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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性帝后关系 上——长歌当黑

文案:

古风ABO

一个心理扭曲的皇子和傻白甜将军府小公子的故事。

三种性别:天乾,地坤,中人。

发情期是惊蛰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朝堂之上 成长

主角:赵稷,李怀瑜 ┃ 配角:李怀瑾,张问镜,赵峥 ┃ 其它:古风ABO,生子

1、那个状元,美人

世上万千世界,无奇不有;天下一双手间,翻云覆雨。

此间世界,世上之人,出生伊始分为男女,与其他世界没有任何不同,然而等孩童生长到十二岁,便有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里无论男女,皆分化为三,其一唤作天乾,身强体壮,掌控力甚是强大,乃是矫健俊杰;其一为地坤,可孕育子嗣,乃是愈加柔软,为软弱征兆。最后一项是中人,可有可无的分类,乃是最平庸的类别了。

而到十七八岁,天乾地坤,却又有第二次的分化,一年之二三天身体自发味道,互相吸引,不可断绝,因是为阴阳交合之事方可化解,如春日惊蛰,乍破还惊,因此名为,惊蛰之期。

此间世界中,名为大禧王朝开国几百年后的某个年代的帝后,在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一个还是想法古怪的太子,一个还是将军府里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那是将军府的某个后代,名曰李怀瑜的小少爷。小少爷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只是最开始的时候略略有些不幸,因他他生在将军府,却分化为地坤了。

李家世代将军,代代都是天乾,代代都是天秀。谁知道到了李怀瑜这一代,基因突变成了个地坤,他娘亲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怀的时候不该把本朝第一琴师的画像放在床头,结果搞得小子成了一个地坤。

母亲大人是这位琴师的崇拜者,每次琴师要召开什么听琴会,都一定要去参加,其喜爱程度,已经到了让父亲有危机意识的地步,然而母亲每次去都是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因此父亲大人虽然有所不满,也只能默默的忍受。

李怀瑜听闻这样的话的是,实在是很无力的扶了抚额,深深觉得幸好不是长相像这个琴师,不然将军府要上演一出家破人亡了。

然而李怀瑜其实自个也没有觉得当个地坤有什么不好,他兄长李怀瑾为了继承将军衣钵,强健体魄,大雪天还要光膀子绕着都城跑圈,而因为身体缘故,怀瑜只需要裹的像个雪球一样坐在门口等着兄长带着城东巷口的包子回来就行。

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他成年之后就没办法离开将军府了,诚然怀瑜不怎么喜欢到处溜达,长久的呆在府内也会十分郁闷的。

而且就算只是坐在门口,怀里也常年揣着一大堆毒粉。

他娘亲结婚前是挺有名的用毒高手来着,怕他遭受什么伤害,逼迫他必须带着这些一不留神就能洒落的东西。

怀瑜虽然觉得这有点小题大做,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忍受,好在,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而某一天怀瑜照常坐在门口等哥哥带着城北的包子回来的时候,将军府门口就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年轻人。

一身白衣,衣襟处绣花草,虽然冬日衣物厚重,却依稀可见笔直身体,再往上看去,便是一张神仙容貌,眉眼弯弯的对着怀瑜微笑着。

李怀瑜那一刻,忽而懂得什么叫做怦然心动了,他瞬间理解娘亲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买那个琴师写的什么乱七八糟清谈集了。

于是李怀瑜呆愣楞的看着他,看着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低下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带怜悯的,对李怀瑜说了第一句话

“这里是李将军府么?小兄弟,你是不是看不见?”

然后便挨着李怀瑜坐了下去,那只伞轻轻的往怀瑜倾斜了饿一下,有很轻的梅花香气传到李怀瑜的鼻子里。

你看看,人长得好就算了,还这么有仁慈胸怀,李怀瑜觉得自己真是看人贼准,那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像是要一直飘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虽然这样一句话也没有看出什么什么仁慈胸怀的,但是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实也不过是这样的道理。

李怀瑾和他坐在一起,正蠢蠢欲动的想要打听这大美人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家在何方,可有婚配的时候,李怀瑾就浑身冒着热气,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一身天蓝色衣物,优哉游哉的公子,端的是英俊潇洒,芝兰玉树,这一刻正十闲散的和怀瑾说笑。

而后不等怀瑜反应过来,美人便猛地站了起来,伞上的雪因为他这样大的动作而簌簌的落下来,落在李怀瑜的脖颈内一片冰凉。

李怀瑾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的把这位美人打量了一通,呦呵一声,有点意想不到的说

“这不是大才子张问镜吗?”

李怀瑜立刻抖了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就是那传说里什么大禧建国四百年第一才子张问镜吗?

怀瑜先前半夜溜出去玩的时候,看到赌坊开盘,赌今年状元落入谁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赌了张问镜,剩下百分之一,是什么都要倔强的杠一波的人士。

然而只一眼,自己就觉得这人是不同凡响,自己眼光竟然这么好的吗?

李怀瑜正震惊着,忽而就听见美人冷冷开口

“白日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怀瑾挑了挑眉,还没有说什么,那跟在他身后的公子便噗嗤笑了一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怀瑜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太会破坏气氛了。

这人也不是旁人,乃是本朝太子赵稷,每隔七八天,都会和怀瑾撞上一道回来,顺便蹭个早饭。

这个“撞上”,其实是很值得玩味的一个词语,当今圣上身体欠佳,诸多事宜已经开始教导太子,因此他该整日非常忙碌,没道理每天闲散的和人偶遇。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故意撞上的。

只是这样说,怀瑜却又觉得更加的令人郁闷,因为他们一道回来是李怀瑾跑步,太子殿下是坐着轿子的,只有到了最后一道巷子,怀瑾包买包子,赵稷才屈尊降贵的下了轿子,和怀瑾一道步行回来。

怀瑜曾经暗搓搓的和老哥说这太子怕不是有毛病,否则就是看你有仇。

2、那个太子,有病

怀瑜自认为这样的推理实在是完美无缺,只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想要多和哥哥待一段时间,因此没过几日便寻了是由,单单在兄长路过的巷口等着,而后打招呼,装作是偶然遇上的模样,这样说起来,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是用心良苦。

虽然看起来更像是故意让人闹心。

太子赵稷,现年十八岁,生的是剑眉星目,俊朗无双,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唯有一点不好,就是此人思想太过古怪,且很有些阴郁。

怀瑜第一次见赵稷大概七八岁,懵懵懂懂的年纪,只知道府里来了贵客,府中的人忽而都战战兢兢的十分恭敬了,他却不大懂,那时节他正跪在书房里的椅子上练字,觉得好像有人看着自己,便抬起头,看到一名和兄长年纪错不多的少年站在门前看着自己,少年肤白如雪,长眉狭眼,挺鼻薄唇;头上束着月白色吉祥纹的抹额,穿着同色的窄袖衣裳,站在那里,身姿笔直的像是一棵树。

他见怀瑜抬起头,第一句话就是,李怀瑾三日不见,你怎么变小了?

怀瑜与他的哥哥长得很像,虽然没有像到不能分辨的地步,但是只要有人看到,便知道他们绝对是亲身的兄弟,因为各自性格使然,所以给人的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气质。

而许久之后怀瑜与太子大婚,约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不准笑。

因为怀瑜笑起来,就不像他的哥哥了,这一场只是交易的婚姻,不过是为了掩盖彼此皆不见天日的欲望。

虽然这项约定不过是聊胜于无,没有任何的约束力,然而提出这样的要求,本身也不过是委婉的告诫怀瑜,不必想得太多。

若要因为其兄长而期望得到什么额外的关照,大可以死了心。

是了,太子赵稷,心中有个人,唤作李怀瑾。

李怀瑾得武状元的那一日,是赵稷亲自为其斟酒,大笑道国之将才,日后携手共进,天下太平。

那时候怀瑜坐在他的兄长身边,抬起头看着兄长一饮而尽,谢天子,谢太子,是感激与壮志。

然而太子殿下眼中含情脉脉,如一汪深泉的看着他,只是兄长好像并不放在眼里。

而后太子殿下低头,对上怀瑜的目光,瞬间如冰如霜,如深泉结冰。

怀瑜冷不丁的打了一下颤。

这脸色未免转变太快,怀瑜默默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

然而太子殿下却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此后频繁造访将军府,坊间传闻都道是倾心将军府二公子。

只有李怀瑜知道他来看谁,却没有办法说出来,就像他无法说出太子殿下嗜杀的癖好。

他曾经在晚间偷跑出去的时候,在阴暗的巷子内看到太子殿下黑衣黑发,一剑刺穿别人的心脏,浓郁的鲜血流出,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好像不过是拍死一只蚊子。

李怀瑜后退一步,几乎干呕。

太子回头沉默不语的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猎物,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最后一下子倒在怀瑜的身上,怀瑜愣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而后手足无措的背着他回去,解释说私下约定相见,却遇到此刻,最后被娘亲一顿乱骂,才了了此事。

太子清醒过来,对怀瑜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很聪明。

怀瑜心中一顿,大感不妙。

大婚约定第二件事,不可对任何人说太子有暗疾,喜鲜血,爱别离。

怀瑜内心悲痛,为太子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也。

然而太子在人面前还是清清白白好太子,在兄长眼中,也是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君主。

然而在张问镜眼中,大概就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君主了,只是这又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此刻便不多说了。

只说这张问镜第一次拜访将军府,从进门开始,虽然与怀瑾不大对付,然而却获得全府上下的一致欢喜,娘亲拉着张问镜把了大半天的脉,最后喜笑颜开的说很好很好,而后拉着兄长站在檐下说这个好,什么时候去提个亲,把事情办了。

李怀瑾干脆利索的翻了一个白眼,说我有必须要娶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亲瞪着眼睛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个一生干脆果断,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不知变通死守礼节的人。

李怀瑾此人实在经历实在很有些扼腕,他几年前跟着父亲去江南做钦差,到了地方还没有玩耍几天,就被人喂了chun药,拉到小黑屋里颠倒帷帐了。

和他起伏的人全程蒙着面纱,不准他去摘下来,李怀瑾依言照做,按照他的思维,若有人地坤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想来也有他逼不得已的理由,最后李怀瑾在他脖颈处咬了一下,权且做权宜之计,而后问这人的名字。

那时节他已经存了娶这人进门的心思。

怀瑾所受教导,没有吃完就跑的道理。

然而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李怀瑾喂了迷药,看着他昏睡过去,便悄无声息的离开,李怀瑾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看着他一步步的离开,唯一记得的,只有满室的梅香。

后来一行人回京,还没来得及去宫中述职,太子殿下早早的到了将军府,对着怀瑾念了一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遭人暗算不以直报怨已经是太大的仁慈,至于以德报怨简直是最大的笑话,而后又倒是这样之行为,日后如何放心他张握兵权,上阵杀敌。

李怀瑾只知道太子盛怒,却不知为何而怒,当下也只好先认错,又认错,还是认错,太子冷哼一声,便不好说太多话。

只是后来和李怀瑜暗搓搓吐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歪瓜裂枣,才会想出这样龌龊的主意来,李怀瑾这蠢货还要娶人进来,若我是他,非要哔——然后哔——!!

由于其中描述实在血腥且很不人道,怀瑜自动忽略了其中的描述。

而后又感到心累,他总觉得自从窥破太子的隐秘,这人在他的眼前越发肆无忌惮了。

3、那个兄长,欠打

然而当下怀瑜和张问镜站在一道,恰好听到他那兄长说什么有必娶之人,一面心中想着太子听到这样的话还不得火冒三丈,一面又很八卦的和张问镜说道

“问镜兄,你看,我兄长真的很古板了。”

张问镜顿了顿,才轻声笑道

“是吗?我看着也是——真符合他的为人。”

张问镜的话,怀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在夸奖自家老哥还是讽刺。

因为老哥的为人——老实说,虽然经常嘴欠,但是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样说会得罪人,或者说知道,偏偏还是要说。

反正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说话不好听,而敢怎么样。

而从这方面来说,太子能够看上老哥,十之八九是嘴欠的心有灵犀和相互吸引。

唯一一点不同的大概是,太子殿下朝三暮四,叫人完全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决定,然而老哥就不一样了。

老哥是个很死脑筋的人。

怀瑜一边看着张问镜心神荡漾的,一边和他说

“你以前见过我的哥哥吗?我从来不曾见过你。”

哥哥玩得好的几个人,都道将军府做过客。

“没有。”

张问镜轻轻摇头,一面微笑,眼睛微微的弯着,如上玄之月,睫毛像是蝶翼,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的怀瑜口干舌燥。

又想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但是这样的话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未免太过失礼,于是怀瑜只好装作跟白痴的表情看着他,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

张问镜抬起眼看着前面,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你的兄长大人,在神京虐杀人,真是好不威风。”

怀瑜:……

怀瑜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于是只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然而张问镜温温柔柔的声音又想起来,这次倒是很有些义愤填膺

“这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邪魅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令人不齿之事?即使是有罪之人,也不该毁害其人身体发肤,发泄私愤。”

这个,这个……

怀瑜深深的惆怅起来,他大概知道张问镜说的是什么事情,准确的来说,老哥并不是仗势欺人,而是去救场。

因为是太子殿下犯病了。

那晚上怀瑜正睡得香甜,忽然觉得浑身冰凉,一睁眼就看见太子殿下站在自己的眼前,双目血红,看起来很是吓人。

怀瑜颤巍巍的往床里面爬,一边又试图和他讲道理。

“太子殿下,难道没人告诉你,一个天乾,半夜到地坤的房间内,实在很无礼吗?”

太子殿下神采奕奕,理直气壮,意气风发,得意洋洋

“给你一刻钟穿好衣服,带上迷药。”

怀瑜:……

我这是招谁惹谁呢,世上真是没有比自己更憋屈的权贵子弟了。

怀瑜一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边跟着太子翻墙,好歹他武艺虽然不太好,翻个墙还是很容易的。

太子这次的目标,好像是什么采花大盗。

你说一个好好的太子,干什么会喜欢这种做大侠的感觉呢。

怀瑜想不通,也不想去理解,他下了迷药之后,就坐在墙头上,看着底下太子把人逼入墙角,先是一剑切了这人的哔——,然后剃了此人的头发,最后准备一根根割了这人的手指的时候,却停下来了。

因为他听到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殿下,您在做什么?!”

那是李怀瑾,眼中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怀瑜坐在墙头上,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也不知道哥哥看到了什么。

其实还是有点怜悯太子殿下,这下往常的好面皮全都没了。

怀瑜忍不住为太子殿下捏了一把汗,鞠了一把同情的泪水。

谁知道太子不愧是太子,他充耳不闻继续挥剑,直到哥哥一把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而后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随后很是痛苦的捂着额头,而后竟然昏了过去

???

坐在墙头的怀瑜,叹为观止,几乎要为太子殿下的机智和绝妙的演技鼓掌,如果哥哥不用一副要杀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话。

怀瑜在怀瑾冷若冰霜的目光中跳下去,一问三不知,在怀瑾的一顿摇头叹气中认命的背着太子回去。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这该死的太子!

怀瑜在心里腹诽,又想自己刚才就该立刻揭发太子,这样回去之后挨骂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然而太子趴在他的后背去,却又在他耳边悠悠的说,放心。

怀瑜便很是痛心。

更令他痛心的是,他并不知道在他们走之后不久,那传闻里才貌双全的张问镜就出现在了那条巷口,而后轻启薄唇,说了一声

“变态。”

……

李怀瑾听到这样的评价,很委屈,但是他不能说。

没人告诉他太子有很严重的梦游症,大概是因为小的时候目睹了宫廷政变,所以总会觉得别人来杀他,于是在他熟睡中偶尔会出现第二人格,跑出去杀人,虽然都是杀不好的人,但是身为一国太子,又心高气傲,洁白无瑕,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不能告诉他。

只是也不能任由他这样在神京乱逛。

这一次就是太子的贴身丫鬟发现了太子不见,想起来太子和将军府的公子交好,这才跑过来求救。

怀瑜回到家,听完了还呆在自家准备带太子回去的那丫鬟背书一样把理由又说了一遍之后,终于特地呆滞了,而后无人时候,对着躺在床上的太子默默的抱拳,以示佩服。

太子殿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羞涩的轻声问他

“你说,怀瑾他,会不会因此而更加心疼我,从而喜欢我?”

……

……

……

太子竟然会露出这样矫情的表情,真吓人。

怀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而他面不改色的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太子的手,满含深情的说

“虽然不想说,但是因为娘亲的缘故,兄长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疾病,比您严重的实在太多了。”

言下之意,因为怜悯病人而产生多余的感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见了太子眸光一暗,怀瑜连忙又说

“太子殿下贤明仁德,肯定不会对娘亲做什么的,且兄长很敬重娘亲,如果娘亲出什么事情,兄长会很生气。”

太子:……

太子索性闭上眼,不想理他。

怀瑜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人折腾起来真是周围的人也跟着受罪。

4、那个关系,混乱

而另外一方面,李怀瑾在听完这丫鬟讲述之后,震惊之余,虽然怀疑为什么太子梦游症发作,会来带着弟弟走,但是忠臣的血液在他心中流淌,必然不能让太子出什么事情,他只好放下疑惑,出去找人。

便看到太子殿下手起剑落,毫不留情的折磨那什么采花贼。

才相信了太子果然有病,因为太子从来不肯玷污他的双手,也决不允许有什么血腥呈现在他的面前。

怎么会如此虐杀一个人呢。

让弟弟把人带回将军府顺便派人过来处理后事之后,李怀瑾还没有从太子有疾的事情中缓过神,就被人冠上了变态之名,也未免太冤屈,于是只好和这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人解释这是个坏人。

然而张问镜却又义正言辞的说道

“人皆有格,即使有罪,也不该如此折辱。”

得,这是遇上一个闲的发慌只带面皮不带脑子出来闲逛的人了。

李怀瑾一时气急反笑,他一生气,就很放松且喜欢讽刺别人,因此当下悠悠道

“小美人,你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多管闲事,你是小狗吗?但是我可不是耗子。”

张问镜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而后冷哼一声,就转身离去了。

李怀瑾站在原地,看着这人来去如风的,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后几天二人也遇见过,怀瑾自然也从别人的谈论里得知这人的身份,只是每次刚一对上眼,张问镜就露出很是鄙夷的神色,倒是让怀瑾很不爽。

他当然不能娶一个日日看他不爽的人进门。

只是这理由说出来太过搞笑且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大约一点不能说服人。

但是怀瑾就是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人,他就是觉得必然不能娶一个凡事都要噎自己一下的人回家。

然而话说回头,当下张问镜大约也意识到自个现在是将军府,若是李怀瑾这个弟弟是个恋兄人士,听到自己如此不留面子的批判其兄长,自己大概要鼻青脸肿的出去将军府,于是又话锋一转言不由衷的夸了夸李怀瑾,而后又很是自然的问道

“刚才跟着李大少爷的那位,不知道是何方人士,怎么不进来呢?”

然而怀瑜除了有一点心虚之外,其实也并没有把张问镜的话放在心上,诚然怀瑜很讨厌有人说他哥哥半句不好,但是他更喜欢美人。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兄长诚可贵,美人价更高。

只是说起太子殿下,怀瑜也只是摆了摆手,很是敷衍的回答

“不过是一个路人,不必多管。”

他倒是很希望太子是个路人,这样他挥挥手就能让下人把这觊觎兄长美色的人给轰走,但是现实是太子挥一挥手,他就只能收拾东西战战兢兢,兢兢业业的跟在后面当帮凶。

现实如此残酷,真是闻着伤心,听着落泪。

怀瑜沉浸在自己的悲惨命运里,兴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夸张,张问镜以为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且他是以乡试第一的成绩上京赶考,因此以张问镜丰富的文史资料和贫瘠的现实感情,迅速的脑补出这个弟弟和那个不进门的男子之间该有很深的爱恨情仇,因此当下十分贴心的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多问了,并且很是温柔的与怀瑜交谈起神京的风俗来,这个怀瑜倒还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各怀鬼胎,倒也相谈甚欢。

那厢将军夫人和李怀瑾的谈话最终以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束。

他们过来,便看到怀瑜和张问镜窝在一起交谈甚欢,于是将军夫人甚是欣慰:若是往后娶了回家,不必担心兄弟之间出现争端。

李怀瑾扶额,深深的觉得无力。

而等娘亲离开之后,他才很有些歉意的说

“抱歉,若母亲的言语让你不高兴,还请多多包涵。”

张问镜本就是来寻亲的,他家中爹爹和将军夫人年轻时候是远近闻名的毒医双煞,后来各自成家,又远隔千里,并不能常常碰面。

这当然又是一个极其狗血的故事,说来话长,我们长话短说,就是本来娘亲和张问镜的爹爹成双成对,然后被他们将军爹爹横刀夺爱,从此远隔千里,真是感人至深。

这次,自然是他爹爹嘱咐张问镜过来的,诚然据将军爹爹所言,这名被人们传舌成医仙的大夫立誓绝不和他们来往,然而儿子的科举前途还是抵不过手中三只银针的,因为当初立誓的时候,张大夫是对着他那三只金针发誓的。

不过这些充满了个人喜恶色彩的陈年往事,实在没有多谈的必要。

而且科考之类说实话无人可以帮得上忙,来了将军府,只是让张问镜在神京多一个照顾,不要被人暗算,虽然当年世上无论是何种人类,皆可科考做官,到底地坤受到太多限制,稍不注意,便可能出现不测,而李府虽然说不上权倾朝野,倾个神京还是勉勉强强的。

只说当下张问镜也只是笑笑,又若有所指的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礼仪,如何——”

“停停停——”

李怀瑾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因此当机立断的制止了他的言语,又很头疼的说道

“难道我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题可以交谈了吗?”

张问镜被他的话问住,眨了眨眼,果然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才缓缓说道

“好像没有。”

李怀瑾:……

很好,双方都嫌弃对方,这门亲事成不了了。

但是这种被嫌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怀瑾终于还是陷入了郁闷之中,而后在这样的郁闷里去帮张问镜取了被褥用具。

因为经过娘亲的盛情邀请,张问镜推拖不过,终于答应借助在将军府内,说是结义兄长之子,总不好流落在外,居住在寒酸小店内。

然而喜滋滋跟着张问镜去他租用的大院子取来衣物用品的怀瑜在看到那些精妙昂贵的用品时,觉得他的母亲大概对流落在外,寒酸小店有什么误解。

5、那个重点,全偏

傍晚的时候将军回府,倒是很是惊喜张问镜的到来,而后二人在庭院内谈起许多事情,各种典故代称层出不穷,怀瑜听得云里雾里,终于明白自己果然不是入朝为官的料。

而等到了用膳的时候,二人显然已经成了忘年交。

可见老一辈的恩怨其实并不会蔓延到小一辈的身上。

怀瑜对张问镜的敬佩自然又上了一层楼,晚间便跟着他去了屋内,又问他江南风景,张问镜皆是一一作答,很有耐心,他又长得那样好看,怀瑜果断背信弃义,抛弃了他的亲生哥哥,投入到张问镜的温柔言语中。

而到了最后怀瑜尝试问他生辰八字,说神京有一位很灵的算命先生,过几日娘亲会去拜访,若他不介意,可以一起帮忙算个命。

张问镜便噗嗤一下笑了起来,他懂事以来便不信什么算命鬼怪,因此当下但笑不语,看着怀瑜耳朵尖都红了,才说了一声好。

又找了笔墨,只是没有纸,于是便写在怀瑜的胳膊上,一笔一划,倒是很认真。

怀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旁边是一盏灯光,衬的张问镜眉目如画的,怀瑜想着怪不得都喜欢红袖添香,又觉得随着笔尖的滑动,全身都陷在一种很痒的感觉中。最后张问镜对着那字吹了吹,本意不过是让墨水干的快些,然而怀瑜站在原地动也不感动,又呆呆的看着张问镜的眉眼,只觉得像是神仙一样,华光四溢的,让人心神荡漾。

乃至于他从张问镜房间内出来还很有些神志不清,被怀瑾往脖颈内塞了一把雪才清醒了,又恼怒道

“哥哥,你做什么?”

“你清醒一点,这可不是你的嫂子,少献殷勤。”

怀瑾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又问道

“我让你向他打听,他是否认识那块玉佩的主人,你问的如何了?”

怀瑜一愣,才想起来他找张问镜是干什么的,原是兄长给他一块通体雪白雕刻梅花的玉佩,让他问张问镜是否知道谁家公子佩戴。

这是那和怀瑾一夜春宵的人离开之后遗留在被褥之内的玉佩,虽然当时怀瑾反应过来之后就挨家挨户的问了,却并没有任何的结果,而今得知张问镜和当年与他床帐翻滚的人都来自姑苏,自然不想放过。

怀瑜便低下头,蹭了蹭台阶下的积雪,很不好意思的说

“我给忘了。”

毕竟美人当前,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怀瑾:……

怀瑾看着他,很是心痛的说

“要你何用?”

“有用啊!”

怀瑜立刻兴高采烈的撸起袖子,手臂上是极为漂亮的瘦金体,上面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我要到了问镜的生辰八字,十五娘亲要去看那个琴师的的什么清谈会,我跟着去找老道算命。”

李怀瑾知道自家小弟经常喜欢做好心办坏事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想到怀瑜竟然和娘亲一样非要来撮合他们,虽然这个张问镜面相是他从未见过的好看,虽然弟弟如此为自己着想,但是有些原则,是绝对不可以打破的,于是怀瑾暂时不追究他忘记替自己询问玉佩的事情,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很是遗憾的说道

“我并不喜欢他,你不必如此费心。乖,回去睡觉吧。”

……

“哥。”

怀瑜大概明白了兄长的意思,他抬起头深沉的看着怀瑾,很是委婉的提醒

“咱能不这么自恋吗?”

怀瑾楞了一下,而后很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又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很有些担忧的看着弟弟,说道

“你若是不喜欢太子,大可和父亲言明,不必如此费尽周折,乱点鸳鸯。”

和那个太子有什么关系吗????

怀瑜一头雾水,他觉得现在完全理解不了自家兄长的思想,等等——

我哔——!!!你这个脑壳有洞的人不会以为我是要去看问镜和太子的八字随便撮合他们吧!

怀瑜简直要揪着兄长的头发在他耳边大声的嘶吼,第一我不知道太子生辰八字,第二我看起来像是蠢到把一个好好的美人送给他折腾的人吗?!

怀瑜气的双颊圆鼓鼓的,他站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兄长,白雪红烛的映照之下,也算一表人才,眉目俊朗,怎么总是能说出让人很生气忍不住想要打他一顿的话呢?!

怀瑜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就跺着脚沿着长廊离开了。

徒留李怀瑾站在原地,很是担忧的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果然指腹成婚什么的,每个人都有抵触心理啊。

怀瑾也是今天才听将军说弟弟和太子竟然从小就有婚约在身,而今圣上龙体有恙,今日传唤父亲去御书房,便是为了太子的婚事。

但是即使弟弟不喜欢太子,也没有必要随便塞一个人给太子,这样太不慎重。

唉,有空还是和太子商量,若是两厢无意,还是解除婚姻对彼此都好。

当然怀瑜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回房之后就认认真真的把那生辰八字眷写到白纸上,仔仔细细的压在书下,而后看着胳膊上那还留着墨香的字,便傻笑着睡去。

第二日一早,过来服侍怀瑜洗漱的丫头先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而后抑制不住的笑出声,又强忍着,放下水盆等物品便跑了出去,接着怀瑜便听到一阵很是夸张的笑声。

他只当这丫头失心疯了,等到他从铜镜前经过,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脸上已经全是墨渍,诚然昨夜已经吹的不那么容易沾染到衣物上,但是怀瑜睡姿向来豪放且扭曲,因此在摩擦之中,那胳膊上的字已经被他自个蹭的全然面目全非了。

怀瑜面目扭曲的看着自己满脸污渍,立刻转身,一头扎在水盆里,默默无声的搓脸,等丫头进来了还装着恶声恶气的不准她讲给任何人说,丫头忍着笑点头,虽然得到了保证,但是总觉得很不靠谱是怎么回事?

怀瑜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如今真是毁于一旦了。

而后他心情不佳的出了房门,便要去前厅,途中路过那庭院,今日不下雪,仆人便清扫积雪,当然也并不是令他感兴趣的地方,而是张问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他在庭院内堆了一个雪人,雪白整洁,怀瑜看到的时候,张问镜正仔仔细细的对着这雪人的眼睛用匕首挖洞。

雪人身上披着兄长早许多年不曾穿过的旧披风,手部插了一只青竹竿,看着到很有些栩栩如生的样子。

6、那个道长,乱讲

张问镜披着一件雪白的斗篷,双手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变成袅袅白雾飘散在空中。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庭院内,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把一颗黑珠子放进那雪人的眼眶内,看了一会儿,而后回过头看到怀瑜站在廊下,便朝他笑了一下,又往旁边站了站,又很是高兴的朝他招了招手,说

“怀瑜,你看,像不像你那个不讲道理的兄长?”

浓眉大眼,高鼻薄唇,披风在风里飘摇着,透着不可一世的风采,果然威风极了,尤其是那薄唇,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度了一层水泽——

嗯?闪闪发光?

怀瑜走过去,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嘴唇的部分,才发现那是一条细长的红宝石,这真是有钱随便玩啊。

他回过头看着旁边耐心等着他点评的人,于是斟酌了一下,说道

“嘴是不是有点鲜艳?”

张问镜迷茫了一下,而后对着那个雪人研究了一会儿,才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说

“有道理,我去换一条桃花红的来。”

说完,就转身离开,剩下怀瑜站在冷风里和雪人面面相觑,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兄长带着披风,提着长、枪,一只水光潋滟粉嫩嫩的嘴唇张张合合——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这场景真是太惊悚了。

怀瑜揉了揉胳膊,便离开了此地,而后接过丫鬟手中的暖手炉,站在檐下看着张问镜兴冲冲从屋内的跑出来,小心翼翼的换了嘴唇,又很是谦虚的请怀瑜评价。

怀瑜昧着良心说了好看,便不敢再看第二眼,而后便催促张问镜去吃早饭,他们府中虽然规矩甚少,然而三餐是一定要准时的。

只是吃饭时候,怀瑜看着兄长吃饭,总是想起了粉嫩嫩唇色泛着光泽的模样,于是几度莫名发笑。怀瑾无奈的看着他,问他发什么神经,怀瑜又不好意思说,只是笑,最后以他父亲的呵斥忍住了笑意。

然而吃过早饭,怀瑜便很是无聊了。张问镜要看书,他是要得第一名的,必然不能耽于玩笑嬉戏;而兄长去往了练武场跟着士兵练武,他如今也算不大不小的一个武将,虽然不必去往战场,但是日常操练还是不能落下。

最后只有怀瑜一个很是无聊的呆在院子里,翻了几页娘亲的书籍,觉得甚是无聊,那个太子也不来半夜骚,扰他了,偶尔怀瑜半夜猛地惊醒,起来没有看到有人像鬼一样站在床头凝望着他,才绝望的发现,自己已经被太子弄得也快要神经了。

只是不知道他这些天在干什么,怀瑜只是偶尔听父亲与兄长说圣上病情加重,如今全身心投入到为太子选妃的大业中,生怕来不及看到孙儿,但也仅此而已。

怀瑜反正是不觉得太子会这样听话的真娶亲,除非父亲大人被娘亲气的脑子不灵光,把兄长送入太子府。

然而这又不在怀瑜关心的范围之内,因为十五已经到了。

怀瑜早早的便准备好了东西,兴致冲冲的等着娘亲,他原本要邀请问镜和他一起去,只是站在问镜的门口看了一会儿,对方正专心致志的写什么策论,怀瑜不敢打扰,只是和坐在门口摆弄九连环的书童说了几句话,就跟着娘亲出门去了。

那名琴师叫做清歌,每次办什么清谈会,都会找一处可以流觞曲水的地方,这人性情倒也高雅,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倘若他的琴技不那么平平无奇的话。

据父亲大人的说话,如果清歌有十分的吸引力,那么八分就在他那一张过分妖孽的面皮上,而琴技最多只有两分而已。

说这句话的时候,父亲大人对着娘亲狠狠的突出了一下过分两个字,然而娘亲正沉浸在抢到了清歌随机赠送的手镯中,闻言对父亲说我养的花草有点不平整,你去修剪一下。

父亲大人很生气,而后就很生气的去修炼花草了。

据此,其实怀瑜对这人的印象也不算太好,但是他很是喜欢那个给人算命的道长,每次怀瑜跟着娘亲来参加清谈会,都能看到这个道长。开始还以为这道长暗恋清歌,后来当怀瑜在各种热闹的场合都能看到这个道长神神道道的给人看手相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人其实就是看着来参加这个听琴清谈会的都是一些人傻钱多的富豪,很好骗钱而已。

虽然怀瑜觉得这道长说的什么话都是胡扯的,但是道长胡扯的时候说的很是天花乱坠,表情丰富,怀瑜就很喜欢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胡扯,比茶馆里专职说书的人有趣多了。

当然如果他不再和自己说自己一生情路多舛,除非拜他为师这种鬼话的话,就更好了。

这一次见了怀瑜,道长大老远的朝他招手,娘亲自然也看到,皱着眉和怀瑜说不要和街头混混走得太近,便进去了那专门搭建的亭子内。

这次清歌举办的清谈会,是在望月湖上,这样的天气,湖水都已经结了冰霜,因为聚集的人多,湖上便升起了白色的雾气,远远看着,如梦似幻的;而亭子便在这雾气中,内垂着轻薄的纱幔,清歌坐在最里面,隔着白纱,又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感。

怪不得引得京都许多人青睐。

然而怀瑜并不感兴趣,他见了娘亲进去,便一溜烟跑去道长的身边,道长已经为他放了一个凳子。

照例进行了一番我是某某宗某某道长座下关门弟子你不拜我为师就是你的损失我要是拜你为师我才是损失太大这样的问候,怀瑜才正经的坐在道长的身边,听他和来算命的人胡扯,偶尔遇上认识的人,也说几句话。

而没有怀瑜的事情,他就坐在那里研究道长桌子上那些刀刻的鬼画符。等没有人了,怀瑜才悄默默的把写了张问镜生辰八字的纸张拿了出来,并着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起递到了这道长面前,而后忐忑不安的问他

“你既然手相龟壳什么的都会,八字看缘分也该是很轻松的吧。”

道长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两个八字,又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八字,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怀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长才慢吞吞的说

“你——这是从哪里找的两个八字。”

怀瑜看着他,心有忐忑

“怎么了?”

道长嘿嘿一笑说

“这就像冬春之交,你知道吗?看似缠绵,却各自为期,是绝佳的有缘无分之征兆啊,好徒弟,能从世间千千万万人之生辰八字中找到这样两个看姻缘,真是有眼光。”

怀瑜:……

怀瑜一把把两个八字抽回来,握在手心里,呵呵笑了两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说什么好话。”

7、那个抽签,随便

怀瑜坐在一旁,不去理他,你说这个人怎么因为是免费卦就不好好说话,之前有一次一个官员直接一张银票拍到这道长桌子上,让他算前程。道长摇头晃脑一会儿,立刻舌灿莲花,说是大人必然深得上司青睐,万人瞩目。

结果没过几日,这名官员就贪因为污之罪被斩首了。

所以一定是他胡扯,怀瑜在心里自我安慰,然而还是有一点郁闷,他潜意识还是把这人的话放在了心里。

怀瑜正郁闷的时候,鼻子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梅花香气,他还以为是张问镜出来了,抬起头才张开口,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 ,就知道自己认错了人。

来人不是张问镜,是一个很是瘦弱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灰白衣服,还打着补丁,面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及其好看的眼睛,只是眼下一点乌青,或许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他的手中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长得唇红齿白的,眼睛圆滚滚的像是桂圆核,煞是好看,抬起头和怀瑜对视一眼,便咧开嘴唇甜甜的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怀瑜觉得自己心都要融化了。

而就在怀瑜和小孩子互相傻笑的时候,那男人轻飘飘的停在道长的摊位前,伸出手往这道长的摊子上放下一只金元宝,而后轻声细气的说

“请先生帮我测一测我的夫君在何处。”

说完之后,又偏过头去咳嗽,咳的撕心裂肺的,整个身躯都随之颤抖,大约是受了很严重的风寒,因此而显得很是弱不禁风。

怀瑜看着他,完全不敢大声呼吸,怕吓到这人,好像整个人被带的小心翼翼的。

且他总觉得这人很像一个人,却实在想不起来像谁,且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也没有办法分辨。

道长看着这人背着包裹手中牵着小孩子的模样,沉吟了一下,才笑道

“抽签吧。”

说着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只签筒,晃了几下,便放在那男人面前。

这男子看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的伸手抽了一支签递过来,裸漏出的肌肤很是瘦骨嶙峋,其手指被冻得通红,手腕上有许多的疤痕。

怀瑜替道长接过来的时候,那男人还没有放手,道长说了一句这是我徒儿,那男人才迟疑着松了手。

就会占口头便宜,谁是你的徒弟。

怀瑜朝道长翻了一个白眼,而后低头看着签子,将上面的话念了出来

“有缘不久便相遇。”

“这是好签啊。”

道长立刻喜笑颜开,又特别热情煞有介事的和这男人扯了一堆天地玄黄的,最后意犹未尽的说

“所谓有缘自会相遇,您只管等待就好。”

那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应该是笑了一下的,怀瑜看到他的眉眼弯了弯,又说了一句多谢先生吉言,就蹲下去为小孩子整理了一下衣物,牵着他走远了。

道长看着这男人消失在人群中,立刻眼冒金星的把元宝收了起来,一边乐呵的合不拢嘴,和怀瑜说今日赚的太多了,他就喜欢这样出手大方的客人。

怀瑜便很是鄙视

“你还真是没点良心啊,这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富豪之家。我看着这人可不像是神京的人,不会是什么神京有人在外和人家一梦春宵翻脸不认人,而今被追到神京来了吧。”

道长呵呵两声,说这叫愿打愿挨,人家觉得我算命值这个价钱,我要是不收,那好像显得我看不起人一样。

怀瑜啧啧两声,这歪道理真是让他无言以对,而后他又低下头去把玩着那只签字,没多大会儿,他就觉得签字好像被他搓出一层皮——那是一层薄膜。

怀瑜把这层薄膜揭开,却见那层字下又显现出另外一行甚是斑驳难认的字,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

怀瑜举着签子,扯了扯道长的衣袖,然而这人已经深深沉浸在意外之财中,因此只是看了一眼,就十分没有所谓的说

“这是我从那寺庙收的人家不要的签子,唉,你不要乱玩这些东西,我回去还得往上贴。”

怀瑜立刻以鄙夷的眼神对他这种敷衍了事的行为进行斥责,他单知道这人为了银钱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却没有想到会抠门到连个养活自己的工具都要捡别人不要的去改造。

然而道长却一本正经的和他说这叫勤俭节约,怀瑜不以为意的哼哼两声,错眼却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也不算熟悉,其实怀瑜不认识那个放入人群里便泯然众人的人,他只是认识那人腰间的玉佩。

那是太子影卫的玉佩,太子有多少影卫怀瑜不知道,但是太子有很多这样的玉佩,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每个玉佩上是不同的字,但是样式却是神京玉器店老先生设计的,普天之下,仅此一家。

怀瑜对太子也不感兴趣,他只是从来没有见过影卫在大白天出现的,因此他盯着那玉佩,转过头飞快的和道长说了再见,便跟着那影卫离去。

只是没有跟几步,就走丢了,因为影卫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脚尖一点地,便立刻离地。

最后怀瑜迷茫的站在人群里,意识到自己一点跟踪人的天分也没有之后,就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而后也没有回去继续找道长,而是老老实实的坐在娘亲身边听那实在很无音调可言的琴声,还好,他没有呆的太久,这清谈会就结束了,而那琴师单独把娘亲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完了,琴师才一步三摇的从幕帘后走出来,果然是如弱柳扶风,含情脉脉。

他将双手搭在娘亲手腕上的时候,怀瑜很有自觉的怀疑了一下娘亲是不是准备送给父亲大人一张帽子,然而好在琴师也只是说了几句感谢之话,便让跟在一旁的小童端了一只盒子过来。

然后那琴师便转过身,和怀瑜说了第一句话

“怀瑜公子,如今也成人了。”

怀瑜听着声音,心中谨记着父亲大人的不可给予好脸色,就要恶语相向,然而还没有等他想到什么“恶语”,清歌便已经拿过盒子,打开,内里是檀香木做的手串。

清歌将这手串递给了怀瑜

“这是在下小小一点心意,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8、那个珠子,不对

清歌将东西递到他的面前的时候,怀瑜还很是震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他的娘亲替他接了下去,而后又和清歌亲亲切切的说话,临走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的。

回去的时候怀瑜握着那只檀香木做的手串,一边不由自主的问他娘亲

“您喜欢这个琴师什么呢?”

“脸啊。我看着全神京的艺女支,也没清歌长得好看,捧人么,当然要捧最好的。”

娘亲义正言辞的说,而后便闭目养神。

这理由实在坦诚的让人哭笑不得。

然而怀瑜再问其他原因,娘亲却是好笑的睁开一只眼眯着看他说道

“不然呢,你想要什么原因?”

怀瑜便有些无言以对,于是只好又低下头去看手串,却发现其中一个珠子不是檀木,而是漆黑的玉石。

怀瑜打开车窗的帘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确定是玉石,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透着光芒,内有层叠花纹,似乎在浮动。

在檀木手串里掺了一只玉珠,这又是什么意思?

怀瑜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个什么清歌有什么话想要和自己说,还是要和娘亲说,怀瑜觉得这应当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暗示。

于是他回去之后,便直奔张问镜的房间,见了对方似乎闲暇,便敲了敲门进去,而后把手串递给他,询问他是否知道其中含义。然而问镜对着从窗子里透过的光看了很长时间 ,才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不过是很常见的墨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至于在檀木手串里加一个墨玉,也许是他们的原材料不够了,所以随便找了一个珠子穿进去了。”

怀瑜本来还以为有什么很高深的解答,却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于是很有些意想不到的看着问镜。后者笑了一下将手串递给他,又转过身低下头去写文章,只是写了一两个字,又停下来说

“你要是实在不解,不如去问问那个什么琴师?”

怀瑜便垂头丧气的说

“娘亲不准我随意外出。”

问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你可以偷溜出去,我听你的兄长说,你时常半夜三更的出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半夜里外边有什么好玩的,但是你想必有自己的道理。”

……

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这种事情他都能和你说,说的好像我是很不听话的人一样。

怀瑜眼珠乱转,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握着那只手串,说

“我先出去了。”

张问镜嗯了一声,只是浅浅的笑着,很有些洞察人心的意味,怀瑜被他看得心慌意乱。

而又想起白日那个男人的眼睛。

怀瑜忽然背后一凉,因他想起来那个男人的眼睛像谁了。

是和问镜长得太像了,还有那一股梅花香气。

怀瑜蓦然看着写字的人,企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然而张问镜好像什么也没有发觉,只是感觉到怀瑜既然说了要离开,又迟迟的站在原地不动,于是笑了一下,问他还有什么事情。

怀瑜张了张口,有点口干舌燥,说

“你——看了一整天,不觉得很累么?”

“不累啊。”

问镜抬起头,看着怀瑜,又想了想,才说道

“其实也没有看一日的文章,白日我和你兄长去了刑部。他非要我去看那个被他凌,辱之人,说什么是那人犯罪在先,我责怪他实在荒诞。你说他怎么不懂,本朝无人可以滥用私刑,他还说我迂腐,我将相关刑典背给他听,他还要说头疼,唉,不懂还不虚心学习,真是榆木脑袋,朽木难雕。”

怀瑜:……

为什么这件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好吧,他和太子卖了兄长一次,兄长卖了他一次,扯平了。

怀瑜十分敷衍的呵呵两声,就转身离开了,问镜摆了摆手,便让他离开了。等怀瑜彻底关了门,问镜才眨了眨眼,又转过身,将摊在桌子上那张写了两三行策论的纸张拿了起来,下面一张纸上,是各种字样的李怀瑾。

张问镜啧啧两声,暗暗道,真是傻子啊傻子,还找媳妇呢,这辈子就自个过完吧。

话说回来,怀瑜心中一直想着这个珠子的事情,但是他不想和娘亲说,万一那个琴师果然对娘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他让娘亲看了,娘亲意志不坚定做出错事,自己岂不是做了帮凶;更不可能给父亲看,除非他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兄长——算了,让他知道估计距离父亲知道也就一炷香的事情。

思去想来,想来思去,怀瑜觉得还是自己寻个时间亲自去问那琴师比较保险。

然而未等他找到合适的时间,就有人先找上门,当然不是清歌。

而是太子的暗卫。

那是半夜时候,怀瑜正做梦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娶张问镜为妻,红妆十里,沿街欢歌,锣鼓喧天,红绸乱抛,沿路都是满含羡慕与祝福的人。

他心里美滋滋的,不由自主的往后看去,恰好那花轿的门帘被人开了一条缝,新娘伸出手掀起红盖头,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

太子的脸!!!

怀瑜一阵激灵,背后顿生一阵冷汗,直接吓醒了。睁开眼对着头顶的帐子干瞪眼,一边又在心里骂太子阴魂不散的,就错眼看到帐子外有人拿着一只火折子在翻着什么。

有气魄,敢来将军府偷东西,怀瑜不由得暗暗的佩服这位梁上君子,而后便一把掀开帘子,伸出手准备弹出毒粉——

却先看到了那人腰间晃荡的玉佩。

其实怀瑜也没有认出是谁,只是他本能的停了一下,那人便止住了动作,而后忽然跪下,朝着怀瑜一下子跪了下去

“属下是太子暗卫,前来寻找一物,惊扰公子,还请赎罪。”

怀瑜听着这人字正腔圆,理直气壮的说出理由,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又摆了摆手,没好气的说

“点上灯,我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太子的?”

那暗卫闻言果然吹了吹火折子,将书案上的灯火点燃,房间内霎时间变得通亮。

9、那个暗卫,太蠢

怀瑜打量着这什么暗卫,怎么说,果然是平平无奇,完全找不到一点让人注意的地方。

他总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人,但是又不确定,因为这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平庸了。

且他之前也只是急匆匆见看了一眼,鬼才记得住长相。

怀瑜正在心里纠结的时候,又听着侍卫说

“是一枚黑色的玉石,被人无意穿进一只檀香手串,送入您的府中了,属下不拿回这只珠子,太子便要属下死,请公子赎罪。”

说着,这暗卫又要跪下去,听着好像真的很有一点的悲壮之意

怀瑜抓狂的拍了一下脑袋,十分无语的看着他,又怒极反笑

“你们都是什么毛病,太子就是这样传授你们,可以很随便进地坤的房间?”

那暗卫愣了一愣,才有些慌张的解释

“我是【中人】,不会对您做什么的,您不必担忧。”

这世上之人分为三类,天乾身强体壮,喜欢鼻孔朝天的走路,地坤身娇体弱,出惊蛰期外倒也可以鼻孔朝天的走路,唯独中人有些憋屈,不上不下的,大概没什么鼻孔朝天走路的机会。

然而这和怀瑜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不能对太子怎么样,难道还能让一个小小的暗卫这样来去自如的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于是怀瑜冷笑一下,说

“难道你就不怕被将军府的仆人乱棍打死?”

那侍卫果然愣了一愣,好像并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而后就直接沉默的跪在地上,怀瑜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他说出什么话,怀瑜便从床上走了下去,从抽屉的暗格里拿出那只手串,而后围着这暗卫转了一圈,又拉来了凳子,坐在他的面前,一遍摆弄那只黑玉珠儿,一边问道

“这珠子是怎么回事,你从实说来,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

那暗卫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简略说道

“属下本是君后大人手下,日前跟着太子,太子唤了五个人进去书房,给了他们其中一人一个珠子,而后便让他们走了。太子殿下让属下在三日之内找到这颗珠子送到他的面前,若找不到,属下便算不了一个合格的暗卫,当自裁谢罪。”

“你确实不合格。”

怀瑜听完之后,陷入长久的无可奈何中,他竟不知道太子如今无聊到和一个小小的暗卫置气的地步。

也从来不知道如今的暗卫如此诚实可爱了,如此轻易的便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的一清二楚,怕不是个傻子吧。

他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匕首,便切开了手串,珠子七零八碎的落了满桌子,他一颗一颗的捡起来找了一个盒子盛了起来,而后把那一颗黑珠子给了这个暗卫。

等暗卫磕头道谢的时候,怀瑜才转着手中的匕首,又慢悠悠的问道

“太子 ,或者君后教了你这样轻而易举的把来历和任务说给别人听吗?”

暗卫抬起头,却是有点疑惑

“但是您并非外人。”

“?”

怀瑜挑了挑眉,心中忽然慌了一下,他忍不住问道

“你说什么?”

“您不是要做太子妃么?”

那暗卫说道,抬起头看着怀瑜,眼睛是黯淡无光,又或者说像是幽灵一样,一字一顿的,把还不算是尘埃落定的事情透露给怀瑜。

“殿下曾言,不必对您太多防备。”

而怀瑜果然如同石化一样坐在他的面前,先前那悠闲自在的神色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皱起来的眉心。

那暗卫已经做好被迁怒的准备,然而怀瑜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站了起来,摆了摆手让他离开了。

暗卫起先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的态度,然而怀瑜走向床铺的时间停了一下,侧过脸冷若冰霜的说

“你还不走,是真的想要被乱棍打死?”

怀瑜说完,身后便好像有一阵的清风,他转过身去看,屋内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摇曳不定的蜡烛。

好像又有屋外的寒风吹了进来,然而窗户是紧闭的,怀瑜便走向门口,果然门扉是掩着,他拉开门,立刻被子夜寒风灌了满身,寒意透彻百骨,月光也只有一线冷色落下,残雪枯枝堆积在一起,却没有任何的人影,守夜的人窝在廊下睡觉,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怀瑜打了一个哆嗦,快速的关上了门,嘭的一声在这样分外寂寥的夜里,显得太过于明显。

他飞快的跑回了床上,钻进了被子里。

真的而是太冷了。

怀瑜将双手放在嘴边哈气,一边闭起眼,耳朵里却满满是刚才那人的言语。

什么找不到珠子就要死,什么太子妃,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怀瑜猛地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他还要和问镜相亲相爱,怎么能做什么太子妃呢。

然而,虽然这样安慰自己,怀瑜心中,却不得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夜太深了,就只剩下贯彻天地的寒风,将窗子吹的呼呼作响,那火炉也显得毫无作用。

赵稷单手支着下颌,手中的朱笔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书案上成堆的奏折,这些字迹各异连篇累牍的奏折,赵稷看的眼疼心疼,很想付之一炬,然而他却不能这样做。

第一这些是当朝大臣上奏的折子,在雪花一样的废话中,还有那么一两句是需要认真看的。

第二他是太子的身份,或许不久之后,他就成了皇帝,皇帝如何能将臣子的奏折付之一炬呢。

父亲如今因为疾病缠绵床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宾天,他虽然不大想做皇帝,但是也不想被其他什么废物王弟压在头上耀武扬威,于是只能接下重担,一应巨大而诱人的权利与义务,他都要慢慢的接手。

赵稷深深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再次感叹了看奏折果然是天下第一无聊事情,他饮了一口早就凉透且冰凉的茶水,霎时间口齿生寒,果然清醒不少,才摆了摆手,颇为无所谓的说

“进来。”

10、那个君后,疯魔

赵稷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人推门而进,脚步无声,走到书案前,将一只盒子放在书案上之后,就直接跪在了地上,说

“殿下,幻月石已经找到,请您过目。”

赵稷便将眼睛往盒子里瞥了一瞥,那盒子是打开的,内里是一只黑色的玉石,它本来是一只凹凸不平的黑玉石,现下却被磨成了滚圆,而且被穿了一个洞。

赵稷只是看了一眼,便把眼睛挪了回去,随后把手下的奏章扔了出去,没所谓的说

“本宫让你找的石头,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暗卫沉默不语,跪在地上,脊梁在黑色而单薄的衣物掩盖之下,显出一道紧绷的弓形痕迹。

当然不是,不但不是这样墨黑,这玉石还是有棱有角,雪白亮丽,是玉中美人。

太子闻言,呦了一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眼目流光,嘴角翘了一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暗卫,轻飘飘的说道

“我们怎么说的,三日之内,若你找不回来,就自裁谢罪,现在,裁罢。”

而后便不再施舍一眼,只是和桌子上那奏折做斗争。

这是实打实的睁眼说瞎话,但是眼前这墨黑一片的玉石,确实又不是雪白的样子,暗卫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言。

太子要他死,他却不能死。

暗卫终于还是拿出了袖间的匕首,却不是割了脖颈,而是割了手指。而后他站了起来,鲜血滴在地板上,他举起流出的鲜血已经浸满手掌的指头,将鲜血滴在那颗珠子上。随后那珠子竟然将所有的鲜血吸收殆尽,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暗卫的手指面容已经成苍白色,那颗玉石才重新变得雪白透明,中间本来该是实体,这一刻却又有白色细长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只有头顶一点艳红,在一片混沌的白色中,显得突兀。

暗卫滴完鲜血,便收起了手指,又单膝跪了下去,依旧一句话不说,呼吸声轻不可闻。

赵稷连头都没有抬,只是他停手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淡淡道

“君后果然告诉你幻月石的存在,这是最后一次,他把你给了本宫,你就是本宫的棋子,是他的弃子。你若敢再和他联系一次,说一个字,本宫便毁了幻月石,让幻月仙子出来,而后钻入你的身体内,五脏六腑全被吞噬殆尽的滋味,想必比背叛来的美味。当然你也可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这样他就不必思虑,本宫或者母后在什么时候得了他的血,让他不必日夜恐惧,终身痛苦。”

那暗卫低着头,等太子说完,才朝太子磕了一个头,沉声道

“属下省得。”

赵稷便冷声道

“那就滚罢,本宫现在不想看见你。”

“是。”

暗卫答了一声,就悄无声息的出去。

书房内又恢复寂静,太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转移视线,看着桌子上那玉石,以及其中被唤醒的虫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啧,真是恶心。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谁,或者谁让他恶心。

所谓幻月石,那是怀瑜娘亲此身所制最后一样毒蛊,世上而今也只有四个人知道这样东西的存在。

它的做法,是将因为极大冤屈而死亡之女子心头肉切割,放入特制的毒液罐中,一个月之后,腐肉生虫,蛊便制成。封存在白玉之中沉眠。等一朝鲜血唤醒,鲜血主人便是这蛊虫的仇人,一旦蛊虫破石而出,火烧不化,水淹不死,必要去要滴血之人的性命,然后同归于尽。

这样古怪且邪恶的蛊虫,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幻月仙子。

所求者是太子生母,要求中蛊者日日夜夜,陷于恐惧;生生死死,不得解脱。

当今圣上两任君后,前一任诞下太子,天生骄纵高傲,目下无尘,后来却吸食让人意乱神迷的长生散,到了后期形影消瘦,不成人样。圣上不准他吸食,他便要杀了圣上,圣上大怒,到底念着旧情,禁闭长明宫。然而十月十五的夜里,天生红月,君后发疯,提剑斩杀长明宫数十侍卫,长明宫血流成河,其夜逃三百里,最后于神京郊祈水神庙前力竭而亡。

那时候太子赵稷不过总角,堪堪被侍奉他的丫鬟推到床底下,下一秒君后的长剑便贯穿这名丫鬟的身躯,鲜血溅了太子一脸,他呆呆趴在床下,看着丫鬟嘭的倒下,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和赵稷对视。

赵稷看着这尸体,耳边听着杯盏桌椅被晃动的声音,听见母后声嘶力竭的大笑声,听见丫鬟太监的呼喊尖叫声。

他不知母后为何突然发疯,不知一切为何变成这样,不知日后该当如何。

就在长久的迷惘恐惧之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听到一声轻柔的声音。

“殿下,别怕,已经天明了。”

他眨了眨眼,便看到一个少年的脸趴在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朝他伸出一双因为练剑而生茧的手。

那不是别人,正是怀瑜的兄长李怀瑾,当时跟随将军进宫护驾,奉命搜查长明宫。

此夜过后,长明宫便被封闭,几个月之后,新一任的君后便入住后宫。

新君后温婉仁德,深明大义,为前任收敛了尸骨,为太子开辟了太子府,悉心教导太子,终于太子也与他一般显明圣德,深明大义。

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好似真的母子一般,只是其中几多真情假意,且不得而知了。

幻月仙子本是太子生母要用在当今君后身上,然而太子生母临死前却改变了注意,他在难得清醒的时候,将蛊虫继承给了太子,仔仔细细的告诉他蛊虫所用方法,又将蛊虫的存在眷写纸上,派遣人在几个月之后君后大礼之上,悄无声息的送给了新任君后沈问月。

请他猜一猜,自己是不是已经请他入蛊了。

请他再猜一猜,是他先找到无声息除去太子的速度快,还是幻月仙子找上门的速度快。

请他第三猜,幻月仙子,世上到底有几枚。

那一日君后打碎一只杯子,指尖冒出一个血珠。

而后他径直跪在门外,等圣上到来,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请圣上不可废除太子,自己愿代行母责,教导太子。

圣上应允了。

至此,君后贤明之名,名扬天下;与太子母子和睦之事,天下皆知。

11、那个遇见,孽缘

第二日是大雪,纷纷扬扬的,将整个神京都覆盖在一派银白之中,一应亭台楼阁,看去只剩下一线轮廓。

怀瑜吃过早饭,便正正经经的去了书房,请父亲批准他去太子府看望太子。

将军坐在书案之后,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那常年在边关战场历练过的眼睛如鹰,他麾下那些士兵尚且顶不住,更何况怀瑜日日呆在府中,当下眼睛看天看地,显得很是心虚而鬼祟。

他是想去探探太子的口风,没道理如此突兀便成一段孽缘。

然而父亲大人在审视了怀瑜一番之后,只说了两个字

“去罢。”

而后便低下头不去看他,怀瑜立刻笑逐颜开,装模作样的抱拳作揖

“得令!”

说完怀瑜便径直出去了书房,回了屋中披了一件鹤氅,便撑着伞出门去了。

将军看着自家这小儿子步伐轻快的跑了出去,丝毫没有他的稳重。便日常忧愁日后不在自己身边了,会不会遭受欺负。虽然夫人的本事大多传给了小儿子,然而他若真的嫁给太子,什么蛊毒之法的偏邪手段是必然不能用,且太子心中有疾,不知道什么会爆发,若如先君后那样偏激,从而伤害瑜儿,到时候,又当如何呢。

然而这又是太遥远的事情,与太子的婚约也不过是圣上随口一说 ,太子也没有想要成婚的征兆。

若这期间怀瑜遇上什么心上人,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当下将军也只是叹一口气,便不再去想了。

怀瑜一路趁着猎猎西风去了太子府,太子早些年便已经搬出王宫,开辟府院了。

因下着大雪,路上其实并没有行人,怀瑜本也觉得自己选这样的时机出门实在是大错特错,然而已经出门,就不好回头,于是只好抱着手炉,坐在车厢内往太子府去,却不曾想早有了拜访的客人。

或者说客人其实不大妥当,毕竟亲身的兄弟,若说是客人,岂不是太生疏了。

怀瑜下车之后,便看到太子府前已经停靠了一辆马车,其构造装饰,并非一般人家可以乘坐的,而这时候车顶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看起来已经停靠了不短的时间。

看门的门童见了怀瑜的车马,便已经推开门,而后快步跑了过去,不等怀瑜询问,便自动开口说道

“公子,这是青阳王的车马。”

怀瑜转头,看着门童,有点疑惑的说

“他怎么来太子府了?”

青阳王本名赵铮,是当今君后之子,十五岁起便已经封王,而后去了边关的封地,他如今应当在边关才是,如何出现在太子府。

然而门童却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主子们的事情,他哪里知道。

怀瑜也并不难为他,径直就往府中快步走去,却迎面差点撞上人。

怀瑜带着斗篷上的帽子,一大半的面容都隐藏在帽檐下,最多只能看到眼前几寸的地界,看不到前路有人实属正常。因此眼前出现一片阴影了,才堪堪停下脚步,而后抬起头,举起手将帽子褪了下去,却发现眼前除了几个仆从,最前面是很陌生的人。

这人长得倒是不差,只是长眉入鬓,墨眸犀利,浑身自带一股坚韧,而神色看的人心中一阵凉意顿生。

怀瑜看到他,便知道这是谁了,因此行礼,道

“见过青阳王。”

赵峥却是站在原地,他原先只见了来人浑身雪白的一团飘来,而后停在自己的面前,他只看见斗篷宽阔的帽子下一点的雪白的下颚和殷红的嘴唇,对方猛地将帽子除去,漫天的风雪里,帽子下人的眼睛如星光璀璨,被注视着,好像是被月光照耀。

于是赵峥迟疑了,他常年在边关,没有父皇的命令,不得回到神京来。边关风沙太多,即使是皮肤最好的小孩子,在边关滚了几遭,也要成了泥猴子,即使是风情万种的舞姬,在风沙里吹了几回,也要变的风尘仆仆。

是故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美好干净的人。

或许见过,但是神京美人都是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近距离的观赏过。

他们距离的如此之近,赵峥甚至可以将对方的眼睫毛看的一清二楚,却没有看到一点的瑕疵,鼻息间是寒风,是冰雪,是其人怀中手炉里燃烧的桃花香气。

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心动,赵峥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因为怕惊扰到来人,所以就连问话的声音也变得轻缓

“你是——”

怀瑜本来被这人盯的头皮发麻,以为是个脾气不好的亲王,因此当他开口问话,怀瑜便立刻回答

“李怀瑜。”

赵峥便立刻又问

“是李阳李将军之子么?边关将士都很想念将军。”

怀瑜便惊讶的看着他,又点了点头,有点意想不到的说

“父亲许久没有去过青阳关,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父亲知道,一定很高兴。”

“是。”

赵峥只说了这样一个字,他也只能说这样一个字。他往常只说在青阳没有人比自己更加的有学问,但是现在想要说出什么话来夸赞眼前的人,却一句诗词也想不起来,而又只能握了握撑着伞的手,问

“你是来——”

“找太子殿下,娘亲有东西来遣我送来。”

怀瑜面不改色的胡说,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婚事说出来给无关紧要的人。

是了,李阳将军的夫人与先君后交好,他们的儿子自然也是和太子一道的。赵峥忽而清醒过来,便无声的让了路。怀瑜朝他道谢,便径直往内里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忽而想起娘亲说起当今君后只有一个孩子,却狠心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把小孩送到了青阳关,十五岁便远离神京,不知道君后是怎么想的。

怀瑜一边想着,一边又回过头,恰看见这个赵峥正看着自己,怀瑜蓦然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于是灵机一动,问道

“你要走了吗?”

赵峥隔着风雪,看着他,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笑容

“是,我要走了。”

12、那个太子,钓鱼

怀瑜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他是真的觉得现下很有些尴尬,于是绞尽脑汁,才想了一个十分通用的话

“那,路上小心。”

“多谢。”

赵峥立刻说,然后又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接着说什么话。

怀瑜便嗯了一声,实在无话可说,就对他笑了一下,便转过身往里面走去,他来太子府又不是和陌生人说话的。

赵峥便一直看着李怀瑜消失在拐弯处,等他身边的侍从提醒了,才有些失神的撑着伞离开太子府。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十五岁之前,他从来没有出过王宫,而李家的二公子好像也从来没有进过王宫,又或者他的兄长那个十八岁的武状元李怀瑾的名头太盛,所以他的弟弟一直默默无名,所以母后不曾和他说过李怀瑜,以至于整整十五年,他竟然不知道有二公子的存在。

而今,知道了,知道了……

赵峥伸出手接着雪花,融化在手心,变成一点水汽。

他成年之后生平第一次,不想很快的离开神京。

太子是在书房接见的赵峥,他这些日子因为处理事务的缘故,几乎住在了书房,因此也万分理解了父皇的御书房为什么常年设有寝具,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赵峥每年从青阳关回来一次,例行要来见过他,然而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有很深的隔阂,其实并没有好说的。只是又要装作兄友弟恭的模样,因此亲亲热热挽手进了书房,而后各坐一端,彼此之间隔着巨大的间隙说话,一个时辰一到,赵峥便立刻告辞,彼此不见,才是清净。

赵稷微笑着请人送出院子,便立刻让人封存了赵峥用过的物品,而后令人将整个书房打扫一通,他自己难得的往水榭去休息,这几日父皇身体转好,约莫过不了多长时间便大好了。

他也乐得清闲。

且他最近得了一个新的乐趣,便是在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上凿一个洞去钓鱼。

怀瑜到的时候便看到太子在那条通往湖上水榭的竹制小径上钓鱼,侍从站在雪里侍奉着打伞,太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派的老神在在。怀瑜走到跟前,恰逢太子钓了一只锦鲤上来,便立刻有人端了盛满了温水的木盆过去,又有人递过剪刀,刀子,一应道具十分的齐全,赵稷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怀瑜,便又低下头去抓着精力,一手拿着刀子,就要刮鱼鳞,又漫不经心的说

“怎么是你来了?”

“不然会是谁来?”

怀瑜走过去,见得太子紧紧的握着还在活蹦乱跳的锦鲤,便下意识的担忧这鱼挣脱出来甩他一脸的鱼鳞。

怀瑜是帮娘亲刮过鱼鳞的,活鱼的力气算不得小,眼下那鱼虽然极力的翻滚,却无济于事,太子殿下手稳心狠,面不改色的拿着刀子将鱼鳞从头到尾一气刮下,中途没有一点的停歇。

早有侍从搬了凳子过来,怀瑜看着不远处的水榭,很不懂这太子的思想,好好的亭子不进去,偏在这半道上钓鱼。

然而当下他也只能撩起袍子坐在一旁,看太子眼神专注的对付手下那只鱼,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杀锦鲤做什么,又不好吃。”

太子便笑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又伸出手摆了摆手,那些侍从便行礼告退,只有一个撑伞的仍有些踌躇,因雪不算小,怀瑜便朝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我来吧,你去让人煮些茶水。”

那侍从便将伞递给了怀瑜,才依言告退,不多时整个湖边便只剩下他两个人,太子才开口说道

“神京近些日子没有好玩的人了,我觉得甚是无聊。这些日子父皇身体欠安,我被烦的很,又出不去神京,只好钓鱼玩,你看这锦鲤奋力挣扎却仍逃不过一死,是不是很有意思。”

怀瑜:……

怀瑜冷漠的看着他,而后冷漠的回答

“没意思。”

“行吧 ,我就知道你不能理解个中乐趣。”

太子丝毫不意外,他继续刮鱼鳞,又问怀瑜的来意。怀瑜想了一下,才有些委婉的说

“昨日你的暗卫来找我了。”

太子便有些困惑的看着他,而后想了想,才说

“我的暗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暗卫多行了吧!

怀瑜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悠悠说道

“一个来找珠子的人,难道你还有几百个找珠子的暗卫,殿下,您如今不折腾我,改折腾其您的这些个暗卫了?”

太子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闻言沉默一瞬,只是笑了一下,又啧啧两声,说道

“我说呢,世上哪有如此烂好心的人,无所求就救别人的命。得了,我知道是谁,怎么,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了?那我把他交给你了,是杀是剐,随你的便。”

怀瑜可没有一点来一趟太子府结果领了一个暗卫回去的意思,且那暗卫看起来木愣愣的,一点也不像一个暗卫。

因此不等太子殿下真的将人喊出来,怀瑜便立刻喊停,又换了一只手撑伞,说

“他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实在有些惊讶,所以来问问你。”

太子殿下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鱼鳞也全部刮完,他将手中的刀子转了一个圈,放入旁边已经有些凉的水里,而后将刮好的鱼往冰面上扔去,随之而去是一道越出的白色身影,一下子落在鱼的旁边,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怀瑜这才发现还有一只猫在太子另外一边蹲着,只是被赵稷的身体挡着,且这猫浑身雪白几乎和雪混在一起,因此他并没看得到。

这时节小白猫趴在冰面上一只脚踏在鱼的身体上,看起来小小的一团,还没有鱼的身体长,然而不过一会儿那只鱼便已经面目全非,可见口牙还是十分犀利的。

怀瑜正看着那只猫,太子殿下已经在皂荚水里洗净了手,而后用搭在水盆上已经落满了雪的布巾擦干净,便从怀瑜手中接过伞,站了起来

“走吧,他和你说了什么?”

怀瑜有些留恋的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猫,才恋恋不舍的站了起来,跟在赵稷的身后斟酌了一下用词,说

“他与我说,你有了婚约。”

赵稷便立刻停下了脚步,怀瑜一个没有注意,差点撞上了赵稷,就要问他做什么,赵稷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似笑非笑,又有点寒意

“他和你说了很多?”

这样的笑容,让怀瑜下意识的警觉,于是想都没想就说道

“也没有很多。”

太子殿下朝他走进一步,追问道

“那是多少?”

怀瑜也跟着后退一步,有些慌张的说

“只有一点,他说我要做太子妃,我觉得很荒唐。”

太子停下脚步,眼中阴晴不定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怀瑜觉得自己的手炉都已经冰凉一片了,太子忽而眼神一变,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说

“确是很荒唐,我宁愿不要,也不会找一个替代品,所以你放心,你不会做太子妃。”

13、那个兄长,参军

赵稷说完,便又撑着伞往回走,完全不复之前的压抑了。

怀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很远,才跟了上去,又与他并排走在一起,抬起头追问

“然后呢?”

赵稷嗯了一声,随口问道

“什么然后?”

怀瑜便有点着急的说道

“既然你也不打算和我结为连理,不如早点和圣上说,也免得日后遇到不必要的意外。”

太子殿下目下无尘,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样,漫不经心的说

“你恨嫁么?”

怀瑜没有听清,疑惑的看着他

“什么?”

赵稷便翘了翘嘴角,说

“这事不过是父皇随口一说,何必如此焦急,还是你已经有了喜欢之人,怕人家知道你与皇家有了婚约,所以不肯要你?”

怀瑜震惊,他并不知道赵稷能够联想的这么远 ,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但是又想起来张问镜坐在廊下念书的场景,自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也不觉无聊,忽而又觉得心虚,于是沉默着,没有说话。赵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意料中的反驳,便回过头,看着走在身后的人低头走路,斗篷上落了满身的雪,有些不可思议的笑道

“不会真被我猜中?你整日足不出户的,会喜欢谁?你们院里那两只等过年便煮了吃的兔子?”

怀瑜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

“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稷闻言挑了挑眉,十分婉转的哦了一声,更加好奇的询问

“将军和你的兄长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吗?怀瑾曾经和我说如果有人敢肖想你,他是要打断那个人的腿,你喜欢的人体格如果不够强劲,被怀瑾一顿打怕是半条命就要没了。”

怀瑜听着赵稷喋喋不休的说话,觉得这人真是太话唠,又万分后悔今日不该过来找他,于是索性不说话,听他说一阵,自个就觉得没意思了。

且说话间他们也已经到了书房,这间书房其实可以算的上是半个寝殿,内里已经被下人点好了火炉暖着,只是站在门外,怀瑜便感受到了暖意。手炉被下人收了去,怀瑜站在门口解下斗篷,上面沉甸甸的都是雪花,也一并交与站在旁边的侍从去抖干净。

随后怀瑜便跟赵稷进去了书房,内里干净整洁,火炉燃烧正旺,书案上是一张画了一半的梅花图,赵稷让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自个便去了书柜之后,也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怀瑜转了一圈,翻了两页书,最后站在那书案前,看着那一树梅花,还没有描红,旁边写着九九消寒图,这才想起来快要冬至了。

而后他便拉了赵稷书案左手边第二个格子,内里是一整个格子薄如蝉翼的各种香木片,怀瑜便从袖间拿出了一个盒子,内里是桃花浸泡的木片,他便尽数全都到倒了进去,只留下一片,顺手扔进去了旁边的火炉里,不多时整个书房便飘散起了十分淡的桃花香气。

赵稷闻着味从书柜后出来,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说道

“你又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香片。”

怀瑜站了起来,回过头去看他,说

“娘亲特意为你制的,有助睡眠,你怎么都没有用过。”

赵稷便很无所谓的说

“我用它做什么,睡着了若有人来杀我,我却醒不来,连挣扎都不能挣扎一下便没了性命,岂不是十分的冤屈了。”

怀瑜不由得捂了额头,十分无力的说

“太子府这样多的侍卫,暗卫,难道还挡不住坏人,且谁会想要你的命。”

赵稷便幽幽叹道

“想要我命的太多了,你从小无忧无虑的长大,是不会懂忧患之意的。”

你懂得多行了吧。

怀瑜不想和他多说话,就在沉默间,又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一声十分温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飞霜掠面枪到了。”

赵稷的目光便一亮,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进来。”

怀瑜却少见他这样不加掩饰的露出欢喜的情绪,因此对什么飞霜掠面枪也提起了十足的兴趣。

而后便有人推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怀抱白猫的人,门一打开,那只小白猫就一下子跳了进来,十分精准的扑到了赵稷的怀中,然而赵稷只是抚摸了两把,便放它下去了,而后另外一名女子侧过身,身后两个侍从抬着一个很长的盒子伴着雪花寒气进入书房,放在了两张凳子上。

就在怀瑜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赵稷走了过去,亲手打开了盒子,霎时间露出一线光华,光彩熠熠。

那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只银光凛冽的银枪,只是这样静静的躺在盒子里,就已经有了很肃杀的气势。上面浮雕麒麟祥云,栩栩如生。

怀瑜走近,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便是满手冰凉,作势要提起来,却是纹丝不动。

身旁赵稷便很是有些得意的说

“如何?”

怀瑜收回手,笑道

“太子出手,自然不同凡响,只是你做枪干什么,难道转移了新的兴趣?”

“不是我用。”

赵稷又合上盖子,怀瑜便觉得眼前好像随着盒子的关上,整个书房都暗了一线光影,而后又听赵稷说

“是送给怀瑾,他的那只长,枪已经很破损了。这只飞霜掠面我亲自设计,用的是国库里那块据说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精铁。本想等他生辰送给他。只是李将军冥顽不灵,非要怀瑾年后开春去边疆抵抗蛮夷,我只好提前赶出来,并让工匠尽快做好,正巧今日送来,我和你一起回去,将这只长,枪送给他,提前练练手感,免得生疏。”

怀瑜听着,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自己的心情,那块精铁他是听说过的,世上仅此一块,圣上还没有想好怎么使用,竟然被太子这么轻易地铸成了枪。

然而现下不是震惊的时候,他忽而发现一件更严重的事情,于是开口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兄长要去边疆?”

赵稷啧了一声,丝毫不留情面的说道

“你没必要知道。”

怀瑜便有了一点郁闷,李怀瑾是他的兄长,赵稷都能知道的如此清楚,他为什么没必要知道。然而赵稷是绝对不会和他解释的,他只有想说什么才会说,不想说任凭你怎么套路也不会说,怀瑜对此早有了认知,因此当下也只能郁闷的和那个盒子互相对眼,而后等外面雪很小了,二人才从太子府出去,也已经到了正午,只是日光虽然强盛,且一点温度也没有,只是做一个装饰挂在天上罢了。

太子府与李府实在很有些距离,中途还要过一个闹市,今日虽然不是什么聚集的日子,沿路也有些喧嚣,怀瑜趴在窗边看外边的人,回头看闭目养神的太子微微皱眉,便呵呵笑道

“殿下,你怎么能不喜欢您的臣民呢,你看外边人来人往,只有深入民间,才能得了民心啊。”

太子殿下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完全闭合,甚是冷漠的说

“聒噪。”

14、那个男人,重逢

怀瑜便觉得很有意思,这人人前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的,真实面目却是很烦当街争吵大呼小叫的臣民,乃至于任何为了鸡毛蒜皮都能争吵起来的双方,都不如一起去死来的清净。

怀瑜第一次从赵稷口中听到不如都去死的言论的时候,他印象里那个得体大方,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已经破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笑着看万民赞颂的帝王。

赵稷是生来注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帝王,前君后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便是诞下了太子。

当今圣上这样说,父亲这样说,兄长这样说,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将来必然让王朝更加的生机勃勃,只有怀瑜隐隐的担忧,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笑谈,又或者说他说什么胡话,父亲必然要责罚自己的,怀瑜向来很怕疼,所以他决不会说出去。

而太子殿下将所有阴暗与冰冷全都展示给怀瑜看,不是为一个知己,只是想拉一个人和他共享这样阴暗扭曲的世界 ,而又把怀瑜深陷在忧虑中的反应当成另外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

怀瑜趴在窗户上,心情因为想的太多,也变得有点沉寂,他看着外面的雪因为人来回的踩踏已经变得污黑,堆积在一起,搀合着废弃的物品,独立成一堆人人躲避的雪堆。

然而还不等他发表什么感慨,马车便已经停下来了,却不是到了将军府,而是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那是好像有什么人晕倒在街道前,于是引起了围观,惹的街道不能通行,怀瑜从窗子往外看,只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并不能看清是什么人,至于太子殿下更是老神在在,是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围观的兴趣,至于出手管理,更是不可能,他喜欢半夜出去惩奸除恶,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菩萨心肠,只不过无聊想要找什么刺激罢了。

怀瑜正纠结要不要下车去看一眼的时候,便听见有马蹄声传来,下一刻那聚散在一起的人便如同潮水被推开一样,同时伴随着一声惊呼

“李小将军来了!”

而后,便是两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停在怀瑜的面前,数声嘶鸣之后,便有人下了马,长发高束,一身墨色劲装,是万分的英气逼人。

另外一个人也从另外一匹白马上下来,却是十分文雅。

怀瑜看着他们,便脱口而出

“兄长!”

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兄长,而且张问镜怎么也和哥哥一起?他不是在家中看书的吗?

怀瑜一喊出兄长两个字,赵稷便已经睁开了眼,两个人对视一眼,怀瑜便径直的下去了马车,太子殿下顿了顿,也跟着下去。

这时节人群已经隔开一条道路,李怀瑾与张问镜已经进去,便见了内里有不小的一圈空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晕倒在街角,衣衫凌乱,面容上全是划痕,看不出相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另外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坐在台阶上眼圈血红一片,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哭了多长时间,见了面前忽然多了两个人,便瞪大眼睛,更是连抽泣也不敢抽泣了,只是紧紧的拉着那男子的衣袖,害怕有人将他们分开。

怀瑜和太子随后也随着隔开的人道进去,怀瑜便又喊了一声大哥,怀瑾他们才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有些惊奇的说道

“真巧,怎么这么早回来?”

而后看到站在自家弟弟身后的太子,怀瑾便朝他虚虚的拱手

“太子殿下。”

张问镜也跟着行礼,围观的群众才知道后面这位看着天潢贵胄,长得俊俏却不太好亲近的人就是当今太子。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齐齐的全都跪下去,喊了什么见过太子殿下,只是太凌乱,大概是激动又恐慌。

赵稷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便让众人起来。早有跟随的侍卫隔开人去,不让人接近太子。

太子越过怀瑜往前走去,到了怀瑾的面前,注视着他,才微笑道

“你去什么地方了?”

怀瑾立刻便十分开怀的回答

“去找了老太傅,询问他老人家一些东西。殿下怎么跟着怀瑜出来,他一个人也能回府,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赵稷便道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回去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很是坦然。又低下头去看着晕倒在墙角的男人,和旁边只有两三岁的小孩子,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怀瑾已经蹲了下去,想要问孩子什么问题,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露出温和的表情,小孩子也一动不动的,一个字也不说,且很有些泫然欲泣的意思。

张问镜便凉凉道

“你这样的问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审犯人。”

怀瑾抬起头,皱眉道

“你不要总是说风凉话,我已经很温柔了。”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温柔的人,会劈头就问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他的父亲是被谁害成这样的。”

张问镜徐徐说道,虽然这样说,却一点没有帮忙或者展示什么叫做温柔的意思,他站在那里,隐隐有一种十分冷漠且厌恶的感觉散发出来。

太子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他身上掠过,好像有一瞬间的暗沉,不过转瞬即逝,无人发觉。

怀瑜这时候也已经上前,却被吓了一跳,一则他看着男人还有些眼熟,看到那孩子,却一下子认出了就是当日找道士算命的那对父子。

二则这男人瘦骨嶙峋不说,竟然被人毁容,面颊上全是刀痕,难道当日蒙着面纱,是怕被人看到吗?

于是怀瑜下意识的便说

“怎么是他?”

他一说,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怀瑜的身上,怀瑾便连忙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

怀瑜便摇了摇头,又说

“只是见过一面,他好像是来神京找人,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且看着虽然憔悴,但是能拿出一锭银子算命,应该也不会是什么穷苦之人,怎么就沦落到如斯地步。

怀瑜是已经完全忘记这人那一身半旧的衣物,只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当下怀瑜又蹲在兄长的身边,伸出手去探脉,是万分的虚弱,如悬一线。只是怀瑜虽然常年身上揣着什么毒,药之类,治病的药物却实在没有多少,且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才发现这人脸上的伤痕其实是新伤口,但是脸上被溅了许多的泥土,就算要治疗,也得要先净面才行。

于是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怀瑾便说

“我带他骑马回去,让娘亲看看,至于这个小孩子——”

怀瑜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子,想起太子向来喜爱洁净,想必不大愿意让沾满泥泞的小孩子在他的乘轿里待着。于是转过身和张问镜说道

“你骑马能带一个小孩子么?”

张问镜无所谓的说

“你的马,带谁都好。”

怀瑾便伸出手要怀抱那晕倒的男子,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太子却忽然开口,无甚感情的说

“将他们父子都放入我的轿中罢。一个一丝意识也没有,一个这样小,你带着——也不大方便。”

怀瑾愣了一下,太子已经转身,和那些侍从冷声说道

“将人抬入轿中,再牵一匹马来。”

15、那个太子,隐忍

赵稷如此说,他的手下便已经将那男人抬到了轿子内去,或许他外漏出了一些不悦的情绪,因而无人敢说话,民众战战兢兢的不时的偷看太子一眼,又立刻的低下头去,不敢说一句话。

怀瑾为抬人的侍卫让开道路,抬起眼终于意识到太子的不快,然而第一反应却是偏过头和怀瑜耳语

“殿下今日遇上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事情了?”

怀瑜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远远站着不知道在纠结什么的太子,有些不太确定的说

“或许吧,今日我去太子府,见了青阳王。”

“青阳王?”

怀瑾便皱了皱眉,才想起来每年冬至的时候青阳王会回来为圣上贺寿,为表示兄友弟恭,又会专门与太子叙旧——不过维系表面情谊罢了。

于是下意识的便和怀瑜说道

“不必和这人走的太亲近。”

“哎?”

怀瑜倒是有点意外的抬起头看着兄长,回想了一下青阳王的举止,又不解的说

“我看着也是很好的人,如何不必太过亲近?”

“记住就好。”

怀瑾并不打算过多解释其中的缘由,且这时候那父子二人俱已经进去了车轿内,另有一匹漆黑的骏马牵了过来,太子一跃而上,日光之下,他一身华服,竟然也威仪赫赫,此时此刻又低下头去,冷声说

“怀瑜去轿中看着,走罢。”

看着什么?

是昏迷的男人,还是那装在盒子里的一柄飞霜掠面枪?

怀瑜默默腹诽,表面上仍然称是。

太子殿下便嗯了一声,挥了一下马鞭,便一马当先的离开此地,怀瑾嘱咐了怀瑜一两句,也骑上了马追过去,周围之人渐渐的便散去,只是少不了又夸张将军府二位公子的慈悲心肠与太子殿下的宽宏心胸。

怀瑜低头无奈的笑了一下,准备进入轿子,却错眼又看到张问镜站在马的旁边,一手牵着缰绳,并不上马,却是抬起头面色严肃的看着一个方位。

或者不只是严肃,应该说是不快和厌恶更为恰当。

怀瑜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处酒楼的二楼,然而他却只看到了一个湛蓝的衣角,下一刻那衣角也被人收回窗户里。

于是怀瑜收回目光,看着张问镜

“你看什么?”

张问镜便笑了一下,不复之前的慎重,又很是轻松的嗯了一声,温柔如水的看着怀瑜

“没看什么,我们走吧,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对怀瑜一笑,怀瑜便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说好。

又看着张问镜上了马,他才转身去了轿子内。

那小孩子正缓慢而笨拙的给那个男人擦脸,手指没有力道,于是就连很小的泥泞也擦不干净,反而更加的狼狈。

怀瑜看着,便叹了一口气,又抽出布巾,帮男人简单的清理了一下污渍,看着那伤口,横七竖八,也不知道这男人怎么刚来神京,就遇上仇人,让他遭受这样的伤害。

出事的地点距离将军府不算远,因此很快的便到了将军府,娘亲已经在门口迎接,让下人把人搬入到了闲置的客房内,本来娘亲看病的时候是不准旁人围观,但是一分开他们,那小孩便开始哭泣,没有办法,只能让他进去。

又赶怀瑜他们在庭院里等待,张问镜很是疲倦的说了两三句话,便离开了此地,却不是出府,而是又往内院走去,太子殿下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问道

“张问镜如今是借住在将军府吗?”

“嗯。”

怀瑾十分坦然的说道

“说起来应当还有些亲情在内,他的父亲与娘亲是义结金兰的关系。问镜虽然言辞犀利,但是他的策论写的很好,父亲也曾赞赏,说他日后定然会有很大的作为。”

太子殿下轻缓的呼出一口气,却又面不改色的的,喃喃道了一句

“怕是会亲上加亲。”

“殿下说什么?”

怀瑾距离的远了一点,并没有听的很清楚,于是毫无意识的问了一句,怀瑜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中间,很想捂脸,却不能够,只好一脸冷漠。

又想太子殿下真是想的太多了。

赵稷当然不会重复一遍,他只是对怀瑾笑了一下,又遮掩的十分的很好的说

“无事,对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说完,他就吩咐了人去取来那个盒子,不多时便有两个人抬着过来,赵稷仍然亲手打开,拿起来内里的武器递给了怀瑾,笑道

“这只枪换做飞霜掠面,前朝有诗道飞霜掠面寒压指,一赤丹心唯报国。我期望你年后去廷玉关抵抗蛮夷的时候,能带着这只枪与我的——心意,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怀瑜见这只飞霜掠面的时候是在屋中,就觉得银光闪闪;现下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整只枪好像都熠熠生光,赫赫生威。

怀瑾看到的时候,先是不敢置信,随手耍了几下,便很顺手,又更加的惊喜,听到太子的话,立刻就要跪下去,说一些歌功颂德,或者感激万分的话。

半路就被赵稷拦了起来,又笑道

“你我之间,何必讲究这些,我希望年后你能带着我给你的武器凯旋,可不想带着三尺缟素去迎接你。”

怀瑾便开怀大笑,又说自当如此。

他如此意气风发,赵稷看着,眼神终于是遮掩不住的喜爱,只是下一刻他又隐去情感,只是淡淡笑道

“你练个枪法我看看,是不是还有改进的地方,或者你用着是不是很顺手。”

怀瑾便笑了一下,他所有的武器几乎全是太子筹备,何来不顺手一说。

但是这只手感便不同凡响,然而太子从来不准他询问制造的材料,因此这一次他也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就在院中练了一套枪法,他是雄姿英发,一招一式都是力道十足,又震得旁边的树木簌簌的往下落着雪花,银枪一扫,好像真的有万千寒霜迎面扑来,叫人感到威慑和胆寒。

怀瑜站在太子的面前,看了一会儿兄长的身姿,又抬起眼去看站在旁边的太子,是十分的专注看着兄长演练,于是轻声说道

“殿下,您是不是在想兄长为何不是地坤,那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提亲;而不是像如今一样,只能将一切全都归类于君臣之礼。说起来您到底是喜欢兄长当日是第一个将您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还是喜欢兄长如今这样威风凛凛的模样呢,又或者若是兄长知道您从来没有真的从那一日的恐惧内走出来,并且因此而而嗜爱杀戮,他是不是会感到失望?”

赵稷等他说完了一段,才淡淡说

“所以呢?”

怀瑜便满怀期待的抬头看着他,说

“所以殿下,为避免兄长真的发现您的秘密,从而失望,或者质问你。请您日后克己复礼,不要来找我半夜去做惩奸除恶的无名侠客了。”

赵稷闻言,便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轻笑一声,说

“太子心有暗疾,有夜游之症。这不是你的兄长已经知道的事情么,他就算看到了我半夜杀人,也只会感到内疚,因为来不及阻止我。至于你——”

赵稷盯着怀瑜,一字一顿,说的很清晰

“话真的很多。”

怀瑜便立刻住嘴,不多说一句话,他真的没想到太子真的要以梦游症推脱一切,因此万分敬佩,并且决定还是远离太子的好。

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对危险很敏感。

于是准备告辞离开,去找张问镜培养感情,不打扰他们两个人独处一处。

16、那个男人,伤痕

怀瑜还没有离开,那客房的门便已经打开,先是丫鬟抬着血污水出来,看着倒是触目惊心的。

而后娘亲才出来,面色不虞。

此时此刻怀瑾也已经收起了飞霜掠面,和太子一道走了过来,众人齐齐看着娘亲,娘亲忽而笑了一下,慢悠悠的说

“无什么大碍,人是饿晕的。只是脸上的伤口有些棘手,恐怕不能消除,其人晚间大约就能醒过来,你们是从何处见的人,下手的人也太狠毒了。”

怀瑾便依言说了,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那青年是半路晕倒的,娘亲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要多管的必要,只是夸了一句那小孩子很可爱,而后便让人去收拾了京郊的某处宅邸,是等这男子醒来问了其籍贯,便请他住过去,等病好了,若有需要,也可送其回去故乡。

说完这些,娘亲便离开了,又说自己有事要出府一趟,让他们看着人,等醒来务必要问清楚其中缘由。

怀瑜他们应下了,等娘亲走之后,又等待的无聊,赵稷道他回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好久没有和兄长下棋了,于是两人便要找地方下棋。

恐怕重点也不在下棋,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怀瑜心里想着,他跟在二人的后面,本来他是要折道去找问镜的,但是兄长又叫住了他,说是问镜大约是在书房内,他近些日子好像格外喜欢看兵书,所以往书房跑的很勤快。

而棋盘也都在书房,因此一道走就是了。

怀瑜本来想问兄长怎么对问镜的行踪如此了解的,但是看了一眼赵稷,便又沉默不说了,只是跟着去书房。

到了地方,打开了门口的布帘,果然看到张问镜在里面趴在桌子上很专注的画着什么东西,甚至连他们进去也无察觉,怀瑜只看到是地图,兄长俯身看了一会儿,便已经笑了出来,说

“你临摹廷玉关的地形做什么?”

他一说话,问镜手下一抖,便是一个墨点晕染开来,于是他抬起头看着怀瑾,皱着眉,有些不高兴

“这么大的声音,是怕谁听不到你的声音吗?”

怀瑾一头雾水,还有一些冤屈

“我已经算是放轻声音了。”

问镜便冷哼一声,又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人,原本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又放下笔,正要收起来一桌的书籍,怀瑾便已经制止了他,走到问镜身后的书架上取了棋盘与棋盒,一边说

“你写你的,我与殿下在窗边的案几上下棋,没什么影响。”

说着便端着棋盒去了窗下的矮塌上,他身后张问镜与赵稷对视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怀瑜站在后面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于是他抱着一腔怀疑看了一会儿张问镜重新画图,然而却又不怎么看得懂,张问镜倒是很有耐心的与他一一的说了标注的含义,以及各处的情况,即使怀瑜问了什么很简单的问题,张问镜也是很认真的回答,怀瑜便更加的欢喜,觉得问镜真是很有耐心了,往常他问兄长什么问题,问不了多长时间,兄长就不耐烦了。

只是关于廷玉关的情况,张问镜说错什么,偶尔怀瑾会出口纠正一两句,问镜便嗯一声,又去更改偏颇之处,最后张问镜仔细的审视了地图,又悠悠的说

“这地图也偏颇太多,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前的了,地形变化,沧海桑田,可见是真的。”

太子殿下便接了一句话,是

“张卿既然如此说了,那让你去六部做堪舆如何?”

张问镜却不答话了,或许他要说什么,只是又顾虑到对方的太子身份,于是只是说了一句不敢,便又抬起眼对怀瑜笑了一下,有些不解的问

“怀瑜,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这问题实在问的突兀,怀瑜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便道

“你好看啊。”

问镜有些意外的啊了一声,那边怀瑾已经笑出了声音,又很无诚意的和问镜道歉

“怀瑜向来很有些耿直,莫怪莫怪。”

张问镜便挑了挑眉,又不说话,但是心情明显愉悦了些许,他低头收起地图,忽而又问起那个男人的事情。

怀瑜便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说是这人多半是来神京找娃娃的父亲,或许是已经找到,但是被人赶了出来,这人在神京举目无亲,流浪街头,而饥寒交迫又感染风寒,所以才昏倒街头。

怀瑜自觉自己想的很是合情合理,兄长也甚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只是太子殿下显然又众人不同,他听了怀瑜的分析,便笑了一下,又说

“焉知不是仇人做的事情呢?”

怀瑜看了一眼他,便道

“这人我见他的时候,就看出是第一次来神京,而且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有仇家。”

“但是也决不会是什么可以称之为父亲的人。”

赵稷一边看着棋盘,一边不以为意的说道

“地坤者,惊蛰之期,芳香四溢,而生绮念,与天乾交,缔结珠胎。然地坤者,既得其夫,则其身愈弱,其意愈折,不得自主,永爱其夫。若有地坤育养孩子,他自然是很喜爱与他结合的天乾,才敢生养,然而若一个地坤做到如此的地步,那天乾当然也有一样的感情对应才算值得,难道这个世上还有一厢情愿,去折损自己,与不爱自己的人随意结合,甚至为其诞下子代人的吗?”

那也不对,凡是皆有意外,若是什么特殊情况,像是兄长这样和人一夜之情的,感情自然也谈不上。

但是这样的话怀瑜如果说出来,大约是要被全家人呵斥的,外加太子殿下的记仇。

因此怀瑜只能暗暗腹诽,又啧了一声,大约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甚认同之意,张问镜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笑什么。

他们在此间直到了夕阳西下,外面才有了小厮通报,说是那男人醒了,不知该如何处理。

怀瑜看了一眼其他三人仍在忙碌的人,只好自个先提前跟着小厮走过去看了。

那屋子里全都是药味,那男人坐在床上,脸上蒙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低着头伸出手抚摸小孩子的头发,听见门声响,听见脚步走动的声音,男子忽而惊了一下,抬起眼全是惊慌,怀瑜连忙笑了一下,又说

“别怕,这里无人害你。”

那男人仔细的看了一眼怀瑜,看出他真的美意什么恶意,才放松下来,又缓慢的从床上挪动下去,竟然一下子跪了下去,怀瑜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把人扶了起来,连忙说

“不必如此,你且起来,我们才好说话。”

那男人神色一滞,好像听到很痛苦的事情,又或者怀瑜的话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因此他露出很痛苦的神色,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张开口,拼尽力气,却只是嗬——嗬——的的语气,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怀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声问

“你现在不能说话?”

男子便轻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蝉翼一样的睫毛颤抖着,显示着此时此刻,这人大的紧张,怀瑜便又放轻了声音追问

“是谁如此对你?”

那男子却往后退,又左右躲避,大约觉得很惶恐,又很手足无措,最后只是蹲下去抱着小孩子,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或许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便又在怀瑜的注视下,竟然簌簌的流出了泪水。

这——这——这——

怀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从来没有哄过人,正心中纠结的时候,他便听到兄长的声音,于是连忙跑到门口,让太子兄长他们进来,又两三句说这人不止被毁容,好像还被弄成了哑巴。

怀瑜说的时候,很有些义愤填膺,无论如何,对一个人这样,罪魁祸首真是十分歹毒之人了。

17、那个长嫂,突兀

李怀瑾听了怀瑜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径直往内走去,只见的昏暗的屋子内,那男人蹲在地上,怀抱着小孩子,长发披散着,脸上蒙着绷带,而眼中都是不可化解的忧愁,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 ,照耀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橘色的轻纱覆盖着。

他听到了脚步声,复又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怀瑾,像极了那一日昏暗灯光之下,那双迷离的双眼。

李怀瑾便停下了脚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人睁开的眼睛,他的呼吸也忍不住放缓。

他那一日其实太过于混乱,以至于仓促间只能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好像含着万千的柔情,却又带着抹不开的羞涩。

又有淡淡的,淡淡的躲避。

怀瑾慢慢的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伸出手想要为他撩一下头发,男人却一下子躲开,又忐忑不安的看着怀瑾,只是触碰到他的目光,却又想起来自己是面目全非的人,于是又低下头,头发散落下来,将他整个脸颊全都遮盖了起来,怀瑾轻声开口

“你记得我是谁吗?”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倒是他怀里的小孩子探出一个头,圆滚滚的眼睛甚为稀奇的看着怀瑾,张开小嘴,磕磕绊绊的说

“哥……哥,哥哥,好~”

小孩子的声音极软,极糯,怀瑾伸出手,那小孩子便也伸出手,隔空握着怀瑾的小手指,摇了摇,下一刻便扯开嘴巴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像是初一新月。

怀瑾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于是又看着那一言不发的人,很是轻柔的说

“你如果认识我,点点头也好。”

那男人沉默着,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握了握手指,终于闭上眼,轻轻的,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稍后,却又飞快的摇头,好像做了一个很后悔的决定。

怀瑾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认出来自己,又或者是不想认出自己。

或者不是他,但是眼睛神色是这样的相似,而且这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

年岁看着,也好像是对的上的。

怀瑾松开了小孩子的手,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

“你先住在将军府,一切等伤好再说。”

说完转身要让人多拿一床被子进来,一转身却看到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怀瑜从兄长一开口便感到不妙,现下终于意识到兄长这是觉得这人是那一日在姑苏和他欢好的人了。

虽然当日隔着一层面纱,然而不可否认有这样一双眼睛,自然长相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和兄长联系起来,又好像觉得分外不可思议。

甚至于太过不可思议,对于未来长嫂被人毁容这样本该愤怒的事情,竟然也好像没有什么感触一样。

怀瑜这样想着,便不自在的看向赵稷,他是真怕这位殿下现场发疯,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然而太子殿下不愧这么多年在人前装模作样,现下面上仍然轻松,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太渗人。

怀瑜只得低声喊了一声殿下,赵稷嗯了一声,又懒洋洋的说,怎么了?

本来并不打算得到回应的怀瑜不由得惊异了一下,于是只好轻声说道

“殿下,您要记得,您是贤明有德的太子殿下,且此时此刻还是清明着的,不可梦游啊。”

赵稷沉默一瞬,又冷哼了一声,说

“本宫自有分寸。”

怀瑜便觉得无话可说了,恰好怀瑾转过身来,于是怀瑜代替众人,问了他一句

“果然是他?”

怀瑾摆了摆手,说

“我们出去说,先让他休息。”

“我去看书了。”

怀瑜还没有说什么话,张问镜便开口说了一句,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倒是惹得众人齐齐诧异,怀瑾只来得及说喊一声喂,张问镜已经没有身影。

瑜回过头看了一眼兄长,便立刻跟着出门,追上张问镜,他走的太快,怀瑜一时之间竟然跟不上,只能小跑着,又问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张问镜面无表情,语气甚是冷漠。

怀瑜便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刚才还很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不高兴了,他正苦思冥想的,或许是张问镜看了他一眼,怕他想的太多,于是又解释说

“我只是想起了今日看的一部兵书,好像之前我的理解全错了,因此有些不快,你不要想得太多。”

是这样吗?

怀瑜有些怀疑,但是他既然说了,自己也不好质疑,只好又夸道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听父亲说科举这几年并不曾太多涉及用兵之法,因此些许不懂也无什么所谓,问镜你这样聪明,又如此刻苦,明年春闱一定可以独占鳌头。”

张问镜听了他这样的话,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只是转瞬即逝,并无太多存留,或许是果然为那所谓的兵法困扰,怀瑜日常听娘亲说不可打扰问镜复习功课,因此跟着他到了张问镜的住所,只小坐片刻,让人泡了茶过来,便告辞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忐忑不安的,却又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忐忑不安。

他要回去找兄长的时候,便看到兄长与太子已经走了出来,约莫是太子要回去了,怀瑜走到跟前,便听见赵稷说了一句

“你且再想想罢。”

兄长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赵稷便不多说,见了怀瑜过来,却又开口说道

“你回去照看那人,让怀瑜送我便行了。”

怀瑜愣在原地,他是为了什么,药过来找他们呢。

然而后悔也无用了 ,怀瑾看着他们两人,忽然不知所谓的笑了一声,便很有些欢快的说

“也好 。”

一点都不好。

怀瑜在心底默默的说,但是他在兄长和赵稷面前都无话语权,于是只好接过送太子出府的重任,跟在太子身边,回头目送了自家兄长回头去看那男人,直到看不到身影了,太子殿下才收敛笑容,面色冷峻,而后快步的朝着府外走去,怀瑜只好加快脚步跟着,一边又听太子殿下说

“你看着那男人,他不简单。”

这就有点信口开河了吧,太子殿下。

虽然我也觉得太过太突兀,但是这男人货真价实是一个身娇体弱未曾见过世面的地坤,不能因为兄长觉得他是那日和自己一夜风流的人,就将人家归类到坏人的行列中去啊。

怀瑜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可能成为自己长嫂的人说一点好话,于是斟酌了一下,说

“也不是所有柔弱的人都很有心计的。”

“你是觉得我很有心计?”

太子殿下立刻转过头看着怀瑜,眼神冷冽,怀瑜便立刻认怂

“不敢。”

“那就是说我是个毫无心机的人了。”

太子殿下十分不讲道理的偏颇怀瑜的意思,怀瑜只好低着头连连承诺

“我一定帮您看着他,稍有风吹草动,便找人给您通信。”

“找谁?”

赵稷眼睛转了转,做了决定

“不如我送个暗卫给你,这样也方便。”

说来说去,您这是对君后不满意,还是对什么暗卫不满意呢。

怀瑜无精打采的,一点也不欢喜的说

“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

太子殿下很是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果然甚是大方

“不过一个暗卫罢了。”

怀瑜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这人委实太过于目中无人了。

18、那个男人,不懂

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临走前说了送一个暗卫给怀瑜,晚间怀瑜回去院子的时候,他门前就已经伫立了一个人影,怀瑜被吓了一跳,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倒是那暗卫先说话

“太子让属下来,您需要我的我会出现,不需要属下,属下不会露面。”

说完,便消失了,十分的干净利索,万分的潇洒恣意。

轻功好果然是很了不起的。

怀瑜眼睁睁的看着这人从自己的面前消失,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然而揉了揉眼睛,眼前只是一道门,并没有任何的人影,好像刚才的人是幻觉,刚才的声音是幻听。

怀瑜转过身,院中也只是残雪堆积,枯树摇晃,无半点人影。

哦,还是有的。

怀瑜趁着月光与灯光,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廊下的那个男人隔着庭院相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要说什么。

晚间吃饭的时候,让这个人一起去吃饭,然而这男人却不肯离开那间屋子,伸出手比划着什么,也没有人能听得到,要他写下什么字迹,竟然也不会写字,他那个小孩子不过两三岁,说话磕磕绊绊的,更是没有任何的线索可言。

兄长让这人认玉佩,也是又摇头又点头的,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人,也叫人摸不着头脑,然而还是将这人留了下来。兄长是仁慈的人,何况这样凄惨的一个人,长着和他那一夜缠绵之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尽管娘亲是坚定不移的要撮合兄长与问镜,然而也无法改变兄长的看法,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帮这个男人治好他的哑巴。

因为娘亲看了这人的口舌,确定他是被毒哑的。

现下怀瑜看着他,不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便走了过去,直到走到廊下,两个人隔着一道栏杆。

男人脸上此时此刻已经系上了一只白纱,将满脸纱布掩藏在下面,只露出一双欲语还休的眼睛,被看的时间长了,便让人觉得自己对这位美人做了很愧疚的事情一样。

所谓含情目,大约就是如此的,怀瑜只说了一个我字,便不知道说什么,绞尽脑汁,才说了一句废话

“你安心在将军府养伤,无人能来这里伤害你。”

那男人看着怀瑜,眼中露出迟疑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点头。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镜子,伸出手要递给怀瑜,怀瑜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伸出手,就要接过,然而这人又猛地将手收了回去,对着镜子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欣喜的点点头,对着怀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镜子,而后很心疼的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双手捧着递给怀瑜。

怀瑜只好又伸出手,就在要接过的那一瞬间,这人忽而松开了手,那只镜子便一下子落了下去,擦着怀瑜的指尖落在雪堆里,一下子被雪掩藏的只剩下一个边角露在外面。

怀瑜下意识的去看那男人,对方已经没有了表情,朝他指了指那面镜子,便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怀瑜已经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哎了两声,那男人也不回头,怀瑜只能怀着迷茫低头把那面镜子从雪堆里捡出来,触手十分的冰凉,这是一只已经十分破旧的镜子,表面已经十分的破损,且磨损严重,甚至不能映照面容,怀瑜伸出手在镜面上摸了一下,便感觉到镜子的一角,有凹凸不平的迹象,那好像是两个字。

怀瑜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心中一跳,便连忙转身,快步跑回了屋子里,点燃了蜡烛,而后便对着灯光去看那字迹,是十分的扭曲,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又锈迹斑斑,怀瑜看了很长时间,才分辨出那是两个字。

一个是墨,另一个字是染

墨染,是这个人的名字吗?

怀瑜心中念了两句,又拿着这面镜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按理来说他该出去让兄长见一见这面镜子,但是他打开门,鬼使神差的,却是转弯去了张问镜所在的院子。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问镜今天的反应,不对,太不对了。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心情不好,果然是因为兵书吗?

怀瑜心中忐忑着,他总觉得问镜大约对兄长很看不惯,但是任何一个人,看不惯一个人,决不会又和他整日的待在一起的。

怀瑜这样想着,便快步的走过去,只在了院门口,便听见一阵悠扬箫声,是如泣如诉,好像一个人在无人的江上孤舟飘荡,有着无边无际的孤寂。

怀瑜不由自主的就放慢了脚步,他伸出手,刚要推开门,便听见内里有人说话,是

“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道歉,现今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兄长的声音。

怀瑜便停下了脚步,隔着门缝,看到兄长站在院中,他的面前,张问镜一心吹着箫,没有理兄长的打算。

怀瑾十分无奈的叹气,原地转了两圈,才又硬着头皮说

“你平时讽刺我倒是文采一流,这个时候做什么沉默。你如今无缘无故的就要搬出将军府,当初又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来我将军,当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怀瑜几乎惊呆了。

他听到那一句“无缘无故的搬出将军府”的时候,头脑忽而空白了一瞬,为什么要走,怎么就要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还言笑晏晏,他只是提前离席了一会儿,问镜怎么就要离开了。

怀瑜一肚子的疑惑,却不能进去询问。

而张问镜好像被兄长的言语刺激道,便放下了箫,看着怀瑾,咬牙切齿的冷笑道

“是,我何德何能,能够在将军府出入自由,李怀瑾,我为什么来将军府,其中原因,难道你真的不知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李怀瑾大约被张问镜的怒火惊到,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之间便生气,原地呆了一会儿,才下意识的说

“你不是伯父介绍来投奔将军府的吗?”

张问镜:……

张问镜呼吸一滞,被李怀瑾的回答堵的一阵头晕脑胀,又揉了揉眉心,气急反笑,一字一顿的说

“是,现在,我不想投奔了,明天我就离开,李怀瑾,和你说一句话,简直要少我十年寿命!”

说完,张问镜便转身去了屋中,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可见张问镜是何等的生气了。

然而李怀瑾站在原地,只觉得文人的思维果然难懂,且莫名便生气,做什么离家出走的事情,就连怀瑜十二岁之后,都不做这种生气了就要离家出走的事情了。

但是他站了一会儿,张问镜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于是怀瑾摸了摸鼻子,觉得还是先让人冷静一夜的好,他便转身离开了。

而怀瑜早在自家兄长说“你不是伯父介绍来投奔将军府的吗”的时候,便已经捂着额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果然兄长从来不负他的期待,绝对不会说什么委婉的话,平生最大愿望,必然是不费一兵一句,只靠一张唇舌,就能把人气死。

神京坊间流传甚广的李少将军一表人才,风华正茂,可惜素来口毒,不善言辞,果然诚不欺我。

19、那个长嫂,离开

怀瑜已然离开,他本来想问问镜怎么突然要离开,或者问娘亲,兄长,但是他站在院子里踌躇了半刻,还是叹了一口气,径直回去了屋中。

他不知道如何去问,也知道或许问不出什么结果,兄长都一头雾水,自己又如何。还不如早些睡觉,明天早早起床,或许情真意切的请求问镜,使得他心软一软,就能把人留下来也未可知。

怀瑜既然这样想,夜晚睡觉也不甚安稳,第二日猛地睁眼,却是昏昏沉沉的,屋外昏暗一片,透过窗子也只能勉强看得清楚空中细微的尘埃。

这是是五更天才过去不久,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日为什么要醒的这样早,于是便坐了起来,快速的穿好衣服,便推开门——迎面一阵寒风吹,怀瑜打了一个哆嗦,不由得又感慨起这个冬日是一年比一年冷了,虽然不见得一年比一年冷,但是当下确实是在庭外走了四五步,便觉得手脚冰凉了。

怀瑜往问镜的院子走去,家丁们倒还诧异小少爷怎么起的这么早,怀瑜只是点头,不多说话,他到了张问镜的院子前,便见了昏暗日光下,那院子已经大开,问镜披着石青色的斗篷站在门口,那院子里有二三仆人来回出入搬着箱子,果然是要趁着众人都睡着便要离开的,怀瑜站住脚步,只是看着,问镜一转身见到怀瑜,面色一怔,大约是没有想到他会过来,因此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到了怀瑜的面前,看着他微笑道

“你如何醒的这样早,怎么想起来找我?”

怀瑜看着他,只是问

“你真的要走了吗?”

“隔着两三个巷子。”

问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避重就轻的说

“你若是想我,可以过来找我玩,何必如此伤感,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怀瑜便呼吸急促,又连忙说

“既然不远,又何必非要搬出去,是我——”

“和你没有关系。”

问镜打断他的话,眼睛眨了眨,才又有些自嘲的笑道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安静的去细想一下。”

怀瑜便道

“我很安静。”

问镜便看着怀瑜,目光温柔似水的,像是要看出些什么,怀瑜忽而心中一阵慌张,他正要解释什么,问镜便轻轻的笑了一下,像是春日的桃花绽放,叫人刹那间便迷惑其中,怀瑜只觉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缓慢的呼吸,只有从口中呼出的气息变成袅袅的白雾腾空而去。

问镜便开口,说

“我意已决。”

只有四个字而已。

说完,问镜便转过身,开口让抬东西的人轻拿轻放,内里大半是书籍,不可滚落泥土之中。

怀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真的要走,咬了咬牙,便转过身去了。他是要快跑要去找父亲或者娘亲过来劝一劝——他是不指望兄长,且另外一种有些阴暗的心里,他并不想让兄长出面。

然而怀瑜到了父母居住的地方,那里面却早就聚集了人,不但兄长,就连那救回来的人,竟然都在厅堂之中,怀瑜进去的时候娘亲拉着那男人的手正问着籍贯何处,又倒是喜厌几何,一夜之间,态度竟然变得这么热络了,尽管那男人只能比划或者点头摇头,娘亲还是笑眯眯的。

怀瑜看的心惊胆战的,觉得这一幕实在难以相信,然而他还没有说话,娘亲便已经看到了他,又连忙招手,说

“瑜儿,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快来见过你的长嫂。”

怀瑜立刻如天打五雷轰,被巨雷劈成了焦炭。

他颇有些面目扭曲的看着那男人,等对方回望过来,仍然眼含秋波,一派柔弱无疑的模样。

怀瑜只得很是局促又十分不自然的笑了一下,便转过头拉着倚在门框上的兄长去了院子里,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庭院里丫鬟小厮远远的观望家中两位公子站在院中,又窃窃私语,猜测是不是小公子不大满意这位长嫂。

毕竟已经没了容颜,尽管眼睛很是好看,但是总不能真的让一个面容丑陋的人做当家主母不是吗?

然而这就又只是下人们的私下谈笑,当下怀瑜拉扯着怀瑾到了院内的海棠树下,要问其中缘故,怀瑾便递给了他两枚玉佩。

是一对的玉佩,镶嵌在一起完美无缺,其中一款 ,便是兄长当年在床帐之间捡到的一枚。

怀瑜见过很多次,当然不会认错,他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兄长,后者见了他的目光,才开口说道

“今日尽染领着眷儿来书房找我告别,他好像觉得愧疚,并不愿意呆在府内。虽然我心有疑问,然而他执意要离开,我也无话可说,想着多派人保护也就罢了。只是他与眷儿离开,尚未走出屋门,眷儿便说玉掉了,又抖了抖身体,便有一枚松了红绳的玉佩掉了地上,尽染虽然立刻捡起来,但是我已经看到——那枚玉佩,和这一枚一模一样,而又互补。怀瑜,我大约真的找到了你的长嫂。”

虽然这样说着,怀瑾轻描淡写,语气平淡,好像并不是十分的兴奋。

怀瑜看着他,有些跟不上的说

“尽染是谁?眷儿又是哪个?”

怀瑾便道

“我们救回来的那对父子,不然还能是谁?”

怀瑜啊了一声,觉得这也太不可思议,尽管先前大约猜得到,但是猜得到和确实如此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又说那男人不是不识字又不能说话,怎么知道叫什么名字,怀瑾便道这人还是会写个名字的,只是字迹横冲直撞看起来很不雅观就是了。

怀瑾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他去往刑部或其他什么地方帮忙的时候,陈述那些案子原委或者念典籍的口吻,没有一点的感情,于是怀瑜有些奇怪的问

“既然找到了,你不高兴吗?”

这么多年折腾许多人去寻找,怎么找到了,却是这样一幅表情,怀瑜恍然间福至心灵,有些不敢置信的说

“你不会是见了他容貌尽毁,所以不想——”

“你想什么呢,我是这样的人吗?”

怀瑾立刻看了一眼怀瑜,打断他的话,又皱了皱眉,说

“我只是——唉,那句话怎么说,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或许是,近情情更怯,是这样说的吗?这些文人虽然不大顶用,写出来的诗词倒还能让人感同身受。”

20、那个喜欢,真假

这句话,好像不应该用到这里。

怀瑜心中说道,但是他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情的一种,但是他很确定一件事,如果他们再在这里浪费时间,问镜真的就离开了。

于是怀瑜将玉佩塞到兄长的手里,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原先的想法,直接和兄长说

“你只知道这人要离开了,所以让父母挽留,难道忘记了问镜今日也离开吗?”

怀瑾便一瞬间的愣神,忽而后知后觉的拍了一下额头,好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急道

“我被尽染之事缠绕,却忘了他,我只当他是说笑,难道真的离开,也太任性。你在这里帮我盯着,我去看一看。”

说完,便把两只玉佩塞到了怀瑜的手中,而后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怀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两只玉佩,而后若有所思的转过头,便见了尽染站在门口,有些胆怯的看着他,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

怀瑜忽而觉得有点心虚,便支支吾吾的,说

“兄长他——”

尽染便举起了手指,在唇边嘘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解释,而后走了下来,竟然是朝着怀瑜深深的鞠了一躬。

怀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便后退,又连忙扶起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

“你这——我——”

他正要说什么,娘亲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这样的情景,便乐呵呵的笑道

“瑜儿,你好好陪着你的嫂嫂,我去找琼娘商量个良辰吉日,就把婚事办了。”

怀瑜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这么快?”

“快吗?”

娘亲疑惑了一下,而后又理所应当的说

“孩子都这么大了,哪有父母还是萍水相逢这样的道理,年后你哥哥便要去边关,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早早办完,也好安心。”

“可是,可是——”

怀瑜可是了半天,他既想要问那问镜呢,又想问如何就这样急促的决定了,但是他可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问镜是绝对不可以嫁给兄长的,他不想要看到有人来分割问镜的姻缘,但是事实如此,他在其中,即使不情愿,也无半分立场去拒绝,毕竟不是他成亲。

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没有办法,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喜滋滋的出去,又等着兄长一脸挫败的回来,兄长与问镜又吵了一架,彼此都觉得驴唇不对马嘴,于是不欢而散。

怀瑜生平第一次觉得兄长真是糟糕透顶,于是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那男人,到底还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娘亲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天时间,便已经备好一应婚嫁用物,怀瑜一边帮着去置办东西,一边还要和尽染谈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心的,且也不该轮到他去谈心,但是兄长日益增加呆在演武场的时间,于是这个任务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尽染也无有一丝一毫的兴奋或者喜悦,娘亲只是说每个人成亲前都会惆怅,这是一种常态,然而怀瑜却不怎么相信,他问起尽染是否喜欢兄长的时候,对方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又眼睛放空的看着院落。

尽染已经是十分瘦弱了,他总是吃得很少,有满怀惆怅,只是面对兄长的时候会有一点羞涩,然而更多的时候像是惊弓之鸟,也许是将军府的氛围太严肃。

但是无论如何,这不是想要成亲的征兆,或许尽染也没有想到峰回路转,会找到这小孩子的爹爹,但是——不喜欢,又为什么要诞下小孩,喜欢,又为什么是郁郁寡欢的情绪。

怀瑜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人给他答案。

然而除了他,好像并没有人感到不对劲,就连晚归的兄长,每晚也一次不拉送汤药给尽染,好像已经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但是怀瑜却日益焦躁起来,他想和父亲商量,但是父亲只是说“家事去问你的娘亲,不必问我。”

他便无话可说了。

他是向来不大敢和父亲谈论事情的。

怀瑜无人可以交流,便只好让那暗卫给太子传信,期间一点阴暗的心思,是想让太子搅和这场婚事,但是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等怀瑜站在凳子上往门口的树枝上挂灯笼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们这么近的距离,他是可以亲自去质问太子殿下的,于是便十分雀跃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将东西全都递给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看着他挂灯笼的下人,就要回去府中整理仪容,回头却看见了问镜。

他站在寒风里,背后是一应萧索景象,就那样看着将军府,看着怀瑜,大概是有所怀念的,却远远地站着,不肯再多走一步。

怀瑜便要追上去,问镜却转身就走了,怀瑜喊了几声,对方也没有回答,像是从来没有听到一样。

怀瑜本来想追上去,却又停下脚步,他是以何种立场追上去呢,是朋友,还是什么。

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兄长,好像都没有资格的。

怀瑜心情黯淡下去,就连去找赵稷也没有了欲望,他站在原地许久,才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转身回去了将军府。

而张问镜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那院子的巷口,便见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华贵繁复,看着就价格不菲,就是没有什么品味可言就是了。

张问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面色冷凝的无视,然而他就要进去院子,那马车上便跳下一个眉眼刻薄的男人,小跑着到了张问镜的面前,十分殷勤的说

“我等了你许久,怎么才回来?”

张问镜头也不扭的皱眉

“和我有关系?”

那男人就又说

“说起来李大公子就要成亲了,你又何必往兵部跑,让人看见了,也不大好。”

张问镜便冷笑一声,说

“和你有关系?”

那男人便哈哈一笑,十分谦虚的说

“还是有些关系的,毕竟他要娶的情人,是我的人;他要认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21、那个未来,束缚

这男人说话的时候实在是太过于冠冕堂皇且毫无羞耻可言,张问镜终于破功,不再冷淡,而是十分厌恶的看着这衣冠禽兽,又厉声道

“够了!别说这些话来折辱我的耳朵。”

“我倒是很想折辱你的身躯,只是你不让。”

那男人不但不知廉耻,还嬉皮笑脸,看着张问镜,得寸进尺的说道

“不然,我也不介意再次用一次惊蛰一度。”

“你果然想死?!”

张问镜瞳孔乍然瞪大,猛地出手,伸出手指,指尖夹着一只银针,抵着这人的喉咙。

若不是还有理智,不能随便杀人,这个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男人却还是好整以暇的,丝毫不认为张问镜有勇气杀了自己,他看着张问镜一派冷若冰霜的,心中便觉得真是好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张问镜生气更好看的了。

他第一次见到张问镜,是在姑苏,一个下雨的傍晚,那个时候张问镜撑着伞,他喊了一声,张问镜侧过脸来看他,他就知道遇上了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倾国倾城,不过如此,后来再见张问镜嬉笑怒骂,一次比一次的好看,如果和他进入床帷之间细细观赏,就更好看了。

可惜美人虽好,却有毒刺。虽然他后来想找一个和张问镜一样好看的人,却遍寻不见,最后翻遍了整个姑苏,也只找到一个软绵绵的,只有一双眼睛很像的地坤。

勉勉强强,聊胜于无。弄到手里花言巧语哄骗几句便对自己百依百顺了,便觉得索然无趣,果然还是张问镜本人让他有征服欲。

于是这一刻他看着张问镜怒气冲冲,盛气凌人的,便笑了出来,又说

“可以啊,你现在杀了我,不到一个时辰,全天下都知道你——张问镜,胆大包天,杀了皇商傅浓墨!不必来年夺得状元,便可以名声大噪,天下皆知!但是你还能不能参加春闱,我就不知道了,我死了,国库立刻就会空虚,不如你试一试,看那个什么李怀瑾敢不敢为你反抗太子,反抗圣上啊?”

傅浓墨朝前一步,看着张问镜,眼中是掩饰不住的令人恶心的欲望,又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手指,朝着张问镜的面孔吹气

“来啊,我其实很甘愿死在你的身上。”

“你这样的皇商,简直是所有商户的失败和耻辱。”

张问镜立刻躲闪,又气急反笑,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姑苏到神京,他的一生最大的污点,就是认识这个人,做过最错的决定,便是在这人的店中买了一块玉。

而后一眼成灾,教他又过一生最难堪的过往。

简直是,奇耻大辱!

张问镜听他越发放肆,说什么污言秽语,气的身体发抖,也不打算和这人多说一句话,转过身便进去了院子,又猛地关上门,紧紧的锁着,院外傅浓墨哈哈大笑的声音,宛如魔鬼嚎叫。

张问镜捂着心口,只觉得万分生气,却又强忍着怒火,他不敢,也不能太过外漏情绪。

几年前他中惊蛰一度,惊蛰期突兀而至,他勉力压制,浑身银针俱散,才脱身傅府,又撞上一个人游荡的李怀瑾——才没有被人所污,事后他差点疯魔,无论委身傅浓墨,或者什么路边杂碎,这样的场景,他只是想一想,便觉得承受不住,便不经过父亲,偷偷的服用当时还没有成型的秋风散尽。

秋风散尽是寂寥,万紫千红俱湮灭。

这种药让地坤一生一世再也不必经历惊蛰期,同时剥夺服用者生育能力。

三年前张问镜只道是这药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反正他并不喜欢生育小孩,简直浪费时间。

但是三年间他时不时的便想起那一个夜晚,想起李怀瑾,他不可遏止的思念起了李怀瑾,他想要摆脱这种思念,却无能为力。

张问镜便知道,他还是没有逃脱惊蛰一度的毒害,天下所有地坤的宿命,他的一生,必然到死都没办法忘记在他惊蛰时期一起欢好的男人。

张问镜决定提前动身太神京找李怀瑾的那天,便知道为什么说这种药是害大于利了。

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他已经不能惊蛰,无法诞子,李家不需要他;或许看在父亲的份上,也可结为连理,然而要他与人共侍一夫,更是无稽之谈,况他若要做官,必然不可嫁人。

而今虽然众生平等,但是没有人放心把天下大事放在一个随时会出状况的地坤身上,也没有人会愿意一生一世只和一个无法繁育后代的地坤在一起。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惊蛰期而已,也不仅仅是不必为别人诞下孩子。

张问镜捂着心口到了廊下,蜷缩在躺椅上,他不甘心,一生维系到别人身上,生死全看别人颜色,他只是想一想,便无法忍受。

院外那恶棍如影随形,只要他露出一点怯懦,便要他吞噬干净。

前瞻后顾,不可脱也。

他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能退,只能进,李怀瑾,李怀瑾……我已经自顾不暇,如何和你通彻心意?

张问镜闭上眼,一阵冷风起,四肢百骸,全是冰凉,他伸出手想要拉什么毯子,却并没有人在旁边伺候着拿来保暖的物件。

天气这样冷,冻得人手冷心冷,难以保全。

怀瑜终于还是找了时机去找了太子殿下,家里一片喜气洋洋,他总觉得透不过来气息,所以寻了一个理由出来,娘亲便道正好,顺便把婚贴送到太子府上,也免了多跑一趟。

太子府前人烟寂寥,这几日也没有什么人拜访,怀瑜轻车熟路的进去太子府 ,远远的在走廊上见了赵稷正在庭院里练剑,那只小白猫蹲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太子殿下一派行云流水,潇洒恣意,他如不是太子,恐怕全神京的人都要来提亲了,又或者不是太子,做个游侠,也该是传奇一样的人物。

怀瑜走近了,赵稷只看了他一眼,就说

“你怎么又来?”

“来看你有没有痛哭流涕。”

怀瑜走到庭院里,便有人搬了凳子来,他一坐下去,那只白猫便十分灵活的从栏杆上跳了过来,围着怀瑜跑了几圈,而后一跃而起,窝在怀瑜身上就不动了。

太子便感到好笑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为什么痛哭流涕?”

怀瑜抚摸着小猫的脖颈,便说道

“因为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兄长一十六成亲,其实我是来给你送请柬的。”

赵稷身形一滞,剑便练不下去了。

他收了势,将剑递给下人,擦了手,又看着怀瑜,从他手里拿过请帖,而后摊开,红纸黑字,一字一字的看的清清楚楚。

22、那个交谈,无奈

怀瑜屏着呼吸,只抬起眼看着赵稷,心中有些担心这人会发怒,又或者出现什么异常,他也好对应,一应侍从也都默默无声的,大约是感受到了主子的不悦。

又或者说,如果接到好友的婚贴不是当即便露出欢喜的表情,那多半便是不喜欢这样的请帖送来。

能在太子府当差,本就是万里挑一,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没眼色的主动出口询问什么。

而在这样静谧的等待着,赵稷终于开口,他笑了一声,那一时间恍如碎冰破裂,透出一点凌冽的寒风,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然而赵稷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看完了,便合起来了婚贴,伸出手把婚贴扔给了一旁的侍女,然后轻飘飘的说

“我知道了。”

怀瑜便颇感意外的看着他,说

“就这样?”

“不然呢?”

赵稷低下头瞥见怀瑜一脸迷茫的,觉得很有点可笑,于是他俯下身,和怀瑜轻声说道

“你是他的胞弟,还没有立场去阻止这场婚姻;我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阻止的。”

他虽然嘴角翘着,然而眼中却是有一点的无奈,这样的事情,他无法插手,当然也不打算插手。

然而无奈之外,却有怀瑜看不懂的东西。

怀瑜被他看得心中一慌,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不是喜欢兄长吗?”

赵稷便弯了眉眼,好像听到什么很有趣的笑话,于是他浅浅的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怀瑜的头发,说

“他们之间又没有感情,我担心什么。怀瑜,我和你说过,别太真心实意对你的这个长嫂,他在你们家,大概待不了多长时间。”

怀瑜闻言,便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将赵稷的面部看的仔仔细细,心中起了一点忐忑,又不禁说道

“你要做什么?”

难道要半夜找人刺杀不成?

然而太子殿下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便起了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

“你回去只说我知道了,其他的,不必多说,对了,那只铜镜你带了出来吗?”

那暗卫虽然是送给怀瑜,但是本质上不过是太子殿下放在将军府的一个暗哨,怀瑜做了什么,又或者和什么人交谈,事无巨细,其人都会汇报给赵稷,只是他们约定不会和任何人说暗卫的事情,且怀瑜只当这暗卫是太子不想要的,因此也没有多想,或者他想要多想,大约也不会以恶意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当下怀瑜看着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还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带着它做什么?”

太子便又问

“那两只玉佩呢?”

怀瑜随口道

“在兄长那里。”

赵稷顿了一下,而后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摇头

“我只当你来是把这些东西带来来让我鉴别,原来只是送个请帖,将军府果然忙得很,送个婚贴,也需要劳烦小公子亲自送一趟。”

“你失望什么?”

怀瑜这时节也听出来太子殿下想要看看那铜镜是不是有什么玄机,然而他在家的时候看了无数遍,也没看出什么毛病,他又看得出什么,早知道就不让暗卫给他传消息,到头来竟然成了自己的不是——只是说道那个暗卫,怀瑜站了起来,那小猫便顺着身躯跳了下去,三步两步的,就蹦到廊下竹制的猫窝离去,衬着柔软的棉麻,还有一只小巧精美的圆形小炭球,倒是十分的舒适了。

怀瑜看着他,说

“那个暗卫叫什么名字,只这样暗卫暗卫的叫着,也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他不满吗?”

赵稷眼中一线流光,怀瑜怕他又说什么废话太多不如处死之类的话,便立刻道

“是我不满,行了吗?”

赵稷便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窝在一旁的小猫,笑道

“他同月来的同辈叫小玉,那就叫大玉好了。”

“这是什么名字——”

怀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又觉得这人真的太随心所欲了 ,又随口问道

“小玉是谁?”

赵稷便抬了抬下巴,无什么所谓的说

“那不是窝着呢。”

怀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了那只小猫正在舔舐爪子,见了他们两个人望过来,便细细的喵了一声是十分的舒适恣意了。

这真是……让怀瑜无言以对了。

他只知道太子殿下对人命不大当回事,万万没有想到这人把人和宠物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这样说也不太对,毕竟还不如一只猫的地位高。

怀瑜叹了一口气,觉得和太子殿下说话,真的太浪费感情。

那时节又有人传话进来,说是温家的大公子前来拜访,怀瑜便告辞了,横竖他在这里呆着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看看太子的态度,然而这人看起来好像果然不在意一样,怀瑜便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会错意,其实太子大约是不怎么喜欢兄长,毕竟他还没有见过喜欢一个人,能够心平气和的送他上战场,喜欢一个人,可以坦然自若的接受对方的喜帖。

出门的时候倒是和那个温家的大公子碰了一个面,彼此作揖,对方也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才俊,见了怀瑜,便道

“又见面了,小公子。”

竟然认识我吗?

怀瑜点了点头,走了几步,才猛然想起来这个温公子他是见过了,他与娘亲去挑选兄长成亲的饰品,便是这个温公子亲自接待的。只不过当时自己只在店中观看,并没有跟随娘亲上楼去挑选样式,是故刚才并没有想起来,但是怎么又来太子府,难道太子殿下要做什么饰品不成?

怀瑜虽有满腔疑惑,但是也不好回头去问,于是只好怀着疑惑回去。

怀瑜其实也没有什么清闲的了,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的,他看着眼前的白雪红灯,总觉得万分的烦躁,又到处无所事事的乱跑,将军夫人终于忍不可忍,说是他再捣乱,便立刻把他送到太子府上,一门双喜,正好。

怀瑜被吓得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院子里,他才不要和赵稷那个变态待在一起!

23、那个圣上,难续

怀瑜消停之后,不出去惹娘亲厌烦,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发呆,偶尔想要出去找张问镜,但是娘亲却不准他出去,只说这几日人来人往的,免得麻烦。

虽然他也不晓得人来人往和麻烦有什么联系,但是他也晓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无聊的等待中,怀瑜也会写信给问镜,派了下人送去,只两三时辰,便有回信,问镜是写瘦金体,看着利索坚韧,好像烈烈寒风中的青竹,叫人总觉得清风覆面,一派清凉。

但或许这是自个臆想过度也未可知,怀瑜将问镜和他写的信——或者称之为一些感想与趣事更为妥当,将它们一一摊开摆在窗前案上,一看便是一下午,也算是消磨时光的利器,只是满满这么多张,并没有一个字提起兄长的婚事,即使怀瑜提起了,也不会受到任何的回信。

怀瑜便隐隐的,总有些担忧和忐忑。

然而无论是怎样的心情,兄长成亲的日子终是快要到来了,尽染早几日已经去了别院,他既然没有家人,也不好本院嫁娶,便让他先在外置的院子居住,到时候绕着整个神京吹吹打打一圈,势必让全神京的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无论是兄长或者尽染,皆是觉得不必如此大张声势,然而娘亲说的话,向来无人敢反对。

父亲大人近些日子常去宫中,对这件事情也不算的上十分的上心,或者说很放心夫人办事,因此他不必将精力放在这件事情上,实际上,父亲大人已经已经好几天坐立难安,因为这大禧的天下,恐怕要变天了。

圣上身上身体欠安,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前几日更是直接晕倒朝堂之上,吓得满朝文武心跳陡停,好在过了几日有所转好,甚至很有精神了,但是御医私下也都担忧,怕是回光返照,圣上也对自己的身躯有所了解,便日常提起太子的婚事。虽然太子才德兼备 ,仪容有加,颇得人心 ,但是太子并不常和权贵弟子往来,虽有交好之人,却俱是天乾,而无恋慕之情;权贵之家,地坤之中,唯与怀瑜亲近些。

怀瑜是个好孩子,至少看着也算省心的人。是故圣上便与将军多次提及此事。

只是将军这么多年过来,看人八分准,他并不认为太子倾心自家小儿子,也不认为怀瑜多喜欢太子——或许觉得跟着太子很有风采,但是怀瑜还小,未曾经历人事,恐怕绝也不能分辨七情六欲,太子固然才貌双全,然而不喜欢,硬生生的合到一处也不过是折磨。

因此将军几多推脱,看起来并不大愿意这件事情。

圣上倒也不算太急躁,只是后几日在御书房又昏迷半晌,气息全无,而朝野震惊,大臣们连夜到了宫中,殿中跪着许多人,太监宫女抬了缟素在外面候着,只等着内里宾天。

然而后半夜圣上却又悠悠转醒,甚至觉得大好了,醒来便看见君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腕,眼睛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圣上动了一下,君后便蓦然回神,看着他便喜极而泣,又道,“圣上,您醒了。”

又宣太医,宫女把幕帘打开,便看到幕帘之外地上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不知道是等他死去,还是活过来。

圣上坐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一地臣子,许久之后,才叹道

“朕今年已经四十九,九,是个劫数啊。”

说起来四十九也不算什么很大的年龄,或者说正当壮年,然而多年前前君后去世后圣上便生了一场大病,到底二人是少年夫妻,前君后最后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每每午夜梦回,圣上便总觉得心生凄然,又道是若自己多多关心,早早发现不足之处,或许而今仍然可以举案齐眉。

只是一切都是妄想了,且大约也该到了重逢的时候。

然而他自个想是自己的事,说出来却是天下的事情,又是这样自怨自艾的话,岂不是对天下并不上心,就算为了国家大业,也该好好休养,自信可以延年益寿才是。

于是众人便磕头惶恐,又许多恭敬的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圣上摆了摆手便让他们都出去了,只剩下太子,怀瑾,与将军三个人,又说起婚约的事情,乃至不如一起办了,也算双喜临门。

太子便道父皇身体欠安,无心此事。

将军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对怀瑜果然是无心的了。

怀瑾倒是嗯了一声,是很赞同太子的言语,说起来他也不大愿意在这样的时段准备婚事,只是不能再拖,且娘亲很是热心 ,他也随之去了。

圣上靠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说

“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此事,也不知道朕活着的时日,能不能见你大婚。”

他一说完,赵稷便跪了下气,直接打断他的言语,而后又很是悲切的道

“父皇万不可如此,您之言语,岂不是扎儿子的心么?”

圣上大约也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是过分放肆了,只是他有心无力,虽然想要绵延寿命,但是已经时日无多。

这是不争的事实,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一说出来,便是国本动荡,又是他之过错。

于是圣上闭上眼,挥了挥手,便让他们都离去了。

一时无言,众人便告退。

开门的时候君后和赵峥都等在门外,几人对视一眼,没什么话好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太子等人便离去了。

君后只看着这几人的背影,便觉得英姿焕发,君臣皆是一片肝胆,旷世良才,太子继位,将军护国,人人皆可料见本国未来一片繁盛。

只是,他不喜欢。

君后顺了顺衣襟,随口问了一句

“青阳关如何了?”

赵峥便分心回答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君后嗯了一声,也没有太多的言语,便回身走了。

只是赵峥一直看着赵稷他们出了宫门,又看着院子里一片飘零之景,他回过头去,君后已经推开门就要进去屋子里,赵峥便对着他的后背,说道

“母后从未和儿臣说过,李将军家中有个小公子,要和太子联姻。”

君后停了一下脚步,只是偏了偏头,那一贯慈眉善目的面容这一刻有些冷漠,像是寺庙内怜悯万物,却一点感情也没有的佛像。

他听到赵峥的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好似漫不经心的询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铮儿。”

君后的声音不大,然而赵峥却感到无边的压迫,于是俯身拱手,说了一个字

“无。”

24、那个君后,算计

赵峥本打算告退,君后却停下脚步,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搭在门扉上,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哒”的声音。

他好像因为赵峥提出的这个问题,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轻轻笑道

“几日前你去太子府上,我听说你和李怀瑜见了一面,当时你态度不甚妥当,不要告诉我,你对李怀瑜一见钟情,铮儿,我培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看为了一个地坤而兄弟阋墙的场面。”

君后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赵峥却浑身一阵激灵,又觉得后背一凉,虽然君后不曾转过身来正眼看他,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看穿了。

当时当日不过匆匆一面,跟着自己的也不过几个心腹,为什么母后将这些事情知道的明明白白,他不记得当日的随从里,有母后的人。

或许有——赵峥现下也不确定了,只觉得头皮发麻,觉得神京就好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轻微的动一下,母后就能知道他做了什么。

这太可怕,又太疯狂。

只是这么多年过来 ,赵峥早就学会面不改色,于是当下也能语气平缓的接话

“儿臣不敢,只是想他二者联姻,以后的路会难走,还是以母后的意见,他们会分裂,太子并不想与其联姻,我们是不是——”

“他们一定会联姻。”

君后直接打断了赵峥的话,而后波澜不惊的眨了眨眼,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又接着说道

“神京的事你不必多管,圣上生辰过后 ,且自回去青阳关,时机到了 ,我自然会宣你回京。”

虽然语气没有变,但是君后已经有些生气了。

赵峥便只得说是,而后便行礼离开了,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没有。

君后听着脚步声消失不见 ,才回过神,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截衣角,然后消失在门外,赵峥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此身最大的寄托,他想要和赵峥亲近,或将赵峥养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以后呢。

圣上百年之后,又怎么会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唯有抛弃柔弱与情感 ,才能打破早成定局的格局。

但是,他却又觉得人生真的太难,或者悲凉,总之难以快活。

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枯叶从高高的树木上落下,像是人的一生,无论曾经多么璀璨,最后也不免归于尘埃。

他伸出手,那只枯叶便落在手上,而后用力一握,变成了杂碎,风一吹,就全都不见了。

世间所有的情感不过如此,无论最开始的时候多旺盛,到了后来都会变得垂垂老矣。

君后进去寝殿之中,殿中垂着薄长而柔软的纱幔,纱幔之后,圣上躺在里面,只有呼吸的声音。

他第一次见圣上的时候,便是看到圣上在午睡,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到如今他成了君后,也没有做到和圣上举案齐眉。

他是完美无缺的,只是没有心。

君后让侍奉的宫女退下,便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看着圣上已经显得苍老的面容,脑海里却依然是圣上年轻时候的状态。

孤身射虎的雄姿,如东山玉倾的睡颜,曾经属于别人,他花费了太多的心血,才让这一切属于他,而今他将要失去了。

就算是他拥有的这些日子,他想要举案齐眉,圣上却只做的是相敬如宾。

所以他最厌恶一见钟情,尤其是单方面的一见钟情,他不准他的儿子也有这样令人难堪的感情。

怀瑾的婚礼终于还是如约而至,只是太子没有来,说是宫中有要紧的事情,只让人带了不菲的礼品代为祝贺;张问镜也没有来,让人送了一封桃花笺来,并一些薄礼,信件上面寥寥数笔,轻描淡写的只说身体不适,不可前来观看这场婚礼。

怀瑾收到信件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压在桌子上,沉默一瞬,便换上了衣服往外走去。

怀瑜第一次穿这样朱红的衣裳,而又有玉石结络,环佩叮当,怀瑜看着只觉得要闪瞎了眼睛,然而娘亲大人围着怀瑜转了几个圈,却是十分的满意,又说要他跟着兄长迎接长嫂,是代表着将军府的牌面,万万不得怠慢。

怀瑜便只好任由折腾,只是浑身这样繁华沉重的,总觉得很是别扭,他从后院穿越到前院,看着一列红灯如火,白雪似银,漫天是炮竹碎屑,遍地是金粉银粉,周围是人声鼎沸,空中是百味交杂。

怀瑜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他从小嗅觉就被别人敏感,无论是天乾地坤,他都能闻到对方的味道,只是平常也只是清淡的像是被水洗过千万边的味道,这一日却让他格外的不适应,这些味道掺杂在一起,像是密密麻麻的丝线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只是谈论别人味道实在很有些不妥,所以怀瑜只能含笑面对,而后等时辰到了,就跟着兄长骑着高头大马去别院接了尽染,而后浩浩荡荡如长龙的迎亲人员便绕着城郭漫游,又爆竹炸裂,锣鼓喧天,沿路是看热闹的人,遍地是抢铜钱的孩子,怀瑜低下头去看黑压压的人群,却都是陌生的人,他是一个都不认识的。

便又觉得一阵的头晕目眩,心头悸动。

将尽染接回来之后,怀瑜便立刻躲进去了自己的屋里去了,一应礼仪也不需要他去管,虽然被娘亲呵责,但是他只当听不到只往屋子里窝着,只等着晚上初起吃饭这一整日也算过去了。

但是到了傍晚,怀瑜便坐不住了,他只是觉得太烦躁,穿过厅堂去前院,想要做些什么,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和人对视上了,也只能笑了笑,而后迅速的转身离开,他站在门口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怀瑜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他总可以先去找问镜玩一会儿的。

这样想着,怀瑜便忽而觉得内心一片畅快的,他让下人去和娘亲报备一声,自个就偷偷地溜了出去,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那是他的兄长看起来是要出门,但是今日他是新郎,是要往哪里去?

25、那个拜访,错误

怀瑜放慢脚步,喊了一声兄长。

怀瑾便望了过来,他一身崭新挺括的新郎服,端的是翩翩佳世美男子,新婚的日子本该是满目笑容,怀瑾却带着一点的纠结,见了怀瑜过来,便随口便问了一句

“你不在屋子里带着,还准备溜出玩?”

“当然不是。”

怀瑜立刻义正言辞的说

“我只是去找问镜说话,不过一个时辰我就回来。”

怀瑾先是一愣,继而翘了翘嘴角,好像忽而解开了心结,又眉目舒展,他走过来,摸了摸怀瑜的头顶,语气轻快的说

“也行,但是你要带个人,小竹呢?”

小竹是自小跟着怀瑜的小厮,怀瑜还以为兄长不准他出去,倒是没有想到如此轻易的就通融,然而听了他的话,怀瑜也只是耸了耸肩,又颇不在意的说

“我让他去找娘亲了,问镜距离我们家就两道街,今日沿路都是我们的人,还担心什么。”

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怀瑾却仍然纠结,娘亲千叮咛万嘱咐这些日子不可让怀瑜单独一个人,因他惊蛰期大抵就在这几日了,虽然一向是用压春针压了脉搏,不必遭受惊蛰期的困扰,但是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怀瑾还在纠结让谁跟着,怀瑜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对怀瑾笑道

“哥哥,一个时辰之后我若不回来,你再派人寻我,这样就好了。”

说完,他便跨过门槛,消失在一片烟花爆竹的碎屑中,带起一阵微风,纸屑打着旋飘起,又打着旋落下。

最后归于沉寂。

一切的喧嚣,在走远之后,都没有了声音。

怀瑾看着小弟笑容灿烂的,忽而眼皮跳了一下,心无端的慌了慌,要喊他回来,但是怀瑜已经跑远了。

应该没事吧。

怀瑾想,这么短的距离 ,都是将军府的人,也不可能这一时半刻的就惊蛰……他正纠结的时候,便有下人喊他赶紧回去,良辰吉时已经快到了。

怀瑾便心有惶惶然的回去了。

怀瑜到张问镜所居住的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一点的夕阳不肯退却的挂在天边,而喧天的锣鼓声,也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听起来模模糊糊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怀瑜走到门前,伫立了很长时间,才伸出手拍了拍门,然而飞快的收回手指,缩在衣袖里。

他已经心如擂鼓,但是站在门口等了半晌,却并没有人回应。

难道不在家中吗?

怀瑜有些疑惑,他再次伸出手,放在门上,是想要隔着门缝瞧一瞧里面有没有人,但是却松动了。

门是虚掩着的。

怀瑜便轻轻的推开了门,只见了内里种着几只已经盛开的白梅花,树下堆着残雪,地上的青石板规规整整,干干净净,正是一行一步,都有规矩。

怀瑜不由得屏起呼吸,然而他横扫周围,却没有看到一个仆人,只有张问镜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假寐。

或许已经睡着了,因为怀瑜走过去,他也没有醒来,仍然在躺椅上安稳的闭着眼睛。

张问镜穿着一身雪白的衣物,盖着一个雪白底绣红梅花的大氅,远远的望着,像是一个玉人。

走进了,近到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暴露在外的肌肤的距离,便能闻得见那白梅花的香气。

不同于院子里盛开的白梅,那是另外一种,足以引诱人去品尝的味道,只是披着白梅花的外壳,叫人难以分辨。

怀瑜低下头,不知不觉距离张问镜的面容很近,近到可以一亲芳泽的地步,于是他便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好像是受到了蛊惑,怀瑜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只觉得好像心潮澎湃的,心中燃起了一堆火一样。

但是下一刻,他一抬眼,便对了张问镜十万分清醒的,带着一点冰冷厌倦的神色的眼睛。

怀瑜心中的那团火瞬间熄灭,整个人如坠地狱,他踉跄的后退了,一边慌慌张张的说

“我不是……我,你,问镜,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已经反映过来,他做了什么不好的,难以原谅的事情。

张问镜却是看着他,轻笑了一下,开口说

“今日是你兄长大婚之日,怀瑜,你何以觉得,我会睡得着?”

“……”

怀瑜不由得迸住呼吸,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他握紧了手指,觉得手腕一阵的刺痛,却无暇顾及,他只能看着张问镜,又绝望的解释

“我只是——问镜,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我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我被人轻薄的时候。”

张问镜好像听到什么很很好的笑话,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怀瑜面前,说

“怀瑜,我和你说一个秘密,当年也是这样的暮色四合,我被人下了药,他是为了要我受到凌辱,你呢?怀瑜,你告诉我——”

张问镜伸出手,轻轻的搭在怀瑜的双肩上,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了冰霜,他在怀瑜的耳边说

“你在做什么?堂堂将军府的小公子,在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做什么?

怀瑜觉得背上阵阵冷汗,脸颊火热。

他已经很慌乱,他不知道张问镜被人算计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令人厌恶行为卑劣之人了?

怀瑜大脑空白一片,心中凉一下热一下,像是在冰火两重天中煎熬。

如果他再待着这里,他会死掉。

他无面目面对问镜,于是只能逃。

逃,要逃到什么地方呢。

总之,先出去这个院子。

怀瑜晃动了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不敢抬起头看张问镜的表情,便慌不择路的转身跑了出去。

张问镜看着他离开,只是跟着走了两步,却又放弃了追,他从来没有想过怀瑜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或许怀瑜是搞混了什么是爱情是友情,是以觉得这样让他跑回家冷静一下也好,等天明了,再好好安抚一把,和他好好说说关于情感的分类。

而且另外一方面,他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安慰怀瑜,一想起来今天李怀瑾这蠢货就要和别人成亲,张问镜就想砸东西,他真是厌烦现在这样生闷气的自己,也厌烦眼瞎的李怀瑾。

张问镜想要回屋去写字静心,只是还没有走几步,便闻到了桃花的气息。

寒风凛冽,雪花飞扬的冬日,是何处来的桃花味道?

张问镜疑惑的回了一下头,却猜不到源头,更不能将其和怀瑜联系在一起,因为地坤是决不会闻到地坤的味道的。

这是常理,人尽皆知。

唯有青石板的缝隙里掉落的银针可以提醒得到张问镜想起来什么,但是他没有低头,所以看不到,所以不知道。

所以终于错过。

26、那个遇见,难堪

怀瑜慌乱的奔走着,好像走了很长时间,但是距离家却还很远。

明明不过几个巷子,却好像是无穷尽的路一样。

怀瑜已经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天地一片昏暗,又有幻影缭乱。

而嗅觉更加的敏锐,铺天盖地的天干的味道像是一道道细长而坚韧的丝线,许许多多的丝线合在一起制造成一张巨大绵密的网,让怀瑜无处可逃。

他已经手脚发软,口舌发热,于是一下子便跌倒在无人经过的街角,而后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伸出不住颤抖的手勉强的扶着墙壁,一点点的挪动,一点点的防备着,又沉溺在那愈来愈近的天干的味道里。

其态愈媚,其情愈烈,其身愈软,其志愈消。

其在闻着味道寻来的人的眼里,像是艳丽无双又令人沉醉的绝世尤物。

傅浓墨停下脚步,微笑的偏过头和随从说

“那个人,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吗?”

随从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道了一声是。

傅浓墨便啧啧叹了一声,道

“这可真是受尽委屈了,哥哥新婚大吉,做弟弟的却在街头巷口等着人来解救,素来听闻将军府不大看得起地坤,看起来传言不假。”

那随从便又附和。

傅浓墨便原地踱步,一边又远远的看着那蜷缩在墙边的妙人,一边想起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转过身,伸手便指了一个人,咳了一声,说

“不必忍耐了,幕天席地,且与李小公子快活了,明天我登门替你去求亲,跟了我傅家的子弟,总比什么乞丐野狗糟蹋了强。”

那被指到的人便好似受到了惊吓,虽然也被这甜腻的桃花香气撩拨的心潮涌动,但是到底知道对方的身份,且东家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因此压制着。

傅浓墨话音一落便转身离开,好似避嫌了。

那手下便万分的受宠若惊,不曾想到东家竟然将这样的好事送到自己的身上,于是连连道谢,又说甘心生生世世为傅家出生入死的话,傅浓墨便哈哈大笑,只是摆了摆手,也不多说话。

那手下便也忍耐不住,快快的走了过去,到了怀瑜身边的时候,衣衫已经解开了大半。

怀瑜模模糊糊的看着,无力的伸出手,想要抗拒,却一点力气也没有,那手指伸出去,在这样的气息之下,又更像是邀请。

而他的脑子也时而清醒,时而不清晰,这陌生的人好像是他最爱的人了,和最爱之人欢好,为什么要抗拒呢。

怀瑜咬了舌尖,一点点的清醒,要逃离这陌生的天乾,却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其人一下子扑了过来。

怀瑜只能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却没有预料到的衣衫被扒开的情形,而是听到一声惨叫。

那叫声实在太惨烈,又距离怀瑜如此之近,他的耳朵差点聋掉。

怀瑜睁开眼,便看到那人瞪大双眼看着自己,而后一下子栽倒在自己的面前,身躯之下流出鲜血。

怀瑜一动不敢动,手指触碰着地面,沾染了水汽。

那是霜。

天地之间起了寒霜,白色的寒霜从远处覆盖而来,霜是没有味道的,唯有一点淡不可察的水汽弥漫在怀瑜的鼻息中,一层一层的将他全都包围。

有天干的味道,是霜。

这霜气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把一方天地包围的严严实实。

傅浓墨一行人停在街口,借着树上的灯笼看清了一行人穿着朱红色贴金箔衣物的随从,又看了看面前轿子的摆设,便停下脚步,弯下腰行礼

“草民傅浓墨,见过太子殿下。”

那轿子只停了一停,随后便又径直往前走去,并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直达一行人马全都离去了,傅浓墨才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往前走去的人马,呵呵笑道

“太子如今,如今是连场面,也越发不肯做了。”

那身边的侍从却已经颤抖,他看得出这马车行进的方向是他们刚才出来的位置,又开口颤声说道

“太子,阿福——”

傅浓墨便抚了抚衣袖,略略惋惜的说道

“撞到了太子的手中,大概是要死去的。惊蛰破春,乾坤混乱,此乃天性,非人力可控。只是可惜了我一番苦心。”

他的话音落下,那随从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傅浓墨回头看了他一眼,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在意的说道

“别想了,先去宫中见过君后才是正事,你去宫中和君后说那批药材已经过了江,明日一大早便能运入宫中,请君后放心便是了。”

随从便疑惑道

“您不去吗?”

傅浓墨便叹道

“太子未曾依照计划去明月楼,那等在内里的人总要要人去安抚。圣上千秋万代,必然会好转过来,君后实在是为情所迷,才觉得圣上时日无多。你去了之后,不必说太多话的说,只需要听着君后就是了。”

那随从道了一声是,傅浓墨便长叹着离去了。

那轿子最终停在距离怀瑜十步远的距离之外,那被暗器取了性命的天干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有地上一滩血水,怀瑜一只手指浸染在血水中,另一只手已经伸入自己的已经之内,他已经衣衫不整,所有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不敢,也不能去看。

赵稷从轿子里出来,带着一点的无奈走到怀瑜身边,刚一伸出手,怀瑜便打了一个哆嗦,眼神迷离的看着赵稷,又凑到他的面前,有些魔怔的说道

“霜……”

赵稷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直接无视了怀瑜那一点聊胜于无的抵抗,抬起他的手指,用布巾把手指上沾染的污血擦拭干净,而后布巾便被抛弃在血水中。

然后伸出双手,很轻易的把怀瑜抱了起来,怀瑜下意识的便伸出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又蹭着他的脖颈,闭上眼睛,默默地流出一滴泪来,又轻声呓语

“真凉的霜啊……”

这样凉的霜,像是已经冰凉的心。

此夜过后,他李怀瑜便不是李怀瑜,而是不知道什么猪牛鸡鸭怀瑜了啊!

27、那个夜晚,难捱

赵稷将李怀瑾放入车轿之中,便下令让人驾车回去太子府,不必去原先要去的地方了。

说完之后,便进去轿子里,趁着怀瑜扑过来之前,很有先见之明的伸出一只手抵着,另外一只手从一旁的盒子里夹出了一只药丸,不由分说的塞进李怀瑜的口中,又递过杯子给他,让他将药丸和水咽了下去,看着李怀瑜眼中清明了一点,才转过身,直视前方,稍微放了下心,又开口调笑道

“这药丸只能顶半个时辰,只是将军府现在众人狂欢,你回府去也无人可以照看你。你有什么喜欢的人,我将你送到他的府中——放心,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吗?

从那片混沌里清醒过来的怀瑜低下头,头发贴着面皮成缕成缕的垂了下来,那是被汗水浸透的原因,他眨了眨眼,这时节也已经明白过来,前来找他的是太子赵稷,不是他想象中什么陌生的人。

可是他又能找谁呢,他谁都不能找。

怀瑜伸出手抚了一把脸,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而后才轻声道

“我喜欢你。”

“什么?”

赵稷还没有反应过来,头顶一片阴影,是怀瑜已经将他扑倒在身下,车厢本来便不大,这一下内里的摆设便东倒西歪,叮咚咣当的乱了一地,赵稷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眯了眯眼,保持着被扑倒的动作,静静的看着怀瑜要搞什么名堂。

怀瑜看着他,笑了一下,如春花灿烂

“殿下,您该成亲了。”

“怀瑜?”

赵稷终于觉得很不对劲,伸出手要推开他,却被反握着压了下去,于是赵稷只好无奈警告道

“你清醒过来,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很清醒。”

怀瑜语气坚定的说,身体随着马车的行驶一摇一晃的,像是喝醉了酒,他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赵稷的面容上,垂落在赵稷的发丝之间。

他们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气息交换着气息,桃花的香气萦绕在赵稷的鼻息之间,像是无边无际的业障,要将他拉入到无边的深远之中。

赵稷抬着头看着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怀瑜,最后一次问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怀瑜却只是深深的看着他,好像看着最爱的人,轻声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我和兄长长得像吗?”

赵稷沉默了一瞬,便嗤笑了一声,撇过头去,很不在意的说道

“一点也不像,傻子。”

“但是,娘亲他们都说我和哥哥……很像。”

怀瑜话说了半截,就腹下身体吻了上去,从嘴唇蜿蜒到他的耳边,喘息声音一声声的传到赵稷的耳朵里。

怀瑜留有最后一点清醒,或许已经不清晰,否则必然不会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你将我当成兄长,我将你当成他,既然注定得不到,不如你我凑合着过。殿下,你我已有婚约,提前来行大事也未免不可。”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人,也不会遇到更差的人。

赵稷闻言,便抬起眼看着怀瑜,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他透过怀瑜散落在他脸颊眼睛上的发丝,想要去看怀瑜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迷恋。

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清醒,怀瑜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着一点的绝望

“救救我吧,殿下……”

赵稷僵硬着,半晌才好像是接受了这飞来温香,他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怀瑜的脊背,直到了太子府前,才怀抱着怀瑜站了起来,一脚踢开轿子的门,凌冽寒风迎面袭来,怀瑜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朝着温暖的心胸靠去,他的手臂挽着赵稷的脖颈,月雪映照之下,好像也在发光一样,手指静静的抓着赵稷的衣领,甚至凸出青色的血脉,好像是抓着什么维系感情的稻草一样,他不用力抓着,便被抛入万丈深渊了一样。

赵稷将他静静地怀抱着,下去了车轿,大步流星的进去了太子府,而后目不斜视的往寝殿走去,沿路上的家仆皆是低垂着眉目,无人敢说一句话。他们是中人,本不能闻得到地坤的味道,然而这一刻清淡的桃花香气从殿下的怀中之人身上发出,萦绕在他们的鼻尖,像是初春冰破,惊蛰之际,万物复苏。

然而这是最严寒的冬日,本不该有桃花盛开。

太子府的仆人皆静静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闻着那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看着殿下一声宽松的便衣怀抱着衣物层叠落下的美人,美人整个脸庞都埋在殿下的胸前,让人看不清真容,唯有三千长发如泼墨一般落下,他们低着头,只能看到一点的发梢和因为衣物褶皱而露出的洁白的小腿脚踝,在走廊里不甚明亮的灯笼映照之下,雪白的一段,让人心中生起一点的涟漪。

然而这涟漪转瞬就消失不见,因为殿下的步伐很快,快到他们还不得回味,便听见一声巨大的门响,太子已经将寝殿的门完全关闭,除了随着门窗缝隙飘散出的一线香气,其余什么也无有了。

那是春天距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在寒冬腊月,春分还远远不到的时候,他们提前闻到了桃花绽放的味道。

怀瑜和太子回府的时候,另外一端,才有人回到了将军府去报告说小公子不见了。

那正是怀瑾和尽染拜堂的时刻,锣鼓唢呐万分欢庆的吹奏着,漫天飘散着桃花瓣,围观的人便互相笑道

“这纸染的花瓣,竟然还有桃花香气呢。”

话音刚落,将军夫人便猛地站了起来,他总觉得心跳的厉害,这一会儿听到怀瑜不见的消息,本要立刻开口斥责到底是谁要怀瑜出去,然而看着满堂宾客,却没有办法呵斥出来,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因为担忧怀瑜,便毁了大儿子的婚礼。

且不过这一会儿的时间,应该能撑得过去。

于是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中,夫人忐忑不安的坐下去,只等怀瑾快快的拜了天地,他才好细细的询问下人怀瑜到底跑去了什么地方。

众人看着将军夫人的脸色,自然也明白大约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于是声音都压了下去,只等着新人拜堂。

吉时已到,喜庆的音乐停下来,尽染带回来的那小孩子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站在尽染的身后,在这一瞬间的寂静中,忽而开口

“你不是我爹爹。”

28、那个圣上,宾天

小孩子脆生生的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去,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那小孩子咬着嘴唇,一脸的委屈倔强。

这次不等将军夫人开口,将军便将如炬目光看向他,手指握着扶手,只是众目睽睽 ,不好开口询问。

怀瑾下意识的转眼看着尽染,对方却兀自不动的站在原地,低着头,因为面上蒙着红纱,所以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态度,怀瑾已经明了七八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在那孩子面前蹲了下去,扶着那孩子的肩膀,竭力温柔的问道

“你说什么?”

小孩子浑身抖得厉害,好像怀瑾是什么很可怕的怪物,又闭上眼,大声的喊道

“你不是我爹爹!”

那孩子忽而流出眼泪,好像很悲愤一样,又嚎啕大哭,哭声从大厅一直穿到庭院内,就连吹奏乐器的人也被这哭声镇住,互相以眼神传达心意,不敢多说一句话,然后又听见这小孩子哭喊道

“你不是我爹!”

他一边哭喊,一边挣脱怀瑾的手掌,哭的几乎噎死,却不准任何人触碰,只是转着身体脚步蹒跚的朝着诸位宾客一个一个的闯过去,拽着衣奋力的抬头看去,却又放开那些人,最后一下子蹲在地上,泪眼朦胧的说

“不是爹爹,不是爹爹……”

他只说这么一句话,也只会这么一句话,将这一句话说给所有人听,让怀瑾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一片冰冷。

然而尽染却依旧站在原地,他的孩子在闹场,哭的撕心裂肺,他却只是眨了眨眼,自始至终,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去哄一下他的孩子,任凭小孩子哭到晕厥,也无动于衷。

好像是万分无情的人。

这是一个注定难免的夜晚

而就在李府一片混乱的时候,皓皓王宫里白色的蜡烛齐齐点燃,素白灯笼宛如长龙点亮每一条宫道,所有的人全都跪在地上,朝着圣上的寝殿跪拜。

只有君后一个人坐在床榻之处,御医沉默的把脉,沉默的退下,沉默的跪了下去,而后悲切的道

“请君后节哀,圣上——圣上——”

那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御医便已经哭泣出声。

君后双目呆滞的看着半空中的流苏,过了一会儿,才无力的抬起手,朝外摆了摆,哑声说道

“去罢。”

数匹早就准备好的黑马便从王宫分散而去,因为速度太快而惊起树上飞鸟,一阵阵的远离墙头树枝。

其中一匹马一直狂奔到将军府门口,一身缟素的太监从大门跑进去,不顾那些小厮丫鬟的询问,一直穿堂过廊,最后到了怀瑾拜堂成亲的院子里,三步并做两步的去了大堂之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仰起头已经泪流满面,而喉咙嘶哑的大喊道

“将军,圣上——宾天了!”

这句话从王宫圣上的寝殿传出,一直传遍整个神京,传到每一位大臣的家中,过不了多久,天下都知道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而还在震惊中的众人,这一刻却更加反应不过来,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将军一下子从凳子上走了下来,而后快步的走到那太监面前,十分不敢相信的询问道

“胡说什么?!昨日圣上还可以吃粥,且神色安稳,如何此时此刻,此时此刻——”

“将军,谁敢说这样的胡话啊!”

那太监仰起头,已经是悲伤至极,眼睛红肿的说道

“半个时辰前圣上还在吃粥,吃完了唤了君后去,说了一句此生朕负你甚多,便阖上了眼睛,再无半分气息了!”

将军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身体摇晃了两下,幸好夫人在一旁搀扶着,才不至于跌倒。

而围观众人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这是国家大事,竟然被他们这样轻易的听到,第一反应不是悲痛,却是震惊。

怀瑾早众人一步反应过来,径直转换了身份,一把脱下喜服,露出内里的白衣,和父母众人一道跪了下去接旨,而后请了众人先行离去,或者在庭院里等待。

等这屋子里没有外人了,怀瑾才怀抱了那已经脱力的小孩子走到尽染的面前,顿了顿,才把孩子递给了他,又道

“你先回去房中。”

又摆了摆手,道

“来人,请——”

他请了半晌,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请少夫人,于是直接隔了过去,只让人送尽染回去房中。

尽染这一刻才抬起头,隔着头顶薄薄的纱幔和怀瑾对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便又低下头怀抱着已经沉睡的孩子默默的离开了。

怀瑾看着他默默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心中痛了一下,却又忽而觉得放松了。

又想起圣上如此突兀的离开,觉得万分压抑,因为曾经玩笑,赵稷和他说还没有做好去坐那个位置的准备。

如此仓促的便被推上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知他道能不能承受的住。

怀瑾一边想着,一边指挥着家丁将各处的红绸取下来,换上白绫。

将军请传旨太监到了偏殿去,来回走了几步定了定心神,才问道

“宫中现有谁在?”

那太监便答道

“君后与青阳王殿下都在,百官各处也已经派人去通报了。”

将军便嗯了一声,原地踱了几步,才又想起来太子,于是问道

“太子呢?”

太监便回答道

“也已经派人去请了。”

将军才安了心,让人取了早就准备好的缟素,披上之后,便喊了怀瑾一道朝着王宫赶去,而将军夫人将父子二人全都送出府去了,才想起来怀瑜始终不见的事情,立刻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倒,被丫头掐了人中清醒过来,便哆哆嗦嗦的赶了全府的人的都出去找人。

找不到人,他也不必活了。

将军夫人心中绝望,仔仔细细的提防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还是出了这么多的差错,若是瑜儿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畜生糟蹋——他该如何面对瑜儿。

这厢将军府——或许不只是将军府,已经乱成一团,宫中却是一片的寂静,宫灯帷幔早就一片缟素。

圣上宾天是早晚的事情,这些东西都是早就备好的,虽然意外这样的事情来得太早,然而却大致可以安排妥当。

赵峥一身缟素的跪在房中,比起来悲伤,更多的是震惊,不但是他,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圣上走的如此迅速。

君后已经站在窗前,开了窗,便能看见一束红梅花,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长时间,这一刻他伸出手指,便是一点冰凉。

那是一片雪花落下了。

空中开始下雪,空中有清淡的桃花味道。

君后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空落下越来越多的雪花,过了良久,才恍惚开口,清淡的说道

“太子今天不能赶来了,明日你和赵福去等太子府开门了再宣旨。”

赵峥闻言抬起头,侧过脸,却只能看到母后寂寥的背影,与落在地上的影子,他皱了皱眉毛,才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

“母亲,太子没有去明月楼,为什么不能赶来?”

29、那个王宫,落雪

“因为他撞上来了一个真正的,到了惊蛰期的地坤。”

君后没什么感情的回答,顿了顿,或许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于生硬,又很平淡的和他解释道

“那个地坤和太子有些渊源,地坤惊蛰,未有春风一度,是绝不可能停止的,太子也不会让人撞破,所以今夜的太子府无人可以进去。

至于明月楼的那位,一会儿会有人送到宫门口,你去接过来,若无意外今日他是我天家的人,就算事出意外,也该过来为圣上哭一场。”

赵峥便猛地跪直了身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的母亲,他实在不能理解君后的思维,也绝不相信赵稷会为了什么人而耽误正事。

“难道一个惊蛰的地坤,比父皇还要重要吗?”

“当然不会。”

君后立刻给了他答案,又转过身,他的发丝上已经沾染了雪花,好像也沾染了那寒风凛冽,让他整个人都冷漠起来。

君后走过来,经过赵峥的身边的时候,也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随后无言的径直离去,掀开了幕帘,进去了里间,跪在塌前,看着已经没有知觉的圣上遗容,眼中怔怔的,流出了一行泪来。

但是开口说话,并没有表现出悲切万分的情绪,仍然是十分冷静的说道

“但是,他今天是绝对不会来的,铮儿,太子不需要你一个亲王担忧。”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已经是不悦的语气,于是赵峥便闭上了嘴巴,他在青阳关人人敬佩,不敢说一句蔑视的话,但是在神京他却没有丝毫的话语权。

处处斥责自己关心太多,这也是为自己好吗?

赵峥有些不解,于是他沉默,是反思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而太子,赵稷他——难道今夜真的不会过来吗。

不多时宫殿外便传出了阵阵的哀嚎声,那是臣子们得知天子哀音,而前来吊唁,他们到了大厅之中,便齐齐的跪了下去,又哭声震天,果然悲切万分了,宫女端着绸布送到臣子的面前,请他们擦拭流出的泪水,又默默不言的退到一旁。

前去请太子的一队人马站在太子府前,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前去敲门。

随行的小太监询问是否要去叫门,赵福看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叹气道

“连门童都没有,敲门是不会有人回应的。”

太子府不成文的规定,倘若这一日没有门童在门前,那这一日无论是谁来,太子也不会见,也不会有人开门。

因为人全都散去了,更何况这样寒冷又冰凉的夜里,太子府的人或许早就安眠了。

那小太监还要说什么,赵福只能叹气,摆了摆手,让他试着前去敲门,却是果然无人回应。

无论是多么大的声音,也没有回应,就算是想要越墙而去,也没有办法,太子府的暗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除了太子的口令,就算是天子,也没有办法命令他们。

因此这一刻,敢硬闯太子府的人,还没有开口,便被打落下来,就算是赵福想要解释什么,也没有人听他想要说什么。

一整夜前去传唤太子的人马来回三次,宫中的大臣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最后的悄无声息,整个宫殿,只有低低的抽泣声,与叹息的声音。

而今,众人皆知,太子并不把圣上宾天,举国之大事放在心中,或许有难言之隐,却终究失仪。

赵福等人却是只能等在门外,等到身上都已经落满了白雪,等到朝阳初升,等到青阳王赵峥从宫中赶来,要硬闯太子府,太子府才开了门,一阵桃花香气立刻发散出来又消失不见,那睡眼惺忪的门童一抬眼便看见数十御林军身穿白衣站在门外,头上已经雪白一片,而青阳王站在最前面这时刻竟然朝着他一个小小的门童拱了拱手,又道

“请前去禀告皇兄,父皇宾天,请太子接旨。”

赵峥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带着一些哀意,那门童便立刻被吓了一跳,脸色变得雪白,因为太过于震惊而原地踌躇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便立刻像是兔子一样往府中跑去,赵峥与赵福对视了一样,俱是默默无语,赵峥便率先一步,踏入了太子府。

太子府中仍然是一片寂静,来往下人除了和赵峥请礼之外,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们都已经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一句话。

最后赵峥一行人等在庭院里,不过片刻,便有下人引着太子到了庭院之中,兄弟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却是相对无言。

只是赵峥以为赵稷必然惶恐愧疚,说什么冠冕堂皇为自己开脱的话,赵稷却只是面无表情,唯有眼中一点哀伤的情绪,随后径直跪在了雪地之中,而后深深的磕了一个头,长伏不起。

赵峥请他不起,于是垂首一旁,赵福便展开了圣旨,乃是为传位诏书,望太子日后知人善任,让本国之根本,愈加厚重与殷实。

赵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着,心中并没有什么想法,或许是因为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皇位无缘,所以也从来没有起过造反的心思。

太子低头不语,乃是尽心倾听,而心有悲哀。

雪花不多时,便落了满头。

赵稷从寝殿离去之后,怀瑜便已经起身,简单擦拭身子之后,便散着头发,拖着宽大的白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将窗子开了一条缝,便是一阵凛冽的风吹了进来,像是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带着雪花,便是又凉又痛。

怀瑜单膝跪在凳子上,趴在窗台旁边,伸出手放在那一线窗户缝隙上,不多时,手上便已经堆积了一层雪花。

他正兀自看着那雪花发着呆,便听见窗外一阵轻微的响动,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动作,下一刻那不过双指宽的缝隙便挤进来一只雪白的猫,而后一下子跳到了怀瑜的怀中,寻了一个好的位置便窝了下去。

怀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中堆积的那些雪便簌簌的顺着袖子落了下去,胳膊便是一阵的冰凉。

怀瑜倒吸了一口气,便猛地起身,那只小猫身姿灵活的跳了下去,而后又跳到了火炉旁边窝着,一动不动了。

这只猫往常是有专门的侍女照看的,然而今日出了很大的事情,于是便没有人来看管这只小猫了。

怀瑜复又坐了下去,趴在桌子上看着那只猫,又觉得他们两个是同病相怜了,此时此刻,都是无人在意的存在。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大门便被人轻轻的推开了,随后便有一名侍女碎步快走了过来 ,绕过屏风,朝着怀瑜福了福身,便道

“太子已经去了宫中,请夫人暂且安心在府中等待几日,待七日之期,便为夫人举办婚礼,迎夫人入宫为后。”

这几句话说的不咸不淡的,怀瑜却是听得头脑发麻,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急切的,不可置信的问道

“什么是入宫为后?”

30、那个凌晨,回家

“圣上宾天,太子继位,这是先帝之诏书,夫人不必做太子妃,一跃而成君后,这是必然的现实。”

那侍女仍然一派的淡定,只是说完上面一句话,抬起头看了一眼怀瑜,复又低下头去,继续说道

“宫中君后——该说是太后与诸位大臣的意思,七日之后,便为太子立妃,即是君后。我泱泱大国,不可无后,而先帝生前甚是关怀太子之婚配,并有意与您,因而七日圣上亡魂归来阳间查看,若见太子登基娶亲,也算了了心愿,也算太子——尽了孝心。”

这侍女说的字怀瑜各个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觉得无法理解,这世上从来没有亲友头七之日娶亲的道理,又何来尽孝心之意,其之言语切切,听着好像是很有道理,细细思量却是荒唐之言。

怀瑜站在原地愣了一晌,过了一会才开口说话,却是说

“我得回家去。”

那侍女便抬起头看着他,才又说道

“朝堂大臣在宫中等待一夜,其中包括夫人的父亲。”

怀瑜便气息立刻停了一截,这意思——

他是深知父亲严厉的本性,若说圣上昨夜……离去,而太子不能赶到,其十之八九过错在耽搁太子的人身上,若父亲知道——是自己坏了赵稷声誉,那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这一次的惩罚。

但是,怀瑜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但是他能在太子府躲到什么时候,且他这惊蛰期来的突兀,一夜未归,不曾禀告娘亲,不好的事情接二连三,也不知道娘亲该是如何的焦急,这一夜是如何过去。

怀瑜原地踌躇,转了几圈,到底还是下了决心,看着那侍女道

“请为我找一些合身的衣物,我今日必然要回家的。”

那侍女还要劝阻,怀瑜直接打断她的话说道

“且就算是七日后要与太子成婚,也要从家中出发,哪里有在太子府出发的道理。”

那侍女便叹了一口气,请怀瑜在房中稍等片刻,便低着头缓步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两三侍女托着木案进来,木案上是一整套的鹅黄色的衣物,侍女们把衣物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便又依次退出。

怀瑜很快的换了衣物,期间迟疑了一下——那衣物意外的合身是其一,其二他从家中出来的时候穿着红色衣服,他这个时候穿着鹅黄的衣服回去,又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变化呢。

但是想了一会儿,怀瑜握着衣襟,到底还是穿上了。他昨夜的衣物上必然是已经满是污秽了,因此应该已经被下人拿去处理。

他只能穿着赵稷为他准备好的衣服。

怀瑜换好衣服,又环顾了一下这件房间,心有惶惶的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便转过屏风,出去了屋子,那名侍女等在廊下,手中是一柄油纸伞。侍女见了怀瑜出来,便道

“马车已经为夫人备好,请允许奴为夫人引路。”

怀瑜看着她,便低笑了一下,而后手抵在唇间咳了一声,才道

“不必了,这段路我还是能走的过去的。”

说完,便伸出手接过了伞,撑开快步的走了出去,到了庭院之中,忽而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名侍女,笑道

“而今我还不算天家的人,不必称我为夫人。”

那侍女楞了一下,露出疑惑的眼神,但是却没有提出质疑,只是福了福身,又歉意道

“是奴之过错,请公子见谅。”

怀瑜便摆了摆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过身离去了。

路上只剩下浅显的痕迹,那太子府前整整齐齐的两列脚印彰显着前一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瑜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很快就会被雪花掩埋的痕迹,恍惚的觉得这一切却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因为太不真实,因为太过混乱。

那驾车的车夫朝着怀瑜喊了一声公子,怀瑜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去,上了马车。

一路上打开帘子便见得沿路树上挂着白色的孝布,就在前一日的这个时候,沿路的树上还是红绸,还是欢声笑语,而今却是满目萧索了。

然而无论怀瑜如何的乱七八糟的想,车马还是行驶到了将军府的门前。

怀瑜伸出手在门框上抚了一抚,咬了咬牙,还是打开了车门,便对上了自家门童的眼睛,那正弯着腰行礼的门童抬眼看到怀瑜便像是看到了鬼一样立刻下了一跳,眼睛瞪的浑圆,不可置信的说道

“小小小……小公子!你怎么在太子的马车上?!!”

怀瑜只能深深的看他一眼,却无话可以回答了,难道他要说从太子府出来,是因为一夜春风,且为此让太子成了不忠不孝之人吗。

那门童问了这么一句,也是因为太过惊讶,而后又飞快的说道

“夫人一夜未曾睡觉,府中一半的人全都出去找人,小公子快些进去,亲自报个平安才是。”

怀瑜才嗯了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连伞也来不及撑开,便冒着风雪往府中走去了,而门童本事两个人,另外一个早在怀瑜露头的时候便已经往府里跑去了,怀瑜才走到半途,迎面娘亲便已经快快的跑了过来,离着怀瑜几步远才停了下来,又喘着气,又惊又喜的看着怀瑜,气道

“你还知道回来?!是并不把我的话当一回儿事吗?!”

“是孩儿错了。”

怀瑜便立刻就要跪下去,将军夫人眼疾手快立刻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这一刻那责备的目光才全都化成了担忧

“你是要我死是不是,怎么敢一夜没有消息?!”

怀瑜便要说什么,娘亲却忽然变了神色,他握着怀瑜的手腕,却已经摸不到压春针。

不敢置信的反复的摸了几下,但是压春针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了。

而这些日子本是惊蛰之期,没有了压春针,怀瑜还能神志清醒的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只有一个答案。

将军夫人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只感觉一阵的头晕目眩,他抚着一旁的柱子,又抬起眼强压抑着愤怒说道

“是谁?”

怀瑜心中一跳,眼光闪烁,他难道要说是赵稷,怕不是要被打死。

将军夫人心中便像是被大海淹没了一样,归于黑暗了,他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他握着怀瑜的手腕,几乎要怀瑜的手腕断裂,又压着怒气,缓缓问

“是谁——别怕,告诉娘亲,我来解决。”

31、那个懿旨,下达

解决什么?又解决谁?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再也没有扭转的可能了。

“我从太子府回来——”

怀瑜抬起眼看着娘亲,缓慢的伸出另外一只手,伏在娘亲的手腕上,狠了狠心,便将母亲的手推了下去,而后忽而的跪了下去,发出一阵十分响亮的“咚”的声音,那是膝盖与木板接触的声音,将军夫人愣在原地,低下头不敢相信的看着怀瑜,紧抿嘴唇,听他往下说。

怀瑜低下头,又觉得口舌干燥,头皮发麻,却仍是开口说道

“不敢隐瞒娘亲,是已经与太子渡过惊蛰。母亲不必担心,我与太子两情相悦,一切顺心随意,没有任何委屈之处。只是未婚先礼,只请母亲恕罪。”

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好像和人结合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将军夫人却觉得眼前一黑,立刻站也站不稳,直直的便要倒下去,侍女一阵惊呼,立刻扶着,掐了人宗,夫人深深的呼吸几次,才缓了过来,而后扶着侍女,伸出手指着怀瑜,张了张嘴,才缓过气说道

“你是疯了么?你知道昨夜发生什么……瑜儿,不可与娘亲置气,不要说这些话来哄我。”

“并非与母亲置气!”

怀瑜打断他的话,咬了咬嘴唇,而后抬起头看着娘亲,眼中好像湿润,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说

“娘亲,七日后,我就要和太子成亲,您不知道吗?”

“说什么胡话!七日后先帝七日祭礼,你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荒天下之大谬!”

夫人忽而震怒,一把推开侍女,这一刻又好像有了无穷的力气了一样,他将怀瑜拉了起来,一边往内院拉,一边言辞激烈的说道

“我送你去南疆,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现在你不清晰,等你冷静几天,再来说到底是什么人和你——”

“夫人,你要送瑜儿去何处?”

将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脚步,那声音中气十足又满含怒火,怀瑜立刻觉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的转过身,然后动也不敢动了。

他看到一行人从门口进来,最前头是眼中隐忍着怒气的父亲,右手边是面容纠结又对他使眼色的兄长,左手边——竟然是青阳王赵峥。

他们的身后,却还跟着数十号人抬着系着白绸带的红箱子,沉默的往这边走着。

怀瑜一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目光,便心中一阵的发虚,他本就没有太大的精神与力气,这一刻被父亲严厉的注视着,就双腿一软,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而后呼吸急促的低下头去,双手搭在地板上,让自己沉重的身躯不至于趴在地上,但是浑身仍然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木板,只觉得白一阵黑一阵的,好像是在旋转着一样。

而全身一阵凉一阵热的,额头落下大滴的汗珠来。

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母亲在他耳边轻声道

“别怕。”

怀瑜闻言抬起头,便看到一道阴影从旁边飘了过去,他随着这道身影看去,是母亲绕过他,前去迎接将军回来,一边又毫无感情的说道

“去散散心。”

“不必了。”

李将军大步流星的走过来,眼眶发红,眼底是黑青的阴影,那是一夜未睡留下的症状,但是却没有任何的疲惫状态。

或许有那么一点,却也被一大早君后——如今不能称为君后,该说是太后颁布的诏令刺激的万分的清醒了。

这一刻看到他的这个小儿子,便觉得真是家门不幸,不然何以生出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儿子来!

将军越想越气,一甩袖子,也并不和颜悦色的对夫人了,而是越过去,没有什么好气的说道

“跪着接旨吧!晚间也不必吃饭了,就跪在这里好好地恕罪反悔!”

说着他要离去,跟在后面的赵峥看了一眼看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看着李怀瑜在白雪寒风之中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晃晃的,好像是很害怕又恐惧的样子,只觉得心内软了一下,下意识的便开口说道

“小公子无心之过,伯父请不可——”

“青阳王啊,我自有分寸,莫得说情了。”

将军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着赵峥,拍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叹气道

“儿子做了错事,父亲如果不施加威严,叫他感受到惩罚,那他日后必然会犯下更大的错事,难道要老夫百年之后,让别人代替我来对我的儿子进行惩罚教育吗?”

赵峥立刻躬身,道

“将军严重了。”

将军便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的往回走,走了几步,或许是意识到许多的人都在看他,才停下来,又长叹道

“青阳王念懿旨罢,也好叫我的夫人听明白,我的儿子昨天到底做了什么,使得太子陷入不可挽回的自责中。”

将军夫人站在一旁一脸不耐烦,听着将军说这些话,并不以为意,什么太后太子,和他的儿子比起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而且自己儿子有什么做错的,于是开口说道

“我知道瑜儿做了什么——”

将军不耐烦的呵斥

“你不知道!”

“你敢吼我?!!”

将军夫人怒目圆瞪,不敢置信的看着将军。将军气势立刻弱了下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一下,勉强保持威严,放低了声音

“夫人,不要胡闹,听青阳王宣旨。”

说完便对赵峥使了一个眼色,让他打开懿旨。

赵峥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将军夫人,他向来知道这位夫人未婚前的威名,怕他出其不意的做什么事情,但是见他除却眼中对自己好似很有不满之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与言语了。

赵峥便略微的放心,从袖子里抽出了懿旨,打开之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怀瑜,便开始念道

“先帝宾天,太子尚未继位,今本宫代拟圣旨,乃为传达先帝之遗愿,亦为保全李府之名节,与诸位大臣商议之后,乃拟此诏,曰:镇国将军府李氏二子李怀瑜者,相貌非凡,身姿昳丽,而人如其名,温雅如玉,为将军之子,又有乃父风范,是为意志坚决,形容典雅;与太子结为连理,乃是天意使然,为顺从天意,佑我大禧,乃令李怀瑜入宫为后,万望辅佐新帝,以仁德之名,使我赫赫大禧之威名,昭昭天下之诸国。”

32、那个怀瑜,晕倒

赵峥不带喘气的将懿旨上的话全都说了下来,好像是有人追着赶着一样,等念完了才喘了一口气,合上懿旨,低下头看着眼前跪在地上深垂头颅的人,忽而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精铁。

但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将懿旨往前递了,又开口道

“接旨吧,李……怀瑜公子。”

但是李怀瑜却没有丝毫的动静,周围的仆从屏住呼吸围观着,不知道该要露出什么表情,虽然在他们看来一朝被选为君后必然是莫大的荣耀,但是看着将军和夫人都不是十分喜悦的神色,因此他们也不敢妄自露出什么不妥的表情出来。

而后在这万籁俱寂中,将军便开口道

“还不接旨?”

怀瑜便瑟缩了一下,手指动了动,而后缓慢的抬起的胳膊,又抬起头,那面容嘴唇已经是惨白一片,大汗淋漓的,唯有眉毛和眼珠是墨一样的漆黑,赵峥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看着一整片漆黑的夜晚。

那漆黑的夜间闪了一下,有一点点的星光,是日光落在怀瑜的眼中,显出一点琉璃一样透明的斑驳,又映照在赵峥的眼中,便让他一瞬的失神。

怀瑜伸出手,虚虚的接着懿旨,开口说

“草民怀瑜,接,旨……”

最后一个字只有烟雾一样轻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这烟雾一样的声音倒下去的是怀瑜的身躯。

怀瑜的身体落在地上,嘭的一声倒在了地方,激起地板上的尘埃,众人愣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涌了过去,赵峥只动了一下脚尖,旁边的李怀瑾已经惊呼一声“小瑜!”,便越过他跑到了李怀瑜的面前,一下子蹲了下去,一把扶起了怀瑜,触感却是火烫一样的热,又掐人中,却无有声息。

赵峥看着眼前众人一窝蜂的围了过去,若无其事的收回了那抬起的脚尖。

李怀瑾惊慌的抬起头看着父母,母亲大人十分怨怼的瞪了一眼旁边的丈夫,什么也没有说,便跑了过去,蹲下去抬起怀瑜的手腕把脉,心中有了计较,不是什么大事,才放下心让怀瑾快快的把人抱到屋子里去,怀瑾嗯了一声,不敢耽搁,便怀抱着小弟站了起来,往内里跑去,一众人也跟着往里跑,将军没什么事一样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到了拐弯处,才想起来还有一个青阳王站在原地,因此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略略有些歉意的说道

“小儿身体虚弱,让青阳王见笑了。”

赵峥看了一眼那被簇拥着,看不到人影的李怀瑜,又不动声色的转移目光,看着李将军,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因此只是摇了摇头,又补充说

“小公子身体要紧。”

李将军便嗯了一声,又说

“那么,请青阳王来书房歇息片刻,尝一尝我夫人亲自制的茶叶如何?”

赵峥不由得便想起了这位将军夫人是用毒高手的事情,好像和自己的母亲还有些嫌隙。

他摆了摆手,婉拒了这个请求

“旨意已经传达,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小侄另外还有事物要办,就不多停留了。”

说完,朝着李将军做了揖,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还没有走几步,便又听见将军的声音响起来

“青阳关的月光很好,以前老夫在青阳关的时候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但是现在老了,不大出得了神京,青阳王回去任上,请替老夫多看看边关的明月吧。”

赵峥停下脚步,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眨了眨眼,才又转过身朝李将军又拜了拜说

“小侄省得。”

“那么,多谢青阳王了。”

“举手之劳。”

赵峥抬起眼,和老将军对视,穿过长长的走廊,仿佛穿过风沙满城的青阳关,和那满城士兵对视。

他已经不是当初刚到青阳关被声势浩大的士兵演武震惊到不能走路的小皇子了。

赵峥无声的转过身,外衣在风里飘荡着,带着满袖风寒,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镇国将军府。

李将军眯起眼睛看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背影才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消散在空中。

在风沙里打滚的小狗已经长大了,如果要来抢夺蜜糖里养大的小狗脖子里挂着的石头,不知道是不是,会把王宫里的小狗咬的遍体鳞伤。

将军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往内院走去,到了怀瑜的门前的时候,心中的气也消散很多,他此时此刻也已经平稳下来,毕竟惊蛰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人有很大的忍耐力便能躲得过去,更何况自家的儿子什么样他还是知道的。

而设想许多的状况,竟然是现如今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倘若圣上没有宾天的话,算是好的了。

但是偏偏就这样发生了,一切的事情发生在同一个夜晚,好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有时候意外,表现得总是像故意设计的一样。

将军在门口苦笑了一下,才往里走,将围在门口的仆人全都呵斥散去了,终于清静了,他才往屋里走去,怀瑾在外间来回踱步,见他进来,便连忙迎了过去。

“父亲。”

将军朝屏风里面偏了偏眼睛,问道

“怎么了?”

“无什么大事,母亲说是因为惊蛰乍来,身体大损,又受了凉气,心神受惊,一时没有缓过气,将养一下便恢复气血了。”

怀瑾便立刻回答,只是面有难色的看了一眼屏风后面,才放低声音悄声说道

“只是母亲看着面色不大好。”

将军的面容立刻僵硬了一下,而后又恢复镇定

“没事就行了,我去歇一歇,晚间带着你的弟弟去宫中面见太后罢。”

说着便转身离开,怀瑾下意识的问

“如果小瑜晚上还没有醒过来呢?”

“那你就一个人去,这种事情还需要问我。”

将军不大耐烦的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夫人就从屏风后出来,有些怀疑的看着怀瑾

“你爹是不是来过了?”

怀瑾眼睛来回乱转,还没有说一句话,母亲大人便冷哼一声,十分不悦的说道

“这也是做人父亲的,儿子昏迷了连看也不看一眼,又怪孩子不和他亲近,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33、那个夜晚,进宫

怀瑾只能装聋作哑,不敢评论一句话,父母之间的矛盾,他做人子女的,不大好偏向任何一方。

母亲却已经明了一切,又看了他一眼,说道

“进去看着你弟弟,有什么状况派人过来回报,我去找你爹好好理论一番,他是非得气死我才行!”

说完,便很是气势汹汹的转身离去了。

怀瑾看着父母二人都离开,才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都要上演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也不觉得厌烦。

怀瑾无奈的耸了耸肩,才若无其事的转过了屏风。

那床上的帷幔已经挂了起来,怀瑜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好像是熟睡着的,怀瑾走过去却见他已经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头顶飘荡的帷幔,面容仍然雪白一片,毫无血丝。

但是却并没有感受到病气或者类似于绝望这样的感情,反而有一种蓬勃的朝气隐隐的透露出来。

怀瑾看的心中一跳,他总觉得弟弟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却又说不明白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带着这一点疑惑,坐到了怀瑜的床边,或许是感受到头顶有阴影落下,怀瑜移动了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哥哥,眼中迟疑了一下,又全身都放松下来,朝着怀瑾笑了一下,便动作缓慢的翻了一个身,将被子的一角叠在头下,歪着头看着怀瑾,才笑道

“哥,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昏迷还不到一个时辰,能做什么梦。”

怀瑾见他醒过来,心中便放松了许多,听了他说的话,又觉得好笑,昏迷又不是睡觉,怎么还能做梦。

“你可不要不相信,我醒来的时候还有点魔怔,心有余悸。”

怀瑜看着兄长怀瑜怀疑的神色,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才又接着说道

“我梦见我差点被狼吃掉。”

怀瑾乐了,他挑了挑眉,将手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支撑着下颚,又抬起下巴朝怀瑜扬了一下头,很是敷衍的应和道

“恩恩,然后呢?然后你就被吃掉了?”

怀瑜翻了一个白眼,老哥怎么就不想着他点好呢。

“然后我就醒了。”

“……”

怀瑾还打算听个小故事,没想到四个字就打发完了,于是有些意外的说道

“就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

怀瑜耸了耸肩,干脆利索的说道

“只不过我忘了,一睁眼全忘记了。”

其实也没有全忘记,在梦里他被一只狼追着,那只狼很凶狠,但是自己却没有感觉到害怕,好像是笃定这只狼不会伤害自己,但是——为什么又拼命的逃跑,不想让这只狼追上呢?

怀瑜实在想不通,不过也不打算说出来问哥哥,还没自己情商高,问他也是白搭。

“……行吧。”

怀瑾叹了一口气 ,又站了起来走到怀瑜的身边,伸出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又替他整理了鬓角,看着整个人也算是恢复生机,自己也就安心了,于是又说

“先睡一会吧,晚上先和我一起去宫中见过太后,你再回来好好休息。”

“今天晚上?!”

怀瑜吓了一跳,很是不能置信的抬起头看着兄长

“你和爹爹已经一夜没有睡觉,怎么晚上还要去?而且为什么要我去见太后?”

怀瑾看着他,哟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说呢,不想去宫中见太后——难道你想今天去跟着太子守灵一夜?”

“我头好疼!”

怀瑜一下子蒙住了头颅,是十分之不情愿面对这样的现状了,无论是太后还是太子——该说是圣上了。

他都觉得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身份去面对,事实上,怀瑜很希望昨夜那荒唐的局面其实是一场梦,但是没可能。

无论他怎么不愿意面对,该来的还是来的。

怀瑜在家里踌躇不安了一整日,晚上早早的吃过饭,就便父亲被赶了出去,顺便被赶出去还有兄长。

怀瑜口里支支吾吾的一句话没有说完,便被塞到马车上,快速的往王宫赶去。

凌冽寒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他坐在马车上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又掀开了窗边的帘子,看着骑马走在一旁目视前方丝毫不觉得寒冷的兄长,奇怪的问道

“吃饭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嫂子?”

“嫂子?”

怀瑾低下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

“什么嫂子?”

怀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将帘子拉开大半,问话脱口而出

“尽染啊,你们昨天才成亲……你这样的回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记忆混乱了?我又不是傻子,满大街的鞭炮纸屑又不是不存在。”

“什么烟花爆竹,一夜风雪,都会被掩盖的完全。另外昨日并没有拜堂,别想得太多了。”

怀瑾不是很想谈论这样的话题,认错人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太难为情,而且目前也只是怀疑而已,尽染不能说话,他就没有办法去确认尽染到底是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不过大概率,应该是认错人了。

于是当下他一边慢悠悠的骑着马,一边又没什么心情的和怀瑜说道

“其中事宜不必多问,等这些事情停歇了,我再找合适的时机仔细的和你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你还是想担忧和太后见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吧。我先和你说好,我们家的关系,和太后一样不是十分的亲切,你可以恭敬有加,但不必太过交心。”

家丁车夫都是家中的人,因此怀瑾说话很是直白。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放心,多余的话我绝对一个字也不说。”

怀瑜朝他眨了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怀瑾看着他这样盲目自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转过脸,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

漆黑夜晚之下,只有惨白的宫灯照明,看不清人影,也看不清未来。

但是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没有停在原地踌躇的道理。

在走到门前的时候,怀瑾便下了马,那是早有太后宫内的大太监候在门前迎接,怀瑾牵马走了过去,与这大太监说笑了几句,又趁着昏暗夜色塞了几块碎银子让他去喝茶,也好去去寒气,又说起弟弟性格内向,怕是言语不周到之处,还请帮忙帮衬几句。

大太监推辞不过,便喜笑颜开的把碎银塞到了袖子里,又说只管放心,左右不过是认个脸熟罢了,不会有什么大事,怀瑾便很是放心的笑了,请他稍等片刻,而后转过身,走到轿子前,让怀瑜下了轿子,再三叮嘱说道

“我在天子灵堂长青殿处等你,你在太后那里话不必多说,也不必多待,让你出来就过来长青殿找我,记得了吗?”

怀瑜重重的点头,又觉得兄长实在是太絮叨了一些,他那里知道太后的手段高明之处呢。

于是便在怀瑾的担忧中,怀瑾跟着大太监进去了宫门。

34、那个太后,端庄

宫内大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燃着热烈的油灯火,但是并没有什么很明亮的地方,只是可以看清道路和门匾而已。而一路上无论是朱红墙,还是琉璃瓦,又或者雕廊画柱,绿树红花,在无有月光的深夜里,都是一样的昏暗不明。

怀瑜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在这样万籁俱静的环境里,只能听得到脚步声和呼吸的声音,口中呼出的气息化成缥缈白雾,无声的飘散而去。

而因为太过于肃穆的缘故,走在宫中,即使是很轻的脚步,也能传出来声音,不同的鞋子发出不同的声音,落在地面上,落下尘土毫微。

怀瑜一边分辨着这些脚步声,一边分心想着漫无边际的事情,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才走到太后居住的地方,那里宫门紧闭,只能仰起头从高高的宫墙之上窥见到内里的光芒。

远远地看着,充满了压抑的感觉。

怀瑜看着那高墙之内透出的光亮,在心中和自己说要平常心,内心和自己打气的时候,那位大太监已经上前一步敲门,立刻门扉被人推开,从内瞬间散发出鹅黄色的光芒,落了满地余晖。

大太监和那门童耳语几句,那门童跑进门内,大太监便转过身,走了回来,朝怀瑜弯腰行礼

“请小公子随奴婢前来,太后已经等待多时了。”

怀瑜便点了点头,依旧无言且谨慎的跟着走了进去。

太后宫中倒是明亮如白昼,只是过于明亮,反倒有一种惨淡的光景,那树木花草之上皆悬挂白绸,随风舞动着,莫名的很有些凄凉且令人内心恐慌的氛围。

怀瑜便含着这一点的恐慌跟着大太监进去的正殿之中,又见了一位清秀宫女接替这位大太监,领着怀瑜忘了内里走去,转过屏风便见了一身缟素的人坐在窗前,头发用白绸简单的束在脑后,没有一丝一毫的额外装束。

这人听见声响便转过来身,看见了怀瑜,先笑了一笑。

怀瑜便不知道如何应答了。

世上有一句老话叫做人要俏,要穿孝。

这句话此时此刻可以说是得到了完美的验证,只是要把这个俏字,改成庄重。

是了,怀瑜往常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这位君后的时候翻白眼道是个祸害,还以为是个身姿妖娆眉目妩媚的美人,只是没想到如今见面了,才发现对方是一个万分庄重的美人。

其实怀瑜心内想着,太后更像是一个端庄有礼的君子,这样的人,应该行走在江湖风雨里,行走在世家酒宴里,行走在官场风云里,无论在哪里,都该是游刃有余的,令人交口称赞敬佩的人物。

可惜不该在深宫里,这就像珍珠蒙尘,光华无法散发出来了。

而这位君后在后宫呆了这么多年,浑身的气质已经充满了宫廷的疏远和矜贵,于是怀瑜看着他愣住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君后充满压制和疏离的气质,而那一张完美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就像是九天神仙,是只可远看,不可亵玩的雕塑。

君后——此时此刻,该说是太后了,只是眨了眨眼,怀瑜便立刻弯腰拜礼,低声说道

“见过太后。”

太后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像是古琴,悠悠说道

“你应该没有如此之近的见过本宫,起来罢。”

那声音也是带着一种矜贵,是不同于怀瑜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自上而下的威仪。

因此虽然这是一句大约是要表达一下亲近的玩笑话,怀瑜既没有感受到亲近,也没有体会出玩笑。他只当是这是一个不苟言笑又太过严谨的人——毕竟竟然会纠正有没有见过面这样的客套敬语,可见是过分严谨了。

于是怀瑜便提着一口气,不敢稍有松懈。

便在无边的寂静里,宽阔的房间内,太后问一句,怀瑜答一句,不过是客套的说辞,听起来充满了虚伪的假象。

最后怀瑜站起来告辞,太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忽而说道

“与太子的婚事考虑的如何了?”

这问题问的如此猝不及防且直白,怀瑜立刻脑子里就浮现出清晨太子殿下近在咫尺的五官,立刻觉得脸上一片火热,这火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烧掉了脑子,让他说出很是错误的话

“太后,不知草民与太子成亲之期,是否可以变动?”

太后波澜不惊

“为何变动?”

怀瑜便顺着说道

“七日还魂之期成亲,在下觉得,这样的日期成亲,总是不甚妥当。”

太后闻言,停了一停,才抬起眼角看他,嘴角微微的翘起,目光环视了一周,那嘴角的弧度便又大了一些,而后他轻轻的笑了出声,又有些叹气的说道

“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荒诞之言语,你与太子的婚期暂定日期是在三月之后,还是你——如此迫不及待的便要成为天子的配偶吗?”

这声音像是一阵清风,在寒冷的空中传动,到了怀瑜的耳边,俱已经化成了细细的冰刃,无声的落入到心底,让怀瑜一下子从火热掉入冰窟,而在感到沉重冰凉的同时,却无法表流出来更多的想法或者辩解。

因为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反驳。

太后说出这样一段话,就好像是等着怀瑜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然而无论从哪个他的表情里,却丝毫看不出一点的得逞的表情。

怀瑜在片刻之后脑子忽而炸裂了一样,他已经发觉了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他没有想到太后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否认了这样的话,然而此时此刻自己想要找出什么人,说的什么话来证明七日成亲这样的消息,确实是太后说下达命令——却找不到任何人。

过去的这一整日,谁都没有说起来成亲的时期,就连那一封懿旨上,也没有写明成亲的具体日期。

所以他是为什么认定了太后故意安排了七日还魂这样的日期,来作为太子的成亲之日呢。

怀瑜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太子府的那名侍女,那是一名十分稳重妥帖的侍女,他记得那是太子殿下最为倚重的侍女,用最为正经且慎重的口气告诉了自己,是太后的意思,自己便相信了。

但是,此时此刻,难道自己要说出来是听了一位侍女的话,便把这样轻视太子的罪名按到太后的名头上面吗?

当然是不可能。

怀瑜低下头去,只能保持沉默,他已经知道,因为说出这样的话,他在太后的心中,已经是很不好的影响了。

35、那个亲王,隐忍

怀瑜想不好更好的回答,于是沉默着,又觉得随便怎么样,反正是已经得罪了这人,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就在这样的沉默里,太后或许是知道等不到答案了,他的目光里有一点暗淡,声音有些低沉的,似乎很是失望,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十分缓慢的说道

“怀瑜,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出这样的消息来蒙蔽你的双耳,本宫念在你年少,便当从未听过。但是以后你要记得学会分辨,如果再和本宫说出这样令人震惊的话,本宫也是会心寒的。”

怀瑜听他这样说,又好像是不打算为难自己,于是立刻很是有眼色的说省得,态度很是诚恳。

太后神色便缓和许多,又感叹道

“今日不妨与你说些真心的话,本宫与令堂早些年有一些误会来不及解释,令堂便兀自觉得本宫做了不好的事情,不大愿意与本宫见面,因而这样许多年想要找到与令堂冰释前嫌的机会,却总是遗憾。

而今你已经成人,且以后也算我的儿子,怀瑜,我不想和你也心生嫌隙,本宫年纪已经很大,经不起与新天子不和这样的罪名,本宫期望你明白这样的事情,也能与本宫交心,方才不负这样一场缘分。”

这样的话好像又是很交心的样子,完全和怀瑜料想中的什么为难刻薄的态度截然相反。

只是,怀瑜诧异的同时,心内最后一线的声音,仍然是怀疑的,这来源于母亲耳濡目染的结果。

因此他既感激着太后这样的态度,又带着一点的防备,说了省得,便要离开,转过身去,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如果见了圣上,帮本宫传达一句,我累了,想要出宫修行,帮本宫寻个寺庙罢。”

这样的话,说出来倒是让怀瑜大大诧异了,他停了脚步,正要回答些什么,便又听见太后说道

“这是我亲口说的,不必担忧,去罢。”

说完,怀瑜便听见轻微的响动,而后是缓慢沉稳的脚步声,渐渐的远离了,是去了更内的里间。

那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大太监,这一刻也抬起头了,对着怀瑜习惯性谄媚的笑了一下,才又说道

“请小公子随奴婢离开罢。”

怀瑜便眨了眨眼,也没有说什么,只跟着他出去了太后的宫殿,走远了回头看去,一片漆黑之中的明亮,像是一个幻境镶嵌在王宫之中。

那样的华丽,又远离人世间。

怀瑜看着,竟然无端的感到一些的落寞和难过,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离开,往长青殿去。

长青殿是历代存放王族棺椁的地方,殿中长明灯据说是用人鱼之骨肉所炼制,据说起大风的时候能够听得到人鱼的声音,而在平时如果细心的去问,也能够闻到大海的味道。

怀瑜到的时候并没有闻到什么大海的味道,他只能闻到一股浅显的腐臭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也足以让人感觉到不适应,这个时候,就有些遗恨自己过于敏感的鼻子了。

只是看着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因此怀瑜也装作什么也没有闻到的样子,他跟着大太监到了长青殿,领了孝布三尺,披在衣服外,进去了正堂,在守灵的诸位太监宫女与王族贵臣的注视之下,为先帝上了三炷香。

他起来之后想要找寻兄长,却并没有看到兄弟的身影,而在不动声色的环视的时候,又和跪在地上的青阳王对视了一眼,怀瑜下意识的微笑了一下,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此乃王族灵堂,于是又立刻收敛表情。青阳王却是站了起来,朝着他做了一个往外走的手势,便先出去了殿外,怀瑜纠结了一下,还是跟着出去了。

出去之后,便见青阳王站在门口的树下等着,怀瑜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二人之间静谧了一会儿,好像有些尴尬,赵峥才开口轻声问道

“你是来找王兄的吗 ?”

怀瑜立刻摇了摇头,他现在对于赵稷这个人过于敏感,一听见别人提起来,就好像是要说他们在一起过了那一夜一样,于是现下怀瑜也毫不犹豫的否认

“不是,来找我的兄长,李怀瑾,你见他了?”

“也没差别了。”

赵峥对着他笑了一下,听见他不是专门来找赵稷的话,心情有了一点放松,于是说道

“他们在一处,我带你过去。”

怀瑜眼角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征兆,只是下意识的说道

“不必了,和我说了位置——”

赵峥打断他的话,又故作轻松的笑道

“长青宫你还不熟,乱跑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可不好,难道你还怕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怀瑜听到最后,便哑然失笑,觉得这样的话其实是有些无稽之谈,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的简单,王宫不是家里,随便什么地方就可以去的,于是点头道

“这是什么话呢,那就劳烦青阳王带路了。”

赵峥嗯了一声,便脱了外边的孝服,站在屋檐下观望的小太监便小步跑了过来接过那层叠的白布,又退回原位。

而后赵峥便径直走向一条道路,怀瑜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 ,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氛围 ,但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好像是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而且只是见过两三面而已,能说什么呢。

不过这位青阳王倒是比想象中的好说话——或者说温和,但是总不能说你很好这样的话,也未免太过敷衍了。

于是一路沉默着,拐了七八个小道,远远的便看到太子府的下人站在一道拱形门前,赵峥便停下脚步,顿了一下,才回过头对怀瑜说道

“我不便过去,前面就是了,你自己去罢。”

怀瑜便干巴巴的道了谢,就要越过他过去,又听见赵峥哎了一声,于是停下脚步,疑惑的看过去,问他还有什么事情。

赵峥本想问那一夜和王兄在一起的果然是你,又想问你是不是真的自愿和王兄在一起——却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或者用什么理由来问出来。

这是不需要他参与其中的感情和婚约,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虽然说起来很有些悲哀可笑,但是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此时此刻赵峥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整个包裹在厚重蓬松的衣服内,只露出一张白雪一样的面容,和那样纯真的表情——又真的不忍心问出口。

他从来不觉得赵稷会喜欢上什么人,那么,不是两情相悦的婚姻,问出口也难免尴尬。

于是赵峥咳了一声,说没什么,停了停,又说

注意身体。

他听说过,地坤和天乾结合之后,身体会愈加削弱,又更加依赖和他结合天乾,所以才说了这句话。

尽管说出口也觉得怪怪的,但是还是说出来了,说起来自己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几次面,怎么就上心了呢,赵峥心里隐隐觉得自己这样不大好,但是情感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36、那个新帝,乱讲

这世上有句话是说,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还有句话是说,对牛弹琴,徒劳无功。

赵峥的关怀,在怀瑜的耳朵里,其实是让人一头雾水的话。其一怀瑜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没有什么需要值得注意的,其二从来没有见过无缘无故忽然说让人保证身体的,这就和道士半道上拦着你说注意安全一样,其实是有些微妙的。

关键是,他们其实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但是也许是因为这样寒冷的天气,所以这位青阳王才口头上关心了一句,怀瑜听过很多次父亲对下面的士兵说出这样表示关怀的话,想通之后以为赵峥也是这样的原因,因此这样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和父亲一个意思,为了表示亲王对臣子的关怀罢了。

于是怀瑜点了点头,很是敷衍的说好的,然后确定了青阳王没有其他什么事情,便转过身,快步的往那宫门走去。

赵峥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就静止了,他没有更多的理由让人留下,他一直看着李怀瑜进去那道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才怅然若失的离开。

其实赵峥也不是什么胆小或者害羞的人,在青阳关的时候他可以在街头巷角和任何一个没见过的老头小孩聊上一个下午,却没办法和怀瑜侃侃而谈。

难道是水土不服——可他本是京都人啊。

赵峥回到了长青殿内,却发现母后宫中的那个大太监仍然呆在原处,见他回来了,才叩首,又用那细细的,刺耳的嗓音说道

“娘娘请王爷过去一见。”

赵峥停下脚步,鼻息之间是寒冷的气息,他忽而想到自己刚才的举止是不是逾矩了,他离开京都太久,有点忘记臣弟能不能和长兄的未婚妻一道行走。

又想这太监一定会将这样的事情禀告给太后——那一瞬间赵峥忽而起了一种莫名的杀意,但是也只是瞬间而已。

在宫中杀人,很蠢。

赵峥深深地呼吸,觉得喘不过气,京都如密网,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

他摆了摆手,无力的说道

“走罢。”

果真呵斥自己,也就呵斥吧,父亲死去,想必他心中也不大好受,做儿子的让母亲发泄闷气,实属应当。

而话说回来,怀瑜完全感受不到赵峥的情谊,他的心思在面对赵稷大的时候该做出何种的反应,毕竟才在一起睡过,好像当做什么都不存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如果说有什么改变——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怀瑜是个迟钝的人,对于很多的事情都太迟钝,或者说并不知道其中的影响深远,但是这又不能怪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看到一只蝴蝶震动翅膀的时候,会预料到一场风暴的发生。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却又是从来没有人和他说地坤和人睡了是怎样严重的事情,虽然平时也看什么书籍,但是如隔靴挠痒,对他没有什么教育意义,再则和赵峥熟的不能再熟,让他也没有很大的反应。

因此一面觉得睡了就睡了,又怎样样;一面又觉得,睡了还是会怎么样的,毕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睡了。

当下,怀瑜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进去了那偏僻的院子里,沿路只有几个明黄色的宫灯挂在高处照亮道路,他在昏暗夜色下沿着石子路往前走,在见到兄长和赵稷之前,便先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延迟婚期或者直接解除婚约的词句,怀瑜呼吸一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中有一点的慌乱,于是往前走的脚步声变得很轻,便又听到兄长的声音

“等你与瑜儿大婚之后,我再启程去边关,好歹送出门,我才放心,瑜儿没受过委屈,殿下可不能欺负他;另外尽染现在在几度香别院,他不肯回来府中居住,虽然不明白原委,但是安全总还是让人担忧,殿下多分心,我总觉得事情不是很简单,但是我留在京都时间不多,不能亲自调查。”

赵稷呵了一声,很不以为意的接过话道

“这难道不是像摆在案上的白玉盘一样明显的事情吗?这人并不是当年的人,怀瑾你这样的心慈手软,我真的担忧——你在战场上对敌人也抱着柔软的情怀,从而手下留情啊。”

怀瑾沉默一刻,便放声大笑,又豪气云天的说道

“圣上尽可放心,臣绝不丢圣上江山一寸沙土!”

那声音惊起一树飞鸟,哗啦啦的飞过高空,飘落四方。

这倒是他第一次叫赵稷圣上,竟然也如此熟练,赵稷抬眼看着他信誓旦旦的,又充满自信,不由自主的,便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君臣一心,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怀瑜停脚在那亭子前,隔着昏暗的宫灯,看着那两个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便不知道怎么走过去了——这个时候的心情说来也可笑,竟然是觉得走过去是十分的破坏气氛的存在。

只是怀瑜还没有胡思乱想很久,赵稷已经错眼看见了他,于是翘了翘嘴角,朝他招了招手,万分可亲的对他说道

“夫人来了。”

“……”

“……”

“……”

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话?怀瑜恍恍惚惚,觉得耳朵出了毛病。

“喂!”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却是怀瑾大叫一声,佯怒道

“你们可是过了年才能成亲的,怎么现在就占起了便宜!”

“情不自禁。”

赵稷的目光掠过怀瑾的脸庞,一点也没有情不自禁的表现。而后朝怀瑜招了招手,再次重复了那句话,并且是更为清晰的音调

“夫人,还不过来吗?”

“夫人???”

怀瑜面容扭曲的伸出手指着自己,完完全全被他这一声清清楚楚的夫人叫的扰乱了心扉,并且觉得很别扭。

他这样别扭又心情复杂的走到了亭子里,盯着赵稷看,像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怎么是胡话。”

赵稷看着他,走过去,伸出手甚是温柔的拂去怀瑜肩膀上的落叶,替他整理了鬓角青丝,语气轻快,毫无卡顿的说道

“夫人若是害羞,也不必表现的如此失态,两情相悦不是什么令人耻于说出口的事情,夫人在兄长面前,不若坦诚以待,难道怀瑾会觉得不适吗?”

37、那个进退,两难

怀瑜听得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合在一起,却一句话也听不懂,甚至就连说出这些话的赵稷,也变得太陌生了。

什么害羞,什么两情相悦,这是什么形容词?说出来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的话了。怀瑜深深的怀疑他因为父亲突兀去世而神经错乱,或者即将为世上诸位子民谋划而感到压力太大,所以口不择言了。

他张了张嘴,就要先大笑三声,再请太医过来为新晋的天子治病,他是真怕赵稷疯了。

而在一旁的怀瑾已经将眼前这两个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个来回,他心中倒是觉得奇怪,总觉得弟弟和天子在一处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十分契合的氛围,但是另外一方面,教一向内敛情感的天子说出两情相悦的话,又足以说明两个人实在是感情深厚了。

只是又想起父亲说起天子并不喜欢弟弟的言语,怀瑾心内迟疑着,面上却是仍然很是镇定的,又有些调侃的说道

“我竟不知道你二人何时暗度陈仓的了。”

“你不知道吗?”

赵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树枝阴影打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看得清他的神色表情,又听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胡扯道

“我与怀瑾你三不五时的同行,其中是何缘故,你果然不明白啊。”

“……”

怀瑜听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恍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窒息了一下,心里又暗暗道,难道他准备和兄长表情达意——自己是否稍微回避一下比较好?

怀瑜正风中凌乱的时候,怀瑾便立刻想起了这么多年他们二人三不五时早晨会碰到的情形,自己还疑惑怎么如此频繁的遇上赵稷,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啊,怀瑾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有些没有想到的说道

“原来如此——只是瑜儿也不说,倒让我与父母长辈苦恼这些时日——这些现在不多说了,既然你们心意想通,而今大事也定,等年后将礼节补全了,我在关外也不必担忧自己不在的时候,瑜儿会被什么人欺负了。”

怀瑜皱着眉毛——他觉得今天真的过得太过匪夷所思,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赵稷更是好像是被鬼上身了一眼,他从怀瑾说话就开始沉默,一直到最后才轻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怀瑜更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不知道赵稷说这些混乱颠倒的话倒是是抽什么风,也不知道兄弟脑子里装的什么竟然真的被赵稷带偏。

然而怀瑜怀疑人生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和赵稷对视,那温柔的目光让怀瑜打了一个激灵,瞬间觉得一片恶寒。

这样温柔似水的赵稷,实在是太可怕了。

怀瑜立刻移开目光,不和赵稷对视,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这太折寿了。

只是怀瑾不疑有他,他是绝对相信赵稷的——无论从公从私,赵稷都算得上一个上品的人了。

于公,赵稷处理政事也条理清晰,公证得当,且对自己很看重;于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因此他说的那些话话倒是真心实意,与其把怀瑜交给什么其他不能很放心的人,还不如和赵稷在一起——本朝也没有什么非要皇帝选妃充实后宫的条例。

只是听的人是什么心理感受,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然而话说回来,他们走到这处偏院的院子来,本不过是休息片刻连带探讨一些边关之事,并不是长久的待在这里,且话说到这样的地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若再多说什么,反而会适得其反,或者露出什么破绽,将氛围弄的尴尬就不好了,李怀瑾虽然以武功闻名,然而却也是极为聪明的人,只是在情感上不甚开窍。

这世上诸多擅长武学的人,似乎在情感上,都好像是缺根筋一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吃一吃苦头,总是不会开窍的。

于是闲聊了几句,怀瑜他们便一道往回走了,路上已经落满了积雪,白茫茫的一片,星星点点是未被完全覆盖的枯叶边角,或许永远也不会被覆盖——因为雪已经停了。

明明早上还簌簌的落下十分迅疾的雪花,到了现在,已经完全放晴,然而却好像更冷了一点。

时间也已经不算早,怀瑾进去长青殿中与诸位大臣道别的时候,怀瑜站在门口,赵稷站在他的身边,二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赵稷便开口说话

“你有话要说。”

不是疑问,而是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怀瑜和他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的,当下嗯了一声,同样以很轻的声音,又有点苦恼的说

“我去见了太后他老人家——他让我向你转达,他想要出宫去寺庙里修行的事情。”

怀瑜简单的说了一句,免去了自己在太后那里犯下的愚蠢的错误,他尽量以不以为意的口气说—心中另外有一份的忐忑,怕是又一个陷阱。

赵稷闻言,却沉默许久,他看了看庭院里的银杏树,看了看地上的白雪,又看了看雕廊画柱,最后才笑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怀瑜,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如果以后我要后宫三千,你该如何自处,能够活的过三天吗?”

怀瑜啊了一下,反应过来像是被呛到似的咳了几下,又觉得好笑

“我的太子殿下,还是不要说这样引人发笑的话了。如果你要天下所有的地坤都充满这浩浩皇宫宫殿,也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或许有人要打我的注意,难道我竟然不能展翅高飞吗?”

“只怕翅膀被束缚,飞无可飞。”

赵稷朝他侧身,伸出手替他掖起散乱的鬓发,又附耳轻声说道

“怀瑜,你信不信,我一道要太后出宫修行的圣旨下去,全天下之人都知道我是薄情寡义,厌恶太后的人了?”

怀瑜愣在当场,他压根没有想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而且这因果听起来好像一点联系也没有,不过他顺从惯了,接着赵稷的话顺着说道

“那就不说好了,就当从未听到过。”

38、那个亲情,难懂

怀瑜说完,赵稷便又接着道

“那所有人又都知道,我妄顾太后之意,要囚禁他在后宫——太后早年很有些为他入宫而忿忿不平的蓝颜知己,是世上名士,然而其谈论神京的言辞,却很令人厌恶。”

怀瑜:……

怀瑜总觉得有点风中凌乱,不敢置信的看着赵稷,又皱着眉头,这次是真情实意的询问

“你会不会想的太多了?”

多少年前的陈年旧情也能威胁你?这也未免太不靠谱了。

“什么想的太多?”

怀瑾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他已经和其他人打过招呼,没有其他的事宜,便出来了。

正好听见了怀瑜的话,因此随口一问,赵稷面不改色的摇了摇头,直接把他的话掠了过去,又说道

“时间不早,你们先回去吧。”

“也好。”

怀瑾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殿下,你且好好保重,不可过度伤神,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称呼您为殿下了。”

赵稷十分冷淡的嗯了一声,便转身进去了长青殿中,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们,叫人远远的看着,觉得帝王果然是万分孤独的。

怀瑜这样想了一会儿,跟着兄长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猛的惊醒,赵稷这个人,怎么会感受到孤独呢,如今他得了天下,更是没人能约束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得着自己同情吗?

一想到自己很是真心实意的为他考虑了一个时辰,便很有些郁卒的睡去了。

但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却是有人还没有睡觉。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白玉京,从他入宫做了这君后之后,只有寥寥几人敢叫,而今许多年过去,先帝没有了,寥寥几人也没有了。

太后,这真是一个充满了苍老和无能为力的词语啊。

白玉京坐在窗前,抄写心经,先前陛下得了不治之症,他便开始信佛抄经,他抄了五年佛经,吃了五年的素食,却还是留不住先帝的命,于是也不信佛了,只是成了一个习惯,好歹让人平心静气。

赵峥到了临仙宫的时候,便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每次见自己的母亲都觉得很紧张,或者是说,很是心累。

他想要作为儿子拜见母亲,然而他的母亲却总不喜欢他有这样的心态。

但是今天好像是有所不同的,临仙宫里没有多少下人,他一路到了寝殿内侧,第一次见母后松松散散的穿着便衣,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长发也只是用绸带系在背后,飘飘荡荡的,像是无根的草叶一样。

眉目神色也不似往常冷淡无情。

那大太监小步快跑过去禀告了之后,请赵峥往前去,又为他取了垫子在太后伏案的旁边,便离去了。

母亲不说话,赵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跪坐在一旁,看着母后低头写字,又看着他双鬓好像是有了星星白发,才恍然想起来母后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他在青阳关见到母亲这个年纪的地坤,无一不是身材臃肿或者气虚体弱,然而母亲却永永远远是冷静自持,一举一动,都很有规矩的人,时光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地坤趋于软弱的本性也没有在他身上有一点的体现。

太后好像永远不会疲惫与劳累的,莫说地坤,天乾也少有这样的人。

一阵风吹进来,冰凉凉的,太后忍不住捂鼻轻咳了一声,赵峥心中叹气,站了起来,将那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紧,又坐回原位,才开口说话

“母后千万注意身体,冬日夜间风凉,该要早些歇息。儿子去了青阳关,不大有机会为您关窗。”

白玉京便停下手中的笔,那是一卷心经已经抄写完,字迹简洁大方,中规中矩,叫人挑不出一点的不好,曾经太傅开玩笑道他的字迹或可以拿出去叫小辈临摹,足以见得功力深厚。

只是没有感情罢了。

白玉京抬起眼,透过烛火看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

“觉得累吗?”

“……”

赵峥有些吃惊,他拿不准母亲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回答

“还好。”

还好,这是最敷衍的一个词语。

白玉京便有些累了。

他面对自己的儿子,总觉得好像不够好,虽然每年的密信可以看出小儿子军事上有些天赋,但是却过于正直——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刚才突然想要关心一下孩子,不过只问了一个问题,便很累了。

这样的话问出来其实也很是无聊,明知故问的话——白玉京收起了笔墨纸砚,赵峥连忙起身,帮着整理物品,白玉京便忽而说道

“今年便在神京过年吧,不必回去青阳关了。”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赵峥大吃一惊,甚至有振聋发聩的功效,他呆了一下,才甚是震惊的看着母亲。

这么多年,母亲第一次说要他留在神京过年。

因为什么呢。

因为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自己亲身的儿子,还是因为父皇死去了,感到自己空荡荡一个人呢。

赵峥不敢妄加推测,却难免自我怀疑,只是他长久的不回答,白玉京皱了皱眉,说道

“不愿意?”

他不过信口一说,赵峥若觉得青阳关好,那就立刻回去,也免得碍眼。

下一刻赵峥便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去,说道

“儿子只是太过激动……请母后恕罪。”

……

有什么好恕罪的……

我是什么很喜欢怪罪人的人吗?

白玉京站了起来,转过身就往内室走去,又头也不回的说

“今夜就在临仙宫内歇息罢,不必再回去府邸了。”

夜里风大且冷……这句话到底没说。

“儿子省得。”

赵峥看着母亲的背影,总觉得今夜的母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好像……变得脆弱了许多。

毕竟往常母后大人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果然是很怪异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着一扇门外便是母亲,却又觉得好像很安稳一样,赵峥睁着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点的委屈。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啊,母亲。

您才想起了我,然而我却对您没有丝毫的怨恨,说起来倒是软弱的事情,这些年自己在军营之中,见过太多因为父母冷落而心生厌恨的人,相比之下,因为一次亲近便觉得很是感慨的自己,难道不是很软弱么。

39、那个一天,无聊

后几日父亲总不在家中,忙着和众人操办一应事物,到了赵稷登基大典那一日,家中更是冷清万分了。

母亲与父亲冷战,索性连他们两个做儿子的也不想说话。

而赵稷登基的那一日,父亲与兄长早早的皆去了宫中操办事宜,怀瑜没有一官半职,虽然顶着一个未来君后的名头,到底是还没有真真正正的成为君后,而他自己也不大想出门,只在家里晒太阳,掰着指头,算着还剩几日便要过年。

想了半日觉得很是无聊,在院子里瞎逛,走到花园里,看着那一池碎冰,百无聊赖的喊了一声

“大玉。”

嗖的身边便显出一个人影,把怀瑜吓个不轻,惊魂不定的看着出现在身边一身黑衣的人。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样的出场方式给吓到了

“你还真在啊。”

大玉——这个被赵稷随随便便赐了名的,冒冒失失的暗卫嗯了一声,就很是耿直的说道

“主子有何吩咐?”

……

其实也没有什么吩咐,只是想要叫叫而已。

怀瑜折了一枝枯枝,蹲在池塘边,搅动那碎裂的冰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自言自语的说道

“那一夜……我记得不是赵稷……”

说道最后,声音轻不可闻,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样的话,那样的时机,说出来其实很难为情。

大玉目不转睛,语气平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宵小之辈,已经伏诛,让主子受惊,是臣之罪。”

自称臣啊……说起来好像听说,貌似赵稷培养的那些暗卫,都是去军营历练过的,又说,或许以后会有一官半职的。

不过这就不在怀瑜的关心范围之内了,他那一夜实在荒唐,却没有失忆,自然知道在他去太子府之前,好像是有人死了,这一刻也没有抬眼,只是又问道

“那个人是你杀的,也是你告诉赵——陛下的?”

忘了,现在不能随随便便的喊赵稷的名字了。

不让主子受到任何人的威胁或者玷污,本就是职责内的事情,大雪便答

“是,圣上是专门折道过来救您。”

专门……

啧。

怀瑜一点也不相信赵稷会这么好心,他站了起来,随手将树枝大力的扔到了池塘里,激起小小的一片水花,又转过身,看看那站如松的暗卫,想到一个问题。

“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大玉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只是摇了摇头。

怀瑜咦了一声,凑近了大雪一点,有些好奇的看着他说道

“我听说【中人】闻不到天乾地坤的味道,果然是真的?”

是问那一夜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大玉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果是那一夜,其实是不同寻常的闻到一点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他平常也没有对花香有什么研究。

只记得很好闻,不过很淡,很淡。

至于能不能闻到天乾地坤的问题,大雪点了点头,确定了怀瑜的问题

“不可。”

至少他这么大,还没有闻到过什么天乾地坤的味道,他也曾近距离见过惊蛰时期陷入情迷意乱的天乾地坤,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沉迷其中。

书本上描绘的那种极乐世界一样的味道,他毫无反应,也毫无感觉,和他所有的同伴一样,【中人】的世界,寡淡的像是水一样。

怀瑜背过手去,无声是笑了一下,这次是诚心实意的说

“这是好事。”

然后便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又说

“没什么想问的了,退下吧。”

那暗卫便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不知道一瞬间跑到哪里去,好像是有隐身术一样。

时光便又无聊了许多。

怀瑜觉得自己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一样,翻翻书逗逗兔子,躺在躺椅里睡了一下午,直到被冻醒了,睁开眼已经暮色四合,小竹正站在凳子上挂灯笼,转过头看见他坐了起来,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又快跑过来,很是兴奋的说道

“主子,你今天没有去看,外面可热闹了,大公子骑着马后面跟着齐刷刷的队伍,可威风了!”

哦,小竹一大早便跟着家里的仆从一起去看登基大典了,虽然皇帝登基大典近处看不得,街上总是很热闹的。

怀瑜没有什么感觉的坐了起来,问道

“爹爹和兄长回来了么?”

“老爷在前院书房呢,少爷没回来。”

怀瑜随口一问

“干嘛去了?”

小竹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的说

“少爷去送尽染公子了。”

虽然好像大概也许这个尽染公子要让大公子做便宜父亲,不过小竹生性纯良,不大会对人鄙视。

“这么晚?送什么?要去什么地方?”

怀瑜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状况,哪有半夜走的道理啊,他打了一个呵欠,还没有闭上嘴,小竹便又说了一个让他定在原地的事情

“不但是尽染公子,问镜公子今日也已经离开了。”

!!!

怀瑜彻底清醒了,他看着小竹,不敢置信的问道

“什么意思?”

小竹默默的后退一步,才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今日问镜公子看完了少爷游,街,便离开了,说是怕赶不上船,就没有特意告别。”

这是……这是个什么日子啊。

怀瑜捂了捂脸,心中五味杂陈,又觉得甚是无力的,难道是因为自己轻薄了他,所以生气了怕,竟然不告而别,果然是厌恶我?

这样一想,整个人好像都丧气了,又丧气的说

“他不是要考官吗……回去,怎么考啊?”

“问镜公子说回去过年,年后就回来了,。”

小竹歪了歪头,看着自家的小少爷,不明白他怎么这样好像万念俱灭的样子,不就是回去过个年,这是人之常情吧。

……

……

怀瑜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很想暴打一顿小竹的,不过,算了。

反正肯定也是厌恶自己了,就算是回去过年,难道不能打个招呼的吗?

怀瑜便有些兴趣全失,就连晚间吃饭都少吃半碗,果然是心情很不好了,将军夫人看了小儿子食欲不振的样子,以为还在为将军呵斥而心情欠缺,于是就更加生气,索性晚上分床睡,倒是让将军摸不着头脑,大半夜的都发什么疯呢。

可惜他是永远不能明白的了。

40、那个元夕,同游

将军虽然很是委屈,不过其实将军夫人也并没有冤枉他。

没过几日宫中便来了人,专门教导怀瑜宫中礼仪与各式规矩,宫中太后说将军的儿子必然很是自律且聪慧,找来的是最严格的教导姑姑,据说当年太后入宫便是这几个姑姑教的,怀瑜看着那一堆的书籍,甚是觉得生无可恋,然而有太后这个“甚是轻松,并无劳苦”的前辈在,那怀瑜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有一点的抱怨了。

这个年便过得很是不好,赵稷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本是一件好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放了太多偷鸡摸狗之辈,神京里常常出现丢弃财务的事情,官府人手不够,兄长便带着御林军满神京的跑,过年了还不消停,大部分时间便在神京和王宫里两处跑,甚至三过家门而不入,竟然生出了胡茬,好在很快便清理了,还是翩翩少年郎。

也不单是怀瑾,将军府来拜年的也比往常多了勼,虽然怀瑜不必应酬,但是也烦得很,因为这些人十之八九冲着他来,好像自个成了君后,将军府便一步登天了一样。

因此对于一家人来说,可以说是最劳累的一个春节了。

这样繁忙的时节一直延续到了正月十五,方才清净不少,怀瑾告了假在家中休息,吃过午饭便躺在书房的矮塌上一边看书,一边又闲闲的说起这几日的事情,道是那些被放出的小毛贼大半又重新关到牢房里去,这大赦天下,对于这些惯犯,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那干什么还要大赦天下,听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用——还是有些用的,毕竟彰显了新帝仁慈胸怀了不是。

怀瑜盘膝坐在一旁的垫子上,枕着后面的卧榻,下面点着厚厚的棉被,倒是十分的悠闲,过了十六,怀瑜便要继续那惨无人道的礼仪训练,因此很是珍惜过年这段轻松的日子。

因此便又想出去赏花灯,父母大人一到过年便去拜访旧友,也不打算带着他们两个,不过到底是去拜访朋友,还是去什么地方过二人世界,那就不知道了。

“晚上去了然寺吧。”

怀瑾将快要压到脸上的书籍翻了一页,百无聊赖的说道

“有花灯展会,佛教为主题的花灯会,我还没有看过。”

了然寺是神京,或者说是全国最大的寺庙,有许多得道高僧,信徒自然也很多。

“不会是把佛经写到灯笼上吧。”

怀瑜蹙额想了一下那样的场面,不大感兴趣,不过他在家中时间也太长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于是晚上吃过晚饭,怀瑜便和兄长一道出门,乘车去了了然寺,远远的便看到一片明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不像是寺庙,而是庙会了。

了然寺里有一座佛塔,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笼罩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塔顶闪耀着一颗明珠,看起来就像是永恒不灭的星光一样。

确实是很震撼人心的了。

怀瑜与兄长一道跟着人潮往里面走,沿路看到许多人提着绘画各色神佛的花灯,倒是觉得有趣,自己想要去买一只,然而人真的太多了,回过头想要和兄长说什么话,结果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这样也能走散……果然是人太多了。

怀瑜举目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群,愣是连兄长的头发尖也看不见,就没有再往里面走的意思,他被人来回撞着,又大声的喊兄长,却没有一点的回应,便有些烦躁,就在想是要回家还是直接进去寺庙里的时候,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回过头去,却被吓了一跳,那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面具,怀瑜还没有做出防备,那只面具的主人便伸出手把面具往上拉了,露出地下一张过分优异的面孔,对着怀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若有所思的笑道

“几日不见,你怎么好像胖了?不会到时候 ,连婚服也穿不上吧。”

“你才胖了!”

怀瑜冷哼,什么眼神……虽然好像是过年吃了许多的东西,但是也不至于肉眼可见的胖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怀瑜看着他说道

“你不在宫——这么闲?”

赵稷背着手,嗯了一声,又叹道

“忙里偷闲,怎么,你没有和怀瑾一道吗?”

“他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怀瑜左右看了看,都是喜笑颜开的,陌生的人,这些人发出千奇百怪的味道,虽然几乎是淡不可闻,但是如此密集的汇聚在一起,也足以让怀瑜失去高涨的兴趣。

“我该走了。”

人挤人的太没意思了。

“别走啊,我们去看灯火会。”

赵稷说着,便拉过来怀瑜的手腕,硬扯着往寺庙里挤过去,这个时候倒也不觉得人们群众从众之恶劣了。

怀瑜被他扯的手腕生疼,一路喊着疼疼疼的跟着往寺庙里过去,然而皇帝不愧是皇帝,偏偏七拐八拐的竟然让他给绕到了寺庙最里面,果然是很有天赋的了。

赵稷拉着他直穿过了那庭院,到了更高处的台阶上,任便少了很多,大多是在下面看花灯。

怀瑜弯着腰喘气,又甩了甩自己半截疼的发红的手腕,抬起眼看着赵稷,没好气的说

“你发什么疯?”

赵稷倚在栏杆上,看着那寺庙中央的僧人正在演佛教的故事,眼中倒映着花灯的光芒,母亲在的时候和他说,信佛的人,十之八九,心有罪恶。

这样的话其实挺偏颇的,然而赵稷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他还是很听母亲的话,毕竟母亲也没有留给他多少人生感言。

但是年前了然寺请帖要办什么佛友会,大约是表演花灯之类的,总之来者不拒,只为了宣扬佛法,叫人远离苦难,洋洋洒洒的一大截,赵稷放在一旁,没有理会,后面接二连三又请了三四次,赵稷闲着无聊,到底应允了。

如今过来一趟,要看看有什么花样,却也没有什么花样,不过是将那花灯挥舞之民间故事换成佛教的,并无什么新意。

可见也是庸俗的人,又怎么能教化世人脱离尘世。

41、那个活动,射箭

赵峥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着一众民众将那表演的场地围绕的水泄不通,又为那卖力表演的人呢喝彩,眼中是狂热的神色,倒是没有想到为此痴迷的人竟然如此之多,果然是太过于闲暇了。

怀瑜得不到回答,有些奇怪的转过身,看着赵稷被面具遮挡了半张脸,只见得他嘴角有些嘲弄的抿着,心内便道不知道谁又惹到他了。

反正不会是自己。

怀瑜这样想着,就又转过身趴在栏杆上,倒是很有兴致的看下面的花灯,新鲜的故事总是能够吸引人的注意的,他也不例外,毕竟平时也没有关注佛经,不知道佛教也有许多有意思的故事。

那是一段的故事已经结束,舞花灯的人撤去,下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发出一阵的哄闹声,接着人群全都往后山跑去,怀瑜不明所以的,拉了一个人问,才知道原来了然寺准备了一项大礼,那是在后山上挂了十盏灯笼,若有人能射下来三只以上,便可得一只舍利子。

虽然不是西天诸佛的舍利子,但也是历代高僧坐化,自然很有福气。

众人兴致勃勃的过去想要得到这样的福气,但是到了地方,却都觉得太难了。

那是悬挂在山上的,距离地面几丈高,且随风摇摆着,想要射中无疑是过于困难的事情。

而且每个人如果射不中,只有三次机会。

怀瑜与赵稷远远的站着,看着那漫山遍野虚飘飘的箭矢乱飞,却没有一个射中的,侧耳倾听,都是唉声叹气。

怀瑜看了一会儿,便道

“这倒是有意思,我大概能射下来三只。”

赵稷头顶的面具落了下来,遮盖了半张脸,他冷眼旁边,又凉凉道

“你行吗?不要出丑。”

“看不起我?”

怀瑜抬眼斜看了赵稷一眼,然而便脱下来外间穿着的毛氅,猛地一愣瑟缩了一下,便把东西递给了赵稷,又很是自信的对着赵稷笑道

“等着小爷给你中个舍利子做嫁妆!”

这话说的倒是让周围的人侧目而视,本来么,无论怀瑜还是赵稷,且不论内在如何,面皮都是一等一的好,自然有人蠢蠢欲动,这一下却没想到,原来两个人是一起的,虽然也猜到一起,却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像是地坤的一方,却是个天乾。

赵稷一动不动,保持着被大氅糊了一身的姿态,啧了一声,不以为意

“去罢。”

怀瑜知道他不相信自己,便有意要露一手,将衣袖扎紧了,便穿过人群往下走去,围观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齐齐的为他让道,怀瑜很是轻松的到了最下面的空地上,赵稷搭着衣服也跟着下去,不过却是一言不发,面具早就将他的脸庞遮了个完全。

怀瑜取了弓箭,试了试手感与风向,瞄准了那随风飘荡的灯笼,便毫不犹豫的射出了箭——自然是一击必中!

那灯笼在空中炸开,落下无数的彩色粉末。

再来一鼓作气,一只接着一只,一连十只,竟然没有一只射偏,周围的人早已经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呼喊,只见得凌冽风中,衣着华贵的小公子眼毒手快,箭术卓越,茫茫然好像有着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气势。

到最后一只灯笼射了下来,全场寂静,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即是不可思议,又觉得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那寺庙的方丈请怀瑜写下名字,便将装着舍利子的盒子递给了他,当众人知晓他是将军府的小公子,便又没有很大的惊讶,将军府么,自然是要比他们平民高出不止一点半点的。

怀瑜抱着那只盒子,到了赵稷面前,还喘着气,口里呼出袅袅白雾,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同于平常的散漫,他对着那面具之后的眼睛,伸出手将那华贵的盒子递到赵稷眼前,甚是得意的说道

“如何?”

赵稷便笑了一下,伸出手将面具往上拉了拉,便接过了怀瑜手中的盒子,道

“尚可。”

“哼。”

怀瑜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又很是不满意的说

“既然这样,把舍利子还给我好了!”

赵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率先沿着石阶离开,又心情很是愉悦的说道

“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要回来的,时间不早,回去了。”

怀瑜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看了中天之月,时间果然已经很晚,便跟着往外走去。

自然少不了注视的目光,不过都没有在意就是了。

更高处的亭子内,那已经是很偏僻的地方,赵峥看着那两个人从人潮中离开,若有所思的问道

“以为如何?”

摇着羽扇的年轻人天生笑脸,闻言恩恩两声,道

“回来神京第一天,便看到李将军家小公子的英姿,不算白来;想来洛公子败在这样人的手下,算不得狼狈。”

坐在一旁的白衣少年只是低头煮茶,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羽扇纶巾的男人便哈哈大笑

“小公子忒妄自菲薄了。”

白衣少年便不说话了。

怀瑾坐在山脚下的客栈里,抬头看着一轮皎月,若有所思。赵稷的侍女替他斟茶,又轻声慢语的说道

“将军稍安勿躁,大约该回来了。”

“我不急。”

怀瑾喝了茶,漫不经心的说道

“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也好。”

他只是忽而想起来了一个人,这都元月十五,该回来神京了。

同一轮圆月之下,映照着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都往神京赶来。

张问镜刚下船,就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是谁背后议论自己了,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绽放烟花的神京,不过离开几天,竟然心生怀念了。

他转移视线,看着一旁的僧人,和他打招呼

“不知大师名讳?却是晚来一步,不然可以欣赏了然寺的花灯了。”

那带着斗笠的僧人朝他行了佛礼,面目慈悲,眼中是看透一切的了然,闻言一笑

“贫僧迦明叶,为求佛法,渡海而来。”

42、婚服之选

玉和元年,有许多的人离开神京,也有许多的人进入神京。

当然每年都有许多的人在神京进进出出,只是——这一年,进出神京的人格外特别,他们中许多或许此刻还籍籍无名,或者不过略略有些微名气的人,然而在此后的若干年,这些人已经成了大禧王朝上熠熠生辉的明珠。

武帝赵稷一生所重用的大臣,几乎都是从这一年开始崭露头角的。

并且,这一年,是武帝的大婚之年,君后乃是镇国大将军府中的小少爷,名唤李怀瑜者。世上,或者说神京并没有太多的人的见过李怀瑜,这位养在将军府重重楼阁层层护卫之中的小公子,他们只能道听途说,从不同的人的只言片语里来猜测这位未来的君后——

与其兄长——大禧最年轻的武状元李怀瑾有着十分相似的俊美相貌,只是面容轮廓更加细腻,性格更加温和,而起举止典雅如同亭亭净植的荷花一样,而其乐器也很有造诣,除了有些时候喜欢自言自语说话,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或者说,果然是很好的君后人选。

况且据说,他本来就是作为君后来培养的,因此仪态气度非同一般,而且能够使得天子在还是太子的时候为其三不五时的拜访将军府,与他见面,更便可见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了。

坊间的人在茶余饭后谈起这些虚无缥缈没有证据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格外的群情激奋且显得很是若有其事,倘若不了解内情的人,听到会诧异这位未来君后对天子的影响如此深远,然而若是深知内情——或者说当事人听到这样的话,便又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怀瑜在幕帘后听到外间讨论的话,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且略略窘迫的表情,他竟然不知道天下之人都知道赵稷对自己“情真意切”了,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是天家的人了,更不知道大禧人民对于天家之事的感情如此关心,只是关心的点太过偏颇了。

怀瑜低声咳了一声,尽量不被外界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他的面前坐着的是江东做绸缎生意的温家大公子温观景,之前兄长的婚礼虽然最后不欢而散,然而那一套由温观景亲自操刀的婚服实实在在很是惹人注意,因此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商户。

温家常年经营丝绸,但若是依照成为业界龙头,以样式新颖为名来说,却可算作是江东白手起家的新秀。温观景接手家业之后,便大刀阔斧狠狠的对自己家中的产业做了变革,不但只做绸缎生意,还高价挖了师傅来,专门设计新颖样式的衣物,使得温家在江东一时名声大噪。而今谋求名扬江东之外的方法,因为神京乃是国都,当下最让人喜欢的衣物用品之样式自然以国都看齐,因此温观景将老家一应事物安排好之后,便带着十几个好手来了神京,既是为了来是想要见识一下神京的制造,也为看开辟自己的新一番江山。

虽然不是很顺利,不过年前搭上了镇国将军府,也算的很大的进步了。

因此怀瑜将要成亲的消息一传出,温观景便主动请缨,亲自监工,为其设计了婚服——怀瑜此次前来,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怀瑜伸出手,将两道正红色的书帖放在了温观景的面前,俱摊开来,其中一道是温观景与其坊内的人昼夜不息设计出的手稿,千鹤环绕,桃花盛开,胜在典雅大方,又易于穿戴;而另外一贴婚服却是金凤朝圣,牡丹环绕,起起落落,是环佩叮当;层层叠叠,是金玉堆叠,一眼便见的庄重华贵之气,让人不禁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你既然是做绸缎生意的,应当知道傅家。”

怀瑜在外间换了其他话题,不再谈论他与赵稷感情之后,才缓缓的放平了心情,又看着温观景,慢慢的说道

“你的想法很好,至少我很喜欢。母亲说应当对付出心血的人说出感谢,不至于使其感到失望,从而失去继续前行的信心,所以我约您过来,说出我的喜爱之意,只是我的喜欢,实在不值一提,请您前来,也是为表达感谢之意,期望未来仍有机会,来穿戴汝之手艺。”

温观景先是一愣,而后便立刻反应过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或者不甘,或者说,当他看到这样的两张帖子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一定落选了。

他在江东的时候就时常听闻傅家的名声,在设计出这样的衣物之前,他已经考察了很多的信息,甚至为考虑到这位小公子平时以简便的衣物为主,便大胆的除去了不必要的装饰,力求典雅大方,样衣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称赞,这不但是他们如玉坊的一大突破,也是一件难得的佳作,因为这件衣服一看上去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并且有著名贵之子的气势——但是却不是君后该有的气势。

傅家与皇族纠缠这么多年,比温观景更知道该如何在万人瞩目之下展示皇家威仪。

所以温观景心悦诚服,并且说道

“能让小公子欣赏已经达到了在下的目的,至于败在傅家的手下,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还是多谢小公子让在下看到这幅手稿,让在下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

怀瑜扯了扯嘴角,维持着表情,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通温观景,然后才若有所思的说道

“以倒卖黄金为生的傅家先祖,想必也从来没有想到,傅家会成为黄金与丝绸制造这些行业一手遮天的存在。而能够取得这些成绩,除了傅家几代人的积累,与傅家当今的主人傅浓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不过而立之年便成为神京人人皆知的经商天才,那么,温先生,你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物吗?”

怀瑜的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帘子就没有人可以听得到了,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温观景却听得清清楚楚,并在他话音落下之后,立刻坐直了身体,又有些严谨的说道

“温某只是想要见见外面的世界,这就如同养了一棵树,自然是想要他茂盛生长,从而又很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棵树的存在,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棵树是最好看的,也从来不觉得这个世上只有这棵树才好。”

43、是非之论

怀瑜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点了点头,唔了一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又笑道

“你不必和我解释太多,我书读的少,其实听不大懂这些隐喻的话。此次前来,不过是为表达喜欢和感谢之意,现在已经说完,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般,用食吧,这家店是神京做鱼最好的地方,特地请你尝一尝。”

他这样说,好像是果然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一样。温观景也随之一笑,顺从他的言语,伸出筷子去用餐,果然也算的上人间一绝,于是诚心夸赞,又倒是与江东滋味也算的上不相上下。

温观景的家乡也算的上有名的鱼米之乡,因此过程中怀瑜有些好奇的询问起江东的事情,温观景便讲的绘声绘色,最后结束的时候怀瑜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以后一定要去江东游玩,只是说了之后,忽而又想起来自己是要入宫为后的人了,以后怕是不能想这样随随便便的便出来玩,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游玩,也许是更加奢望的事情了。

于是便有些怅然,只是他隐藏着情绪,到没有让温观景看出什么来,或者说看出来,也不会出口询问。

二人从店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温观景要送怀瑜回去,怀瑜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温观景便会意了。

而今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和李家的小公子私自见面已经不大妥当,更遑论送其回去,就更是造次了。

于是鞠躬行礼,目送李怀瑜朝着马车走去,看着他上了马车,看着那马车离去,温观景才收敛了笑容,又颇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老爹说的果然不错,神京不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的地方,诚然他想要得一些名头,但是也无能为力,神京里就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细密绵软,让他无从使劲,就算是想要找到一个目标去突破,却仍是打了回来。

尽管今日李怀瑜言辞恳切的说什么欣赏自己的话,但是彼此心知肚明,自己是不够格的,当初让将军府替自己争取这样的机会,其实也已经料想到失败的结局。

自然这几个月的努力,全付之东流了。

怀瑜坐在马车上,心中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掀起了身后的幕帘,远远地看着温观景站在原地没有动,心中便不忍了一些,他放下幕帘,抬起头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人,不解的说道

“你既然欣赏他之创意,为什么还要驳回他的心意,而继续用慕家这样累赘的服饰呢?”

坐在马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是九五之尊的赵稷,此时此刻,他看了一眼怀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有些疑惑的说道

“你难道很厌恶慕家,甚至于不肯穿戴出自他们之手的衣物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怀瑜立刻否决,虽然他确实不是很喜欢——不过还达不到这样厌恶的地步,而且,他的态度,难道是重点吗?

怀瑜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

“你难道不能亲自说出赞赏的话来肯定温家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让你不能亲自出面,如果有,我就原谅你让我做这个罪人。”

赵稷噫了一声,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怀瑜

“我何时让你做罪人了,也从未讲过此高彼低的话不是吗。况且傅卿向来很知皇家威仪,为何我要不满?”

“……”

那大哥听到的你对温家的赞赏全是谎话哦!

怀瑜无言以对的看着他,而后慢慢的抬起手,十分迅捷的拍了一下赵稷的额头,随后又快速的抽回,状若无事的扭头去研究车厢内壁的花纹。

过了一会儿,赵稷的声音才从背后悠悠传来

“你越发放肆了,如今竟然袭君了。”

“我有吗?”

怀瑜立刻接过他的话头,又转过身,十分无辜的看着赵稷

“我做了什么吗?”

赵稷扶额,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甚是心痛的说道

“果然是越发放肆了。”

“这并非是我放肆。”

怀瑜正经神色,企图要和赵稷讲讲清楚

“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是这岂不是你的意图吗?而今我挑明了,你也不能因为你之身份,来做反悔的事情,难道以后你的臣子猜对你的心思做了你想做的事情,你也要当做不存在吗?”

“当然不会。”

赵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露出一个很欣慰的笑容

“他们不会蠢到和你一样当面挑明或质问我的心思。”

……

怀瑜立刻愤而拉下他的手腕,又横眉冷对,是十分不快的意思,面容扭曲片刻,见对方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才很是懊悔的说道

“我就知道,绝对不可以听你说的天花乱坠,不然最后遭罪的只有我自己。”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赵稷靠近他些许,目光专注的盯着怀瑜,说道

“以后我们便不分彼此了,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

“所以你不会坑我了?”

怀瑜挑眉,有些怀疑的接过话

“所以我让你每日练武,你有照做吗?”

赵稷悠悠的把话说完,等着怀瑜的回答。

“我家到了。”

怀瑜立刻推开他,马车一停,不等车夫说话,他就身姿敏捷的跳下了车子,又大声喊道

“将车上的贵客送到朱雀门口,小心着点!”

而后,赵稷便只听得见一阵跑路的声音。

赵稷维系着被推开的姿势,半晌才失笑,又觉得怀瑜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自己要他练武,难道还是在害他吗?

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地坤,最后不免都走向身体羸弱,心智脆薄的结局,他要的皇后,绝不是一个时时刻刻要依赖自己,毫无主见的皇后。

然而其实这也不当算作是怀瑜对此事轻视,一则他这些年最亲近的地坤乃是他的母亲,从来表现出什么柔弱无骨或者如同菟丝草一样依附父亲而活的姿态,就算是白玉京也绝不让人看到他软弱的一面。二则地坤变得柔弱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惜赵稷却是杞人忧天,身为地坤的怀瑜说不上什么很有远见的人,因此诸如这样或许四五年,七八年之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对他来说委实太过遥远。

甚至比不上几日后的大婚来的让人惊恐躁动。

44、大婚之日

怀瑜回到府中,看到宫中的宫女姑姑正在院中等待,便觉得万分痛苦,往常他学习医蛊之术也没有觉得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情,但是不过月余的宫中礼仪与大婚事宜,便让他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恨不能一把将那些书册一把烧了,或者从摘星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落得清静。

但是他既不能改变任何礼仪步骤,也不可能去跳楼,于是只能乖乖的继续背负几十斤的负累来一遍一遍的排演大婚需要的各种事宜。

因此等到那可以说是人生最大之事的一天到来的时候,怀瑜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之意,在经过前一夜万分焦躁的失眠之后,第二日怀瑜已经宛如死灰一片了。

他像一只人偶任人摆弄的套上正红色的婚服,层层叠叠盘盘扣扣,怀瑜百无聊赖的想着,大约是没有办法完好无损的脱下来了。

反正他到了现在,也还不会利索的解开这些繁复的盘扣的。

乃至于上面装饰的金银玉佩,更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怕是稍微大开大合,便簌簌的全都掉了。

从将军府走出的时候,怀瑜听见兄长道自己端庄沉稳了不少,更是想要翻一个白眼——他敢稍微多动一点,那满身的环佩恐怕就要全散落下去,他若稍微的摇头晃脑,珠翠钗环便能纠缠到一起。

因此他只能扶着侍女,一步一步走的缓慢,一步一步走的凝重,连多余的表情也不能够做得出来,看到了前来迎接的人,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露出十分寡淡的笑容。

赵峥骑在迎亲队列之中的高头大马上,看着盛装昳丽的李怀瑜面无表情的从府内出来,慢慢的,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只是停了一停,连目光都不肯施舍一眼,便慢慢的走远,像是一只朱雀,在众人拥簇之下,飞向不能逃脱的王宫之中去了。

那婚礼是万众瞩目,喜乐响彻神京,触目便是浓烈的红色,而人群被肃穆的军队隔在道路之外,又再隔着珠帘仰起头看着那模糊不清的君后真容,其实也看不清楚,偶尔透过晃动的珠帘,也只能看到那双目下无尘的眼睛。

说是目下无尘,其实是已经麻木。

怀瑜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他心中一遍遍的过滤着那礼仪的过程,计算着已经过去了多少,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坚持多长时间,而当他见到赵稷那一身可以算作轻便的婚服的时候——深深的嫉妒了。

他真的太累了,十几斤重的衣服,真不是人穿的。

但是他不能说话,只能以眼神谴责,赵稷看着他的表情,伸出手牵着他登上高台,才寻了机会和他耳语

“忍耐吧,倘若此刻出丑,遭受嘲笑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嘲笑你我又不在乎。”

怀瑜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咬牙切齿的说道。

大不了一起丢人,反正做皇帝的又不是自己,怀瑜越想越觉得真是万分委屈了,凭什么他要带着这些宛如累赘一样的金银珠宝,这个人却只需要穿着简简单单的绸缎便足够了。

“喂——你可不要哭出来了。”

赵稷不可思议——甚至很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他,说话归说话,眼角怎么就红了呢,于是算作安慰的捏了捏他的手心,又故作轻松的说道

“李家的人,难道连这样的场面都没有办法承受的来吗,还是为离开父母而难过,这就更不必,又不是见不到了。”

怀瑜忽而便想要弃婚,小声嘀咕

“就是没有办法承受。”

“那也得承受下来。”

赵稷毫不留情的说,牵着他提了提力气——算作扶他上去了最后一道台阶

“该要接受万民祝贺,实行拜贺之礼,别哭了。”

“谁哭了!”

怀瑜低声反驳,他只是心情低落,又觉得太累,那里到了哭泣的地步,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怎么能这么熟练。

但是已经没有了他发表什么不满的时间,已经到了最高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受到注视,一言一行,都已经是天家威仪。

冥冥众生,泱泱人群,将军夫人依偎在将军身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愤怒的,叫将军以为他犯什么病了,但是将军夫人跺了跺脚,到底吐了一口气,放弃了一样说道

“算了,人是已经嫁过去了,如果他敢作什么对不起瑜儿的事情,我就——”

“咳,咳咳——!”

将军立刻发出震天的咳嗽声制止他说出什么更加肆无忌惮的话,夫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忿忿不平的停止了说话。

怀瑾和一群好友待在一起喝酒聊天,倒是真心实意的为小弟感到高兴——或许所有人里,只有他是最高兴的。

毕竟和他认识的这些权贵子弟来比的话,赵稷可以是完美无缺的了。

赵峥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人接踵擦肩,一片欢声笑语的,便无端的生出一点的寂寞,他在这个十分欢闹的时候总是想起来青阳,倘若在青阳,倘若庆祝的人是他在青阳的那些亲信,这个时候他也该加入进去大口的喝酒吃肉,或者舞枪弄棒,手舞足蹈,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稍微一靠近,那些人便立刻做出卑微怯懦的动作,讲些让人反感的奉承语言。

但是,也许不是这些长久浸 氵壬在神京官僚之中的人的错,而是他的错,他从很早,就已经和神京格格不入了。

赵峥沿着城墙走下去,旁边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军师云中月,这个时候也看出他的不快,于是十分善解人意的说道

“殿下既然不喜欢神京,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呢,过年的时候兄弟们还给您留了上好的梅花酿,结果您并没有回去,不知道是什么阻隔了您的脚步。”

虽然信里说是太后下旨,不过总算觉得不是真正的原因。

“或许是对神京的一点眷恋之情吧。”

赵峥有些自嘲的笑道,又忍不住回过头,看着那远远站在高台上的两个人,这么远,只剩下两道红色的残影。

45、不死之鸟

云中月随着赵峥的目光看去,看到高台上两个接受万民朝贺的人影,沉思片刻,不禁笑道

“先帝这一着,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李家啊——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虽然狗向来忠心,但是谁知道养的是狗还是狼呢。”

赵峥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他的意思,却也不想多谈这样的事情,只是顺理成章,又轻描淡写的随口一问

“你觉得皇兄不喜欢——他?”

“属下不是论断感情的高手,只是常和人打交道,见过很多的神情,但是属下——”

军师低声笑道

“从圣上的眼里看不到爱恋之情。”

“是吗?”

赵峥低头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又伸手抖了抖外衣,最后看了一眼这里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的人,便转过身去,又侧过脸和军师说道

“没我们的事情了,去收拾回去青阳的事宜罢,如今皇兄的大婚也已经快要结束,是我们该回去的时候了。”

“遵命。”

军师低下头说话。

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却也没有太过在意,本来么,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是一个从出生六遭受冷落的亲王罢了。

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皇帝的洞房花烛,并没有人敢去闹洞房。

怀瑜想得太多,衣物并不需要他来解决,赵稷在前殿和众臣举杯共饮的时候,已经有侍女引他去更衣,换下那一身华而不实的婚服,换了一身简便的衣物,便再次回到寝殿之中,而后忍者饥饿等赵稷回来,和赵稷坐在一起,系了同心结,剪了情丝,等下人也全都散去,便无话可说了,二人对视,便好像总觉得很尴尬一样——接下来该是那什么,同床共枕,但是又不只是同床共枕——

怀瑜脑子里不由得想起那些姑姑们教导他的床帷之间的事情,但是当那些画册换成自己和赵稷的时候,便总是觉得实在是不能想象。

因此当赵稷张开嘴的时候,怀瑜立刻屏气,然而赵稷却是开口说道

“你信佛吗?”

“???”

怀瑜啊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实在莫名其妙,但是仍然回答

“我为什么信佛,就算要信,也该是要信女娲或者什么的吧,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怀瑜的娘亲来自西南,那里对女娲很是推崇,不过父亲却是想来不敬鬼神的。

“因为今天有一个有意思的人献礼。”

赵稷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前,又转身朝着怀瑜招了招手

“你来。”

怀瑜一头雾水的站了起来,慢吞吞的走了过去,坐在椅子上,看他要玩什么花样,说起来皇帝什么东西没有见过,还能让被什么贺礼吸引目光吗

但是赵稷却不说话,见他坐好了,便一下子吹灭了烛火,整个屋子瞬间变得黑暗,只有窗纸透着外间的灯光,却昏暗无光,勉勉强强可以看得见彼此的轮廓。

怀瑜听着赵稷拉开椅子的声音,听见他拿出了什东关系,听见了咔哒一声——

然后眼前便蓦然亮起了水蓝色的光芒。

那是一颗表面凹凸不平的珠子,说是珠子,却更像是一颗透明的蛋,内里漂浮着蓝色的光屑,以及一只蓝色的雏鸟形状的东西浮动在里面,看着像是孔雀——却又比孔雀更威严一些。

尽管只是一只雏鸟,却让然感觉到威严赫赫。

怀瑜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着赵稷,赵稷便伸出手放在这颗珠子上,那只雏鸟竟然缓慢的朝着赵稷的手心处游荡去,而后萎缩在一起的翅膀竟然慢慢的舒展开来,在珠子里飘荡着,那些蓝色的光屑纷纷扬扬,像是雏鸟翅膀上落下的星辰。

而这只鸟双眼仍然紧闭着,若是睁开了,或许更加的惊艳。

怀瑜有些目瞪口呆,甚至困意也除去了一些,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要如何要用言语表达,因此他只能抬起头,看着赵稷。

“一个从海上来的名叫迦明叶的和尚带来的礼物,唤作大明孔雀王。”

赵稷缓缓说道,他盯着那珠子里缓缓游动的雏鸟,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道,自古神鸟长生,命魂衰竭便落地重生,周而复始,不死不灭。”

怀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又讶异的扫了一眼周围,最后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只水果吃,又不解的说道

“这不过是传说里的事情,难道你相信吗?”

“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

赵稷抬起眼看着怀瑜,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一眼看不到底,像是幽深的泉水,如果他喜,那便是深情款款,若是他怒,那便是寒冰冷冽;现下他是笑着的,那眼睛便是引人注目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被控制,被迷惑。

怀瑜心中忽而跳了一下,那是清晰地,不容忽视的心慌意乱,这样寂静的夜里,他和赵稷同处一室——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短暂的,不是做贼心虚的,而是作为夫妻堂堂正正的住在一间屋子里,并且从今往外的许多时日,他都要和眼前这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真是太可怕了。

怀瑜咔嚓一下,咬了一口水果,咽了下去,眼光闪烁着,喃喃道

“你又要做什么?”

赵稷便道

“让迦明叶进入了然寺,做主持,开坛布法,你觉得如何?我见了他凭空幻化出莲花,想来该有些真本事。”

怀瑜这下连水果也咽不下去了,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理解赵稷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且他也绝对不相信赵稷会被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什么和尚给迷惑了双眼,于是呵呵干笑两声,说

“你不要告诉我,你信佛了。”

赵稷立刻道

“没有。”

怀瑜松了一口气。

赵稷又接着说

“但是也许可以考虑。”

怀瑜那口气松了一半,噎在喉咙里,拼命咳了好几声才缓了过来,他伸出手放在赵稷的额头上,出手不过温热,也没有发烧,怎么说出这样乱七八糟惊世骇俗的话了。

赵稷拨开他的手,皱眉道

“你做什么。”

46、心思叵测

“看看圣上您老人家是不是生病了。”

怀瑜趴在桌子上,扬起眼看着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了然寺多少年了,内里的诸位师父无一不是得道高僧,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登堂入室,就算是圣上你下令让诸位让贤——怕也不能服众,或许你真的想要看他有什么本事,也没有必要非让了然寺腾位置给他。”

赵稷挑了挑眉,道

“你果然是这样想的?”

怀瑜无力的嗯了一声,觉得赵稷今天简直莫名其妙,自己现在又饿又困,还要陪他讨论什么海上来的和尚。

人生真是太过于无聊了。

赵稷哦了一声,又神情专注的看着眼前这只孔雀大明王 ,他自然不相信什么神明转世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发生在眼前又让人找不到破绽 ,于是只能暂且相信。

赵稷便又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或许众人也是如此的看法。了然寺去不了 ,然而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安置远道而来的高僧也折损我国威名,宫中有一处院子还空着,就让人整改一番,建成佛堂以供迦明叶诵经拜佛,你之前说太后他想要去什么寺庙,而今也不必出去 ,在宫里便有人与其探讨佛法,也算一举两得的事情了,不过——这几日空个时间,一起见见这位高僧,怀瑜,你以为如何? ”

“……”

“怀——?”

赵稷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低头看去,坐在对面的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只苹果。

难道我说话就这么让你听不进去吗?

赵稷不由得叹气,觉得怀瑜真是没有一点为君分忧解难的自觉啊。

虽然这样想着 ,赵稷仍然收起了那个盒子,又伸出手 把怀瑜手中的水果拿了出去,将他的手指擦拭干净,才屈尊降贵,任劳任怨的将人环抱起来,放到床上去了。

而后宽衣解带,剩下白绸亵衣,同被而眠,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除了觉得有些新奇,赵稷很小的时候就自个睡觉,就算是贴身丫鬟,也是睡在隔了一张幕帘之外的卧榻上,却从来没有和人在一起睡觉的经历。

从母亲出事那一晚之后,他就再也不愿意有人和他共处一室,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侧过头去看怀瑜的脸庞 ,月光从窗纸处透进来 ,又从帐子透进来,只剩下一层朦胧的明亮,照在人的脸上便只看的到面部的轮廓,那相似的轮廓,也只有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在怀瑜不动的时候,赵稷才能看得出一点怀瑾的样子出来。

但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从一个人的身上拼命的去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而后将这样的心思 藏在心底暗自窃喜或者聊以宽慰,实在是太过于无聊且可笑了。

只是……赵稷伸出手从怀瑜的面容上划过,落在他的脖颈处,而后在怀瑜的脖颈处画了一条线。

命运不就是如此的可笑吗?将所有人的生死都交给了自己,那就挥霍吧。

赵稷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然有了成型的计划,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但是要慢慢来,不成器的夫人还没有要和自己并肩天下的自觉,许多的事情都是不能操之过急的。

然而任凭赵稷想的再多,怀瑜兀自沉睡,甚至也没有做梦。

这本来应当是对许多人来说都该是彻夜难眠的夜晚,然而当事两个人却都没有任何的自觉。

等怀瑜迷迷糊糊的醒来,随口喊了一声小竹,却没有听到小竹的回应,而是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君后醒了?”

怀瑜被这道声音吓得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清醒,抬眼看到头顶那明黄色绣着龙凤的帷幔,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已经和赵稷成亲,成了君后了。

这是一件想起来很奇妙又觉得有些荒谬的事情,怀瑜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面对人,但是等他掀开帷幔的时候,就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了。

因为他看到的那个女孩子,便是当初告诉他太后要他与赵稷在先帝头七大婚的那名侍女。

于是怀瑜愣在当场,抬起手指着这名侍女

“你——”

却又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些话,还是要说是受谁指使,这么多天过去,自己再说什么,好像是故意针对的一样了。

而且赵稷神通广大的很,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竟然能容忍怀有二心的人贴身伺候吗?

怀瑜还在纠结,那侍女却好像完全忘记了曾经和怀瑜说过什么了不得的话了一样,朝怀瑜福了福身,便微笑道

“奴婢唤作朝云,君后既然已经醒来,还请沐浴更衣。”

就这样吗?

就这样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吗?

怀瑜便呆呆的哦了一声。

然后站了起来,朝云要扶他的时候,怀瑜挡了一挡,笑了一下,有些冷淡的说

“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君后——”

“我自己来。”

怀瑜又避了避,虽然笑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感情,他虽然日常过于善良,被娘亲说的幼稚,但是不明不白被人摆了一道 ,还是不大高兴的。

朝云察言观色 ,知道这位主子不喜欢自己,于是便告退了,让人把衣物放在一旁,便跟着自己全都出去了殿外候着。

小丫头们出去之后和朝云窃窃私语,说是看着君后好像和传言里不大一样,冷冷清清的,好像并没有很温和的样子。

“这样最好。”

朝云目不斜视 ,就连嘴角的微笑也恰到好处

“如果主子对你很好,那你就有危险了。”

“啊?”

小侍女还要说什么 ,朝云弯了弯眼睛,目不斜视的轻声道

“话太多也有危险哦 ,圣上与君后都不喜欢太多话的人。”

声音不大,却是很有威胁,小丫头便立刻捂住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朝云侧目见了,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这些才入宫的女孩过来服侍君后,要说不重视君后,却又派自己亲自带人,可是若说是重视,怎么挑一些这样不成气候的小丫头呢。

这些主子们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揣测啊。

47、会见圣僧

朝云在殿外心内嘀咕的时候 ,怀瑜已经整理完毕,便吃早饭,朝云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很过分的话一样。

怀瑜便也不大好主动提起来,他现下清醒了,也想到赵稷不像是能够容忍一个肆意妄为的人留在身边的人,他既然还能让这个叫做朝云的姑娘留下来,或许自有他的用意,虽然自己不大喜欢,但是也还没有到厌恶的地步,只是觉得心中仍有隔阂罢了。

朝云便又道圣上晚宴会宴请那位海上来的和尚,要他与太后一同,去见识这位圣僧的本事。

怀瑜忽而才想起来赵稷昨夜说过的话,不由得扶额,他是以为赵稷不过喝酒喝醉了说着玩玩,怎么还真心实意上了呢。

未免太过于轻率了些。

怀瑜抱着那只叫做小玉的白猫坐在庭院内,无聊的想着赵稷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怔怔的发呆,其实除了发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好做的了。

他本来应当去向太后请安,但是年后太后便谁也不见,果然在宫殿之内点起了香炉,抄写经卷,吃斋念佛了。

怀瑜闲的无事,也不想去见他。

这位太后——怀瑜总觉得他很令人害怕,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

但是细细想来,太后得体大方,一举一动,无一不是温文尔雅贵公子的典范,若说让人感到恐惧,实在是有些可笑的说辞。

但是他今晚还是要见到太后。

赵稷傍晚的时候派了贴身的太监过来宣怀瑜去怀风殿,怀瑜到的时候,赵稷,赵峥,太后一众人等已经到齐——还有一个身披黄白袈裟的和尚坐在一端。

想必就是传闻里的迦明叶了,怀瑜心中有了计较,走过去的时候赵稷已经站了起来,分外贴心的将怀瑜牵到了自己身边的位置处坐下,又对怀瑜介绍道

“怀瑜,这位便是朕时常和你提起的迦明叶大师,他从遥远的东海跋涉而来,想要了解三千世界的俗世。”

你什么时候时常和我提起 ,若不是昨夜你梦游一样和我说,我半点不知道什么叫迦明叶的和尚,怀瑜不满的抬起头看着赵稷,然而此人常年逢场作戏,若有心虚之表情才是奇观,因此当下赵稷和怀瑜对视,帮他斟酒,甚是体贴的说道

“你不是很好奇三千世界吗?”

“三千世界——”,谁关心这个,一生说不定连自个的国家都走不完,为什么还要关心什么三千世界,也太无聊了。

怀瑜不想和他说话,便看向那名和尚,倒是慈眉善目,悠然世外,额间一点红朱砂,更添圣洁。

迦明叶和怀瑜对视,目光坦诚,双手合十朝他点了点头,微笑道

“贫僧乃是孔雀大明王本尊门下弟子迦明叶,从东海之外天外之国而来,见过君后。”

这前缀未免太长了吧。

怀瑜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咳了一声,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东海之外也有国家吗?”

迦明叶便缓缓道

“三千世界,各有三千国,海外有山,山外有海,凡踏足处,皆有人烟。”

怀瑜唔了一声,片刻之后,才好像是听懂了一眼,点头赞同道

“这话说的有意思。”

便不再继续探讨——他一向不喜欢什么坐而论道的事情,委实太过枯燥了。

他们的谈话既然告一个段落 ,迦明叶看出这位君后对于探讨佛理并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不多提,而和赵稷另外说了一些闲话,才进入了正题。

“听说圣僧有枯木逢春的能力,怀瑜并不相信。”

赵稷一点也不觉得心有不安的说道

“那就请圣僧为我们皆展示一番吧。”

怀瑜按耐住翻了一个白眼的冲动,不好砸场子,只好也一并微笑看着这个迦明叶,想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神通,整场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的太后也抬起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迦明叶闻言,只是微微低下头,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才微笑说

“请陛下为贫僧准备一碗水,一颗莲子。”

“莲子啊。”

赵稷摆了摆手,侧了侧脸对身后的太监说道

“去取来。”

他身后的小太监便立刻应声去取,不过一会儿,便端着一只木案过来,案上有一只碗,碗内只有清水,只是却没有莲子。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低下头请罪

“启禀陛下,莲子已经没有了。”

这却是笑话了,一国之都,一国之宫,竟然找不到一颗莲子,若说不是故意为难,恐怕也没有人会去相信。

赵稷笑了一下,便伸出脚一下子将这个太监踢了出去,又笑道

“什么胡言乱语的话,偌大一个王宫,还寻不来一颗莲子。”

那太监便又连滚带爬的过来,连忙说

“圣上息怒 !实在是宫内上好的莲子皆已经做了菜肴,而不新鲜的莲子也已经舍弃,因此并没有残余的莲子。”

“唉——”

赵稷便深深叹气 ,又很是心累的说道

“朕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尔等伤我国威啊 。”

此话一出,那太监直接煞白了脸,有伤国体这样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这四个字太过沉重,没有人会相信赵稷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太后皱了皱眉毛,看向他,不知道他是发什么疯——何必在一个外人面前失态,这么多年温良谦和的面皮都扮了过来,竟然当了皇帝不过几天,就按耐不住原形毕露了吗?

但是他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开口指责赵稷的不是,才是真正的大忌。太后低下眼睛,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赵峥倒是想要说什么来圆场,然而太后恰在此时端起了茶杯饮茶——赵峥便不敢有所言辞了。

他从来不敢忽视母后的任何一个动作。

迦明叶却仍然是微笑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恼怒或者紧张失措的表情,他只是说道

“那么,便请贫僧借一柄刀刃吧。”

他说的时候,扬了扬手,便凌空有一道银光划过,随后一阵惊呼,竟然是一位士兵的佩刀被他就这样隔空取走了。

48、意外之喜

迦明叶这样隔空取物的手法,顿时引起一阵的抽气声。

怀瑜先是吃惊,继而后怕,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取走别人的东西——或许该叫做幻术吗?如果想要杀一个人,恐怕容易的很啊。

赵稷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放肆?

怀瑜惊讶过后,饶有兴趣的抬起头去观看赵稷的表情,后者却是神色专注的看着迦明叶面前的那只碗。

那只盛了清水的瓷碗。

只见迦明叶伸出左手在刀刃上一碰——那刀刃实在锋利,他只是稍微的一碰,便立刻有殷红的血流了下来。

迦明叶将血滴在清水里 ,又握紧了拳头,过了一会儿,那伤口便没有血液往下滴,当他再次张开手掌的时候,手掌内却已经平滑如初,没有了刀痕。

顿时引得太监宫女们的一阵吸气声,纷纷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无论怎么看,那伤口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了。

迦明叶伸出手将刀放在一旁,又朝赵稷点了点头,依旧微笑着,将手指放在碗上,变换着手的姿态,口中念念有词,那碗中飘散开的血液竟然凝结在一起,沉淀在碗底,而后伸出细细的血红色的像是根茎的东西 ,纠缠了整个碗底。

随后那血块又长出细细的茎来,一直伸出碗外,在顶端结出了一个花苞。

那只花苞慢慢的绽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盛开了一只红莲。

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样的现象他们没有办法去解释,但是如此真实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却叫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有神灵的存在。

迦明叶站了起来,将碗往怀瑜赵稷那边放了放,才又落座 ,微笑道

“没有莲子,只能以贫僧的血肉作为根基,只血是朱色,却只能开出红莲。”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他说什么了。

或者说,相比于这样直接呈现在人的面前的事物,任何语言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怀瑜盯着眼前那只红莲,娇艳欲滴,亭亭净植的,找不出一点的破绽。

这只红莲赵稷赏给了他,怀瑜伸手就要接过的时候,迦明叶突然出手,伸手握着他的手腕,几乎同一时间侍卫的刀出鞘,迦明叶却又放下了手掌,他那从出场便保持微笑的面容有一丝的讶然,而后又有一副意想不到表情,说道

“果然如此奇妙。”

“怎么了?”

怀瑜不知所以。

迦明叶便朝他行礼,又很是慎重的道

“我从前听说世上有国,男子也可孕子,并不相信,而今亲眼所见,才知道世界之大,果然无所不有。”

怀瑜的手顿了一下,他他忽而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转过头和赵稷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意味。

怀瑜便试探的问道

“大师,是为在下把脉?”

“是”

迦明叶倒也不掩饰,直白的承认,而后又说道

“贫僧观君后气色,应当有孕,只是贫僧前所未见,因此捷越,还请莫怪。”

怀瑜倒吸一口冷气,坐直了身体,迦明叶字字句句如天雷贯耳,叫他听不得懂。

这是真的吗?

应该不是吧。

只有那一次而已,只有那一晚而已……也未免太过于不幸了吧。

赵稷却是表现出来大喜过望,他就像任何一个有了皇子的帝王一样,爱屋及乌,即可封迦明叶为国师,入住敬莲宫,每月十五日在祭台讲法,惠及民众,得神庇佑。

这消息来得如此突兀,直接让怀瑜懵了,脑内浑噩一片,懵懵懂懂的送了迦明叶出去,便跟着赵稷往回走,进去了殿中,等太医来了,才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覆盖在腹部,却一无所知。

太医闭眼为他把脉一刻,便睁开眼,问

“君后可有不适之处?”

怀瑜摇了摇头。

太医又问

“可有想要吃什么东西的欲望?”

怀瑜继续摇头。

“没有。”

太医便道

“君后看起来状态很好。”

怀瑜:“?”

随后太医便后退几步,又行礼,十分高兴的说道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君后果然已经怀有龙子,已经三月有余,还请君后小心行事,千万保全。”

赵稷挥挥手便让他出去了,而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怀瑜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赵稷,咳了一声,才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头天成婚第二日便有孩子的事情,三个月——正是那一日,让殿下您不能及时赶来宫中的时候,想必都知道这个人是我了,作为事情的源头,臣妾实在是德行有亏啊。”

“你这个时候脑子转的到快。”

赵稷笑了一下,而后站在他的面前,将怀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才又很不可思议的说道

“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三个月——

怀瑜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向后一躺,不打算理睬他,只是闭上眼睛,却忍不住的想着果然是已经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了吗?

他这样想着,竟然模模糊糊的便睡了去,说起来这些日子,好像是更容易疲倦许多,难过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吗。

人就是如此,倘若无事发生,那么一切都是正常,倘若得知了将来的事情,那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是为将来将要到来的东西而发生的。

怀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空气里还有一点的冷气 ,他躺的好好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盖着被子,只是身旁的位置却是冰凉一片,也不知道赵稷是醒的太早,还是一夜没有睡觉。

怀瑜往外走,路过那放在桌子上的一碗红莲,越看越不对劲,他站在身边,看了良久,才伸出手,放在那只莲花上面,触感却是和真正的花瓣一夜柔软,怀瑜眨了眨眼睛,便将莲花一下子拉了出来——

而后那莲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萎缩,最后化作了一滩血水。

那些血水占了怀瑜满手都是,又从指缝见漏了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板上,

看着让人莫名的干呕。

49、省亲之行

“君后!”

朝云受到惊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本来是要进来看君后是否已经醒来,却没有想到一开门就看到君后满手是血的样子,立刻被吓到了。便立刻唤人端水过来,又连忙的跑了过来,为他擦拭干净,又一连声的问伤到了什么地方。

她没有看到匕首剪刀之类的东西,也没有看到伤口,怎么会流出这么多的血。

怀瑜看着已经被擦拭干净的手指,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一样,没有什么反应的说

“不知道。”

“不知道?”

朝云抬起头着急的,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和他对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切切说道

“君后,流出这么多的血,可不是小事情,且您——”

“我饿了。”

怀瑜打断她的话说。

他抽出自己的手,站在原地,笑了一下,看着朝云

“去准备膳食罢。”

说完,就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愣。

朝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他好像有些不对劲的样子,也只好出去,又让人为怀瑜更衣,然后就立刻派人去通知君上了。

怀瑜只让他们把衣物放在一旁,便让人都出去了。

一时之间,屋子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怀瑜这才转过身去,在衣物内找到一只半个指头大的琉璃瓶子,他转过身,蹲在那一摊血迹前面,伸出手捻了血迹上来,刮在那琉璃瓶子里,将那碗水也滴了瓶子里,而后才封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那血迹慢慢的划开,在水中飘散开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莲花迹象。

“你在看什么?”

赵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怀瑜扭过头去,看着他走过来,下意识的放下了手,又奇怪的看着他

“你现在应该在批阅奏折。”

“朕的妻子受了伤,身为丈夫理应过来探望。”

赵稷走了过来,坐在怀瑜旁边的凳子上,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却是坦坦荡荡的悠闲

“真是毫不掩饰的虚伪啊。”

怀瑜忍不住感叹。

气氛便缓和很多。

赵稷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让他坐了下来,又随口说道

“披头散发的成什么样子,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把迦明叶的莲花拉了出来,弄了一手的血。”

怀瑜眼神示意他看那已经干干净净的碗,又若有所思的说道

“假的到底是假的。”

赵稷不知道是没有听到,或者说是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只是哦了一声,说没事就好,不然去往将军府,却是不知道怎么和将军夫人交代了。

“我要回家了?”

怀瑜耳朵灵敏立刻听得见了那几个字,坐在他的身边,很是激动的说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完全和父母兄长完全分开超过一天,委实想要回去看看。

“错了。”

赵稷伸出手,点了点怀瑜放在桌子上的手背,又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的提醒

“这叫省亲,这里才是你的家,以后再说错话可是会被笑话的。”

怀瑜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说道

“无聊。”

“无聊吗?”

赵稷将手支在桌子上,看着怀瑜,眯了眯眼睛,轻笑道

“那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免了。”

怀瑜立刻拒绝多次被坑,早已有所警觉,赵稷若让他再做什么事情,打死也不能做,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省亲之后,帮我去为赵峥送行吧。”

赵稷却无视了他的话,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还是说了出来。

怀瑜啊了一声,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而且亲王回关,我记得该有正式宴会相送。”

若他没有记错,往常赵峥回去王地,都是先帝亲自设宴,怎么到了赵稷这里,反倒不如他老子看重青阳王了。

青阳关无论怎么说,也是一大边塞要地。

赵稷却只是说这就不在怀瑜的关心范围之内,然后就闭口不提了。

所以说这人太过讨厌,你不感兴趣的时候他偏要说给你听,等你提起来兴趣,他又看心情爱说不说了。

怀瑜哼了一声,暗自道你要我帮忙,最后还不是要说明缘由——却是已经默认要提赵稷去送行了。

有些事情做的太多,总是下意识的便答应,或觉得理应如此。

省亲那一日,排场到底大的很,只是怀瑜一路坐着轿子到了将军府,门前父母与兄长齐齐行礼,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曰君后万福金安。

风吹起来帘子,怀瑜要下去,朝云却阻止了他,低声道

“君后且自忍耐,进去府内再说吧。”

怀瑜看着她,沉默不语,只是动了动,到底没有下去。

这是规矩,哪有冒冒失失随随便便就大喜大悲抛头露面的君后。

赵稷说了免礼,将军府的门才大开,一众人等进了去,到了内院,才有人敲门,请怀瑜下轿。

怀瑜刚一下去,便被娘亲扑了满怀,又拉着自己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通。

最后才拉了自己进去内屋要把脉,怀瑜总觉得有些不大好面对的,然而他想要找一下赵稷,这人已经坐在廊下摆起了棋子,见他望过来,竟然还笑了笑,又摆手说道好好叙旧。

怀瑜只好被母亲压着,坐在了凳子上,父亲坐在对面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知道等娘亲开口。

却又是叹气,娘亲在屋内走了两步,才又坐下来,叹口气道

“果然如此,果然,你还是个孩子气性,怎么养更小的孩子?不如——”

“夫人!”

将军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咳了一声,才说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无须操心太多,自然真的有了,我们该高兴啊。”

说起话来倒是不怎么在意,好像对这事没什么感觉一样。

“我不操心能行吗?”

“你看看——”

夫人眼神示意的看了一眼在外间下棋的赵稷与怀瑾,压低了声音,万分惆怅的说

“你看看这两个人,哪有一点为人父母的自觉。若是他人,此刻该陪着进来才是正经,而瑜儿自己还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却要了个孩子,这不是荒唐吗?”

“娘亲。”

怀瑜开口打断他的话,觉得很有些无奈的看着母亲,说道

“我哪有这样无能……被您说的,好像我一无是处一样,不过养一个小孩,有什么大不了的。”

50、故人重逢

“你啊!”

将军夫人捂着额头,真不知道要如何教导了,而又深深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平时管的太严,以至于半点看不出自己当年赫赫风采的样子。

将军慢悠悠的喝茶,他当然知道自己夫人心中所想,若是瑜儿像他这样的脾气,王宫早晚得被拆了。

但是这些话么,是不必说出口的。

也不该是让他来说,只是听夫人发完牢骚,嗯嗯的认同就是了。

怀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并不当回事儿,只是掠过这个话题。又说起京都的事情,母亲大人才开怀许多,说了许多的话,拿了许多的东西出来要怀瑜带回去宫中解闷。

到了日薄西山,将要回宫的时候,方知时间过得是如此之快了,怀瑜与赵稷吹耳边风,只请他通融,在将军府住下一晚,明日就算不到五更起来,趁着夜色回去,也不耽搁他早朝。

赵稷只是摇头,无论如何却是不肯松口,又说他幼稚,怀瑜深深呼出一口气,便要动粗,就要犯上,却见了仆人穿梭而来,又说道

“问镜公子来了。”

怀瑜便立刻停止了动作,一时间更有些恍惚,他觉得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从年前那分外混乱的一夜过去,他便没有见过张问镜了。

他起先几天浑浑噩噩,只纠结与赵稷的关系,后面便陷入了无穷尽的宫廷礼仪学习之中,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张问镜说个清楚的时候,便听见小竹和他说,张问镜已经回去江南过年,连带尽染和那个孩子,也执意离去,好像是再待下去便会如何一样,这些人不打招呼的来了,又不打招呼的离去。

实在任性的很。

怀瑜放下了手指,衣物簌簌的贴着手里落了下来,他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父亲呵呵笑道

“正好,正好,还没有准备晚膳,去收拾屋子出来,免得无处安眠。”

母亲便也甚是高兴

“早收拾好了。”

听这口气,是早知道人会来的。

父亲又说了什么,怀瑜便无心再听,他抬起头看着赵稷,却被吓了一跳,因为不知道何时赵稷已经在看着自己,并且带着一种探索的目光,怀瑜蓦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掩饰性的笑了一下,又眨了眨眼,有些恳求的说道

“我只住一晚,此后再不谈回来的事情,也不行吗?难道历代皇后君后,皆不能在父母家中居住吗?”

赵稷双手背在后面,闻言一笑,俯身过去,玩味的看着他,轻声笑道

“夫人,你这是为谁而留啊?”

“当然是——”

怀瑜心中一窒,别过头去,说道

“为父母兄长。”

赵稷便哦了一声,而后十分爽快的拒绝了

“不行,你又不是小孩子,一代国母,怎可如此恋家?”

“什么国——”

“草民张问镜,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中断了怀瑜的话,张问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这里,风尘仆仆的从江南赶来,稍作整顿,便来将军府报了平安,却没有想到遇上君后省亲。

于是朝圣上行礼,又看了一眼君后——没想到怀瑜已经成了君后,张问镜心中些许愧疚,当下不好说,于是先行礼,一切事宜,稍后再谈。

于是怀瑜便见得张问镜目光扫过自己,便低了头说

“见过君后,君后万福。”

怀瑜见他跪在自己面前,只觉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实在荒唐,但是他一言不发,脊背挺直,牙齿咬着内唇,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人。

赵稷伸出手拉过怀瑜,怪异道

“手指如何这么凉?”

便拉着他往前走,走过了张问镜身边,怀瑜浑浑噩噩的,仍侧过眼看跪在地上的人,而后便撞上了人,赵稷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又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说道

“起来吧,张卿,春闱之后,可不是草民了。”

张问镜总觉得好像是惹了这个圣上不快似的……可是自己才从姑苏来,怎么惹他不高兴,他这样想着,却还跪着,他可不觉得赵稷是真的要他起来的,然而他心思玲珑,总有人神经大条,怀瑾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拽起了他,又笑道

“圣上让你起来,便起来,怎么,你喜欢我将军府的地砖,要把它暖热不成?”

……

唉,总是有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觉得头疼啊。

张问镜很是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要说什么,抬起头却见了怀瑜的目光,却是一愣,不知道他如何用这样——该说是忧愁吗?

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难道怪自己当初不告而别。

张问镜心道,若有机会,还是好好道歉才是,又说

“草民不敢。”

赵稷便转过身来,又看着他说道

“仍然在将军府居住吗?”

“已经找好住处,多谢圣上挂念。”

张问镜回答,又补充说道

“不敢过多叨扰将军府。”

赵稷便低头一笑,又摩挲着怀瑜的手指,抬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不是朕挂念你,这样的话说出去,天下士子如何看朕,如何看卿,如何看将军府呢。”

说完,便强拉着怀瑜离开了,怀瑜心中虽有不满,却也知道当下再多反驳,折了赵稷的面子,才是最大不妥,于是只好匆匆和父母道别,便跟着出府。

众人将他们送出府,都还怅然的时候,怀瑾忽而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张问镜

“都过了一个年,你还在生什么气?”

“生气”

张问镜一头雾水。

怀瑾便有些洋洋得意的说道

“我知道你年前搬出去,是为我要娶亲的缘故,但是尽染已经离开,且他并不是当年的人,其实我想了想,也不是非得要找的当年的人。但是你以后要入朝为官,气性怎么能这么大?”

“你成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问镜一脸冷漠的看着他,觉得这人未免把自己想的太好,虽然自己确确实实是为他看人眼光太差而走,但是本人这样说,还是令人很不爽。

怀瑾便诧异的看着他

“既然不是为我,也不生气,那为什么不住在将军府,要另外找房子,难道你银钱很多吗?”

51、难以招架

张问镜觉得这人脑子实在是有坑,于是冷哼一声,道

“对啊,我有很多钱!多到没处花,想要去花街买个傻子随便玩弄!”

怀瑾便义正言辞的反驳,还有些自得。

“你在考我吗?朝廷命官是不准去花街的。”

这是重点吗?!

张问镜简直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连避嫌都不懂得,难道还指望他明白当年的事情吗?!

于是便气冲冲的往回走,也不理怀瑾跟在后面吱哇乱叫的烦人。

将军看着这二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不由得忧心忡忡

“怀瑾这样,真是毫无我当年善识夫人心意的天赋啊。”

将军夫人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又美滋滋的说道

“看起来镜儿对小瑾并非无心,可着手他们的婚事了。”

可见不同人之思想果然是千差万别的了。

而话说另外一端,怀瑜直到回去了宫内,进去了殿中,四下无人了,才皱着眉头看赵稷

“你今天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才对。”

赵稷邪邪的看了他一眼,忽而又凑近了怀瑜,说道

“你说,我赐婚张问镜,许给怀瑾如何?”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了。

怀瑜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滚圆,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立刻说道

“你说什么胡话!”

“难道不是天赐良缘吗?”

“当然不是!”

赵稷便看着他

“怎么不是?”

怀瑜唯恐他犯病,真的脑抽赐婚,闭上眼胡思乱想一会儿,才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条线,说道

“问镜他有报国之志,若是,若是嫁给兄长,怎么入朝为官,而且你真的想让兄长成婚吗?”

赵稷便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说道

“早晚都要成亲的,我早就清楚。”

你清楚个屁!

怀瑜抬起头看着他,深深觉得他是真的脑子有病,他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甘愿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生子的。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样大的反应,难道——”

赵稷俯身过去,几乎和他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怀瑜大气不敢出一声,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便听见赵稷一字一句的说

“难道你竟然也喜欢你的兄长,所以不肯有人和他成亲?”

我喜欢——兄长???

怀瑜一把把他推开,一时间气血上涌,只觉得这个人简直无理取闹无药可救,自己和他住在一起早晚要被逼疯。

只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脑内空白一片,又觉得腹内一痛,而后连绵不断的痛,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样,又觉得一阵恶心,便立刻忘了要批判赵稷的事情,只弯下腰去——却实在什么也吐不出来,于是捂着肚子默默忍受,却好像不能忍受,而且这疼痛变本加厉,让他眼冒金星,浑身无力,竟然一下子要扑在地上,却又被人一把捞起,赵稷好像在他耳边说什么,也听不得,只是觉得烦躁,伸出手要把这聒噪的声音打跑,却一把被人抓住了,怀瑜挣扎几下,挣扎不脱,便泄愤似的狠劲的掐着。

而后便被人抱到了床上,急急地宣了太医过来把脉问诊,太医本来急匆匆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满头大汗的赶来,待把脉之后,才呵呵一笑,很轻松的说

“这才对嘛。”

赵稷没有心情和他玩猜心的游戏

“说清楚。”

“圣上且宽心,臣开一封安胎的药方便可。”

太医不紧不慢的退后,又说道

“此乃——宫变,大约君后第一次感知,或许激烈一些,不当事,只是不要心情太过于激动,平心静气,无什大碍。”

心情不要太过于激动——自己说的话,会让他这样激动吗

赵稷看了一眼闭眼躺在床上缩成虾米一样的人,难得的……有了一点的心虚。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怀瑜反应这么大,而且果然比起以往脆弱了。

这就是地坤的变化吗?

赵稷摆了摆手,让人全都退去了,自个坐在床前,低头看着怀瑜,仍然紧紧攥着衣角,似乎是很疼痛的——

果然有这么痛的吗?

赵稷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腕,鬼使神差的,又摸了摸那仍是十分平坦的腹部——

这里面是有自己的孩子吗?

赵稷仍然觉得不大可思议一样。

他起了身,让人将奏折搬到外间去,隔着一道屏风,便在外间批阅奏折——却仍是心不在焉的,怀瑜喝药的时候,赵稷也跟着过去,只看着他将药一饮而尽,又躺下去,万分虚弱的看着自己,仍然觉得实在是太奇妙了一些。

而且突然无师自通了一点有了孩子的喜悦,好像开春之际嫩芽乍然破土,但是赵稷很自然的便接受了这样的感觉,并且决定要好好的对待这个小孩子。

怀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缩了缩身子,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看什么?”

“看你。”

赵稷继续用那种十分好奇的目光看着怀瑜,甚至于动手了,他坐在床沿上,将手指放在怀瑜的身上,又颇为好奇的问道

“你果然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吗?”

东西……什么叫东西啊。

怀瑜懒得理他,自己又觉得困的很,又转过身去想要睡觉,却被赵稷把身体扳了回来,又继续说道

“我之前没有什么感觉,今日忽而觉得我竟然也是要做父亲的人,只是你未免脆弱的多,我说的话很让你激动非常吗?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你喜欢兄长,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兄友弟恭,还是你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了,却怪我思想龌龊。”

怀瑜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伸出手有气无力的拍了他一巴掌,不耐烦的说道

“你好烦,走开,我要睡觉。”

“这可不行。”

赵稷不准他闭眼,仍然过于兴奋的说道

“太医说我们即为夫妻,并且有了孩子,自然要多多谈心,虽然我不觉得你会有什么心事,不过勉勉强强我可以让你知道我目前在思考的事情。”

怀瑜捂着耳朵,拼命的往床里面钻,又绝望的说道

“我也不是很想听,你也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的话,这一刻你觉得得了新鲜的趣味,就来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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