚两杯。”

“哦,为什么两杯呢?”

“你上次不说再见就走,把我一人扔下,是不是对本小姐不敬,是不是应该道歉?”

她可爱的语气,很难让人生气,反而更生亲密感。我倒了两杯啤酒就喝了。

“好了,我喝完了,你快回家吧,这么晚了。”

“哎呀,你好烦啊,就像那些烦人的大哥哥一样,我们家就和这里隔着两条街,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那你更要早点回去,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你好烦啊,婆婆妈妈的。我们可以不要谈这些吗?一开口说话就想教育我。”

“那我们谈什么呢?”

“谈情说爱啊,师兄。”小新又眨起自己的大眼睛。

“小屁孩,懂个屁。”

“我是不懂,师兄教教我,好不好?”

“去去去。”我突然发现,我对小新这样的女生毫无办法。

我又上台唱了一首《新不了情》,情到深处,声音竟哽咽。小新看在眼里,却深深地着迷。

“时间不早了,小新要回家了。今天晚上师兄请了我酒钱,那我明天请师兄吃饭好不好?”

“放心,我爸妈不在家。”小新怕我犹豫,开门进山地说。

也许是小新的盛情难却,也许是我对小新也充满了好奇心,我欣然答应前往。

小新的家,就在运河边上的老城区。从酒吧那条街,穿过两个路口,再走一段青石板路的小巷,路两边都是老式的江南民居,前街后河,背水临街,两层的砖木混合结构,长长的檐廊,黑色的木门,高高的马头墙,典型的江南特色。

我很快找到了小新家,门是敞开着的。我站在门口,轻敲了几下,没有回应,就径直进入中厅,空间不大,门口是一把竹藤编的躺椅,青石地板上摆着一张深色桌子,四把凳子,房子一角有一木梯,通向二楼,楼梯口堆满了杂物。

“小新,小新!”我朝二楼喊道。

小新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师兄好早啊,我还在洗头呢,你自己上来了。”

我蹑手蹑脚地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就咯吱一声响,我生怕踩空了。

小新刚洗完头,正用毛巾擦头发,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小屋的空气中。屋子里摆放着一张床,一个小的衣柜,一张连体的书架和书桌。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建筑类的书籍,书籍都已经泛黄,其中有一个格子有一些日本漫画书和杂志……

阳光从临河的木窗户投射进来,使小屋的一切充满了活力。光对人的眼睛有一种天然的吸引作用,我径直走到窗户边上,可以看到对岸的房子和窗户,运河上时有船只经过。我想着小新居然就是听着运河上的船声长大的,不免有些羡慕。

小新看着师兄一副拘束的样子,忙把书桌旁的凳子搬过来,紧挨着窗户下面的两棵绿植。

“你的家好美啊!”我感叹道。

“这有什么美的,一个小破房子,运河边还不都是这房子,见怪不怪了。再说这可是我祖爷爷盖的房子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吧。”

“那你们家以前一定很有钱。”

“那当然,听我爷爷讲,民国的时候,我爷爷的爷爷就是最早的民族工商业的代表了,办过面粉厂,火柴厂,不过,建国后,我们家的产业都捐给国家了。后来,我爷爷就是在这个小房子里长大的,到老了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小屋。”

“那你爷爷奶奶还在这里住吗?”

“嗯,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的,只是最近去美国我姑姑家了。钥匙在我这里,我没事了就来这里住,这里多自由啊,对不对?我们家在学校附近就有楼房的,我都住不习惯,还是住在老房子里有感觉。”

“那你爸妈呢?”

“他们啊!他们早就离婚了,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的。我爸二婚了,在上海经商,我妈也嫁人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就没人管我喽。”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呢?”

“他们让我去我也不去,我不想走,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哪里也不想去。我要陪着我爷爷奶奶。”

在我看来,小新家庭和小新自己经历的事情都够坎坷的,但是小新又总是能很轻松地表达出来,似乎在她哪里都不是什么事。这是多么豁达的人生观啊。

“你爷爷是学建筑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

小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走过来拿给我,自己坐在床边上。

“书架上的书嘛,你又不是学建筑的。”

“是啊,我爷爷就是学建筑的,我爸也是学建筑的,我妈也是建筑系的,他俩同学,他们也让我学建筑,我偏不学,我干嘛听他们的,对吧?我有我的人生。”

“那你喜欢文学吗?”

“说实话吗?我也不喜欢文学,文学家都是抑郁症患者吧,什么自杀的也很多,我可不想像他们一样。”

“那你干嘛上文学院呢?”

“怎么说呢?我不想当文学家,但是我想当文学评论家。我不愿意创作,但是我可以评论别人的创作。作家看透人生,我看透作家,这工作是不是也很好?”

不知为何,我就觉得小姑娘真厉害,年级小小的,却看人生的角度不同于常人。

“师兄想当作家吗?”

“我要是当了作家,每天被你看透,岂不是很失败,所以我不想。”

“那你想当音乐家?”

“音乐家啊?更不可能的,纯粹是业余爱好,你可别忘了我是生物系的,我想当一个生物学家。”

“哦,对啊,我都忘了,你是学生物的。”

“生物学家是看透生命的一切本质,关于生命的起源,进化,代谢,衰老。”

“那我们也是一样喽,我看透的是人心,你看透的人的物质结构。”

“那你应该学的是心理学。”

“对啊,师兄,我就是主修心里学的,咱们学校的心理学就挂靠在文学院。”

“哦,哦,哦。”我突然间假装双手抱胸。“好可怕啊,我面对一个心理学家,是不是我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透明的?””

“不对啊,师兄,是你的思想是透明的,身体又不透明,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不禁笑起来。

“师兄,我看的是你的心,那你看我是什么?”小新忽然温柔地问道。

“我看你嘛?我看你就是一个女的,活的。”

“师兄,你真讨厌啊。”小新撒娇起来。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看你当然就是一堆细胞啊。”

“只有细胞吗?没有别的什么?”她又开始瞪着了大眼睛,期盼着什么。

“细胞里面还有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线粒体,染色体……”

“师兄,哼,我看你的心也不是透明的了,你的心里一定有一片黑暗森林,我看不清楚,我得再研究研究。” 小新假装生气。

“师兄,你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是个好人啊。”

“我是问你性格方面,你了解自己吗?要不要我帮你测测。”

“好啊,怎么测啊?”

“性格测试啊?国外有很多测试的。”

说完,她就走到书架那边,翻出来一个答题卡。

“师兄,你做做看啊,只要几分钟就好。”

我拿过来一看,都是一些问答题,倒也有趣,答案都是主观的,没有正确与否。

小新看我有些犹豫,就说道:“来来来,我陪你一起做嘛!”说完又拿过来两只笔。

我本身对这种测试是有所抗拒的,就好像我从来也不信算命,不信星座一样,但又难以拒绝小新的好意,就快速把题都做了。

小新拿着答题卡,算了半天,根据分数,对应不同的性格和适合职业。“果然没错,师兄的性格适合艺术家,心灵导师。师兄,你选错专业了,你应该学心理学的。”

“那你呢?”

“我当然是哲学家啊,你难道没发觉吗?”

“哦,原来我一直在和哲学家聊天,我说怎么说不过你,师兄甘拜下风。”

和小新在一起,我确实时刻都感觉这个小女孩年纪轻轻,眼光却颇为犀利,。

“哈哈,师兄,这个只是玩玩的,你不用当真。性格是可以变化的,尤其是环境的变化和内心的暗示,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朝更完美的方向发展的。”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救?”

“本来你是没救了,谁让你命好,遇见了我。”小新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撒娇的语气,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她站在窗户的一侧,我站在另一侧。窗外传来运沙船的汽笛声,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刚好照在小新的脸上。我看着她圆润的脸庞仿佛上了一层红润的低粉,丰厚的嘴唇永远都是鲜红亮彩,头发拿毛巾包着,又显俏皮可爱。她的眼睛更是永远电力十足,眉毛一眨就要发一次电。

我痴痴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爱恋。我是怎么了,突然对眼前的小新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她自然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嘴唇微微一闭,又轻轻开启。我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嘴唇向着她的方向靠拢过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脸颊变得更为鲜红了。

但就在我们双唇快要碰上的时候,她扭转了头。

我也尴尬地回转了身。

那一刻,安静地仿佛地球停止了转动,只剩下内心的跳动和汽笛的轰鸣。

“师兄,等到你爱上我的时候,好不好?”

小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师兄,我会等你的。”

我一次遇到如此洒脱率性的女孩,竟不知所措了。是啊,我对小新只是产生了爱恋和好感,远远谈不上爱情。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像做错了坏事一样。

“师兄,冲动是什么样的?起来了吗?”

小新又变得开放和主动,恢复自如。

“去去去,知道那么多干嘛?”

“哎呦,师兄,你看你都脸红了。你不是情场高手吗?怎么在我这个小女子面前胆怯了。”

我的脸憋的更红了,内心承认在和小新的较量中,已经落了下风。

“师兄,如果你要硬来,我也是不会抗拒你的。”

“好了,好了,别拿师兄开涮了。”

中午,小新请我在巷子里的一家老字号包子店吃饭,刚出炉的包子,汤汁烫口,但皮薄肉嫩,味道鲜美。

吃饭的时候,小新在我对面拿着一张纸在不停乱画,还用手挡住,不让我看。

过了一会,她画完了,突然很开心的样子。“师兄,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猜是什么呢?”

说完就把那张纸递给我。“这是小新和师兄的第一次约会,小新会永远记得的。”

我把纸摊开,纸上画着男孩和女孩站在窗边接吻的画面。我不禁又好笑,又感动。

“师兄,下次约会是什么时候?”小新边吃边问我。

我一下呆住了。“谁说我要和你约会了?”

“师兄,那我们现在是干嘛呢?难道不是一场约会吗?”她边说边噘着嘴。

我突然不忍心伤害眼前的小新,因为她的真挚情感。

第 36 章

我好久没给静姝写信了,上次的去信,她也一直没有回。我们失去了联系,就好像对方已经不再存在一样,但又真真切切地在我的心头,隐隐作痛。我没忍住又写了封信。

静姝,

你还好吗?春暖花开了,我的人生也即将进入新的篇章。

我隐隐约约可能又遇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人。她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一眼就能把我看透,这样倒让我可以自然地和她相处,彼此没有隐瞒和负担。

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思考人活着的意义,就像人为什么会死去一样。如果痛苦是注定的,幸福的时光就更为珍贵,我很想珍惜那些幸福的时光。我在尝试着让自己活得更洒脱,更自由,只有打开自己的心扉,世界也才能张开怀抱拥抱我。

我满足于新的遇见,并感恩着一切的相遇。

你在远方,我颇为挂念。愿一切安好。

小小

上次和小新分别后,我没有主动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有找我。有一天,我曾经很想拨通小新的电话,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去打。

大概过了十天左右,那天,我去学校上了一趟生化实验课,刚走出校门,准备返回租住的房屋,没想到,我们迎面碰上了。

她依然老远就喊师兄,我本以为她会生气我不联系她,但看到她开朗如初,我的心里也放下一块石头。

“师兄,你怎么这么无情,上次我请你吃饭,你也不回请我吃饭啊,玩起人间消失了?”

“没有啊,师兄只是忙而已。”我忙找借口,内心确实有些内疚。

“再忙也要吃饭啊,刚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其实,我内心也是蛮期待和小新在一起的,至少生活不会无聊。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川菜馆,我想起以前和静姝在这里吃饭的场景,难免你有些情绪低落。

“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吗?我没有事情做啊,每天就等师兄的电话啊,是不是很傻?”

“没有,别逗师兄。我和你说正经的。”

“师兄,我怎么说你好呢,你总是不能面对真实的自己。上次我说了,你想改变还是有空间的,但是你不改,可就真没救了。”

“那我怎么做才对呢?”

“你要直面自己啊,比如你想我就直说嘛,干嘛总是藏起来不外露,苦恋多没意思啊,我们直接点好不好?”

我一个大男人,每天被小新教育起来,真是一点脾气没有。

“好吧,那师兄实话告诉你,师兄不爱你,爱的是别人,你别傻等了,大傻瓜。”

小新的脸色刷地变红,又刷的变白,她又善于调整自己。

“师兄,这样多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直抒胸臆,不过我会等你的。”

“不用等我,没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说完,我突然觉得自己说重了,纵然我时刻想着静姝,但不能否认对小新的好感。我其实也不忍心伤害她。

“再给师兄一些时间。”

“好的。”小新默默地开始吃饭,也被我严肃的拒绝给伤害了。

吃完饭,我要回宿舍,小新非要跟我去看看我的家。坦率讲,我的宿舍怎么能见人呢。但我根本无法拒绝小新的坚持,就答应了。我一再强调,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别被我房间的怪味熏倒了。

没想到,小新一进我的房间,立即扑倒在我的床上,抓着我凌乱的被子,喃喃地说:“原来这就是师兄的气味啊?”

我真是完全无法应对。

我还没好好招呼她,她就开始像个管家婆一样,开始帮我收拾房间,拿着抹布,端着水盆,卷起袖子,一副大干一番的气势。

我无法阻止,这个屋子从小新进来的那一刻起,已经充满了生活的色彩和气息。我无法拒绝对这种气息的向往。

于是,忙活一阵之后,我那个臭气熏天的小屋,已经像换了一个主人一样。床单被褥换了全新的,书架上的灰被擦了一遍,连每一本书都不放过,阳台的杂物全被清理了出去,当垃圾扔了。

小新满意地躺在我的床上,让我给她弹一首歌,犒劳一下。

我无法拒绝小新的好意,拿着吉他,微调琴弦,唱起了《宝贝》这首歌。我的思绪一会在静姝哪里,一会又回到小新身上。我想着静姝,情到深处,泪流满面。我看着单纯用情的小新,仿佛又看到自己的影子,也颇为心疼。

她冲过来,抱着我,开始吻我。

我根本无法拒绝她的热情,她的纯真。我抱紧她,用更激烈的吻回敬她,她身体瘫软在我的怀抱里。

当我想进一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开始出现静姝的画面,出现唐师姐的画面,出现匿名女孩的画面。不知为何,我停了下来。

小新是我在人世间的剩下的唯一希望和寄托,我不忍心抱着这种复杂的心境来粉碎这种希望。

“师兄,真的忘不了静姝吗?”

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她不会回来了。”我抬起头茫然四顾

“师兄,爱情能感天动地,改变一切的,你是不是再去努力试试呢?”

“师兄能试的都试过了。”

“是嘛,写过情书吗?”

“嗯。”

“一起去旅行?”

“嗯。”我没有力气回答这肯定的问题。

“那吃饭看电影更是家常便饭了吧?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师兄,我能问个更私人的问题吗?”

“你们去了吗?”

“去去去。”

“肯定做了,对吗?”

“我不确定。”

“不确定?哦,那就是做了。”

“你可以不要再问这种无聊幼稚的问题吗?”我突然很生气,冲小新大声喊道。

“师兄,我错了。”小新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发火,眼里满是泪花。”

“没事,是我太激动了,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又抱着了小新。

“不管我和静姝是不是在一起,我对她的爱情永远是真挚的。爱情并不是一定要在一起的,有时候,爱情也是要放手的,只要对方认为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她找到了真正的幸福所在,只要她真正的快乐。爱不是索取,而是成全。”

“师兄,你说的不对。”

“那我还能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她的选择就是对的,你怎么知道你放手就是对的,也许她正需要你拯救呢,也许她只是考验你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如果我爱一个人,就要去争取,不会像师兄这样,每天自暴自弃,颓废生活。”

“你以为我没有争取过吗?你懂什么?师兄已经恨不得把生命燃烧殆尽都给她了,又怎么样呢?”

小新抱着我,哭泣着说:“让我来爱师兄好不好,她不能给的,我能给你。”

“你不要这样,没有用的,你这样很讨厌,你知道吗?”。

“师兄,我真的很讨厌吗?”

“是的,傻丫头,你很讨厌。”

小新突然起身,整理好衣服,背着书包开门就走了。我根本就没有当回事,我以为她一定会藏在门外。我大声喊:“进来吧,不用躲在外面。”

但过了好一会,她没有进来。我打开门出去探望,她早已不在了。我忽然有些着急,马上冲到外面,走到路口,也没有看见小新的身影。

我很难过,但也没有给小新打电话。

第 37 章

江涛每天沉浸在创业中,享受着挣钱的乐趣,但每周还是会和我们聚会一次,大家唱歌,弹琴,喝酒,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五一的时候,我们一帮人又约在一起,灵灵,嘉欣,东东都来了。那天我留着胡子,头发已经很长,手里叼着烟,眼神任性而又空洞,大家都说我终于像一个诗人了。

诗人?我内心哭泣地笑着。如果说学生物是我发自内心的喜欢,成为诗人,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人这一生,终究是要经历很多事,才能找到真正的适合自己的理想。

以前的聚会,江涛都是焦点,现在我终于也成了大家瞩目的对象。我拿着麦克风,站在KTV的正中央,深情地演绎一首首经典情歌,像陶子一样帅,像江涛一样幽默。我终于站在了小宇宙的中心,我还是我吗

紧接着,学校要举办校庆,周老师推荐我和陶子表演一个节目。陶子把豹子,江涛一起拉了进来,我们四个人临时组成了一个组合,名字就叫“江南四少”。演出的节目,我们讨论了很久,最后选择了Beyond乐队的经典曲目《光辉岁月》。

之后的几周,我们四个人每天混在一起,吃喝拉撒睡,日夜不停地练歌彩排,再去酒吧演出,大家焦急地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日子的到来。

校庆那天,当主持人说道有请江南四少登场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空前热烈。我记得舞台的灯光极其绚烂,以至于无论台下如何呐喊,我根本看不到台下的观众。我的目光和灯光聚焦在一起,整个世界只剩光亮。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飞向梦想的天空。

这次演出之后,我们开始有了名气。走在校园里开始有人会认出我们,有的同学聚在一起议论我们。我们演出的酒吧更是汇集了大批同学和校友,老板高兴的合不拢嘴,工资给我们涨了好几番,生怕我们几个跳槽走人。我们四个人,信心十足,开始筹划更远大的理想,忙得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我偶尔想起小新,会想她,会内疚,但从未主动联系过她。我演出时,经常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小新肯定在人群的某个角落里。

江涛似乎找到了新的激情,每天谋划着将来我们一起写歌,出专辑,开演唱会,甚至红遍亚洲,走向世界。

但是,陶子似乎从来都不感冒江涛说的那一套。他经常泼江涛的冷水,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好吧,我们甚至都没有一首代表曲目。至于豹子,他并不关心那么多,也不会考虑那么长远,就如同他的人生一样,及时行乐,岂不快哉。

那个六月是酷热的季节,也是荷尔蒙迸发的季节,是我们青春最绽放的季节。之后的人生,我经常会做梦回到那个六月,陶子挥舞着长发,江涛眼里发着光,豹子舞动全场,我像一个真正的诗人一样。

转眼就是暑假,学生陆续离校,整个校园显得非常冷清,狂热了一个多月的我们也终于安静了下来。陶子和豹子毕业了,两个人没有拿到学位证,只有结业证,但似乎他们也不在乎,他们眼里只有未来。

其实对于未来的规划,我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尤其是江涛,他对音乐只是玩玩,说过的大话很快就风吹云散了。豹子玩音乐,按他的话说,只是为了泡妞。而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似乎只有陶子是真心想一辈子做音乐。价值观和愿景不同,注定这个团队无法成功。

陶子决定一个人去北京发展,他告诉我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惊讶。在他走的前夜,我们在一起喝了最后一次酒,离别的聚会总是很伤感,白酒,啤酒,红酒,一瓶瓶地开启,而我们最美好的日子却已谢幕。大家都和陶子碰杯,并希望他以后红了,别忘了我们这些难兄难弟。

当所有人有喝到眩晕后,似乎只有陶子最清醒,他永远是异样的冷静,他的酒量也如他的内心一样深不可测。陶子单手抱着我,告诉我别荒废学业,别迷失了自己,音乐这条路太苦,不要太当真。

我那时候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倒只为他担心,北漂的音乐之路无疑更为艰难,对于未来我只能真心祝福他。

陶子走后,我才发现我们这个团队缺了谁,也不能缺陶子。我和豹子在一起,甚至都没有交流的欲望。没过多久,豹子就走了。

这个世界仿佛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 38 章

大家都走了,我开始成为酒吧的顶梁柱,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始料未及。有人慕名而来,说江南四少怎么只有一个人啊,这不是骗人吗?老板仓促地把店门口的海报也撤了。

我孤独地站在台上,唱着那些孤单的情歌。酒吧的服务员说我低着头唱歌的时候,跟陶子一模一样。我莫名地笑了,眼前浮现陶子背着吉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有一天晚上,灵灵一个人来了,坐在角落里,看起来情绪非常不好,面目憔悴,眼睛肿胀,好像是哭过了很多次。她说他们分手了。

“为什么要分手呢?”

“嘉欣怀孕了。”

我语塞了。

“你肯定知道的吧,他们在一起的事。”

“对不起,我早就想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但我以为他们也就玩玩,江涛不会认真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是真的。我一下子失去了最爱的人和最好的姐妹,我该怎么办?” 说完,灵灵又掉下来眼泪。

“我们从小学开始,双方父母就开始撮合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一直以为我这辈子肯定就是江涛的人的,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江涛还小,也许过段时间他又反悔呢?”

“孩子都有了,还怎么反悔。嘉欣已经向我摊牌了,她是决计要把孩子生下来的。”

在那个时候,我多么希望可以帮到灵灵,一直以来,灵灵都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接纳了我,成为他们的朋友,和她在一起,我总是感到很舒适。可是,我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明白,我对自己的人生都是绝望的。

那天,我提前结束了酒吧的演出,陪着灵灵聊了很久,这是我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灵灵喝了不少酒,跟我讲了很多他们美好的过去和规划的美好未来。

“都破灭了,破灭了。”灵灵眼里一片死寂。

灵灵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而江涛又是多么地不值得她去爱啊。为什么在爱情的城堡里,总有一方是如此卑微,如此低贱,如此可怜。

灵灵喝多了。我帮她定了一间酒店,又给江涛打了电话,让他来处理。

我把门锁上,离开了酒店。

正是深夜,静得让人发憷,黑的让人恐惧。我沿着运河边往家走,河面上偶而有夜行的船只经过,一盏乌灯,光线暗淡,指引着船家的路。

我想着灵灵的遭遇,她家境优越,长相甜美,按常理应该过上幸福的人生,而她走过的路,正在遭遇的感情欺骗,却也是如此悲剧。再想到我自己的经历,灵灵似乎更为可怜,不禁感到深深寒意。而我想到对小新的所作所为,内心更为内疚,更为难过。

我拨通了小新的电话。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声音。

“喂,请问你找谁?”

“我找小新。”

“她不在。”

“那你是谁?”

“我啊,我是她姐姐,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我帮你传达。”

“没事,代我向她问好。”说完,我把电话挂了。我知道接电话的肯定是小新。

“谢谢你。”我收到了小新的短信。

我的泪水决堤而出。

没过几天,灵灵就自杀了。我不知道他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故事,她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到了所有的结局,都没有想到如此惨痛。

我没有参加灵灵的葬礼,但是我由衷为她感到难过。活着就有希望,谁不知道呢?

嘉欣最终还是堕胎了,江涛被家人送去了美国,让他避避风头。

临走之前,他没有见我,我也没有去送他。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好好的努力学习,做个好人,不要再荒废。

江涛走了,也许还会回来,灵灵走了,却再也回不来了,我突然感到无尽的悲伤和孤独。

为了生计,我每天晚上去演出,白天睡觉,生物钟完全颠倒。某天下午,当我从床上爬起的时候,时间已是黄昏,一束残阳斜照在我的小屋里,我能看到空气中的微尘在飘移着,跳动着,当我伸出手去触碰那束光,微尘瞬间更快地移动,再重新组合。连这微小的尘埃都在一天的最后一束光里尽情地跳动着,而我,永不见阳光,活着还不如一粒尘埃。

我抱着被子,一种末世感慢慢涌动,突然感到异常的恐惧。如果我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腐烂在这个小屋里,是不是永远都没有人发现呢?

第 39 章

静姝,

你还好吗?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还记得去年夏天的古镇吗?那条青石板路的小巷,就像是历史的时光机,仿佛可以看见千百年的沧桑和轮回。那些临河而建的房屋静静地矗立了几百年,门口坐着的老妇人皱纹深深地印在脸上,安详的眼神诉说着一个世纪的心酸苦辣,那是生活带给我们的平静。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平凡度过一生,有的人历经磨难。你看到的美丽人生的高度,取决于你是否努力生活过。去感知,去抗争,去追求。

信没有写完,也没有寄出去。

一天晚上,小新还是出现在了酒吧固定的座位上。那是我每天都会重点关注的位置,原来我一直期待着小新的出现。

她来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坐在那里,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她只是坐着,我已经感受到了温暖。我冻僵的身躯,冰封的情感,都融化了。

演出结束后,我送小新回家。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变了?”

“我没变,我还是我,是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这里。”小新手指指着我的心。

“变成什么样了呢?”

“成熟了,温柔了,也有人情味了。”

“你那里看出来的?”

“师兄,你在我面前就是一张白纸。你忘了吗?”

“是嘛?那是因为师兄在你面前,只愿意做一张白纸。”

“呦呦嘿,好肉麻啊。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你肯定知道啊,因为你说师兄是一张白纸的。”

“是啊,我看见的是白纸,就是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有人在上面,画过什么抽象画,水墨画,又拿橡皮擦掉了?”

“如果有,会擦得这么干净?一点痕迹没有?”

“当然有了,只是本姑娘善解人意,自动过滤掉了,情愿相信你是白纸一张。我真傻,真的……”

“这是心里学问题吗?”

“不对,这是哲学问题,情人眼里出西施。师兄,你就是我的小西施,来,让朕宠幸一下。”小新又变成了一只欢快的小白兔。

“去去去,你又不是范蠡,我的眼里只看重钱的。”

“我不是老范蠡,也是小范蠡,家有良田一两亩,铜钱一两贯,房子一两间。怎么着,小西施要不要从了大人?”

看到她这么可爱,我情不自禁把她搂在怀里。

“好吧,我从了你可以,只是所有家产都要写我的名字。”

“呦嗬,学聪明了。写名字可以,但是你得先献身啊,师兄?”

“好啊,谁怕谁?”

“那就今天?择日不如撞日?哈哈哈哈。”

“行行行,我认输了,说不过你。”

“你占我便宜,你还认输,师兄,你可是深藏不露啊。”

后来,小新又说过几天要去美国玩,问我暑假怎么安排。

“我吗?弹琴唱歌,养家糊口。”

“签了卖身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师兄?”

“那你先把我赎回去吧。”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已经把小新当成是上天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最后的璞玉一样珍惜。即使失去了全世界,我也不能再失去小新。

第 40 章

日子过得悄无声息,大四就进入了我的生活,又有一批新生带着稚嫩的面孔出现在校园里,有时候不是我们想变老,而是年轻人在逼我们变老。

一转眼,明年就要毕业了,有的同学已经找到了工作,有的同学正在忙碌着考研、考公务员。而我呢?考研没打算,工作没着落,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我想回宿舍看看,当我打开宿舍门的时候,才发现宿舍已经不是我们原来的那个样子,东东也早已搬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广泽和他的一个朋友,我都不知道该坐在哪里,倒显得像个外人。

我在校园里四处走了走,静姝离开一年有余,又是一个秋天。学校的凉亭聚集了新的一批同学开始新的英语角,不知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篮球场好久没去了,已经从水泥地变成了塑胶地板。自修教室里聚集着一群新的上选修课的同学。

我又去了图书馆阅览室,如石佛一般,从来不说话的老师看着我异常惊讶,居然开口说道:“你还没有毕业啊?”以至于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颇感意外地回答:“快了,快了,最后的时光了。”

“年轻人要能耐得住寂寞,好好努力,坚持理想。”

我忽然有些无地自容,好生感动,连声说:“谢谢老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惊恐的梦:在辽阔的草原上,一匹狼拼命地追赶着我,我跑不动了,索性停下来,闭上眼睛,等着饿狼了结我的生命。饿狼毫不犹豫,一口咬了下去,咬中的人确是静姝,她大声地喊叫。我如静姝附体一般,想去救她,却丝毫动弹不得。

第二天,我收到了静姝妈妈的电话,说静姝离开了,她在川西遇到了泥石流,车毁人亡。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遇见静姝时的模样,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而真实,时而虚幻。她似乎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偶然和我建立了联系。那天的列车,那天的雨,那天的车窗都只是一场幻梦。

她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我和她的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但我又能活生生地感受到那个世界的存在,因为她而产生了牵挂。

我在精神上,是能承受这个结局的,但我的肉体并没有那么的刚强。我连续发烧,头晕脑胀,似睡似醒,生不如死。

小新每天都来陪着我,为我料理生活的一切,一切的生活。她额头上留下的汗滴,她开的粗俗的玩笑,她唠唠叨叨的抱怨,都是温暖我的源泉。我知道小新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真实世界的人。

当我身体好转之后,我留了便条,告知小新,要出去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等我回来。

我坐上了去川西的火车,静姝在召唤我,我必须去送她一程。

列车依然拥挤不堪,连走道都挤满了人,有的人站累了就直接坐在了地上,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睡在了座位下面,在这样的环境下,上个厕所都很费劲。

在我座位边上,站着一个大叔,看样子也是外出打工。我挤出一个很窄的座边给他,他很感动,连说谢谢。

“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看着不像打工的,至少是个经理吧?”大叔问我。

“没有了,我只是一个穷学生。”

“年轻人,不着急,这个社会就缺人才,有能力就有机会,是金子总会发光。”

在这个社会,我已经听了太多的读书无用论,难得大叔能认可读书的用处。我的屁股又用力往里缩,希望能给大叔让出更大的空间。

当我再次踏上川西的土地,我依然为她的自然美景和人们的朴实无华感到震撼。勤劳的人们生活在这里,就是人间天堂。

我去了那个中学的小院子,依然一片祥和安逸。和上次一样,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至静姝妈妈过来接我。

她和静姝长得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抱住她痛哭。我想她,好想好想。

静姝妈妈把我安顿到了一个招待所里,寒暄了片刻,就离开了。她刚刚失去了女儿,悲痛全写在脸上。

我也累了,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远远看见静姝走了过来,无论多久没见,我都不会忘记她的容颜,永远淡雅素净,清新脱俗。

“真没想到你会来?”

“我自己都没想到,但我还是来了。你瘦了,可以抱一下吗?”

我还没说完,就往前冲去。她很自然地退后了几步。

“你也瘦了。”

“不,我很好,就是想你了。”我眼泪竟夺眶而出。

静姝站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流泪,她把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我的心更为难过,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看我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要这样子。”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头,默默地把眼泪擦干。

“答应我,好好过。”

说完,她微笑着如一缕青烟,就消散了。

我赶忙伸出手就去抓她,没想到却从床上翻滚到了地上。

我缩在房间里,大声地喊:静姝,静姝。

离开小城,我一路搭车往西南方向走,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是这种旅行方式让我在疲惫中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人的肉体只有在极度饥饿,疲劳,困顿的时候,才能切实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当我在一个休息区的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我的样子,胡子长到了脖子里,头发蓬松着,衣衫褴褛,活像一个乞丐的时候,我放声大笑。

我歌唱着,咆哮着,走向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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