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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三道

文案:

路岸讨厌沈余天。

因为他喜欢的女孩子喜欢沈余天。

终于,路岸抓住了沈余天的小辫子,原来人前高冷的三好学生背地里是个女装癖。

CP:幼稚任性攻×女装癖高岭之花受

路岸×沈余天

年下,狗血配方,前期走心中期走肾后期一起走

写文比较随心所欲,文案设定仅供参考。

其实是一个披着狗血外皮的小甜文。

章1

盛夏是在知了和烈阳的催促中到来的,这个夏天热得出奇,地面烘烤的热浪能把人掀晕过去,就连太阳晒不到的阴暗处空气都是闷热的,仿佛氧气也随着烈日蒸发掉,需得费力吸一口空气才能勉强维持机体的运行。

即使是这样的炎夏,育才中学的体育老师也没大发慈悲放过学校任何一棵棵抽条似往上长的小树苗。

口哨声一响,东倒西歪站着的学生开始有气无力的做起准备活动,毒辣的日光晒下来,把一张张或黝黑或白嫩的脸晒得油光满面,晶莹的汗水控制不住的从额头上落下来,滚进校服的领子里,很快背后就湿了一大块。

“大黑熊有完没完,我要热死了。”张勋抱怨着,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撅着屁股扭来扭去做屈膝运动。

路岸瞥了好友一眼,汗水不小心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皱起了眉,忍不住停下动作擦了擦,瞬间就被大黑熊见着了,雄壮的身躯罩下来,粗声粗气的,“路岸,又是你,怎么总偷懒?”

路岸擦了汗,他和大黑熊向来不对付,因为开学头一节体育课大黑熊体罚他,他气不过拿篮球给人砸了,虽然后来家里把这事摆平,但他和大黑熊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从此大黑熊就有意无意针对他。

一码事归一码事,路岸要真偷懒就算了,但他没偷懒,忍不住就眯着眼睛看大黑熊,故意吊儿郎当的说,“老师,我眼睛进汗了,待会要把眼睛辣坏成了独眼龙,我没法跟家里人交代。”

大黑熊本就黝黑的脸瞬间黑得跟用了三十年没洗过的抹布似的,嗓音一吼,“辣眼睛是吧,去操场跑几圈,把汗给蒸发蒸发。”

路岸一听觉得行,主要他一离开这儿保准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起来休息,他特别感激的对大黑熊笑了笑,随手把无辜的张勋也给提溜上了,“老师,张勋也辣眼睛,主动申请跑操场。”

他不等大黑熊同意,抓着张勋就跑,直跑出一段距离拐了角,才有些喘的停下来,拍拍喘得跟跑了十几圈跑道似的张勋肩膀,“够义气吧。”

“够个屁,你要逃课别拉我下水,我不想得罪大黑熊。”

路岸不置可否,拿手背把脸上的汗都抹干净了,一到夏天,他体内的躁动因子就全被调动起来,随便一点就能着。

他琢磨着翻墙出去网吧蹭蹭空调,正打算带着张勋逃课,眼睛挪个地方,就见到穿着校服的少女从树荫下穿过,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里荡啊荡,就像一支船浆,把路岸的心撩得漾了漾。

高一三班方媛,路岸上个星期的心动对象。

即使方媛刚上高中,却是育才中学公认的漂亮姑娘,按路岸的话说,他们整个班的女孩子加起来的颜值都不够方媛一个人打,路岸会看上方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方媛长得足够漂亮。

是只要带出门就绝对长面儿的那种程度。

张勋也见着方媛了,拿手撑在路岸的肩膀上,啧啧道,“真漂亮,可惜了,人家不喜欢你。”

路岸被说中痛处,手肘用力在张勋的腹部撞了一下,听见张勋哀嚎,冷笑道,“就你他妈嘴巴会说话。”

方媛不喜欢路岸,倒不是路岸表白被拒,是他压根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育才中学众所周知,方媛喜欢的人是高二一班的沈余天。

路岸除了脾气不好,其他地方没得挑,家境好学习好,还被张勋调侃长了一张讨女人喜欢的小白脸,尽管路岸觉得小白脸这三个字不是什么好话,但每天柜子里堆积的零食就足以说明路岸就是个惹桃花的体质。

从小到大路岸靠着一张脸俘获了一众少女心,通常都是别人喜欢他的份,这次他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了,结果连个机会都没有。

这不禁让过惯了一帆风顺人生的路岸有点不甘心。

他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早在幼儿园,路岸就懂得要把小红花让给小姑娘,到了小学,他就知道给小姑娘抄数学作业,初中更是时不时送点小礼物什么的,上了高中后,他就不做这种事了,主要是还没找到值得他这么做的对象。

初中他交了个女朋友,中考后两人和平分手,他空窗期一个暑假外加高中两个月,上个星期在校门口遇见方媛,他才又萌发了谈恋爱的心思。

一打听,得,他看上的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高二一班沈余天,他略有耳闻。

三好学生,理科学霸,高冷男神——这些四个字四个字的赞美都是路岸在没见过沈余天前别人给沈余天的标签。

路岸从所未有的不甘心,横竖是逃课,他决定拉着张勋去会一会传说中的沈余天。

张勋直骂他神经病,“你不知道沈余天是我们班沈余茴她哥吗,这样去找人家哥哥麻烦多尴尬啊。”

“谁说我要找沈余天麻烦了,我看看不行?”

沈余茴路岸是认识的,要不是性格太泼辣,路岸觉得她的脸可以和方媛拼一拼。

有那样一个聒噪的妹妹,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路岸理所当然的想着,很快就不顾张勋的阻挠自个上了高二的教学楼区。

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路岸穿梭在闷热的空气里,耳边萦绕的是每间教室传出来的教学声,他顺着走廊一间间教室走找过去,走到尽头,就是高二一班了。

路岸当然不会傻到明目张胆去挑衅高年级的,他只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透过窗望进一班的教室。

路岸以为自己要一排排的找,结果只是看了两眼,就注意到了坐到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身影,留着清爽短发的男生正聚精会神的听着课,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在一众男生里近乎发着光,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路岸想,沈余天起码得按这个标准,才对得起别人赋予他的标签,他只是略微停留两秒,就继续搜寻起来,但找了一圈,都没比那个男生更加起眼的存在。

这时候他有点确定了,那人就是沈余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很快就有班里的人往外头看来,沈余天自然而然也望了过来,透过大开的窗口,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路岸的目的达到了,挑衅的看着沈余天。

沈余天觉得莫名其妙,不一会就挪开了眼神。

挑衅没成功,路岸觉得无趣,又看了一眼就往楼下走,好死不死在楼下遇见被大黑熊逮住教育的张勋,他这次没再讲所谓义气,绕了条路避开了大黑熊的咆哮,翻墙出去外头的网吧直待到了放学。

沈余天走出校门口时,妹妹沈余茴已经在等他,身边站着的是上个月跟他表过白被他婉拒的方媛。

他其实有点搞不懂,这才升高中多久,方媛就能说喜欢他了。

沈余茴眼尖,瞬间就捕捉到了他,踮起脚尖冲他挥手,“哥,我在这儿。”

沈余天想避都没得避,只得推着自行车走过去,他接过沈余茴的书包甩在身后,对方媛礼貌一笑。

方媛的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我陪余茴等你,你来了我就走。”

沈余天客客气气的说,“谢谢。”

沈余茴一直在对他使眼色,他故意的忽略了。

方媛欲言又止,但见沈余天没邀请她一起回家的意思,只得依依不舍自个骑自行车离开。

她一走,沈余茴就抱怨,“哥,你是木头吗,人方媛专门来看你的,你就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她和我们不同路。”沈余天把沈余茴的书包收好了,长腿轻松迈过自行车,“上来吧。”

沈余茴跳着坐到自行车后座,抱住沈余天的腰,“哥就是这样才找不到女朋友,方媛多好啊,又漂亮又温柔。”

沈余天用力一噔,自行车顿时驶出一段距离,他没继续关于方媛的话题,而是问,“今晚想吃什么?”

沈余茴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被转移,“想吃鸡蛋炒米粉,还想喝奶茶。”

“不是说减肥不喝奶茶?”

“破例一次,就一次……”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

“哥,你一定要拆穿我吗。”

余晖落下来,自行车被照成长长的一道影子,穿梭在学校外的林间小道里,越行越远。

章2

沈余天在育才中学算是顶有名的人物了,这和路岸的有名还不同。

路岸之所以被人知道,最先是因为他显赫的家世,父亲从政母亲从商,是正正经经的阔家少爷,其次便是他的样貌,刚上高中就迷倒一水儿的小姑娘,到最后才是他名列前茅的成绩。

而沈余天则是倒着来的。

他学的理科,早在高一参加省里的理科竞赛就拿了一等奖,平时大大小小的考试总能在前三找到他的名,红榜布告栏照片贴了一年多都没被撕下来,好玩儿一点儿说,即使学校的清洁阿姨没见过他本人,平时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他是许多老师拿来给学生当榜样的人物,这就免不得有人要一睹真容,本以为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书呆子,见了真人才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

样貌过后便是家境了,沈余天是离异家庭,父母各自再婚,兄妹俩读高中后两人住在父亲安排的小公寓里,平时和父母亲很少见面,也是这样的家庭情况,使得沈余天要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沈余天这三个字,在育才中学是很耀眼的存在,许多人把他当做学习上的偶像,十个人里面揪九个,都是对他赞不绝口,余下一个,那就是路岸了。

路岸自认为除了成绩上没有沈余天那么牛逼外,在其他方面都不比沈余天差,凭什么方媛不对他正眼相待。

正是上课,拿着圆规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得口沫横飞,讲台下的路岸脸上一派认真的看着书,实则眼睛正落在手机上看张勋给他发的信息。

“要我说你也不是没机会,你条件又不差,搞不好告个白人方媛就回心转意了呢?”

路岸觉得有点道理,快速的打了一句话,“放学跟我去一趟三班。”

“你决定得也太快了吧。”

“速战速决。”

敲完这四个字,数学老师冷不丁喊他的名字,他还以为自己玩儿手机被发现,结果只是要他上去解题。

路岸这节课没怎么听,但快速看了一眼PPT上的题目,在脑海里进行头脑风暴,等走到讲台上拿过粉笔时,已经粗略有了解题方案,他刷刷刷写着答题公式,听见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多多少少有点得意。

等到往回走时,不经意看见做在前排的沈余茴,他很少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女孩子身上,但这次因为沈余天的缘故多看了两眼,这才发觉其实兄妹俩长得挺像的,只不过沈余天的眉眼要更加英气硬朗,也要多几分拒人的疏离。

他回想着沈余天的样貌,甚至暗自拿自己做比较,得出自己并不比沈余天长得差的结论,就杵着脑袋借助堆积起来的书山补觉去了。

放学时,张勋比路岸还兴奋,老师刚一喊下课,他就跟只猴子似的三两下窜到路岸面前,难掩激动神情,可真正要表白那个却悠哉悠哉在打着哈欠,他随手拿过桌面上的笔转了两下,笑说,“不是,路岸,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你真喜欢人家?”

路岸拉开椅子站起来,凑在张勋耳边边儿吹起,“不喜欢她喜欢你啊?”

张勋做作的一蹦三尺远,顺便拿手捂住自己的胸前,“你别饥不择食,我可是男的。”

“去你的。”

路岸笑骂,随手抄起书包甩在身后,绕过张勋大步流星的往教室外走,张勋连忙跟上。

他们是五班,和三班就隔了一个班级,没几步路就到了,路岸向来是人群焦点,他一到五班门口就有女生在看他,他就随便找了一个说道,“我找方媛,麻烦你喊一下她。”

路岸脾气是不好,但多年的教养让他很好的收敛了自己的脾气,至少在很多时候,只要别人不主动去招惹他,他都是一个很讲礼貌的人。

女孩子听过后,本来是要回家的,又绕进教室里去喊方媛了,路岸就靠在门口的走廊等人,张勋特别识相的远离了几步等着看戏。

很快方媛就出来了,她没扎头发,长长的秀发披在身后,更显得温婉可人,路岸越发觉得自己有眼光,他站直了,朝方媛一笑。

“你找我?”方媛不明所以,她和路岸并没有打过交道。

路岸依旧笑着,“是,其实我前几天就想找你了。”

“有什么事吗?”即使是被捧惯了的小美人方媛,在面对路岸时也有些许羞赧的微红了脸。

“想约你吃个饭,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路岸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

“约我?”方媛诧异,“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以前不认识,现在就认识了。”路岸看着方媛,直把方媛看得脸越来越红。

就在他以为方媛应该开口答应时,忽然从两人之间走进一个身影,沈余茴这两天为了给方媛和哥哥创造机会,都是和方媛一起走的,刚从教室出来,就见着路岸和方媛在讲话。

小姑娘的第六感最为灵敏,她甚至都没深想,就知道路岸在撩拨方媛,在育才中学喜欢方媛的人多了去了,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不过当对象是路岸时,她就免不得为沈余天有危机感了,她穿过两人,绕到方媛旁边,提醒道,“我哥说他在外面等我们了,你可以走了吗?”

路岸的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下一秒,方才还一脸娇羞的方媛像是瞬间清醒过来,用特别客气的口气对他说,“抱歉,我们两个不熟,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要回家了。”

她说着矜持对路岸一笑,被沈余茴拉着回教室收拾东西,两个小姑娘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沈余茴笑得很开心,这笑容落在路岸眼里就像是在讽刺他似的,他的脸色顿时黑下来了。

张勋在一旁看了个全程,暗叫不妙,急忙上前假装轻松道,“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别灰心。”

路岸冷冷看他一眼,张勋就拿手把自己的嘴当做拉链拉上了——他和路岸初中就认识了,路岸这人吧,要说其他毛病没有,就特别好面子,这被女孩子拒绝还是头一回,难免气恼。

好死不死横插一脚的还是情敌的妹妹,这要路岸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张勋在心里暗暗摇头,路岸是不会跟女孩子计较,但沈余茴这笔账肯定要算在沈余天身上了。

好在路岸到底没发脾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就迈开步子走了,张勋见他脸色有所好转,询问道,“去网吧打两局?”

路岸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两人走路快,很快就到了校门口,结果路岸远远就见着停在校门口的沈余天。

沈余天站在树荫下,百般无聊的等着沈余茴,不一会就注意到有一道目光在看着自己,他不解的抬头,发觉十几步外有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正盯着他。

男生身形挺拔,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白净的脸,飞扬的眉和紧抿的唇使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好相处,沈余天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也就不在意的挪开目光继续等人。

他在想什么路岸自然不知道,但被无视的路岸感觉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窜起来了,张勋见势头不对,拉住路岸的手,“在校门口打架是要被处分的。”

“你脑子缺弦吧,谁说我要打他了。”路岸瞪他一眼,甩开被抓住的手,不再把眼神放在不远处的沈余天身上。

他不管张勋,沉着脸大步往外走,他想,最好沈余天是不要被他抓住什么把柄,不然他迟早会把丢失的脸面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年少轻狂的人总是这么极端的爱面子,沈余天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路岸就无辜被人记恨上,而两人近乎荒谬的交集从这一刻开始了。

章3

很快迎来第二次月考,路岸是以全年级前十的成绩考进育才中学的,上次月考保持了一贯的水准。

造物者的不公平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有些人马马虎虎随便学一下就成了学霸,有些人挠破了脑袋挑灯夜战才勉勉强强挤进中上游,路岸是前者,而张勋就是后者。

因此,当张勋为第二次月考埋头苦读时,路岸依旧是悠哉悠哉的样子,张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你倒是意思意思学一下。”

路岸手上扭着个已经快完整的魔方,闻言连头都不抬的,“你这要怪你妈,没给你长了个聪明的小脑袋瓜,自己玩儿去。”

张勋不满的粗了声,但他总不能真的去质问他妈为什么不把他生得聪明点,只得无奈的又把头埋书里去了,他心思压根不在书上,没一会就发现坐在前排的沈余茴走了出去,随意这么一看,就见着路岸的头号情敌正在门口。

他所有的瞌睡虫瞬间被打跑,激动的拍拍路岸的手,路岸只差最后一步就转好了魔方,不耐烦道,“你他妈是有多动症吗?”

“你情敌。”张勋一把夺过他的魔方,拿手直接把他脑袋扳过来了。

路岸撩了下头发,听见这三个字才终于是肯看向门外——沈余茴仰着脑袋和沈余天说着话,沈余天似乎是被逗笑了,无奈而宠溺的摇了摇头,然后把一个饭盒交给了沈余茴,这才是转身离开。

“喂,你知道吗,沈余天他爸妈离婚了。”张勋八卦的冲路岸眨了眨眼睛。

路岸盯着沈余天的背影,“关我屁事。”

“你没学过《战国策》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路岸把视线收回来,拿手拍了下张勋的头,“这句话是《孙子·谋攻》的。”

怪不得语文成绩不及格。

“我这不为你出谋划策吗,”张勋挡了挡路岸又要拍过来的手,看着回到座位上的沈余茴,忽然说,“哎你发不发觉沈余茴长得也挺好看的。”

路岸没说话,实际上,沈家兄妹长得都不错,只不过因为路岸看沈余天不顺眼,所以在他眼里,这点样貌也就不够看了。

张勋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继续看书去了。

路岸抻了抻胳膊,随意瞥了一眼沈余茴打开的饭盒,有菜有肉,还挺丰富的,看着看着就有点饿了,想了想就把读书读得废寝忘食的张勋抓出去吃午饭了。

第二次月考成绩下来,路岸果然还是排在年级前十,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但这次路过红榜布告栏,看见高二贴在最上头的一寸照片还是沈余天时,心里多多少少不是滋味。

就好像自己低他一等似的。

方媛那边被拒绝了一次后,路岸暂时也没采取其他什么行动,他会看上方媛,是因为方媛够漂亮,要说多喜欢肯定没有,只不过存了那么一点不甘心让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要他费心思他又懒得想,这事就一拖再拖。

转眼就到了校运会。

路岸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这些活动他参加得少,但听见风声说沈余天会参加3000长跑,他总算觉得夺回点面子的机会到了,破天荒的跟着报了名。

他琢磨着自己成绩比不上沈余天,在运动方面总不可能会输吧,张勋作为他多年的好友,听见路岸主动报名参加长跑时很快就反应过来,直笑他幼稚,为了个女孩子争风吃醋不值得。

可路岸就是好面子,他暗自拿自己和沈余天进行比较,势必要争出个高低输赢来。

既然是要比,路岸也是势在必得的人,连着两天放学了都去跑道进行训练,张勋只能做了他的小跟班,陪着他去晒太阳。

沈余天原本是不想报名长跑的,但当时班里没人报名,他作为班长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其实他不爱运动,打小就不喜欢,更别说在烈日炎炎下跑步。

也幸而基因好,这么些年下来,他虽然不怎么运动,但身高还算可观,去年突破一米八大军,也就心满意足了。

既然是报名了,沈余天向来是个十分负责的人,凡事都精益求精,前几天放学因为要回家给沈余茴做饭没能训练,眼见着校运会只有一个星期,说什么都不能懈怠,就把沈余茴打发回家叫外卖,自个背了书包去操场。

夏日天黑得慢,五点多的操场金光闪闪尽是余晖,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有燥热的风吹来,空气里都是清新的味道。

放学后操场的人依旧不少,草坪上的足球场还有队伍在比赛,健身器材上大都是三三两两在玩闹的女生,跑步的基本是校队在训练。

沈余天找了地方把书包放好,这两年他显少运动,怕不小心闪了胳膊闪了腿的,就特别认真的做起了准备运动,等站在红色塑胶跑道时,才找回点中考为了考体育每天训练的感觉。

他活动了手脚,深吸一口气便慢跑了出去,带动的风吹拂在脸上,很是舒服,沈余天迎着余晖,微微眯起了眼。

迎面跑来一个身影,他没细看,但那人似乎在看自己,沈余天最近总觉得有不友善的目光,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男生跑得很快,嗖的就跑过去了,沈余天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只感觉到脸上一阵风卷过就不见了,只得作罢。

他绕着操场慢跑了三圈,怕一次性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决定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其实他也惦记着沈余茴,这一年的伙食都是他负责,不知道自己不在家,小丫头片子吃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严格来说,沈余天算是个妹控,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那时候沈余茴才读二年级,尽管沈余天只比沈余茴大了十八个月,但父母离婚之后他就主动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大多少都是大,他当哥哥的,自然是要疼着些的。

跑了几圈流了汗,沈余天平复了几分钟才调整了气息,正打算离开,又发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他确认不是错觉了,直直往那视线的来源看去,

不远处的塑胶跑道上,男生微弯着腰把手放在膝盖上喘息着,头发被汗濡湿,薄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但这一回,沈余天认出来了。

是上课时站在门口看自己的男生,也是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他不解的拧了下眉,他并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两次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自己,这让沈余天产生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感。

要不是他赶着回家,沈余天应该会上前去问个明白,是不是自己曾经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但沈余天是个怕麻烦的人,也不想惹事,最终还是把这种想法压下去,不急不慌的收回目光。

路岸直看到沈余天消失在转角处才直起了身体,他确定沈余天知道自己在看他,甚至还见着沈余天微微皱起的眉,冷笑一声,他最讨厌这种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人。

谁知道那张死人脸心里在想什么。

张勋陪着路岸快一个小时,实在待不住了,从不远处小跑过来,“祖宗,你行了没有,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呢,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好吗?”

路岸撩起衣服下摆往脸上一擦,也觉得今天差不多了,况且据他观察,刚才沈余天那弱鸡样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他瞬间像一只打了胜战的公鸡一手搂过张勋,“别回家吃了,想吃什么我请。”

“操——路岸你他妈全身都是汗,你别碰我。”

路岸听闻哈哈大笑起来,把汗都往好友身上蹭,心情愉悦的路岸格外好相处,但张勋就有得遭罪了,没一会就闹得浑身脏兮兮的。

操场只听见张勋一声怒吼响彻云霄——路岸——我杀了你。

章4

沈余天回到家时正好抓到没好好吃饭而是买了一堆零食窝在房间床上看剧的沈余茴,天气热,他一进房间就被温差冻得一哆嗦。

他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看着堆积成小山的零食,无奈的叹口气,“不是让你叫外卖吗?”

沈余茴捧着个平板电脑,叼着片薯片在嘴里含糊的回沈余天的话,“哎呀哥哥没回家,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那吃垃圾食品就有意思了?”

沈余茴平板一丢,坐起来往沈余天嘴里塞了片薯片,“红烧味的,好吃。”

味道确实是不错,沈余天也没真的对垃圾食品有意见,老实讲很多事物味道都没垃圾食品来得好,他看了眼床上,嘱咐两句沈余茴注意卫生,就带上门出去了。

他嘴上指责着沈余茴,结果自己也懒得动手煮饭,随便泡了个面就当把晚餐搪塞过去。

沈余天的生活一直过得很有规律,白天上课,晚上就把大多数精力放在学习上,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才,成绩能比其他人好是因为他足够努力,这些努力给他换来了荣誉,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他遇到了道难解的物理题,在台灯下解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得到答案,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就起身去沈余茴的房间查岗,小姑娘总喜欢熬夜,他就定时定点的当起了闹钟,敲了两下没反应,也不知道是假睡还是真的睡着了。

他把客厅的灯都关了,简单洗漱了一遍,然后将自己的房门咔擦一下上了锁。

深夜是独属他一个人的时间,沈余天默默把房间的灯调暗了些,在幽暗的灯光里,他才像是找到了真实的自我。

在白天,他是把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哥哥,是老师赞不绝口的三好学生,是同学羡慕嫉妒的对象,但到了晚上,他那些身份都会被颠覆。

他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沈余天把从柜子深处找到的东西丢在床上,幽暗的灯光下,蓝白相间的大床上赫然躺着一条不应该出现在房间里的裙子——他有女装癖。

即使沈余天再怎么克制自己的表情,但翻出裙子的那一刻他就听见自己砰砰砰乱跳的心跳声,那是埋藏在体内深处的兴奋,令他每一个细胞都战栗沸腾。

时隔半月,沈余天又把这条裙子拿了出来,他曾经发誓过再也不穿女装,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染了严重毒瘾的人,即使戒得了一时,也戒不了一世。

裙子是大红色的短袖长裙,两年前他在橱窗里见到,可以说一眼他就相中了,压抑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偷偷摸摸的把裙子带回了家。

他见到镜子里原本冷淡的脸染上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使得他眼底都微微发红,沈余天厌恶这样的自己,却还是沉着脸把身上的休闲服脱掉。

拿起裙子的瞬间,他禁锢了半个月的灵魂似冲出牢笼的野兽,叫嚣着让他把这条裙子占为己有,他熟练的把裙子套到身上,又怕动作太急切扯烂了裙子,只好喘着气放缓了动作。

直到裙子光滑的料子接触到身体的肌肤,沈余天才满足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像个变态一样站在镜子前,像欣赏工艺品,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他肤色很白,红色穿上身上衬得像血一般,浓烈得空气之中似乎都能闻见血腥味,但他爱死了这种视觉冲击。

他一寸寸盯着自己,低头一看,像是无奈又像是理所应当的发现自己起了反应,如同往常的每个夜晚,他蹑手蹑脚的爬上床。

沈余天靠在床头,短短十几秒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屈服于身体的本能——他知道的,他的怪癖永远都改不掉了,无论他多么努力的想去纠正,这个癖好就像深入他的骨髓一般,若是肉他还能狠狠心割下来,可埋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怎么都剔除不掉。

沈余天把裙子撩拨起来,长裙掀开散在两侧,他露出修长的两条腿,裸露的下身高高翘起吐着晶莹的液体,赤裸裸像他炫耀他的身体有多么渴望和不堪。

他呼吸沉重的握住肉身,闭上眼睛上下撸动起来,因着半个多月没有发泄过欲望,此时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如同几百年没吃过肉的人,迫切的想要从这种畸形的欲望里得到快感。

他幻想着自己穿着长裙走在街上,所有人厌恶的目光注视着他,每个人都对他指指点点,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可就是在这样的幻想里,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满足,沈余天的动作骤然剧烈起来,又猛然停顿了几秒,然后颤抖着身体把浑浊的液体尽数射在了红裙上。

他坐着大口大口的喘息,睁开眼见到红裙上格外刺眼的白浊,有一瞬间他觉得穿着红裙的自己被推入深渊里,他的身体不断的往下坠落,而白天的他站在悬崖边对他阴森森的笑,骂他是个贱货。

他在床上喘息了很久,发泄过后让他暂时得到满足,他把裙子脱离下来,明明是急于摆脱但还是小心翼翼,最后走进浴室里清洗。

从浴室的镜子,他能见到自己因为自渎后微微泛红的眼眶,那种样子跟白日板着一张脸的自己相去甚远。

于是沈余天脸色一沉,重重把裙子丢进洗手台,轻轻的恨恨的的骂了句,“下贱。”

天气热得要命,即使是大清早的,地面也已经开始发热,大地就似一块铁板烧,走在路上都嫌烫脚。

教室的风扇呼呼吹着,却没能带走一分燥热,反而因为人群的密集而更加闷热,路岸昨晚通宵打游戏没睡好,本来想补觉,趴下去没有多久就给热出了一身汗。

他只能拨拨头发烦躁的坐起来,前排的女生忽然伸手递了个小风扇过来,笑吟吟的说,“给你吧。”

路岸自小是受女生的追捧长大的,他太知道自己这张脸能给他带来什么,也不客气的接过,弯了下嘴角道谢。

女生抿着嘴笑着又回过头,路岸拿着个兔子形状的小风扇,越看越觉得娘唧唧的,要不是他实在热得不行,他还不一定真的会受了这份好意。

很快就到了午间休息,路岸这些天因着注意了沈余天,才发觉沈余天每天都会来给沈余茴送饭,饭盒里的东西是层出不穷,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小排,也不知道怎么那么能折腾,看得路岸本来也没觉得有多饿,结果每次都要拉着张勋出去外面吃一顿才是罢休。

张勋今天不干了,说什么都不肯陪路岸出学校,路岸软硬兼施都没有用,他哀嚎着,“祖宗,外面那天能晒死人,猪八戒出门都要晒成猪肉脯,你饶了我吧,你要实在想吃,我们去食堂,有空调。”

“食堂那玩意儿是喂猪的,你吃得下去我佩服你。”

张勋从柜子里掏出个面包,“来来来,吃这个,垫垫肚子,晚上你想吃什么我都奉陪。”

路岸没说话,眼睛往前头沈余茴的饭盒那儿飘,又看看张勋手上干巴巴的面包,更加觉得没胃口了,他烦躁的粗了声,“不吃了。”

张勋一听路岸肯放过自己,趴回桌子上,热得有气无力直叫唤,“要热死个人了……学校怎么不给我们装空调,我妈要知道她儿子在这里受苦得多心疼。”

路岸不想和他扯皮,三两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他长得高,坐最后排靠窗,阳光晒进来,他被一晒,更加心烦意乱——操,少吃一顿又不会死,他犯得着去垂涎情敌妹妹的排骨?

这样一想,路岸好歹释怀一点,忍着热头一歪补觉去了。

章5

校运会那天,太阳也没怜悯一众郁郁葱葱的小树苗,反倒是愈晒愈烈,仿佛要将大地的水分都压榨干似的。

沈余天作为班里唯一一个参加3000米长跑的,自然是被众星捧月的照顾着,沈余茴甚至叛变到他们班给他做助理,他换好衣服到操场做准备,不一会身边就围了几个人。

沈余茴替他捏肩,“哥哥,你一定能拿第一名,再顺便破个记录,给我们老沈家光宗耀祖。”

她说的是夸张又笃定,仿佛沈余天就该拿第一名,沈余天听得回头看她一眼,意思是别人说说也就罢了,你跟着瞎起哄什么,沈余茴嬉皮笑脸的,特别醒目的改了口径,“不管哥哥跑第几名,在我心里都是第一名。”

沈余天被她逗得笑了下,即使是站在阴凉处,热浪也将他熏出了薄汗,他目光在做准备的学生里看了几眼,大家都各自做拉伸动作,唯有一道不加掩饰的视线时不时往自己这里瞟来。

不远处面熟的男生穿着一身红白运动服正在做准备动作,一双修长的手握在身后做拉扯状,身姿是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矫健美感……又是那个人,沈余天不自在的皱眉。

沈余茴似乎也发现了,整个人趴到他肩上凑到他耳边说,“那个是我们班的,叫路岸,听说挺厉害的,哥哥你待会不要输给他,方媛在终点等你呢。”

这关方媛什么事儿?

沈余天准确的抓住重点,回过头看着沈余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余茴环住沈余天的脖子,嘻嘻笑着,“不过路岸前些天想约方媛出去吃饭被我搅黄了,活该,谁让他想勾引我未来大嫂的。”

沈余天一听,大抵就知道这些天为什么路岸老用敌意的眼光看着自己,感情他把自己当做了情敌,情敌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的,但他跟方媛半点儿纠葛没有,这说到底就是个误会。

他颇为无奈的叹口气,把沈余茴的手从脖子上抓下来,回头看着她,“你啊,净会给我找麻烦。”

沈余茴做了个鬼脸,“反正方媛也不喜欢他。”

沈余天用余光瞄了一眼路岸,正好与他望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但路岸没挪开,略掉挑衅的看着他半晌,沈余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反倒被人记恨上了。

他想着自己好歹比路岸年长些,不想和他计较,既然有误会那就解开,他已经明确拒绝过方媛,在这场三角恋里,他并不想拥有姓名。

没等沈余天找路岸解释清楚,3000米长跑的项目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学校定的长跑规则并没有限定年级,高一高二是混在一起跑的,等到站在跑道上,沈余天才明白什么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前头那个不是路岸又是谁呢。

路岸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背光处照来,路岸嘴角微微垂着显出一点势在必得,沈余天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理会,默默做好了准备动作,等待着喇叭声响的那一刻。

广播台一条条播着祝福——“高二一班沈余天,加油加油加油,你是最棒的。”

沈余天抿嘴一笑,又听见接下来的一条是,“路岸,冲鸭,给我们三班争脸。”

声音很快淹没在唱上的欢呼声里,沈余天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因为紧张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有力而沉着。

哔——沈余天眼睛一缩,身体一倾跑了出去,长跑讲究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力,起先不能耗尽太多的体力,所以他没敢卯足了劲跑,其他选手同样如此。

因着提前训练过,沈余天觉得还不算太辛苦,他闷头跑着,另外的跑道忽然多了一个人,是路岸,路岸略带点得意看了他一眼,然后像阵风一样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正好跑过班级的加油区,班里的同学都给他加油打气,“班长,加油啊,加油。”

也许是被赶超的不甘心,也许是这一声声鼓励让沈余天体内的胜负欲被勾起,他深吸一口空气,加快了速度冲了出去,已经剩最后一圈,只要他能撑住,即使无法得到第一,前三也该是有的。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即使腿脚酸得像灌了铅似的,也浑然未觉般,他离路岸只有十几步的距离,阳光洒下来,他清晰的见到路岸被汗濡湿的背,少年矫健的身体如同一道绷紧了的弦,用势如破竹的力量冲了出去。

沈余天只见路岸以极快的跨过了终点线,心里到底有些惋惜,撑着最后几步跑着,又连续走了十几步才慢慢缓下来,顿时班里的同学就拿着葡萄糖水上来围住他。

他跑得头晕目眩的大喘着气,喉咙干涩得像要出血,勉强喝了一口葡萄糖水就喝不下去了,沈余茴偷偷跑过红线,一见他脸都白了,紧张的问,“哥,你没事吧?”

沈余天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遭这趟罪,嘴上说着,“没事,就是有点儿累。”

“你们散开点,别围着我哥,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沈余天被扶着走到操场外的围栏站着,肺腑里的空气快速交替着,他张大了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低落到燥热的土地上,瞬间就蒸发掉了。

其他选手几轮跑下来,很快就通报成绩,路岸竟然打破了去年的记录,沈余天在头一轮跑了前三,到最后只拿了个第六。

体育本来就不是沈余天的强项,他除了有点可惜外并没有什么特别难过的地方,倒是班里的同学都围上来安慰他,仿佛他拿了这个名次有多不可思议似的。

沈余天想,他又不是全能人,在某些方面有弱项很正常,没什么好安慰的,只不过没能为班级拿个奖,他多多少少感到愧疚。

颁奖时,方媛没去给他们班的选手庆祝,反而是跑来跟沈余天聊天。

沈余天正在操场上休息,一见到方媛就头疼,果不其然,当方媛走到他身边时,他就注意到颁奖台上路岸的视线又跟了过来。

他躲也不是避也不是,只得生生受了。

方媛给他买了瓶运动饮料,身边都是班里的同学,他不想让人家女孩子丢面子,只得笑着接过道谢。

“不得奖也没什么,”方媛抿着嘴笑,“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这话一出,身边的人就要起哄了,顿时把人家女孩子闹了个大红脸,最后还是沈余天看不过去出声制止,想着把人带到安静点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而从路岸的角度看过去便是沈余天和方媛有说有笑的一起离开,沈余天手上还握着方媛带的运动饮料,浓情蜜意,活生生一对小情侣的模样。

他破了记录的喜悦瞬间被恼怒代替,他以为自己赢过了沈余天,就为自己争回一口气,可现在才明白,自己幼稚得要命,人家沈余天压根没在意他的独角戏。

全是他在自导自演罢了。

路岸接过颁奖人递过来的奖杯,连个笑容都没有给,阴沉沉着一张脸,哪里有打破长跑记录半分高兴。

他望着渐行渐远消失在转角的沈余天和方媛,所有的胜负欲全被挑了起来,此时他喜不喜欢方媛倒是其次了,他就是气不过自己比不过沈余天。

成绩比沈余天差就算了,现在体育赶超一头却依旧没能引起方媛的注意实在让他恼羞成怒,少年人的心性就是这样不成熟,从这一刻开始,路岸是真真实实的把沈余天给记恨上了。

章6

育才中学的绿化做得很好,沈余天很容易就找到较为阴凉的树荫,他手上拿着的运动饮料还散发着凉气,在热气滚滚的空气之中流着冰凉凉的水,湿了他一手。

他停下脚步,方媛也跟着他停下,含羞带怯的望着他,试图找话题,“你喝饮料吧,我刚去小卖铺,老板给我推荐的。”

沈余天拿着饮料,但没开盖子,他看着方媛,实话实说,方媛长得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是许多男孩子喜欢的初恋脸,他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他或许会顺水推舟接受了方媛对他的喜欢。

只可惜,沈余天在心里叹口气,他和大部分男孩子都不同,而这点不同,注定让他无法跟方媛走到一起。

方媛见到不说话,有点紧张的问,“怎么,是不是饮料不合你的口味?”

沈余天摇摇头,他斟酌着措辞,希望不要因此伤害了眼前的女孩子,“方媛,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吧。”

当时他在上课,沈余茴忽然把他喊出去,身边站着的就是小他一届的方媛,女孩子羞红了连把一封信交给他,他打开一看,书信中尽是小女儿心事,诉说着对他的倾慕。

他没有托沈余茴拒绝,而是亲口用以学习为主做理由婉拒了方媛,可方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方媛一怔,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这么说,只得说是。

沈余天接着道,“两个月,不长不短,你喜欢我我固然很荣幸,但我们现在还年轻,人生还有许多事情要去经历。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需要重视的事情,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学业就是最重要的,我暂时还不想把精力放在其余的事情上。”

他见到方媛嘴角的笑渐渐沉下去,但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尽管这些话听起来枯燥得像是班主任在说教,“同样的,我希望你也能把精力放在真正能让你受益的事情上,而不是浪费在我身上,这会让我们两个都产生困扰。”

方媛被他这番理智的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但她很清楚沈余天的意思,因为沈余天已经说得够明白,他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变相说出,我不喜欢你,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可是她又感激沈余天的温柔,给骄傲的她留了最后的面子,方媛是个聪明人,沈余天话已至此,她做再多也是无谓,她眨了眨泛出泪水的眼睛,强颜欢笑道,“不是浪费,学长很好,其实是我自作多情。”

沈余天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媛到底是个女孩子,被拒绝难免伤心难过,她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说,“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缠着学长了,学长放心吧。”

沈余天觉得自己弄巧成拙,又回想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的,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话,他试图安慰方媛,可方媛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哭着跑开。

他想了想没跟上,人在受伤的时候,是不会想被别人看见的,只是手上拿着的运动饮料不断冒出来的冷气让他生出点愧疚。

沈余天叹了口气,抬眼一望,路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阴沉着脸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他的朋友。

路岸没看完全程,他到的时候,方媛正哭哭啼啼不知道在跟沈余天说什么,没两句就跑开了。

张勋一脸八卦攀着他的肩,“操操操狗血大戏,三好学生变身负心汉,美人方媛含泪远离。”

路岸嗤笑了声,“你他妈这么能怎么不去写小说。”

张勋随意一瞄,看见路杆上的三道红横,张嘴就来,“行啊,我笔名就叫三道,你待会上网搜搜肯定有我作品。”

路岸骂道,“滚一边儿去。”

两人正闹着,路岸忽然见到刚才还站在树荫下的沈余天有了动作,似乎是往他这儿走来的,他顿时收了笑,冷眉冷眼的看着步履沉稳的沈余天。

张勋赶紧站直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余天确实是想找路岸把话说清楚,他做事奉承快刀斩乱麻的原则,方媛那边已经解决了,也不想还有个路岸一直视他为眼中钉。

毕竟整天被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走到路岸面前三步停下,阳光太烈,他微微眯着眼睛看路岸,用很和善的口气说,“我妹妹说,你叫路岸?”

路岸一听见沈余茴的名字面色登时冷却,感情这兄妹搅黄了他的事还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真把他当傻逼了?

他不说话沈余天也不怒,想了想说,“如果小茴曾经做过什么让你不快的事情,我替她向你道歉,”他端详着路岸不耐烦的脸,挑明了道,“我和方媛不是你想的那样,平时都是小茴闹着玩,你大可不必当真。”

这些话若在别人听来便很正常,可是沈余天淡淡的缓缓的语调听在路岸耳里就充满了挑衅,他冷笑着问张勋,“你说他们学霸是不是都有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啊?”

张勋噗嗤一笑,沈余天皱起了眉。

路岸满脸戾气,就像只被惹到的小豹子,势必要对敌人露出自己利爪,“我看你得了吧,我就是单纯看你不爽而已,不关别人的事。”

他面色不改的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沈余天嘴角沉了沉,他的和善换回来的却是路岸的敌意,多少让他觉得无奈和气愤,但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以比路岸高一届的理由压下心头冒起的小火苗,他笑了笑,“那就好,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不愉快了,欢迎你随时找我敞开心扉聊一聊,而不是在路上偷偷摸摸的看着我。”

他温和的说出回击的话,路岸脸色骤然一变,沈余天端出的类似于大方的姿态让他感到自己在对方眼里就是个只敢躲在暗处的小人,他向来沉不住气,下意识伸手推了沈余天一把,“谁他妈偷看你了?”

沈余天倒退了一步,抬眼看着被惹怒的路岸,忍俊不禁想现在的小孩儿就是这么禁不住挑衅,他不打算再逗路岸,得体的露出个微笑,“没有,我随便说说而已,班里同学还在等我,先走一步。”

他说着,眼睛落在手中淡蓝色的运动饮料上,一脸平静当着路岸开了盖子喝了一口,夸赞道,“味道不错,推荐给你,小卖铺就有。”

他无视路岸沉得可怕的脸色,缓缓擦过路岸的肩膀往操场走去,运动会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随处可听见广播加油声和呐喊声,沈余天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的生活循规蹈矩,很少有这样的小插曲,所以忍不住逗逗一看就很暴躁的路岸。

确实是挺好玩儿的,沈余天垂眸笑了笑。

他觉得有趣,被挑衅的路岸却跟包炸药要炸开似的,整个人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味,恨恨的瞪着张勋,“他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讽刺他,还故意在他面前开了方媛给的运动饮料,路岸活了十六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耍着玩儿。

张勋也觉得沈余天有胆量,在育才中学随便一打听,还没真有几个敢挑衅路岸的,他着实佩服,愣了半晌才说,“我看像……”

路岸粗了一声,一脚狠狠踹在路边的路杆上,眼神阴狠的瞪向沈余天离去的地方——他们都觉得沈余天是胆大包天,但其实沈余天根本就不知道路岸的来路。

要是知道的话,沈余天在挑衅路岸之前,应该还会再斟酌斟酌,惹怒路岸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章7

周末时沈余天照例去奶茶店打工,父母离异后,虽然每月都给他和沈余茴充足的生活费,但在某些消耗品上,沈余天还是希望靠自己去争取,比如——他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了一条高奢蚕丝吊带睡裙,一股无法言语的冲动使得他在看见这条裙子的瞬间,内心的欲望便喷涌而出。

他想把这条睡裙占为己有。

做什么都好,即使永远都无法见世,他也想在夜里,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从镜子里折射出的不男不女的身影,欣赏,然后沉沦。

奶茶店的老板是个毕业没多久的姑娘,会破例允许沈余天只打周末的工全要源于沈余天的这张脸,通常只要沈余天在店,那天的营业额就会比平时高上那么一些,有帅哥赏心悦目又能赚钱,她绝没有拒绝的道理。

奶茶店工作到晚上十一点,沈余天是不放心沈余茴一个人在家的,因此如果顾客不是特别多,他都会提早一个小时下班。

今天亦是如此。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那是沈余茴给他留的,沈余天放轻脚步走近妹妹的房门口,听见里头传来谈话的声音,便敲了敲门算是提醒她该睡觉了,便折回了自己的房间。

前几天方媛将事情告诉小姑娘,小姑娘跟他生了好一会的气,怪他不懂得好好把握,有时候沈余天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交女朋友这事,沈余茴比他看得还重。

好歹是买了个摩卡蛋糕把人哄好了,沈余天可不想再因为自己强势要她早点睡觉而闹得不愉快。

他的手刚接触到房间门,沈余茴嚯的一下把自己的房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说,“哥,你高一的时候参加过地理小博士吗?”

沈余天闻言回头,想了想还真有这个活动,说是地理,其实就是环保题材,“没参加过,怎么,你要参加?”

沈余茴耷拉着一张脸,“我也不想参加,但我们地理老师一定要我们以小组的形式参赛,烦死人了。”

沈余天笑道,“找好组员了吗?”

“找了两个,不过我们都没有单反,想看看班里有没有同学愿意加入我们组的。”

“我记得家里好像有台数码相机?”

“早就坏了,”沈余茴摇摇头,“再说了,那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现在都不用这个了。”

沈余天想想也是,那台数码相机还是十年前买的,当时他爸妈还没有离婚……转眼就八年过去了。

沈余茴见他没有说话,又钻进房间里,“哥,我去睡了。”

他回过神点点头,这才是扭开房间门把进屋,因为想起父母,他到底有些唏嘘,当年父母离婚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往事不堪回首,他强迫自己打断回忆的思绪。

五班正因为地理比赛抢人抢得很热闹,班里家中有单反的学生不多,掰着手指头算也就那么几个,打听下来,沈余茴怎么都没想到最后目标是会落在路岸身上。

路岸家境好是育才中学众所周知的,沈余茴组了三个人,还差一个单反的,当即就有暗恋路岸的女孩子说要拉拢路岸入组。

沈余茴有些犹豫,因为她搅黄过路岸和方媛的事情,她怕路岸记恨在心,但组员已经兴冲冲的跑过去找路岸了。

路岸正在玩儿手游,被打扰皱起的眉心彰显着他的不耐烦,从刚才就不断有人来邀他入组,他对那些活动实在没兴趣,就和张勋说好了两人一组,大不了到时候找人随便拍几张照片交上去就是。

“路岸,我们组还缺个人,你能加入我们组吗?”

路岸没注意,页面就已经暗了下去,打输游戏让他心情不怎么愉悦,便冷着一张脸抬眼看和他讲话的女孩子,还未等他开口,女孩子就已经向他说明组里的情况,他捕捉到了沈余茴三个字。

“怎么样,你能加入吗?”女孩子期待的看着他。

路岸的眼睛往不远处一看,和沈余天容貌有三分相似的沈余茴露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他沉吟几秒,忽然展露个友好的笑容,大方爽朗的说,“好啊,合作愉快。”

女孩子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答应了,高兴得不行,连连说了两声谢才跑回去跟沈余茴说事情成了。

张勋和沈余茴坐得挺近,女孩子讲话又没有避讳着,他吃惊的去看路岸,路岸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倒让他摸不清头脑了。

放学时候张勋免不了要问几句的,“不是说好我们两一组吗,你怎么临时反悔又跑去沈余茴那组了?”

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沈余天的妹妹?

路岸一把勾住张勋的肩,已初具成人轮廓的脸露出个深不可测的笑来,压低声音说,“是你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现在叫做打入敌方要害,从根源拔除祸根。”

“你想对女孩子下手,太缺德了吧。”张勋讶异。

“谁他妈说我要对沈余茴下手,”路岸瞪了张勋一眼,笑道,“不过你猜猜,要是沈余天知道我和他妹妹走得近了,他会不会活生生气死?”

张勋没理清路岸的脑回路,当然,他要理清了,他也就不叫张勋了。

路岸其实也没什么计划,纯粹因为沈余茴是沈余天的妹妹,接近了沈余茴,就有更多机会了解沈余天,也有更多时机抓住被育才中学传得神乎其神的沈余天的小辫子。

他相信人都是有缺点的,沈余天再好他也是个普通人,要高冷三好学生沈余天在家是个邋里邋遢的抠脚大汉,看谁还会去喜欢他。

路岸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余天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求自己原谅的样子,越想心情越好,勾着张勋的肩膀往外走,“请你吃饭。”

“我不,我妈让我回家吃。”

“你妈宝啊,你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才妈宝,你全家都妈宝。”

路岸手上一使劲,张勋就哇哇大叫起来,“操,我妈宝,我妈宝行了吧……”

沈余茴的小组凑齐了四个人,因为多了路岸,他们的拍摄器材也有了着落,放学了就约在学校附近广场的奶茶店讨论方案。

这个活动的主题是环保,又是写作文,又是拍摄关于环保题材的照片,还挺需要精力的。

路岸其实有点后悔答应加入他们这场无聊的游戏了,他自小参加的活动都像是小型研讨会,有规划有目标,哪像现在,几个人坐在奶茶店里,叽叽喳喳不知所云。

他被吵得心烦意乱,正想找个理由开溜,忽然就听见早上找他加入组里的女孩子问沈余茴,“你哥今天没有在这儿打工吗?”

路岸起身的动作一顿,闻言看向沈余茴。

“我哥只有周末过来。”沈余茴答着,发现路岸盯着自己看,莫名的红了脸,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奶茶。

关于沈余天的事情,路岸总算来了点兴趣,“你哥打工?”

“啊,是……”沈余茴点点头,“不过一周也就两天。”

路岸没再说话,听张勋说,虽然沈余天父母离婚了,但平时生活完全没问题,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他倒是没想到,沈余天那种看起来不咸不淡的人会在连空气都充满甜腻的奶茶店里打工。

他有点儿想看看平时一脸波澜不惊的沈余天对他客客气气露出笑脸的样子里,路岸问到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随口编了个理由起身告别。

“就怪你要找他,他都不说话。”和沈余茴同组的男同学不满道。

另外一个女孩儿回击,“人家话少点怎么了,你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沈余茴急忙打圆场,“够了够了,我们还是先讨论方案吧……”

章8

门口挂着的待客铃铛铃铃铃的响起来,沈余天跟着店里的员工齐齐喊道欢迎光临,他把客人桌面上的玻璃瓶收走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抬眼望去,路岸痞笑的挡在自己面前,沈余天愣了下,不知道路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在工作,没空陪这个小少爷玩儿什么吃醋游戏,于是淡淡笑了下,想要绕过路岸就走。

路岸就是特地来找他的,当然不会任由他离开,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道,“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客人的?”

沈余天好笑的看着他,不想在工作的地方闹事,就拍拍他的手,“我给你点餐。”

路岸微怔,心里想的却是没想到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沈余天手心也是温热的,他没再无理取闹,有点别扭的松开沈余天的手。

沈余天走到点餐台,好在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他跟同事说了两句,同事看了眼路岸,也许是路岸看起来就像不好惹的样子,悄悄问他,“找茬的吗?”

沈余天瞄了一眼路岸,“不是,学弟来着。”

同事放心的把点餐台交给沈余天。

路岸靠上来,沈余天问,“想喝什么?”

“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喝?”

“那就要看你想喝什么了,奶茶、水果茶,还是咖啡?”

路岸在菜单上搜寻着,全是甜腻腻的东西,最终要了杯黑咖啡,沈余天给他点完单,就站到一边去儿去,路岸靠着他就近的位置坐下来,时不时抬头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的缘故,他发觉沈余天美貌在外绝非浪得虚名,沈余天的轮廓长得尤其好,高弓的眉骨英气十足,流畅的连接着高挺的鼻,鼻头却又微微翘着显出几分精致,上嘴唇饱满下嘴唇微薄,下颌骨线条较之男性要柔和许多——是介于男女之间的美。

路岸是第一次这么仔仔细细的观察一个人,他的目光很快引起了沈余天的注意,趁着空闲,沈余天无奈的坐到他对面,微笑着说,“你来这儿找我,是想找我麻烦,还是纯粹为了喝一杯咖啡?”

不等路岸讲话,他顾自回答,“如果是找我麻烦,我想我们两个之间的误会似乎已经解开了,如果你想喝咖啡……”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讲,“同学一场我偷偷提醒你一句,这儿的咖啡不正宗,你往后走两条街,那儿有家咖啡馆,可能会比较适合你。”

沈余天嗓音低低,路岸一时间没能适应两人这么友好的相处,他分明是要来找茬的,却似乎总被沉稳的沈余天牵着鼻子走,这让他有点恼怒,不禁面色沉了沉,“两个都不是。”

他不喜欢看沈余天一切尽在如他所想的神情,他想撕碎沈余天无懈可击面具下其他的东西,或许是惊慌,或许是愤怒,没有人该是完美无瑕的,沈余天也一定是这样。

沈余天笑了笑,没拆穿路岸的话,他虽然只比路岸大了一岁,但真是把路岸当小孩儿来看——前些天他才听沈余茴说了路岸的背景,像路岸那种家庭出生的,定是被宠爱着长大,最是不禁气,但凡事有个度,他可不想惹恼了这个小少爷。

沈余天见好就收,正好同事把咖啡端了上来,这时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他就起身去点餐台给客人点单。

路岸找茬没成,愤愤的喝了一口黑咖啡,登时皱起了眉,这什么东西又稀又涩,难喝死了,他瞪向沈余天,而沈余天回给他一个淡定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看吧,我早就提醒你了,是你不听劝。

他气到肺都要炸了,又不好发作,就杵着脑袋用愤愤不平的眼神死死盯着沈余天,在这样专注的注视下,他把属于沈余天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沈余天淡淡如水的眼神,微微翘起的唇角,修长白皙的指尖,被工作围裙勒着的纤细腰身,两条藏在裤管里的长腿,每一寸都是赏心悦目的。

他联想起沈余天的成绩和波澜不惊的处事方法,似乎真的找不到一丁点儿可以让沈余天挫败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路岸有点心烦意乱,他越是发现沈余天的好,就越是讨厌沈余天,矛盾的情绪让他像只被惹怒的小狮子浑身都炸着毛,只试图用凶狠的目光威慑站在人群中那只优雅的梅花鹿。

他想要这只梅花鹿双膝向他跪下,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向他求饶,但他想不到确切的方法,又不能真的想森林之王小狮子咬住梅花鹿的脖子恶狠狠的威胁他,“我讨厌你,你必须向我臣服,不然我就吃了你。”

路岸兀自陷入自己的幻想中,而他梦里的梅花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沈余天看着发呆的路岸,又好笑又好气,拿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好言相劝,“你别在我这儿虚度光阴了,真喜欢人家女孩子就去追,搁我这生闷气是没有用的。”

路岸猛的回过神,抬眼看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沈余天,有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僵硬,他听清楚沈余天的话,烦死沈余天那种哄小孩子似的语气,刹那就火了,嚯的一下站起来,“你是谁啊,我的事轮到到你管吗。”

沈余天皱了眉,他脾气好,不代表真的能面对所有事情都温润如春风,顿时便沉声道,“我谁都不是,所以也劳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很忙,没时间应付你的无聊。”

他话落,不看路岸一眼,但他知道这番话说得有多重,果然听见身后的路岸骂了句粗,他以为接下来的场面会不可收拾,谁知道路岸只是暴躁的推开奶茶店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余天抿了抿唇,叹气,他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破事呢?

路岸走出奶茶店,离开了空调房,热浪滚滚熏得他的汗没多久就下来了,他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又想起沈余天的话,怒火窜得直上云霄。

当他稀罕过来找他还是怎么的,要不是因为……因为什么,方媛?路岸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个理由。

就好像他在丛林里忽然发现了一头好看的鹿,尽管这只鹿曾经把他看上的小花儿嚼进嘴里,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儿去看看这头鹿身上的纹路,看他弯弯的鹿角,揭露在优雅下隐藏的其他特性——然后,把这头鹿彻底驯服。

路岸被自己想法惊得呆了三秒,他确定自己要什么了,他想,他就是要沈余天在他眼前低眉顺眼,而绝非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要撕下这头鹿的伪装,明明白白的看清这头鹿花纹下的血液流向。

他想清楚后,反倒释然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路岸从小到大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区区一个沈余天他有什么不能拿下的。

他琢磨着周末还剩下一大半,最终约了张勋和表弟俞尧。

俞尧和路岸同岁,都上的高一,不过不在同一个学校,两人虽说是表兄弟,但性格天差地别,若说路岸还擅长将自己的暴脾气藏一藏,俞尧就全然是无法无天了。

可惜俞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宠得不行。

俗话说,有钱人和有钱人有一个圈子,而有钱人和有钱人的儿子自然而然也有一个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子弟,多是家族有生意往来的,自小玩到大,称兄道弟,为以后继承家业打通人脉做好基础。

路岸到俞家名下的酒吧时,门口的服务生早见怪不怪的放他进去,他轻车熟路的找到独属于他们这一众子弟的包厢,推开门走了进去。

章9

扑面而来的烟味拱了路岸一脸,他微乎其微的敛了敛眉,俞尧眼尖顿时就见着他了,“哥,明明是你约我们出来玩儿,你这来得也太晚了吧。”

路岸从奶茶店搭车到这里要一段距离,路上又堵车塞了一会,他听见俞尧的话,大步走过去走下,“烟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勋正拿着话筒在唱情歌,那叫一个深情,把路岸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张勋你他妈鸭子嗓给我下来,难听死了。”

“你这是嫉妒我。”张勋吼了一声,登时包厢里头的人都笑起来。

很难想象,坐在包厢里的都是十六七的少年,但出入这种场所已经司空见惯,半点拘束都没有,啤酒瓶三三两两都堆在一块,倒进杯子里还冒着白沫儿。

周末大家都放开了玩,来了七个人,都是路岸熟识的,其中俞尧跟他是表兄弟,关系自然要比其他人好,接下来就是张勋,若要算起来,还有一个李敛越和他玩得不错。

李敛越大他们两岁,性格比较沉闷,但奇异的跟他们这群人一混就是几年,有时候路岸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能和他相处这么久也没被他闷死。

张勋不听劝继续扯着嗓子唱歌,路岸被他烦得不行,俞尧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含在嘴里,俞尧帮他把火给点上,浓厚的烟草味卷进肺腑里又从口中缓缓吐出白雾来,升腾在灯光明暗变化的包厢里。

“张勋说你最近跟人杠上了?”俞尧猛吸了一口烟,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动作虽娴熟,但看着很违和。

路岸瞥他一眼,“他嘴巴比海还宽。”

“你们学校的,我找人堵他?”

以前路岸对待看着不爽的人都是这样的处理方法,找人打一顿就老实了,但是沈余天还不太一样,归根结底,沈余天没怎么惹到他,他不太想用暴力解决。

路岸把没燃完的烟碾在烟灰缸里,摇头,“不用,我自己解决。”

俞尧没再说什么,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路岸见他这样,忍不住问,“家里还是那样?”

俞老爷子一个月前去世了,俞家为了争家产闹得鸡飞狗跳,俞尧的逍遥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不过这关乎俞尧的未来,就不免得要上心了。

俞尧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那样呗。”

路岸沉默,闷了一小杯啤酒。

这时,龚家的独苗苗龚成凑过来坐在两兄弟旁边,开着空调房他唱歌唱得满头大汗,喝了杯冰啤酒后,忽然说,“我们这几个男的玩儿有什么意思啊,我叫几个朋友过来吧。”

路岸没应,他心里不大喜欢这个龚成,长得不怎么样不说,为人也不怎么样,小小年纪就跟人学滥交,上过床的女朋友可以从这个包厢排到门口去,现在这意思,是要玩儿到自己面前来了。

他正想拒绝,包厢里的男的却都炸开锅似的,活脱脱一匹匹几百年没吃过肉的狼,他现在要想把肉从这些狼嘴里抢走是不大可能了,路岸最终把话都咽了下去。

他不是不喜欢有女孩子在场,只不过会和龚成玩在一块的他就下意识排斥罢了。

龚成出去打了个电话,没过一小时他叫的朋友就都过来了,年纪和他们差不多,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进来就叽叽喳喳,一开始大家还不熟,几轮骰子玩下来就东倒西歪笑到一块去了。

路岸跟着他们玩,身边也坐了个女生,越挨越进,他都能闻见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路岸交过两个女朋友,都在初中,全是清纯挂,谈恋爱时也仅仅是打个啵就作罢,就是后来让他有点儿上心的方媛也是同一类型,所以当浓妆艳抹的女孩子靠上来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不会玩儿,都输了,你教我好吗?”女生半只手都搭到他肩上,说话时故意在他耳边洒气。

路岸在心里骂道,妈的香水味熏死人了,他扭过头一看,女生的脸就差没粘上来了,他算是把人看清楚了,漂亮是漂亮,就是妆太浓显得艳俗,登时产生一种这女的还没沈余天好看的想法。

他愣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沈余天,但随即反应过来,把女生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沉声道,“不会玩儿就别玩。”

女生显然是没受过这种待遇,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俞尧见了,很自然的把人搂过来,笑说,“我哥不教你,我教你。”

也算是给人女孩子一个台阶下。

李敛越在一旁脸色沉了沉,把骰子晃的噼里啪啦响,接下来几局,俞尧像中了邪似的,没一局赢的,他脾气也上来了,“操,我他妈还不信了。”

好胜心起来时也就顾不得什么女孩子了,路岸玩得无趣,原本是哥几个随便聚聚,偏偏要弄得乌烟瘴气的,他干脆靠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沈余茴给小组建了个微信群,路岸没发过言,但消息刷了几百条,趁着无聊,他也就拉上去看了几眼,起先还是枯燥的讨论,慢慢的话题就变了,沈余茴发了张图在群上,是一盘糖醋里脊,艾特了同组的女孩子炫耀是沈余天给她做的。

路岸点开大图看,糖醋里脊的颜色特别鲜艳,看起来就很入味,他刚只喝了点啤酒,现在肚子饿得不行,看着图片都有点望梅止渴的意味了。

沈余天长得好成绩好连他妈厨艺都是这么好,路岸越想越气,点进沈余茴的朋友圈里翻了翻,天天晒沈余天给她做的东西,花样层出,就没有一天重样的。

路岸暗暗在心里嘲笑沈余天妹控,目光却被往下拉的一张照片给吸引了,时间是半年前,他点开一看,照片上的沈余天应该是复习的时候睡着了,脑袋枕在手臂上,许是在家,他整个人的神态显得很放松,嘴唇微微打开一条小缝,看着很安静。

仿佛是春日洒下来的一抹阳光,和煦的抚平每一道小小伤疤。

等路岸反应过来,他已经鬼使神差的点了保存键。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了解着了解着把自己绕进去——路岸烦躁的拨了拨头发,张勋玩的累了气喘吁吁的坐到他身边,“怎么不过去?”

路岸还沉浸在自己保存了沈余天照片的闹心里,随口应道,“没劲。”

“告诉你点劲爆的。”张勋神秘兮兮的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有屁快放。”

“得嘞我这就放,”张勋凑近他耳边,指着玩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都跟龚成上过床。”

“你又知道?”

“他妈的龚成牛逼都快吹上天了,我看他那样子,十有八九是肾虚。”张勋噗嗤一笑。

路岸也被他逗得笑了两声,他确实是看不起龚成,他们这些人中,玩归玩,但太过火的也没惹出来——路岸做得最过分的事情无非也就初中时和人打架把人打得住院了,但那是因为那龟孙子先招惹他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俞尧也爱玩儿,抽烟喝酒是小问题,多是脾气爆爱和人动拳脚,好在李敛越从小学一直跟他同个学校,俞尧打不过人家还有个李敛越善后。

小事惹了一堆,大事倒是没有,不过像龚成那种玩法,迟早玩儿出病来。

路岸虽不成熟,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一来他即使霸道偶尔也讲理,二来他不玩儿女人,从各方面来说,他有看不起龚成的资格。

他嗤笑一声,带点不屑和嫌恶。

张勋也觉得没劲,“走不走?”

路岸往那边看了一眼,俞尧身边坐了个李敛越,有李敛越把关,他不怕龚成把俞尧带阴沟里去。

“走。”路岸当即站了起来。

没有和包厢里的人交代,两人出了包厢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这才是缓过一口气。

章10

路岸没有在外面瞎逛,各自和张勋回了家。

家里和往常一样空荡荡的,路岸的父亲是省里排得上名的官员,母亲是赫赫有名商界大鳄的独生女,夫妻俩一人从政一人从商,使得路家在圈子里是人人都想要攀附的对象,路岸并不关心他们的事情,父母时常不在家,他们的亲情关系浅薄,也就谈不上什么难过不难过的。

路岸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私人别墅里并不觉得孤独,平时会有保姆过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今天他回来得晚了,显然保姆已经回去了。

他三步并坐两步上了楼,把房门一关,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玩儿手机,群里就叽叽喳喳热闹起来了,路岸本来不想看,但还是鬼使神差的看着群里其他三个组员在讨论。

话题当然很快又偏了,从今天吃了什么,到明天要干什么,最后又转到沈余天身上去,沈余茴很乐意和他们聊自己的哥哥,在同学的眼里,沈余天近乎是偶像的存在,而作为妹妹的她,自然也有那么点小骄傲的成分在。

“我哥刚打工回来呢?”

“哇,能不能让你哥哥说两句话啊?”

“帮我问问学霸物理怎样才能考满分!”

沈余茴乐滋滋的回,“等会他出来就帮你们问。”

路岸在心里笑这两个人没有见过世面,不想再看他们扯东扯西,退出页面打了把游戏,等再返回群里,赫然发现多了一条几秒的语音,他出于好奇的心态点开了,一道低低的温柔的声音便洒落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谢谢你们照顾小茴,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不早了,晚安。”

路岸愣了愣,鬼使神差的又听了一遍,声音确认无疑的沈余天的,似乎含着那么点笑,那笑和平时他说话时不太一样,像是对弟弟妹妹的宠溺一般,温柔得不像话。

“操,”路岸低低骂了声,“真闷骚。”

他把手机丢到床上去准备睡觉,却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耳边萦绕的全是沈余天的声音,就跟有魔力似的,他想屏蔽都不行。

路岸觉得自己魔怔了,赌气的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骂自己跟那些人一样没出息,竟然为了个沈余天扰乱心神。

日子不徐不缓的过着,沈余天打工一个多月终于攒够了钱,但在付款时看见两千块瞬间就没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只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能拥有那条蚕丝睡裙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沈余茴今天开始出去外拍,沈余天再三嘱咐她注意安全,像个老头子一样念叨着不要去河边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把小姑娘念得落荒而逃。

他看向沈余茴跑去的方向,不远处站着的竟然有路岸,刹那的讶异后挪开的目光,长腿一跨骑着自行车走了,沈余茴跑到组员身边,正想问路岸单反的电充满了吗,却发现路岸眼睛正深深望着沈余天离去的背影。

她不无骄傲的介绍,“那是我哥。”

路岸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微微沉了沉,“我知道。”

沈余天竟然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这让路岸不免产生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他有些不痛快的,接着说,“相机给你们,我有事,先走了。”

沈余茴一听拉住他,“别呀,我哥说今晚要请你们吃饭,一起去吧。”

其余俩人也连连附和,路岸瞬间想到沈余茴的饭盒和朋友圈晒出来的照片,沉吟几秒,最终还是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答应了。

说是拍环境污染的照片,但路岸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哪里肯去哪些脏兮兮的地方,全程嫌弃都皱着眉,但到底没让人女孩子去做粗活,相机基本都是背在他身上,只不过真的要去到一些太脏的地方,路岸才会甩手做掌柜。

四人折腾的两个多小时,天很快就黑了,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泥和灰,天气又热,个个都灰头土脸的,本来说好的要去沈家吃饭都没了兴趣。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去洗澡。”

“我也是,脏死了。”

沈余茴也不勉强他们,有点失落的问路岸,“你呢?”

路岸被身上的灰弄得心烦意乱,听见这一问,咬了咬牙,“去。”

为什么不去,他承认觊觎沈余天的厨艺很久了,这次不去,哪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余茴没想到他会去,腼腆的笑了笑,说要去做公交车,路岸哪挤得了公交,就叫了辆车,让沈余茴说地点。

短短十五分钟的车程,封闭的车厢里路岸更能闻清楚自己身上的异味,他真是发了神经才答应参加这什么弱智比赛。

沈余茴本来想和他说声谢谢,但见路岸皱着眉一脸不耐的样子就沉默了——她其实有点儿好奇路岸为什么会同意加入自己这个组,可是路岸不说,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她没纠结多久,沈家就已经到了。

一栋很普通的复式小公寓,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路岸再看都看不出花来。

沈余茴开了门,一股香味顿时飘了出来钻进路岸的鼻子里,他皱起的眉这才微微舒展开,跟着沈余茴进了屋。

沈余天听见动静,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回来了?”

他愣了下,因为除了沈余茴,来的人就只有路岸。

沈余茴找了双拖鞋给路岸换上,边说着,“那两个都回家洗澡去了,下次再和哥哥约,这是我们班的路岸。”

其实不用沈余茴介绍,路岸和沈余天早就认识了,这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莫名的有点尴尬,距离在奶茶店见面已经快过去一个星期,再次碰面有沈余茴在,两人再有矛盾也只能假装若无其事。

路岸也觉得自己脑袋真是抽抽了,竟然真的跟着沈余茴回了沈家,莫不是刚刚踩烂泥的时候,脑袋里也塞了泥。

短暂的尴尬后,沈余天细心的注意到路岸弄脏了的校服,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土,平张那种意气风发的脸此时也有些狼狈。

想了想决定不计前嫌,道,“你同学衣服脏了,要不在这儿洗个澡吧,我的衣服他应该能穿。”

路岸愣了一秒,他穿不惯别人的衣服,但沈余茴很热情的替他应下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路岸,你先洗个澡再吃饭吧。”

沈余天见他没有说话,就解了围裙,对着路岸招招手,“上来吧,我找衣服给你……小茴,厨房的汤看着点,别滚出来了。”

“好。”沈余茴应了声就进厨房去看汤,发出满足的一声,“哇,是苦瓜黄豆汤。”

路岸看着这兄妹俩什么都帮他安排好了,他不跟着反而是他扭捏,于是仰了仰下巴,跟着沈余天上了楼。

沈余天进房找了套不常穿的T恤牛仔裤,塞给跟进来的路岸,“内裤我这儿没新的,你回去再换吧。”

路岸抓着手中的衣服,淡淡的嗯了声。

沈余天觉得他跟闹别扭的小孩儿似的,不禁笑说,“怎么,怕我在衣服里给你下毒啊?”

路岸当即反驳,“我没这么想。”

他只是,忽然觉得拿在手中的衣服莫名有点烫手。

沈余天看着他,表情微微敛起,“路岸,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过节,你把我当学长也好,情敌也好,但这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路岸品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个其他人指的就是沈余茴无疑了——他玩味儿的看着沈余天的表情,想他原来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至少他就把沈余茴放心上了。

“我没那么没品。”路岸哼道。

沈余天放下心来,指了指浴室,“去洗吧,洗好就下来吃饭。”

路岸没应,只是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关上门。

沈余天对着那个别扭的身影略显无奈的笑了笑,这个路岸……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倒也还有一点儿可爱。

章11

路岸是真不喜欢穿人家的衣服,他有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他不要,可是这次却阴差阳错的穿了沈余天的衣服,这种感觉还蛮奇妙的——他把T恤胡乱套在身上,还能闻见淡淡的香皂味儿,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他洗好澡出来的时候,沈余天已经不在房间了,他也没有随便乱翻人家东西的不良恶习,只是把房间环顾了一圈,所有东西都是冷色调为主,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唯一有点情调的就是放在窗台上的一株开得正好的洋牡丹,随着窗纱的飘动,有种很安逸的感觉。

他不禁想,平时沈余天是不是就坐在窗台边,迎着日光欣赏着花儿,阳光会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得透白,路岸怔了怔,他想得太深,连自己都发觉诡异。

路岸扯了下身上的衣服,带着点奇奇怪怪的心情下楼去了。

刚走到楼梯,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上了一天学只啃了两个面包放了学还瞎折腾的路岸的肚子很应景的咕咕叫了两声,好在他离沈家兄妹远,还不至于出洋相。

沈余天把碗筷拿出来就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路岸了,路岸的头发半干耷拉着,看着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很自然的招呼道,“下来吃饭吧。”

沈余茴迫不及待的拿筷子想去夹红烧排骨,被沈余天轻轻打了下手背,“客人还没坐下呢,没礼貌。”

路岸已经走过来了,闻言说了声没事。

三人很快入座,路岸极少到别人家吃饭,不免有些不自在,他眼睛在饭桌上转了一圈——红烧排骨、油炸鱼丸、苦瓜黄豆汤,甚至还有南瓜饼,荤素齐全,色泽诱人,他不自觉的开始分泌口水。

“我哥哥做菜可好吃了,路岸你快尝尝。”沈余茴说着急忙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她也饿坏了。

沈余天摇头,“没人和你抢。”又对路岸说,“都是家常菜,就当谢谢你对小茴的照顾。”

他端出哥哥的样子来,路岸是独生子,家里情况又特殊,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即使是父母回来,一家人也是食不言,冷冷冰冰的不像一个家。

可是沈家不同,沈余天的父母离婚了,可是沈余天会变着法子给沈余茴做饭,会在饭桌上关心沈余茴有没有噎着呛着,路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吃味,也不知道是因为两家氛围太不相同,还是因为沈余天对沈余茴的关怀备至让他羡慕。

路岸难得把所有的锐气都收敛起来,夹了个鱼丸放进嘴里,鱼丸的外皮炸得很脆,他一口咬下去沈余天要提醒一句来不及,里头的肉烫得他险些把东西吐出来,但教养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得不上不下的卡在嘴里,整张脸都揪了起来。

沈余天急忙去给他倒了杯凉水,“烫着了,忘记和你说,这是刚炸好的,要慢慢吃。”

路岸烫得舌头直发麻,接过沈余天递过来的水,他把沈余天脸上夹杂着关心和歉意的表情看得真真切切,沈余天离他恨近,他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穿着的恤衫味道一模一样。

“路岸,你脸怎么红了,有这么烫吗?”沈余茴不解的问了句。

路岸灌了两口凉水,轻咳道,“没有,只是呛到了。”

“我就说吧,我哥哥做的东西可好吃了,谁能像他说得慢慢吃啊,急都急死了。”

路岸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接下来一顿饭他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往沈余天身上飘去,若隐若现的,隔着层纱似的,沈余天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放大,夹菜的手,吞咽时滚动的喉结,他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眼睛上粘了两个放大镜似的,他不想看,那些小细节也会自动窜到他眼前来。

当然,沈余天的厨艺他是领教过了,比他家保姆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路岸甚至萌生一种要不干脆把沈余天雇回家去给他做饭算了的想法。

也只是想想而已,路岸还没蠢到这种地步。

吃完饭,沈余茴自动进厨房洗碗,送路岸出去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沈余天身上。

外头天全黑了,路灯摇摇曳曳像在跳舞,沈余天把路岸送到路口,才说,“拐过前面那条街就是国道,再走几步就是公交车站。”

路岸不咸不淡的应了声,“衣服我洗干净还给你。”

沈余天微微笑,看着路岸说好,临转过身又顿住脚步,声音含着化不开的笑意,“吃饭时你一直在偷看我,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尽管路岸的目光很微弱,但沈余天还是捕捉到了,猜测是不是因为方媛,但碍于沈余茴在,他没有提出来。

路岸登时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他像被人抓住了尾巴,瞪着沈余天,“谁看你了。”

沈余天无奈的摇了摇头,路岸不肯承认他也没办法,他不再纠缠,转身冲路岸挥了挥手往回走——路岸盯着他走动时修长的腿迈开的弧度,不算明亮的路灯下,沈余天的身上好像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挪不开眼。

“操,见鬼了。”

路岸跟自己生闷气,鼻尖又钻进属于沈余天衣服的香皂味,然后诡异的,耳根子蹭的一下子红了。

张勋作为路岸的好友最近明显感受到路岸的不对劲,动不动发脾气就算了,时不时还望着窗外发呆,他有几次顺着窗外望下去,除了一排排停放的自行车什么都没有。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张旭忍不了路岸的反常了,要一两天还好,这都三四天了,路岸这次发作期也太久了吧。

路岸推开他,“烦死了,滚远点。”

“关心你还不成了,”张勋骂道,转念一想,坐到路岸身边,准备给他来个提神醒脑的,“话说,方媛那儿你还有兴趣没?”

“怎么?”

张勋做了个放烟火的动作,“校运会不是见方媛哭了吗,我打听清楚了,沈余天把她给拒绝了,现在正是好时机,你不出手,以后也就没这样的好机会了啊。”

路岸还以为什么事呢,兴趣缺缺的,“再说吧。”

他现在真是对方媛没什么兴趣了。

“你不是吧,上个月才说喜欢人家。”

路岸被他说毛了,“沈余天不要我就得去追啊,把我当什么了?”

张勋没想到弄巧成拙,“话不是这么说吧……你到现在还记恨沈余天啊。”

路岸沉着张脸没说话,他最近邪门得不行,自从把沈余天当做头号情敌,听了张勋知己知彼的废话,连续观察了沈余天一个月,现在连停下来都会想到沈余天,路岸越想越来气,伸手就是在张勋脑袋上一掌。

“我他妈又惹你了,”张勋摸着脑袋,愤愤不平,“你要这么不痛快,还不如一开始就听俞尧的,把人狠揍一顿,现在弄成这样,多闹心啊。”

“都说我自己解决,你们别乱打他主意。”路岸想都没想就蹦出这句话来。

张勋狐疑的看着他,“不是,我说路岸你不对劲啊,以前谁惹你你不是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怎么个沈余天就不一样了?”

路岸心里有团火在烧,他要是知道为什么就不会搁这生气了,天知道沈余天有什么魔力,让他烦成这样,路岸想到沈余天平时淡着一张脸和他讲话的样子,越是想,越是觉得怎么就……那么的……撩人呢?

这个词一出现,路岸猛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张勋被他吓得一哆嗦,“你他妈怎么回事?”

路岸半晌才重新坐下来,无视一旁叽叽喳喳的张勋,他有点理不清头绪,想了半天也搞不懂自己这些奇怪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最后只得归结到沈余天身上去——操,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这样。

章12

电话响起的时候,沈余天正在房间里看书,铃铃铃三声,沈余天怔了下,露出一个带着欣喜的笑容——家里客厅的座机只有父母会打来,他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打开房门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接起电话时,沈余天的声音掩饰不住喜悦,“妈?”

父母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打电话过来了,他难免高兴,这时沈余茴也已经听见声响,穿着睡衣啪嗒啪嗒跑下来,嚷嚷着,“哥,是爸妈吗?”

“是妈。”沈余天回了句,嘴角的笑容愈发柔和。

曾丽还显得很年轻的声音在电话一侧传过来,“小天,这么晚还在学习吗?”

沈余茴在他身后一直示意想和曾丽说话,沈余天占着身高优势拿着话筒,“没有,就快要睡了。”

“妈知道你学习好,但身体也很重要,要注意休息。”

沈余天自然答应 ,正想再聊点别的,曾丽已经接着道,“小茴在吗,让我和她讲两句。”

他微微张着的嘴顿了两秒才说好,把座机的话筒交给了沈余茴,沈余茴兴高采烈的靠在墙面上对着曾丽撒娇,“妈,你都好久没打电话过来了。”

沈余天站在看着沈余茴脸上的笑容,即使无法和母亲聊天,他还是一直站着不动。

沈伟武和曾丽是在沈余天9岁那年离婚的,两人在沈余天读初中时都重新建立了家庭,沈伟武前年给他生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沈余天见过两次,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也是那时候开始他和沈余茴搬了出来住。

曾丽嫁的男人比她大十来岁,有一儿一女,为了家庭和睦,夫妻俩就没再要孩子。

沈家父母重新组建家庭后,沈家兄妹就鲜少有人问津了,除了每月固定的生活费,大多的联系就是家里这台座机。

沈余茴和曾丽聊了足足十来分钟才依依不舍的挂电话,一转眼发现沈余天还站着,就推推他,“听见没有,妈让我们早点睡。”

沈余天被她推着往上走,小姑娘古灵精怪的敲了敲沈余天的脑袋就溜进房间里去了,沈余天也回房,坐在书桌前,却很难再集中注意力,他强迫自己把数学公式看进去,但平时对他而言简单易懂的公式却在脑袋里变成一团浆糊,他无法只好放弃继续学习的念头早早熄灯上床睡觉。

房间一暗下来,沈余天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空调呼呼吹着,房间里很是清亮,沈余天没有多久就睡过去,但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像被塞入了千斤的铅一般,使得他不断的往下坠,耳边尖锐哔的一声,他眉头紧皱起来,那些时隔多年的谈话如同开闸的潮水一并朝他涌来。

“要不是你,小天会经历这种事?”

“我每天都在工作,你为什么不照看好他。”

“他才七岁,那个人怎么下得去手?”

“小天……妈妈对不起你。”

女人的哭声仿佛厉鬼在叫,男人也闷声哭了起来。

“孩子没什么大碍,身上都是皮外伤,并没有插入性行为,但是心理的伤痛远比身体要大,你们做父母的这些天要多照顾孩子的心情?”

白大褂一晃而过,很是刺眼。

“小天,妈妈买了你最喜欢的冰淇淋。”

“爸爸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哥哥,你为什么拿着我的裙子?”

稚嫩的童声如同一道雷般劈中沈余天的天灵盖,一股锐痛使得他猛然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昏暗的房间里,沈余天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呼吸,在安静的夜里只能听见自己用力汲取空气的喘息声。

空调的冷气完全无法驱散沈余天身上的热气,他像刚从火炉里走过一遭,浑身汗淋淋的,头发狼狈的粘在额头上,沈余天的心跳跳得很快,咚咚咚,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跳起来,巨大的惊惧把他包围起来,使得他呼吸都很是费尽,他呆滞的在床上坐了半晌,逐渐恢复理智后,脑海萦绕的全是小小的沈余茴疑惑的童声,“哥哥,你为什么拿着我的裙子?”

裙子……沈余天眼瞳一缩,跌跌撞撞的爬下床,翻箱倒柜把最里头的大红裙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是一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紧紧的把裙子握出了褶皱。

只有这个能给他片刻的慰藉。

黑暗里,沈余天痛苦的把头埋进裙子里,汲取上头的香味,末了,他忽然戚戚然一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己,沈余天,你就是下贱,你再怎么伪装都掩盖不住你的龌龊心思。

和我一起堕落吧,下烈火重重的阿鼻地狱。

沈余天这两天精神状态不太好,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以前的事情了,那些事情太久远,久远得他自己在心里造了个小盒子,把所有的猛兽都关了进去,可是他却无法预料这些猛兽什么时候会跑出来撕咬自己的肉体,它们什么时候跑出来,自己就得用尽全部的力气把它们压下去,这一次是他赢了,那下一次呢?

他觉得很疲惫。

路过篮球场时,金光烂漫下,少年矫健的身体高高跃起,晶莹的汗从下颌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化作一缕蒸发的白烟,纵然沈余天不爱运动,他也觉得这样的画面是绝美的,他不由停住脚步安静的看了一会儿。

身后忽然有个带点不耐的声音响起,并不陌生,“总说我偷看你,你不也在偷看别人。”

沈余天闻声往后看,路岸一脸不悦的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在他身边那个,似乎是叫张勋。

换在平时,沈余天还会和他嘴贫几句权当消遣,但这两天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只是淡淡看了眼路岸,没说什么,抬步就要走。

路岸咬了咬后槽牙,他远远就见沈余天像只呆头鹅站在树下看别人打篮球,眼睛都快看出来了,就忍不住上前揶揄两句,结果换来的却是沈余天这样过分冷淡的反应,自然是不痛快,于是三两步挡住沈余天的去路,“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张勋暗暗叫不妙,上去拉住路岸,好生劝道,“大家都是同学,别动气……诶,学长,真巧。”

沈余天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路岸,但实在是做不出好脸色,最终勉强的说了句,“预备铃响了,我回教室。”

路岸很讨厌沈余天做出这种不情不愿的表情,就像自己是故意无理取闹似的,脾气上来了,他一把抓住沈余天的胳膊,“我衣服洗了,你跟我去拿。”

沈余天冷不丁被路岸握住,路岸掌心滚烫的温度使得他近乎是抗拒的下意识甩开了。

路岸手被重重甩了出去,怔然的看着沈余天,反应过来怒不可遏,“你他妈是娘们,碰一下会死吗?”

“路岸。”沈余天忽然沉沉低斥了声,这与他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仿佛竭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只可惜路岸在气头上什么的没有发觉,口无遮拦的道,“不是吗,我抓一下你手怎么了,娘们儿才在意这个呢。”

沈余天极少动怒,但此时他的表情沉着得可怕,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也染上怒意看着路岸——骤然见识到不一样的沈余天,路岸有一瞬间的呆滞,沈余天白皙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热的还是气的微微泛着粉,眼睛生动得路岸恍惚觉得下一秒他就真的会化身做一只梅花鹿,用他优美的角作为武器扞卫自己。

在他反应不过来这段期间,张勋急急忙忙拉着他,用力在他手上一掐,“路岸,够了够了……”再闹下去就该打起来了,张勋出了一身冷汗。

沈余天瞪了路岸足足有十秒,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擦过路岸的肩膀愤愤然扬长而去。

而路岸什么都听不见了,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来,使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四周的场景变得模糊,唯有沈余天的背影显得那么真切——他想,这头梅花鹿和其他梅花鹿都不一样,这头梅花鹿是独一无二的,也是最漂亮的。

章13

人是最犯贱的生物,沈余天越不想搭理路岸,从小被追捧到大的路岸就越是不甘心的想去招惹他。

但他也没有明显到天天去沈余天面前晃达,还跟以前一样,在路上见了人就挑衅的看过去,甚至还有一回专门挑沈余天扫教学楼时从他面前走过,可是无论他怎么在沈余天身边招摇,沈余天都把他当成空气。

沈余天是故意的。

几天前路岸那句话不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提醒一些他刻意忽略掉的过往,本来压抑下去的情绪倾泻般的往外跑,他有种无力招架之感。

因此对于路岸他自然不会摆好脸色,路岸对于沈余天而言,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学弟,又或者再多一分妹妹的同学情分在里头,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路岸的无礼和幼稚。

可是抛弃这些之后,路岸只是一个没礼貌的陌生人,沈余天的人际交往虽好,但不代表他能无限包容一个陌生人。

是个人都有脾气,即使温和如沈余天也是如此。

放学,他背了书包,取了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沈余茴,天气燥热,他等得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才见到沈余茴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从教学楼出来。

沈余天定睛一看,站在沈余茴身边的不是路岸又是哪个,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虽然作为哥哥没有阻止妹妹交朋友的权利,但他还是不太想看见沈余茴和路岸玩在一块。

这会让他很难做,他无法对沈余茴的朋友板起一张脸。

很快沈余茴就和路岸走到他身边,沈余天听见沈余茴带点崇拜的声音说,“是吗,你去过那么多国家?”

路岸不以为然,“我每年寒暑假都会出国玩儿,我还以为大家都这样。”

沈余天腹诽,这就是传说中的不知道自己家里多有钱的阔少爷才会以为每家每户放假随随便便就能出国遛弯。

“小茴,该走了。”

沈余天也没打算和路岸打招呼,伸手要拿沈余茴的书包。

路岸会跟沈余茴出来,纯粹是想和沈余天说两句话,他觉得沈余天应该能明白,没想到沈余天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脾气上来了,知道沈余天的逆鳞在哪里,就偏偏往他的软肋上撞,还没等沈余天接过沈余茴的书包,一只手半路拦截直接把沈余茴书包甩肩上去了。

沈家兄妹皆是一怔,前者敛眉,后者略带羞涩的低下头。

路岸见到沈余天的表情,更加得意了,彬彬有礼的看向沈余茴,“我今天让司机过来接了,外头多热,我送你回去吧。”

直接无视了沈余天这个哥哥。

沈余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和路岸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似乎没好到这个地步,她犹豫的看了眼沈余天,后者冷着脸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到路岸面前,压低声音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路岸目的达到,正想离开,被沈余天一把拽了起来,他不满的微微撅了嘴。

而沈余天只是把沈余茴的书包从他肩膀上卸下来,塞到沈余茴手里,“你先回去,我和路岸有点事要处理。”

沈余茴狐疑的看着二人,“你们……两个有什么事?”

沈余天淡淡讲了句回家说,转过身拉着路岸的手臂往学校走。

放学时间,都是归心似箭往外走的学生,只有他们逆着夕阳往里走,从后头看去,两人就像和世俗背道而驰。

沈余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带着满肚子疑惑回家去。

路岸心情在沈余天拉住他手臂的那一刻忽然变得很愉悦,方才那点沈余天无视他的小小不满也烟消云散。

他盯着沈余天从校服领子露出的后颈,在夕阳下那么白皙那么纤细,仿佛他只要张嘴一咬,细小血管里的红色鲜血就会争先恐后的流淌出来。

单单幻想这个场景,路岸就觉得那美该是惊心动魄的。

没等他从荒唐的幻想里走出来,沈余天已经松开了他的手,热源被切断,路岸有点依依不舍的动了动手臂。

他们已经站在了教学楼的阴影处。

沈余天的脸沉得跟阴天似的,他像是在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至于让自己多年来的修养在路岸面前瓦解,语气沉沉,“你说过不会牵涉到别人?”

路岸回过神来,看着沈余天,“我没有。”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沈余天吸了口气。

“我和沈余茴是同学,放学了一起回家不是很正常吗?”路岸为自己激怒沈余天而兴奋,他控制不住自己挑衅沈余天,看对方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你会不会妹控过头了?”

有理有据还反咬一口。

沈余天愤愤的看着他,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路岸收敛一点儿,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语气酸溜溜的,“谁让你这几天都假装看不到我。”

沈余天冷笑,“因为我不搭理你,你就故意接近小茴来气我。我们两个之间似乎没什么联系,我早说过,我和方媛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不必揪着我不放,你再上赶着惹人嫌,就别怪我不客气。”

憋了几天的气终于撒在罪魁祸首路岸身上,沈余天也忍不住出言讥讽,他原先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包容很多事情,但是路岸那句娘们却如魔咒一般萦绕他的耳边,沈余天极其困扰,加之路岸的幼稚举动,他决定不再做个好脾气的人。

事实上,沈余天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极有原则,在某件事上,也在沈余茴上。

路岸瞳孔一缩,似乎没听明白沈余天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惹人嫌?”

沈余天是不是疯了,他路岸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人见人爱,到他沈余天面前就惹人嫌了?

沈余天为他的自恋发笑,掷地有声道,“你很讨人厌。”

他想给这莫名其妙的小少爷一点言语上的教训,有些人被众星捧月惯了,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路岸只觉这五个字刺耳至极,比他听过的任何令他恼怒的话的要来得可恶,他根本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一把抓住沈余天的领子把他压到教学楼滚烫的墙面,咬牙切齿的,“你他妈说我讨人厌?”

离得近了,沈余天甚至能感受到路岸说话时喷洒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他不喜欢和人离这么近,下意识想挣扎,但路岸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一时没能挣开,只得直视路岸的眼睛,淡淡的细数路岸的罪行。

“不是吗,方媛的事情上,你没弄清楚情况就找我兴师问罪,在奶茶店,你无端端对我发脾气,前两天你出言不逊,刚才故意接近小茴是为了气我,现在呢,又想对我动手……你鲁莽暴躁,目中无人,傲慢无礼,幼稚不成熟,但凡你有一点优点,我都不至于讨厌你。”

他们离得不过十厘米的距离,沈余天能用目光清晰的描绘路岸的五官,桀骜不驯的少年紧紧皱着眉,眼睛因为生气微微发红,他想了想,也不是全无优点,这张脸倒是挺有看头,不过骗骗小姑娘也就罢了,对他这个同性而言,倒是没什么杀伤力。

沈余天趁着路岸不注意推开路岸,欣赏路岸被触怒的表情,在路岸开口之前又加了句,“别再做那种幼稚的事情了。”

他迈开长腿走出两步,听见身后饱含冷意的声音,“沈余天,你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沈余天微乎其微的摇摇头,真是被人宠坏了,这种电视剧里恐吓人的台词都拿出来说。

他继续往前走,又听见路岸道,“我会让你看着我的。”

声音自信张扬,还夹杂一点儿什么,沈余天没听出来,也不打算琢磨,他没心情陪着路岸玩游戏,他还得回家给沈余茴做晚饭呢。

章14

沈余天回家后,沈余茴果不其然就粘上来询问他和路岸的事情。

他总不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沈余茴,路岸是沈余茴的同学,现在又在同一组完成任务,沈余天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妹妹的同学情,就挑了无关紧要的讲,把事情的重点模糊了,不过最终还是把路岸喜欢方媛的事情告诉了沈余茴。

沈余茴听了,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怎么的,沉默了两秒才说,“方媛那么好,他喜欢方媛也不出奇……”

身体流着同样的血脉,沈余天怎么能不明白沈余茴的想法,对于许多小女生来讲,路岸确实具有极大的魅力,但还没等他想好安慰的话,沈余茴已经转移了话题,似是责怪又似撒娇,“哥就是块呆木头,现在好了,方媛也要被别人抢走了,你活该孤家寡人。”

见她的情绪没有受多少影响,沈余天悄悄在心里松口气,转身进厨房做饭。

“冰箱里鸡蛋是不是快没有了?”

“啊……好像是,明天我和哥放学一起去超市买吧。”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路岸这颗小石子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很快沈家又恢复以往的气氛。

但路岸可就不好受了。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家政阿姨正在给他做饭,屋子里充满菜香,可是却半点温馨的感觉都没有,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场景,今天路岸却莫名的烦躁。

王姨在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见是路岸,招呼道,“路少爷,快可以吃饭了。”

路岸勉强给了这个照顾他生活起居一年多的妇人个好脸色,边往楼上走边说,“知道了,你煮好饭先走吧,我饿了自己会去吃的。”

王姨诶诶了两声,又一头钻进厨房,她在路家工作了一年半,早就摸清了这个家,路家夫妇嫌少回家吃饭,就留一个小孩在家,怪可怜的,她叹了两口气,有钱又怎么样,家都不像家了。

路岸随手把书包甩在地上,再将自己砸进柔软的天鹅绒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脑袋全是沈余天跟他讲的话——鲁莽暴躁、目中无人、傲慢无礼、幼稚不成熟,他真的有沈余天说的那么糟糕吗?

他怎么可能没有优点,他家境优渥、皮相出众、体能满分、交友广泛,再不济他成绩也算拔尖,怎么到了沈余天嘴里就成了一无是处的废人?路岸气得往自己浓密的头发上抓了两把,愤懑的想,只能怪沈余天不懂得欣赏,看不见他的闪光点。

路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静下来就忍不住想沈余天,这和以前那些得罪过他的人还不一样,路岸要想整沈余天多的是法子,可是他却难得良心发现不想把那些龌龊手段用在沈余天身上,就好像那样会玷污了沈余天似的,所以当俞尧说要替他摆平沈余天时,他想也没想的拒绝了。

但是都两个月了,他在沈余天那儿还是得不到一点重视,眼看着天气渐渐要转凉,秋天快要来了,他对沈余天还是一点辙都没有。

路岸头一次在别人手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却连这样做的意图在哪里都不清楚,他在这种矛盾之中又过了几天,转眼就到了小组出去拍摄的最后一天。

他特地把沈余天的衣服给带上了,沈余天的恤衫和牛仔裤放在他这儿快半个月,路岸都快给忘记了,衣服王姨放进洗衣机洗过又拿熨斗熨得妥妥帖帖,拿在手上路岸就闻见了平时他穿的衣服的味道,把沈余天衣服原先的味道盖过去了,就像是沈余天沾染了他的味道一样。

一想到沈余天会穿着带有他味道的衣服,路岸竟然忍不住的觉得兴奋。

沈余茴已经和沈余天说过放学要去拍摄,沈余天就先帮她把书包带回家,然后对着其他组员笑笑,拜托他们照顾好沈余茴,唯独没有看路岸一眼。

路岸本来是想现在就把衣服还给沈余天,但沈余天的冷淡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也就冷着脸站在一边和沈余天怄气。

沈余天也有事要做,他等了许久的蚕丝睡裙终于来了,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雀跃心情,告别了沈余茴后,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去,快递被放在公寓的保安处,沈余天拿到收就迫不及待往家里赶去。

咔擦一声,房门上了锁,沈余天把未开封的盒子小心翼翼放在床面上,他故意没有开灯,甚至拉上遮光窗帘,夕阳透过镂空的窗纱落在地面,就像是星星落下来似的,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的回到床边坐下,盯着洁白的包装盒看了半晌,才激动得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盒盖。

折得四四方方的抹茶绿裙子躺在彩色的丝带里,就像一个娇羞的小姑娘,等着沈余天去触碰,他小心翼翼怕是惊扰了睡梦中的姑娘,伸出食指轻轻触摸,蚕丝柔滑的感觉通过指尖蔓延,仿佛有轻柔的羽毛在他心尖扫过一般,使得他心神荡漾。

他像最虔诚的祈祷者把睡裙从盒子里拿出来铺在床面,抹茶绿在浅蓝之中乖巧的躺着,似乎在邀请他的拥有,沈余天死死盯着裙子看,他实在是太过于喜欢这抹色彩,瞬间让他的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但他知道,天还未暗,还不是他能卸下伪装的时候,他只得强压心中的悸动,拿手一寸寸抚摸过裙身,感受这抹绿给他带来的刺激和抚慰。

沈余天足足欣赏了有十来分钟,他很想现在就把这条裙子挂到身上去,但最终理智占了上头,只得依依不舍的准备把裙子收纳回禁锢灵魂的盒子里,而就在此时,他的手机振动两下。

他收回手,拿起手机阅读微信消息,是沈余茴给他发的,“哥,我们拍摄完去吃饭,我要晚点回去,你不用等我啦。”

沈余天敲了个好字,怔然的看着沈余茴那一行信息,就像是给了他一个放纵自己的机会似的,这条信息来得刚刚好,他抿了抿唇,眼神变得炙热起来,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又将目光落在那抹绿上。

足足挣扎了有十分钟,沈余天到底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他太渴望拥有这条裙子了,即使他只得自己这种想法和做法都是病态的,是见不得光的,但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疯狂,如同渴求鱼的水,失去水的源泉就会枯竭而亡——他伸出修长的指,将那抹绿贴进自己,嘴角慢慢露出一个近乎解放的笑容来。

天色慢慢黑了,小组拍摄也进行到尾声,路岸对沈余茴提出一起去吃饭的请求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烦躁的惦记着书包里的衣服,本来今天他的目的地就在这里,还以为拍摄完能去沈家蹭饭,现在连这点想法都被打消,他不免不快。

也是是一瞬间的事,他忽然问,“你哥在家吗?我去你家把衣服还给他吧。”

沈余茴正在挑照片,闻言道,“我哥在啊……你不和我们去吃饭吗?”

“不了,我想快点把衣服换给你哥。”

“这样,要不你把衣服给我,我带回去?”

路岸不悦的皱起眉,他就是纯粹想找个机会和沈余天见面而言,脸色不禁沉下来,“我想当面还。”

沈余茴知道他们两个认识,见路岸要发脾气,一想到手中拿着的还是路岸的器材,总归拿人手短,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把家里钥匙给你,我怕我哥在厨房做饭听不见门铃。”

路岸当然不会反对,接过钥匙后,心情好转径直离去。

小组成员不解的问,“你哥和路岸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沈余茴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好像早就认识了。”

聊着聊着,也就忘记把路岸要去家里的事情告诉沈余天,一组人收拾好器材,风风火火赶去吃饭,而路岸也搭上出租车,直往沈家去了。

章15

悄上枝头的月光透过窗纱爬进只开着一盏灯的房间里,月光薄薄的落在镜前的身影上,纤瘦的腰身修长的腿,弧度优美的背从抹茶绿里显露出来,蝴蝶骨若隐若现。

沈余天脸上染了点绯色,使得他素日平淡的脸变得无比生动,就像是春日缓缓绽放的一朵花,连空气都是芳香的味道。

冰冷的镜面折射出他的身形,直直的肩耷拉着两条细细的带子,锁骨尤其醒目,纵然是个男人,但身体裹在属于女人的睡裙里却有种异样的瑰丽美。

他当真爱极了这裙子,近乎爱不释手的抓着大腿侧的布料不肯撒手,身体的愉悦和心理的排斥让他的灵魂分割成两个极端,沈余天在尖刀上走着,每走一步地面都要开出一朵艳丽的玫瑰。

只听得见呼吸声的寂静空气忽然被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沈余天像被人撞破了秘密,吓得瞬间脸色一白,这电话铃声太过熟悉,是父母打来的。

他在原地慌乱的来回走了几步,很想快速把身上的东西脱下去,但铃声催促着,使得他焦躁的喊起来,“小茴,接电话。”

沈余天很快就想起沈余茴不在家这个事实,他像受到什么触动,有两秒僵在原地,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可以随意到什么地方去。

客厅、厨房、书房——只要他想去,没有人会发现他,沈余天被这个想法刺激得浑身发抖,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拉开房间的门像往常一样哒哒哒的跑下楼梯迎接父母显少的联系。

家里的灯还没有亮,沈余天随手打开电话一侧的顶头灯,幽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拿起电话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正穿着裙子在和自己的母亲对话,那边传来的温柔声音令沈余天忘却了自我,母亲想要他下个周末带沈余茴去见继父何叔叔。

沈余天一口应下,他正因为光明正大穿着裙子走出房间而亢奋着,全然投入了这场独属他一人的疯狂而欢乐的时光。

路岸凭借着记忆来到沈家,看着禁闭的大门莫名哼了两声,然后拿着沈余茴给的钥匙开了锁,他开门的动静不大,推门而入时眼前的客厅还是昏暗的,只有门外的光泄露进来。

他怔了一下,以为沈余天不在家,但客厅唯一光亮吸引他的注意力,只是一眼,路岸就皱起了眉,沈家怎么会有女人?

难不成是沈余天把人带回来了?他这样想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烧起一团火来,正想出声,却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看清拿着电话的身影。

穿着抹茶绿的吊带长裙,背对着他,身形不似寻常女孩子那么纤瘦,看着有点眼熟,路岸往前走了一步,而那边似乎结束了电话,正将话筒安放回座机。

他这个动作使得他的侧脸露出来一个小角,路岸看着那流畅的下颌骨,心脏猛然像是被重物撞击,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瞪大了双眼,喃喃的试探的喊了声,“沈……余天?”

这三个字犹如惊天累在地面炸开,碎片四溅,一片片扎进沈余天的血肉里,他浑身一震,四肢的血液哗啦啦的倒流,脊骨猝然发麻,沈余天有一瞬间觉得脑袋轰隆隆的响,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被发现了……他被人发现他是个变态了!

沈余天脸色剧变,在幽黄的灯光下惨兮兮的,像是将死之人,他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逃命般往楼梯上跑,他跑得跌跌撞撞,四肢都不是自己的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人看见,谁都不行。

路岸怔怔的看着四肢并用逃离的身影,那从抹茶绿露出来大片的白皙后背,因为过分慌张裸露的腿,如同一幅幅慢放的画面在脑袋里一遍遍播放,钥匙刷的一下掉落在地面,清脆的声音终于让他找回一点思考的能力。

刚才那是沈余天……穿着裙子的沈余天?

楼上砰的传来关门的声音,路岸更加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他呆呆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脑袋飞速运转着。

修长的背影、靓丽的抹茶绿、瘦削的后背、圆润的脚指甲,甚至包括沈余天微微卷起的发梢,所有的细节都自动清晰的进入他的脑海里,就像是有人硬塞进来似的,但他非但不排斥,还全盘接收。

路岸嘴巴张着合不拢,他这些日子都在抓沈余天的小辫子,沈余天的成绩,沈余天的性格,沈余天的为人处世,他一丁点都找不出破绽,可是在今天,沈余天最大的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了,他窥探了沈余天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沈余天会在无人的家里穿女装……

他为什么穿成这样,穿成这样要做什么,路岸心里闪现过一百个念头,但却没有一个关于沈余天是变态的念想。

他好像误入森林的猎人,撞见了梅花鹿最艳丽的一面,这头梅花鹿不似平时的冷淡,他盛装出席,猝不及防闯进他的枪口下,又慌慌张张在他眼皮子底下逃离。

可是一个优秀的猎人应该上去狩猎,然后把这头整个森林最漂亮的鹿关进自己的牢笼里,只有他能欣赏这鹿的花纹和慌乱。

路岸发觉自己抑制不住的冲动,他很想现在冲上去按住沈余天,像个打胜仗的王者欣赏沈余天被撞破秘密的恐惧,然后摸摸他或许是冰凉或许是温热的脸颊,轻轻的说,“沈余天,你得向我臣服。”

他呼吸都因此沉重起来,在初始的震惊过后,一股难言之欲从他的心口蔓延到四肢,路岸的眼神在昏暗之中烨烨生辉,他激动得十指都紧握了起来,喉头攒动之间,他得意的露出个笑容,这一回,他有足够的底气站在沈余天面前了。

但他不急在一时,那头梅花鹿像被吓坏了,他大方的愿意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反正来日方长,他一定会让这头梅花鹿向他屈膝。

房间里,沈余天脱力的顺着门跌坐在地,从楼下跑上来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他发觉自己四肢都是软的,连蜷一蜷手指都不能。

他被发现了,尽管他没有看向身后的人,但他知道,那是和他不对付的路岸。

而他竟然被路岸发现了他的秘密,沈余天艰涩的闭起了眼,浑身颤抖得不像话,他曾以为自己只要把自己藏得好好的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可是他第一次放纵自己离开安全圈,便被人抓了个正行。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穿在身上爱不释手的睡裙忽然变得最大的讽刺,沈余天感觉到有一条冰凉的蛇从自己的小腿内侧往上爬,滑腻的触感让他神经质的呜咽出声。

路岸会怎样看待他,会把看到的一切公之于众吗,他也觉得自己恶心吧?

人前冷漠的三好学生背地里竟然是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这个消息是不是会如风一样在校园里蔓延开来。

流言蜚语会把他杀死,然后他再一次沉沦进漫天的黑暗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拯救他。

沈余天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他僵硬的在地上坐着,初秋的天,他出了一身冷汗,把抹茶绿的裙子濡湿,他等待了许久,那滑腻的蛇才终于依依不舍的远离他。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将身上的裙子脱下来,这带给他片刻欢愉的东西如今像蛇蝎般恶心,沈余天被这抹绿刺得双眼一痛,快速打开衣柜,把裙子随便卷成一团塞了进去,又仿佛衣柜里头有洪水猛兽般重重把门关了。

路岸没有上来找他,他更不敢下去面对路岸,他只能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感受微弱的温暖。

他会在冰凉里死去,沈余天这样想着,惊觉自己满脸泪水,可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庆幸自己原来还会因为恐惧而流泪。

章16

沈余天一整个晚上睡得断断续续的,醒了好几次,沈余茴回家他也只是闷在房间里说了句自己不舒服,让沈余茴早点睡,沈余茴倒是没有怀疑,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就回房。

睡不好导致沈余天第二天起来精神面貌不佳,脸色很是疲惫,沈余茴极少见到他这样,还以为他是生了什么大病,若不是沈余天再三拒绝,她就执意要让沈余天请假在家休息了。

沈余天其实是带着巨大的压力走出家门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路岸是不是已经把他的事情告诉了学校,他待会进班级,会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窃窃私语。

他越想越寒心,面色苍白如纸,连头顶的太阳都变得炫目,使得他需要竭力来控制自己内心的不安和躁动,不至于当场做个逃兵,躲回阴暗的角落里。

把自行车停好时,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个很寻常的打招呼方式却让沈余天如临大敌的浑身一震,刷的一下回过身面如寒霜的看着对方。

只是班里的同学而已……

“班长,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沈余天怔了两秒才回神,“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

沈余天没再答话,他微微恍惚的往教室走去,一路上多少目光往他看来,放在寻常,他知道大家并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如今他实在太敏感,那些目光仿佛一道道灼热的火在他身上燃烧着,烧得他眼前都是一片火红。

他们是在看我吗,他们都知道了吗?沈余天喉头攒动,几乎就要拔腿而逃,他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丢在满是人潮的大街上,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礼。

他们会嘲笑自己,鄙夷自己,因为他所有的伪装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狂。

但是没有,沈余天相安无事的回到教室,一切如同每个最为普通的日子一样,同学和他打招呼,老师让他去办公室拿资料,他战战兢兢的度过每一分一秒,身上像绑了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直到课间操时,他在教室楼梯走廊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沈余天才惊觉自己的审判要来了——路岸懒懒的靠在栏杆上,自信昂扬的看着他,那种少年意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蓬勃,透过人群直击沈余天。

沈余天想起他和路岸相见的第一面,也是隔得这样远,他不经意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充满戾气的年轻眸子里,他这时记得清清楚楚了,如今这双眼睛里饱含的东西更多,他却看不清了。

路岸本来是打算放学时堵了沈余天的,但他发觉自己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他手握杀死沈余天的利器,迫不及待想要尝试这柄利器的锐利之处。

他随手抓了一个人去喊沈余天,很快,他就见到后排的修长身影慢腾腾站起来,一步步越过教室的课桌和学生,绕到门口,他清晰的分辨出沈余天的表情虽然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在这安静下面隐藏着暗涌流动,而他便是让沈余天动容的源泉。

沈余天握了握拳,指尖一片冰凉,他看着五步开外的路岸,拼命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越是到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慌乱让路岸有机会打击他,他应该冷静理智的去处理这件事,用什么办法都好,只要路岸能替他瞒住秘密。

他走过去,在路岸面前站住,语气一贯的没有起伏,“你找我?”

路岸皱起了眉,明明是他抓住了沈余天的把柄,怎么对面的人半点都没有慌张的样子,这让他很不满,他决定打破沈余天完美无缺的面具,轻轻一笑,“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不等沈余天拒绝,他斩断沈余天的后路,“如果你还想在学校里待下去的话。”

沈余天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他用力抿了下嘴,把唇都抿得发白,才咬牙说好。

路岸顿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走,一回头发觉沈余天还没有动作,下意识想去抓沈余天,沈余天动作比他还快,瞬间就躲开了,仿佛他是什么毒药一般。

路岸只好悻悻收回手,沈余天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让他心里有股气撒不出来,他决定待会到了无人的地方,一定要好好出这口恶气,至于出气的方法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有想到。

学校的天台没有锁,路岸把沉重沾了铁锈的门推开,初秋的阳光不是很炙热,但午后天台的地面还是被晒得暖烘烘的。

沈余天左右看了看,发觉天台只有他们两个人,稍微松了口气,他沉声,“你想怎么样?”

路岸转过身来看着沈余天,阳光下,沈余天穿着学校黑白相间的校服,简简单单的衣服穿到他身上却是出奇的好看,他注意到沈余天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甚至还分了心想他是不是天生就晒不黑。

继而又回想起昨晚那幕,沈余天全然没有了平时的风度和稳重,跌跌撞撞的往楼上跑,如果当时他追上去,一定能见到沈余天惊慌失措的脸。

路岸顿时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兴奋,他偏头一笑,“人都有点怪癖,不出奇,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

沈余天警惕的看着他,果然,又听见路岸接下来说,“不过我也不做不求回报的事情,以后你要听我的话,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反对。”

路岸观察着沈余天的表情,见他沉着的脸登时像耷拉下来,有种要生气的预兆,若是别人看来肯定会打怵,但路岸却是乐于见识沈余天各式各样的表情。

美丽的事物总不能一成不变,美人更要神态丰富才撩人。

“路岸,”沈余天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你不觉得你这个要求太过了吗?”

什么叫做听他的话,什么叫做无论让他做什么都不能反对,这近乎剥削的条件让沈余天愤懑无奈。

“过吗?”路岸笑着摇摇头,“我不觉得,难不成你想要我把你的事告诉别人。我这个人其他本事没有,讲故事倒是一流,我不介意把同学们心目中的三好学生,是怎样穿着女人裙子在家里打电话,又是怎样在我面前落荒而逃的场景仔仔细细讲个遍。”

沈余天脸色刷的白了,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唇。

“你穿的是抹茶绿的吊带裙,”路岸细细描绘过沈余天的皮肤,目光带着戏谑,“这条裙子是你自己买的呢……还是,你偷自己妹妹的?”

沈余天像被人打了个耳光,胸膛微微起伏着,低斥,“路岸。”

“你看,要是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了,你承受得住是一回事,但是沈余茴呢?”路岸终于抓住沈余天最后的痛脚,他靠近沈余天,近得能闻见沈余天身上那股子清淡的肥皂味,“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女装癖,她会怎么看你,学校的人又会怎么看她?”

沈余茴是沈余天的软肋,他目光闪烁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路岸,带着无上的不安和恐惧,仿佛路岸口中说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已经毁了,不能再毁了沈余茴。

沈余天内心翻涌着,像是有两只船浆在他心里搅动着,他有点反胃想干呕,连路岸的神情都看不太真切。

“如果你还是不介意的话,”路岸无所谓的摸摸他冰冰凉的脸,“我现在就下楼去,我得想想,怎么把故事讲得更动听。”

路岸盯着沈余天青白交加的脸,两个月的交锋他终于占据胜利方,他觉得很痛快也很满意,但当他擦过沈余天肩膀,手猝然被紧紧抓住,感受到沈余天手上的温度时,不知道怎么的,那股子凉意也似蔓延到他心里去,让他隐隐有些不适。

也只是一瞬,因为沈余天接下来的话宣告了他的胜利,他听见沈余天不甘的,又不得不妥协的声音,“别去……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路岸露出个璀璨的笑容来,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可以主宰沈余天的一切——他终于如愿以偿把沈余天这头梅花鹿狩猎进自己的圈套里了。

章17

天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转凉,早晨起来风吹得凉嗖嗖的,沈余天在校服外套里穿了件短袖,才不紧不慢的下楼准备今天的午饭。

育才中学是有食堂的,但天底下的食堂一般黑,沈余茴吃过两次不肯再去后,沈余天就买了两个保温盒,在前一天把午餐准备好,次日再热了放进保温盒里。

但现在厨房的柜橱里又多了一个保温盒,前两天和路岸谈判后,两人加了微信,却半句话都没有联系,直到昨天下午路岸忽然给他发了条信息。

“给我做午饭吧,你吃什么我跟着吃就行。”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半晌,确定没有看错后,才发了个好字过去,然后出门买了个保温盒,还特地选个款式和牌子都不同的。

他把昨晚做好的糖醋小排和焖白菜依次放在白米饭上,正在合盖子时,洗漱完毕的沈余茴哒哒哒的下楼了,沈余天怕被发现,急忙将路岸那一份给藏了起来。

“哥,好了吗?”

沈余天应了声,把路岸的保温盒塞进书包里,但他的书包只能容纳两个盒子,最终让沈余茴把自己那份收好。

沈余茴觉得奇怪,“平时不都你给我送过来吗?”

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最近学习紧,想多挪点时间看会书。”

沈余茴把保温盒塞包里,“哥你就是个书呆子。”

沈余天佯怒的看她一眼,为自己逃过一关暗暗松口气。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放学后,沈余天等班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往教学楼的天台上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除了让他做饭,路岸还会要他做什么,沈余天其实冷静下来后,后知后觉当时答应得太草率,路岸只是看见他穿女装的样子,但却没有证据,即使他说出去,别人也不一定会相信。

他只是心虚,不愿意有一点点的风险罢了。

天台的门虚掩着,沈余天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路岸带点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来?”

路岸站在天台干涸的水池旁,像是等了很久,眉不悦的微微往上挑,看着真是朝气蓬勃,沈余天不徐不缓的看他一眼,“刚下课十分钟。”

怎么性子这么急躁,连十分钟都等不及?

路岸噎住,三两步上前,目光锁定在沈余天的书包上,“我的饭呢?”

沈余天讶异于他的急不可耐,忍不住说了句,“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路岸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

他怎么可能告诉沈余天他肖想对方的手艺已经很久,只得用看似不耐烦来掩饰自己的欣喜。

两人找了块遮阳的地方坐下,沈余天把保温盒从书包里拿出来,将路岸那个递给他,路岸接过打开,登时一股香气扑鼻,令他不自觉的咕咚吞口水。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沈余天的保温盒和他的不一样,他在教室看多了沈余茴的保温盒,样子记得清清楚楚,和沈余天现在手上拿的是一套的,都是白色的圆形外壳,但他这个不仅是方的还是棕色,就像是沈余天急于和他撇清关系似的。

“我喜欢你那个。”

沈余天正拿筷子夹了肉,就听见路岸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他不解的看向路岸,见对方正虎视眈眈自己的保温盒,有点好笑的说,“都是一个锅里捞出来的,味道一样。”

路岸啧了声,“我说保温盒,你给我换一个,要和你那个一样的。”

沈余天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那个比我这个贵了十三块呢。”

贵的不要,挑便宜的?

路岸不清不楚的含了口饭,“我不管,我就要你那个。”

沈余天有点生气了,他觉得路岸在无理取闹,都是保温盒,能盛饭就行,还分长什么样,淡淡说,“你自己去买。”

路岸把饭吞下去,扭过头看沈余天,竟然真的说,“你告诉我在哪儿买的。”

他就想跟沈余天用一样的。

沈余天被他气笑了,不想再和他像小学生吵架一样的绕圈子,想了想说,“我这个其实也用不久,你要不介意,我们两个换换。”

路岸急了,“谁要你那个啊,我要新的,全新的,和你那个一模一样的。”

沈余天不知道为什么路岸对他的保温盒这么执着,事实上路岸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很不喜欢沈余天这种藏着掖着的态度,刚才让他送饭到自己教室沈余天拒绝了,非要到天台来他也答应了,现在让他换个保鲜盒还磨磨唧唧的,到底是谁抓住了谁的把柄。

路岸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沈余天看着路岸布满乌云的脸,活像自己欺负他似的,最终还是本着该让着小孩儿的心态妥协了,“知道了,今晚就去买。”

路岸哼了声,“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风云残卷的吃起沈余天给他做的午饭,越吃越是觉得沈余天的厨艺就是按着他的口味来的,米饭焖得刚好,糖醋小排也入味,就连最简单的焖白菜都让他一尝再尝。

沈余天无奈的摇摇头,沉默的吃起饭,太阳从后方晒过来,落在他的脚上,把他的鞋子晒得暖乎乎的,沈余天满足的把脑袋靠在水泥墙上,舒服的眯起眼,享受午后片刻的安宁。

路岸的保温盒很快就见了底,正想夸沈余天两句,目光一转便见到沈余天仰着脖子闭眼的样子,他的校服拉链只拉到锁骨处,露出修长的脖子,路岸盯着看了半晌,喉头攒动中,拿着保温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沈余天要不发现都难,于是睁开眼,对着路岸微微一笑,“怎么又在偷看我?”

路岸呼吸一窒,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子正诡异的开始发烫,沈余天为什么要对他笑得怎么好看……他猛得站起来,把沈余天吓了一跳,收了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谁在偷看你,自作多情。”路岸眼睛四处乱飘着,就是不去看沈余天,“我走了,你记得给我换饭盒。”

沈余天都没来得及回应一句,路岸就已经匆匆忙忙像躲什么似的往天台的门口走,他兀自笑了一声,起身把保温盒都收好了,这才是回教室去。

路岸刚坐下就被张勋逮住了,刚放学张勋还想找路岸去吃饭,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只得闷闷不乐的啃了几口面包。

“你去哪了,不是瞒着我偷偷去吃独食了吧?”

张勋一语中的,路岸也不反驳,他还沉浸在沈余天那个笑里,摸摸耳根子,好歹温度是降下来了,才分心去回答张勋的话,“以后午饭不用等我。”

“操,你他妈找别人跟你吃?”作为多年好友的张勋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路岸不置可否的一笑。

张勋闷闷的坐下来,“没良心……话说他们几个约明晚去A Club 玩儿,你去吗?”

A Club是俞尧家名下的酒吧,他们去玩一般都是约在那儿。

路岸想了想,“行,几点啊?”

“八点半。”

两人说了时间,很快上课铃声就响了,路岸没心思听课,把玩着手机,划到和沈余天的聊天页面,想随便找点话聊,但除了午饭他和沈余天又似乎没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不禁又想起沈余天那个笑容,浅浅的,在秋天的阳光里散发着慵懒的气息,就好像是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轻轻的从他心尖儿撩过,触感久久萦绕不去。

章18

吵闹的包厢里,烟酒味蔓延,路岸坐在沙发上,桌前摆着的啤酒杯已经见了底,夜渐渐深了,玩得也就开了。

俞尧把骰子一甩,呼着气往李敛越身边一倒,气道,“我不玩儿了,总是输。”

李敛越把骰子筒放好,让俞尧靠在他的肩头上,伸手把俞尧嘴上叼着的烟抽出来吸了一口,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俞尧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着眉,看不出什么情绪,两人靠得很近,路岸见着了,觉得两人姿势未免太亲密,但只当两人关系好,也没说什么。

这时,俞尧忽然懒懒开口,“我刚听伍哥说酒吧新来了一批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咬着音加了句,“男女都有。”

张勋最是没心没肺,放下话筒就跑下来嚷嚷道,“行啊你俞尧,你还想叫人陪酒不成?”

俞尧从李敛越身上起来,昏暗的包厢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这是我家的,不会出什么事。”

以前他们玩儿归玩儿,也没想着要叫人过来陪,路岸不太喜欢外人在场,待会把这儿搞得乌烟瘴气的,可龚成比谁都活跃,一听俞尧这话,当即跳出来,“操,你早说嘛,赶紧的赶紧的,把人都叫上来让哥哥挑挑。”

路岸轻轻的骂了声,不赞同的看向俞尧,俞尧跟路岸一块长大的,哪能不明白路岸眼神的意思,可这次他慢慢挪开了目光,当做没有看见。

路岸抗议无效,脸当即就黑了下来,龚成笑嘻嘻过来揽他的肩,他毫不掩饰的躲开了,龚成也不尴尬,只说,“路岸,大家出来玩儿都是图个开心,你给哥个面子,别沉着张脸。”

龚成好大的脸,管自己叫哥,路岸本来就恶心他,隐隐要发作,俞尧及时过来搂住路岸,半撒娇道,“哥,玩一玩而已,你要不喜欢,待会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你当我是瞎的?”

“哥……”俞尧拉长了尾音。

路岸不说话,算是默许,这下好了,连最难搞的路岸都搞定了,一群人撒欢似的,就连张勋都显得很是兴奋,把路岸这个好兄弟抛之脑后。

领班伍哥很快把人带来了,七八个女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娇滴滴的往沙发上挤,路岸没给好脸色,直接把要坐他身边的女人给赶走了。

“我的小祖宗诶,”伍哥冷汗连连,“要是被你爸知道我不得被丢海里喂鱼,玩归玩,别太过火。”

俞尧站起来,熟稔的对伍哥一笑,“伍哥,我听说吧里还有男招待?”

伍哥一怔,摇头,“这些你就别问了。”

“不是,我就是想见识见识,”俞尧拿出撒娇的功夫来,抱住伍哥的手晃道,“我保证不乱来,也不给我爸妈知道,伍哥,你就让我玩玩嘛。”

路岸听得直皱眉,俞尧脾气是不好了点,但也没恶劣到这个地步,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看向和俞尧最交好的李敛越,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李敛越一直端坐着,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染上一层寒霜,对准着俞尧的后背。

李敛越和俞尧认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包容着俞尧,这种神情路岸还是头一回在李敛越身上见到,他忽然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两人之间究竟在搞什么鬼。

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俞尧已经说服了伍哥,伍哥被他缠得没办法,出去带了个人进来,年纪比他们大不了两岁,穿得清清爽爽,还有点怯生生的样子,局促不安的站着。

伍哥吩咐道,“前几天才来的,还干净着,别吓坏了。”

俞尧瞥一眼那男生,男生估计是受过训练,乖巧的走到俞尧身边,喊了声俞少。

“叫什么名字?”俞尧把伍哥打发出去,然后将他带回位置坐下。

“程程。”

包厢里其他人本来身边都有人陪着,一见程程就都嘻嘻哈哈的笑,到底多是半大的孩子,难以掩饰对程程的好奇,龚成最为过火,开了瓶啤酒放到程程面前,“吹一个?”

俞尧没反对,程程说了声好,仰着脖子开始喝酒,路岸就坐他旁边,见他这仗势也来了点兴趣,微微侧目盯着他。

一瓶酒见了底,俞尧率先鼓了掌,竟是伸手把程程揽进怀里,对着众人道,“你们说,程程哥长得是不是比女人还好看?”

包厢里的女人捂着嘴笑起来,“那可不是,俞少看得上的人能不好吗。”

路岸瞧着程程的侧脸,肤白细嫩的,确实是比抹了粉的女人要通透些,但眼见着俞尧竟要往程程脸上亲去,路岸不禁低喊了声,“俞尧,你做什么?”

俞尧闻言,无所谓的看向路岸,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哥,你不知道吧,现在这社会上同性恋可多了,我也得紧追潮流不是,保不准啊,我们这群兄弟里头就藏着个呢。”

他像是故意把这话说给谁听,路岸脸色忽变,脑袋刷的闪过沈余天的脸来,惊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会想到沈余天呢?

包厢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大家再迟钝也知道俞尧今晚是反常了,从他说要叫人进来玩儿到特地喊了个男的,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要打谁的脸。

程程也不安,慌乱着一张脸缩在俞尧身边,俞尧笑着捏捏他的下巴,“你喜欢男人?”

路岸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俞尧这话分明不是对他说,却犹如一颗石子丢进他心里,搅得他不得安宁。

程程缓缓点了头,这时,俞尧忽然起身,一把将程程推到从刚才到现在沉默不语的李敛越身边,掷地有声近乎尖锐道,“李敛越,你不也喜欢男人吗,我把他让给你,够不够大方。”

包厢的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因俞尧突然投出的重磅炸弹安静了,路岸也怔住了,条件反射去看李敛越,李敛越还是那幅雷打不动的样子,半点没有被人揭老底的惊慌。

他在众人或错愕或惊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来,幽深的眼神透过浑浊的空气落在俞尧身上,夹杂着太多的情绪,路岸一时没能看出其中的意味来。

“俞尧,够了。”他沉着道。

俞尧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挑唇微笑,“这就生气了,俗话说好马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他妈喜欢男人早说啊,装得倒是挺正常。”

李敛越平时对俞尧怎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俞尧这时半点不给李敛越面子,大家到底看不过去,张勋赶紧起来打圆场,“俞尧,别这样,大家都是兄弟。”

“兄弟个屁,老子没他这样的兄弟,”俞尧推开张勋,脾气一上来谁都拉不住,“李敛越,老子最恶心同性恋了,你要再敢在我面前出现,老子打残你。”

路岸脸色暗得跟什么似的,作为俞尧的表哥,他素来护短,可是俞尧今晚的所作所为故意给李敛越难堪,他也看不下去了,只是同性恋三个字像单曲循环的曲子一样不断在他脑海重复,令他想要为李敛越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李敛越默默看了俞尧半晌,末了一言不发越过众人走到包厢门口,张勋追了出去,包厢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他走了最好,以后谁跟他玩儿,谁他妈就不是我俞尧的兄弟。”俞尧恨恨道,又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吓傻的程程,冷冰冰的吐了个滚字。

程程脸色煞白往外跑,这个插曲就算是过去了。

但接下来大家都心不在焉,很快就散了场。

路岸跟俞尧一起回去的,上车前,路岸忽然问了句,“你很讨厌同性恋?”

俞尧似乎讶异他会这么问,想了想冷笑一声答,“其他同性恋我无所谓,但谁敢把主意打我身上就不行。”

初秋的风一吹,路岸微微打了个抖,没再说什么,他其实就是想问——那如果我可能是呢?

章19

沈余天刚准备关手机睡觉,一个出乎意料的微信通话打断了他的睡眠时间,路岸两个字在手机屏幕闪烁着,他怔了一秒打算接听,铃声就戛然而止了。

路岸也没有再发信息过来,沈余天反而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有什么事吗?”

“没。”隔了十来秒,有点欲盖弥彰的又发来一句,“按错了。”

沈余天不由笑了笑,路岸要按错的步骤未免太多,但他没打算拆穿路岸,只当他夜里突如其来的神经质,“没事我就睡了,明天吃韭菜炒蛋和莲藕肉片。”

回应他的是极其冷淡的一个嗯字,沈余天顿时失去了再聊天的兴趣,将WiFi掐断关了手机缩进被窝里。

现在年轻人的性格都这么冷酷的吗,沈余天闷闷的想,打个哈欠很快进入梦乡。

这边有人酣睡,另外一边的路岸却挠头烦躁得睡不着,鬼使神差跟沈余天通话,又很快后悔的掐断,他体内像是有一团火无处安放,需得用什么方式来释放自己。

路岸决定再和沈余天聊聊天,试探性的发了句你在做什么,死死盯着屏幕静静等待下文,等了几分钟手机的页面都一动不动,他确定沈余天是不会再回复自己的,跟自己生起了闷气,急躁的在床上像条鱼似的弹了两下。

路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沈余天,今晚在A Club的经历让他忽然开窍似的,有什么东西隐隐浮出水面——他对沈余天的关注,对沈余天过分的在意,还有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沈余天吸引,这一切的反常都在提醒他,沈余天对自己而言,或许真的是不一样的。

路岸前十六年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同性恋的倾向,他交往过女朋友,对女孩子有好感,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像沈余天一样给他这么多的悸动,沈余天就像是个发光源,使得他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落在他身上。

路岸深吸一口气,打开网页,忐忑的搜索同性恋这三个字,漫天的消息将他淹没,他逐条逐条的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屁用没有,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辗转反侧的入了眠。

他做了一个梦——交缠的肉体、激烈的冲撞、暧昧的呻吟、抹茶绿的裙角,他把身下的人用力推到桌面上,从后面贯穿进去,不要命使得拍打撞击,热汗随着他的额头滴落到光洁的后背上,砸出一滴水花,那人扭着腰肢迎合,声音渐渐变味。

叫声渐渐变得低沉,沉闷之中带着撩拨人心的性感,路岸浑身舒爽,把东西全部射进那紧致的入口里,想去看看令他这样愉悦的人到底是谁,这时,身下的人慢慢回过头来,路岸得以看清他的脸。

如水墨画般清淡的眼,微微张着的唇,熟悉的眼神和面容,让路岸脸色煞白,惊得连连往后退——他猛然从睡梦里醒过来,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汗,身体的燥热提醒他刚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路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忆着梦里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分明就是沈余天。

他喉结剧烈滚动,粗了一声,快速翻下床跑进厕所,很快,水流的声音就掩盖过了暧昧的喘息声。

正是中午,沈余天照例到天台,推门而入,却没有见到路岸的身影,他等了一会,路岸才姗姗来迟,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正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眼神看着自己。

沈余天把保温盒拿出来,上次按照路岸的要求换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后,路岸的胃口比以前好了更多,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上一次竟然是把姜当成土豆吃了下去,辣得嗷嗷叫,还是沈余天的保温瓶有水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路岸今天心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样,前几天两人一见面,即使话不多,也是会讲几句的,可今天路岸只是沉默的接过保温盒就坐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路岸心情不好,沈余天也不想触霉头,安静都躲进阴影处准备吃饭,路岸一打开保温盒两道英挺的眉就皱了起来,不悦的说,“怎么有韭菜,我不吃韭菜。”

沈余天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慢悠悠的看向对方,“我昨晚已经和你说了今天吃韭菜炒蛋。”

不吃怎么不早说?

路岸盯着保温盒里的绿色物体,他烦了一天,脑袋里全塞满了个沈余天,原本不想过来,但又抵挡不住沈余天的厨艺,可现在见到位列他最讨厌的蔬菜前三的韭菜,他满腹的火药瞬间被点燃,把盖子重重一盖,也不管对象是谁,暴躁的说,“不吃了。”

沈余天怔了下,把自己那份收好,不想在这里承受路岸的怒火,他正想下楼,路岸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生硬的问他,“你去哪?”

相比对面的躁动,沈余天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你爱吃不吃,我没有义务了解你的喜好,让开。”

自己全心全意做的东西被人嫌弃,换做谁都摆不出好脸色来。

路岸看着沈余天的脸,就是这张脸,前几天还对他笑,现在又给他摆谱,他气不打一处来,“我都说不喜欢韭菜,你说你记住不就行了。”

他少爷脾气一上来,不管对面是谁都不肯服软。

沈余天面无表情,不想和他多做纠缠,他最不喜欢的事情其中就有迁怒这一项,路岸摆明了是把什么情绪转移到他这里来了,他可不想做别人的出气筒,“等你冷静再来和我说话。”

他说着绕过路岸要走,却被路岸一把抓住了手腕,力度大得他微微皱起了眉,而路岸满脸愠色的看着他,咬牙切齿般,“沈余天,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小孩子来哄?”

路岸不傻,相比较很多人,他比谁都看得清,他知道虽然他和沈余天只差了一岁,但沈余天压根就没把他当同龄人来看待,很多时候,沈余天眼神分明是在指责他无理取闹,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想让。

可是他不要沈余天的包容,他也不要沈余天总用可有可无的态度对待自己,他想要沈余天正视自己,而绝非把他当成小孩儿来看待。

特别是在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对沈余天的心思时,就更迫切想要得到沈余天的注意。

他忍不住恼怒,为沈余天的淡然。

路岸心里千回百转,但沈余天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因为路岸突如其来的脾气感到无奈,他把手挣脱出来,看着路岸,眼前的少年的神情被拉扯着似的,像是明白什么,又像是期待什么,和从前都不一样,专注得沈余天心尖颤了颤。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路岸而言有多重要,只是想要回击路岸安放在他身上的情绪,便说,“你是很幼稚,但我没把你当小孩儿,小孩儿比你懂事多了。”

沈余天清晰的见到路岸的眼瞳缩了一下,他正琢磨是不是自己把话说重了,路岸却莫名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气极了反而显得有点儿阴森,半晌才沉沉的说,“沈余天,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余天忍不住凝眉,他好像真的把这小孩儿惹生气了,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背着书包下了天台。

“操。”

路岸重重骂了声,狠狠往旁边的水泥墙一踹,从眼眶到眼睛全红了,凭什么啊,他那么关注着沈余天,为什么沈余天要对他视而不见,他原本打算确定自己心意后就找个机会对沈余天表白,现在表个屁,说不定人家根本就对他不屑一顾。

他没被人这样轻视过,即使是沈余天也不行。

章20

沈余天透过门缝往后看了两眼,正见路岸黑着一张脸站在阳光下,他顿觉哭笑不得,明明是路岸迁怒,反过来活像自己欺负了他似的,他无奈的摇摇头,抬步往楼下走。

这次过后,他和路岸将近两天没有联系,保温盒还在路岸那儿,若路岸不开口他也不打算去讨,少做一个人的吃食,他还落得个轻松。

天气渐凉,又是周末,沈余天在奶茶店有排班,自然是要去的。

在奶茶店的工作对于学生而言算是轻松的,沈余天人际交往不弱,面对生人也算是应对自如,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会遇到方媛。

方媛是知道他在这儿打工的,以前和沈余茴来过,只是一个多月前他把话和方媛挑明了讲以后,不知道方媛是不是有意在躲他,两人再也没碰过面。

因此沈余天在方媛进门的那一瞬间怔了怔,方媛扎了个马尾,身旁还跟了个小姑娘,应该是朋友,她也见着沈余天了,表情只是微微变了变,继而很自然的走过来打招呼,“学长好。”

沈余天报以一笑,“想喝什么?”

方媛点了单,打发朋友去找位置,沈余天知道这代表她有话跟自己说,特地从点餐台后走了出来。

“看见我是不是很惊讶?”方媛抿着唇笑了笑,显得落落大方。

沈余天如实回答,“有点儿。”

上回他惹得方媛掉眼泪后,还以为两人再也没有谈话的可能了,毕竟是自己拒绝了人家。

可方媛继续笑着说,“那天以后,我想了很多,其实我以前真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吧,你是碍着小茴才给我留了面子。”

她抬眸看着沈余天,“想着想着也就想通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一定非要喜欢你,但我还想把你当偶像,当朋友,行吗?”

沈余天见她是真的释怀,心里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偶像就不必了,朋友当然是可以的,”她见着方媛捂着嘴笑,便又说,“今天的奶茶我请,你朋友还在等你呢。”

方媛也不客气,道了谢往座位里走,沈余天心情大好,其实他挺欣赏方媛的,凡事看得通透也拎得清,再说了,方媛相貌好性格好,实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轮班时间一到,方媛和朋友也恰好要回去,沈余天亲自送她们去搭车,但他还得去一趟附近的超市,送了人又往回走。

迎面便撞上一个他几天不见的人。

天色已经快暗了,路岸站在稀薄的光亮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满脸寒霜,眼神怪异的看着沈余天。

他其实已经看着沈余天很久了,打听沈余天的上班时间很简单,他是特地过来找沈余天的,却没想到前脚刚到,后脚就撞上沈余天和方媛。

他像个变态一样跟着沈余天,把沈余天对方媛的笑清清楚楚的收纳眼底——原来沈余天对谁都会笑,甚至比对他时笑得更开心。

路岸想见沈余天的心在这一刻化作莫名的怒火,直蹭蹭蹭的往上窜。

沈余天讶然,“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路岸说出口的话充满火气味儿,冷冷的看着沈余天,“我在这打扰你和方媛约会了吗?”

沈余天一阵头疼,他知道路岸喜欢方媛,但不能每次他一和方媛接触路岸就跟他吃飞醋,两人好不容易碰次面,沈余天也不想坏了气氛,“她过来喝奶茶,我总不能让女孩子独自回去吧。”

“我哪知道你在想什么,”路岸满脑子想的都是沈余天和方媛的背影,郎才女貌好不登对,“搞不好你们旧情复燃,送着送着就送回家了。”

沈余天被气着了,他发觉自己在对待别人时总很有耐心,但或许是路岸一而再的曲解他的意思令他所有的焦躁情绪不住发作,末了只懒得解释的说了句,“蛮不讲理。”

他绕过路岸要走,路岸就是特地来找他的,怎么会放他离开——在来之前,路岸甚至想,只要沈余天肯服个软,他可以对沈余天的话既往不咎,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沈余天怎么还不知好歹。

一把揪住沈余天的衣服,瞥见几步开外的小巷,直把人往里拖,沈余天猝不及防被他推进了小巷子,巷里连灯都没有,他只能看见路岸脸庞的轮廓,不由深深皱起了眉,沉声道,“怎么,你还想动手打我?”

路岸不管不顾把沈余天压在墙面上,一股难言的冲动让他舍不得松手,他深吸两口气,语气生硬得就像是命令,“你别再和方媛接触,我就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沈余天挣扎无果,脑袋靠在墙面上,用带着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路岸,他用什么身份来干涉他的人际交往。

“路岸,”沈余天淡道,“你是不是以为发现我的事,就能对我的生活发号施令,我再三和你强调,我和方媛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想吃醋你找错对象了,松开。”

“我不松,”路岸咬牙切齿,抓着沈余天的力度更大,他能感受到从沈余天身上传来的热度,使得他更加贪恋,“你今天不答应了别想走。”

“你还想威胁我不成?”沈余天也是被气到了。

他活到这么大,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唯独一个路岸再三和他对着干,有时候他在想,他把所有的脾气和锋芒都对准了路岸,是不是对路岸不公平,但再想想,路岸又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收敛过脾气?

现在更是因为抓到了他的把柄变本加厉,沈余天只觉一种被人掌控的不适感,企图挣扎。

路岸沉闷着不说话,沈余天挣扎的动作使得他脑袋轰隆隆的乱响,他鼻尖都是属于沈余天的味道,淡淡的钻进他的感官里,使得他整个人飘飘然。

他想起那个梦来了,沈余天颀长的身体、温暖的温度、绯红的脸、乖巧的顺从……每回想起一分,他就欲罢不能一分。

他想要的更多,不仅仅是这样靠近沈余天,而是别的什么。

他可能是着魔了,目光粘在沈余天身上下不来,现在连身体都渴望着沈余天。

沈余天也察觉到路岸眼神的变化,由冷到热,那眼里藏得情绪让他有点儿发颤,他费力的一推,终于身上的人推开,刚喘了一口新鲜空气,低斥一声,“路岸……”

前方的人骤然又覆盖上来,这一次死死抱住了他,在他无法反应之时,察觉到微张的唇被柔软温热的触感含住。

路岸吻得又凶又急毫无章法,软滑的舌钻进来在他口腔急切的汲取着,酥麻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直冲上大脑,沈余天眼睛猝然瞪大了,脊椎骨过电一般的发麻,直到路岸的吻试图再深入时他才猛的反应过来,狠狠一把推开了路岸。

“你疯了?”沈余天好半天才说出这三个字,嘴上存留的津液提醒他刚才路岸究竟做了些什么。

路岸剧烈喘息着,眼底都是发红的,他死死盯着沈余天,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沙哑,“你他妈不喜欢男人吗,你去招惹方媛个屁?”

现成的摆在你眼前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

沈余天怒不可遏拿手背擦过嘴唇,“谁跟你说我喜欢男人?”

路岸脱口而出,“你都穿女装了,你不喜欢男人你穿着玩儿啊?”

沈余天手上动作一顿,不敢置信的望着路岸,“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路岸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他没有经验,所有的言论都是上网查来的,可是他这样说,好像伤了沈余天的心,他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余天狠狠擦拭着嘴唇,冷笑道,“路岸,我本来以为你最多也就是幼稚了点,没想到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路岸无措道,“我他妈没有那样想你。”

沈余天不想听,眼神跟雪一样看了路岸几眼,把路岸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了巷子口。

路岸摸了摸自己的唇,沈余天的唇如同他想象中的柔软甜美……他到底没控制住自己,路岸烦恼的揉揉头发,这下好了,和解不成又结怨。

可是他不打算再逃避了,喜欢男的怎么了,他就是喜欢沈余天,也没什么。

章21

沈余天带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登时沈余茴就扑了上来,钻到他背后直接跳着让他背,顺便捂住了他的眼睛,声音脆脆的,“哥,你猜猜谁来了?”

他心情不好,不太想玩闹,但对方是沈余茴,便熟练的将人背在身后,侧着脸微笑回,“又玩什么游戏?”

沈余茴松开他的眼睛把下巴搭在他的脖子边,指向前方,“你看看谁。”

沈余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曾丽正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温柔的样子,笑吟吟的看着他,沈余天一秒的发愣后,露出个近乎璀璨的笑容来,喊道,“妈。”

上回曾丽说让他们去见何叔,但因为何叔的工作冲突了没有去成,母子俩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沈余天把沈余茴背过去,走到曾丽面前。

曾丽站起来,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说话温声细语的,慈爱的看着沈余天,“高了,变更帅了。”

沈余茴从沈余天背上下来,窜到曾丽面前,嬉皮笑脸的说,“你不知道哥哥在学校多受女生欢迎,我们班就有好几个喜欢哥哥的呢。”

没有一个母亲不爱听孩子的好话,曾丽拍拍沈余茴的脑袋,嘴角都是笑意,“净胡说,”她又问沈余天,“小茴说你去打工,生活费不够用的话跟妈妈说。”

沈余天摇头,“没有,我想锻炼锻炼自己。”

“也是,你都十七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她有点感慨的样子,看向厨房,“没吃饭吧,家里还有东西吗?”

曾丽径直往厨房走去,沈余茴冲沈余天眨眨眼睛,他一瞬间觉得很满足,方才在路上带来的怒气全在这来之不易的温情里被冲刷。

他吃了曾丽亲手煮的面,曾丽看着他们吃,偶尔问他们学业上的问题,沈余天在面对母亲才会显得像个小孩儿,话都多了起来,甚至会竭尽所能的找话题。

说实话,曾丽的手艺其实并没有沈余天好,但兄妹两却吃得无比满足。

饭后,沈余茴还想带曾丽去房间,但曾丽看了看时间,到底说,“你何叔快下班了,妈妈得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像所有慈爱的母亲摸摸两人的头,沈余茴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下去,可多年来她也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相处方式,只好闷闷不乐的答应了。

沈余天送曾丽出门,曾丽停在门前,欲言又止的看着沈余天,沈余天心里一刺,心里隐隐知道她想说什么,可那是他们一道不能说的伤疤。

他不敢打破这片平静,连呼吸都轻了,好在最后曾丽只是抱了抱他便和他告别。

这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原本构建的情绪也一下子塌下去,沈余天把门关了,转身正见沈余茴在收拾碗筷,他垂了垂眸,掩盖去眼里的不安,加快脚步往楼上走——他不会忘记,父母离婚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沈余茴也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完整的家。

这份愧疚让他竭尽所能的疼爱沈余茴,但他再怎么努力,却难以原谅自己,这种自责吞噬了他的理智,使得他脑袋眩晕,呼吸困难。

他又想起断断续续的片段了,冰凉滑腻的蛇一旦缠上他的脚就不肯离去,他恶心得捂住嘴巴,身体条件反射的干呕,哐的一声把门关了,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种窒息感才稍微好转。

可那条蛇已经顺着他的小腿爬了上来,沈余天脸色煞白,快速的打开柜子找寻那条被他随意丢弃的裙子,这儿没有,那儿也没有,他焦躁得心口像在油锅煎熬,就在那条蛇准备张开利牙狠狠咬他一口时,他终于把裙子从衣堆里扯了出来用力抱在怀里。

像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病人,他剧烈喘息着,借助怀里的物件得到暂时的解救,那蛇慢慢褪去又隐没在黑暗之中,沈余天额头上全是汗,脑海里冷不丁响起路岸的声音,“你都穿女装了,你不喜欢男人你穿着玩儿啊?”

沈余天每一条神经都尖锐的疼痛起来,手中的裙子也变得烫手,可是他放下裙子,那条蛇又会出现,他实在太恐惧,儿时的噩梦萦绕在他身边将他吞噬。

又回想起路岸的吻,那样热烈和急切,和噩梦是全然不同的触感,就像是夏日的骄阳把他焦灼,将他融化,沈余天猛得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扫下来,刺耳的一声将他的理智拉回现实。

沈余茴听见声响,急忙跑上来,敲敲他的门,“哥,你没事吧?”

沈余天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拿在手中的裙子使得他慌张忙乱,他把裙子塞回去,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不安因子,“没事,打翻了台灯而已。”

沈余茴哦了声,“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写作业吧。”

沈余茴这才说好,离开了他房间的门口。

沈余天在原地愣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弯腰被被打烂的台灯捡起来,缺了个角,但灯光依旧,沈余天不打算把台灯丢了,他自己都是残缺的,有什么资格嫌弃呢。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洗了个澡将体内的焦躁情绪压制下去,收到了路岸的信息。

“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生气你和方媛在一起。”

隔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又是两条信息。

“沈余天,我挺喜欢你的。”

“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沈余天沉着脸把这几条信息看完了,心里像是有阵风吹过似的,将他整个人都搅得乱糟糟的,他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没有回路岸。

他猜想路岸只是一时兴起,因为看见了自己的女装,每个人都对新鲜事物有所好奇,路岸也是如此。

可能把他当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也想要尝尝鲜——沈余天神经质的想着,喜欢这个词他听过太多了,但路岸的喜欢他不敢要。

有谁会喜欢他这样的变态呢?

白天的沈余天骄傲的扬起胸膛享受别人艳羡的目光,夜里的沈余天不过是躲在角落的怪人,只有他能欣赏自己。

他不信路岸的喜欢,也不信自己。

沈余天在拉扯的情绪里坠入了浑浑噩噩的梦,他在梦里颠簸着,寻找不到靠岸的陆地,只能随波逐流,不知远方。

路岸纠结了十几分钟还是一咬牙把信息发出去了,他是个敢作敢当又任性至极的人,只要他确定了的想法就会付诸行动,他确定自己是喜欢沈余天的,他愿意把这份喜欢对沈余天坦诚相待。

沈余天会不会很高兴呢,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皱着眉头等待回应,猜想着沈余天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是会怒斥他还是答应他,又或者是干脆不理他?

夜里快两点,路岸气得把手机枕头里一塞,沈余天采取的是不理睬政策,他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他的心意得不到半点儿回应。

难不成沈余天就真的那么讨厌他?路岸烦躁的想,恨不得掰开沈余天的脑袋看看沈余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这样好的条件,沈余天为什么不接受,路岸理所当然的想着,但又找不到可以出谋划策的人,只能自个琢磨着。

如果沈余天真的不接受他呢,路岸眼神一眯,就像只狩猎失败的狮子正在打坏主意,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其实那只梅花鹿比谁都敏捷,他抓不住也留不住。

该用什么办法把留下来呢,路岸打开手机相册曾经保存过的沈余天睡觉的照片,陷入从所未有的沉思。

章22

上课铃一打响,沈余天从老师办公室走出来,刚走出两步便被挡住了去路,他抬了抬眼,不出意料是路岸沉如水的脸。

早些两节课路岸来找过他,全被他当做不知晓,但抵不住他出来会被路岸拦住,他冷冷看了路岸一眼,开口道,“让开。”

走廊上都是往教室走的学生,来来往往都是人,两人站得近实在太扎眼,沈余天察觉到一道道目光往他身上看来,不适的抿了抿唇。

但路岸仿若未知,他愤愤的看着沈余天,气恼问,“为什么躲着我,我给你发的信息你看了吗?”

不提信息还好,一提信息沈余天两道眉都皱了起来,他想起昨日黄昏的那个吻,路岸的体温也仿佛要透过校服传递到他身上,于是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路岸却怕他跑了似的,紧随了一步,让他退无可退。

沈余天心中存了焰火,对路岸的穷追不舍感到不耐,语气不由得也变得冷冽许多,“这儿是学校,有什么话放学再说。”

他感到如芒在背,生怕别人看出点端倪来。

路岸不太相信的看着他,最终哼道,“我放学要找不到你,我就去你家。”

沈余天瞪他,因他的死皮赖脸气得说不出话来,路岸扬了扬下巴,得到沈余天的承诺后他笑了笑,不舍的一步三回头,就跟看不够似的。

沈余天觉得他的目光就像胶水,黏黏糊糊的粘在自己身上就下不来了,他没被别人这么看过,就像多被人在乎着般,他垂眸避开了路岸胶着的目光,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两下,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被珍视的感觉,继而轻吐一口气,才是转身离开。

路岸到教室时已经迟到了,但架不住他成绩好讨老师欢心,随便用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就到位置坐下。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半黄不绿的树叶,又想起方才沈余天故作的淡定和生分,拿手腕撑着脑袋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他有那么多法子,不怕沈余天不喜欢他。

下午见了人该说些什么呢,他会说很好听的情话,也想抱抱沈余天,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将继续昨天中断的吻。

这一次他不会再那么急躁吓着沈余天了,也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说难听的话,当然前提是沈余天不惹恼他。

他想得出神,手机的振动使得他不得不挪点精力。

“你又去找沈余天麻烦了,刚有人见着你去高三教学楼。”

路岸抬眼一望,张勋正拿书挡着鬼鬼祟祟玩着手机。

“没找他麻烦,以后他是我的人了,你也别找他麻烦。”

张勋猛的回过头头来,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瞪着路岸,路岸挑了挑眉,很快又收到回信,“操你他妈不是吧,情敌变兄弟,这么大度?”

路岸的眼睛在情敌和兄弟两个词之间来回流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张勋解释,他们这些人,除了上次李敛越被俞尧爆出喜欢男人外,都是交往过女朋友的,他犹豫着该不该把自己对沈余天的心思告诉张勋。

张勋又连着发了一串问号过来,路岸敲了下课说三个字过去,就没再搭理。

下课张勋就屁颠屁颠儿跑过来了,像个正在搜寻八卦的仪器盯着路岸一动不动,“老实交代,你前些天不和我一起吃饭,是不是去找沈余天?”

张勋平时迟钝,这时却一猜一个准,路岸淡淡的嗯了声算是承认。

“操,”张勋骂道,“你和沈余天走这么近,有什么企图?”

路岸啧了声,“出去走廊。”

张勋这嗓门再吼两句,全天下都要知道他去找沈余天了。

两人找了个相对人比较少的栏杆靠着,张勋这下放开问了,“前阵子不还讨厌人家吗,才不到一个月就改性了?”

路岸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可不敢有,”张勋嘁道,又想起什么,恍然大悟般,“操,我算是明白了,你又加入沈余茴小组,又跟沈余天交好,你不会是……”

路岸觉得张勋从未有过的机灵。

“看上沈余茴了吧。”

路岸伸手在张勋脑袋上狠狠拍了一掌,“不是侦探就别学人家瞎分析,谁他妈看上沈余茴了,我看上的是沈余茴她哥。”

张勋被打懵了,没等他回过神来,路岸的话又犹如一记炸弹轰炸开来,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路岸,受到重大的冲击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有过女朋友吗,怎么就……就看上她哥了?”

路岸无所谓的笑了笑,“看着看着就顺眼了,还能怎样。”

“不是我说,你不会被李敛越刺激到了吧,”张勋挠挠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这东西还能改的?”

“李敛越是李敛越,我是我,能一样吗?”

“那肯定不一定啊,人李敛越天生弯的,你他妈都直了十几年了……”

两人都沉默了,说实在,路岸自己都给不了自己一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沈余天呢,难不成之前他的性向还没有觉醒,直到遇见沈余天,忽然就开窍了,活生生把自己掰弯?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但路岸做事向来不计较后果,他也不管什么男男女女,他只知道他对沈余天有冲动,那种悸动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跟过电似的,让他难以抵挡,见到沈余天就忍不住要靠近。

“张勋,”路岸端了端神色,郑重道,“我把你当兄弟,才把事情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想法,这件事你都不能说出去,谁都不行,”他想了想,又加了句,“包括俞尧。”

张勋是亲眼目睹俞尧发脾气的人,苦恼的捶墙,“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好事。”

“你认真的?”

路岸没接话,他承认他现在很喜欢沈余天,但往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他只知道把握当下,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很快就到了路岸期待的放学时间,他本来打算去沈余天教室找人,想到沈余天不是很喜欢在学校和他碰面,到底决定让着点沈余天,改到学校门口等着。

没多久就见到沈余天和沈余茴出来了。

沈余茴老远就见到路岸,打了个招呼正想回家,沈余天却说,“你先回去,我和路岸有点事要谈。”

“你们怎么那么多事啊?”沈余茴看着两人,她确实是想不到两人在什么方面会有交集,可偏偏看起来关系又很好的样子。

路岸一把搂过沈余天的肩正想说话,沈余天却动作迅速的拿开了他的手,编了一个很没有说服力的借口,“路岸喜欢喝奶茶,我跟他做做科普。”

沈余茴还是不太相信,但套不出话,只得半信半疑的离开。

她一走,沈余天才松口气,回头看路岸,发觉路岸又板着脸一副不快的样子,听得路岸说,“碰你一下都不行?”

沈余天没回答他的话,只说,“走吧。”

路岸憋了口气,哼哼两声,看看沈余天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暗暗比较,得出自己的手比沈余天大一点儿,暗自窃喜的站到沈余天身边去。

沈余天看见路岸嘴角的笑容,微微疑惑,又察觉到手上的触感,低头一看,是路岸正拿小尾指在勾自己的指头,轻轻的酥酥的,让他想到小狗在讨人欢心。

但他还是把手给挪开了,路岸果然不满了,竟然趁着他不注意用力的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还没来得及甩开前,路岸很识时务的又松开了,然后对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沈余天在心里轻声骂道,这个路岸怎么傻乎乎的?

章23

路岸为握到沈余天的手沾沾自喜时,自然不会知道沈余天正在心里骂他,两人并肩走着,很快心照不宣到学校后边儿一条没什么人去的巷子口。

路岸为此不是很高兴,两人见面不是在天台就是在小巷,搞得跟在偷情多见不得光似的。

沈余天站稳了脚跟,回头看着路岸,神情带了点戒备,他可没忘,昨天路岸对他做了什么,“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用极度冷静的口吻,如同在和路岸谈判。

但路岸不爱听他这种语气,这让他产生一种沈余天对他避之不及的感觉,他特意放软声音,收敛了很多锐利,看着沈余天,有点儿在怪责沈余天多此一问,“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挺喜欢你的,你还问。”

路岸从小是蜜罐子里泡大的,都是别人跟他说喜欢,即使初中交往的女朋友天天在问他些有的没的问题他都从未回答过。

可面对沈余天说出喜欢这两个字他却觉得异常顺口,仿佛这两个字就是为他量身打造说给沈余天听的,他说完这话诡异的红了耳根子,不自在的摸摸后颈,瞅着沈余天等待回应。

沈余天看着路岸,他看见路岸眼里隐隐闪烁的光芒,就像是两盏小蜡烛似的燃烧着,那股热度透过空气要烧到他身上来,令他发凉的指尖渐渐滚烫。

他内心翻滚着,为路岸突如其来的告白,可面色却不改,反问路岸,“你喜欢我什么?”

路岸一怔,显然是没有想到沈余天还会问这样的问题,在他看来,喜欢就是喜欢,哪里还有什么理由,但沈余天想听,他不介意为哄沈余天开心而说一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想,他几乎都不用犹豫,“你成绩好,性格好,做饭好吃……”更重要的是,“长得也好看,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他发现他竟然找不出沈余天一点儿坏来,也不是,如果沈余天能对他多笑笑,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那就真的是十全十美。

他以为自己答得够动人,但沈余天还是淡淡的看着他,不由有点窝火,好像一腔热血被人泼了冷水。

这些话沈余天听得不少,但从路岸口中说出来却很难有说服力,据他所知,路岸有过女朋友,无端端就说喜欢他一个男的,还是前阵子被他视为竞争对手的情敌,他应该怎么去相信路岸的话呢。

沈余天沉默半晌,缓缓说,“路岸,如果你是因为看见我穿女装就对我有异样的冲动,我想我可以在你面前消失一阵子,帮助你消灭这几天的冲动。”

路岸原先带着期盼的脸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迷茫,他看着沈余天,琢磨着沈余天话里的意思,有一瞬间,他甚至要认同沈余天的话,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在看见沈余天穿女装的那天晚上开始审视自己对沈余天的态度。

也是从那晚开始,他的目光就更加离不开沈余天——他究竟是喜欢沈余天,还是喜欢穿着女装的沈余天,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可是他现在竟然因为沈余天的话动摇了。

也是他这微细之间的表情变化,被沈余天清清楚楚的捕捉到,沈余天的心一下子沉到湖底,路岸的喜欢那么轻率,那么任性,也那么的……让他难以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无奈和苦涩,继续说,“我们这阵子别见面了。”

“不是,”路岸打断他,情急之下用力的握住了沈余天的手腕,眼神既挣扎又坚定,他又重重的重复一遍不是,才说,“我也不确定,可我是真的喜欢你,这种喜欢和以前都不一样……可能也因为你的女装,但你不能因此就说我的喜欢是假的。”

他好像一瞬间变得巧舌如簧,但张了张嘴也只能说这么多,沈余天审视的目光让他难受极了,他气沈余天不相信他,又气自己不能完全否决沈余天的话。

“你能接受我是男人?”沈余天目光落到握在他手腕上的手,质问道,“也许这是你的一时兴起,过了这个劲头呢,如果你发现你的喜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要怎么办?”

路岸握着的力度松了松,但又猝然抓紧了,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沈余天,“我不是小孩儿,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你不要拿这些借口来搪塞我,你敢说你不喜欢男人?”

沈余天摇摇头,轻轻的说,“我不喜欢你。”

即使他喜欢男人,他的伴侣也应该成熟稳重,足够包容,这些年来,他挣扎无果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后,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将来伴侣的类型。

其中并不包括如同路岸这样的——像太阳一样炙热,又阴晴不定瞬间转阴,他不想在相处的过程中不断去琢磨路岸的心思,相处起来实在太费劲。

他不否认,路岸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是优秀与适合到底是不同的,沈余天冷静的一条条分析起来,得出的结论是不能答应这段始于莫名情愫的感情。

他甚至不知道路岸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他没有那样勇气去赌。

路岸的手一下子松了,眼里的光芒被掩盖,他死死的看着沈余天,反复咀嚼沈余天那句话——不是不喜欢男人,只是不喜欢他路岸而已。

他的喜欢在沈余天看来不过是一场玩笑,路岸感觉到自己被戏耍,尽管这场戏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余天到底心软,路岸的表情太过受伤,他把手收到身后微微握拳,连他都不知道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难受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路岸的一番心意。

“抱歉,”沈余天说,眼神柔软的望着路岸,“我该走了。”

他走出两步,喉头发涩,他感受过很多喜欢,但没有一个人的喜欢如同路岸这样热烈和直白,坦白讲,他其实有一丝丝动心,只是理智让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多年来的自我封闭让沈余天陷入一个死循环,他惧怕别人的喜欢,更害怕自己无法回应同等的感情。

身后忽然扑上一股重力,两只有力的臂膀紧紧将他圈在怀里,他浑身一僵,心尖儿不可抑制的颤了颤。

远方的火烧云红通通一片映入眼里,身后是路岸温暖的身体,沈余天用力闭了闭眼,他疯狂的想,或许可以呢……或许路岸是真心喜欢他呢?

“沈余天,”路岸沉沉的音色在他耳边响起,竭力压制着什么般,直穿透到他心里去,“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余天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就到嘴边,如果试一试的话……

可是他来不及把话说出来,路岸已经急不可耐的把下文讲出来,“你忘记了,你答应过要听我的话,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和我在一起就好。若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情散播出去,你知道后果的。”

沈余天在这一刻尝到了从凉意直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的感觉,他几乎不敢相信就在刚才还对他深情表白的人现在会威胁他——这就是路岸的喜欢?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敢接受路岸,因为路岸和他不一样,路岸的喜欢反复无常不顾后果,这种喜欢恰恰是他最恐惧的。

如果连喜欢都可以拿来做威胁的资本,天底下就没有喜欢这回事了。

沈余天怒不可遏,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费力的挣开路岸,回过头恨恨的瞪着后者,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路岸梗着脖子,他见到沈余天在刹那变得生动的脸,这比拒绝他时要好看多了,而他的告白甚至不能撼动沈余天,想到这里,路岸那点良心又被藏起来了,他不理智且不成熟的说,“你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老师、同学,还有你妹妹,他们不相信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相信。”

沈余天呼吸都急促起来,路岸在他眼里变得陌生,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平时那个幼稚的小鬼会说出这么让人锥心的话。

话已经说出去了,路岸没得后悔,他上前一步,想碰碰沈余天,但沈余天摇了摇头,眼神近乎厌恶的说了一个滚字。

他还想上前,沈余天却转身就跑,他像一头被猎人拿箭伤了的梅花鹿,跑出去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每跑一步地上都留下他带血的蹄子印。

路岸没有追上去,他冷着脸站在原地,事情好像被他推到一个无法收拾的地步,许久才用力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沈余天说得很对,他确实是个不知道在乎别人感受的自私幼稚鬼。

章24

沈余天一到家,沈余茴免不得要追问他和路岸是怎么回事,换在平时,沈余天一定极尽耐心回答沈余茴的问题,但现在他心烦意乱,沈余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说个不停,他的情绪瞬间就决堤了。

对着沈余茴冷冷说了句,“我现在很烦,你先回自己房间好吗?”

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回答关于路岸的任何问题,可是话一出他就后悔了,他对沈余茴向来是温声细语有求必应的,从未发过脾气,这一次却为了路岸迁怒沈余茴,他和路岸那种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幼稚鬼有什么区别?

沈余茴在原地愣了两秒,有点儿讶异又有点儿委屈,末了怯怯说,“好,那我不问了。”

沈余天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走出去的沈余茴欲言又止,到底等门都关上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在房间里焦躁的来回走了几遍,心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发泄不出来,站住了脚步深吸几口气都无法把那股异样感消除,沈余天脑袋回荡着全是路岸的话,一遍遍一次次,让他烦躁不堪,又夹杂着点被背叛的恼怒。

前些日子路岸的威胁他其实没放在心上,他不愿意以坏心眼去揣测路岸,可是就在今天,路岸却用实际行动告诉自己,他的相信是错误的,他的判断也是错误。

路岸不是在开玩笑,他甚至能想象出一旦消息在学校传播开来,他该面对着怎样的局面。

沈余天快步走到柜子前,把藏起来的两条裙子都拿了出来,又找了个袋子塞进去,可是当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部丢出去时,他却怎么都挪不动脚步了。

这些难以启齿的东西是他的依托,如果不在了,冰冷的蛇又会从四处窜出来,沈余天煞白了脸,慢慢把放在门把的手收了回来,无力而颓废的走回床边坐下。

他发觉自己的手都是抖的,抚摸过柔软布料,这些触感陪伴他度过很多个难熬的夜晚,他舍不得这些东西,也离不开这些东西——他快疯了,心理排斥,身体依赖使得他像被五马分尸的犯人,浑身都拉扯般的疼痛。

“路岸,”沈余天恨恨的咬牙,声音渐渐缓和下来,又喊了一次,“路岸……”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多年前是,过了这么多年也是,全是他所无力招架,从前他反抗无果,如今他的灵魂被黑暗束缚住惧怕曝光,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他发觉自己有点儿讨厌路岸了,这种情绪使得他把之前对路岸积累起来的好感尽数推翻,也将路岸打入黑暗的领域里去,令他从骨子里深深恐惧。

沈余天又梦到了多年前的那样夜晚——

放学铃声很刺耳,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沈余茴放学,学校便利店的叔叔请求他帮忙搬水,叔叔平时对他很好,老师教导他要乐于助人,所以他没有多少犹豫跟着叔叔走了。

他把水搬进小小的昏暗的仓库里,回过头叔叔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诡异,如同一条滑腻的蛇,门很小,光亮被挡住了,他看着门缝一点点关上,仓库全然陷入了黑暗。

接下来的事情是伴随他整个年少时光的噩梦,那条蛇从他的小腿爬上来,紧紧握住他的腰,强迫他打开双腿打算强行挤入,他怕得大喊大叫,反抗使得男人没能得逞,他因此遭了一场毒打。

他当时年纪那么小,可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黏腻的男性器官塞进他嘴里令人作呕的味道,粗糙大掌摸过股间的战栗,空气里刺鼻的血腥味……

无论过多少年,那一幕的细节他都不会忘记,门被打开时,他听见一声尖叫,他知道这场暴行结束了,可是他怕得半个音都发不出来,连哭都不会了,呆呆的任由人把他抱上救护车。

父亲哭,母亲也哭,他们互相指责,最后抱着他哭成一团,他的生命里好像只剩下了泪水,即使妹妹拿着棒棒糖给他,那股甜味也仿佛变成了恶心的味道,使得他吐了个昏天暗地。

是什么时候对裙子产生异样的心思,是看见妹妹飘飘的裙角,还是某天在街边见到女人转圈时裙子好看的弧度?

他蹑手蹑脚走进妹妹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偷裙子,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坦,仿佛给了他救赎,可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穿上身,站在门口的妹妹就疑惑的问他,“哥哥,你为什么拿着我的裙子?”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他变本加厉,被父母撞破时,他正穿着妹妹的白裙子坐在房间里发呆,母亲哭得险些昏倒,父亲也捶胸顿足的怪责自己。

这之后过不久,原本圆满的家庭就破碎了,父母分居离婚,他和妹妹跟着母亲生活,即使他年纪不大,也大抵能猜到父母是为了他分开。

于是沈余天学会伪装,上了锁的小小房间是他的天地,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如果不是他妄想走出封闭区。

路岸的眼神如同一道炙热的光芒,令沈余天心悸,他焦急的皱起了眉,迈开腿想要逃跑,却被路岸紧紧从身后抱住,路岸的双臂是那样有力,他一时挣脱不开。

听见路岸问他,“沈余天,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次他听清楚路岸声音里的颤音了,像是难过又像是不甘心,更多的是委屈。

可是他不想去弄明白路岸话里的情绪,他想逃得远远的,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秘密。

路岸不让他跑,甚至威胁他,“你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事情告诉所有人……你知道后果。”

冰冷的蛇瞬间将他的脖子缠绕,沈余天难受得无法呼吸,他猛然惊醒去扯脖子上的蛇,没有蛇,只是平时盖的小毯子缠住了,他刹那松一口气,张大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许久才疲惫无力的闭上眼。

他凄凄想,堕落只在一念之间,他早就沉沦,究竟还有什么足以让他畏惧呢?

这边沈余天噩梦缠身,路岸也是彻夜未眠,他睡眠质量一直不错,很少有让他烦心的事情,唯独一个沈余天,使得他夜不能寐。

他回忆起和沈余天相处的点点滴滴,甚至连三个月都不到,他对沈余天态度的转变连他自己都惊奇,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他以前有多讨厌沈余天,现在就有多喜欢沈余天。

他又想起和沈余天的对话,气得锤了自己两拳,他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一听到自己不乐意听的就忍不住压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惯着他,若非沈余天跟着对着干,他绝不会这么蛮横。

他开始反思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过分,他的要求,他的强硬会不会把原本就不喜欢他的沈余天越推越远。

他不为自己的恶劣找理由,下午说的话是他在脑海里放映过一遍的,他把沈余天所有的态度都考量,把对策也想了,可偏偏沈余天的回应是最糟糕的那个,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就把那些混话说了出来。

路岸做事从来不计较后果,因为他有足够强硬的后盾,闯祸永远有人替他解决,做错事也不怕被责罚。

可是这一次不同,没有人会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幼稚恶劣的话语变成一把把尖刀往沈余天身上捅去,总有一天也会回归到他身上来。

路岸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烂嘴巴……胡说八道……”

章25

秋天的气候干燥,不知道是不是睡不好的原因,沈余天有点上火,刷牙时吐出来的泡沫都带点血丝,他抬眼看看镜子里的镜子——眼睛下两个大大的乌青阴影,整张脸看起来萎靡不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好歹是洗了把冷水脸恢复点精神才出房间。

他昨晚没做饭,也不必给沈余茴打包饭盒,还得烦恼早上吃什么,一边浑浑噩噩的想着一边下了楼。

“哥,我买了豆浆大饼,你来吃吧。”少女脆生生的音色仿佛给他灰霾的世界里平添一抹亮丽。

沈余茴坐在餐桌上正啃着饼,并没有因为昨天沈余天情绪的变化生沈余天的气。

“这么早?”沈余天走过去,有点欣慰的,“以前可都要我叫你起床才肯出来吃饭。”

“那我不能总是让你照顾啊,”她眨眨眼,“换我照顾你,感动吗?”

沈余天看着这张明媚的脸,一时间心里滋味万千,他对沈余茴有近乎护崽的情结。

发生那种事之后,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保护沈余茴的心态,生怕沈余茴跟他遭受一样的伤害,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沈余茴,而现在这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姑娘却说要照顾他,他怎么能不感动?

“感动。”沈余天揉揉沈余茴的头发,坐下来和她吃饭。

就在刚才,他甚至还想着跟路岸鱼死网破,即使是路岸把他的事情说出来,他也不愿意屈服。

可是在这一刻,他改变想法了,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东西,唯有沈余茴他是拿命在保护着的,说他妹控也好,其他也罢,沈余茴值得他这样去对待。

他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沈余茴到底记得多少,可既然那些记忆已经埋藏在深处,就没有必要再挖掘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沈余茴一直这样天真活泼下去,所有的不堪和肮脏都远离。

路岸纠结了很久,到底没再去逼沈余天,他做事冲动不厚道,把人惹急了好在还会反省,只是他不懂怎样去取得沈余天的原谅。

要他低头那是绝对不能的……道歉呢,如果他道歉的话,沈余天会不会接受?

路岸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把事情告诉唯一知情的张勋,张勋一听,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也觉得他这事做得很缺德。

念一两句还好,念多了路岸就烦了,把滔滔不还在骂他的张勋按在走廊意思意思打了一顿,也就是两人闹腾之间,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路岸,有空吗?”

路岸动作瞬间收了,他得抬起头看来人——沈余天站在光里,每一寸表情都清晰可见,抿着的唇,沉着的眼,路岸甚至能看清阳光下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发觉沈余天长得真好看,仿佛一分一毫都是按照他的标准刻画的,也许他喜欢沈余天,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上了沈余天这幅优越的皮囊。

他慢慢站起来,这时他能望进沈余天的眼睛里,那样沉稳坚定,比他见过的任何目光都要来得触动他的心,他有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张勋也看见沈余天了,表情有点尴尬,打了声招呼附在路岸耳边小声说,“管好你的嘴。”

路岸瞪他一眼,才又看向沈余天,佯装淡定道,“去天台?”

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可以成为秘密谈话的地方,而天台就是属于沈余天和路岸的秘密基地,沈余天不想惹人注目,自然是会答应的。

天台的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沾了一手铁末,路岸随手拍掉了,看见阳光落在水泥地面,他和沈余天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昨天……”路岸试图打破沉默。

沈余天站在阴凉处,打断他的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想我怎么做?”

路岸怔然,有点疑惑的看着沈余天,等他反应过来沈余天话里的意思,心脏咚咚的跳了两下,然后啊了一声。

沈余天静静的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你不是想我答应你吗?”

路岸没看清沈余天嘴角笑容里的无奈意味,只沉浸在这抹笑容里,他登时被巨大的幸福感冲击,连耳根子都滚烫,他又想起自己的威胁来,放软了语气,“我……昨天说混话,你别生我气。”

沈余天想路岸是不是不知道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大,以为所有的道歉都可以被原谅,但他没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路岸见沈余天不说话了,以为事情有所好转,上前一步想碰碰沈余天,却又克制自己收回了手,他激动道,“你真的答应我?”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急忙加上一句,“就算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的。”

沈余天还是看着他,看他期待和雀跃的眼神,看他手足无措的动作,他其实并不觉得路岸是真心喜欢他,无非是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加上三番两次被他拒绝的好胜心,使得路岸对他势在必得。

“路岸,”沈余天轻吸一口气,淡淡而坚持的道,“我说出去的话不会改,但也希望你信守承诺,我不想在任何人的嘴里听到关于我的风言风语。”

路岸早因沈余天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兴奋不以,他一下子握住沈余天的手,他发觉沈余天的手有点儿凉,于是用力的握紧了,他露出个孩子气的笑来,应得很快,“我谁都不会说的。”

沈余天看了眼两人交缠的手,心里忐忑而不安,路岸的威胁来得快,保证也来得快,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路岸的话。

末了他也只点了点头,正想把手从路岸掌心里抽出来,路岸却攥紧了,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他,带着期待和不确定的问,“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沈余天一怔,这时他也有点迷茫了,只能斟酌着说,“算是吧。”

他没有过恋爱经历,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确认关系的,但他和路岸这场关系来得诡异,没有人的感情是始于威胁的。

路岸的笑容一下子扩大了,他笑得如同得了宝物般,笑容在阳光下很耀眼,朝气蓬勃带着十足生命力,他张了张嘴,试探性的问,“那我能亲亲你吗?”

沈余天愣住了,瞬间想到小巷子里那个带着掠夺性质的吻,眉头微乎其微的皱了下,垂在身侧的五指蜷了蜷,可是路岸看着他的眼神让他避无可避,就好像得不到他的点头就誓不罢休。

他发觉路岸这人也挺奇怪的,他的喜欢来势汹汹,有些行动也冲动鲁莽,但现在在他面前,却又是纯情羞涩的,他用把后面四个字形容路岸哑然失笑。

哪有纯情羞涩的人这样胆大包天?

半晌,沈余天到底在路岸的目光里妥协,慢慢的点了下脑袋,路岸眼睛一亮,顿时凑上来,沈余天没有闭眼,等待着这个吻,他以为路岸还会和上次一样,于是条件反射握紧了拳,但是路岸竟然只亲了亲他的脸颊,不轻不重的触感,仿佛在证明什么似的。

路岸心潮澎湃,实际上他是很想把沈余天按在墙上亲,就像上次一样,就像在梦里一样,可是他又怕吓着沈余天,怕见到沈余天不高兴的表情,所以他最终只是在沈余天的脸上亲了亲,有种在他身上烙下印记的意味在里头。

两人靠得很近,路岸深深看着沈余天,他是大胆的人,有什么话都要往外说,他抱着沈余天,发誓般,语气坚定,“我会让你也喜欢上我的。”

也许是路岸的语气太过真诚,也可能是路岸的眼神太过炙热,沈余天在这一刻,心脏浮起一股异样的温情。

在很多年后,他也能清晰的记起每一个瞬间,秋日的午后,空荡的天台,有个少年以强势的态度抱着他对他表白,还有他有规律的心跳,一帧帧编织成最美的梦,在他的人生画下浓重一笔。

章26

沈余天带着异样的心情过了下午,取了自行车准备在校门口等沈余茴时,却发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站了个路岸,他皱了下眉,路岸很快捕捉到他远远对他一笑,不得已他只得牵着自行车走过去。

“我送你回家。”路岸开口说。

“你有自行车吗?”沈余天问。

路岸这才发现最大的阻碍,他平时回家大多数是搭出租车,根本没想到这方面的问题。

“待会我妹妹来了,别乱说话。”沈余天说着把自行车停好,看着路岸,“你回去吧,我不用你送。”

路岸沉默半晌,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沈余天不是什么需要人送回家的小姑娘,他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但因着想跟沈余天多呆一会,路岸就杵在原地没动。

“我等沈余茴来了就走。”他说。

沈余天没反对,路岸就像个不定性因素,他害怕路岸在沈余茴面前说点什么,决定顺着路岸来。

两人站在一块,路岸想和沈余天说说话,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顿时一亮,“你好几天没给我带饭了。”

沈余天嗯一声,“除了韭菜,你还有什么不吃的?”

“我晚上跟你说,保温盒我落学校了,你随便拿个什么东西装就行。”

沈余天想这会子倒好说话了,真是顺着他的性子来比什么都简单。

很快沈余茴就出校门,沈余天不想她看出点什么,跟路岸打眼色催他走,路岸走出了两步又返回来用力的握了下沈余天的手,他很喜欢碰沈余天,这让他无端端产生一种满足感。

沈余天没阻止路岸的动作,看着路岸的离去背影,嘴角微微沉了沉。

晚上路岸果真给他发信息,他这才知道原来路岸很挑食,韭菜、皮蛋、肥肉和菠菜都不吃,再看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沈余天甚至想不出他能吃什么养这么大。

“你说你能吃什么吧。”

沈余天擦着头发,靠在了床沿上。

路岸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在干什么?”

沈余天不是很喜欢这种过于亲昵的感觉,他们下去才所谓的确认关系,路岸表现的热情让他有点无力招架,沉吟两秒才回,“准备睡觉。”

路岸翻了个身,“才十一点,你这么早睡吗?”

“嗯。”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路岸似乎有点失落。

“说什么?”沈余天不解。

路岸从床上坐起来,他有点儿恼火,因为他想和沈余天说很多话,可沈余天却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不想示弱,便也就回了句,“没什么。”

“没什么我睡了。”沈余天又说。

“沈余天……”路岸轻轻喊,“唉,算了,你睡吧。”

满腹想要说的话顿时烟消云散,路岸深吸了口,决定不和沈余天一般见识,他们以后多的是机会说话。

沈余天被弄了个莫名其妙,说了个好字就把电话挂了,他觉得路岸似乎生气了,可是他并不是话多的人,也没和人睡前聊天的习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沈余天发了个早点睡过去,也算是安抚路岸的情绪了。

路岸的晚安是秒回的——沈余天发觉,其实只要顺着路岸来,两人也是能好好相处的,如果不是他们的开始让他难以接受,或许他现在还能和路岸聊会天,但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思,心里乱糟糟装了一堆事令他很烦躁。

沈余天静静在床上坐了一会,最终抿着唇轻手轻脚下床打开了衣柜的门。

路岸更是无法理解沈余天,他的热切和沈余天的冷淡形成的反差让他心里不是很舒服,明明是沈余天答应了他,却又不情不愿似的,他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但也有点儿受不了沈余天的态度。

路岸啧了声重重倒回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看沈余天的照片,照片里的沈余天温和柔软,可现实里的沈余天却冷淡寡言,他拿手点了点手机屏幕里沈余天的脸,心里的情绪化作身体的滚烫。

情欲来得又快又急,路岸想压制都来不及,他不打算委屈自己,脱了裤子在床上自、慰起来,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沈余天的脸,他想着两人的吻,想沈余天温热的身体,越发的不可自控。

膏朝来临那一刻路岸的呼吸喘得很厉害,弄了自己一手,他看着手上的东西,眼神逐渐变深了。

次日沈余天果真给他带了饭,两人还是在天台上吃的,一顿饭吃下来话说不上几句,沈余天就说自己吃饱了。

路岸一把抓住了他,带点不满的,“再坐一回,那么快回去干嘛?”

沈余天挣了挣,给的理由充分又恰当,“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拿点东西。”

路岸即使不满也不能说什么,短短一日,他和沈余天的关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看着沈余天,半晌才沉着脸答应了。

沈余天把东西都收拾好,用余光瞄了一眼路岸,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只能说依旧无法接受和路岸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在想方设法逃避和路岸的相处罢了。

他在心里苦笑,什么时候他也选择用逃避来面对问题。

两人以一种诡异的相处发现相处了几天,路岸郁闷得不行,偏偏沈余天还觉得没什么问题,他起先以为是沈余天的性格原因,渐渐的就品出些不同来了——沈余天在躲他,又或者说,沈余天在减少和他独处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路岸又气又恼,这几天沈余天的话少得可怜,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沈余天甚至都没有跟他讲话的意思,单方面的热忱让骄傲的路岸无法接受。

他已经尽量在收敛自己的脾气了,为什么沈余天还是不肯对他好一点儿呢。

沈余天确实是在躲路岸,他盘算着路岸的新鲜感也该有个头,一个星期不行,一个月、两个月呢,总有一天路岸会看清楚自己的心,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跟路岸在一起的,也就无所谓要和路岸分享自己的生活。

两人别扭得不行,原本不确认关系还能好好相处,结果一个星期下来,两人都觉得很疲倦,还不如一开始的看不对眼呢。

章27

沈余天取自行车的时候,意外的在不远处看见路岸,路岸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扶着自行车,眼睛落在他身上。

路岸冲他抬了抬下巴,他微愣后只好牵着自行车走过去,不解问,“哪里来的?”

“买的,”路岸撇撇嘴,又说,“跟你一起回家。”

沈余天眉头微皱起,“我还要跟小茴。”

路岸理直气壮的,“就说去你家让你给我补补功课。”

话到这里,沈余天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余茴见了路岸自然是惊讶的,但路岸给的理由又很充足,沈余天的成绩在育才中学是出了名的,以前也不是没人想让他补习,但大多数时候沈余天是拒绝的。

沈余天不大喜欢陌生人踏入自己的领地,这次竟然会允许路岸去家里补习,沈余茴在讶异之余便是开心。

这些年来沈余天的人际交往不差,但并没有特别交好的朋友,虽然沈余茴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但依旧为沈余天愿意和人打交道而高兴。

学校到沈家的路程不是很远,路岸自行车骑得飞起,但沈余天载着个沈余茴就慢悠悠的,很快两辆自行车就拉开一条距离,路岸也没有跟沈余天讲话的意思,有个沈余茴在,他说什么都不方便。

到沈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这是路岸第三次来沈家,一次是蹭饭,一次发现了沈余天的秘密,这一次他又以不一样的身份过来,这让他不由自主的露出个笑容。

沈余天悄悄看一眼路岸,心里隐隐有点担心,嘴角一直是沉着的,这个星期下来,路岸对他的热情不减反增,他不禁迷茫,路岸到底要些什么才会罢休?

三人进了屋,沈余天洗手去做晚饭,两个小的被他打发到客厅去看电视,没一会,他就察觉到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回头去看,果然是路岸。

他越过路岸看向客厅,沈余茴已经不在了。

“她回房间了。”路岸不太满意沈余天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往前走两句,问道,“你在煮什么?”

沈余天到底忌讳着沈余茴在家,特地往旁边避了下拉开两人的距离,才回道,“番茄鸡蛋汤、水煮虾和小白菜。”

路岸感受到沈余天的躲避,这几天的不满小因子通通窜了出来,又靠近了点看沈余天洗菜,果不其然,沈余天又往旁边挪了一步,他顿时不快道,“你一直躲着我干嘛?”

沈余天淡淡回,“在家里,你别乱来。”

“我怎么乱来了,我碰都没碰你,”路岸哼声,忽然凑过去在沈余天的脸上亲了一口,看见沈余天瞬间瞪大的眼,他得意而解气的说,“你再躲着我,我还有更乱来的。”

沈余天急急忙忙往后天看,所幸客厅空荡荡的,沈余茴还没有下来,心中窜出一股小火来,沉甸甸的看着路岸。

路岸不甘示弱的看回去,见到沈余天脸色沉重才蹭蹭鼻尖儿,“开个玩笑都不行。”

他觉得无趣,自个转身去了客厅,沈余天被他气得叹了一口气,看着路岸大摇大摆的背影,抿紧了唇。

吃饭的时候路岸倒是安分了很多,沈余天不至于提心吊胆,沈余茴性格活泼,也算调动了气氛,沈余天吃了顿安心饭,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饭后,路岸要求提出去房间补习令他到底有些抗拒——沈余茴却比谁都热情,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家务活,把沈余天推着上了楼。

沈余天又欣慰又无奈,只好带着路岸上楼,他觉得今日这个决定就是错的,在打开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他想到现在和路岸的关系,多多少少有些排斥,半晌,他回头看着路岸,用询问的口气说,“去书房吧,一样能补习。”

路岸就等着沈余天开门,一听沈余天这话不乐意了,凑到沈余天耳边说,“你真以为我来补习?”

沈余天沉默不言,这个空挡,路岸的手已经摸到门把上将锁转开了,然后一溜烟钻了进去,甚至用主人的姿态对着沈余天说,“进来啊。”

上次路岸到他房间沈余天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一次到底有点别扭,他把门关好,想了想,又上了锁。

路岸听见上锁的声音,忽然有种偷情的刺激感,房间里的等很亮,沈余天的校服还没有换下来,他的脸冷淡如水,路岸忽然很想抱抱他。

其实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路岸就很想不顾一切碰碰沈余天,可沈余天隐隐散发的抗拒让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只不过现在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放开了手脚。

路岸摸摸沈余天的脸,说,“我知道你在躲着我。”

路岸的触碰让沈余天一怔,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浮现成团,他没说话,默认了。

“其实你知道,今晚无论如何我都会到你家来对不对?”路岸又说,他看着沈余天,想要看清楚沈余天眼里的情绪,只可惜,除了平静,他什么都没看明白。

沈余天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反问道,“来我家,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路岸一怔,他就只是单纯想接近沈余天而已,可沈余天话里的意思却让他呼吸微微沉重了,他张了张嘴,“你说呢?”

气氛在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变得逼仄,沈余天的眸色渐渐加深,他几乎不费劲就在路岸的眼里看见了渴望——丝丝缕缕的将他缠绕包裹起来,那样赤、裸而不加掩饰。

他有一瞬间想笑,路岸其实是很好懂的人,什么东西都写在了脸上,这些欲望和纠缠化作吞噬沈余天理智的恶魔,他有点自暴自弃的想,如果路岸想要的是这些,那他还是给得起的。

路岸的手被沈余天抓着,他期盼而激动的等待沈余天的下文,那被圈起来的皮肤还是发烫,直滚到他心里去,他不可抑制的喉咙发紧,而下一秒,沈余天放大的脸在自己面前呈现而来,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吻。

路岸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这是沈余天第一次主动,激动使得他急躁的搂住了沈余天,他渴望拥抱沈余天,还有点什么,那种冲破体内的悸动,是少年的喜欢化作欲望,让他迫不及待的汲取。

他把沈余天按在墙上,路岸近乎无师自通的掠夺,他撬开沈余天的双唇,吮吸着沈余天的唇瓣,唇齿交缠之间,他抚摸着沈余天的腰线,感受沈余天微微战栗的身体。

所有的触觉很感官都被放大,路岸不能自己,亲得难舍难分,沈余天在起先的被动后也渐渐回应了他的吻,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甚至能听见对方咚咚跳动的心跳声。

氧气被吸取个干干净净时,路岸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那柔软之地,他喘息着看着被亲得脸色绯红的沈余天,觉得他最喜欢的梅花鹿又回来了,看得目不转睛。

沈余天喘过了,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路岸的手还抱在他腰间,他诧异的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排斥路岸的接触,又或许是久藏在心里的放纵让他自我放弃了。

他微微笑了笑,问路岸,“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路岸还在回味那个吻,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嗯?”

“你喜欢我的人、我的脸、我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

路岸只当这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不假思索道,“我都喜欢。”

沈余天垂下眼睛很好的掩盖了眼里的复杂情绪,再一次吻住了路岸,他想——如果要沉沦的话,对方是路岸,或许要比他一个人来得痛快。

章28

路岸离开时已经接近十点,沈余天亲自送他出门,悠黄的灯光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亲密无间,沈余天把路岸送到街口,路岸看着他不动了。

他刹那想起在屋里的那两个吻,激烈而缠绵,不禁就有些受不住路岸缠缠绵绵的目光,下意识的偏过了眼。

路岸轻咳一声,语气掩盖不了的愉悦,“以后放学我都和你一起,你别躲着我。”

沈余天唇角抿了抿,半晌才嗯的一声。

路岸更加高兴,上前揪住沈余天的领子,在他脸上烙下一个印子。

虽说天色晚了附近没人,但路岸的大胆行径还是让沈余天微恼,他摸摸自己的脸,“在外边别这样。”

“那在家就可以吗?”路岸得逞的冲沈余天笑。

“我没这个意思。”

“我不管,话是你说的。”

沈余天拿他没办法了,推推他,“走吧,不早了。”

路岸极其舍不得的,今天沈余天好不容易主动一回,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回味就让沈余天赶回家了,可是家里到底有沈余茴,两人动静不敢太大,路岸只得不情不愿答应。

他想起什么,走出两步回头看着沈余天,“要不下次去我家吧。”

路岸的眼神在路灯下清晰而暧昧,沈余天避开了这炙热的眼,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路岸离开,路岸走路飒飒生风,背影很是挺拔,沈余天想起两人相识后的点点滴滴,不禁有点感慨。

事情到底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个场面的,他轻叹,如果一开始路岸不以要挟他为开头,会不会一切又都不同了。

秋风一卷,沈余天打了个哆嗦,逐步往回走,他可没能注意到,身后路岸悄然从街口探出个身子对着他的背影发笑。

日子飞一般的过,第三次月考的成绩下来,沈余天的照片依旧摆在前十榜,他这两年长得快,照片是上个星期刚照的,小小的一寸照片贴在布告栏上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路岸走过的时候总能听见女生议论沈余天的声音,他满是骄傲的想,被人喜欢的沈余天是他的,谁都抢不走,想着想着又有点吃味,因为和沈余天不是同一个年级,即使他成绩名列前茅,也不可能和沈余天的照片摆在一块。

沈余天上天台时,路岸向他讨要照片。

他莫名其妙的,“你要我的照片干嘛?”

路岸不肯说,只管要,他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得下楼去取了照片回来,然后安静的吃自己的饭。

路岸取了沈余天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签字笔来,三两下在照片背面的空白部分刷刷写着,沈余天好奇的一看,白色部分俨然写的是路岸两个字。

他怔住了,好笑的问,“这是我的照片,你写你的名字干什么?”

“你管我。”路岸哼着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这才是翻沈余天给他带的午饭,沈余天现在已经把路岸能吃不能吃的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路岸这人极度挑食,好几次两人都因为吃的闹不愉快,沈余天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心思,便多留了心眼。

菜色全是路岸喜欢的,他嚼着一块瘦肉排骨,心满意足道,“你做菜的功夫到底是向谁学的?”

“照着菜谱做的。”

沈余天吃得快,路岸东西还没解决一半,他就准备下楼了,天气渐渐冷了后,他不愿意在天台多待,每次下楼去手脚都是冰凉的。

路岸将他的手一抓,沈余天疑惑的回过头去看,“我要下去了。”

路岸不说话,只顾着把沈余天两只手抓在手里,温热的温度传递到手上,沈余天才反应过来路岸是在给他暖手,他定定的看了眼路岸,想要把手抽出来,“不用这样。”

“你天天给我做饭,”路岸紧紧抓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给你暖暖手怎么了?”

沈余天心里浮现一丝异样的感觉,望着路岸不说话,路岸抬起头讨赏般笑说,“有没有暖和一点?”

沈余天被他的笑容晃了眼,那温度从手心要传递到心尖似去的,他沉默好一会低声说了句谢谢。

路岸不太满意,他一直以来就是不喜欢沈余天对他的客套,于是亲亲沈余天的脸,笑吟吟说,“这样才叫谢谢。”

即使是淡定如沈余天,也为路岸的行径而情绪波动,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向来奇怪,路岸热情沈余天冷淡,但路岸却不服输一般总把满腔热情用在他身上,沈余天有点迷惑了,他闭了下眼,趁着路岸不注意把手抽了出来,说,“我真该走了。”

路岸不快的靠在水泥前上,嘟囔道,“总是这样……”

沈余天只装作没听见,到楼梯口时说了句,“这周我排班,晚上不用来找我了。”

路岸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两条修长的腿盘了起来,哦了一声。

沈余天这才下楼去,他回头一望,路岸歪着脑袋在闭目养神,薄薄的日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铺上金灿灿的一层光般,漂亮得不像话。

有一瞬间,沈余天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样真切而畅快,使得他需深呼吸才抑制住那种异样。

路岸郁闷坏了,他和沈余天的关系一直不瘟不火,他已经尽量收敛自己的脾气,即使是为了沈余天吃自己最讨厌的鱼他也忍了,可是沈余天却仿佛不为所动,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以前都是众星捧月的,在沈余天这里三番两次碰壁不免不快,但因着那份对沈余天的喜欢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脾性。

上课铃响过,他没有回教室,到高三布告栏一看,左右没有人,无人会注意到他在做什么,路岸伸手把布告栏上沈余天的照片撕了下来塞进口袋里,又把准备好的胶水拿出来。

在写有他名字的照片后涂满了胶水,又重新贴回了布告栏,做完这一切,他看那张照片是越看越顺眼,这样即使以后有人肖想沈余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路岸自个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的,所以也不敢多待,趁着没什么人又赶紧离开,一路上哼着小曲儿,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沈余天会在奶茶店看见路岸一点儿也不奇怪,就这两个周末,他说归说,路岸从来不听,即使赶他走也赖在奶茶店,捧着一杯不正宗的咖啡边喝边嫌弃等他下班。

沈余天走到哪,都能感受到路岸粘在身上的目光,撇都撇不掉,最终被他看得没办法,走过去和他协商,“你别总看着我,我不舒服。”

“你做你的我看我的,你别管我就行。”

沈余天压低了声音,“这儿饮料也不好喝,你要喝东西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又没有你,”路岸回得很快,“我去干嘛啊?”

沈余天一怔,深深看着路岸。

路岸挑了下眉,“怎么,你想和我对看?”

恰好有客人进来,沈余天就没再回路岸的话,他把菜单拿给客人,满脑子都是路岸脱口而出那句话——别的地方没有你。

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路岸还是胶着的看着他,见他回头,还对他露出个有点痞里痞气的笑来。

沈余天垂眸不言,再去找路岸时手上多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路岸面前,快速说了句,“别喝太多饮料。”

路岸抓住他的袖子,眼睛亮若星辰,“关心我?”

“再多话就回去。”

沈余天面无表情在他手上不轻不重打了下,转过身却忍不住微微的笑了,等反应这笑是为了什么,神色稍稍一变,许久才把心里荡漾起的那点涟漪抚平。

章29

十点半,沈余天准时下班,路岸已经无聊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凝视着路岸睡着的脸,就是这样一个永远恣意张扬的少年,睡着时也是分外乖巧,想到这人醒来又特别粘人,沈余天就不大想叫他了。

但时间不早,总不能还在这里耗着,沈余天轻轻推搡着路岸,语气不自觉放缓,“路岸,醒醒,该回去了。”

路岸猛地一下就醒了,睁着睡眼有点儿迷茫的看着沈余天,沈余天被他的神态逗笑,说,“你想在这儿过夜不成?”

他这才反应过来,揉揉被压扁的头发,站起身,“下班了?我送你回家。”

沈余天把东西拿好,和店里的同事打声招呼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发出铃铃铃很清脆的声音,在人不多的街头很是清晰。

外头的夜已经很冷了,沈余天裹了下外套,“我不用你送,太晚了。”

“太晚了才得送呢。”路岸刚睡醒,被外头的温度冷得哆嗦了下,“诶,我车呢?”

自行车被他说出汽车的气势,沈余天不由笑了声,但目光顺着路旁看去,下午路岸还停着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踪影,他也愣了,“刚不还在吗?”

“操,哪个王八羔子偷老子的车,”路岸骂道,对着街头一顿搜寻,到底是没有见着他的坐骑,气得对沈余天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偷过东西呢。”

他也不是心疼钱,但无端端丢东西换了谁都气不过。

沈余天的自行车给沈余茴了,往常他都是搭地铁回家的,但这么一耽搁下来,也赶不上最后一班了,现在路岸的车被偷了,两人只好解锁了路边的共享单车,一路迎着深秋的风回家。

路岸越想越气不过,“凭什么只偷我的车啊?”

“你的车贵,还不上锁,我要是小偷,年底冲业绩也偷你的。”沈余天拐了个弯,忍不住觉得好笑。

路岸哼道,“这么说,还得怪我太有钱了?”

“也不全是,下次别花冤枉钱了,共享单车也挺好的。”沈余天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路岸急急忙忙赶上去,风呼呼刮过,他看着沈余天在夜色朦胧中的侧脸,猛地一蹬出去,大声道,“看着我。”

沈余天怕撞在一起,不得不放慢速度看着路岸——灯光中,路岸张开了双臂,一路平稳的往前行,自行车被他玩出了花样,他回头来对沈余天笑,扯开嗓子喊,“我小时候为了练这个绝招不知道摔了多少回,厉害吗?”

少年明媚的脸在灯光里恣意张扬,沈余天仿佛也被这种蓬勃的生命力感染了,竟也扯开嗓子回路岸的话,“厉害,夸你。”

路岸像得了夸奖的动物,尾巴一下子翘起来,自行车变得七扭八弯,他的双臂始终迎着风,笑声在夜里回荡着,“我还有更厉害的呢,沈余天,我们比比吧,看谁先到你家,输的那个……你输了我再告诉你!”

沈余天被他挑起了斗志,“你怎么知道我会输?”

路岸骄傲的扬起了下巴,刹车停下来脚尖点地等着沈余天,“我就是知道。”

沈余天像阵风一样超越过他,眉梢都是笑意,“那你试试。”

“操,沈余天你耍赖……”

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路岸微微喘着气把自行车停下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色彩回头看只离他不过几米距离的沈余天,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我就说你会输,你还不信,我初中可是自由骑行第一名。”

沈余天深知被套路,却没有生气的意思,这场放肆的骑行下来,他肺腑里的郁气也仿佛随着风消散,他看见皎洁的月光,听见爽朗的笑声,他太久没有这样放肆,使得他甚至感激起路岸给了他这一次机会。

愿赌服输,沈余天停好自行车,他的气息还有点不稳,脸颊微红,“说吧,输了要我做什么?”

他想,哪怕是路岸提出有点过分的要求,他也能满足,这次是他心甘情愿的。

路岸上前一步,他好像把这句话隐藏在心里很久了,因此眼神承载着漫天星月的璀璨般,他咧嘴一笑,“你对我笑笑吧,只为我一个人。”

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泛起层层涟漪,沈余天的神情由诧异到柔软,他有点儿不解的,又像是不确定,“只要我的笑?”

路岸重重的点头,毫不掩饰的说,“对,你笑起来好看,我很喜欢。”

多么直白的告白,沈余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继而垂了垂眸,没有说话。

从路岸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沈余天埋藏在阴影里的下颌角,他以为自己的要求沈余天做不来,失落之间正想说点什么,沈余天已经抬起了脸,平坦的嘴角先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个弧度渐渐扩大,露出洁白的牙,这个动作使的他两颊的肌肉都往上扬,连带着冷淡的眼都弯了起来,是一个极度灿烂的笑容,是路岸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他看得呆了,微微张了嘴,夸奖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肤浅。

沈余天把路岸的表情尽数收纳眼底,丝丝缕缕的甜意也钻进心间般,他忍不住逗逗路岸,像两人初见那般,还把路岸当个小孩,于是伸手揪住路岸的领子拉近两人的距离,在路岸的双唇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在路岸还想追逐的时候又把他推开,无声笑道,“这算是……额外奖品。”

路岸回过神来了,摸摸自己的唇,笑得一脸烂漫。

沈余天已经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头道,“路岸,谢谢你的喜欢。”

无论这份喜欢夹杂着其他什么东西,至少现在让他品尝到被人珍视的滋味。

他不等路岸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笑容却持续不散。

沈余天走到房间,越过窗口望下去,路岸果然还没有走,正仰着脑袋看他,对他张开双臂挥舞着,借着灯光,他能看清路岸的嘴型,“沈余天,喜欢你……”

喜欢是多么纯粹的词啊,沈余天垂眸而笑,他想回应,但久缚的心让他依旧不敢走出那一步,末了他对路岸挥挥手,路岸才是心满意足的骑着自行车远去。

夜里,沈余天翻出记事本,他有很多话想说,缠绕心间挥之不去,路岸的肆无忌惮打破了他所有的生活,他想记录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拿起钢笔在洁白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永远年轻、恣意、热烈、明媚、张扬。不似骄阳,但胜骄阳。

章30

天气冷起来后,天台的温度直降,沈余天和路岸吃顿中午饭常常要冻得手脚冰冷,几次下来,路岸也受不了,干脆不等沈余天上来找他,直接到教室去堵人。

几个月下来,即使两人再避嫌,沈余天班里的人也都知道路岸和沈余天交好,因此在班里看到路岸倒是没什么惊奇的,只不过沈余天却瞪直了眼,当路岸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时,他低声道,“不是说好在天台吗?”

“你不冷我都快冻死了,”路岸嘟囔着去翻沈余天的柜子,一把将里头藏着的保温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赶在沈余天阻止他之前说,“哪有人注意我们啊,你越掩饰别人才越觉得奇怪呢。”

沈余天伸出去的手一顿,继而目光在教室里循环一圈,教室的同学已经不多了,但确实是没什么人在看他们,一直以来,他都很在意自己和路岸的事情,怕一个不小心就曝光了,路岸提醒他,越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反而更加安全。

他这次没再反对了,路岸偏着脑袋笑道,“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

“吃你的吧。”沈余天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自从路岸第一次到沈余天教室吃饭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天台了,沈余茴作为路岸的同班同学,自然是会知晓的。

沈余天就被追问了两次,好歹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路岸他挺喜欢我做的东西的,反正也不麻烦,一起给做了。”

沈余茴狐疑的看着他,“哥,你对路岸好像很好。”

沈余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了,其实他自己都隐隐约约察觉到路岸是不同的,只有路岸横冲直撞闯进了他的世界,也只有路岸永远以最热情的姿态和目光在回应着他,这些都是他以往不曾经历过的,路岸就像一小束阳光强势的照进了他的生活,他想要拒绝甚至都来不及。

而路岸这些天心思都用在了沈余天身上,以前的聚会基本是能推就推了,今天实在招架不住张勋的一再痛骂说他见色忘友,才是勉勉强强答应出去玩儿。

几人约在了台球室,小孩儿嘛,干什么都图个新鲜,真正会打台球的没两个,路岸也是半吊子,也没多大兴趣,兴趣淡淡的坐在一旁拿手机给沈余天发信息,猜沈余天肯定在家读书,他后来才知道,沈余天也没大家传得那么神,沈余天的成绩能那么优异,一半先天一半努力,前十榜不有他的名才怪。

得到沈余天正在看物理题的答案,路岸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来,再发消息过去沈余天已经不回,估计被他的消息刷屏不耐烦干脆不管他了。

路岸正视图唤醒沈余天聊天的兴趣,这时龚成忽然大喊了一声,“妈的,可算进洞了,我赢了,今晚你们出钱。”

俞尧把杆子一摔,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路岸,“哥,过来帮我玩两把呗。”

张勋神经大条的接了句,“玩个屁,路岸有了对象就不要我们这些兄弟了,你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呢。”

路岸登时抬起头来看着张勋,张勋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再去看路岸的眼神。

这些日子路岸确实是极少出现在他们这些人的聚会里,也不怪张勋不满,自从路岸跟沈余天在一起后,即使他们两个同班都极少见面,这一气就说漏嘴了。

张勋的话一落,台球间瞬时跟炸开了锅似的,俞尧第一个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交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们。”

张勋更加不敢去看路岸了,路岸把手机收了,心里恨不得把大嘴巴张勋一顿打,表面却只能故作平静的说,“没什么好说的,不就谈个对象吗,又不是没过。”

“话不是这么说,”龚成接腔,“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路岸只得回,“两个多月吧。”

“我操,这么久了,”龚成来了兴趣,眼神在屋里瞄了一圈,忽然贼兮兮的说,“上过床没?”

路岸脸色一变,他平日就恶心龚成三句话不离黄,别人不介意,他可不成,当即冷笑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知道床上那点事?”

他的话夹抢带刺的,任谁都听得出他在讽刺龚成,不知谁噗嗤一笑,这笑声落在龚成耳里,便是火药星子,他把台球杆一丢,嘲讽的看着路岸,“是啊,我不像你,人都到手了还不吃嘴里,这种傻逼事我才不做。”

俞尧喝道,“龚成!”

路岸脾气本来就不好,加上讨厌龚成这人,一听龚成今天是有意挑事,求之不得,他站起来,声音清晰道,“我他妈就恶心你的这种傻逼,天天装得跟什么似的,老实话啊,你吹牛逼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有那个资格吗?”

“路岸,”龚成的表情变得有点扭曲,“你平时对我爱答不理就算了,你今天是非要跟我争了?”

“不,要不是看在俞尧的面子上,我一句话都懒得跟你讲。”

“行了行了,一人少说两句。”向来做和事佬的张勋急急忙忙窜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引起这么多的事,后悔莫及想要补救。

但路岸那性子不是他能压得住呢,路岸今日就是要把话挑开了讲,他恶心龚成,加上龚成今天消遣他,那就是不行。

“操你妈路岸你搁这跟谁装孙子呢,”龚成胸口起伏着,“你他妈还以为自己纯情少男呢,两个月都没上手,也不知道是没那个手段还是到了床上硬不起来。”

路岸眼神沉了下来,冲上去就要打龚成,这时,一声巨响在屋里炸开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俞尧拿个啤酒瓶砸在台球桌上,脸上满是火气,吼道,“都说够了没?”

他用力的挠挠头发,一把抓住路岸的手,“哥,算了吧,龚成也是急了,别闹得太难看。”

路岸甩开他的手,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那次被迫离开的李敛越来,当时俞尧怎么就没想着别闹太难看呢,话到嘴边到底咽下去,一把甩开他的手,“俞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龚成不是一路人,以后有他别再叫我出来。”

龚成喘着粗气,“稀罕。”

路岸不想再跟龚成这种人废话,抄起外套拉开门往外走,张勋作为不小心挑起事端的人,自然是要跟着出去平息怒火。

“我不小心说出来的……你要真生气,打我一顿出气吧。”

他们这批人,玩了好些年,前阵子李敛越跟他们绝交,今天又因为他的口无遮拦搞得路岸跟龚成吵架,眼见着这个团体就要玩球,张勋是真后悔了。

“打你有个屁用,”路岸按捺住火气,郑重到,“张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和沈余天的事,你要让俞尧他们知道了,别怪我跟你做不成兄弟。”

张勋知道事态严重,本身路岸和俞尧就是表兄弟,见俞尧上次对待李敛越那劲头,路岸不想让俞尧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他再三保证,“以后我一定三思而后行,那龚成那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恶心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挺好的,就是俞尧,现在没个李敛越把关,他妈的还跟龚成玩一块……”

“要不和俞尧谈谈?”

“你觉得他会听我的话?”

“那倒不会。”

路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烦死了,别跟着我。”

“你去哪儿?”

“关你屁事。”……

章31

因着在台球室发生的事情,路岸吹了会冷风,在街上晃荡了会都没想要回家的意思,家里永远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回去了指不定更难受。

想着他二话不说就叫了车直往沈家去。

听见门铃声时,沈余天的物理题还没有解出来,思路一下子被打断,不禁又气又无奈,打开房门出去,沈余茴也疑惑的站在门前。

“这么晚了,还有谁啊?”

沈余天快步走下去,“我去看看。”

他把客厅的灯给开了,三两步小跑到门口,问了声,“谁啊?”

一道显得有点沉的声音传来,“是我,路岸。”

沈余天一怔,没想到这么晚路岸竟然会过来,把门给打开,一看,路岸裹着个中衣正站在门前瑟瑟发抖,门前的灯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微微不耐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来了?”

“冷死了,先让我进去。”路岸说着一溜烟钻了进来。

这时,沈余茴也从二楼下来了,一见是路岸吓了一跳,诶了一声,继而望向了沈余天。

沈余天也是一头雾水,路岸没跟他说要过来,但人都在这儿了,总不能赶人,只好问缘由,“你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路岸正烦着呢,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就不能过来吗?”

沈余天知道他的脾气上来了,不想和他辩驳,“那你今晚是?”

路岸既然会过来,自然是做好了打算,“我想在这儿住一晚。”

沈余天的眉当即就皱了起来,他看看沈余茴,说,“你先上去睡吧。”

沈余茴哦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许久,才一步三回头的上楼去。

她一走,沈余天和路岸说话就方便多了,他看着满脸愠色的路岸,猜测道,“和家里人吵架了?”

路岸抬眼,“没。”

“没你跑我这儿?”

“想你了行不行?”

沈余天只当他不好意思承认,又问,“真住这儿?”

路岸闷闷的嗯了声。

“家里客房没有收拾……”沈余天沉吟。

“我住你房间。”路岸打断他的话,直直看着沈余天。

沈余天准备让他睡沙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截胡了,而路岸已经特别自来熟往楼上走,沈余天抿了下唇,将客厅的灯关好,等到房间时,路岸正怡然自得的坐在他的书桌前,把玩着他的中性笔。

“你这道题做这么久还没解出来吗?”

“嗯,有点难。”

因着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沈余天不是很自在,他走过去把路岸手上转着的那支笔拿到自己手中,打发路岸,“你去床上玩手机吧,我把题做完就睡觉。”

路岸哼声,“书呆子。”

沈余天不理会他,径直坐下来,刻意让自己忽略屋里多了一个人的事实,但看着题目,方才还算清晰的思路却因为路岸的到来团成了一团浆糊,什么公式什么电流却乱糟糟的,一个都想不起来。

路岸当真到了床上去,他反而轻松多了,坐着坐着觉得不舒服,甚至还趟到了床上去,玩了会手机,发觉沈余天也没理他的意思,就不由自主把目光落在了沈余天身上。

沈余天穿着黑白条纹的家居服,只一层,他低着头后颈便露了出来,白得有些晃眼,背微微弯着,似乎能见到隐藏其中弧度优美的脊梁骨,路岸看得心猿意马,许是两人独处,又许是今晚真的被龚成的话刺激到了,路岸不禁想到了那个春梦——梦里的沈余天穿着女装,乖顺温和的样子令他喉咙发紧。

他受不了的挪开目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越是不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就跟潮水一样四面八方的涌过来,直到沈余天站在他面前他才大梦初醒般。

沈余天实在做不下去题了,有路岸在,他的情绪总是难以平定,既是这样还不如早点关灯睡觉,“不早了,要不,睡吧。”

路岸抬眼一望,能见到沈余天白皙的脖子,半晌才啊的一声说好。

灯一关,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沈余天蹑手蹑脚爬上床,他紧张得手脚发冷,这是他头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自然是无法习惯,但若是执意要路岸去睡沙发,便显得刻意了,他只是夹了被子,侧过了身,让自己能离那发热体远一些。

床上忽然多了一个人让沈余天整个身体都绷直了,他趟下不到两分钟,到底还是无法接受,正想起来跟路岸协商他自己去睡沙发,刚一动,背后忽然犹如有虎扑来将他抱住,沈余天浑身一震,却没有动。

路岸在亲吻他的脖子,轻轻柔柔的触感,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是那么有力,仿佛要把他融化在自己炙热的胸膛之中。

沈余天的头皮开始发麻,指尖也微微颤抖,他想挣扎,这时,路岸却极其快速的忽然攀附上来,一下准确的吻住他的唇,他亲得是那么急切热烈,把自己浑身的滚烫都化作这个激烈的吻般,沈余天被他亲得渐渐失去理智,半晌,竟也任由路岸将舌伸入他的口中探寻着。

少年期的欲望是最最直白的,路岸的吻也是最最直接的,他只知道他渴望着眼前这个人,便要紧紧的抱着他,用力的亲吻他,得到沈余天的默认,这样大好的机会他不能错过,路岸胆子大点了,分开沈余天的唇,气喘吁吁的看着他。

黑暗之中,路岸的眼睛好像两簇小火苗,直要烧到沈余天的心里去,沈余天听见自己忐忑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在抱你,在亲你,”路岸不假思索的回,“可以吗?”

他做都做过了才来问可以吗实在太多此一举,与此同时,沈余天敏感的感受到了抵在自己大腿根处滚烫的东西,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又变。

可惜在黑暗之中路岸无法看清沈余天的神色,他再一次吻住了沈余天,先是额头,再是眼睛,接着是鼻子,每一下都带着珍惜的意味,像在亲一件易碎的宝贝,他抱着沈余天,亲着沈余天,却怎么都尤嫌不够似的。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是梦里的冲动,也是他内心深处渴望的东西。

路岸湿漉漉的吻落在沈余天的脖子上,拿舌头轻舔,任谁被这么撩拨都不禁情动,路岸的接触是大胆而直接的,他甚至明明白白在告诉着沈余天他想要做什么,沈余天在情欲和清明之中挣扎半晌,他并不排斥路岸,可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间缠绕住他的脖子,使得他难以畅快呼吸,他难受得推推路岸,嗓子微哑,“路岸,够了……”

路岸从他脖子处抬起头来,眼神滚烫得要将他烫出一个洞来,但声音却是有点儿委屈的,“你不想?”

沈余天像说是,可脑海却不禁浮起路岸的那句喜欢你,他张了张嘴,慢慢从路岸身下爬出来。

路岸脸色复杂的看着沈余天,猜测沈余天的不想是因为真的不想,还是因为对象是他,他想得下腹一阵阵发紧,沈余天忽然轻声说,“用手吧。”

路岸脑袋轰的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沈余天,又附在沈余天身上,急切的亲他,怎么都亲不够,他喘着粗气,“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强迫你。”

沈余天嫌弃他话太多了,只嗯了声。

不多时,路岸就把裤子给褪了,看着自己的尺寸颇是得意的望着沈余天,沈余天眼神不自然的缩了下,年幼时的噩梦有一瞬间骤然浮现,可是路岸在他即将被恶蛇缠上时先一步抱住他了他,在他耳边喟叹,“沈余天,你真好……”

沈余天因他这句话而情动,两人很快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到底都是男人,知道怎样能让对方最舒服,不多时,房间就响起了刻意压着的喘息声,久久不散。

章32

水流哗啦啦冲刷过指缝时,沈余天在原地愣了十几秒,才猛然回过神把水龙头给关了。

那晚路岸在家里住下,两人拿手互相为对方解决生理需求的情景似,还历历在目,沈余天这两天总是不自觉想起,火热的触感、粘腻的液体和压着的喘息回旋在他脑海之中,代替了那条冰冷的蛇,使得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梦中都是路岸的面庞。

他在脸上泼了点冷水,昨夜又梦见了路岸,这次的梦真实得他心悸,交缠的肉体,缠绵的吻,直到临门一脚他才猛然惊醒,醒来下身已经一片濡湿。

他竟然做了春梦,而主角是路岸,沈余天因为这件事惶惶了一日,放学时见到惯例在校门口等着他的路岸才勉强打起点精神。

路岸的自行车被偷了后,第二天又买了辆新的,毫不手软,照看来,新的这辆品性功能较之上一辆还要更佳,路岸有好几次忍不住在沈余天面前炫技,有一回路过小石子路,险些给摔了,路岸非但没有收敛,还怪起石子碍路,听得沈余天哭笑不得。

他收拾了心情,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丢在后头,走向路岸,四处看了看却不见沈余茴,不禁疑惑,正想问问怎么回事,路岸已经说,“你妹妹跟同学出去玩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去哪儿,和谁?”沈余天不放心。

“她那么大个人了,你怎么跟她爸似的,”路岸很快想到沈余天的家庭环境,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怕沈余天生气,急忙又说,“应该是跟我们班女生吧,你别操心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余天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路岸身上,“我得回家,晚饭……”

“你烦死了,还管什么晚饭啊,自己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跟我去吧,我保证比你做饭好玩多了。”路岸一拉沈余天的胳膊,不让他走。

沈余天说,“晚饭是什么好玩的事吗,你想带我去哪?”

路岸看沈余天防他跟防狼似的,不快道,“你长这么大了,我卖都卖不出去,别废话了,走吧。”

沈余天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心里其实多多少少对路岸的神秘兮兮有点好奇,他看着路岸,很容易就从路岸的神情之中看出期待,不禁含了点笑。

路岸在前头为沈余天开路,但无论沈余天怎么问,他都卖着关子不肯讲,沈余天问到最后也作罢,只一心跟着路岸的路线走。

他骑车向来不快,但自从跟路岸在一起后,速度明显有所上升,路岸是个急性子的,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快字,但凡沈余天落后太多了,他都要放慢了催促,催一两次后,沈余天也就加把劲赶上去了。

两人本来一快一慢,却始终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前行着,的亏路岸会稍稍等一等,也的亏沈余天会加速往前,有时候沈余天想,两人这样相处虽然不如别人的合拍,但似乎相处久了以后,也自有一套方式。

眼见着越往小路走,沈余天终于忍不住提高音调问了句,“路岸,究竟去哪?”

他们已经骑行了近一个小时,天气冷,天也暗得快,眼见天已经呈灰色,目的地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路岸头都没转,大声道,“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沈余天也不再说什么,跟着路岸走,初冬傍晚的风已颇具凉意,沈余天穿的不多,觉得有点儿冷,忍不住就加快了速度,想要快些达到目的地。

路岸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心急,咧嘴一笑,“待会你肯定会喜欢的。”

风往校服里灌,沈余天冷得牙齿打颤,想他都快冷死了,还管什么喜欢不喜欢,但路岸的笑容太灿烂,他没想着要扫兴,便说了句,“那我拭目以待。”

不到十分钟,路岸就说到地方了,沈余天一看这儿荒郊野岭的,连个人都看不到,只有几架老旧的路灯在勤勤恳恳的工作,他四处打量一番,不知道路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路岸把自行车停好,一脸自豪的,“你别看这里鸟不拉屎,里面大有文章。”

他上前一把抓住了沈余天的手,发觉沈余天手冰冰凉的,“你很冷吗?”

沈余天摇头,“走吧。”

于是路岸攥紧了沈余天的手,开始往一片芦苇地里面走,最近没下过雨,芦苇地的地面是干燥的,踩上去还算干净,路岸把手机的灯打开了照路,将沈余天护在身后,拿手拂去一人高的芦苇开出一条路来。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沈余天能依靠的只有路岸的掌心,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汲取的温度,手机的灯光随着路岸的动作晃动着,时不时照亮了路岸的侧脸,带点笑和雀跃,以及掩盖不去的期待,沈余天静静看着,半晌,悄然的握紧了路岸的手。

路岸把沈余天拉倒芦苇地的中央手依旧没有松开,他这时把手机灯关了,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沈余天怕黑,不安的往路岸身边靠了靠,声音染上点急躁,“把灯开了,我看不见东西。”

路岸嘘了一声,“不能开灯,开了那些小东西就不敢出来了。”

“什么小东西?”

“你不知道吧,”路岸凑到沈余天耳边,说着悄悄话,“前两年我和朋友晚上来过这儿一回,当时年纪小,听说这儿有鬼,特地来看看,结果鬼没见着,看见了一大堆萤火虫,特别漂亮。”

沈余天声音提了提,“你带我来看萤火虫?”

路岸毫不犹豫的,“是啊。”

“你知不知道萤火虫的生长期是在春夏,现在是冬天,哪里来的萤火虫给你看。”沈余天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心情都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路岸登时炸了,方才还压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可张勋跟我说有冬萤。”

“那是在南方,我们这是北方,萤火虫早冻死了。”沈余天说着忍不住为路岸的天真笑出声,他越笑越大声,爽朗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芦苇地回响,“而且,大多数冬萤都是人工繁殖的,路岸,你以前寻鬼也不是冬天来的吧。”

若是现在天亮,肯定能见到路岸因为羞愧通红的脸,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惊天的操字,“我回去不打死张勋,我就不姓路。”

沈余天忍俊不禁,所有的不安也在这顷刻之间化解,他吸了口凉气,清新的空气灌入肺腑,冰冰凉的,却很是舒服,他在黑暗之中看着路岸亮晶晶的两只眼睛,好歹收了笑,“那现在,我们回去?”

路岸也看着沈余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逐渐能看清轮廓,他看了半天,自个也被自个的糊涂给逗笑了,本来是想显摆的却弄巧成拙,但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未免太不划算,想着他吸吸鼻子说,“不回去,没有萤火虫,也能看别的。”

“看什么?”

“看你。”路岸牵紧了沈余天的手。

那温度直蔓延到心里去,沈余天愣了下,才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比萤火虫好看多了。”

“是吗,我有多好看?”沈余天抿着嘴笑了下。

“这我得想想,”路岸凑近了点,把毕生的浪漫情话倾诉在这个夜晚,“你是森林里最漂亮的梅花鹿,是芦苇地最亮的萤火虫,是天上最皎洁的月亮,是三月最温柔的风,是腊月最莹白的雪,是……”

沈余天的心不可控制的突突跳,喉咙有点发紧,“是什么?”

路岸低低的道,“是路岸最喜欢的沈余天。”

他吻住沈余天的唇,柔软而冰凉。

沈余天的手也是凉的,但不知道何时逐渐变得温热起来,他融化在路岸肉麻而浪漫的情话里,也软化在路岸缠绵的吻中。

两人亲了一会,沈余天很煞风景的问,“这些话你哪里学来的?”

路岸不满得跳脚,“我月考语文考了120好吗!”

沈余天哑然失笑,一声好字散在风月之中,他痴痴的想,看不见萤火虫没关系,路岸或许就是最炙热的太阳,足够让他此刻的世界明亮如昼。

章33

很快就到了期末,寒假一来,曾丽就张罗着沈家兄妹俩出来见面。

曾丽嫁的男人姓王,叫王涛,为人老实憨厚,对曾丽挺好的,沈余天对他的印象不错。

王涛本身是有孩子的,沈家兄妹住的地方又是沈伟武提供的,最终便决定几人去下馆子,避免了很多的尴尬。

沈余天和沈余茴到酒店时,曾丽和王涛已经在了,到底是继父,多多少少有些生疏。

兄妹俩喊了叔叔,王涛便乐呵呵的把买的礼物拿出来,兄妹俩各一只钢笔,沈余天拿到手打开一看,是自己心心念念却一直下不了手买的,他听王涛道,“我听你们妈妈说,你们两个成绩都很好,这只笔平时拿来写字最好不过了。”

沈余天道了谢,沈余茴只给了个笑容。

虽然兄妹俩性格都不错,但在面对王涛上,沈余茴显然要比沈余天冷淡许多,她到现在还对父母离婚的事情耿耿于怀,自然也就无法接受所谓的继父继母,小时候还会闹,但稍长大了些,也懂事了,不再哭着求父母复合。

这一些,沈余天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对沈余茴越发的愧疚。

曾丽对两个孩子显然也是愧疚的,因此总想着在其他事情上尽力的弥补,等到吃过饭后,把沈余天拉到一边儿,悄悄的说,“你王叔叔给你的账户里打了三千块钱,你和小茴有什么想买的,尽管去买,不够再跟妈妈说。”

沈余天望着母亲眼角的皱纹,这个女人无疑是疼他的,当年那件事发生后,父母不遗余力把人渣送进了监狱,但在处理他的事情上却不够妥当,可他没有恨过,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哪里能渴望父母谅解他?

“妈,”沈余天笑了笑,“我和小茴钱够用的。”

“哪有人嫌钱多,傻孩子……要是我在你身边……”

曾丽不说话了,沈余天见着她的眼角微微有点泛红,便伸手在母亲孱弱的肩膀上摸了摸,安慰道,“我明白的,你不用这样。”

曾丽眼圈一下子就润了,她还想说点什么,沈余茴已经不耐的缠了上来,“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余天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不给你知道。”

沈余茴顿时向曾丽撒娇,“妈,哥欺负我……”

沈余天唇角一直都是挂着笑的,他看看和曾丽撒娇的沈余茴,又看看还坐在椅子上憨厚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他,沈余茴大可天天向父母撒娇讨赏,也不必学着这么早就懂事,他嘴角的笑慢慢沉下来,又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回家时,沈余茴像被抽光了力气似的瘫在床上,嘟嘟囔囔的,“哥,你说要是爸妈没离婚多好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开心,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非要离婚,讨厌死了。”

她的话是无心的,但落在沈余天耳朵里却异常刺耳,沈余茴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来龙去脉,她更不知道父母离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也不知道,有些事,是很难过得去的。

沈余天喉咙有点发紧,快速的说了句,“我有点事,先上去了。”

沈余茴哦了一声,又趴在沙发上对他说,“哥,你猜猜今年过年爸妈会过来吗?”

往年即使曾丽和沈伟武过来,也是匆匆忙忙,去年两人只打了电话,父母重组家庭后,兄妹俩的处境十分尴尬,两边都难以顾及。

沈余天抿了下唇,“大概吧……”

他快步回了房,将门给上了锁,这才得以喘息一口气。

沈余天洗了个澡出来,那种隐隐约约的情绪又浮现上来,和路岸在一起后,他已经很少会有这种感觉,但每次见了父母,总让他开心又难捱。

他在床上坐了好半晌,最终破罐子破摔般的站起身,然后将放置在柜子足足有两个月的红色长裙拿了出来,他会很隐秘的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绝不会被人发现。

穿裙子的动作已经很娴熟,可无论多少次,他总是无法克制自己颤抖的双手,那种直蔓延到指尖的酥麻感让沈余天欲罢不能,他趟到床上去,双眼近乎有些迷离了。

只有在这片刻时光,他才能在堕落里寻求解放。

沉沉浮浮中,手机的振动打断了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沈余天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慌张的想把手机给关了,动作却在看见路岸两个字时顿住了。

他想起那一晚来,路岸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他的性、器,那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路岸的动作有些激烈,他渐渐招架不住了,本是握着路岸性、器的手变得无力,一味的沉沦在路岸的热情之中。

路岸会亲亲他的唇,亲亲他的耳垂,亲亲他的喉结,亲亲他的手,会趴在他身上动情的一遍遍说喜欢你……就连路岸的眼睛都是火热的,他看一眼,都要融化在火海之中。

沈余天额头上出了汗,盯着路岸两个字出了神,通话页面出现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按下了接听,独属路岸少年清朗的音色传过来,“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沈余天手一抖,路岸的质问让他无地自容,他看看自己的情况,像个荡妇一样穿着最艳丽的红裙躺在床上自、慰,他脑袋尖锐的一阵发疼,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路岸的声音就像一剂催情剂,他闷哼一声,东西全洒在了手上了。

“沈余天?”路岸听见那一声了,安静几秒之后,嗓音有点发哑,“你在做什么?”

沈余天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呼吸还无法平复,更加不能回答路岸的问题,羞愧使得他迅速将通话给掐断了,沈余天浑身都在发热,抽了几张面巾纸胡乱擦拭弄在身上的污浊,而路岸的通话又不依不挠的响了起来。

有着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的意味。

沈余天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唇,半晌,才慢腾腾的接听了通话。

他和路岸那种事都做过了,再装作什么都不懂反倒显得他矫揉造作了。

路岸却不说话,沈余天斟酌着,嗯了一声,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不似素日的冷静,他此时是穿着女装同路岸在讲话的,沈余天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你……刚刚是在?”好半天,路岸才憋出一句话来,“那什么吗?”

沈余天为路岸的支支吾吾暗暗发笑,他趟回床上去,盯着洁白的天花板,语气含笑,“哪什么?”

路岸沉吟半天,知道自己猜对了,声音激动,“你在房间打灰机?”

沈余天轻轻笑了声,没说话,默认了。

路岸吸了口气,试探的问,“你穿着裙子吗?”

沈余天眼神一缩,没有笑,也没有说话,拿着手机的手发起了抖。

两人沉默半天,沈余天才自嘲般的开了口,语气说不出的自我厌弃,“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他没有忘记,路岸是现今唯一一个知道他有这种癖好的人。

他等了好几秒,没有等到路岸的回答,无声且苦涩的笑了笑,他不奢求路岸看得起他,反正一开始和路岸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关系,还是要托了这个变态嗜好的福气——沈余天脑袋突突突的疼。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点儿,这时,路岸清晰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恶心,很漂亮。”

沈余天动作一顿,路岸的声音是那么的郑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但紧接着,他又听见路岸饱含激动的说,“以后能穿给我看吗?”

沈余天沉默几秒,直接把电话给挂了,他猜不准路岸的心思,路岸要他穿,究竟是真的觉得漂亮,还是纯粹为了猎奇呢?

他想得到一个答案,可这一次,路岸再也没有不依不挠的打电话过来。



章34

沈余天在床上安静的坐了好一会,手机也安安静静的躺在枕头边毫无动静,他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心脏好像被一团郁气围绕起来,空气顿时都变得有些浑浊,半晌,他才起身把裙子脱了下来,看着红艳艳的一片,眉头厌弃的皱了起来。

他快速的把裙子洗了,又把自己收拾干净,返回床上去躺好,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全是路岸那句很漂亮,他默默揣测着路岸这话里的真实性,忍不住又查看了手机,夜深了半条消息也没,他和路岸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那短短的一分多钟通话上。

手机屏幕的光把沈余天的脸照得煞白,他无端端叹口气,为自己因为路岸三两个字乱了心神而苦笑——难不成他真的也信了路岸的那一声声喜欢?

直率而热烈的少年总是这样让人抵抗不住,即使连沈余天这样冷淡的人也禁不住想要靠近那温热之源。

他窸窸窣窣翻了个身,寂静的夜里忽然有异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头砸他的窗,天都这么冷了,还有麻雀吗?沈余天疑惑的想,没有起身的意思,可那声响却越来越清晰由不得他忽略。

沈余天脑袋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几乎是马上从床上翻身起来,三两步走过去刷的一下把遮光窗帘给拉开,目光触及黑暗中一团模糊的身影时,沈余天的血液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头,那种抑制不住的滚烫使得他愣在了原地。

他手抖着的把窗户给开了,他越发能看清窗外的场景了——路岸站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唯能见着他挥舞着双臂,仿佛即使现在沈余天跳下去,他也能稳稳妥妥的接住。

“沈……余天……”路岸把手圈在嘴边,压着嗓子,想是怕惊扰了夜中人,声音模糊的传到窗台上,“我来找你啦。”

沈余天发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的跳着,他握在窗边的五指骤然收紧,尽管他无法看清路岸的神情,但他猜路岸现在一定是笑着的,明媚中带点得意,他转身,迅速把放在床头柜的钥匙抓在手上,又返回窗边,一言不发的把钥匙往下丢。

路岸捡了钥匙,仰着脑袋,应该是在笑的,继而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余天一颗心跳得厉害,路岸半夜过来找他是为了什么,若是被沈余茴发现了怎么办?

丝丝缕缕疑惑和恐慌缠绕心中,沈余天勉强使得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先把房门给开了,等待路岸上来。

很快,一个黑影就越过楼梯,沈余天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撞力撞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这个拥抱没有维持多久,因为路岸已经准确的在黑暗之中找到他的唇激烈的啃咬着,沈余天被他压到墙面上,路岸身上的温度是那么滚烫,将他每一寸皮肤都烫得战栗,他被这样热情的吻亲得意乱情迷,脑袋靠在瓷砖上,路岸像只抓到猎物的小兽,把沈余天的唇里里外外都舔舐了一遍,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弄得下巴都湿淋淋的,可路岸仍嫌不够,含着沈余天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才是喘着气把沈余天松开。

沈余天被他亲得狼狈至极,素来冷淡的眼神如今水光一片,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肺腑才得以进去新鲜氧气,路岸还是抱着他,两人密不可分,沈余天喉咙一个吞咽,定定的看着路岸,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什么过来?”

“想你,”路岸答得飞快而笃定,同时收紧了搂在沈余天腰上的力度,“很想你。”

沈余天怔然,想到两人的通话,沉默半晌才说,“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路岸的眼睛在昏暗之中折射着炽热的光芒,他用行动告诉了沈余天,俯身在沈余天的脖子上亲吻着,带着急切和生疏。

沈余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手紧了,路岸的拥抱温暖得让他眷恋,路岸的吻热情得让他情动,他微微仰起了脖子,感受到自己的喉结被路岸含进了温热的口腔里,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下腹发紧,他闭起了眼,直接的问,“你想和我上床?”

路岸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沈余天——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那通电话之后,他根本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见到沈余天、拥抱沈余天的心情。

所以他来了,冲动而不顾后果的。

他毫无章法的吻住沈余天,不想在沈余天口中听见拒绝的话,一只手摸进了沈余天的衣摆里,触摸到光滑的皮肤表面,路岸只觉得自己的掌心烫得快要烧起来,他执着而定定的说,“我们的关系……”

沈余天没让他把话说完,近乎强势的堵住了路岸的唇,路岸一愣,把沈余天整个人往后带,两人跌跌撞撞的倒到床上去,激烈的拥吻使得对方都浑身火热,路岸烧得理智都快没有了,沈余天也好不到哪里去,亲得啧啧有声,空气里尽是暧昧因子。

路岸急切的去脱沈余天的衣服,力气太大,沈余天胸前的扣子被扯得直接蹦出去弹在了地上,光洁的上半身露出来,路岸看得几乎呆了,可是他穿得比沈余天多得多,又是急躁的时候,衣服脱起来十分不方便,扯了半天还有一件长袖,就急不可耐的倾身上去。

沈余天把手圈在他的脖子上,看路岸火苗似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也滚烫一片,那种他从未尝过的炙热,使得他不肯放手。

“我查过资料……”路岸耳根子诡异的发红了,他看着沈余天,眼里的情欲抹灭不去,“我知道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回事。”

路岸勉强是半路出家,加上没有经验,自然是亢奋而紧张,沈余天也是初次,可是他比路岸对某些事来得稍微熟悉,反倒是奖励般的亲亲他的下巴,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路岸。

路岸俯身亲吻沈余天的五官,又流连在沈余天的脖子上不肯离去,他以前总以为真到了这一步他可能会排斥,毕竟他以前对同性完全没有一点冲动,可是当对象是沈余天时,他发觉自己根本压抑不住体内的躁动。

深夜露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传出来,落在满屋的旖旎之中。

章35

昏暗的房间里,隐隐有暧昧的声音传出来,听得人脸红心跳。

路岸把舌探进沈余天温热的口腔之中,沈余天主动的圈着他的脖子和他拥吻,唇舌交缠之间,津液从嘴角滑落,弄得脸颊都是水光,路岸颤抖着拿手把亮晶晶的东西都擦掉,改而去吮吸沈余天的脖子。

他一下下啜着,沈余天只觉酥酥麻麻,又怕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就推推路岸,“衣服遮不住……”

路岸含糊的回了声,“有围巾。”

但到底还是往下探去,他在沈余天的胸口上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目光落在胸前小小的乳首时一暗,忽然张嘴含住了,沈余天身体一抖,几乎是瞬间是弹了一下。

路岸拿滑腻的舌打着圈圈,抬眼去观察沈余天的表情,只见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沈余天现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眉头都微微皱着,他学着从片子里看来的东西,一边含着他的乳首,一边又拿手指去扣另外一边。

沈余天受了极大的刺激,唔的一声睁开眼睛来,眼里都是水光,路岸这时确定沈余天是舒服至极了,便更加用力的吮吸起来,沈余天确实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滋味,这比他平时自己弄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他难耐的仰起脖子喘着气,下腹也紧接着一阵阵发紧。

“舒服吗?”路岸俯身上来和他亲吻。

沈余天不是个扭捏的人,含着鼻音嗯了一声,抬眼看着路岸。

路岸瞬间明白他眼里的意思,几乎是澄清的说,“我没跟别人做过,这些都是片里学来的。”

沈余天哑然失笑,他这一笑,又显出与平时不一样的风情来,路岸摸摸他的脸,“沈余天,你真好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沈余天好看,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情动。

沈余天目光含水回看路岸,其实要论好看,路岸的长相才是最佳,但他从来都没有夸过路岸,今日或许可以破个例,他捧住路岸的脸,“你的眼睛最好看。”

有什么情绪永远都写在这双眼里了,明媚而热烈,使得他也能感受那热度。

路岸受到鼓舞,眼神瞬间一变,再也忍不住的激烈的在沈余天身上留下一个个红印子。

沈余天被他亲的迷迷糊糊,一些破碎的记忆涌上来,却因为路岸被竭力压了下去,他喘息着,主动打开了双腿,路岸只觉血液都在沸腾,他跪到沈余天腿边,眼神大幅度的收缩着去看隐藏其中的紧致入口。

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同性的某个地方,他没有半点儿排斥的感觉,路岸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在放烟火,连呼吸的窒住了。

沈余天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的偏过了头,路岸的眼神是有温度的,使得沈余天难耐得动了动。

这时,路岸又缠上来吻他,一只手在入口探弄着,沈余天浑身一抖,路岸附在他耳边说,“我看到了……”

沈余天打断他,“别说。”

“你害羞?”路岸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盯着沈余天的脸不肯挪开目光。

沈余天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了,路岸确认心中所想,就小心翼翼的亲亲沈余天的耳垂,同时把手指送了进去,听得沈余天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感受到手指被四面八方的紧致包裹起来,他头皮一阵阵发麻,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因着条件不够,路岸只能用口水做润滑,他急躁的弄了很久,都好像不得章法,急得满头大汗,其实沈余天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两人都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实践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事一点儿都不像片里看的那么简单。

这时两人才惊觉小黄片害惨了多少无知的少男少女。

沈余天一狠心,把腿圈在了路岸的腰上,偏过头闭着眼,颤抖着说,“你进来吧。”

路岸早就忍不住了,听见沈余天这么说,喘息着也不装什么正人君子,俯身和沈余天亲吻,然后将滚烫的性`器抵在未充分扩张的地方,他舔舔沈余天湿润的唇,扶着东西慢慢往里面挤。

只进去一个头,沈余天就疼着皱起了眉,但他到底没出声,路岸本来就是个急躁的性子,色字当头,没见到沈余天紧皱的眉头,只是觉得下腹紧得发疼了,就用了点力硬生生往里面撞,他控制不住力度,沈余天疼得发出一声闷哼,张大嘴喘着气。

“怎么了?”路岸急急问道。

沈余天脸色有点发白,后悔自己的鲁莽,但看见路岸焦急难耐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慢慢的摇了摇头。

路岸这下放心了,扶着沈余天的腰缓缓的动起来,起先还能控制自己,渐渐的就失控了,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感觉,比打赢篮球赛跑赢马拉松还要来得兴奋,路岸看着沈余天的脸,沈余天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眉是皱着的,但他想起方才沈余天舒服时眉也是皱着的,就以为沈余天还是舒服,更加不管不顾。

沈余天忍了一会,实在疼得受不了了,路岸硬件过硬但技术却跟不上,把他好一阵折腾,他被撞得直往上顶,好半天才在痛感之中慢慢察觉到一丝快感出来。

但他不忍心打击路岸,只是推推路岸的肩膀,轻声说,“慢点……”

路岸以为自己勇猛无比,吸吸鼻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又亲亲沈余天的唇,“喜欢你……”

喜欢得无法自制,喜欢得失控了。

沈余天因他这声喜欢,把所有的不适压了下去,路岸第一次出来的很快,但第二次时缺很持久,把沈余天折腾得唇都咬破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为人忍到这种地步,是不是什么时候得让路岸自个去研究研究……

次日是周末,沈余天半天爬不起来床,路岸倒是神清气爽的,不多时,就听见沈余茴在外头敲门说自己和朋友出去玩。

沈余天像被捉奸在场,脸色都难看了许多,半天才应了声好,声音沙哑得不能听,幸好沈余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哒哒哒下楼出了门。

他回头一看,路岸正趴在床头偷笑,见他看过去,像只大狗一样从背后扑上来把他抱住,拿下巴在他脖子上磨蹭着,沈余天在他想要亲上来的时候拿手挡了一下,“趁小茴不在,你快走吧。”

路岸怨怼的看着他,“我这才起呢,你就赶我走?”

沈余天顿时有种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换身衣服。”

路岸这才依依不舍的坐好了,沈余天刚想下床,手脚却不听自己使唤,他想起昨晚的事情来,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昨晚路岸虽然没把东西弄进去,但到底粘腻,他慢吞吞的像只蜗牛从床上爬起来,两条腿一沾地酸麻得不像话。

想了想,他决定先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味道,路岸一直坐在床上看着他,目光就没离开过,沈余天找了衣服,回过头破是不自在的说,“你在这呆一会,我很快出来。”

路岸餍足的弯眼一笑,沈余天一看到他这个笑容双腿就打怵,快速的进了浴室,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以下青青点点都是印子,眼神一缩,半晌才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他洗好澡出来,路岸却不在房间,正是疑惑,门就给推开了,路岸提着个袋子走进来,“我去小区门口买了水饺,白菜猪肉馅的。”

竟是连早餐都买好了。

沈余天也觉得饿了,迈着两条沉甸甸的腿,忍着身体的不适坐了下来,捧着水饺安安静静吃了起来,现在他倒是有点觉得昨晚太冲动了,不应该那么把持不住的。

他想得出神,路岸忽然支支吾吾的,“那个……”

“嗯?”沈余天抬起头来。

“会不会很难受?”

沈余天也觉得尴尬,“还好。”

路岸迅速解决了两个水饺,这才是把最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那……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余天一时间没法明白路岸的意思,不过等接触到路岸的眼神时就彻底明白了,确实,对于男人而言,这个问题是蛮重要的。

他禁不住路岸炯炯有神的目光,吃下一个水饺,决定不要太打击路岸的自尊心,“也……还好。”

“还好?”路岸猛地站了起来。

沈余天被他吓了一跳,见着路岸脸都青了,急忙说,“其实还不错。”

除了横冲直撞毫无章法以外,其他倒是没得挑的。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路岸被打击得不行,一碗水饺都没能见底,整个人蔫蔫的坐着,沈余天看不过去,安慰道,“这种事也不是无师自通,以后可能,就好了吧。”

路岸登时两眼发光的看着他,“那以后我们多试几次。”

沈余天惊觉给自己挖了坑,吃进一个水饺,含糊的道,“再说吧……”

他现在还疼着呢,可不敢再折腾了,抬眼一看,路岸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提不起劲头来,哪里还有平时张牙虎爪的样子,沈余天偷偷路出一个笑来,其实,这样的路岸也挺可爱的。

章36

因着路岸技术实在有失水准,沈余天这两天连门都没有出过。

倒是路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罐药给沈余天,他想亲自动手,在沈余天的再三坚持下,到底是放弃了再一探究竟的心思。

反正来日方长,他不怕没机会。

只是这一次,路岸着实受了巨大的打击,他本以为自己硬件出彩,能得到沈余天一句夸奖,若是没有夸奖也就罢了,好歹也能满意,却没想到,因着活太烂,足足闹了个大笑话,他这两天在沈余天面前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但路岸向来是越挫越勇的人,沈余天说得也没错,这事本来就不是无师自通的,小黄书小电影什么初次就一夜七次全是骗人的玩意儿,不弄伤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两人的关系在一场冲动下有了质的飞跃,不知道怎么相处也越发的和谐起来。

一到寒假,沈余天打工的那家奶茶店也关了门,他整日闲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做,路岸就三天两头往沈家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到晚上他想留下就会被沈余天轰出去,绝不让他在家里过夜。

路岸会像只章鱼一样趴在沈余天背上不肯走,软硬兼施什么方法都来了一套,沈余天不为所动,亲自把人送到门口,还笑吟吟的对着挥手告别,直看到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头才进屋。

他刚把人送出去,回房时沈余茴竟然他房间里,他没来由一阵心慌,到底最近路岸太招摇了,他怕沈余茴看出点什么来,暗做镇定,问道,“这么晚了,不回房睡在我这里干什么?”

沈余茴坐在床上,抬起头来看着沈余天,沈余天做贼心虚的躲闪着,听见沈余茴闷闷的说,“哥,你到底是我哥还是路岸他哥啊?”

沈余天微怔,沈余茴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控诉道,“这几天路岸天天往我们家跑,你心思全在他身上了,我还没他亲呢。”

原来是吃醋了,沈余天哑然失笑,全然松了口气,“以前你不是让我多交朋友吗,现在又不满意了?”

沈余茴哼了声,“那你眼里也得有我这个妹妹吧,你眼睛都快粘到路岸身上去了。”

“是吗?”

沈余天沉吟,他也总是看着路岸吗,像路岸看他一样?

“可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弟弟呢。”沈余茴三两步跳到沈余天的背上,气恼道,“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吃醋是假,补偿是真,沈余天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他把人背好了,宠溺的笑,“怎么补偿呢?”

“有件大衣好好看,我想买来当过年衣服!”

沈余天对沈余茴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他把人从背上拉下来,回头笑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控诉我是假,想从我的口袋里掏钱是真。”

沈余茴伸出两只手,眼巴巴的看着沈余天,“那哥哥给不给嘛?”

“待会给你转,现在,”沈余天把沈余茴推到门前,“回去睡觉。”

沈余茴趴在门上喊了声遵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往房间跑,沈余天摇摇头,这才是将门给关了。

他很庆幸,沈余茴到现在还是一派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模样,等再过两年,他上了大学,估计两人就没办法常常见面了。

又想起最近路岸来得确实是太勤快了点,便给路岸发了条信息。

“明天别过来了。”

“为什么,我还想让你给我解数学题呢。”

说是要解题,到最后全腻歪到他身上去了,沈余天深知路岸的套路,十分冷漠的打了“不准”二字过去,便再也没有理会路岸的哀嚎。

路岸冻得哆哆嗦嗦的回了家,发了一大串消息都没得到下文,冷哼两声,心想你不让我去我又不是没脚不能自己去,他打开家门,还想发点什么,目光在触及客厅沙发上的身影顿了一下。

路远正端坐着,电视播着深夜新闻,见到儿子回来,他也没有笑容。

路岸把门关了,对于路远,他有敬有畏,唯独没有别人所谓的父子情深,将近一个月不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淡淡的喊了声爸就要往楼上走。

“先别上去,有点事和你说。”

路岸即使心里想着沈余天,也不得不掉头往沙发走,他在路远隔壁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路远看了他一眼,“你妈明天说要回来,到时候一家人一起去外面吃个饭。”

“嗯。”

“对了,我给你买了个笔记本,放在书房了,你待会去拿吧。”

“好,”路岸不自在的补了句,“谢谢爸。”

路远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多年来他和路岸素来不亲近,半天也没有下文,路岸先不耐烦了,说道,“要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路远颔首,他从刚才到现在都是板着一张脸一副威严的样子,路岸看得心烦,快步上了楼——在外面官威摆足了,面对儿子也是这幅样子。

这下路岸就算是有脚也不能去找沈余天了,他气馁的给沈余天发了句晚安倒头趟在床上。

算起来,他得有一个多月没有同时见到父母了,路远和陈少琴虽然说是夫妻,但从路岸懂事起,两人就各管各的,在官场和商场混得风生水起,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合作伙伴更合适点。

路岸早就知道,当年父母会结婚,多是因为巩固家族的,而他,不过是父母任务下出来的结晶,他冷冷一笑,自己以后绝不会走上他们的后路。

他又想,自己会喜欢沈余天,或许也是在羡慕沈余天对待沈余茴那份爱,这是他不曾感受到的东西,却在沈余天身上品尝到了,怎么能不让他心动?

次日一大早路岸就起床了,陈少琴接近中午时才到家,她是十足十的女强人,打扮干练简洁,岁月使得这个女人的气场越发强大,就是站在路远身边也全然没被压下风头。

她见了路岸,不似寻常母亲上去抱抱孩子,只是惯例询问了些学习上的事情,又把买来的球鞋送给了路岸,就充当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路家三口坐在车厢里,路远和陈少琴谈的全是生意场上的话,路岸坐在后头打游戏,与他们全无交流。

菜上桌时,陈少琴许是想起自己的母亲身份了,夹了块清蒸石斑到路岸碗里,路岸看着白花花的鱼肉,挑了出去,“我不吃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挑剔?”路远这时候倒是和陈少琴同气连枝了。

我向来都这么挑剔,人沈余天我说一次就记住了,你们身为父母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路岸越发想起沈余天的好来,表情就越是冷漠。

陈少琴倒是不甚在意,“不爱吃就别吃,自己夹吧。”

路远冷哼了声,接下来吃得鸦雀无声,即使是山珍海味放进嘴里都味如嚼蜡,吃得路岸消化不良。

饭还没进行到一半,路远的电话先响了,嗯嗯两句就说自己有事必须先走,临走前嘱咐路岸,“在学校好好学习,别闹事。”

路岸从鼻腔发出一声算是回应。

路远一走,陈少琴也坐不太住了,她生了路岸之后,一出月子孩子就是保姆带的,跟路岸不亲,母子俩没什么话题。

“你有什么事也走吧,我又不是不会自己吃饭。”路岸不咸不淡的说。

陈少琴似乎很满意儿子的善解人意,便伸手摸了摸路岸的头,“长大了也懂事了,那妈妈先去忙,待会你打车回家。”

路岸没说话,直看着陈少琴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里,才把嘴里没吃完的鲍鱼吐了出来——真他妈难吃。

章37

离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沈余茴给沈伟武和曾丽分别打了电话,两人只说年前会回来一次,言下之意便是这个年还是他们兄妹俩一起过了。

沈余茴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直到二十七号那天沈伟武和曾丽才来了小公寓。

沈伟武是个商人,这栋复式的小公寓是他拿出来给沈余天和沈余茴住的,将近两个月不见,沈伟武胖了很多,红光满面的,看起来在新家庭生活得很好。

沈余天是从来不过问父母新家的事情的,父母为了避免尴尬也鲜少提起。

这天,沈伟武来了后,父女俩窝在沙发上讲话,沈余天就和曾丽在厨房里忙活,这还是沈余茴撒娇求来的,原先沈伟武执意要下馆子,但到底耐不住沈余茴的央求。

沈伟武在沈余茴小时候极疼沈余茴,到处法院本来是要把沈余茴判给沈伟武,但沈余茴舍不得沈余天,后来兄妹俩就都跟着曾丽,直到曾丽也重组家庭。

沈余天悄悄的回头一看,沈伟武和沈余茴多年没生活在一起已经有点生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气氛里的尴尬,他无声叹了口气,听见正在洗菜的曾丽说,“我记得你特别爱吃西蓝花,特地从超市买了两颗,待会炒着鱿鱼吃。”

他说声好,把熬汤的锅盖上盖子,水咕噜咕噜的沸腾,恍惚间回到了幼年的时光,但也只是瞬间,又将他拉回现实。

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即使是坐在一个餐桌上也是心思各异,沈伟武和曾丽基本不讲话,只有沈余茴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试图缓和气氛,但几次下来,她自己也察觉到只是徒劳,便沉默的吃起了饭。

沈伟武往她碗里夹了块酱牛肉,有点无措的,“多吃点。”

沈余茴勉强笑了下然后把牛肉塞进了嘴里,沈余天看得心疼,渐渐收紧了握筷的力度,吃着吃着,沈余茴开始掉眼泪,这可把父母急坏了,曾丽连连问,“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好吃?”

沈余茴放声大哭起来,“爸妈,求求你们了,跟我和哥一起过年吧,我们都两年没有一起了。”

沈伟武和曾丽面面相觑,面色尴尬的却没有回话。

沈余天放下筷子,强颜欢笑道,“小茴就是想你们了……没什么事的。”

“凭什么说我没什么事啊,你难道不想爸妈?”沈余茴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你们这些大人就只顾着自己,说离婚就离婚,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

她说抽抽搭搭的往楼上跑,曾丽急忙追了上去。

这顿饭结束在沈余茴的眼泪之中。

饭桌上留下沈伟武和沈余天父子俩,沈伟武对于沈余天的感情是复杂的,那件事未发生前,他是疼沈余天的,可那件事后,巨大的压力和自责让他无法面对儿子,和曾丽多年的感情也因为这件事发生破裂,他尝试挽回过,但最终还是走上了离婚的道路。

那件事彻彻底底毁了一个家庭,沈伟武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对不起兄妹俩,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庭,重心自然是不能再放在这边了。

半晌,他才挤出一个笑容来,“我不是不想和你们过年,实在是……”

沈余天善解人意的打断他的话,“我明白的。”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沈伟武站起来,“小茴那边你去安慰安慰,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沈余天没有挽留,起身把父亲送出去,回头一看饭桌上的菜连一半都没吃完,顿时被巨大的压抑感淹没——造成今日这个局面,他才是真的罪魁祸首,沈余茴要骂,应该来骂他的。

转眼就到了除夕。

虽然只有兄妹俩一起过年,但沈余天还是没有半点马虎,一大早就出门去采集,昨晚下了一场小雪,但早上破天荒的出了太阳,地面倒是湿漉漉的。

下午沈余天就张罗着年夜饭了,沈余茴只管等着吃就是,她这两天情绪已经缓和过来,趴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笑。

沈余天整整忙活了两个小时才把三菜一汤上了桌,全挑的是沈余茴爱吃的,沈余茴一见眼睛都发了光,捧着个碗坐下来准备大吃四方的时候,沈家的门铃响了。

她囔囔着是谁,小跑着去开门,一见门外的人,惊讶的喊出了声,“路岸?”

路岸穿得挺单薄的,鼻子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有雪,正站在门外瑟瑟发抖,沈余天听见声音出来一见就见着模样可怜巴巴的路岸。

他把围裙解下来,走过去把冻僵的路岸拉进来,低声询问,“怎么过来了?”

路岸被暖气一包围才像回过神,盯着沈余天,“来蹭饭。”

沈余茴觉得奇怪,“你不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路岸没说话,沈余天觉得他情绪很是低落,不再问什么,让他洗手一起吃饭,路岸一听这话才活过来般,将外套给脱了寻找菜香走到饭桌前。

沈余茴趁着这会凑到沈余天身边小声说,“他不是离家出走吧?”

“可能跟家里人吵架了。”沈余天看看路岸的背影,微微抿起了唇。

好在沈余天准备的多,即使多了一个路岸也就是加一双筷子的事情,路岸今天出奇的安静,沈余天一直在琢磨着,但没有开口询问。

沈余茴也犯嘀咕,吃完饭先去看了会春晚,又跟沈余天说约了朋友要出门。

沈余天再三嘱咐道,“十点前一定要到家。”

沈余茴一溜烟出了门,只余下一声拉长的知道啦。

家里剩下沈余天和路岸,两人讲话就方便多了,沈余天看路岸心情不佳的样子,也不打算去触霉头,将碗筷收拾进了厨房,刚想回身就被路岸从后头紧紧的抱住了。

路岸生气而委屈的说,“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过来,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他说着惩罚似的勒紧了沈余天的腰。

“你和家里吵架了?”

“没有。”

“那是?”

路岸亲亲沈余天的脖子,没回答。

“你看,我问了你也不说,那我问什么呢?”沈余天抓了路岸的手,想把两人分开,不知道为什么,路岸的沉默让他竟然也有点恼火。

“谁说我不说了。”路岸整个人贴上去,气极了在沈余天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沈余天吓了一跳,“你属狗吗?”

“我属于你。”

沈余天怔然,笑了一声,“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路岸沉吟半晌,“我好羡慕沈余茴。”

“你羡慕她什么?”

“她有你这个哥哥心疼,不像我,什么都没有。”路岸的声音沉闷得压抑。

“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沈余天有点心疼,“你有父母,有优渥的家庭,别人羡慕你还来不及。”

路岸把沈余天扳过来,定定的看着他,眼神闪烁着,“这些东西好像是我的,又好像不是我的……我有时候觉得,我有父母,还不如没有。”

沈余天眉头皱起来,他有点回过味来了,试探的问,“爸妈不和你一起过年?”

路岸点了点头,沈余天想,这下他们两个可真是同病相怜了。

沈余天还被路岸抱着,两人离得那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他们曾经这么近过,又似乎没有一刻这样亲密,近得两颗心都贴在一起。

沈余天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路岸年轻的面庞,不忍他失去往日的朝气。

于是他慢慢的凑过去在路岸的眼角亲了亲,温声道,“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拥有我。”

他看见路岸的眼神一下子明亮得似太阳,连同他的心都照亮。

章38

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响,传到屋里还是很响亮,沈余天摸出几罐啤酒来,和路岸在客厅的小阳台坐着,电视上春晚热闹着播着,过年的气息浓厚。

沈余天含了口啤酒,慢慢吞咽下去,望着窗外远方的烟花,绚烂的色彩在如墨的夜里绽放开来,照得缤纷后又变成一颗颗小星子陨落,一朵两朵三朵,燃放完毕,夜空便又恢复了黑暗。

这转瞬即逝的东西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路岸不知道何时磨磨蹭蹭坐到他身边来,沈余天回头看了他一眼,路岸的神情很平静,在他印象里,两人似乎也从未有过这般安静相处的时候。

“今晚在这儿睡吗?”沈余天开口询问。

路岸嗯了一声,“你不赶我走?”

“我没爸妈陪,你也没有,搭个伙吧。”沈余天喝了一口啤酒,略苦的味道一直蔓延到胃里去。

“以前我想不明白,两个人不喜欢对方怎么能在一起呢,”路岸把脑袋靠在沈余天肩膀上,不明所以的笑了声,“后来我知道了,他们在外边都有人呢,有没有这个家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我对他们而言也是可有可无。”

沈余天垂眸看着路岸埋在阴影里的脸,路岸的神情很平淡,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这和平时飞扬跋扈的他完全都不一样,原来褪去一层明朗的外皮,路岸的里子也不如他想象的富有生命力。

“我爸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总是任性闹事,打同学,顶撞老师,再者和俞尧一起打群架,”路岸说到这里解释道,“俞尧是我表弟,不过要比起他来,我可懂事听话多了。”

沈余天哑然失笑,“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那个表弟吧……算了不说他了,”路岸拿脑袋在沈余天肩膀蹭了蹭,“我做的好些事,都是为了让我爸来收拾烂摊子,但其实无论我做多少错事,他最多也是骂我两句,他压根就不理我。我妈就更绝了,都说没有不疼孩子的母亲,可在我记忆里,我妈连抱我都没几次,更别说什么母慈子孝了……都是屁话。”

沈余天抿了抿唇,路岸越是以轻松的口吻讲出这些话来,就代表路岸越是在乎,他有点儿心疼路岸,想了想拿手在路岸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

路岸抬起头来看着他,有点迷茫的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啊?”

“没有,”沈余天摇了摇头,“你很可爱。”

路岸嫌弃的皱起了眉,“可爱?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沈余天放下手中的啤酒瓶,他见着路岸白皙的脸绯红一片,连耳根子都是红的,就愈发觉得路岸可爱了,于是他捧起了路岸的脸,露出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来,“我在夸你。”

路岸怔了怔,忽然凑过去大力和沈余天接吻,他吮吸着沈余天的唇瓣,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去搅和,一只手抚摸上沈余天的背,急切的摩挲着,沈余天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回应了他的吻,两人亲得气喘吁吁,路岸抬起火热一片的眼睛,压着声音说,“沈余天,新年快乐。”

沈余天弯着眼,忽然说,“打个过年炮?”

他可太清楚路岸眼里的意思了。

果然,话一出,路岸就想把他按倒在地,他急忙忙去推,“回房。”

“家里又没人。”

“这是阳台!”

“操。”

路岸骂了句,一把将沈余天捞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中,直接把一米八三的沈余天扛在了肩膀上,沈余天吓了一大跳,低斥着,“路岸!”

“我在。”路岸其实扛起沈余天还是有些费力,但凭借着一股蛮力硬是把沈余天扛到了二楼,快速打开了房门又反锁,再将沈余天丢在床上,覆上去,得意的问他,“我厉害吧?”

沈余天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的对视之中,空气一下子变得十分暧昧,路岸的眼神黏黏糊糊的,把沈余天看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这次会注意点了,”路岸别扭的说,他拿目光一寸寸扫过沈余天的脸,“如果你不舒服就直说。”

沈余天圈住他的脖子,笑吟吟的问,“你做功课了?”

路岸不自在的咳嗽两声,“我买了润滑剂……不过放在家里没有拿过来,下次你记得提醒我。”

他确实是想一雪前耻,但说出来还是觉得自己丢脸自己,便气恼的在沈余天的唇上咬了一口,沈余天张开嘴让他探进来,两人唇舌交缠,路岸吸得又重又涩情,仿佛要一口将沈余天吞进肚子里去似的。

两人万分情动,年轻冲动,初尝禁果后总是食髓知味,不多时就坦诚相待,赤条条的交缠在一起。

这次路岸不似上次那么急躁了,又是特地上网找足资料的,全把沈余天当了实验对象,专挑沈余天身上的敏感点啜不说,就是扩张时也忍着不敢随便乱来,等彻底嵌合时,沈余天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痛苦的发出一声短叹,路岸以为自己又失策了,脸色微微一变。

沈余天主动圈住他的腰,使得两人更加贴近,他亲亲路岸的下巴,眼神含水般,“有进步。”

路岸本就是禁不住夸奖的人,这一声出来便全然放开了手脚,大开大合的摆弄起来,沈余天一开始还受得住,后来便有点招架不了,泄过两回后按着路岸的肩膀不再让他乱来,“够了……可以了。”

“不可以,”路岸强势的吻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出拒绝的话来,“你没良心……只管自己爽……”

沈余天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下身猛然被一顶,眼神骤然缩了缩,全身都战栗起来。

路岸十分得意,喘着粗气说,“顶到了……”

“你……”沈余天眼神迷离,半个字说不出来了。

他这下是真的相信,路岸私底下做过功课,而他便成了路岸拿来试验的小白鼠,不过这倒是比上次的横冲直撞来得好多了,沈余天闭上了眼,彻底的投身入这场性事之中。

整整一个半小时,沈余天累得趟在床上不想动,路岸时不时还在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肚子,看起来倒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

沈余天翻了个身,路岸就从背后抱住他,凑在他耳边颇是自得的问,“这次,你觉得怎么样?”

他对这件事的执念深得沈余天发笑,“你想要我怎么夸你?”

“你自己说。”

沈余天想了想,把毕生的词语都用了上来,“前戏充足、凶猛无比、持久活好……”

“你在调侃我?”路岸把沈余天扳了回来,一脸不快的看着他。

沈余天轻轻笑着,虽然是有夸张成分,但有进步该夸还是要夸,他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忽然由远及近传来沈余茴的声音,“哥,你在房间吗?哥……”

沈余天脸色剧变,一把推开了路岸,路岸抱得没那么紧,猝不及防被推开,一转眼沈余天已经在穿衣服了,他不满道,“门都锁了,你怕什么?”

沈余茴已经到房门口了,敲门道,“哥,我回来了,你在吗?”

“我在,”沈余天的声音冷静得不复方才的温情,“回来就好,我待会就出去。”

沈余茴很快就离开,沈余天一转眼,路岸还坐在自己床上,不由得皱起眉,“把衣服穿好,别让小茴看出点什么来。”

路岸生起闷气来,在沈余天心里,沈余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方才沈余天还一副温情模样,沈余茴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气恼道,“就是看出点什么又怎么样,我们本来……”

沈余天打断他,语气严肃,“如果你敢让小茴知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浓情蜜意的两个人现在忽然剑拔弩张。

路岸登时火了,迅速起身穿衣服,继而瞪着沈余天,脸色难看,“沈余天,你比我还喜怒无常。”

沈余天沉默不语,在路岸穿好衣服要越过他的时候,伸手抓住了路岸,但路岸在气头上,回过头来看着沈余天,沉沉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你有没有当真过?”

沈余天心里一颤,半晌才慢慢的颔首。

“那你呢,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只要你说有,我就不走。”路岸紧追着问,呼吸变得急促,两只眼睛死死看着沈余天,燃烧着熊熊焰火。

在这样炙热的眼神下,沈余天的心仿佛被火煎熬着,他甚至有点不敢面对,手一抖,松开了,路岸的光一下子熄灭,他瞪了沈余天半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快步越过沈余天开门,砰的关门声足以证明他现在有多恼火。

沈余天呆站了一会,脸色变得复杂,才反应过来追了出去,直跑到门前,他也没能再看见路岸的身影,外头的雪还在落,烟花依旧在燃放。

在这样安静而热烈的景色里,他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清晰——喜欢的,他其实是喜欢着路岸的。

章39

这个年本来因为路岸的到来变得稍微热闹些,却又因为路岸的离去变得冷却。

沈余天疲倦的趟在床上,就在二十分钟前,他和路岸正在这张床上做尽最亲密的事情,可也就短短一会,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路岸体温的存留,那么炙热,使得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他细细的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路岸上心的呢?

是因为路岸突如其来的挑衅使得他从一开始就对路岸有不一样的态度,是因为路岸三番两次炽热的目光让他无法忽略,还是因为路岸直白而大胆的一次次表白……他的无奈愤懑,委屈心酸是路岸带来的,但同样的,路岸也给他带来了热情温暖,强势的给他无趣昏暗的世界添加了一抹不同的颜色。

这些都是路岸给予他的,即使两人在一起的理由并不光彩。

路岸的喜欢是那么大胆而直白,他可以骗得了自己一次,却无法说服自己忽略路岸眼里的光芒,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可以相信路岸的喜欢,那自己呢,能不能也坦诚的面对自己的心?

沈余天长吁一口气,想起方才路岸离去时受伤的神情,忽然之间也觉得自己做了个恶人,在自己的犹豫不决之中无形伤害了路岸。

他又反思起自己,觉得自己不够公平,在对待路岸和方媛表白时的态度截然不同,难不成真的应了那句仗着被喜欢就肆无忌惮,其实他不该一再质疑路岸的感情……

没有谁招架得住直率明朗的少年,沈余天亦是如此。

广场燃起了跨年烟花,噼里啪啦的将整个天空都照亮,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次日是春节,沈家兄妹一大早起来准备去外婆家拜年。

沈伟武父母早逝,沈家兄妹没有爷爷奶奶,倒是跟外婆关系好一些,只不过后来曾丽重组家庭后走动就少了,但过年是得去一趟的。

外婆家离这儿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又是搭地铁又是转公交的,到小区门口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余天按了门铃,很快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啊?”

门打开,一个小老太太露了出来,她身量不高,但整个人精神气十足,一见到兄妹俩顿时高兴得叫起来,“可算是过来了,两个小没良心的。”

沈余茴亲亲热热的搂住外婆的手往里走,“这不就来看你了嘛,舅舅在家吗?”

“你舅舅和舅妈出去买东西了,待会就回来。”小老太太见着外孙高兴得不行,一个劲的把家里的零食都搬了出来要他们吃。

沈余茴挑了块巧克力坐下,外婆便拉着沈余天左看又看,满意极了,“半年多不见,长高了不少。”

她拉着沈余天说了好些话,外出的舅舅舅妈也就回来了,一见两个孩子便张罗着去做饭,顿时家里就热闹了起来。

沈余天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得笑容都多了许多,曾家午饭吃的饺子,围在饭桌上说话,沈余天本吃得尽兴时,忽然接到了电话,一看,竟然是路岸的。

昨晚两人不欢而散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沈余天没想到路岸还会给他打电话,他只得起身去阳台。

接了电话后,路岸却没说话,沈余天轻轻的喊了声,“路岸?”

那边沉默几秒,“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你来陪我吗?”

好像昨晚两人的不快就没有发生过。

屋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沈余茴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可电话那头却只有路岸浅浅的呼吸声,安静极了。

沈余天问,“你家里人?”

“我不想去,那些应酬没意思。”路岸打断他的话。

沈余天抿了抿唇,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不忍了,快速的说,“把地址发给我吧。”

路岸很快说了声好,沈余天挂了电话,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他就这样容易的答应了路岸的要求,可是有些话,他也想当面和路岸说清楚。

他走到客厅,把外套拿在手中,又到大人面前饱含歉意的说,“外婆,我有个朋友约我出去……我们很久不见了,我得去见见他。”

他不得已撒了个谎。

“哥,谁啊?”沈余茴咬着个饺子抬起头问。

“我初中同学,你不认识的,”沈余天只觉多说多错,紧接着道,“我真的得走了,让他等着不好。”

外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红包来塞在他手里,笑呵呵的说,“新的一年长大了,好好读书,有空多来看看外婆。”

沈余天鼻尖有点发酸,郑重的颔首,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是出门去。

外头的温度让他狠狠的打了个寒颤,也令他的脑袋变得清醒起来。

他和路岸的事情迟早是要解决的,无论以什么样的方法……沈余天暗自吸了口气,往路岸给出的地址而去。

路家的小别墅坐落在一处高档地区,沈余天出了地铁还得打车才能过去,听说这儿住的都是些显贵人家,他到门口时,想来路岸是跟门卫打过招呼了,沈余天只报了路岸的名字就被放行。

沈余天从小到大虽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是吃穿不愁,但到路家别墅门前时,还是不得不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他现在才是信了学校里关于路岸家世的传闻了。

他还没按门铃呢,大门就被打开了,路岸站在门内,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你还没来过我家,进来吧。”

沈余天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局促起来,路岸带他进去,两个人心里都还计较着昨晚的事情,多多少少有点芥蒂,沈余天打量着路家的装扮,一件一物虽然看起来低调,但不难看出其价值。

路岸带着他上楼,路过一个敞开门的房间,一架深褐色的古典钢琴安静的放在里头,沈余天好奇的问,“你会弹钢琴?”

路岸不以为然,“学过一点,你想听吗?”

沈余天从来没听路岸说过自己会弹钢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路岸在四角木椅上坐下,随意的按了几个曲子,他问沈余天,“你想听什么?”

“我不懂,你随便弹吧。”

路岸没有异议,修长的手指放在钢琴上,屋里很快就想起了沉郁的琴声,沈余天一直静静站在路岸身边,看路岸较之素日沉静的面庞,看他流畅行走的十指,即使是他不懂音乐,也知道这绝非路岸所说的学过一点就能弹出来的。

他又见识到了路岸的不同面。

路岸弹琴的时候很认真,连唇角的抿起来,弹了一小节后,抬眸看沈余天,问他,“好听吗?”

沈余天露出个笑容,“好听。”

屋里一时陷入了安静,没有琴声,也没有说话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路岸打破了这分沉寂,他看着沈余天,有点气恼的说,“我本来不想搭理你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是过了一晚上,我就很想你。”

沈余天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你都不喜欢我了,我要是不看紧你,你到时候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路岸说着有点委屈,站起来看着沈余天,他固执而强势着说,“你别忘记了,你……”

“你又想威胁我?”沈余天打断他的话,目光如水般的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有点想笑,“这次是想把我的事情散播给谁?”

路岸被他说得脸色一变,他明明每次都想说好话,但兜兜转转又会惹恼沈余天,可除了这个,他竟找不出绑紧沈余天的方法,于是他只得嘴硬道,“你自己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沈余天慢慢的说,他听见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那么真切,“那你知不知道,没有别人?”

路岸没反应过来,“什么别人?”

“只有你,”沈余天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喜欢你,没有别人。”

“你当然……”路岸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了看着沈余天,“你再说一次。”

沈余天是确认了便不会反悔的人,他弯了弯唇,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喜欢你,你听清楚了吗?”

路岸怔在原地,眼前开始放起了烟花般,耳根子骤然发红,他明明期盼听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可真的听见时,却莫名其妙的难为情起来,他支支吾吾了半晌,“你当然,当然是要喜欢我的,你敢去喜欢别人,我就,就……”

沈余天忍俊不禁,“就什么,你还想威胁我?”

路岸瞪了他一眼,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沈余天,准确的嗜住了沈余天的唇,他吮吸舔舐着,不让沈余天有说话的机会,一吻完毕,气喘吁吁的看着沈余天,恶狠狠的说,“你只能喜欢我,我不会给你机会喜欢别人。”

沈余天被他亲得呼吸困难,半晌苦笑不得,“那如果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呢,我也不能喜欢别人?”

路岸在他脸上重重的啄了一口,深深的看着他,半晌执着又不太好意思的说,“永远喜欢你。”

沈余天浑身仿佛过电一般,连心脏都是酥酥麻麻的感觉,路岸的承诺这么重,重得沈余天不敢给予回应,他只能回吻住路岸,用行动来告诉路岸,他也是喜欢着的。

章40

育才中学向来以开学早闻名,全体学生初七就得开学,路岸本来还琢磨着跟沈余天出去旅游,结果再三拗不过家里人,被迫拜了两天年,好不容易空下来,离开学也就剩下不到三天了。

远的地方肯定是去不了的,出来逛逛街倒还是可能,于是沈余天趁着沈余茴不在家,初五那天晚上到底答应路岸出去玩一玩。

因着过年,即使外头是冰天雪地的,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多,沈余天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路岸老早就在路口等他,包着条围巾,半张脸都裹在围巾里,见沈余天来了,才把脸露出来对着沈余天笑,他这一张嘴,白雾升腾,在空气里袅袅生烟。

沈余天小跑过去,路岸一愣,也小跑上去,直接把沈余天抱了个满怀,抱怨道,“冻死我了,怎么这么久?”

沈余天把他的手拉出来,见他戴着手套,抱歉的说,“小茴出门晚,下次你晚点过来。”

路岸黏黏糊糊的粘在沈余天身上不肯放开,“晚点过来就不能早点见到你了。”

他在沈余天冰冰凉的脸上亲了一口,若不是这条路没人,恐怕所有路人的目光都要被他们两人吸引了去,沈余天急急忙忙拉开两人的距离,好笑的看着他,“我不能太晚回家,我们随处逛逛吧。”

路岸也不想浪费时间,于是两人沿着街道走下去,这种天气走路可要比骑自行车舒服多了,幸好前面是广场,也足够他们两人走个遍的。

广场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做小冰雕,附近的人家都跑出来凑热闹,来来去去都是人,比往常热闹许多,到处都是人声,有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沈余天身边跑过还险些撞上沈余天。

路岸恶狠狠的瞪了那小孩儿一眼,小孩儿的母亲就来了,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儿乱跑,没撞着吧。”

沈余天见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路岸一下子收敛了,心里暗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然后拉着路岸往前走,“就一小孩儿,你多大了,还跟他计较?”

路岸吸吸鼻子,“我才十七,我也是小孩儿。”

沈余天噎了下,半晌才无可奈何的笑开来,可不是小孩儿吗,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两人慢腾腾走着去看冰雕,但又都不是很感兴趣,不乐意人挤人,看了几眼又晃悠去别的地方。

正好前方有几个在玩儿滑板的年轻人,路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个我会,我滑给你看。”

沈余天还没有说话呢,路岸已经跑上去跟人借滑板了,他只得在原地等着,路岸很快就借着了,在不远处对沈余天说,“你站着别动,我过去。”

他把滑板一踢,刷的一下上了板,短短几秒之中,沈余天眼里只有那个鲜活冲他而来的身影,如一阵风席卷而来,他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路岸跳了一下,那滑板稳稳妥妥的落在沈余天脚边,他得意的一笑,“是不是看呆了,觉得我特厉害?”

“你还有什么技能我不知道的?”沈余天失笑。

“那可多了去,以后一件一件给你看。”路岸说着微微扬了下巴,刷的一下又滑了出去。

因着广场人多,他也不敢耍太多花招,可在呼啸的风里,沈余天能见着他飞扬的发丝和爽朗的笑容,绘成冬日最明亮的一张图,灯光汇聚都无法超越其光芒。

沈余天还想夸奖几句,路岸滑着滑着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个小孩儿来,沈余天一惊,话还没喊出来,路岸已经一弯,整个人掀到了地下去,他没戴护具,这一摔肯定很疼,沈余天焦急的跑过去,见路岸坐在地上不起来,以为他哪里摔坏了,急忙蹲下去,“摔着哪儿了,疼吗?”

路岸捂住膝盖,轻轻的嗷嗷叫着,“疼,你给我呼呼?”

沈余天瞪了他一眼,会说笑那就是不疼了,他想站起来,路岸却飞快的凑到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咧嘴一笑,“现在不疼了。”

“你疯了,这么多人。”沈余天不安的四处看着。

路岸跳起来,把沈余天也拉起来,“这儿这么多人,谁看你啊?”

他忽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沈余天疑惑的看着他,他那厚厚长长的围巾盖住两人的脑袋,沈余天想往后退,他却已经在狭窄的空间里吻住了沈余天的唇。

广场上都是人,他们在围巾的遮掩下亲吻,耳边都是人声,沈余天吓得一动不敢动,路岸比他大胆得多,撬开他的唇,含糊的说,“现在就没有人看见我们了……”

到底是在外头,路岸也不敢太造次,依依不舍的亲了两口才把围巾掀下来,一脸餍足的笑容看着沈余天,远方哪个小孩儿大喊了一声,“妈妈,放烟花了!”

两人抬头一眼,天空中骤然绽放出一朵巨大绚烂的烟花来,砰的一声炸开,将天空照得亮丽。

嘈杂之中,路岸附在沈余天耳边说,“你眼里是烟花,我眼里是你,烟花不及你万分之一。”

路岸张口就来的情话让沈余天招架不住,他回头来看着路岸,焰火将路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比那烟花还要剧烈的燃烧——其实,你才是光。

开学以后,日子有条不紊的过了起来,路岸还是老样子,中午到沈余天教室蹭饭,有什么事往沈家跑,日子久了,沈余茴也就见怪不怪甚至习惯了。

对于她而言,沈余天能有个交心的好友自然是好事。

她可全然不知道,她以为的哥哥的好朋友现在正在盘算着怎样的主意。

路岸偷偷摸摸的在手机上打开网购页面,输入裙子两个字时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就坚定的刷了起来,老师还在讲台上上课,他看着琳琅满目的裙子却是没一条入眼的。

都是什么审美,这也能销量上千?路岸看着一条裙子皱起了眉,又想起那天沈余天穿的一对比,越发觉得品位不对,索性关了页面,决定放了学去一趟商城。

起码也得牌子货才送得出手。

倍受冷落的张勋一转头,就见路岸撑着个脑袋不知道在笑什么,自从路岸谈恋爱后,他的存在感就越来越低了,再加上和龚成闹翻,他们这些人的关系算是越来越生疏了。

有时候张勋就想不明白了,不就谈个恋爱,至于吗?

放学逮住落单的路岸,路岸破天荒没跟沈余天一起走,但也不肯让他跟着。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重色轻友。”

“我真有要紧事做,别跟着我。”路岸一口回绝了。

这时张勋忽然说,“李敛越下个月要去英国了,聚一聚吗?”

路岸停下离去的脚步,其实自从俞尧和李敛越闹翻后,也就张勋这个和事佬和李敛越有些联系,路岸已经小半年没见过人了,“怎么这么突然?”

“不知道,听说是李敛越自己想去的,”张勋顿了顿说,“其实闹成这样真没必要,你是俞尧表哥……好歹能说上几句话,大家这么多年感情,不是说绝交就能绝交的,你看看能不能拉上俞尧一起。”

原来这才是重点,路岸沉默,张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人最早玩在一起还是因为各大家里的利益关系,李家在他们这群人里算得上称大了,即使是路家也比不上的,闹得这么僵,以后都不好看。

半晌,路岸才沉沉道,“我尽量试试看吧,不过你也知道俞尧的脾气。”

“你肯去说就行了……”

路岸没再说话,心里还想着事,很快一溜烟消失了,留下一脸无奈的张勋——一个个的,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章41

沈余天接到信息时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动作一顿,找了件外套随便披好蹑手蹑脚下了楼。

打开门,路岸靠在墙边,身上穿的还是校服,冷得直哆嗦,沈余天走过去,“怎么过来了,进去吧。”

路岸拉住他,这时沈余天才发觉路岸手里提着个袋子,四四方方的,装着盒子的模样,路岸有点不敢直视沈余天的眼睛,“我给你送点东西就走。”

这可真是稀奇事,平时不是沈余天赶,路岸都是死皮赖脸不肯离开的。

“什么?”沈余天问。

路岸把东西塞到沈余天手里,支支吾吾的,“我特地去买的,挑了很久。”

“神神秘秘的。”沈余天讶然,东西提在手里不是很重,他猜不准里头是什么,想打开看看,却被路岸一把按住了手,不由疑惑的看向路岸。

“你等我走了再看。”

不知道是不是沈余天的错觉,他似乎看见路岸的耳根子微微发红了,于是抿着唇无声笑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值得路岸特地跑这一趟,值得路岸诡异的害起羞来。

“你待会就知道了,”路岸拨了拨头发,眼睛看着沈余天,有点忐忑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你绝对不能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反正……不管,我要走了。”

这还是路岸头一回这么急匆匆的要离开,沈余天一头雾水,路岸跑出来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一手揽住沈余天的脖子重重亲了一口,才是心满意足的离开,沈余天摸摸湿润的嘴唇,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锁上门,沈余天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纯白色的厚纸盒,中央印刷着凹进去的金色英文字体,大概是这东西的商标,沈余天不认识,只看了一眼,便把盖子给打开来。

灯光下,洁白的颜色白晃晃的,他在原地怔了两秒,伸手把盒子里的衣物拿了出来,顿一条纯白的长裙刺入眼里,他呼吸微窒,手一抖,把长裙丢了回去。

路岸竟然给他送了条裙子,沈余天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刹那明白为什么路岸不敢让他当面打开来看。

怪不得路岸怕他生气,沈余天眉头皱起来,一股怒气直从心里蔓延烧光了他的理智,于是他把躺在床上的手机抄到手里,怒气冲冲给路岸拨了个电话。

路岸想来也知道沈余天肯定会给自己打电话,没五秒就接了,还不等沈余天讲话,他就开了口,“说好了不准生气的。”

沈余天质问的话憋在喉咙里,半天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想送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囔囔道,“你都看见了……”

“是,我是看见了,”沈余天目光落到床上的白裙,深深吸了口气,把心里的怒火压制下去,“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不是喜欢吗,”路岸讲到这里,又理直气壮起来,“我送你有什么不对的?”

“谁说我喜欢了?”沈余天的脸色越来越沉。

路岸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是屈辱,是他不肯被人窥探的伤疤,而路岸竟然说他喜欢,沈余天只觉太阳穴突突的疼。

“你不喜欢,你穿来干什么?”路岸反问道,“再说了,我又没告诉别人。”

沈余天坐下来平复呼吸,他被路岸气笑了,“你是没告诉别人,那你有问过我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是感应到了沈余天的怒气,语气慢慢软化下来,“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喜欢,挑了很久的。”

沈余天捏着手机的力度紧了紧,没有回应路岸的话。

路岸又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穿裙子是件不好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你就是真的喜欢也没什么。”

沈余天的怒火在一瞬间像是被盆冷水给破灭了——在他看来,这是耻辱,是变态的行为,可是路岸却告诉他,真的喜欢也没什么。

从前的认知被冲刷,沈余天目光泠泠的看向那条白裙,柔软的面料,简洁的裁剪,微收的腰身,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吸引人的裙子,甚至于他能想象,对此一窍不通的路岸精心挑选时的神情。

“路岸……”沈余天轻叹,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丢了吧,”路岸在那头佯装无所谓的笑了笑,“其实你知道的,我也夹杂着私心。”

沈余天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路岸的意思。

可是他迈不出那一步,长期在角落里生存的人是不敢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的。

“别生我的气,下次不会了,”路岸吸了吸鼻子,语气难掩失落,“晚安。”

沈余天张了张嘴,“晚安。”

忙音响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把手机收起来,坐了好半晌,伸手将白裙扯开来细细端详着,这如雪的颜色,忽然让他的心变得很平静。

就是真的喜欢也没什么……沈余天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这句话,眼眶不可控制的变得湿润,若不是他紧紧抿着唇,下一刻恐怕就要落下泪来。

连他的父母都无法接受他这个怪癖,可是路岸却毫不在乎,就仿佛他只是喜欢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路岸……路岸……沈余天攥紧了裙子,他忽然觉得,其实粗枝大叶的路岸才是最细腻的那一个人。

路岸鲁莽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却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包容,如果所有人都这样的话该多好?

沈余天很晚才入睡,梦里他穿着女装站在大街上,所有人对他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把他割得鲜血淋漓,他躲不掉避不开,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捂住自己的脸。

忽然之间,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吓得睁开眼,路岸充满戾气的脸对着所有人,一人之勇面对万人之骂,他大吼着,“谁都不能伤害他……”

路岸如同一个无所畏惧的英雄把他抱在怀里,他哭得一塌糊涂,路岸捧起他的脸,轻轻的亲了亲,“沈余天,没什么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愿意在梦里不醒来。

沈余天做了一晚上的梦,路岸却为做错事愁得一晚上睡不着,他确实是没想到弄巧成拙,想给沈余天发信息道歉又显得太刻意了。

路岸没有在说假话,尽管他曾经拿沈余天穿女装的事情威胁过沈余天,可他从未看轻沈余天过,那日的惊鸿一瞥是他心动的源头,他想把沈余天纳入怀中,彻底拥有。

他真的以为沈余天是喜欢,才会精心的挑选了三个小时再兴冲冲的送了裙子过去,可得到的却是沈余天的质问。

若沈余天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穿呢?

他不敢问,怕再一次惹恼沈余天,路岸有时候觉得,他在沈余天面前简直不是以前的自己——有点小心翼翼的,渴望得到沈余天赞赏的目光。

他想,以前的喜欢都是过家家,真正的喜欢是怕那个人不正视自己,怕那个人眼里没有自己。

路岸烦恼的翻了个身,有时候他觉得他和沈余天离得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他离沈余天很远,这种忽近忽远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沈余天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向他打开心扉呢?

“沈余天……”他把手机存的偷怕的沈余天照片翻了出来,目光炯炯,拿指头在屏幕上摩挲着,无奈而委屈的叹气。

我好喜欢你,莫名其妙的喜欢你,你能不能像我一样的喜欢我呢?

章42

李敛越的送行宴订在酒楼,他从来就不是爱去会所那种乌烟瘴气地方的人,以前是为了俞尧,和俞尧决断后便少去了。

酒楼是正儿八经的酒楼,做得一桌好海鲜,来的都是以往玩在一块的人,哪怕路岸最不喜欢的龚成也来了。

俞尧在路岸的劝说下到底卖了三分薄面,只是一入座就半个字都不说,只沉着一张脸闷声吃菜,路岸也没有要打破这种局面的意思。

他能说服俞尧已是不易,再说了,李敛越和俞尧的事情他不想掺和太多。

俞尧不发难,这顿饭就算吃得还算顺利,只是一向稳重的李敛越却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音色显得沉沉,“这些年多谢大家的照顾,我先干了这杯。”

李敛越素来有超乎年龄的成熟,这话说起来虽显得客套,但听起来也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只是他一杯饮罢,又给自己倒上了,酒杯对向俞尧,目不转睛的,“这一杯,我要敬我最好的兄弟,俞尧。”

路岸心里一个咯噔,暗暗骂李敛越不识好歹,俞尧早说过两人关系断绝,他现在又提起这茬,是嫌场面太热闹了,果然,李敛越话一落,方才还吵嚷的饭桌慢慢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俞尧。

俞尧抬起头来和李敛越对视,眼里的讽刺意味很浓,他没有放下筷子,继续吃着东西,在场面安静得不能再安静时,慢条斯理说,“是不是兄弟心里有数,就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能来这儿,是给我哥面子,你见好就收吧。”

路岸刷的一下站起来,将自己的酒杯喝干,圆场道,“他不肯喝,我替他喝,敛越,你这次去也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能见面,大家都干一杯吧。”

张勋会过意来,也哈哈的让大家敬酒,李敛越面无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因为俞尧的态度生气,但路岸都出来说话了,他自然是顺着台阶下把酒喝了,只是一双深邃的眼死死看着俞尧,像要把俞尧看出个洞来。

俞尧仿若未知,连个正眼都没给李敛越。

大家都喝得有点醉了,路岸本是跟俞尧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却刻意避开了俞尧,在酒楼的转角处等着李敛越。

李敛越喝了不少酒,却依旧一副泰山稳重的样子,路岸在他走过时喊住了他,“我们说会话吧。”

其余人颇有眼力见,嘻嘻哈哈的先跑开了,就连张勋也识趣的说在外头等路岸。

走廊里人很少,路岸看着李敛越。

李敛越在路岸印象里,一直都是沉稳严肃的,他不常笑,但很多时候跟俞尧在一起时,神情便要柔和许多。

李家关系复杂,黑白两道吃得开,李敛越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成长,尽管只有十八岁,内心却深得他们这些人都看不透。

唯独对俞尧,是不同的。

“你想和我说俞尧的事?”李敛越率先问他。

路岸颔首,“是,俞尧虽然任性霸道了点,但对兄弟是很仗义的,你们闹成这样,不全是他说的因为你是同性恋吧。”

那天晚上在酒吧发生的事情仿佛历历在目,俞尧对李敛越的排斥有目共睹。

李敛越不明所以的笑了下,“你来兴师问罪的?”

路岸没说话,他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喜欢俞尧。”李敛越看着路岸,说这话时半分没有避讳开路岸审视的眼神。

虽然李敛越喜欢俞尧这事他已经知道,但听见李敛越亲口承认他还是不免讶异。

也是,若李敛越不喜欢俞尧,怎么会和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又处处护着俞尧。

“那?”

李敛越打断路岸的话,“我亲了他。”

路岸脸色一变,李敛越依旧是淡笑着,“那天喝醉酒,我没忍住。”

“他不喜欢男的。”路岸眉头敛起来。

“我知道,”李敛越慢慢收了笑,“所以他给我难堪,我没怪他。”

路岸知晓若李敛越真要怪罪起来,俞家确实是不够他玩的,俞老爷子去世后,俞家分家,俞尧的家庭早不如以前那么辉煌。

话到这里,路岸忽然没什么好问的了,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执意要知道原因,大抵是在那天晚上,他也才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说起来,还是李敛越让他恍然大悟。

“你是他哥,”李敛越沉声,“你不会害他,龚成那人不是好东西,让俞尧别总跟他厮混。”

以前有李敛越看着,俞尧还愿意听两句他的话,现在李敛越要走了,俞尧再也没个把关人了。

提起龚成,路岸条件反射的觉得恶心,可即使是他,也左右不了俞尧的交友,“你比我还了解俞尧,他的脾气……”

李敛越似乎想起点什么,笑了下,没再说话。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路岸沉默半晌,直直看着李敛越,“俞尧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为什么会喜欢他?”

李敛越微微抿了唇,有点感慨,“谁又能说得清呢。”

后来路岸一直在回想着李敛越这句话,感情这回事,确实是说不清的,就像李敛越不知道何时喜欢上俞尧,就像他不知道为何目光一直环绕着沈余天。

大抵爱都是无来由的,又在没有原因之中越陷越深,无法抽离。

周末一过又是新的一周,前天路岸给沈余天送了裙子后,两人没有见过面,因此路岸心里一直有点忐忑,不知道沈余天是不是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这种忐忑直到中午去沈余天教室蹭饭才消失,沈余天还和以前一样,不热情也不冷淡,保温壶里装的也都是他喜欢他,路岸稍稍松了口气,吃饭的时候一直拿眼睛偷瞄沈余天。

沈余天再不注意到他的目光就是瞎子了,他有点好笑的回头看着路岸,顺便把自己盒里剥好的虾夹了一只放在路岸盒里,“看什么?”

路岸囔道,“你还生气吗?”

沈余天知道他说的什么事,抿着唇沉默了——这两天他没有联系路岸,却也想了很多。

路岸的话他反反复复的想,原先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似乎也在这反复之间稍微松懈了许多,他就像一个久逢甘露的人,因着那些话慢慢的活了过来。

他想,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放过自己,还有谁能救赎得了他?

于是他在路岸带点不安的眼神之中慢慢的摇了摇头,路岸瞬间笑了,“你不生气了就好,以后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那条裙子……”沈余天不自在的把头扭了过去,欲盖弥彰的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微烫的温度滚过舌尖,他鼓起勇气把压在喉咙口的那几个字说出来,“很好看。”

他骤然松了一口气,为自己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原来这并不是难事,又或者说,是因为路岸的包容,让他觉得这并不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路岸刹那瞪直了眼睛,一口饭险些咽不下去,咳嗽了好几声,咳得班里剩下的两人都回过头来奇怪的看着他,他才勉强止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沈余天,“可是你说,你说你……”

“我喜欢的,”沈余天对上路岸炯炯的眼,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是,”路岸咧嘴笑了出来,“当然是。”

若不是现在在教室,路岸真想搂着沈余天狠狠亲上两口,坦诚的沈余天太让他欣喜若狂,他都有点飘飘然了。

“沈余天,”路岸压低了声音,“我好开心。”

“开心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开心。”

沈余天被他逗笑,又把自己盒里的菜夹给他,两只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开心就多吃点。”

他也开心,而这次的开心,是路岸带给他的。

章43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时,沈余天还在想他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可是这世界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当年他才是受害者,那些创伤使得他必须找一个慰藉才能解脱,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他关掉花洒,把身上的水痕给擦干净,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抹白色时微微缩了缩。

当他把这东西带到路家时他就该做好准备的。

沈余天颤抖着伸出手把裙子扯了下来,他像在自家一样想轻车熟路将着裙子穿好,可是手实在抖得厉害,好半天裙子才套在了身上。

裙子是宽松款,可沈余天毕竟是个男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修身的白裙穿在他身上,利落的短发修长的身材,水汽氤氲中,有些不伦不类。

路岸当真觉得这样的他好看吗,沈余天又变得迷惑了,他看着禁闭的门,他已经进来很久了,可是路岸没有催他,给他做足了心理准备,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在矫情些什么,沈余天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五指触上冰凉的门把手。

里头的水声一停下来,路岸其实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兴奋得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就要从胸腔里跃出来,他想起初次见沈余天女装时的惊艳,只是想想,身体的反应就大得他无法忽略。

浴室的门咯的一声犹如一颗在平地里炸开的雷,路岸呼吸急促,目不转睛的看向不远处,他还在为沈余天答应穿上他送的裙子而觉得不真实。

门开了,明晃晃的白炽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露了出来,路岸就像在看揭开白纱的宝物,亢奋得连坐都坐不得,而是缓缓站了起来。

沈余天因为羞愧和难看半晌才一把将门拉开了,继而呼吸急得仿佛要断气。

灯光里,他的皮肤白得发光般,长裙勾勒出他的腰线,堪堪遮到膝盖,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他体毛向来少,光亮之下仿佛一片光洁。

沈余天虽身量颀长,但骨骼不大,白裙落在他身上异常的修身,路岸看得呆了,眼瞳剧烈收缩着,他一一寸寸欣赏着,白皙的手和腿,纤细的脖子,都是梦里的模样。

他顿时口干舌燥,又将目光落在沈余天脸上,沈余天的表情亦是他从未见过的,羞赧不安,还带着微微的抵抗,仿佛是从阴暗潮湿里拉出来见阳之人无法适应,连眼睛都微微垂着。

路岸甚至注意到沈余天的十指是蜷缩着的,极度慌张的姿态,如同他初无意闯入属于沈余天的森林,见到那只惊慌失措的梅花鹿时,心脏狠狠的被撞击,从此魂牵梦萦不可自控。

可是原来,被捕获的不是那只梅花鹿,而是本来高傲自大的小狮子。

沈余天被路岸焦灼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把隐藏起来的自己置身于别人的目光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他甚至想落荒而逃,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才慢腾腾的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脸不那么扭曲,“是不是,很难看?”

一个男人,穿着女人的裙子,这幅画面一定很恶心吧,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开来,沈余天后悔了,他想拔腿就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样的丑态。

可是未等他把自己藏起来,路岸已经一个箭步跑上来,急切的用有力的臂膀把他圈在怀里,使他动弹不得,路岸的呼吸也是炙热的,洒在他的脸上,“不,一点儿也不难看。”

沈余天身体微微战栗着,他对上路岸灼灼的眼神,艰难开口,“不觉得变态吗?”

“什么变态,谁敢说你变态,”路岸说话很急,眼睛都瞪了起来,“你在我眼里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沈余天眼眶顿时有点湿润,路岸总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他吞下苦涩,反抱住路岸,轻轻开口,“爱我……”

比我自己还要爱我。

路岸再也忍不住,捧着沈余天的脸激烈的吮吸起来,他把沈余天推到墙边,舌尖纠缠,一点点舔舐过他口中的津液,亲得啧啧作响,房间里全是暧昧的声音。

很快两人就滚到了穿上去,裙摆刷的一下摊开来,路岸舔了舔干涩的唇,颤抖着手把裙摆往上掀,沈余天从未有过的紧张和亢奋,甚至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下身的风光露出来,路岸眼神一顿,沈余天身下竟然什么都没穿,他骤然看向沈余天,沈余天难看的别过了脸不敢看他。

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路岸才变成了主宰的那个人。

他凑上去和沈余天亲吻,含着沈余天的喉结吞咽着,沈余天难耐的发出喘息声,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路岸忽然倾下身去,在沈余天还未反应过来时含住了已经湿润的前端。

沈余天被刺激得狠狠抖了一下,路岸也是第一次为沈余天口、交,这会子有点不得其道,但口腔的紧致让沈余天绷紧了身体,他像在海里漂浮着,却找不到着陆点,唯有路岸是他的依靠。

路岸口的差不多了,沈余天眼神有点迷离,慢慢爬起来跪在路岸两腿之间,路岸只见穿着女装的沈余天把脑袋埋了下来,紧接着性`器就被温热包裹住了,他的喘息顿时便得剧烈,有点控制不住的把东西往沈余天嘴里送。

沈余天也是意乱情迷,卖力的将路岸的性`器含进去,但路岸的硬件实在可观,没含多久两颊就很是酸痛,他呜咽了声,抬起被水浸过似的眼睛,求饶的看着路岸。

路岸粗了一声,把早就备在床上的润滑剂挤了一大坨在手上,继而将沈余天推到身下,冰冰凉的东西往入口送。

前几次两人都有些不得要领,现在有了润滑的工具,一切就变得顺利多了,路岸以前还有点耐心,但今夜却无法控制自己,沈余天穿在身上的裙子因为两人的动作变得皱巴巴,可这还不够,他想把这洁白弄脏弄秽,路岸的眼睛都发了红。

沈余天自然也是浑身颤抖着,这种灵与肉的交合使得他全身心都舒畅起来,他把腿环在路岸的腰上,白裙子掉落下来,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像个不要脸在勾引男人的荡妇,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可身体却不由自主更加亢奋起来。

路岸缓缓把性`器送进去,沈余天甚至能感受到那坚挺之中暗藏的经络,满足的发出一个叹息,路岸缓缓动起来,待沈余天适应了,又掐着沈余天的要不要命的抽`插。

几次下来,他再也不是没有经验的毛头小子了,他摸清了沈余天身上的敏感点,也知道怎样才能让双方都舒服,甚至知道如何能让沈余天求饶。

他拼了命的撞在那敏感点上,果然,原先紧抿着唇的沈余天终于受不住了,说话都是断断续续带着 氵壬糜之气,“别……别顶了,那里……唔……”

路岸得意得眼角都是红色,“是不是很舒服?”

沈余天喘着粗气不讲话,路岸继而又狠狠撞击了几下,逼得他不得不开口,“慢点,慢点……”

“你说,我`操得你舒服吗?”

沈余天呼吸一窒,东西全交代了出来。

路岸没想到一句话的威力这么大,他忽然开窍了般,盯得沈余天发毛,“原来你喜欢这样。”

“不,不是。”沈余天别过脑袋。

路岸每一下都撞得又深又狠,“别不承认了,沈余天,看清楚了,是我在操`你。”

沈余天浑身过电般,战栗不已。

接下来路岸又说了很多恼人的话,房间里肉`体拍打的声音久散不去,洁白的裙子染上浑浊的污秽,彻彻底底被弄脏了。

章44

沈余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岸一怔,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黏黏糊糊的凑过去,在沈余天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醒了?”

两人还没有梳洗过,沈余天一动才发现身上还穿着裙子,只是染上了许多污秽,看起来 氵壬靡不堪,他累得翻了个身想起来,揉着眼睛问道,“几点了?”

“快十点。”

他顿时有些羞赧,从放学厮混到现在,也不知道沈余茴在家有没有等急了,“我去洗个澡。”

路岸缠上来,“一起洗?我也还没有洗。”

沈余天推了推他,“别闹了,我还得回家呢。”

“在这儿住一晚吧。”路岸拉着他,“都这么晚了。”

“小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沈余天翻身下床,手不小心沾到裙角的污浊,脸皮有点发烫。

路岸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无非是怪沈余天偏心,但见着沈余天颤颤巍巍往浴室里走心情又一下子变得很好,几次下来他的技术大有长进,再也不用为这种事烦恼。

等沈余天进了浴室,路岸又把放好的手机解了锁——屏幕里的沈余天穿着白裙正酣睡着,面容柔和得路岸的心软成一片。

这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沈余天,路岸不无骄傲的想,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日子有条不紊的继续。

很快就到了填报文理分班,路岸早就打算好选理科,倒是沈余茴犹犹豫豫的,几天下来都没能选定。

沈余天打着游戏,房间门就被敲响,他腾空喊了声进来,刷刷刷大杀四方快刀斩乱麻把游戏给结束了,沈余茴小跑着扑到床上来,他恰好可以放下手机。

“哥,有点事想问你。”沈余茴盘着腿,扯了一半的被子盖在腿上。

沈余天以为她又看上什么东西了,笑了声看着她,“你说。”

“就是,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分班,”沈余茴努了努嘴,“你觉得我该读文还是读理啊?”

沈余茴并不偏科,最多就是数学成绩有点拖后腿,沈余天不能明白为什么她要为这事纠结。

“那得看你喜欢文还是喜欢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好好考虑,我不会干涉的。”沈余天虽然很疼爱沈余茴,但在大多数方面,他给沈余茴绝对的自由。

沈余茴抱着被子,有点苦恼的,“我当然知道……其实我更喜欢理科多一点,但是有很多人说,女生学文科比较好?”

沈余天微微皱眉,“为什么?”

“不是都说女生学理科脑袋没有男生那么灵活吗,我怕到时候选了理科跟不上进度。”沈余茴悠悠叹了口气。

沈余天被她说的理论逗笑,又有点无奈的,他看着发愁的沈余茴,语气温和道,“不对,这些都是刻板印象,谁说女生学理一定比男生差的,我们班里,好几个女孩子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这和性别无关。”

女孩子可以学理,自然男孩子也可以学文,从前的那些刻板印象在沈余天眼里只是无稽之谈,他并不觉得沈余茴若是去学理科会比男孩子差。

“可是……”沈余茴还是有点迷茫,“我的好多朋友都学文。”

“那是她们的事情,”沈余天摸摸沈余茴的头,轻声道,“你要遵循你内心的想法,如果真的喜欢理科就选理科,不要管外面的人怎么想。当然,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我不希望你以后回想起来,因为这些没有根据的刻板印象而后悔。”

他声音不重,但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从小到大,沈余茴很多事情都会来询问沈余天,在她看来,沈余天甚至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沈余茴剥开云雾见明月,顿时又活泼起来了,“你年纪轻轻,怎么大道理一堆一堆的?”

沈余天忍俊不禁,“那也是你来问我我才说,别人我才不管他。”

沈余茴吸了吸鼻子,“那当然了,我可是你无敌可爱的妹妹,你不管我管谁啊。”

她在沈余天这里插科打诨了好一会,才蹦蹦跳跳的往房外跑,临出去又转过身来,“哥,你对我真好。”

沈余天弯着唇摆摆手,“可以了,夸再多也不会给你钱买东西的。”

沈余茴做了个鬼脸将门带上了,沈余天宠溺的摇了摇头,真好。

一切都很好。

天气一热,路岸这人就特别躁动,干什么都脾气暴躁,今天在保温盒里发现了两块姜就闹起了脾气,坐在一旁不可吃饭。

可能真的是天气热了,沈余天也热晕了,不太想搭理他,冷冷说了句爱吃不吃,自个嚼起保温盒里的排骨来。

不一会就发觉耳朵边总有人朝他吹热气,沈余天回过头去瞪着始作俑者,路岸咧嘴一笑,端端正正像个小孩儿似的坐好,“我吃我吃,不生气哈。”

沈余天别过俩继续吃饭,警告他,“在教室别胡闹。”

路岸嫌弃的把姜拨开,嚼了一口饭,目光在教室里循环了一圈,凑到沈余天耳边说,“其实也没什么人,你要再生气,我现在就亲你。”

沈余天发觉路岸这人是越发死皮赖脸了,明明挑事的是他,最后反倒变成自己生气了,作势瞪着路岸,“你敢?”

“我怎么不敢,”路岸嘻嘻一笑,“你别不信,我敢的事情可多了。”

沈余天拿他没办法,“行了行了,吃饭吧。”

路岸这才作罢,饭吃一半,门口忽然有人在叫沈余天。

路岸听着声音有点熟,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门外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方媛,他下意识看向沈余天,沈余天也瞄了路岸一眼,然后忽略他眼里炯炯的光芒走了出去。

方媛刚从办公室出来,是老师托她拿作业给沈余天,她现在除了见面和沈余天打招呼外,两人全无联系,把本子交给沈余天后,目光越过沈余天的肩膀,看见了路岸,不由一怔。

“老师还说,让你吃完饭去一趟办公室。”

沈余天说好,身后有道灼灼的目光实在难以忽略,他心里发笑,又和方媛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才是慢条斯理的往回走。

果然,路岸的脸色难看得像是用过一个月没洗的抹布,“你怎么还跟方媛纠缠不清?”

沈余天听他说方媛,心里其实不大舒服,这是人之常情,毕竟一开始路岸跟他有交集也是因为方媛,于是面色冷淡道,“你吃醋?”

路岸噎了一口,“反正就是不能走太近。”

沈余天回过头看着路岸,想了想说,“你现在还喜欢方媛?”

“谁说我喜欢她?”

沈余天不置可否,“我们两个能认识,也要多亏了她。”

这时沈余天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可是他却无法抑制住自己,他知道的,其实不单是路岸在吃醋,他自己也在吃醋。

“我承认我当时是因为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况且她本来是喜欢你的。”

闷热安静的教室两人的谈话声显得过大了些,沈余天脸色微微一变,看着路岸没说话。

路岸心里也生气,他太清楚了,沈余天和方媛是不一样的,他越想越烦,赌气的把筷子放下来,“不吃了,气饱了。”

沈余天沉默半晌,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主动解释道,“是老师让她来找我的。”

路岸一怔,沈余天已经夹着块酱牛肉到他嘴边,像是看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真不吃吗?”

路岸哼了声,心里为沈余天的服软而高兴,张嘴嗷的一口把牛肉吃掉,不饶人嘟嘟囔囔道,“这还差不多……”

章45

周末路岸约沈余天去游泳,沈余天别的运动不行,但游泳却不错,只不过不常去。

路岸说自己有健身房的私人贵宾泳池,隐密性做得非常好,沈余天被他说得心动,到底答应了下来。

他快两年没去泳池,泳裤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路岸倒是贴心,什么都给准备好,不用沈余天操心。

到了约定的时间,沈余天比路岸还早到点,就在健身房空位子坐下来,下午健身房的人挺多的,沈余天一边看着人健身一边玩儿手机。

没多久就发觉身边坐了个男人,他抬眼一看,男人挺年轻的,二十多岁的样子,正笑笑的看着他,他不解的问,“有什么事吗?”

“你在这健身?”男人穿着个白色背心,胸前湿了一片,显然刚做完运动没多久,身上还冒着热气,“以前没见过你。”

沈余天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点,疏离的道,“我第一次来,在等朋友。”

“男的女的?”

“嗯?”

“你朋友。”

“男的。”

男人笑了下,“你看起来还在读书吧,多大了?”

沈余天有点回味过来男人是在搭讪,便不太想理他,“嗯,在读书。”

“交个朋友吧,”男人伸出手,“我叫……”

“沈余天。”一道爽朗的音色打断两人的谈话。

沈余天暗暗松一口气,路岸三两步走上来,看看沈余天再看看陌生男人,眉微微拢起来,“你在这干嘛?”

“等你,”沈余天为路岸的即使到来而欣喜,很快站起来,对男人礼貌道,“我朋友来了,先走一步。”

路岸不悦的看了男人一眼,故意抓起了沈余天的手,男人噗嗤笑了声,似是在笑路岸的故作亲密。

路岸想发作,在沈余天含笑的目光里好歹按耐住,只不过到了人少的地方,忍不住气道,“那男的跟你搭讪呢吧,什么苍蝇都配往你身上凑,死gay佬。”

沈余天侧眼看他,轻笑道,“你骂就骂,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路岸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个死gay佬,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沈余天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掌心,“好了,我没跟他说两句话你就来了,还得谢谢你为我解围呢。”

“真的?”路岸不死心的看着他,“你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吧?”

“你还想查岗不成?”沈余天挑了挑眉。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眼光这么好,哪可能看上那男的。”路岸为了验证自己的话,特地把脸凑给沈余天看,“怎么着也得是我这个标准。”

沈余天因他的厚脸皮失笑,但路岸这话也说得没错,这张脸的杀伤力确实足够大,他脑袋往后仰了下,拿手挡住路岸的脑袋,“好了,去游泳吧,再贫嘴下去天都暗了。”

路岸哼了声,到底把有苍蝇绕着沈余天这事翻页了。

路岸显然对这里是很熟悉的,不用工作人员带,自己绕来绕去,到了一扇玻璃门前。

工作人员见着他,朝他一笑,“路少爷,水池的水照你的吩咐换过一次了,是现在就进去还是?”

沈余天顿觉自己步入了什么霸总小说里头,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路岸一脸莫名的回过头去,“笑什么?”

“没什么,”沈余天想了想补充道,“路少爷。”

路岸怔了一下,知道沈余天是在调侃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不想在沈余天面前摆谱,挥挥手让工作人员走了,才是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说道,“我已经让他们不要这么叫我了,不关我的事。”

“我也没笑话你啊。”

“你哪没了?”路岸哼道,“看看路少爷给你准备的豪华游泳池。”

沈余天目光一巡,偌大的游泳池空无一人,只有他和路岸,水池设计得也很别致,是透明的内壁,仿佛能从这头看到那头。

不愧是贵宾私人游泳池,沈余天抿了抿唇,他知道路岸家境好,路家的地段不是一般人买的起,路岸的多才多艺也不是寻常小孩能学的,加之方才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的路少爷和眼前的游泳池,无不在提醒着沈余天,路岸家境的显赫。

可是路岸和他印象中很多富家子弟不同,至少路岸从来没在人前显摆过。

沈余天兀自想着,路岸已经把准备好的泳裤拿了出来,塞了一条给沈余天说,“这儿没人看得到,放心的换吧。”

沈余天拿着纯黑色的泳裤,也没扭捏,找了个角落开始脱衣服,路岸凑上来,他脱衣服的动作一顿,“你别靠我这么近。”

路岸咧嘴一笑,刷刷刷麻利的把身上的短袖脱下来,露出精瘦的腰身,他长得快,身材已颇具成年人的体态,加之平时又有健身,八块腹肌若隐若现,他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又不是没看过。”

说着把裤子连带内裤也剥下来了,沈余天脸皮没他那么厚,微微侧过了脸,但还是看见他腿间那庞然大物,不由得诡异的烫了脸,继而才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把利索的把泳裤给换上了。

泳池是一米六的,也不知道沈余天是不是太久没有游泳,初下水时有点站不稳差点摔了,路岸眼疾手快把他捞到怀里,嘻嘻笑道,“我们俩这叫什么,鸳鸯戏水?”

沈余天察觉到他的手在胸上不老实的摸来摸去,一把抓住了,有点好笑道,“你这叫占便宜。”

他适应了水后,将路岸猛的一推,整个人窜了出去,听见路岸在后头笑喊,“摸自己的对象那是天经地义。”

扑腾的水声把路岸其他骚话全给掩盖了,沈余天像条鱼一样钻进了水里,全然不管了路岸,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排斥路岸的身体接触,甚至享受其中。

两人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他所有的软肋和狼狈路岸也见过了,这个世界上,路岸其实是最最了解他的人。

沈余天觉得肺里的氧气不够用了,整个人又窜了上来,猛吸一口气,正想往里头扎,却被路岸一把拉住了胳膊,路岸满脸都是水痕,头发被他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越发显得神气了,“我们比赛,一个来回,输的那个下次给对方口十分钟。”

沈余天哭笑不得,“你怎么满脑子这种事?”

“比不比?”路岸盯着被水泡得皮肤几近透亮的沈余天的脸,不自觉的喉头滚动一下。

沈余天点了点头,“好,来吧。”

于是两人游到边边去,路岸满脸挑衅的看着沈余天,沈余天只是淡笑着默默等路岸倒数,数到一的时候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溅起的水花迷了沈余天的眼,他痛快的畅游着。

输赢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享受此时全身心投入的过程。

他游泳确实不错,有信心赢路岸,快到终点时,却听见路岸在后头叫了一声,速度顿时慢下来,回过头去问道,“怎么了?”

路岸在水里扑腾着,脸色痛苦,“抽……抽筋。”

沈余天一听,急急忙忙游过去扶他,水里抽筋可大可小,他让路岸攀到自己身上,脸色是自己都未见过的焦急,“很疼吗,先上去。”

路岸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看着沈余天的神色,心满意足哈哈大笑起来,他捧住沈余天的脸,“你紧张我,沈余天,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紧张我。”

沈余天一怔,恼怒的看着路岸,“你骗我?”

“生气了?”路岸紧紧抱着他不撒手,湿漉漉的脑袋往沈余天脖子上拱,“我不想输,只能用这种方法引起你的注意。”

沈余天气得冒出了一句,“小赖皮。”

路岸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沈余天,“你向我游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看见了美人鱼。”

沈余天被他逗笑,“我是男的。”

“那就男美人鱼,”路岸目不转睛应道,“我要把你抓住了养在池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你的美丽。”

沈余天心里一颤,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想吻路岸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如果说从前他是不情不愿和路岸继续这段关系,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心甘情愿被路岸俘虏。

章46

沈余天和路岸从水里起来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一场畅游下来,沈余天只觉得浑身舒爽,只是临出水时,被路岸抓着按在水里纠缠了好一会,现在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简单的冲洗擦干后,就准备离开了,两人已经说定去吃火锅,夏天吃火锅也别有一番滋味,沈余天最爱找个离空调口近点的位置,一边是火锅的热气,一边是空调的热气,二者结合正好。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游泳池,恰好到了饭点,路岸拨了拨半干的头发,正想带着沈余天出去,却忽然被人喊住了。

他脸色骤然一变,俞尧已经走上前来,他穿着短袖,头发湿哒哒的,一幅刚运动完的样子,“哥,好巧。”

沈余天不由看向俞尧,俞尧生得清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小一点,听他喊路岸哥,大概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路岸忘记了他们那些人平时如果健身都是在这个健身房,更没想到和沈余天出来游个泳还能撞到俞尧,其实私心里他是不想沈余天和俞尧碰面的。

在这种矛盾下,路岸自发的和沈余天拉开了点距离,面不改色问,“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是啊,”俞尧看向沈余天,“这位是?”

沈余天是何其敏锐的人,路岸一和他保持距离他就注意到了,见男孩子看着他,便微微露出个笑来,路岸已经快速的回答,“同学。”

同学……沈余天因这个称呼一怔,连朋友都不是?他不由得悄悄看了眼路岸,但路岸仿佛并没有觉得措辞有误,继续说道,“你要没什么事,我们该走了。”

俞尧却对沈余天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俞尧,你呢?”

“沈余天。”

“没听我哥说过你,”俞尧笑了笑,“要不一起吃个饭吧,等我一会就好。”

“你要吃饭你自己去吃。”路岸啧道,“真有点事。”

俞尧还想说什么,路岸已经示意沈余天离开了,沈余天嘴角往下沉了沉,没有说话。

“嘁,不吃就不吃,摆个脸给谁看。”俞尧哼道,对沈余天摆了摆手,“有机会再见。”

沈余天给了个笑容,看着俞尧渐行渐远的身影有点出神,路岸见到沈余天的目光,不满道,“你总看着他做什么?”

沈余天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他想起刚才短短片刻路岸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的神态,心里隐隐不太舒服,想着也就说,“没什么,走吧。”

路岸其实很想跟沈余天说说俞尧的事情,但三言两语又说不清,就准备等着待会吃火锅的时候遍吃边聊。

两人各怀心思,一直到出了健身房的门。

路岸叫了车,沈余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心里藏着事,眼睛无意识的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扫描着。

俞尧管路岸叫哥,是亲戚关系还是朋友关系,路岸为什么要在俞尧面前保持距离,哪怕说他们是朋友,他都会好受些,沈余天有点别扭,忍了好一会,想开口询问路岸,这时,目光不经意落在街边一个男人身上,剧烈的一缩,脸色骤变。

男人穿着一件沾了污秽的白T,身上还有水渍,正蹲在街边抽烟,脚边放着两只满是油污的手套,男人猛然吸了一口烟,露出一口大黄牙来,像是感应到沈余天的眼神,他抬起满是油光的脸来,浑浊的眼正正好对上了沈余天。

一股寒气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沈余天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抖,他无法抑制的颤抖着,就像是被丢入冰窖里的人,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眼前忽然有个巨大的虚影像他扑来,沈余天的脸刷的白了,额头上冷汗直流,他怕得往后倒退了一步,匆匆忙忙的避开了男人的眼神,蛇要咬上他,会把他咬得遍体鳞伤,然后拆吞入腹。

强烈的作呕感涌上来,他得逃,逃得远远的,男人站起来了,沈余天浑身一震,心脏剧烈的抖动着,似乎就要跳跃出来。

逃不掉的……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路岸还没来得及询问,沈余天像是避如蛇蝎一般的反应巨大的甩开他。

“你……”路岸愣了下,看见沈余天满脸都是汗,担忧的想上前,“没事吧,车来了。”

沈余天看谁都是虚影,即使是路岸,他都不能允许靠近,他快速的往后退了两步,像只被鬼差夺命的魂魄想要逃离。

他半个字都发不出来了,浑身像是在水里捞起来似的,冻得他手脚不利索,可是他还是得跑,蛇就要咬住他的裤管了,尖牙会刺穿他的皮肤,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余天的躲避让路岸不解,他皱了下眉,紧追上去,“你怎么了,别不说话。”

沈余天捂住嘴,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脑袋乱哄哄的响,在路岸即将接近他的时候,近乎尖锐的吼了起来,“滚,离我远点。”

路岸脸色一变,顿时毛起来了,“你发什么神经?”

这还是他认识的沈余天吗?

沈余天觉得自己是快疯了,可是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眼睛通红的瞪着路岸,如鲠在喉,“别跟着我,算我求你。”

路岸心脏一疼,沈余天太反常了,他试图上前,放软语调,“究竟怎么了……”

沈余天只是摇着头,他的神色近乎崩溃,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他没说话,跌跌撞撞往后跑,他得逃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去,那里只有他自己。

他可以放开手脚和大蛇决斗,他已经不是小孩儿了,谁都不能伤害他。

路岸想追上去,司机喊住他,“小伙子,你到底搭不搭车?”

路岸目光一直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沈余天的背影是那么脆弱,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撞,沈余天整个人都会破碎成千千万万片。

他没有理会司机,不放心的尾随上去,沈余天仿佛漫无目的的走着,越往后越偏僻,直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路岸悄然的跟了过去。

却见阴暗之中,沈余天靠着水泥墙,如若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躯壳慢慢滑了下来蹲到了地上,然后两只手环住了自己形成了自我保护的姿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余天。

脆弱、无助,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路岸因沈余天的难过而难过,他觉得自己心跳也开始不规律了,于是他只得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怕惊扰了沈余天般,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余天好像一只被猎枪盯紧的兽,听见动作猛的抬起了头,这时路岸看清了,沈余天满脸泪水,两只眼睛在水里泡着,通红而惊恐的看向他。

路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是什么让平时沉稳的沈余天这样失态,他喉咙一阵阵发紧,轻声唤道,“沈余天,是我……”

沈余天还是看着他,眼泪从眼里迸发出来,他缩起来的肩膀微微发着抖,衣服也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没有再拒绝路岸的接近。

路岸慢慢挪步过去,在快接近沈余天时,沈余天忽然发出类似哀鸣的声音,一下下的哭进路岸的心里,他眼睛顿时发红,冲过去将临近崩溃的沈余天抱在怀里,“是我,别哭,你别哭……”

沈余天剧烈的抖了一下,感应到路岸温暖的怀抱逐渐安定下来,半晌,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艰涩道,“路岸,抱着我,别松手,求你……”

路岸收紧了双臂,沈余天的泪水和话语在他心尖滚烫着,疼得他也流下泪来,他只能更加用力的把沈余天圈在怀里,坚定道,“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章47

沈余天没想到会再一次见到那个禽兽,并且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当年那人没有得逞,沈余天身上的皮外伤也不重,加之法律对此类事情的边缘化,起先连判刑都无法。

若不是沈伟武有点人脉,再三疏通才将那人渣送进监狱,这件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

可即使是如此,也仅仅是判了三年,就是这么可笑,一个恋童癖,猥亵儿童付出的代价就只是三年。

倘若沈家是贫困人家,是不是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沈余天后来总想,口口声声嚷着公平正义,等真正需要公平正义的时候,那些大义凛然的人忽然就变成了漠视者,多么令人寒心。

那他受到的伤害由谁来买单,千千万万的受害者如何维权,即使维权了,那些伤痛也是跟随一辈子,如影随形将他们吞噬。

刀落不到自己的脖子上,永远不知道恐惧是何物。

天色渐渐暗下来,白云被淹没,空气里的燥热无法让沈余天感受到一丝温暖,他只能竭力的抱紧了路岸这个发热体,企图压下从心脏里不断冒出来的寒气。

路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脸上的泪都干了,他背后被汗水浸湿,他半跪着的腿发麻,他环抱沈余天的手发酸发软,两人都不再说一句话,但他能感受到沈余天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有这么一刻,他庆幸自己成为了沈余天的依靠,不是别人,而是他路岸。

街边刺耳的喇叭声传来,沈余天被这声响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疲惫的闭了闭眼,把所有的狼狈不堪锁进眼里,才慢慢的推开了路岸。

昏暗里,路岸的神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却尤其明亮,沈余天有一瞬觉得自己甚至要被这光芒灼伤,他不安的避开了,如鲠在喉,“我想回家。”

路岸心里有万千个疑问,但沈余天疲惫不堪的表情让他什么都问不出口,于是他把沈余天从地上拉了下来,甚至帮沈余天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语气轻得他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你能走吗,我……背你?”

沈余天看了他一眼,半晌摇了摇头。

路岸便不再说什么,伸出了手牵住了沈余天,往常两人在大街上是不会这么亲昵的,但这一回,沈余天任由他牵着。

打车时路岸跟司机说了沈家的地址,沉默的沈余天忽然说,“去你家吧。”

他不想以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去面对沈余茴,更怕沈余茴看出端倪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路岸没有反对,只是悄悄和沈余天挨得更近了,肩膀靠着肩膀,仿佛连体婴。

沈余天强忍疲惫给沈余茴发了条信息,编造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这是他头一回夜不归宿,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去面对那么多。

沈余茴对此好像完全没有异议,只是询问了去哪里,沈余天想了想,悄然看了一眼身边正闭目养神的路岸,不知道怎么的就撒了谎,说在班里的同学家住下了。

到路家后,沈余天只说自己想休息,路岸二话不说带他上床躺着,沈余天睡着时眉头都是皱起来的,路岸试图安抚他,但沈余天的表情一直松懈不下来,他只得作罢,苦恼无声的询问,“你在难过什么呢……”

回应他的只有沈余天浅浅的呼吸声。

沈余天这一觉睡得很熟,做了很多乱七八糟却看不见实景的梦,到处都是白雾,只有他一个人,他试图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有条蛇紧紧缠住他的脖子,使得他无法呼吸。

诡异的声音回荡着,不会有人要你的,你是个怪物,是个变态,没有人能接受你 ,父母离开你,丢下你,如果路岸知道了,也把你甩得远远的,你活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辈子不能见光。

倘若阳光洒下来,便把你的肌肤灼伤,红血白骨,任凭腐烂在水沟里。

他在梦里呐喊,我不要被人知道,我不要被路岸知道……我不要路岸离开我……

他猛然惊醒,眼睛猝然瞪大了,场景有些陌生,好半晌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哪里,但是他的呼吸依旧难以平静,房间里开着温度适宜的空调,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脖子,一手的冷汗。

房间门被打开,沈余天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路岸时,又褪去浑身的防备,从床上慢腾腾的坐了起来。

“我以为你还在睡呢,这下正好,我叫了饭,吃一点吧。”路岸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袋子。

“几点了?”

“快九点吧。”路岸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到床边,动手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沈余天想下床,他制止了,“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床上吃就行。”

沈余天摇头,到底还是掀开被子坐好,接过路岸递过来的饭盒,打开一看,酱汁鸡排饭,是他喜欢的口味,便说了声谢谢。

两人吃起饭来,沈余天没有说话,路岸吃两口就看他一眼,憋了一晚上到底忍不住了,带点小心翼翼的问,“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沈余天夹饭的动作一顿,心里的弦仿佛被用力的拨了下,难以平静,但他还是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他不想路岸知道他那段过去,他自己也不想回忆。

路岸怔了下,沈余天的口气太过平淡,淡到将他拒之门外,他顿了顿说,“没什么你哭成那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受委屈跟我说啊,我给你出气。”

沈余天食不下咽,“你别问了,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

路岸一听,心里不是滋味,明明知道现在应该是好好说话的时候,可是话到嘴边不由带了点不满,“什么叫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两个不是正在处对象吗,你的事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事。”

沈余天终于忍不住了,他将饭盒放下,对上路岸闪烁的眼睛,定定道,“这不一样。”

如果路岸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他,沈余天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顺畅了。

路岸也毛了,他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能憋到现在问已经很不容易,可是沈余天藏着掖着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接近,而沈余天甚至连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也没有。

“为什么不一样,你有什么事你就说,”路岸用力吸了一口气,生气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沈余天快要招架不住路岸的质问,他心里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焦急,“你能不能讲点理,这是我的私事。”

别再问了,他不想回答,也不想面对。

“讲理?私事?”路岸刷的一下站起来,脸色阴沉沉的看着沈余天,似乎被这两个词气笑了,“你一句私事就想搪塞我,是我对你不够好,让你不能信任我,还是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路岸变得有些陌生,令心烦意乱的沈余天都无法理清情绪,在这种爆发的边缘,他激动得呵道,“不是,都不是。”

“那究竟是什么?”路岸气得原地走动了两句,眼神炯亮的盯着沈余天,艰难道,“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我一见到你哭,我就恨不得难过的是我,而你却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沈余天,我这么在意你,你为什么不能在意我呢?”

沈余天眼眶顿时发红,他不在意路岸?他就是太在意了才不敢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是恐惧会失去路岸的。

“你真的想知道?”沈余天攥紧了拳,后槽牙摩擦着。如果他赌一把,赌路岸会不会也抛弃他而去?

路岸气恼道,“我当然想知道,我……”

沈余天通红的眼死死看着路岸,掷地有声道,“我小时候被猥亵过。”

他看见路岸的眼睛剧烈的收缩了下,仿佛有支利箭刺了进去。

说出来了,终于把这件陈年旧事曝光在别人面前,结痂的伤口仿佛在一瞬间被撕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是沈余天却有种扭曲的快感,原来,把丑陋摊开在别人面前,也不过是一瞬间。

章48

宽敞的房间连空气都在一瞬间凝固起来,像是所有的氧气都被抽空了似的,即使用力的呼吸都无法缓过气来,又像是有一颗火星子不小心落入了草原之中,将熄不熄,有缕缕青烟在黑暗之中闪烁着,满天都是黑色,唯剩这抹光亮,风一吹,连这微弱的小火苗都熄灭了。

沈余天一直仰着头看着路岸,他见到原本烦躁不已的路岸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在瞬间安静下来,一双澄亮的眼暗了又明,明了又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得双瞳剧烈收缩,紧接着连红血丝都冒了出来,眼下一片通红。

沈余天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泄露一点点情绪,可他不知道,在路岸眼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神惶恐不安,甚至于原先挺直的背都微微弓了下去,他绷得像一支即将脱弓而出的箭,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路岸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追问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无比后悔自己的鲁莽,是他活生生把沈余天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半晌,路岸喑哑的声音才打破死寂的氛围,可也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谁……”

“这很重要吗?”沈余天反问,他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可实际上,他得用力的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才能让自己保持理智。

路岸张了张嘴,重重的呼吸一口,三两步上前想去抱住沈余天,沈余天却比他早一步站起来挪了个位,他扑了个空,转身看着沈余天,如鲠在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沈余天见到路岸复杂的神情,自责后悔愤怒,使得他五官扭曲,看着很是可怜,于是他摇摇头,“过去很久了。”

沈余天越是平静,路岸就越是害怕,现在的沈余天离他明明这么近,他触手可及,但却又仿佛那么远,他无论如何上前都无法靠近。

他太害怕这种感觉,在沈余天做出反应之前不管不顾的冲上去抱住他,意料之中得到了沈余天的挣扎,但是他死死抱着不肯撒手,低吼道,“你别撑着了,用不用我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脸色……沈余天,你不用强撑着的。”

沈余天浑身一震,路岸三言两语就打破他所有的伪装,他剧烈的颤抖起来,连推开路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陷入这个温暖的怀抱。

路岸抱得是这样用力,似乎山崩地裂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沈余天上下牙在打颤,“我见到他了……”

路岸一言不发死死圈着他,把他整个人圈在这里的保护地里,眼神通红的盯着前方,他的难受一点儿都不比沈余天少。

“我叫他叔叔,他那么和蔼,为什么,我只是想帮他搬东西而已……”沈余天兀自陷入了回忆里,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谁讲过。

小时候他太惊恐,不敢去回顾,父母没能及时把他带出泥潭,可是路岸抱住了他。

“我想吐,我挣扎,我大喊大叫,可是没有用,我们的力量那么悬殊,”沈余天的呼吸渐渐急促,“我恨不得杀了他,他凭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坏人得不到报应,是不是还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可我也不想,我控制不了自己,一闭上眼,我就闻见那股恶心的味道,我一想逃,就被紧紧钉在原地……”

路岸听不下去了,手臂上的青筋都浮现。

沈余天的情绪越发激动,“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再见到他,我可以很好的处理,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有反抗的能力,可是不行……我今天见到他,一见到他的眼睛,我就怕得浑身无力,我是个懦夫,我连面对都不敢。”

路岸打断他,“沈余天,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

“我当然知道错的是他,”沈余天大口大口喘息着,“但是我阻止不了怨恨自己,要是我多点防备……”

他快呼吸不过来,他听说许多猥亵儿童的案例大多数都是熟人犯案,因为小孩儿防备心弱……有一段时间他谁都不敢接近,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扭曲,有一段时间他像护崽一样保护着沈余茴,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妹妹落得跟自己一样的下场。

他也想自我救赎,但恐惧如影随形,他根本救不了自己。

路岸松开沈余天,他见到沈余天的眼神一片空洞,仿佛只剩下一个躯壳,他带点哭腔,“别这样……”

他也快要痛死了。

沈余天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里一片模糊,“我也不想当个变态,但我别无他法,可是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他们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为什么不要我呢?”

最后一句用尽了沈余天所有的力气,这是他深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明明受伤害的是他,为什么父母反而要离他而去。

是嫌弃还是恐惧使得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正常的自己,还是他活该被人抛弃?

“我要你,”路岸呼吸沉重,眼睛坚定的看着沈余天,用力重复了一遍,“他们不要你,我要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沈余天心脏因这句话狠狠一动,他的眼神逐渐清明,对上路岸如星明亮的眼,他迫切寻求一个答案,“永远是多久?”

将近三秒的沉默,路岸收紧握在沈余天两臂上的力度,声音沙哑,“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停止爱你。”

沈余天在脑海里闪过许多质问的句子——你凭什么认定自己不会离开我,永远那么远,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呢,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说了我便要信吗……

他信,沈余天在心里呐喊着,他愿意信一次,只有路岸抓住他了,把他从泥潭里捞了出来,他就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生的希望。

前方是绿草红花,清风明月,不是污浊肮脏,黑暗压抑,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他用力的抱住了路岸,剧烈呼吸着,“吻我,爱我,不要离开我。”

路岸把他推到床上,他们激烈的交吻,在津液之中尝到了咸涩的滋味,但谁都没有在乎,他们要融化在这个仿佛是契约的吻里。

一吻定终身,一吻谈生死。

没有什么比身体的直接接触更能表达彼此炙热的爱意。

衣服揉成一团挂在身上,裤子只褪到膝盖间,他们迫切需要结合来证明对方的渴望,压抑的空气,凌乱的床单,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坚挺的性、器,大张的双腿,毫不怜惜的贯穿,尖锐的痛感,暧昧的喘息,剧烈的撞击,缠绵的交吻……

他们在最原始的性爱里畅游着,世界在他们眼里看来都是虚无,他们仿佛两只只知道交合野兽,半字不言,只有猛烈的抽、插,深情的湿吻,交缠的肉体。

沈余天爱死这种欢愉的快感,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满足自己奇异的性、癖,是路岸抓他出来见了光,在光里解脱自我。

路岸兴致高涨了,一把抓住他略长的头发,头皮微微发麻使得他不得不仰起脑袋满眼水光的看着路岸,路岸啃咬他的下巴,在膏朝之中哑声道,“谁都不能伤害你。”

沈余天攀上去同他接吻,他不知道眼角溢出的液体是因为极度舒爽还是因为路岸的这一句话,可是他想,即使是死在这一刻他也无怨无悔。

窗外起了风,屋内依旧一片火热,漫长的夜,不过是个开始。

章49

沈余天回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许多,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路岸不放心想送他回家,被沈余天阻止了。

等沈余天一走,路岸便憋不住给张勋打了个电话,张勋的舅舅是市里的检察官,有这层关系在,他要查什么资料都很方便。

张勋纳闷不已,“你要我舅舅电话干什么?”

路岸自然不可能把事情告诉他,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抑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嗜血因子,一个个想法如同野兽般冒了出来。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给我就是了。”

张勋听他口气的不耐烦,到底还是说,“行吧,我待会给你发过去。”又补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嗯……谢谢。”

路岸难得的跟人说了谢,可见这件事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张勋没有深问,很快就把自家舅舅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

张勋的舅舅叫甘羽,年轻有为,和路家颇有来往,路岸以前见过他几回,是个十分正直的人,路岸找他帮忙,也是看上他这一点。

他琢磨好说辞,便给甘羽打电话。

“甘叔叔,您好,我是路岸,张勋的同学。”

甘羽问道,“路远先生的儿子?”

路岸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烈日,阳光洒下来,有些晃眼,把他冷凝的面色照得真切。

“是……甘叔叔,是这样的,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但是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我不想被我爸知道……”

“对,叫沈余天,具体年限不知道,但是应该有七八年了……是,请您帮我查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知道您很为难,但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叔叔,求您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不说二话。”

“太谢谢您了甘叔叔,对了,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路岸把电话挂了,揉揉发酸的眉心,从小到大,他做过很多任性妄为的事情,如今也包括了这一件,但他不后悔,沈余天的过去他没有办法参与,可是他能让现在的沈余天不再露出那种脆弱的神情。

他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阳光都无法抹去其中的狠厉。

沈余天回家时,沈余茴正窝在房间看电视剧,听见声响从房间里出来,他为了不让沈余茴看出端倪,尽量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余茴追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没有告诉她,全给沈余天插科打诨给打发过去了,直到将房门落了锁,他才猛的松了一口气。

在回家的路上,他近乎犹如惊弓之鸟,生怕偶然再撞上那个人渣,关于那人他其实已经忘记了一些,只记得那段屈辱不堪的记忆,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不该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知道恐惧慌张的小孩子,如果,如果还会再见到那个人渣,他即使无法做到平静对待,也不能落荒而逃。

况且,他已经不是一孤军奋战了,他还有路岸,幸而还有路岸,沈余天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想起路岸的诺言,想起路岸的笑容,那些都如同光一般照进他的世界里。

而拥有光的人,应该更勇敢。

距离暑假只有一个多星期,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准备着,过了这个暑假,沈余天就是备考生了,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也不能因为这些烦人的事情叨扰了自己。

两人再没有提起过关于那段回忆,沈余天不会主动谈论,路岸更不会去揭露他的伤疤,仿佛这件事只是一颗打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快就会消散。

沈余天确实是这样以为的,日子还要过,他能做的只有调整自己的心态,哪怕他再恨那个人渣,他也无能为力。

可是路岸不这样认为,那颗石子直直坠入他的心里,荡起的是波涛巨浪。

他的处事原则向来很简单,谁伤害了他放在心上的人便一定要付出代价。

甘羽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把男人的信息发过来了——姓陈,叫陈强,今年三十七岁,无妻无子。前些年从监狱里出来后离开了北京,今年才重新回来,在一家车行当洗车工,脾气暴躁,常与人有口舌之争,最常去的娱乐场所是暗街,花一百块找个女支女。

路岸得到资料,先郑重给甘羽道了谢,但没有急着冲上前去截人,在这件事上,路岸有足够的耐心。

他不在乎自己,也不会让沈余天知道自己的计划,但正逢期末,他不想沈余天多疑,便一直把事情攒着。

也不是全然没有行动,路岸不得不承认,他是路远的儿子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便利,只要他一个电话,甚至不用他出手,事情就能被解决。

陈强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被解雇的原因,听说他在车行大闹了一场,被几个工人按着打了一顿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让陈强失去工作只不过是第一步,若这样便放过他实在是太便宜了。

沈余天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正看见路岸沉着脸看着手机,不由得拿笔敲了敲桌子,“别顾着玩手机了,你还做不做作业?”

路岸被沈余天一唤回过神来把手机关了,瞬间又是面对沈余天时吊儿郎当的表情,他撑着脑袋,“做啊……做什么?”

沈余天闻言瞪了他一眼,任谁都听出他话里的暧昧气氛。

“别写了,我们计划一下暑假去哪儿玩吧。”路岸按住沈余天的手不让他做题。

上次寒假放假时间短,又撞上过年,两人压根就没机会单独出去,路岸为此哀怨了许多。

沈余天笑笑的看着他,“我就二十天的暑假,你还想占用?”

“这样,十天给我,十天给沈余茴……”路岸想了想盯着沈余天,“你别说带上沈余茴就行。”

以往的暑假,沈余天都是去打工,但因着他要升高三了,也就打算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连学校附近奶茶店的工都辞了,这个暑假,他其实想在家把知识巩固一遍,但路岸似乎特别热衷和他出去度假。

他放下笔,问道,“你想去哪儿?”

“英国日本马尔代夫,这几个地方我去过几次,知道哪里好玩,还是你想去哪儿都成。”路岸说得很认真,仿佛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沈余天及时让他打住,“不出国,就在国内。”

他没有护照不说,家庭也不像路岸那么富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只要是跟沈余天出去,路岸觉得哪儿都成,“那我做决定,只要国内就行对吗?”

沈余天想了想,不想再拂了路岸的意,便点了点头,“现在能不能收收心,把作业给写了?”

路岸嘟囔道,“就知道作业,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多好玩儿啊,你也不知道物用其值。”

沈余天被他逗笑,“玩儿你啊?”

路岸一听来劲,张开两只手,还冲沈余天挑眉,“你想玩儿哪都成。”

沈余天轻笑,把一本手扣到他头上,“学习,考不到年级前五别碰我。”

路岸哼哼着,“迂腐,专制,书呆子,老学究。”

他骂任他骂,沈余天全当听不见,一心一意的开始做起题来,路岸做了几道总是静不下心,撑着脑袋偷偷看沈余天的侧脸,越看越觉得无法自拔,忍不住凑过去在沈余天脸上亲了一口,“做一道题亲一下,不然我不写了。”

沈余天拿他没办法,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幼稚……”

章50

期末考一过,暑假便在学生的期待中到来,盛夏的天,灼热的太阳把大地烘烤得滚烫,沈余天走出校门时,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高一和高二的考试时间是错开的,沈余茴前两天已经考完试了,所以他也不用等沈余茴,自己一个人牵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天气实在太热,沈余天从书包里摸出把伞撑开,正想骑车回家,一辆自行车刷的一下停在他身边,他抬头一看,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的路岸正眯着眼咧嘴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沈余天讶异。

路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来等你啊,不然还是能干什么?”

“等我做什么?”

“去你家,给我做饭吃。”路岸说得坦然,全然没有蹭饭的羞愧感。

这些日子来,他没少在沈家蹭饭,活生生像沈家又招进来一个人似的。

沈余天把自行车磴出去,笑说,“天气这么热,也不嫌晒得慌,怎么不去家里等我?”

路岸跟在他身边,“让我去家里和沈余茴大眼瞪小眼吗,多没劲啊。”

沈余天忍俊不禁,“想吃饭,先跟我去一趟市场吧,家里的东西不多了。”

路岸一口应下,他是养尊处优惯的,从来没去过市场这种地方,又想着是和沈余天去,一时间十分兴奋,等到了地方,扑面便是一股生鲜味道,呛得他紧紧皱了眉。

和路岸相处这段日子下来,沈余天多多少少知道他有点洁癖,故意埋汰他,“觉得脏了,那你在外面等着我。”

路岸微微屏了呼吸,一脸就义,“废话怎么那么多啊,进去吧。”

沈余天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发笑,轻车熟路的进了市场,他买肉买菜有固定的摊位,一年下来和摊主都混熟了,先去买了菜。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眼瞅着沈余天身边还跟着个路岸,便乐呵呵道,“这是同学吧,长得真俊,跟着来买菜啊?”

“是同学,”沈余天抿着笑了笑,挑了两颗白菜递过去,“阿姨,再加两个番茄。”

他说话的期间,路岸已经蹭到他身边,嘀咕道,“买两个土豆呗,做土豆炒肉丝。”

沈余天瞥他一眼,心想做菜不会,使唤人倒是挺利索,但随手又扒拉了两颗土豆让大妈一起给称了。

路岸咧嘴一笑,凑到沈余天耳朵边悄悄说,“还是你对我好。”

沈余天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他拿手推了下路岸的脑袋,佯装呵斥道,“热,别靠太近。”

路岸从他手里拿过买好的蔬菜,鼻子是最不灵敏的器官,这会子习惯了市场里的味道他便觉得没什么了,至于环境,也勉强可以接受,他第一次来市场,看什么都新奇。

沈余天带他去熟食区,切了半斤烧鹅,他又忍不住添了只鹅腿,等到了生肉区,称了两斤虾,这才是提着大袋小袋的收拾回去。

其实三个人买这么多食材肯定是吃不完的,但沈余天瞧着路岸高兴,便也就由着他,两人从市场出来,都热出了一身汗。

路岸长吁一口气,“没想到这买菜还挺好玩的。”他把东西挂好,忽的想到什么,“诶,你怎么不跟电视上一样,我看别人砍价砍得挺欢的。”

“我跟那几个阿姨都混熟了,她们不会坑我的。”

路岸嬉笑道,“你刚才听见了没?”

“听见什么?”沈余天疑惑。

他一脸骄傲神色,若是有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那些大妈都夸我长得俊呢。”

沈余天哑然失笑,“上次我们那片的保安去买菜,她们也夸长得俊来着。”

路岸在原地回忆了一下保安的长相,肥头大耳,起码两百斤,他不禁打了个抖,一抬眼,沈余天已经骑出好远,连忙追上去,不服气道,“她们眼睛是瞎吧……”

沈余天被他逗乐,笑得胸腔都在共振,路岸气道,“你笑什么,我长得不够俊吗?”

“俊,俊……”

路岸嘟囔道,“没有一点诚意。”

说着说着自己却笑起来了,他大声嚷嚷道,“沈余天,沈余天!”

沈余天一吓,“你疯了?”

这是在大街上。

路岸哈哈大笑,咻的一下骑了出去,沈余天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久久不散。

晚上路岸吃完饭没有多待,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往常都是要磨磨蹭蹭到十点多才肯走的,他只说自己有事,沈余天便没有留他,将他送到门口,两人腻腻歪歪了好一会才是分开。

回到家,沈余茴坐在客厅上抱着枕头吃薯片,见他进来,便欲言又止的盯着他。

沈余天有点心虚,“看着我干什么?”

“哥……”沈余茴犹豫道,“我觉得你和路岸有点奇怪。”

沈余天心里一跳,却依旧面不改色,“哪里奇怪?”

“你们的关系好像太过亲密了点。”沈余茴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当然,朋友间亲密很正常,我就是觉得,路岸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沈余天努力露出一个平常的笑来,“你多想了,男孩子之间……都是这样的。”

“是吗?”沈余茴撅了撅嘴,没再追问,继续吃起薯片来。

沈余天躲过一关,悄然的松了口气,他暂时还不打算让沈余茴知道他和路岸的关系,但沈余茴现在有所察觉也好,这样等到不得不说的那天,沈余茴也有缓冲的机会。

路岸出了沈家的门便打了个电话,借着灯光,能看清他面若寒霜,眼神更是冷冽如冰。

陈强一个人住在低廉的出租房里,失去工作后,他本来打算换家车行,但不知道怎的,像是忽然倒了大霉似的,哪家都不要他。

他恶狠狠往地上啐了口水,刚提着裤子从女支女的房子里出来,骂骂咧咧的,“妈的,想坑老子门都没有,你这货色五十老子都嫌贵……”

脚下一软,陈强粗了声,把拖鞋脱下来一看,鞋底粘了一泡没干透的狗屎,他破口大骂,“哪只狗儿子随处乱拉,老子操他祖宗十八代,妈的,这么背……”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没什么人,陈强拍鞋子的声音尤其明显,忽然燥热的夏风里传来低沉的一声,“陈强。”

陈强抬起头来,只见街头站着一个身影,他看不清脸,啪嗒一声把拖鞋丢下穿好,大声吼道,“谁啊?”

路岸冷冷的看着微弱路灯下的烂泥,只觉得天翻地覆的怒意要将他淹没,就是这样一个他看一眼都嫌恶心的男人,竟然敢亵渎他呵护备至的梅花鹿。

他是没什么能力,但打架挺在行。

路岸往前走了一步,手上拿着的棒球棍在地上摩擦出渗人的声音,“讨债的。”

陈强还不明白来人的意思,但已经条件反射的知道自己被危险包围了,他退后一步,声音粗嘎,“老子没欠你钱。”

路岸握着棒球棍的手骤然一紧,快速往前走去,“你欠的东西可比钱珍贵多了。”

他话落,猛的冲上前,棒球棍在灯光里一晃一落,啪的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尤其响亮,紧接着便是凄厉的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响彻暗巷。

暗街多是讨生活的女支女,听见声音只敢开个门缝悄悄看着,只见方才还在里头快活的男人如今被打趴在地,沉重的棒球棍一起一落,狠狠敲打在男人的脚踝上,男人叫声如同濒死之人,满脸都是血的往前跑。

而他身后,一道颀长的身影紧随,一棒,又敲碎了男人另外一只腿,这时男人全然动不了了,躺在地上仿佛一摊烂泥。

深夜里,棒球棍哐当落地,便听见暴戾而阴沉的声音散开,“欠他的,我全部帮他讨回来。”

章51

沈余天接到路岸电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路岸口气里愉悦气息,他把电磁炉的盖子给盖好,靠在水槽上和路岸讲话。

路岸已经定了度假的时间和地点,去西藏,五天行,沈余天并没有意见。

前两天曾丽来过一次,沈余茴当晚就打包了东西跟着母亲走了,这是曾丽前阵子答应沈余茴的事情,这个暑假,沈余茴有一大半时间都会在外婆那里住。

这倒是为沈余天和路岸提供了便利。

他们后天就要出发了,沈余天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再和沈余茴说一声自己去同学家住几天,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其实沈余天对这一次度假也很是期待,他长这么大,连省都没有出过,对远方的向往让他雀跃起来。

和路岸聊了一会,就拿起手机查阅起西藏的消息,一张张鲜活的相片引入眼帘,他不禁幻想和路岸站在广袤天地的场景。

会有炙热的太阳,会有干燥的风,会有油绿的草原,也有风干的大饼,鲜奇的青稞酒,还有笑容明媚的路岸。

一想到这些,沈余天的嘴角便抑制不住的往上扬,他的心都快要飞到西藏去了。

这边路岸挂了电话,迅速起来搬出个行李箱开始塞衣服,听说那里蚊虫多,明天得去买几瓶驱蚊水,太阳也大,防晒霜得准备,他可舍不得沈余天白皙的皮肤被晒黑。

他兀自想着,这也想带那也想带,很快就塞满了行李箱,这时,手机叮的一声来了信息 路岸随手拿起来一看,是甘羽发来的。

“路先生已经知道陈强的事情了,抱歉。”

路岸唇角沉了沉,顺着地板坐下来。

距离事情已经过去五天了,陈强的情况他最知道不过,多处软组织创伤,断了三根肋骨,两只脚踝骨他也都给打碎了,陈强的下半辈子绝对别想再站起来。

这是他迄今为止下得最狠的一次手,从前和他也和人打架,但没有一次闹得这么严重,可是他不后湖,这是陈强应得的,既然法律制裁不了他,不如自己动手。

沈余天不可以,但他不一样,路岸太过清楚自己的身份,说到底,他也是仗着家庭的关系有恃无恐。

陈强出事,甘羽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路岸,联系到路岸时,路岸也没有否认,被甘羽劈头盖脑骂了一顿。

好在陈强无依无靠,这件事甘羽到底念在两家情分上帮路岸解决了,可事关重大,甘羽还是把事情告诉路远了。

路岸在心里嘀咕一句不守信用,手上飞速了打了句没事,继而把手机一丢,继续收拾起行李来。

路远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做都做了,大不了被骂一顿打一顿,难不成还真的要把他送进监狱不成。

他把东西收拾好,又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准备躺床上打游戏时,客厅忽然有了动静,路岸眉头皱起来,很快就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继而便是房门被敲响。

来得这么快……

“出来,”路远的声音很沉,压抑着怒气般,“我在楼下等你。”

路岸把披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随手擦了两下半湿的头发,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打开门下楼去。

谁知道,楼下竟然不止坐着浑身火气的路远,还有面带担忧的陈少琴,夫妻俩能一起出现,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路岸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喊了声爸妈便没有下文。

路远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沉沉的看着他,路岸想起上次看见路远这样的目光还是在两年前,他把人肋骨打断了,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路远嫌他丢人,他记得,那次他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来还发了场高烧。

没等路岸从回忆里走出来,怒不可遏的路远刷的一下站起来,阴影遮盖住路岸一大半,路远放在膝盖上的手啪的一声狠狠甩了过来 路岸被打得身形一晃,略长的头发盖住半只眼睛。

“混账,你做的好事。”路远气得脸上的肌肉抖动着,“把人打成残废,你可真是能耐啊。”

路岸脸上火辣辣的跟火烧过一样,他拿舌尖抵了抵口腔,抬眼看着路远,眼神一贯的桀骜不驯,“他活该。”

路远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再说一遍。”

路岸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字一顿道,“我说他活该,我不止想让他残废,我还想杀了他。”

“疯了,真是疯了,”路远一脚踹在路岸膝盖上,暴跳如雷,“你还想杀人,我看我现在先把你打死了,省得你给我丢人现眼。”

路岸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路远这一脚用了全力,他觉得膝盖骨都要裂了,即使竭力控制,但还是疼得脸色剧变。

陈少琴看不下去了,三两步走上来把路岸护在身后,看着路远,“他就是个孩子,再说事情都摆平了,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路远冷冷看着她,仿佛在看陌生人,“你每次都护着,平时也不见你管管他。”

“说得你管了似的。”陈少琴冷哼。

路岸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只觉得心里发寒,两人结婚这么多年,可哪里有半点夫妻的样子,这些年堆积出来的委屈和愤怒尽数爆发,“你们演够了没,够了我先上楼。”

路远勉强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高涨,他越过陈少琴怒视路岸,咬牙切齿,“能耐,真是能耐……好,以前我疏于管教才让你无法无天,今天就好好管管你。”

他四处看了看,快步走到客厅角落抄了一只扫把,陈少琴看局势不对,拉了下路岸,到底是从自己身上下来的,要说全然不心疼也不可能,“跟你爸道个歉,别拗着了。”

路岸脸色绷得很紧,硬邦邦的避开陈少琴的触碰,“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没错,”他看看陈少琴,又看看路远,扯出一个冷笑来,“你们这样,还不如不要生下我,有意思吗?”

明明是夫妻,却没有一点伴侣的样子,明明是父母,却从来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路岸想,没意思,真没意思。

路远彻底被惹怒,一把推开陈少琴,抓住了路岸的领子,他没有路岸高,路岸甚至还得低着头看他,讽刺的眼神让路远怒火中烧,被踩中痛处使得他下手没个轻重。

扫把的柄是薄铁制作,虽然不至于打坏人,但路远在怒火中失去了理智,一下一下砸在路岸的身上,路岸没有反抗任由他打着,连声音都没吭一声。

路岸其实把路远打他的次数都记在心里,不多,三次,一次是小时候,他哭闹着要父亲陪他,一次是他和人起冲突打断了别人的肋骨使路远丢脸,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一次比一次狠,路岸恨恨的想,打死了最好,打不死他以后还会继续胡来。

路远一遍遍问他知错了吗,路岸疲于回答他,只是打得实在疼了,忍不住躲闪了下,他怀疑自己手上腿上肯定都是淤青了,这样一想,忍不住想把手藏起来。

要是有伤痕,沈余天问起来也不好交代,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晃了下,直直便往后倒,只听见陈少琴尖叫一声,路岸在剧痛之中有点回不过神。

他跌坐在地,伸手一摸后脑勺,黏糊糊的一片,脑袋也嗡嗡嗡的响,入眼掌心通红一片。

路远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急忙丢了扫把,陈少琴扑上来扶着他,喊道,“岸岸,岸岸……”

有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路岸迷迷糊糊的想,他用力的晃了晃脑袋想恢复清醒,却越晃越晕,到底是意识涣散。

操……还没有跟沈余天说晚安呢。

章52

沈余天没等到往日的路岸的晚安,以为路岸睡着了,便没有放在心上,但接下来大半日都没有路岸的消息他就不免担忧了,他给路岸打电话也没人接,沈余天惴惴不安了大半天,到底放心不下,下午便出了趟门。

他去过路家几次,路记得很熟,因此很快就抵达了路家的门口。

沈余天怀着忐忑的心情按了门铃,等了一小会,门从里面打开了,他期待中路岸的脸并没有出现,而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

妇人怔了下,“你找谁?”

路岸曾经和沈余天说过会有家政阿姨过来打扫,看样子应该是了,便说,“阿姨好,我是路岸的同学,请问他在家吗?”

妇人诶了声,“他住院了,你不知道吗?”

“住院?”沈余天心里一个咯噔,焦急道,“出什么事了吗?”

“这我不太清楚。”

“那您知道哪个医院吗?”

沈余天问了地址,火急火燎的往市人民医院赶,心乱如麻,路岸平时身体素质那么好一人,怎么说住院就住院了?

沈余天甚至破天荒的打了车,可是到医院却不知道路岸的病房号,只能去前台和护士沟通,说了好一会,那护士才肯将病房号告诉他。

他上了三楼的单人病房,一排排找过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微微皱了眉,一想到路岸,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终于到了病房门前,沈余天跟做贼似的透过玻璃房往里头看,只隐约见到一个女人的背影,便听见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沈余天被吓了一条,急忙忙回过身来,眼前站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威严,一双眼睛尤其具有威慑力,使得他气势都不禁弱下来,“你好,我是路岸的同学……我听说他住院了,来看看他。”

路远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成了川字型,“你从哪里听说他住院的?”

“我刚才去他家找他,阿姨说的。”沈余天猜出路远的身份了,犹豫的道,“叔叔,路岸他没事吧。”

路远脸色这才好看点,此时,陈少琴忽然开了门,沈余天便听见路岸在里头喊,“沈余天,是你吗,别理他们,你进来。”

路岸的声音莫名使得沈余天安心了很多,他看向陈少琴,喊了声阿姨。

陈少琴微微一笑,“进去吧,路岸在找你呢。”

沈余天悄然松了一口气,路岸的父母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进了病房,见到路岸躺在床上,头包得跟粽子似的,也就在乎不上什么奇怪不奇怪的了,快步走上去,脸色和语气都焦急而担心,“你怎么成这样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路岸无所谓道,又看向还开着的门口,“你们有事可以先走了,我朋友在这,他照顾我就行了。”

陈少琴这时总算尽点母亲的责任,“我没什么事,你们聊,我去外面逛逛,晚些来看你。”

路岸撇撇嘴,没说话,沈余天浑身不自在的站着,好不容易等到陈少琴离开,在外头的路远却忽然发问,“你和路岸同班?”

沈余天正想回答,路岸冷冰冰道,“你别过问我的事。”

路远脸上肌肉跳了跳,到底没有发作,只冷哼了一声就把门给带上了,沈余天这才得以放松下来。

路岸也好像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拍拍床边,“担心我了吧,都找到医院来了……我就跟他们说没什么事,要不是有点疼,我肯定跑去找你。”

沈余天心疼极了,想碰碰路岸包扎的脑袋,又怕弄痛他,只好作罢,“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要不是到你家去找你,我还不知道你受伤呢。”

“我手机落家里了,没法给你发信息,”他握住沈余天的手,拿下巴蹭了蹭,“真就一点点疼,我糙得很,不用担心我。”

沈余天反握住他,近乎十指紧扣了,他看着路岸有些苍白的脸,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哄小孩儿似的,“以后别这么不小心了,这么大个人还摔跤,医生怎么说,要住多少天?”

“明天就出院,我们还得去玩呢。”路岸说得一派认真。

沈余天气道,“你不要命了?”

“旅个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余天瞪他,“你想旅游,以后大把机会,先把你的脑袋养好了,我可不想你变成傻子。”

路岸哈哈大笑起来,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傻子怎么了,傻人有傻福呢。”

沈余天被他的歪理逗笑,跟他瞎聊了一会,强烈要求路岸睡下休息,路岸恃病而骄,非得抓着沈余天的手才肯睡着,沈余天拿他没办法,也就由着他了。

路岸估计是麻醉还在起作用,没多久就睡过去,沈余天端详着他的睡容,一时之间心疼得不行,他知道路岸和家里的关系一般,但今天见了路家夫妇,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不好,路岸和他们太生疏了,生疏得不像一家人。

他轻轻挠了下路岸的掌心,心软成一片,路岸看起来骄傲得跟只小狮子似的,可其实比谁都缺爱。

他愿意把他的爱都送给这只小狮子,永永远远只看见他的笑容。

路岸伤得不是很重,缝了几针,陈强那件事也看似在他的受伤下不再追究了,他住了两天院,沈余天为了避嫌,不能来找他,这可把他憋坏了,到了第三天,实在忍受不住,自个办了出院手续,连自己家都没回,直奔沈余天家去了。

路岸是病人,沈余天没忍心赶他走,让他赖了三四天。

做饭是他不说,连洗澡都要拖他一起,路岸明明伤的是头,却连四肢都用不上了,什么都要沈余天来做,两人跟连体婴粘了好几天,到底年轻气盛,容易擦枪走火,前两次路岸还能在沈余天的严厉拒绝下忍住,后来实在忍不了。

人都在眼前,即使吃不下,好歹也能舔几口解解馋,其中情色不便详细描述,横竖沈余天是没能抵挡住他的撒娇,又因为不能做到最后,弄得两人是不上不下,大多数时候是没能满足的躺在床上干瞪眼。

路岸拆线后没多久高三就提前上课了。

沈余天从来都是有目标的人,高三一开学后,便开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在学校学习完了回家学习,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就连路岸也要靠边站。

他的成绩向来不错,育才中学的师生都有目共睹,因此压力也比其他人大一些,也不是说尖子生就真的只要随随便便一学就永远能名列前茅,上了高三以后,沈余天就明显感受到班里高二一些吊儿郎当的同学开始收心学习,班里的名次一直在变,虽然他稳坐前三的位置,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沈余天其实在高二就已经有了想要报考的大学,即使以他现在在中学里的成绩也需要再加把劲,他没有很多可以和别人拼的地方,一切就只能靠自己,成绩是他为数不多可以骄傲的资本,为了保持三年来的名次,他做出的努力比别人要多得多。

考上了,是他的努力得到回报,考不上,只能说他还不够努力。

而路岸从沈余天上高三后,整个暑假就只能自己找乐子,以前还没有跟沈余天在一起的时候,日子也是一样的过,现在和沈余天在一起了,反倒觉得没有沈余天的日子无趣至极。

可是他也不好打扰沈余天,这一来二去,就又跟俞尧那班人玩在了一起。

章53

路岸还是和龚成不对盘,前两次和俞尧出去的时候,龚成都没有出现,但到了第三次,路岸和人玩骰子玩一半,忽然见到个许久不见的龚成推开包厢的门走进来,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俞尧在他发脾气前急急忙忙搂住他的肩,“哥,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别生气了。”

路岸冷冷看他一眼,“俞尧,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你是我哥,我能不知道吗,龚成和我说了,那次的事情确实是他不对,他有意和你和好,你总要给人家一个机会。”俞尧说得有理有据,这时龚成已经走上来了,他便站起身,拿了两杯酒,一杯给龚成,一杯塞给路岸,“没什么事过不去的,大家都是男人,那点事就跟屁一样。”

路岸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能发作,否则就跟他小肚鸡肠似的,他沉着一张脸看向龚成。

龚成最近长胖了,看起来肥硕了不少,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堆积在一起,他举了举杯,“路岸,上次那事我有错字先,这杯就当我给你赔罪。”

他仰着脖子咕噜咕噜把酒全给喝了,俞尧也看向路岸,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路岸心里再膈应,也不得不站起来把酒饮下去,继而说,“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该喝喝该玩玩。”

俞尧笑起来,“就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啊。”

路岸不着痕迹避开俞尧要伸过来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这次他确实是把俞尧给记恨上了。

俞家和龚家有生意来往,所以俞尧和龚成玩在一起他虽然反对但是也从来没有真的阻拦过,可俞尧自己一个人受得了龚成,做什么要拉他下水。

路岸冷着脸坐下来,目睹一切的张勋在他耳边小声说,“走吗?”

“算了,”路岸拿了骰子,勉强压下火气,到底还是气不过骂了句,“小王八蛋。”

酒局一散,路岸自然是要责问俞尧的。

“不是,我说你他妈脑袋是糊了猪油还是眼睛瞎了,一定要我和龚成掺和在一块?”路岸极少对俞尧发脾气,但这次没忍住。

俞尧喝了不少酒,打了个酒嗝,笑吟吟的看着路岸,“哥,你至于吗,就两句话的事情,真这么讨厌他,你别理他不就成了。”

路岸被他气笑了,“俞尧,你耍酒疯说疯话呢?”

“哥,”俞尧骤然收了笑,微醺的脸上有些落寞,“我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不能每次和你出来,我就得和龚成断交。”

路岸眼神一变,末了只是冷哼了声,“随你的便吧。”

他转身要走,俞尧忽然又抓住他,喊了一声哥。

“怎么?”

俞尧却又把手松开了,“没什么,你走吧,就当我耍酒疯。”

路岸骂道,“神他妈经病。”

夏夜已经没有那么燥热了,路岸吹了会风,脑袋渐渐清醒,觉得俞尧刚才的状态不像平常,可是等他想回过头去看,俞尧已经走得没影了,也只好作罢。

路岸不想回家,带了一身酒气直往沈余天那边去。

沈余天的作息向来规律,他这会过去恰好是沈余天准备睡觉的时间,沈余天无端端接待了个小酒鬼,又是无奈又是不满,塞了套睡衣把人打发到浴室去洗澡,又嘱咐路岸不要弄成太大的动静来惊扰了沈余茴。

沈余天趟在床上玩了会手机,迟迟不见路岸出来,又听说喝醉酒的人特别容易摔跤,想到前阵子路岸才把头伤给养好,别又摔坏了,这样一想,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去开浴室的门。

门果然没锁,沈余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扶着墙笑得弯了腰,“你在干什么?”

路岸听见声音回头,浴室里全是热气,路岸赤条条的站着,身上都是泡沫,圈着的手还有泡泡圈,呼呼吹了两下便有两颗小泡泡跑出来,理所当然的说,“吹泡泡啊。”

沈余天笑得直不起腰来,路岸喝的酒后劲大,刚才还算清醒,被热水一熏,彻彻底底的醉了,沈余天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边笑边说,“路岸小朋友,你几岁了呀?”

路岸哼道,“我还有一年才成年。”过了几秒,他愣愣反应过来沈余天是在埋汰他,便要冲过来找沈余天算账。

沈余天是已经洗过澡的人了,哪里能由他胡来,迅速把门一关,只剩下一条缝,笑得不能自拔,“好,我不打扰你,你继续玩,玩得开心。”

他说着把门一关,越想越觉得好笑,正是乐着呢,关了的门刷的一下又开了,一只湿漉漉满是泡沫的手直接抱住他的腰,沈余天看着自己被弄脏的睡衣,无奈的摇了摇头。

“沈余天……”路岸喃喃道,“跟我一起玩吧,你都好久不和我玩了。”

被冷落了一阵的路岸语气听起来委屈至极。

沈余天横竖被弄脏了,干脆任由他把自己拉到浴室里去,水汽已经散了,沈余天重新把花洒给打开,顺便将门给关好上了锁。

“让我和你玩吹泡泡?”沈余天背靠在墙上,在氤氲的热气里看着路岸。

路岸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逐渐变得火热,半晌,抱着沈余天堵住了沈余天的唇,亲得啧啧作响,他贪婪的吮吸着沈余天两瓣唇瓣,把舌头探进去交缠。

两人得有两个月没交流过,沈余天也很是情动,勾着路岸的脖子和他接吻,粘腻的吻难舍难分,四瓣唇瓣摩挲在一起变了形,牙齿微微磕得生疼,路岸含住沈余天的上唇微微一咬,微醺的酒气传递给沈余天,沈余天脑袋仿佛也迷糊了起来。

沈余天本来就穿着睡衣,三两下就被路岸剥光了。

冰凉的墙面,火热的身躯,沈余天沉沉浮浮不能自己,眼神迷离得仿佛承载了万千水汽,路岸精致的五官隔着水雾进了他的眼,好看得不像话,他喜欢得也不像话。

沈余天感受到路岸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微微闭着眼,慢慢的张开了腿。

很快,水流声中就夹杂着肉体的拍打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暧昧旖旎至极。

本来只是路岸洗个澡,没想到两人反倒在浴室里厮混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出去的时候沈余天的腿有点发软,路岸的酒却完全醒了。

两人也不穿衣服,直接滚到了床上去,沈余天累得想睡觉,路岸从背后抱住他,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的后脖子,有点痒痒的酥麻的感觉,沈余天悄然的露出个浅笑。

“沈余天,以后你去上大学了,我可怎么办?”过了一会,路岸状似苦恼的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余天垂了垂眸,在黑暗之中整个人都放松了靠在路岸身上,“还有半年多呢。”

“只剩下半年多了,你还要复习,我又不能总是打扰你。”路岸接腔,拿嘴唇在沈余天脖子上碰了碰,“要是我早一年出生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

沈余天转过身去和他面对面,“酒还没醒呢?”

路岸喃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经历人生重大的日子,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一定会把三岁的你,七岁的你,十五岁的你,现在的你,都喜欢一遍。”

沈余天全身都暖洋洋被阳光照拂着似的,他在黑暗里看着路岸明亮的眼睛,温声道,“我才是很幸运能在十七岁时遇见最好的你,路岸,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好到我觉得……”

“觉得什么?”

沈余天抵住他的额头,“觉得我会从十七岁喜欢你到七十岁。”

“那如果你活到八十岁呢?”

“多出的十年,拿来爱你。”

章54

初秋在不知不觉之中来临,随着时间的推移,沈余天和路岸的关系渐浓,小半个学期过去,虽然沈余天的学业繁重,但除了学习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和路岸腻在一起。

日子平静的过着,上次因着俞尧的异常,路岸特地去打听了下。

俞老爷子去世后,俞家几兄弟分了家,动了根基,俞尧的父亲性格不似其他两个兄弟强硬,在分家时并没有讨到好处,一年下来,俞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前阵子公司方才度过一场不小的危机。龚家在这次危机里帮了俞家不少,这时路岸才明白,俞尧为什么明明知晓他不喜欢和龚成玩在一块,还是继续维持和龚成的往来。

他们这些子弟,年纪虽然轻,但大多数都是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俞尧作为俞家独子,有些事情,即使他心里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为了家族的利益考虑。

包括路岸,他虽然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但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也让他潜意识知道往后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明白其中利害后,路岸再不待见龚成,也为了俞尧忍下了一口气。

A club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路岸抵达包厢的时候人来的还不多,他素来和张勋玩得好,就坐到张勋身边去,张勋塞给他一只话筒,他兴趣缺缺的推开了。

“听说叔叔最近在竞选?”

张勋见他脸色不佳,试探着问了句。

路岸沉默两秒,嗯了一声,他心情不好也是为的这件事。方才出门时,路远甚至特地警告过他,在此期间让他不要多生事端,他听得心烦,一生气就来聚会了,省得看他老子那张扑克脸。

路远对自己仕途的关心程度比自家儿子还重要,在这个特殊时期,自然是要敲打敲打路岸的,可路岸就想不明白了,这些年来,他惹的事情哪件不是有理有据,想要他安分守己,也得别人不来招惹他。

路岸要是存心想让路远不好受丢面子,有的是机会,他就是气路远对他的漠视,就连陈强那件事,路远打过一顿就再没有过问,虽然这是路岸想要的结果,可是说到底,还是因为父母不在乎。

有几个父母在孩子把人打成重伤后不去了解前因后果的。

路岸矛盾至极,沉着张脸默不作声。

张勋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对了,你和沈余天……怎么样?”

提到沈余天,路岸才提起精神,瞥了张勋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

“不然呢?”路岸觉得莫名其妙。

“其实前阵子李敛越跟我联系了,”张旭挠了挠头发,“问我俞尧的事情。”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张勋啧道,“就说俞尧一切都好呗。”

好个屁,路岸在心里骂道,他怀疑李敛越是知道俞家的情况,特地找张勋这个缺根筋的打探消息,不等他开口,张勋悠悠道,“我真觉得挺可惜的,天底下女人那么多,就没一个入你们的眼,非要跟男的搅和在一起。”

路岸闻言瞪着他。

“我觉得吧,李敛越还是很在乎俞尧的……”张勋苦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好了,做你们的兄弟真麻烦。”

路岸伸手搂过张勋的肩膀,笑道,“我就觉得跟你做兄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傻了点。”

“你他妈才傻。”

两人正说着话,讨人厌的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路岸感受到身旁的体温,回头一看,龚成已经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他膈应的皱了下眉,想找俞尧过来把人弄走,一看包厢里俞尧还没有来,就松开搂着张勋肩膀的手,不咸不淡问,“有什么事吗?”

龚成笑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路岸看着就觉得恶心,往旁边挪了下位置。

“我们哥俩好久没有喝酒了,今天吹几瓶。”龚成说着把桌子上的酒拉了过来。

路岸淡淡说,“不喝,明天有事。”

他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把这只苍蝇赶走,但龚成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嘿嘿一笑,“不是我说,路岸你以前挺爽快一人,怎么现在喝两瓶酒都扭扭捏捏呢?”

路岸一听就毛了,“龚成,你又没事找事是吧?”

“得了你们俩,不想喝我喝行了吧。”张勋插话,他虽然也讨厌龚成,但脾气比路岸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不想在这种场合和龚成撕破脸。

路岸看了眼张勋,小声骂了句脏,不就喝两瓶酒吗,难道他还怕了龚成不成,这样想着,路岸一推张勋,“用不着你,”又看向龚成,“怎么个喝法?”

“摇骰子,点数小的那个吹一瓶。”

这种喝法太伤身,也很容易醉,路岸出门时没垫东西在肚子里,正想换个玩法,包厢里其余人都围过来起哄,他本来要讲出口的话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喝就喝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勋是知道路岸酒量的,悄悄的附在他耳边,“你傻逼啊,待会醉了我还得扛你回去。”

路岸心里憋着一口气,在家时就没能发出来,这会子被龚成一激,脾气就上来了,“我他妈就见不得龚成这个臭傻逼嘚瑟。”

张勋不赞同的看着他,到最后也没有阻挠,横竖不会出什么事情。

十来个人围在一起,很快就闹成了一团,本来是龚成和路岸在玩,玩着玩着加入的人数就越来越多,玩法简单,纯拼酒,比的无非是谁酒量好。

路岸起先摇的点数都大,没怎么沾酒,不知道是不是盛极必衰,接下来几轮都输给了龚成,被灌了两瓶啤的,越输他就越气,啤的喝完了,就让工作人员上白的,几口下肚,不禁有些飘飘然,看着人影都变得模糊起来。

龚成的笑声在路岸听来尤其刺耳,他其实赢得比龚成多,但酒量确实比不上多日浸 氵壬在风月场所的龚成,半个多小时下来,路岸醉意朦胧,可龚成还算清醒。

“路岸,你这酒量不行啊,”龚成哈哈笑着,又塞给了路岸一杯白的,“又输了,喝吧。”

龚成的脸已经有了重影,路岸在心里骂了声孙子,但愿赌服输接过酒一口气干了,张勋喝了不少,和路岸说了声去趟厕所,不放心的往后看了两眼,这时是龚成在喝了,便推开门出去。

路岸被灌得醉醺醺的,即使是想玩心里也没有那个心气了,好在他赢面大,倒在沙发上露出个冷笑来,说话断断续续的,“像赢你爷爷,下,下辈子吧。”

龚成不知道有没有回答,路岸只感觉到龚成坐在他身边,但却不知道龚成在做什么,只是条件反射的偏了下身子,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俞尧因事耽搁到包厢时,路岸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论交情,路岸肯定排在龚成前头,当即脸色就沉下来,“谁他妈让我哥喝成这样的?”

包厢里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大着舌头嘿嘿笑着,俞尧心烦意乱去扶路岸,拍拍路岸通红的脸,“哥,醒醒……”

路岸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俞尧无法,只好等着张勋回来,一起把路岸扛着出了包厢,张勋后悔莫及,“妈的,也不知道龚成安的什么心,没事招惹路岸喝什么酒。”

俞尧长长出了一口气,“先把我哥弄回家吧。”

两人扶着烂醉如泥的路岸出了A club,打了车在路边等着,张勋无聊拿着手机随便刷,群里沸腾得跟什么似的,他好奇的点开刷上去,龚成在三分钟前发了张照片,看小图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床照,他骂了声猥琐,点开来看,待看清床上的人时,差点拿不稳手机,整张脸都白了。

夜里微凉的风一吹,张勋强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那图上穿着裙子的,分明不是什么女人,而是,张勋眼神复杂的看向倒在俞尧身上的路岸,半天才敢确认那个名字——沈余天。

章55

俞尧见到张勋的脸色骤变,不由疑惑,“怎么了?”

张勋半天说不出来话,继而破口大骂,“操,龚成这个王八羔子。”

他说着怒气冲冲回酒吧,俞尧被路岸靠着,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一头雾水不知道张勋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想着便拿出手机,很快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

乍一看只以为是龚成的恶趣味,不由得皱了眉,但越看照片上的人脸越熟悉,俞尧想了会,忽然记起来这人曾经和路岸一起去过健身房,是他见过的沈余天。

俞尧有点摸不到头脑,沈余天明明是跟路岸认识的,为什么这种照片会在龚成手上……这其中的关系他完全摸不清,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看着路岸依旧不省人事,俞尧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费力将路岸拖回酒吧,随便找个空地安顿了,急急忙忙往包厢里走,快到时就已经听见打斗声了,工作人员正在劝架,而扭打在地上的不是张勋和龚成又是谁呢。

张勋的性格一直比他们这些人要好相处许多,打这一回他却打红了眼,明明自己脸上被揍了几圈,但就是抓着龚成不肯放,嘴里怒骂着,“操你妈龚成你还是人吗,我就说你不安好心灌醉路岸,照片哪来的,你他妈别给我装蒜。”

龚成人高马大,凭借体重压制了张勋,脸上横肉扭曲着,“这你就得问你的好兄弟路岸了,”他转眼一看,正见到俞尧,狰狞一笑,“俞尧,你知道吗,你哥,手机存那种玩意儿,还他妈搞女装的,整一个变态。”

俞尧脑袋轰隆隆响,思绪在混乱之中渐渐理清,张勋嘶吼着,“俞尧,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龟孙子阴路岸……”

包厢里乱成一团,打架的打,劝架的劝,俞尧眼神一变,忽然抄起桌上一个玻璃酒瓶,一把将张勋推开,众人之见那酒瓶猛的往龚成头上砸去,玻璃渣子碎裂开来,龚成被打得懵了,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俞尧浑身戾气,一字一顿,“就凭你,也配骂我哥。”

路岸脑袋尖锐的疼,在昏沉之中,有一杯冰凉的水直浇到他脸上,他被刺激得瞬间清醒过来,睁开朦朦胧胧的眼,正想骂人,却见到俞尧和张勋一脸复杂神情看着自己。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发觉自己还在包厢里,但是没有人,干干净净的,并不是他们刚才待的那间,等他视线逐渐清晰,才看见张勋脸上挂了彩,嘴角甚至有干涸的血迹。

他酒醒了大半,猛的一下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你和人打架了?”

张勋避开了他的眼神,半晌才说,“路岸,有件事,你别太激动。”

路岸晃了晃被酒精腐蚀得昏沉的头,“你说。”

张勋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了路岸,路岸接过,眼睛聚焦在屏幕上的聊天页面,只是一秒的时间就刷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如同乌云密布,眼神剧烈的收缩着,他颤着拿手指往下划。

不堪入耳的言论没入眼底,“麻痹,什么恶心玩意儿?”“我操,不男不女的东西……”“哪弄来的,还挺带劲。”“你们看裙子上的东西,那他妈不是精、液吗?”“操,被干过了的……”

路岸眼前一黑,怒不可遏,浑身仿佛被滔天的怒意包围,几秒后,他狠狠的甩了手,手机在地上发出巨响瞬间碎裂,路岸脸色阴沉得可怖,咬牙切齿,“龚成呢?”

他一幅要杀人的样子,张勋吐一口气,“走了。”

路岸恨不得把龚成碎尸万段,体内翻涌的情绪让他看起来一触即发,他脑袋乱糟糟的,首先想到的还是沈余天。

“哥,”俞尧唤道,他看起来很疲惫,闭了闭眼,“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和龚成接触,我不知道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路岸狠狠看向俞尧,他很想怒吼,现在就连俞尧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敌人,可是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惹出来的,路岸最恨的还是自己。

要不是他不禁激和龚成斗酒,也不至于让龚成钻了空子,要不是他瞒着沈余天拍下这张照片不删,也不至于害得沈余天遭受这些言论。

路岸脑袋尖锐疼得他四肢都发冷,他无法想象,若沈余天这张照片流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他想得通体发寒,手抖得不成样子,不可控制的眼前发黑。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不仅没能保护好沈余天,甚至把沈余天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路岸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却无法抑制恐惧。

沈余天……沈余天……路岸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张勋和俞尧的目光中,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包厢。

夜色渐浓,秋风乍起,十二点的街道行人已经不多,路岸看着路边的街灯,有那么一瞬间晃眼,浮现了沈余天的脸,可是他拿什么脸面去见沈余天?

路岸觉得自己要疯了,巨大的自责和痛苦把他包围住,他悔不当初,却又找不到弥补的方法,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发生而无力阻止,而被伤害的,是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他明明知道龚成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中了他的激将法,路岸恨透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已经长成了沈余天喜欢的成熟稳重的人,到头来,他还是这样的幼稚,别人三言两语他就跳进了别人的圈套。

路岸无助的捂住脸,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补救。

沈余天睡得迷迷糊糊,惊觉玻璃窗被石子击打,他转醒过来,起身一看,果然,楼下是熟悉的身影。

他惯例把钥匙丢下去,路岸捡了钥匙,抬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他看不太清路岸的表情,但往日那双亮若星辰的眼变得暗淡无关,心里一揪,心疼涌起。

难不成又跟家里人吵架了,沈余天猜测着,轻手轻脚把房门打开了,等待路岸的到来。

路岸很快上楼,但却停在房门外几步的距离不再接近,沈余天疑惑的看着他,对他招招手,压低声音道,“怎么了,快过来啊。”

路岸听闻慢慢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沈余天借着屋里开的小灯终于看清路岸的神色——灰败惨淡,唇紧紧抿着,眼圈通红。

从前那只趾高气昂的小狮子身受重伤,沈余天看得越发揪心,蹑手蹑脚往前走,牵起了路岸的手,温声说,“先进屋。”

在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怎样一个令他心神俱碎的消息。

路岸仿佛一只傀儡行尸走肉的被沈余天拉进了房间,他盯着沈余天的后颈,一股难言的悲痛冲刷而上,使得他的眼睛酸涩难忍,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他毁了沈余天,是他毁了沈余天……

沈余天回过头见到的就是满脸泪水的路岸,他生生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开口,路岸扑上来抱住他,力度之大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路岸喑哑痛苦的哭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沈余天不明所以,只是被路岸的悲痛感染了,他伸手抚摸着路岸的背,试图安慰,此时,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余天来不及阻止,只是虚掩的门猛然被人推开。

沈余茴一声哥卡在喉咙里,僵在原地看着房内相拥的两人……

沈余天猛地推开沈余茴,脸色青白交加,而门口的沈余茴,在手机屏幕光亮的照射下,一张脸褪去了全部血色,煞白如纸。

章56

房间里陷入死寂,惊慌失措的沈余天、震惊呆滞的沈余茴和颓然无助的路岸,三人的神情都如同死灰。

沈余天好半晌才找回思绪,他强行镇定下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话底气不足,“路岸只是有点事找我,我们两个……”

“哥,”沈余茴出声打断他,眼眶刷的一下通红,“你别骗我了。”

沈余天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了,脸上的笑容颓败下去,事到如今,沈余茴都见到了,他百口莫辩,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余茴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路岸,忽然想起自己来找沈余天的目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她难以启齿的,慢慢走向沈余天,眼睛里都是水雾,哽咽道,“哥,你看看这个吧……”

沈余茴把手机递给沈余天,沈余天正想伸手接过,一旁默不作声的路岸忽然疯了一样冲上来抢过手机,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触怒的兽,喘着粗气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沈余天被吓了一跳,皱眉道,“你干什么?”

他说着要上去夺过手机,路岸摇着头,满脸痛色,“沈余天,别看,我会解决的……”

现场只有沈余天一个人还在状况外,沈余茴神情一震,她恶狠狠的瞪着路岸,声音是少有的尖锐,“路岸,照片是你泄露出来的?”

沈余天一头雾水,心里乱成一团,“什么照片?”

路岸死死抓着手机不肯给沈余天看,沈余茴先是轻声抽泣,继而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哥,你的照片 ,被人,发在我们社团,的群里了……”

沈余天只觉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升上来,他看向路岸,只见路岸五官都揪住了,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痛楚。

太反常了,这一切都太反常了,沈余茴的哭声一下比一下响亮,沈余天对着路岸伸出手,紧张而忐忑,“给我。”

路岸痛苦的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才做足了决心般把手机递出去,沈余天心急的夺过手机,页面已经暗下去了,只得让沈余茴再解锁。

沈余茴哭得不能自拔,抱住了沈余天的手,他们两个越反常,沈余天越觉得事情的严重性,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猜测,直到真真正正看见照片之时,沈余天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仿佛有快大石头砸了下来,把他砸的眼冒金星,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他刷的一眼看向路岸,眼里的愤怒如同火烧般要将路岸烧透,路岸被沈余天的眼神看得胆战心惊,他眼睛闪烁着,想上前去抱一抱沈余天,沈余天却微微摇了摇头,带着沈余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是划开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界限,路岸心神大乱,“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传出去……”

沈余天在这一刻恨足了路岸,他有千万句质问想问出口,为什么要偷拍他的照片,为什么会让这样私密的照片流传出去,可是所有的为什么,都化作悲痛,让沈余天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滚出去。”沈余天听见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路岸眼里都是泪水,沈余天离他好远好远,沈余天冰凉的眼神使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他恐惧慌张,他就要抓不住沈余天了,“你听我解释……”

沈余天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吼了一句,“滚,我不想见到你。”

路岸瞬间僵在原地,沈余茴忽然冲上来扑打他,“都是你,你害了我哥,你滚,你滚出我家,我哥不想看见你。”

她边控诉着边把路岸往外推,路岸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她推出了门,他只能见到沈余天依旧直直站在原地,动都不动,没有表情,也没有哭,甚至看他一眼都没有。

路岸用力的闭了闭眼,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伸手抹了脸,明白这里没有自己存在的余地后,深深望向沈余天,掷地有声,“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沈余茴把他推出去,哐的将门关上了,她哭得抽抽搭搭,回过头一看,方才还直直站着的沈余天在瞬间脱力般整个人软软倒坐在地,沈余茴吓得跑过去,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沈余天无颜面对沈余茴,只是一个晚上,他的生活就天翻地覆,不仅仅沈余茴知道了自己和路岸的关系,他不可见人的癖好也被强行曝光,他甚至可以想象会有怎样恶毒的言论形容他。

他不敢看沈余茴的眼睛,颓废无力的垂着头,如鲠在喉,“小茴,我是不是很差劲?”

沈余茴紧紧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不是的,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人,哥……你别害怕,我,我跟你一起面对。”

沈余天抬头看着沈余茴,小小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一脸坚定的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要一起面对,封印的情绪顷刻间倾斜出来,沈余天双眼不住发热发酸,他颤抖的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记得?”

记得他小时候曾经偷过妹妹的裙子,知道他曾经遭受过的伤害?

沈余茴哭得鼻头通红,半晌才痛苦的点点头,她都知道的,母亲偷偷告诉过她,这些年她只字不提是为了保护沈余天的自尊,她也记得沈余天偷穿她裙子的事情。

可是无论如何,沈余天都是她心里最爱最爱的哥哥。

“哥,换我保护你,”沈余茴大哭起来,她扑过去抱住沈余天,肩膀抖动,“你别害怕,别害怕……”

沈余天浑身僵硬任由她抱着,许久,忍住不住的哭泣起来——原来沈余茴都知道,原来沈余茴这些年都在偷偷守护着他的秘密。

他哭得全身发麻,在极致的痛苦之中又产生了一种被呵护的幸福感。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承受难过。

路岸从沈家出来以后失魂落魄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里行走着,细细回忆起来,龚成应该是在他醉酒之时拿他的指纹解锁了他的手机,他手机相册照片并不多,随便划拉几下就是沈余天的照片,龚成未必会知道他和沈余天的关系,但本来就和他不对盘,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

路岸不管龚成是蓄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但这笔账他势必会讨回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连沈余茴都看见了照片,根本超出了他可以解决的范围。

路岸在悲愤和无力之中无处发泄,重重的拿拳头打在了街边的路灯上,剧痛使得他脑袋渐渐清醒,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拿出了手机,浏览起群里的消息。

这件事不能是沈余天一个人承担,是他惹出来的事情,路岸绝不会置身事外。

他在已经安静下来的聊天群里,打下一行字——照片是我拍的,沈余天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冲着我来。

不仅朋友之间的聊天群,路岸依样画葫芦把这行话发到所有可能被看见的地方,班群、学校社团、学校论坛,能发的都发了。

消息铺天盖地的刷起来,路岸疲惫的把手机收好,看了眼自己红肿不堪的手,慢慢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自残般又打了一拳。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记住他的荒唐。

是他对不起沈余天,他甚至不敢再求得沈余天的原谅,路岸喉头滚动,想起沈余天疏离而愤怒的眼神,仿若被打入冰窖之中。

他们从初始的试探到最终的磨合,这一年多的苦心经营,本以为会是水到渠成,哪怕前方有荆棘,两个人也能并肩扛过去,但路岸如何都想不到,这段来之不易的恋情,到头来,竟是全败在了自己手中。

章57

互联网的速度超乎人想象,次日沈余天开手机时铺天盖地的消息淹没了他,他需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才敢点开来看,一条条询问的消息让沈余天不敢面对,直至看见路岸的说辞只觉得心气直往上涌,险些背过气。

这就是路岸给他的交代?把自己也拖下水和他一起遭受非议?

沈余天头昏眼花,他总以为这些日子路岸已经变得成熟稳重,但到头来,还是这样的鲁莽冲动,他是气路岸偷拍照片,气路岸把照片泄露出去,可他从未想要把路岸拖至风雨中央。

他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么多。

他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着,现在昏昏沉沉的,还是强撑着起床洗漱了去做早餐,沈余茴昨晚哭得狠了,等到他去敲门才醒过来。

一打开门,沈余茴只见沈余天的校服已经穿戴完毕,顿时慌了,“哥,你还去学校吗?”

沈余天闻言一怔,半晌才颔首。

从头至尾他都是受害者,他没有理由躲起来,若是真的撑不住那一刻,再逃也不迟。

“可是……”沈余茴欲言又止。

沈余天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在学校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可是凭什么他得躲起来,当年的事情,他无法走出来,但他已不再是遇事只会一味逃避的孩子,总有一天要去面对。

他扯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在骗沈余茴还是在骗自己,“没事的。”

沈余茴不再说什么,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坐下来也吃不下早餐,随意刷着手机,忽然刷的一下站起来,差点弄翻了桌面上的豆浆,沈余茴又气又恼,“路岸,他,他……”

沈余天压下舌尖的苦涩,“我知道。”

沈余茴又想哭,慢腾腾的坐下来,一言不发把手机给关了,许久才说一句,“我讨厌他。”

所有让沈余天痛苦的人,她都讨厌,她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沈余茴越想越委屈,用手背用力揉着眼睛,才不至于再哭出来。

秋天的早晨有些凉意,沈余天面无表情的走出家门,像往常一样到学校,一路上他都在想象着他出现在学校会是怎样的场景——别人会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哪怕嘴上不说,脸上的恶意就能把他杀死。

流言蜚语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东西,杀人不见血,却能使人千疮百孔。

快到校门口时,沈余茴扯着沈余茴衣摆的力度骤然加大,沈余天骑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停住,远远看着站在校门口熟悉的身影——挺拔得如冬日里的松柏,面色冷峻,身旁来来去去的人仿佛都不能进他的眼里,直到他将目光落到沈余天身上时,才微微一亮。

路岸也在看着沈余天,只是一晚,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变得无法逾越般。

沈余天十指拢了拢,别开了目光,他发觉已经有人在悄悄打量他,或好奇或不怀好意,每一道视线都让他背脊发麻,可是他不能退却,他强迫自己忽略了所有灼热的眼神,牵着自行车和沈余茴一起进了校园里。

人群一多,沈余天便成了聚焦点,窃窃私语不断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勉强对着沈余茴笑了下,“不用管我,去教室吧。”

沈余茴的头微微埋着,抬起眼来看着沈余天,重重的点了点头,沈余天看着她的背影,从前沈余茴走路的时候总是抬头挺胸,可是今天,她的脑袋耷拉着,像是一朵原本璀璨的花在一夜之间枯萎。

是他连累了沈余茴……沈余天拳头紧了紧,对所有视线视而不见,停放自行车的时候,听见细语,“他就是沈余天……”

在育才中学,沈余天三个字曾经是榜样的代表,可如今听起来却讽刺至极,一股耻辱感腾升,但沈余天用力咬了咬牙,直视非议的学生,那两个学生瞬间转移了目光,嘟嘟囔囔的走开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敢在背后议论,却不敢当面对质,沈余天觉得有点好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沈余天……”背后响起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学校两大风云人物站在一起,自然是要汇聚所有的目光的,那些好奇的、揶揄的、讽刺的、鄙夷的,夹杂着看好戏的眼神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向沈余天,他呼吸微窒,胸腔剧烈翻滚着,却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路岸有没有跟上来,但路岸那布满愧疚和痛苦的声音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加之周围将他包裹的目光,他快要窒息般,近乎是逃离的赶到了教室。

一进门,全班几十道目光刷刷刷看过来,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也瞬间安静下来,沈余天觉得就像一个移动的怪物,哪怕是平时最熟悉他的人,在这一刻也在看他的笑话。

他浑身僵硬的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在十几秒的死寂后才慢慢恢复了生气,他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说话,也不抬起头,他开始后悔做出继续来学校上学的决定,他把自己推入难堪的境地,以为自己可以撑得住,但原来,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勇敢。

就在沈余天快要落荒而逃时,坐在他前面的女孩子忽然悄悄的递给来一张纸条,沈余天一怔,伸手接过纸条,看着女孩子的马尾一阵失神,他忐忑而不安的打开纸条,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你永远都是我的班长。

简短的一句话,让沈余天的眼眶瞬间发热,字体渐渐模糊,他紧紧抿着唇,可是到底忍不住眼眶湿润,在冰天雪地之中,哪怕是一缕暖意都足以破冰,沈余天捏紧了纸条,仿佛获得了巨大的勇气,他不能逃,也不必逃。

他还要高考,还要上大学,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抱负,凭什么要为别人的错付出后果,这太不值得。

沈余天吸了吸鼻子,压低了音量说谢谢,他不知道女孩子能不能听见,但这份谢意他必须要表达。

人不都是可恶的动物,善意是人最弥足珍贵的礼物。

两节课下来,沈余天知道有其他班级和年级的人总是偷偷在教室外面打量他,他像往常一样做着题,把所有的让他不舒服的,痛苦的眼神全屏蔽在外。

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勇敢,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帮助他闯过这一关。

“余天,你和我出来一下。”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桌前。

沈余天从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巨大的压抑感使得他脸色发白,他见着平时待他极为温和的女人脸上有着无奈和失望,不由更加愧疚。

他站起来,跟着班主任出教室,随行的目光扫射过来,如芒在背。

“老师……”

他才开口,便被打断,女人不敢看他,只是道,“你去一趟教务处,主任有点事找你。”

沈余天嘴唇动了动,说了个是字,其余的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女人痛心疾首的看着他,“余天,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怎么会犯下这种错呢?”

沈余天有点迷茫的看着女人,错……这是错吗,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啊。

他张了张唇,艰难道,“老师,您也觉得我不对吗?”

女人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快去吧,主任在等你。”

沈余天心里一寒,连平时最待见他的班主任如今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凄然一笑,深深看了女人一眼,对即将面对的事情已经有了底。

但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沈余天在心中掷地有声的对自己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是非颠倒的众人。

章58

教务处的门关着,沈余天面无表情的敲了门,很快便进去了。

他环顾一圈,年级主任和副主任都在,这两个中年男人他没少见,但却是头一次感到那么陌生,教务处局促极了,他喉咙发涩,半天才喊了人。

主任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看沈余天,表情严肃,“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余天点头。

“我问你,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沈余天继续点头。

主任被气得不轻,来回走了两步,拿手指着沈余天,“你啊,糊涂啊,这件事对学校影响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一个早上,我就接到了七八个家长的投诉电话,你说吧,怎么办。”

沈余天像是站在审判台,他抿抿唇,如鲠在喉,“照片不是我泄露出去的。”

“可照片上的人是你吧。”主任接腔,冷哼,“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你的名声不要了,前途不要了?”

沈余天沉默不言,心中翻涌。

副主任摆摆手,“这件事严重影响到了学校的名誉,上头的意思是,你先休学一阵子,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回来学校。”

沈余天一愣,“多久?”

主任没回答他的问题,“这样,让你父母过来一趟,这件事必须要解决。”

沈余天如遭雷劈,瞬间激动起来,“这是我的事情,不要通知父母。”

“不行,”副主任站起来,边说着边往外去,“父母是你的监护人,学校不能隐瞒。”

沈余天呼吸急促的拦住男人,脸色苍白,“主任,求你……”

往事被勾起,沈余天连说话都在颤抖,他的父母便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他无言再面对。

“你这是做什么,”主任走过来拉住他,面色威严,口气严正,“余天,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好孩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要是不做出这种有损校风的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少年人,要学会洁身自好,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染的。”

沈余天被这通话披头盖脑砸晕了,他眼瞳剧烈收缩,激动得喘息不断,这一声声质问使得他抬不起头来。

心中的大厦似乎又在瞬间崩塌,他只是躲在角落里满足自己的怪癖,无端端被曝光在大众面前,为什么反而人人都要来责怪他。

正是他微怔期间,教务处的门忽然被人推开,沈余天还未回过神,惊觉有只手将他护在身后,他盯着前头挺直的背影,四肢开始发软。

路岸一得知沈余天被喊到教务处的消息便匆匆赶来,见到的是沈余天破碎的神情,他怒不可遏,“照片是我传播出去的,你们要处置就处置我,不关沈余天的事。”

两个主任面面相觑,为难的道,“可照片上的人是沈余天啊……路岸,你是好学生,这件事就别掺和了。”

沈余天脸色剧变,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他和路岸不能比,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供他度过这一劫,可路岸不同,哪怕他是始作俑者,学校也会为他开脱。

而所有的后果只能他沈余天一个人来承担,他忽然很想放声大笑,这就是所谓的教育公平,全他妈都是狗屁。

沈余天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路岸的后脑勺,心里疼得无法呼吸,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路岸之间其实有一条鸿沟越不过去,哪怕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抵达岸边。

路岸还和男人在纠缠着,沈余天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抓起了路岸的手往外走,他面无表情的拉着路岸,一路上教室里多的是学生扭头看着他们,他不在乎了,也无所谓了。

他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却无法抵抗过俗世的不成文规定。

如果大多数人都往东走,而他往西走,他便注定被贴上异类的标签,终身都撕毁不了。

他两人一路到了天台,秋天的风呼呼刮着,凉意横生,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沈余天刷的一下把手松开,路岸想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沈余天的脸惨白一片,阳光都无法温暖半分,路岸看得惊心,他努力的维持表面的平和,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显平静,“学校的事情我会解决,你别担心……”

沈余天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得路岸强装出来的平静瓦解,只剩下一片灰败。

路岸的脸在阳光里清晰可见,还是沈余天熟悉的五官,那样的明媚而锐利,他曾经用力抓住过,但现在是放手的时候了。

“路岸,”沈余天听见自己冷静得不像话的声音,“我们分手吧。”

路岸的眼瞳慢慢瞪大了,他听清了,但费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道,“你别说笑,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件事是我的错,你不能说气话,我会解决的,我……”

沈余天冷冷的打断他,“你怎么解决?”

路岸哑口无言,是啊,他要怎么解决,他阻止不了照片的传播,他堵不住悠悠之口,他甚至连沈余天都难以保住。

他是始作俑者,他是罪魁祸首,他有什么资格说解决?路岸通体遍寒。

沈余天看着他,手背到身后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使得他清醒,他哽咽着,“从前我总是想,或许我们真的能走得很远,我不去设想我们的结局,我斩断可能会和你分开的念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坚定,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路岸痛苦得抓住了头发,眼睛血红一片。

“可是我没想到,”沈余天喑哑道,“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谁说要结束的,”路岸低吼,冲上来紧紧抓住沈余天的两臂,“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我不答应,你凭什么先说结束。”

沈余天心脏骤痛,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但是声音却是轻飘飘的,“你在偷拍我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这是两个人的事呢?”

路岸被他这句话刺得流下泪来,他悔不当初,定定的看着沈余天,自责愧疚悔恨交加,“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沈余天伸手一点点把路岸推开,他摇摇头,眼眶发热,痛苦得捂住自己心口,字字泣血,“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对我而言有多痛苦,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或许没想过照片会流出去,但是你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却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知道我会难过,你知道我会害怕,你也知道,这张照片会毁了我,你更应该知道,我无法原谅你。”

从始至终,沈余天只是恨路岸不经他的允许偷拍,哪怕路岸提前告知,他现在也不会这么的痛苦,也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路岸浑身发抖,他攀住沈余天,几乎就要站不稳了,沈余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连反驳的借口都找不到,他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悲痛,却只能一遍遍念着沈余天的名字。

字字敲打在沈余天的心尖上,微薄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压抑呜咽的哭声传进沈余天耳里,他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如潮的无力感阵阵袭来。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是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最后。

沈余天摸摸自己的脸,全是温热的泪水,他不敢再待下去,怕再有一刻自己就会后悔,于是他决绝的扯开路岸的手,看着路岸哭得满脸泪水,闭了闭眼,费力的往前走,路岸哭得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是他所熟悉,但从今往后不会是他所有,他用力的抽出来,逃也一般的跑下楼去。

他感谢路岸曾经带给他的温暖,在他阴暗的生活里落下阳光,但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章59

沈余天下楼的时候几近崩溃,他得扶着墙才不至于跌倒,身后是虚掩的门,路岸压低的哭声丝丝缕缕传进他耳里,压抑至极,直抵达他的胸腔,沈余天痛苦的合上了眼,惊觉泪水汹涌,费力的一步步走下楼去。

他仿佛被抽光了力气,空洞洞的往前走,面对投射来的目光也全然无畏了,他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空气浑浊得他无法呼吸,肺腑里都是尘埃,他竭尽全力都无法让氧气抵达。

这时,前头跑来一个身影,沈余茴哭着拉住沈余天的手,正是上课时间,安静的走廊,她的哭声尤其刺耳,“哥,妈她过来了,正在找你……”

沈余天浑身一震,原本就煞白的脸更是毫无生气,他呆呆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任凭沈余茴拉着他走,每跑一步,他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种要冲破胸腔的恐惧使得他耳鸣眼花,世界在瞬间变得天旋地转,他回想起当年的状况,四肢如同浸入寒冰之中,父母看见他的照片会是什么想法,害怕还是嫌弃,又要再一次将他丢下了吗?

沈余天所有强撑出来的镇定和坚强土崩瓦解,他不敢前进,畏惧看见母亲失望透顶的眼神,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他的使唤,带他到了声源。

他听见主任强势的语气,“曾女士,这也是我无法决定的事情,您儿子的事情,实在是伤风败俗,我们也没办法,要不就休学,要不您看着办个转学手续吧。”

曾丽熟悉的声音响起,激动难当,“这件事我儿子才是受害者,你们校方应该去惩罚泄露照片的人,凭什么处罚我儿子?”

沈余天以为自己听错了,浑身颤抖的站在原地。

“已经有几个家长和我们反应了,您儿子的事情对学校影响很大,学校那么多学生,校方不能只为他一个人着想,其他家长也担心孩子身边有这样的人待着,您作为家长应该体谅。”

曾丽质问道,“这样的人,什么叫做这样的人?”她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他只是和别人有一点不同,难不成你们要因为这一点不同就否认他……”

“我儿子,人品优秀,成绩优异,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你们知道些什么……”曾丽哭了出来,说不下去了。

仿佛又一瞬间回到当年,谁都在哭,只有沈余天强忍着,可是他分明听出了曾丽语气里的自责和痛苦,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曾丽这一次,没有抛弃他。

沈余天因这样的认知而在莫大的痛苦中感到欣慰,他再也不是一个人再战斗,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出现在了曾丽的面前,曾丽见到她,哭声乍停,又捂住嘴啜泣着。

女人哭得是那样伤心欲绝,沈余天拼命的扯出一抹笑容来,慢慢的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曾丽的肩膀,哽咽得快说不出话来,“妈,我们走吧。”

他和解了,和自己,也和家人,多年来隐瞒在心中的怨念在渐渐消散,他感激曾丽这一次没有松开他的手。

曾丽用力的吸一口气,伤心欲绝的颔首,又回头看着教务处的主任,一字一顿道,“枉为人师。”

主任的脸色尴尬至极,不敢去看沈余天,沈余天不再理会,带着母亲和妹妹离开了这里。

育才中学有他曾经的辉煌,沈余天三个字是低年级的榜样,是同龄人学习的目标,可是从今往后,他想,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好,只会记得曾经有个叫沈余天的学生,穿着女装的照片被人贴在了网上。

会有很多流言蜚语,会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但是他都不怕了,没什么比绝望更让人恐惧,他已经经历过两次,再也不能打倒他。

沈家安静得诡异,曾丽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过多久,沈伟武也匆匆赶来,这是至过年那次全家人再一次聚在一起,沈余天却再也没有了愉悦的心情。

他无言以对父母,巨大的压力使得他的背的佝偻下来,沈余茴一直坐在他身边,像只护着鸡崽的母鸡,警惕的看着父母。

沈伟武局促极了,他这些年只在物质上满足两个孩子,得知沈余天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

当年的事情如同一个裂了的口袋,所有的痛苦和无奈又跑了出来,也勾起了沈伟武和曾丽堆积多年的愧疚。

许久,沈伟武才开口,音色听起来十分沧桑,但他终于把欠沈余天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小天,这些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沈余天闻言,挤压的委屈和愤懑从心里里滋生出来,他痛苦的捂住脸,任凭泪水流淌。

回忆如潮将他淹没,让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曾丽也哭得稀里哗啦,她冲到沈余天面前,半蹲下来,凄声道,“小天,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最需要爸爸妈妈的时候抛弃你,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是这一次,让爸爸妈妈保护你,好不好?”

沈余天抬起布满泪水的脸,曾丽的神情在他眼里一片模糊,这些年来心口缺失的口子正在一点点愈合,他其实都知道的,他怨父母抛下他,无论如何安慰自己,都无法忘记父母的眼神。

时隔多年,他没想到会再遭受这样的打击,可是他更没想到,当年放弃他的父母这一次会选择理解他。

他哭得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曾丽摇着头,“妈妈知道你和别人有点不同,以前是妈妈不懂,但现在妈妈愿意去弥补,只要你快乐的长大……”

沈余天埋进了母亲的怀抱里,情绪将他拉扯成两半,他很想质问父母,为什么这些话不再他最难挨的时候告诉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开导他,等到他终于深陷泥潭时,这些话对他而言已经是于事无补了。

如果你们当年能抓住我的手,是不是我就不必遭受今日,可是沈余天问不出来,他能清楚的感受到父母的愧疚和自责,心里存的对父母的眷恋让他舍不得离开失而复得的怀抱。

沈伟武一个大汉也偷偷抹泪,半晌才说,“转学吧,我会安排好的。”

沈余天自始至终没有讲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好,他说不出原谅,也不忍心推开父母,他疲惫不堪,仿佛一个在水里扑腾了三天三夜的落水人,混身都没有了力气。

如果一切都能重来……没有如果。

夜色渐浓,沈余天却无法入眠。

他一遍遍回忆着和路岸的点滴,路岸如同空气一般无孔不入,他只要呼吸就无法避免路岸进入他的生活。

路岸对于他而言,是阳光一般的存在,莽撞的在他封闭的世界里闯出一道口子,让他得以汲取温暖,是路岸告诉他,他的不同没什么大不了,也是路岸帮助他认同了自己,让他坦然接受了自己。

尽管路岸做了错事,尽管他今天把话说得那样决绝,可是在夜深人静时,他便能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沈余天,你还是喜欢着路岸,你喜欢得不得了。

他被这样的声音折磨得无法入眠,却难以阻止这样的想法,他睁开眼想的是路岸的笑容,闭上眼仿佛听见路岸的哭声,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路岸拉住他手掌时的力度,紧得似乎两人就要一辈子这样纠缠下去。

可是一辈子这么长,他们的人生轨迹又这么短,谁能够保证能走到最后呢,沈余天颓然的闭上眼——他是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最后的。

章60

路岸一到家就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路远和陈少琴都在,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讽刺的想,最近两人倒是齐心协力,一有事情就同时出现。

他知道路远和陈少琴为什么会来找他,事情发酵了一天,闹得沸沸扬扬,不来找他路岸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路远最近在竞选,是最不能出差错的时期,已经警告过路岸不准惹事,怎么都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路岸就惹出通天大祸来。

“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吧。”路岸冷淡道,全然没有一点生气。

他静静的站着,路远脸上的肌肉跳动,气极反笑,阴冷道,“我养了一个好儿子啊,学人家玩同性恋……”

路岸定定的反驳,“我没在玩。”

路远站起来,阴影将路岸笼罩,“是那个沈余天吧,上次打人也是为了他?”

路岸一听沈余天的名字,原先冷漠的表情才是微微一变,他怒道,“你别插手我的事。”

“你的事,”路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惹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还指望我不管你。”

路岸被他激怒,“我要丢也丢的是我自己的脸,关你屁事,”他顿了顿,冷笑了声,“不对,你是怕我坏了你的名声,我都差点忘记你最近在竞选了,如果真被我害得你选不上,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一个巴掌啪的扇过来,路岸被打得偏过头去,但这一次不比上次,他不会再任由路远拳打脚踢,他鼓了鼓腮帮子,冷漠的看着路远,“你还想把我打进医院吗,来啊。”

陈少琴扑上来把路岸护在身后,脸上是少见的怒意,“你们父子俩能不能别说两句就动手。”

路远磨着牙,气得眼睛都凸出来般,“你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你心知肚明,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不想陪着你疯。”

陈少琴尖锐道,“我可不像你那么老腐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把你那套老思想收起来。”

路岸闻言不敢置信的盯着陈少琴的后脑勺,印象中,陈少琴是强势的,是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也是冷漠的母亲,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受过多少温暖,可是他从未有过的觉得,原来他的母亲,也是会护着他的人。

路远头上三把火,喝道,“陈少琴。”

陈少琴冷哼一声,“路远,你不用跟我大小声,我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清楚,要不是……”她没再说下去,深吸一口气,转身拍拍路岸的肩膀,“上楼去吧。”

路岸微怔的看着她,她皱眉,“你还想再进一次医院?”

女人紧绷着的脸还是以往所熟悉的,可是路岸还是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柔和,陈少琴为了家族牺牲了一辈子,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回,她未必很爱路岸,但却不想路岸走上她的后路。

被家族限制,被逼着分别,陈少琴有点恍惚,见到路岸感激的神情,一时之间很不习惯,尴尬的回过头,不再言语。

路岸深深看了她一眼,不顾暴跳如雷的路远往楼上跑,很快他就听见激烈的争吵声,他烦躁的捂住耳朵,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是他长到这么大的未曾遭遇过的,他伤害了他最心爱的人,可是他却连挽回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是没有听见学校怎么在议论他们,每一个字眼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肉里,他尚且难以忍受,沈余天得多疼。

路岸有些哽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懦弱的人,沈余天三言两语把他打得体无完肤,将他的罪状一条条行列,他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沈余天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他们两个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路岸疼得蜷缩起了身子,喃喃的默念沈余天的名字……

沈余天转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校方的态度其实很明显,沈余天留在育才中学是很不现实的事情,他知道虽然很多人不敢当面议论他,可是背后的说辞能把他压死,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抗压能力,人言可畏,每一句都是插进心头的匕首。

他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沈余茴也不能再待在育才中学了,沈余天的事情给她带来的影响也不小,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在面对很多不怀好意目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和委屈。

学校由沈伟武去联系,在本市是不可能的了,沈余天的照片在周围流传开来,幸好照片有些许模糊,没有见过沈余天的人,未必认得出来。

第三天,事情还是沸沸腾腾的闹着,沈余天不敢看手机,也没有出门,和沈余茴安安静静在家待着,等待这场风波的平息。

入秋以后,天气越来越凉,沈余天随手披了件外套才把垃圾收拾了开门出去,他走到垃圾桶,刚把垃圾分类好,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沈余天吗?”

沈余天被吓了一跳,最近的事情让他变得有些敏感,他回过头去,警惕的看着几步外的男人,男人穿着很正式的西装,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不禁微微皱眉,“你是?”

“你好,我家先生想见你,劳烦你移步。”

沈余天目光往男人身后一看,路边停着只黑色汽车,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有谁,沈余天戒心强,不敢贸贸然上前,“你家先生是?”

“路远,”男人回答,又添了一句,“路岸是路先生的儿子。”

沈余天心里一个咯噔,瞬间想起在医院和路远的一面之缘,是个分外严肃的男人,他有些许打怵,也不知道路远为了什么来找他,但沉默几秒,还是点了点头跟着男人上前。

车门很快打开,沈余天见到路远正襟危坐在车内,他礼貌的喊了声路叔叔,心中尴尬和不岸夹杂。

路远抬起锐利的眼看他,沉声道,“我有点事和你说。”

沈余天无法,只好坐进车里去,车门一关,他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

他和路岸的关系,路远必然是知道的,所以路远来找他,是兴师问罪还是其他的什么 沈余天暗自猜测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路远的声音很低,给人一种压迫感,“你和路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余天两只手蜷了蜷,如实回答,“一年前。”

原来也仅仅只有一年。

在路远还没有开口时,沈余天鼓起勇气道,“我和路岸已经分开了,如果您是为这件事来的,您可以放心。”

他不想所谓的父母逼迫情侣离开的场面在他和路岸身上上演,尽管他已经猜测出路远的目的。

路远冷哼了声,这一声带点讽刺,让沈余天不舒服至极。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路远望向沈余天,把这个年轻人的神态都收尽眼底,“路岸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哪怕跟你在一起,也只能是玩玩,你若是当真了,最好把心思收一收。”

沈余天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路远口中讲出来的,他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刷的一下看向路远,硬邦邦道,“我已经说过,我们两个分开了。”

“那是最好,”路远眼神凌厉,仿佛要把沈余天看穿,“有件事,我想路岸可能没有告诉过你。”

沈余天眼神微闪。

路远一动不动,稳如泰山,问道,“陈强这个名字,你不会陌生吧。”

沈余天有一瞬间的迷茫,陈强……他眼神剧烈一缩,整个人呈现一种戒备的状态,死死看着路远,半晌答不出话来。

章61

沈余天浑浑噩噩进了家门,沈余茴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哥,你倒个垃圾怎么那么久?”

他被沈余茴的提问拉回现实,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没有。”

沈余茴觉得奇怪,想追问,可是沈余天已经往楼上走,只好叹了口气,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沈余天打开房门,堆积的胸口的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弄得他烦躁不已,路远方才所说的话一遍遍在他心里循环播放着。

“路岸为了你,把陈强打成了残废。”

“你不知道很正常,我这个儿子的性格我很了解,鲁莽冲动,总是惹出一大堆事情让家里人解决。”

“你和他在一起也有段日子,想必也了解他这个人。”

“你们两个现在年纪还小,路岸尚且为你做到这个地步,那往后呢?”

往后呢?沈余天疲软的坐到床上去,心烦意乱,他从来不知道路岸瞒着他为了做了这些,路岸其实大可不必的。

他揉揉发胀的脑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如何平衡自己的感情。

他不知道路远为什么和他说这些,是为了让他愧疚吗,那路远确实做到了。

“这个社会比以前开放很多是不错,可是你想过吗,你们真的能做好准备去走这一条路?”

“你或许可以,但路岸不行,他身后是路家,他以后还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难道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让他众叛亲离?”

“喜欢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他记起路远离去时说的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奈,“你好好想想吧,别让路岸跟你走上一条不归路,以后如果他后悔了,第一个怨的人,也会是你。”

路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沈余天心里,他想起路岸和他在一起之前,性取向分明是正常的,他有些许迷茫,为他自己,也为路岸。

当赢面不是百分之百的时候,沈余天从来不敢豪赌。

他陷入无尽的思索和痛苦之中,到最后,只凝聚在路岸的笑脸上,路岸的每一句喜欢是真的,他的每一个眼神是真的,他没有怀疑路岸的感情。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敢堵上两个人的一辈子,感情是最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路岸现在能说一句喜欢,那三年后,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永远又有多远呢?

沈余天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黑暗将他吞噬,使得他无法再思考。

天气越凉了,事情似乎也随着时间渐渐消散,沈余天终于有勇气打开手机,多数多数询问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目光汇聚到了和路岸的聊天页面,这几天,路岸也尝试联系过他,一遍遍的说早安晚安,再无其他。

沈余天看着那短短的几个字,漫天的难过将他淹没,他吸了吸鼻子,深吐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

父母已经将学校选好,横跨两个市,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即将和这里的一切做个告别和了断。

他在这里生活了快十八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以这种方式退出,他在这里感受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但依旧眷恋。

为这里的景,也为这里的人。

家里的食材用得差不多了,沈余天不得不得出门一趟,窝在家里好几天,让他有种难以吸收新鲜空气的感觉,他找了个口罩把脸遮好,虽然附近的人未必会知道他的事情,但心虚使得他不敢露面,他甚至没有去常去的市场,故意绕了远路去超市。

秋天的西瓜其实已经不是很好吃了,但沈余天还是鬼使神差的往购物车里放了一颗,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为什么——前阵子路岸总嚷嚷着要吃西瓜,结果西瓜还没有吃到,两个人就闹翻了。

又想到路岸让沈余天很是无奈,他把西瓜放回去,迅速的买了所需的食材,很快出了超市。

秋天的黄昏来得快,夕阳也带着凉意,沈余天提着一大袋东西,走了十来分钟,渐渐有些吃力,正想换只手提着,身后骤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沈余天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那脚步声果然也停下了。

他心脏砰砰砰的跳着,为身后的人,提着袋子的手骤然一紧,这才是转过身去看着来人——路岸只穿着一件纯色单衣,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很是憔悴,眼底下甚至有两块大大的吴青。

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狼狈落寞的,沈余天的心细微的抽动了下。

路岸的眼睛在见到沈余天的瞬间迸发出光芒,像是沙漠许久未曾见水的人汲取了水源,他张了张唇,轻轻的喊,“沈余天……”

沈余天悄然握紧了拳,脸色冷凝下来,“你来做什么?”

路岸眼神又暗下去,他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声音微哑,“我很想你。”

想得快要发疯,想得不能自控。

沈余天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一颗大石子般,他微微战栗着,紧紧抿着的唇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你别再来找我了。”

路岸闻言脸色一变,顾不得其他,快步冲上前去,盯着沈余天,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你。”

沈余天往后退了两步,平静道,“那是你的事,我没有必要为你的情绪买单。”

他觉得自己很残忍,像是在抢走一个小孩的棒棒糖。

果然,路岸的表情染上浓浓哀伤,又像是不敢置信般,他喃喃道,继续说,“可是我还是想你。”

沈余天别过脸去,他说不清是不敢看路岸过分难受的眼神还是在逃避,他抿了抿唇,把苦涩压下去,再抬眼看着路岸,“你爸前几天来找我,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路岸很激动,“我让他不要管我的事情,他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

“陈强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沈余天打断他。

路岸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我……这没什么好说的。”

沈余天凄然的看着他,“不是的,路岸。我明白你是为了给我出气,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路岸不理解的看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为沈余天付出,可沈余天却不要。

“我不用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也想要获得你的坦诚和尊重,”沈余天如鲠在喉,“陈强的事情,你为我好,我很感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路岸,后果会是什么?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拿自己在开玩笑,我不需要。”

路岸眼神朦胧,“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永远都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沈余天艰涩道,“不顾后果,横冲直撞,陈强的事情是,照片的事情也是……”

他这种少年鲁莽很是珍贵,可有时候也会成为他路上的绊脚石,沈余天想,路岸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路岸委屈至极,一年前沈余天就把他当孩子看,一年后,沈余天还是用这个形容词形容他,他想上前抓住沈余天,却止步不动了,他难过得要哭出来,“你要我怎么做,沈余天,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只是想要沈余天快乐而言。

沈余天看着满脸悲痛的路岸,真是觉得自己残忍至极,他一字一顿道,“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他给不了自己安全感,路岸也给不了他。

少年的悸动炙热而真诚,却无法成为一段感情的地基,有时候,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不顾一切的在一起的。

沈余天强忍住悲伤转过身,这一次,路岸没有再追上来,他听见路岸嘶吼的喊他的名字,“沈余天,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的眼眶瞬间湿润,连眼前的街道都模糊一片,他用力的咬了咬牙,把眼里的泪水逼退回去。

可是路岸,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所有的一切会在这里终结,沈余天深深的吸了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想,不管路岸以后会喜欢上谁,他都希望路岸能明白,喜欢一个人,仅仅凭借喜欢是不够的。

章62

把行李搬进车厢的时候,沈余天还有些恍惚——离上次见路岸已经是五天后,那次回去后,他把路岸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路岸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好像就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全世界最甜蜜的糖,也有让他流泪的苦,当所有的快乐和悲伤都远离时,沈余天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而梦里存留的情绪依旧在左右他,使得他看见太阳都想哭泣。

会再见吗,沈余天忍不住想,如果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沈伟武将后车厢一关,绕到前头去,催促道,“小天,可以上车了。”

沈余天不自觉往后看了两眼,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秋风瑟瑟,显得很是凄凉。

他说不清心中是失望还是难过,但仿佛空了一块,如何都弥补不起来。

他失神的坐进车里,开了窗,风灌进来,薄弱的阳光折射中,他看见小小的车后镜慢慢走出一团小点,心脏骤然被钝物打击般的疼痛起来。

少年站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可是沈余天知道他是那么的悲伤,即使隔得这样远,少年的难受还是传递到他身边。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无声的说了句再见。

车子行驶,越来越远,沈余天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后悔,也怕自己舍不得。

可是说放手的是他,要结束的也是他,他没有资格哭泣。

一张纸条悄悄塞进沈余天的手里,他看向沈余茴,沈余茴的眼圈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鼻子,佯装无所谓道,“要不是看在他和我同班的份上,才不帮他转交呢。”

纸条忽然变得烫手起来,沈余天指尖缩了缩,到底把纸条握紧在掌心,他望向窗外,秋风将他吹拂得有些晕,他颤抖的将纸条打开来,恣意的字体,一如少年人的张狂——我会变成你喜欢的人,沈余天,在未来等我。

短短一句话,沈余天顿觉五脏六腑都被撕裂开来,他十指不住颤抖着,连轻飘飘的纸条都仿佛要握不住,眼前一片模糊,啪嗒一声眼泪猝不及防的掉在黑色墨水来,晕染开来。

这一滴眼泪就像打开了沈余天情绪的闸门,他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被击败,抱头痛哭起来,他哭得肩膀都在抖动,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开来。

沈伟武透过车内镜看着儿子,缓缓的摇了摇头。

沈余天哭得悲恸,几乎要倒在这车里,沈余茴一言不发的抱住他,他哭得喘不过气来,拿手扣住窗边,想要竭力探出头去,可车外早已换了另外一幅景象,他什么都看不见。

沈余天握紧了掌心的纸条,抬起通红一片的双眼——路岸,我在未来等你。

清风的手拂过,路岸眼睁睁看着车子越行越远,他忍不住迈出一步,却不敢再上前,沈余天一字一句都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上似的,深刻而痛苦。

陈少琴轻柔的声音在后头唤他,“岸岸,走吧。”

路岸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没有人知道他肯放沈余天走用了多大的勇气,他往母亲走去,这个女人,没有给过他多少温暖,可是却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推了他一把。

“妈妈年轻时也遭遇过你这样的事情,当时多好啊,年轻气盛,觉得凭借爱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你以为你能保护得了心爱的人,当现实的问题一条条放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发现,所谓的爱,根本禁不起考验。”

“你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去义无反顾,路岸,从小到大我没有管过你,但这一次妈妈不想你和我走上同样的路。”

“等你真正有能力说爱的时候,再去挽留那个人吧。”

那天晚上,陈少琴靠在窗边,夜晚的柔光使得这个女人变得哀伤,她眼里泛着泪光,在路岸心中强势的女人瞬间变得很脆弱,岁月似乎没有摧残这个女人的美丽,她还是年轻时的容颜,但在这具躯壳下面,路岸仿佛见到她被囚禁多年的灵魂。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以为拼尽全力去爱就能得到幸福的结局,可是现实把她压垮,等到她能独当一面时,所有逝去的都已经抓不住了。

路岸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哭,只是低声道,“妈,我觉得很难过,他一走,我就难过得快不能呼吸了。”

陈少琴上前轻轻搂住他,女人难得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相信我,以后你绝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一时的痛苦能换来余生的幸福,有何不可呢?

夏天是属于高考生的季节,盛夏的阳光炙热得要将人烘烤,沈余天走出考场的时候,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沈余茴在外面等了他一下午,他一出来,就挤进人群,大喊着,“哥,哥……”

沈余天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精确的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到沈余茴的身影,迈开腿走过去,接过沈余茴的伞,“不是说天气热,让你别来了吗?”

话一出口,沈余天恍惚两秒,类似的话,他好像曾经对谁说过。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时间过得真快,匆匆转眼,他的高中就结束了。

来这儿已经有半年,沈余天日复一日的过着,和往常仿若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偶而的时候,会有一些小细节闪过回忆。

可以是炙热的阳光,可以是篮球场上穿着运动衫的少年,可以是冰柜里的一颗西瓜,也可以是橱柜里的一颗葱……

起先路岸无孔不入他的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路岸变得离他越来越远,他和路岸再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路岸的近况。

他出神期间听见沈余茴不满道,“哥,快走吧,我给你准备了火锅。”

沈余天微微笑着,这才是收回思绪,跟着沈余茴离开。

谁也不知道,在人群的角落,有个身影悄然站着,透过层层望向远处的少年。

竟然半年了,沈余天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他熟悉的温和的模样。

他看得入神,不肯离去,手机的铃声骤然把他拉回现实,他看了眼联系人,微微皱了眉,接通了。

“我出去逛逛而已,行了,就回去。”

那次的事情后,路远对他的控制多了起来,这一次路岸是偷偷跑出来的,他不敢让路远知道自己还念着沈余天。

在他还不能承担起一切的时候,他不会再去打扰,下个月他便要去美国留学,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余天已经没入人群不见了,路岸收回晦暗的目光,微微垂眸,再见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喜欢我。

因着沈余天高考,曾丽已经在家里住了两天,但到底她有自己的家庭,明天就回离开。

晚上三人吃了顿家常饭,气氛温馨,那件事说开后,沈余天尝试着接纳自己,也接纳父母,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那些曾经看起来对于沈余天而言很痛苦的事情,已经离他很远了。

窗外月明星稀,沈余天洗漱完毕后,从柜子里摸出一本笔记本来,打开,小纸条被压得整整齐齐,他端详了半晌,拿指腹轻轻摩挲着,慢慢的露出一个浅笑来。

少年明媚的脸又在脑海浮现,似乎就要扑过来将要抱个满怀。

他翻开旧页,看着页面上的字体——永远年轻、恣意、热烈、明媚、张扬。不似骄阳,但胜骄阳。 ?

提起笔添补一句,是我最爱的少年。

章63

沈余天推开事务所的门,今天外头下了一场雪,他仅仅是走了几分钟的路就觉得手脚都要被冻僵了。

“沈律师,”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向他打了声招呼,接着道,“资料已经放在你的桌面了。”

沈余天应了声,搓着冰冻的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毕业后,在这家事务所工作已经两年年,最近事务所接到一单案子,沈余天一听到案子的性质自告奋勇的揽了下来。

委托人是一个妇女,单身母亲,独自带着女儿,女儿只有十一岁,在学校被老师猥亵,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对那女孩儿的心理留下不可抹灭的创伤。

沈余天去见过那女孩儿,怯生生的缩在一旁不肯开口讲话,他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这也是他接下这个案子的原因。

这两年沈余天接的案子大多数报酬不多,甚至有些是吃力不讨好的,但沈余天当初决定走上这条路,就不会后悔。

当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不想再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能有一分公平就有一分公平,虽然有时间得到的结果会让人寒心,但沈余天从来没有为此放弃过。

如果连他这种受过伤害,知道其中痛苦的人都不愿意站出来,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愿意为那些无助的人发声。

这些年用眼过度,沈余天到底没能避免戴上了眼镜,他把盒子里的银丝眼镜戴上,这才是细细把资料看了一遍,兀自陷入沉思之中,等听见有人在喊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沈律师,有人找。”

沈余天从大堆的资料里抬起头来,将眼睛摘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在哪儿?”

“在会客厅,”女同事捂着嘴不好意思的笑着,“长得真帅,怎么以前没见过呢。”

沈余天心中疑惑,随口回道,“你若是喜欢,我帮你要联系方式。”

“好啊,那说定了。”

沈余天忍俊不禁,走出了办公区,一路想着他的委托人不是中年妇女就是中年男人,有哪个委托人担得起女同事的夸奖,但搜罗了一圈也没想到附和标准的,干脆也就不再想了。

接近会客厅时,便听见他头儿的声音,“他应该快来了,您别看余天年纪轻轻,其实在我们事务所可是一把好手,你的案子包在他身上绝对没问题。”

沈余天不禁无声笑了笑,他的头儿又在吹嘘他了,正当他想敲敲会客厅的玻璃门表示自己到时,一道清朗的音色接了话,“沈先生确实是十分优秀的人。”

他微愣,抬起的手僵住,从他的视线看过去,男人背对他坐着,穿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背极其挺直,仿若一颗不会折的松柏,他听见自己胸腔咚咚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注入,使得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头儿已经注意到他了,连忙站起来,招呼道,“余天,路先生是刻意过来找你的,路先生,这位就是我们沈律师。”

路先生……沈余天浑身一震,眼神剧烈收缩着,然后他见到男人颀长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他呼吸变得急促,定定的等着男人转过身,他看见男人英气的眉眼,高挺的鼻,男人的眼睛尤其神采,好像是天上的太阳,望向他时沉静中带着无法忽略的炙热,一如当年要将他灼伤。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六年的时光把少年雕琢得更加流光溢彩,耀眼得沈余天快要认不出来。

男人迈开长腿向他走来,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明亮的眼落在沈余天脸上,他伸出手,笑容得体,“沈律师,别来无恙。”

路岸,别来无恙……六年了,沈余天心中翻涌,可是在这里,他不敢失礼,只得伸出手去,他发觉自己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在还未接近时,便被路岸握紧了,一如多年前的温暖,他好像一下子变得不会说话了,半晌才回,“您好。”

路岸不轻不重的握了他一下又松开,沈余天怅然若失的看着自己的手,终于回过神来,路岸变得有些陌生,不仅仅是面容更加成熟了,甚至连性情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头儿疑惑的看着他,“你们认识?”

路岸替沈余天回答了,“我们是高中校友。”

“怪不得路先生要找余天,”头儿一拍手,笑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叙旧了,路先生,关于案子您和余天沟通就行了,我信得过余天。”

沈余天一直处于半出神的状态,直到他的头儿走出会客厅关了门,只剩下他和路岸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路岸一直在看着他,灼热的目光不似当年,带着点克制,不再是放肆得让他无法忽略,沈余天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唇,“路岸,你……”

他声音一落,路岸忽然上前将他紧紧抱住,结识有力的臂膀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沈余天一瞬间有想哭的冲动,六年了……整整六年了……

他听见路岸失而复得般极度愉悦,又带点因久未相见而小心翼翼的声音,“沈余天,我找到你了,你还在等我吗?”

沈余天心脏注入血液般,四肢都发麻,他费力的伸出手,慢慢的而有力的回抱住路岸,他顾不得其他,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到,他只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这个承诺已经不算数。

他一点点收紧自己的手,甚至把路岸的衣服都抓皱了,才是听见自己在克制之下依旧颤抖的声音,“你走得好慢。”

路岸松开他,眼神深深的看着他,要将这六年时去的时间都看回来般。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改变,路岸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他喉头微紧,用力的抱了沈余天一下,忽然笑开来了,这一笑,使得他又变成当年的少年般,他拉着沈余天到沙发上坐下。

沈余天还不能从重逢的激动里走出来,而路岸已经摊开桌面上的资料,说道,“我的公司最近有点小麻烦需要打官司,资料都在这里,胜算挺大的,以我对你的了解,应该没问题。”

沈余天看向路岸,一颗心慢慢的恢复平静,路岸还是那个路岸,却仿佛不是他认识的路岸,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说好,便将材料收了起来。

路岸看向他,细细看着他的脸,忽然说,“沈余天,你也觉得我不一样了对吗?”

沈余天心里一颤,慢慢的摇了摇头。

“可是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不是。”路岸脸上的笑容渐渐颓败下来,“这六年,我一直都在告诉自己,不改变自己绝对不来见你,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

高三出外留学后,他没有再向家里人要过一分钱,还未毕业时就和同学用前两年炒股的资金建立了一家小公司,回国后,他不必再受父亲牵制,却依旧不敢站在沈余天面前。

多年来的伪装使得他看自己都变得陌生,更何况沈余天呢。

沈余天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如今的路岸——他想要一个成熟的伴侣,可当路岸真的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时,他却发现当年的感觉已经变了质。

会客厅陷入许久的沉默,半晌,路岸慢慢的靠在了沈余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沈余天,能不能让我在你面前时,做回真正的自己。”

不是成熟的路岸,也不是会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路岸,而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无所畏惧的爱,走向他心爱的另外一个少年。

“路岸,我们重新开始吧。”

沈余天慢慢的露出一个笑容,这一次,换他来走向路岸。

他看见路岸闪烁的眼睛,情不自禁的低头轻吻。

如果我爱你,你是少年我爱你,你是成人我也爱你,只要你是路岸,我便爱你。

他们已经蹉跎了六年的时光,足以让沈余天变得坚定,足以让路岸成长,他们还会有许多个六年,用来珍惜彼此。

章64

今年落了好几场雪,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雪,鞋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沈余天裹紧了外套从事务所出来,站在路边,被风吹得哆嗦着,不一会,便听见脚步声往他而来,他抬头看,路岸已经快步上前,将他抱了个满怀。

沈余天一吓,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什么人,他推了下路岸,看着青年笑得得意的脸,忍不住道,“还是这么任性。”

“等我多久了?”

路岸边说着边去牵沈余天的手。

“刚出来。”

两人进了车里,暖气拂来,沈余天舒服得长出一口气,被冻到的身体也渐渐恢复温暖。

这是和路岸重逢的第二个月,除去前几日因为被时间隔阂开来的陌生感外,两人的相处仿佛又恢复到了六年前,路岸还是喜欢对着沈余天撒娇。

有时候明明是西装革履的,可沈余天却觉得自己见到了穿着校服的少年,那样的有朝气,那样的让他心动。

沈余天把安全带系好,问道,“去哪儿吃饭?”

路岸启动车子,沉默两秒笑道,“去我家吧……想你的手艺了。”

一句话勾起两人的回忆,沈余天一时怅然,以前路岸时常去他家蹭饭,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会子谁能想到,多年后还是同样的风景。

“家里有食材吗?”

“没有,先去一趟市场,我开个导航。”

沈余天看着路岸的侧脸,想起那时两人去市场时路岸眼里的新奇,不禁露出个笑容,不知道这些年路岸有没有自己去过市场,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和别人去的。

想到这里,他惊觉六年的时光原来是这么长,长到他无法窥探这些年来,路岸有过怎样的经历,见过怎样的人,他甚至想,路岸会不会曾经也对谁动过心,对别人说过喜欢你。

沈余天兀自出神着,自从再次相见后,他却变得患得患失,就好像把失而复得的宝贝握在了手里,却害怕有一天他不小心没抓紧,又让宝物从他掌心流逝。

“在想什么?”忽然听见路岸问。

沈余天垂眸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原来是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人,路岸不在的时候是,路岸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

正是买菜时间,市场人来人往的,沈余天和路岸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十分抢眼,时不时有好奇的目光往他们身上打量。

沈余天工作后,其实很少自己下厨,他现在自己一个人住,沈余茴跟着母亲,他独自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照顾自己的胃,大多数时候是外卖搪塞过去的。

这个市场他来得少,但挑东西依旧是一把好手,买了虾,买了白菜,买了鸡肉,全是路岸的口味,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没忘记。

路岸一直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表达自己想吃点什么,沈余天就领着他在市场里打转,两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看来我魅力不减当年,”路岸悄悄靠在沈余天耳边说,“你看那些大妈,盯着我眼睛都直了,指不定在心里夸我多俊呢。”

沈余天微微一笑,“这些年其他你变得挺多,脸皮厚这点倒是一模一样。”

路岸佯怒瞪了他一眼,眼见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出了市场,一路往路家去。

路岸和路远的关系在这两年僵到极致,路岸回国后就再没有回家住过,自己租了个小公寓,独自一个人住着。

沈余天是第一次来路岸这儿,倒不是不想来,只是最近案子堆积得有些多,抽不开身。

路岸这些年的品味似乎没怎么变,公寓简洁得不能再简洁,连件装饰品都没有,沈余天一眼望过去,整个客厅的景色就收纳眼底。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路岸给他打起下手,这时他才发现路岸已经不是当时让切个菜都手忙脚乱的少年了。

他看着路岸轻车熟路的动作,眼神有些讶异,路岸倒是无所谓一笑,“你别小看我,在美国那几年,我早就学会自己做饭了,不过味道比不上你的就是了。”

沈余天没说话,而是静静看着路岸,半晌,终于问出堆积心头多日的问题,“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路岸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着沈余天,沉默几秒才弯了下唇角,“挺好的……在国外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原来我其实没有这种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沈余天心里一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路岸看起来有些落寞,沈余天有种回到年少时光的错觉,他心里发热,脱口而出,“其实我这些年,后悔过。”

路岸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余天把手上的东西一放,垂了垂眸,“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固执,我们大可不必分开这么多年。路岸,我后来总想,我对你的喜欢是不是不够,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推开。”

多少个午夜梦回,沈余天都听见质问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固执,为什么不能凭借爱撑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路岸改变,那么多疑问,使得他不断的怀疑自己,当年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可却是他亲手将路岸推开,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说后悔。

当年的事情,使得他难以原谅路岸,让他一味的想逃离,可真的离开后,才发现原来失去比什么都痛苦。

六年的时光好漫长,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

可是幸而路岸来了,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路岸坚定了,他却在怀疑自己。

“沈余天,”路岸抬眼,眼里是挤压多年的情愫,“你没有做错,我当时有多痛苦,现在我就多庆幸。我那时太幼稚,太任性,很多事情,我根本没有办法站在你的角度去想,可是现在不同了,沈余天,我长大了,不再是横冲直撞的少年,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伴侣,我也不必受任何人的牵绊,我可以全心全意爱你。”

沈余天眼眶微微发热,看着路岸哽咽道,“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让我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路岸深深看着他,“爱是你,也是我。”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开了,打断两人的谈话,沈余天急忙忙把盖子掀开,热气烘了他一脸,湿漉漉的,好像是他在哭泣。

路岸粘在他身后,把脑袋靠在他脖子上,满足的道,“好香啊,什么汤?”

“排骨栗子,”沈余天伸手摸了摸脸,回头去看着路岸,“我记得你很喜欢。”

路岸在沈余天脸上亲啄了下,忽然一下子收紧了沈余天的腰,将沈余天把怀里带,“你一定想我想得快要发疯,不然怎么什么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又变得狡黠而得意。

沈余天被他逗笑,拿勺子搅着汤,这次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心思,“是,我很想你。”

路岸拥抱他的力度一紧,将沈余天扳过来,细细看着沈余天的脸,再也忍不住附身亲吻,他亲得是这样用力,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都融合,沈余天两只手抓在路岸的衣侧,激烈的回应他的吻。

不大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暧昧至极,路岸摩挲着沈余天的腰侧,慢慢伸了进去,沈余天的身体瞬间就软下来了,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一些情色的画面,交叠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汤……要滚了。”

“不喝了,先吃点开胃菜。”

路岸一把将沈余天推到墙面上,浓浓的看着沈余天,半晌,倾身覆盖,“不要再推开我。”

沈余天抱住他,闭上了眼,他想起两人的永远,这回他明白了,原来和路岸在一起就是永远,他再也不要放开路岸的手。

直至尽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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