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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性帝后关系 下——长歌当黑

52、送行赵峥

赵稷却全然不知道怀瑜在想什么,他只觉得有趣,父亲是一个全新的身份,他没有做过父亲,也不怎么知道一个人如何孕育另外一个人。

因而觉得新鲜有趣,于是便细细的问了太医自个该要做什么,太医一一答了,心里道当今圣上对君后感情颇深看来不是作假,就连先帝对先君后也没有这样上心的。

殊不知赵稷只是三日热度罢了。

且他从来不知道怎么伺候人,下手也没个轻重,虽说要为怀瑜做些什么,却只是流于表面,怀瑜看着他日常觉得很是惊悚的,往常听人说地坤受孕会有很大变化,患得患失,却没有听说天乾也会变得兴奋激动,胡乱折腾的。

这一日夜间,照例赵稷要听什么胎儿动静……自然是什么也听不到的,怀瑜推了推他,无奈的说道

“你可饶了我吧。”

这等隆恩,他实在是承受不起啊……谁爱要谁要去,他是经不起赵稷每日殷勤的询问了。

赵稷闻言便起身,正经坐姿,道

“也好,明日赵峥回封地,你若是无聊,不如去送他,顺便写个帖子。”

“什么帖子?”

“随便什么帖子,送给赵峥就好了。”

啊?

怀瑜目瞪口呆的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赵稷,好好的又唱的是哪一出,这说风就是雨的……忒让人捉摸不透了。

然而他一句话没说出来,便被赵稷搂着一同倒下,赵稷又拍了拍他的头发,微微笑道

“乖,好好养胎。”

怀瑜:……

怀瑜打了一个激灵,这真的是太惊悚了,赵稷竟然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天啊,怀瑜在心里哀叹,快快让这人恢复原状吧。

怀瑜被赵稷折腾的一惊一乍,丝毫不敢放松,早就把张问镜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他只想着如何和赵峥道别,从来没有君后送王弟的道理,而且赵稷也不是真的忙不过来,何以让他去送行,怀瑜问了也不说,问的多了,赵稷便拿那些过分刻意的情话堵他,以至于怀瑜听见什么卿卿可爱之类的话,便总觉得坐立不安,浑身不舒服。

说情话说到让人惧怕的地步,赵稷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但是谁让人家是圣上,更是自个名正言顺拜过堂的夫君——怀瑜翻了一个白眼,真真切切体会到成亲的坏处了。

小太监从外间走进来,说到

“青阳王到了。”

这一日,怀瑜早早的便赶到了长亭旁的酒馆处,他本来也想学父亲那些沙场兄弟送父亲离开时候,一大碗浊酒下肚,甚是豪爽,又或者在广场出摆上一桌盛宴,倒也是豪情万丈,结果却是赵稷早就准备好一切,燃着暖炉的房间,座椅上棉絮垫背,绸缎堆叠,生怕人着凉,又跟着十几个侍卫,倒真是为他考虑的周全,却更是显得刻意造作了。

怀瑜别别扭扭的等着赵峥带着人马到了地方,上了楼来,好在面上仍淡定自如的,没有一点披露。

赵峥一进来也是一愣,他一进门便感到一阵的暖意,现今的天气已经转暖,其实不大用得上暖炉,但是他看着坐在榻上的人,不由自主的护着腹部,便能一切明了了。

心中压过一阵的烦闷,又如常的走了过去。

“臣弟请……皇嫂安,劳动皇嫂送行,实在愧疚。”

“莫多礼——”

怀瑜连忙请他起身,又有些不大自在的笑道

“该是我赔不是,圣上事务繁忙,这几日为南方水患山贼,并蛮夷不安分之事缠身,不能亲自送行,便让我一个后宫之人过来,青阳王可不要觉得怠慢。”

鬼知道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研究小孩子名字的人有什么繁忙的

赵峥便连忙回答

“岂敢。”

又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看着坐在对面的怀瑜,越看越觉得也没有那么惊艳,至少没有在皇兄府中撞见的那样惊鸿一面,却另外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萦绕着。

乌发如云,肌肤如玉,眼如新月,唇似桃红,种种颜色,交叠在一起,越发鲜明。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回京,一次也没有遇到,若是遇到一次,若是……

世上没有什么若是,没有什么回溯。

赵峥垂下眉眼,鼻息间有一种浅淡的桃花香气,他寻着气息闻去,是从李怀瑜的身上发出,猝不及防和怀瑜对视,后者一愣,旋即笑道

“怎么了?”

赵峥下意识的回答

“闻到桃花气息。”

怀瑜有些疑惑的嗯(?)了一声,眨了眨眼,随后莞尔,想了想,便招手让朝云近前来,与她耳语了几句,朝云便退身去了屏风之后,怀瑜才又开口说道

“来的时候遇上一株开的灿烂的桃花树,便折了一枝,大约留下了气息。”

说着,朝云便端着一枝桃花过来,插在一只绘着仕女图的白色琉璃瓶子里,相互映衬着,倒是好看的紧。

怀瑜便示意朝云将瓶子递给赵峥,又笑道

“宫外的东西带不了宫里去,圣上不喜这些玩意,我便送给你——聊赠一枝春么,青阳关风沙甚重,你多辛苦,望这一枝桃花,带去一丝京都气息。”

说着,又俯身在宣旨上写了一行字,是叫做神京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句诗原本唤作江南无所有,然而此时此刻不在江南,便只好改做神京。

赵峥坐直了身体,只静静的盯着怀瑜看,怀瑜写完帖子,抬起头便对上赵峥的目光,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怪道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古怪,以为他不喜欢桃花,便要人撤了去,赵峥却又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又和怀瑜道

“多谢皇嫂赐花与书帖。”

啊?

“你——”

怀瑜没忍住笑了出来,忙请他坐下,又无奈道

“只当一个朋友送的,什么赐不赐的,说出去却是我界越了……”

“是,臣弟考虑不周。”

赵峥便露出一个笑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臣弟自当好好保存。”

一株桃花……一日便枯萎了怎么好好保存。

怀瑜并没有对他的太上心,他日常懒散的,从小又娇生惯养,毫无心思,当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青阳关也算的上父亲的一个故乡,少不了多说几句,等二人谈完,已经是日上中天,再不走,天黑前便赶不上驿站了。

因此便告别,站在道路上目送赵峥一行人骑马远去,倒是意气风发的,哥哥到时候去边关——肯定也是这样的。

不一定比这还要万众瞩目,毕竟是要带着军队去的。

怀瑜想到这里,便是一笑,世上可没有比他兄长更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武将了。

赵峥前行途中没忍住,到底回头看了一眼,恰看到怀瑜那一抹笑容,似乎是对着自己的,好像那一株桃花一般,直直的将春天开到人的心里去了。

怀瑜自然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朝云却是看的一清二楚,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53、青阳王妃

怀瑜还没有回到王宫的时候,他前来送别赵峥的消息已经传回到了宫内,不仅仅是宫内,但凡对此关心的人,都已经了解,各自心情,却又是不同。

御书房内赵稷才批完奏折,那站在一旁的官员将要陈述的事情说完毕,却并没有离去,赵稷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这官员才很是隐晦的说道

“圣上,本朝自古,没有后妃送别前臣的先例。”

这话其实说的也不算隐晦了,赵稷听得一乐,他是想到会有人提这件事情,倒是没有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抬起眼看着这老臣,叹了一口气说道

“规矩么,就是用来打破的,不是吗?”

那老臣便很是不满的皱眉,又道

“此举不妥,陛下,君后父亲乃是李阳将军——李家世代行军,重权在握,圣上——”

“唉——”

赵稷打断他的话,又凑近了一些,眯了眯眼,好心建议道

“爱卿,下午瑜儿的父亲便要进宫与朕为怀瑾出征的事宜进行探讨,不如你当面和他说?”

那老臣便不开口说话了,他又不是闲的没事干,和李阳打嘴炮,多半要被气死。

自古秀才遇到兵,是讲不了道理的。

只是到底还是很担忧的看着赵稷,怕他被感情蒙蔽了双眼,赵稷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朕知道爱卿心意,但是瑜儿生性纯良,决不会惹事的。”

这世上多少人扮猪吃老虎,如果被一时的纯良迷惑了双眼,日后怕是少不了生事端,这人还要继续劝慰,赵稷便摆了摆手让人离开了。

看起来果然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样子了,那老臣连连叹气,但是赵稷打定主意不听他的话只装作看奏折的样子,老臣无法,只好退去,心内却计较着必然要找个人来警示圣上才是。

而另外一端,临仙宫中昏暗不明,这是太后寝殿,自从先帝去世,太后的屋内便总是昏暗不明,好像因为先帝的离去,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似的。

这一刻他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木,听着屏风外的人回报李怀瑜送别赵峥的详情,听完之后,才轻声道

“铮儿果然回头了?”

那屏风之外的人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将现场的情况一一如实告知,太后闻言低头沉默半晌,而后才闭上眼睛,又叹道

“吾儿——眼睛甚有些多余。”

这句话却是有些杀意在内的了,又有一点的怒气,太后大人生气不显山不露水的,然后后果却总是很严重的。

满堂侍女太监无一敢应答,殿中安静如空谷,那屏风之后的人又说话道

“殿下或许对您有所思念,因此回望。”

“思念我作甚?”

太后冷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他沉默着,便无人敢多说一句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又说道

“罢了,也到了年纪,让洛衣也着手收拾东西启程往青阳关去,我晚些时候找皇帝写一道赐婚的圣旨,你先下去罢。”

那屏风外的人还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这不是她能参与进来的事情,便告退了。

神仙打架,凡人强行介入,只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怀瑜回去宫中的时候,便见到赵稷坐在廊下看着那只白猫在庭院内玩绣球,看起来很是惬意的样子。

怀瑜走过去,早有侍女很是贴心的另外搬了一张躺椅来,铺垫上薄被毯子,怀瑜坐了上去,才又转过头去和赵稷说话

“你看起来很闲。”

“也不是很闲。”

赵稷随口回答,又开口问道

“听说你送了赵峥一枝桃花?”

“路上随手折的。”

怀瑜没什么自觉的回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赵稷抬起眼看着怀瑜理所应当的模样——这种并没有已经是成为国母自觉的表情,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了。

当然,赵稷这样让自家夫人送别王弟的君主,也是前无古人的。

不过这种话没必要说给怀瑜听,赵稷唔了一声,也没有过多的询问,只是过了一瞬,又莫名其妙的的说道

“你觉得赵峥如何?”

怀瑜点了点头

“还好。”

“你觉得,他是忠心之人吗?”

“还——”

怀瑜说了一个字,就立刻闭上了嘴巴,认认真真的看着赵稷,很是怀疑的说道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坑我?”

“怎么会呢。”

赵稷丝毫不慌不乱,甚是坦诚的说道

“我想为他寻一门亲事,因此来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有什么好问的。”

怀瑜平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觉得这人好无聊

“我和他又不熟。”

问谁也问不到我的头上吧,怀瑜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有的人呢,神经总是粗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的,赵稷逗了一会儿那只白猫,又想要和怀瑜说什么的时候,回过头就看到他已经睡过去,脑袋歪歪的落在软枕上,发丝落下,在风里飘荡着。

赵稷叹了一口气,啧了一声,又笑道

“太后怎么说?”

这句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然而他话音落下,便有了一个身影显现出来,朝着他低头行礼,又道

“禀陛下,太后意属洛衣。”

“洛衣?”

赵稷略略回想了片刻,方才想起来是什么人。

洛家也算的上名门世家,先富后官,三四代积累下来,勉勉强强也上的了台面来了,在赵稷眼里混了一个眼熟,年前这位洛衣少爷生辰,也曾邀请了赵稷去,因为这位少爷与太后家中很有些渊源,且当时还是君后的太后也提了一嘴,因此赵稷闲来无事便也给了这个面子。

他是知道十之八九要把洛衣塞到太子府,不过这人是【中人】,赵稷也没有多放在心上,放在太子府当个摆设他也没有很大的意见。

只是面子给了一半,被怀瑜搅黄了。

那一夜,正是他碰见怀瑜惊蛰期的夜晚,因此半路折了趟,并没有赴宴,可见冥冥之中,姻缘之事都该有定论的。

赵稷摆了摆手,自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暗卫便又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54、不由分说

太后实在是个行动力很强的热,第二日一早,便摆驾御书房,与赵稷端坐两端,两炷香的功夫,便与赵稷一道替赵峥将婚事定好,事情过分的顺利,丝毫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比如当事人的意见。

当然当事人就算是有什么意见,也是不予采纳的。

说完这件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交谈的了,说了几句关于朝堂之上,白玉京便住了口,先帝病重之际,一半奏折送到了太子府第,另一半便是送到了临仙宫,乃至于垂帘听政,不得不说很是有天分,然而赵稷登基,他却将政务断的一干二净,如此干脆利落,实在是前无古人,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敬佩。

此时此刻,白玉京提了一两句,便转移话题,倒是后宫清净,前朝之事后宫不便参与,他对李怀瑜也无任何意见与束缚,只是有一点,李怀瑜既然已经是君后,还是不要多抛头露面的好。

这话说的委婉,其实是绝对不可以出宫去,否则王族威严何在。

赵稷顺从的应了,这些年都表面和谐的度过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起争执。

白玉京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并没有过多停留的意思。

路上经过藏书阁,却和那个海上和尚遇见了,迦明叶朝他行礼,白玉京停了一停,随口便问了一句

“圣僧来藏书楼,观摩经书么?”

迦明叶低头,虽然姿态谦卑,然而却并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惧怕或者奉承,若认真的追究,大约是对世人的怜悯。

“听说藏书楼乃是天下奇书聚集之地,因此请皇帝命前来观看,果然受益匪浅。”

白玉京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和他交谈,略略说了一两句,便径直要离去了,又被迦明叶喊住,迦明叶对这白玉京的背影微笑道

“太后,您有一颗佛心。”

白玉京闻言,沉默一瞬,差点笑出声,可从来没人说他有什么佛心,这马屁却是拍到蹄子上去了。

可见也是俗人一个了。

当下忍着笑,背对着人摆了摆手,仍然远去了。

迦明叶却仍然是微笑的表情,闭上眼念了一声佛号,睁开眼便抱着书回去了敬莲宫去,一路上遇到有人和他打招呼,便停下来与之交谈,其有很大的智慧,与人谈话总叫人感到愉快,因此都道是难得的高僧。

赵稷听属下说这样一段事情的时候,赵稷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不是什么正经和尚,看了什么书?”

暗卫一一答了,然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开国本纪,属下总觉得,迦明叶似乎发现了属下。”

“不妨事。”

赵稷饮了一口茶,果然没有很在意,也不怪罪他暴露行踪。

“下去吧。”

那暗卫便领命退下去了。

赵稷低着头继续批改奏折,停了一停,在一旁的空白纸上写下了开国本纪四个字,这是一本记录了大禧开国前后十年的人物列传表,或者说,开国前后十年之奇闻异事更为妥当。

藏书阁里汇聚着天下奇书珍本,当然还有更加珍贵的书籍,却并不在藏书阁。

赵稷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在那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叉,而后若无其事的揉成团扔了。

怀瑜自从送别赵峥回来自己便总觉得坐立不定,他心里到底堵着,想着果然还是要和问镜谈一谈的——不说不告而别的事情,就算是道歉,陪个不是,总也是好的。

反正不想自己在他心里是个登徒子的坏人形象,打定主意之后,怀瑜便快步的去了书房,要和赵稷商量出宫的事情,赵稷低头批阅奏折,只分出三分心应付他,听了怀瑜的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懒散道

“不巧,今日太后才给你下了禁足令。”

“禁足令?”

怀瑜坐在他的面前,一脸状况之外的疑惑

“我今日没见太后他老人家啊。”

何止今日没见,自从那一日一起见过那个什么迦明叶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太后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约莫着是大禧历史上最省事的太后了。

但也许单纯不想看见自己,所以才免了自己每日早晚请安之事宜。

“和我说的。”

赵稷低头在那成堆的奏折上写了几个字,忽而又啧了一声,甚是有些烦躁的说

“这什么狗屁折子,也往上报,真是闲的发慌,正好云州有匪患,不如一道全赶去缴费算了,忒烦人。”

怀瑜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赵稷伸了伸身子,抬眼看到怀瑜看着自己,便将手底下的折子递给了怀瑜。

怀瑜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后宫不得干政,我看你的折子,不大好吧。”

赵稷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佯怒笑道

“不该你想起来的规矩,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怀瑜哼了一声,不和他一般见识,虽然口里这样说着,还是凑过头去看那奏折,只见里面写道:

【丹州一月二十一日,大雨泛滥,院中果树多摧残,臣一日未食饭,甚是心痛。】

怀瑜看了两遍,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头绪,于是虚心好问,抬头看着赵稷

“这是什么意思?要拨款种果树?”

赵稷哼了一声,恨恨道

“吃饱了撑的,什么事情也往上报,一月二十一日……这都快三个月了,若是请拨款,树早就死了,更何况一棵树也养不活,也不知道怎么养活一方人,还是撤职好了,留在任上,对吾之百姓实在大害。”

怀瑜甚是怀疑的打量着那成堆的奏折,不敢置信的说道

“不会都是这样的事情吧?”

那整日批改着,真是无聊又枯燥了。

赵稷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啧了一声,又另外问道

“我刚才忘记问了,你要出宫做什么?”

“这个嘛——”

怀瑜已然知道他此刻很是暴躁了,自然不敢说什么出去见张问镜这样明显自己挖坑自己跳的事情,于是脑子一转,说

“回去看兄长,他过几日该走了,不想最后一面不能够见到。”

这理由还是很合情合理的,怀瑜暗自得意的想道。

55、擦肩而过

赵稷却头也没抬,手下奏折看一两眼随随便便写一两个字便往旁边一扔,像是扔什么废纸一样——虽然那些繁杂琐碎的事情絮絮叨叨的也和废纸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听了怀瑜的话,丝毫不为所动,甚是冷酷的说道

“二十二日为三军办办送别宴,往常没有后妃露面的规矩,不过你若是想,到时节便和我一同去吧。”

不,我不想。

怀瑜扯了扯嘴角,很是敷衍了事的说

“多谢主隆恩。”

“夫人不必多礼。”

赵稷抬眼看着他,微笑者接受了这很无诚意的道谢

“朕该为君后做的。”

怀瑜:……这怎么还顺水推舟了呢。

这冷酷无情的后宫啊,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

怀瑜内心不由得觉得很是心痛,他不乐意和赵稷面对面的坐着相对无言,请求没有结果,就起身离开,往寝殿走去了,那只名唤小雪的白猫本来窝在门口柜子下,这会儿也跟在后面走着,倒是十分的惬意。

一路上行走着,只有侍女太监和他打招呼,但是也只是匆匆低头行礼,一举一动,莫不规规矩矩。

怀瑜便忽而觉得甚是寂寞,又想着其实多几个人一起玩也挺好的,只是赵稷好像并没有纳妃的打算。

这就可知有些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许不是福,说是太过于安逸以至于没有威胁感吧。

怀瑜回去的时候路过水池,从小桥上走过去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一身月白的男人,温温柔柔的,一双月牙眼很是讨人喜欢。

他对怀瑜行礼,又声音轻巧的说道

“臣下洛衣,见过君后,百闻不如一见,君后果然气度非凡。”

气度非凡什么的,真的不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夸的地方所以才说的吗?

洛衣——洛家的少爷?

怀瑜偶尔听兄长说起今年科举的事情,好像是洛家的少爷也是学富五车,虽然比不上问镜,但是比之同辈权贵,其才学见识都很得太傅喜欢,也该是很好的潜质了。

怀瑜请他起身,又问他怎么在宫中。

洛衣便抬起头,看了怀瑜一眼,复又低下头回答

“前来看望太后他老人家,与圣上辞别后,这就要回去了。”

哦,是了,君后的姊妹里似乎是有一个嫁到洛家,若是本家,是该是有些血缘关系的。

怀瑜点了点头,礼节性的请他路上小心,抱拳相避,而后便继续往前走去了,途中回头看了一眼,洛衣仍然站在桥上,见自己回头望了,便盈盈一笑,作揖行礼。

怎么总觉得很奇怪的感觉一样,怀瑜心有疑窦的默念。

洛衣直到看不到其人的背影,在转过身去,往御书房走去,等到进去之后,见到伏案奋笔疾书的圣上,恍惚仍有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赵稷已经批完最后一道奏折,让太监将东西整理干净,洛衣一直静静的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时候,君后其实该是自己的位置。

但是自己果然喜欢圣上吗?

洛衣抬眼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相貌才学都可做一流,自然品味也该是一流,身份地位是不用质疑的一流。

然而洛衣却并没有很失望,或者说,本来就没有怀抱希望吧。

赵稷开口说话,是

“朕原想你也是栋梁之才,嫁为人妻实在屈才,只是母后坚持,朕也不好否决,唯有一点欣慰,青阳王人中俊杰,也算良配,汝过去之后,可与其一同管理青阳,只是不知道汝之心意,如若不愿意,也可尽数道来。”

这件事情,难道有自己不满意的位置吗?

洛衣心知肚明这必不可能,可是,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洛衣于是露出笑容,依旧是十分谦卑的姿态

“单凭圣上与太后做主,洛衣绝无异议,臣自小与青阳王相交,勉强也算的上青梅竹马,自然明了青阳王殿下之人品,因此并无不情愿之说。”

一举一动,莫不规矩有礼,一言一行,莫不善解人意;其实相比于怀瑜,洛衣才算得上是一个真真正正优秀的君后。

但是,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呀。

赵稷嗯了一声,依旧无甚感情的说道

“那便回去准备事宜罢。”

“诺。”

洛衣依言告退,并无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提起那一夜的事情,尽管彼此心知肚明差一点就是夫妻,但是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差一点就是不可能。

然而双方都是一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火说呢过过一样的,不得不说还是很少见的。

怀瑜到了寝殿的时候,朝云正坐在廊下绣小被子,怀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起来遇见洛衣的事情,本质是想说其人果然名副其实,是神京最温柔的王公贵族了。

朝云听了面色却有些古怪,问起怀瑜有什么感觉的时候,怀瑜只说是挺好的,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叫人没有防备。

所以就丝毫没有防备了?

朝云心内叹道,这届君后真是心大到无边界的地步了。

然而被心疼的当事人李怀瑜却好无察觉,本来么,他也不是什么爱操心的人,或者说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他去操心就最好了,每天晒晒太阳吃吃喝喝的,虽然听起来好像是很无志气且万分平庸的,但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怀瑜伸出手,接过一片落下的树叶。

午后的阳光是温热的,照在人的身上,叫人总觉得懒洋洋的想要睡觉,又想这样一直能够无忧无虑的晒太阳就好了。

嗯,再带着小孩子一起,希望小孩子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崽子,怀瑜不由自主的抚摸腹部,有些不确定的想,自己小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很调皮捣蛋,兄长说赵稷小的时候便格外的冷静,那小孩子应该很好教导。

姑且就这样满怀希望的迎接着吧。

然而人生也不是真的可以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问的,怀瑜到底还是跟着去了那送别三军的宴会,怀瑜一边往高台上走,一边盯着下面的人看,耳边是震天的鼓声,眼下是大禧的一国之坚壁。

56、送别怀瑾

演武场上,只见的灯火下,烈烈风中,红旗飘荡,三千士兵排排列列的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是围棋上纵横交错的线,李怀瑾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银龙铠甲,头上是红樱冠,手中是银光闪闪的飞霜掠面枪,端坐在席前,面容冷凝,眼神好似冰雪,他一个人端坐在那里,竟生生的造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更遑论身后站着诸多士兵,更是不可摧折的锐气,怀瑜看着,便觉得也生出一点豪气云天,然而只有那么一点,而后便又熄灭了。

赵稷早就到了,怀瑜往上走的时候他正慷慨激昂的为众将士陈词,诸如与子同袍的话,还是很让人感动万分,要为他冲锋陷阵的。

怀瑜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赵稷的讲话也完了,回到位置上,照例是李怀瑾起头宣誓,不同于日常和怀瑜一同玩笑的样子,格外的意气风发,眉眼都是势在必得的气势,廷玉关一年十二个月,九个月都在下雪,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里是异常凶狠的外邦之人,据说骑着被驯化的野狼作战,这几天廷玉关的将军大约是年老了,不怎么出战,那些沙漠之人便开始骚扰起来,一开始只是派人撩拨外城,这些天传来讯息,已经开始往边关运送粮草,大批的军队往廷玉关赶,本国再不派人过去,大约要出事。

于是李怀瑾便先带着三千人去,至少先熟悉当地的形势才是。

这是赵稷说给怀瑜听得,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怀瑜也不知道,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么容易,因此并不是很放心,但是看着兄长这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质,又觉得兄长是天下第一了。

是故又略略放心了一点。

耳边忽而爆炸一样响起了一阵的呼喊

“为我大禧,舍我身躯,如不退敌,永不回京!”

“为我大禧,舍我身躯,如不退敌,永不回京!”

“为我大禧,舍我身躯,如不退敌,永不回京!”

“为我大禧,舍我身躯,如不退敌,永不回京!”

……

诸如这样的话,震耳欲聋的,让杯中的酒水都震落洒落些许。

台上的赵稷与台下的李怀瑾对视着,又相视一笑,赵稷便举起酒杯,高声道

“朕敬诸将士,必得凯旋!”

李怀瑾此时此刻也早就站了起来,遥遥举杯,道

“臣为圣上,愿肝胆涂地,必杀敌首!”

这几句话后面的将士也一起呼喊,甚至连带着周围的文臣也十分激情的跟着呼喊,而后高举酒杯,嘭了一声,狠狠的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像是摔落的不是酒杯,而是沙漠蛮夷的头颅。

怀瑜自然跟着敬酒摔杯,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心也在微微颤抖着。

是了,他也心动了,也想真的跟着上阵杀敌去,然而赵稷一句话却轻飘飘的让他回神,那是宫女走过来替换酒杯,又要斟酒的时候,赵稷说道

“为君后斟茶,不必多饮酒了。”

怀瑜猛地便回过神了,下意识的抚摸肚子,已经可以感受到那一日日长大的胎儿,如今他的衣物已经朝着宽松处去做,一举一动,也不可以随意而为的了。

怀瑜便看着杯子发呆,赵稷看了他一眼,看着这人刚才还很志气满满的,突然因为自己一句话又变的这样丧气,也未免太过于敏感了。

果然是孕期的人很容易多想吗?

赵稷啧了一声,轻声和怀瑜耳语

“让你带的那颗蛋带来了吗?”

怀瑜便朝人招了招手,朝云捧着一只盒子上来,那是装着迦明叶带来的,称作大明孔雀王的珠子,一直放在怀瑜处,虽然怀瑜对这什么大明孔雀王有些好奇,没事的时候把玩,然而实在是想不到赵稷留着干什么。

说起来也不算是很得赵稷的兴趣才是,这一刻赵稷让人接过盒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和诸位大臣说话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怀瑜坐在一旁,总觉得自己像是赵稷那只白猫似的,只需要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就足够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错眼便见了那拿了盒子的人快步的走到了旁边的城墙上,而后打开盒子,将那只蛋狠力的朝着城下摔去!

!!!

怀瑜立刻震惊了,他看了看面不改色的赵稷,又看着那在黑夜里落到地上的蛋,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下落了轨迹,只在几瞬间后,见城墙下发出蓝光,继而听到一声鸟鸣声,那不同于任何一种鸟叫的声音,高亢又清丽,叫人一听便不能忘却,随着这声鸟叫飞出了,是一只蓝色的孔雀,从地面上飞起,在这广场上飞翔了一周,浑身发着宝蓝色的光芒,被环绕着好似是被神灵眷顾了一样,众人啧啧称奇,窃窃私语,看着这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的神鸟绕着光彩飞翔三周之后,落在了那一名从海外而来的圣僧面前,而后踱步,姿态优雅的在原地转了两圈,便窝了下去,身上发出莹莹蓝光,有细细的尘沙在周围悬浮着,也是宝蓝的色彩。

那一片蓝色中,唯有孔雀额头的朱砂印红如鲜血。

见众人齐齐看过来,迦明叶仍然面带微笑,夜色中,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一身白色的僧衣在灯火映照下好像也泛起了白光一样。

这一刻,他又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此乃大大明孔雀王,今在此间复生,乃是天降吉兆,李将军此行必然捷报频传,威名赫赫。”

李怀瑾便哈哈大笑,道

“果然如此,借圣僧吉言了!”

诸位将士果然都是很欣喜的表情,纷纷不觉得这次出战是什么会危及性命的事情,都觉得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怀瑜看了许久,才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叹道

“你厉害了,只是,你如何知道那孔雀是活的?”

怀瑜日常和这只孔雀对坐,只觉得不过是个玩物,或者说是和那只荷花一样是这迦明叶弄出来的障眼法,却不知道这是一个活物,且一个活物如何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内存活的呢。

57、一个交易

“我不知道。”

赵稷却这样回答,他看着底下的臣民,嘴唇抿着,眼中是幽深的神色。不知他是在看李怀瑾,还是在看迦明叶。

他开口说话,却是万分的无情。

“朕只知道,如果这大明孔雀王是假的,那迦明叶已然是一句尸体了。”

怀瑜侧过脸去看他,灯火之中,是很有棱角的英俊面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让人不寒而栗一样。

赵稷朝着旁边的人招了招手,那自小跟在身边的贴身太监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站在高台之上,站在凌烈风中,在众人瞩目中,道

“今有得道圣僧,南渡汪洋而来,身携无上真理,心存不死不灭佛经,神鸟破空而落,乃是神灵眷顾,死而复生之效,全赖信仰诸佛,特赐三月十二日,于了然寺开坛讲法,钦此——!”

其声传播四方,惊得众人连接旨也忘记。

只有迦明叶在位置上低下头,朝着低头,双手合十,声音淡泊如无欲无求的神佛。

“多谢皇帝陛下,贫僧自当尽力而为。”

那只过分耀眼的孔雀也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全然不知道因为它的出现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皆知这和尚刚到达神京的时候,便不知道通过什么径直见到了圣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取得了圣上的信任,让圣上一开始及对他青睐有加。

他们所知道的是,这人朝贡了一只鸟蛋——据说里面沉眠着一只大明孔雀王,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大明孔雀王是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什么鸟,被封存在一个封闭空间内是绝对不能存活的,更何况是在圣上的眼下,是绝对不可能造假的,而且这只鸟蛋据说一直保存在君后处,所以必然不会出现造假的可能。

然而现在,这只鸟果然复活了,那真的是神迹吗?

那么,果然是圣僧吗?

众人皆露出期待或者激动的心情,神的话,果然还是让人不得不去向往的。

怀瑜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知道赵稷要搞什么事情,只是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安。

于是接下去的时间便心不在焉的,很快的,宴会到月入中天的时候,便接近了尾声。

怀瑜二人返回寝殿的时候,怀瑜还有些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他将这些时日的经过翻来覆去的想,也想不出赵稷到底为什么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给迷惑,起死回生,不死不灭这样的话,无论怎么听,都是个谎言。

但是那只鸟,那只鸟——

却又解释不通。

于是只能郁闷。

一直郁闷到回到庭院,就要熄灯休息的时候,赵稷却让人沏茶过来,又让怀瑜和他一道坐在殿中等待。

等到一炷香过去了,外间传来通传访客的声音

“圣上,君后,迦明叶到了。”

他怎么会来?

怀瑜不明所以的看着赵稷,后者却只是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便让人开了门,朝外看去,那只孔雀站在迦明叶的身边,盈盈蓝光映照着迦明叶素白的僧袍也透出蓝色的光彩,他站在门口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往殿中走去。

落座第一句话便是

“圣上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我走了几百个国家,只有寥寥几位君主可以解开这道题。”

什么题?

怀瑜一头雾水,赵稷却是轻笑

“这世上有几百个国家么?”

迦明叶仍然是

“此界无,彼界有。”

赵稷但笑不语,只低头饮了一口茶,等着他往下说。

迦明叶便接着说道

“陛下既然揭开这道题,那么,依照贫僧曾经立誓,便会替您完成一个愿望。”

赵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很有一种嘲讽的意味,他说

“我要长生不老呢。”

迦明叶眼眨也不眨

“可。”

赵稷又道

“要活人死去呢?”

迦明叶不动声色

“可。”

赵稷又道

“那要死人复活呢?”

迦明叶呼吸不曾有一点混乱,仍是胸有成竹的说

“可。”

赵稷便哈哈大笑,状若癫狂,眼中是云聚云散,是算计去又来,他笑过之后便恢复原状,又是翩翩佳公子,又是皓皓好君主。

窗外起微风,树枝打窗,叮当作响。

赵稷开口说话,却是状若无意的说道

“我听说你们佛教有一句偈语,是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迦明叶抬起眼看着年轻的君主,复又低下头,站了起来之后,朝着赵稷行了佛礼,微笑道

“贫僧已经明了陛下的愿望,那么,就让这只孔雀留下来,当做贫僧的诚意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竟然也不等着赵稷说什么让他退下去的话,虽然动作言辞,好像很是尊敬,但是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候,表现出权贵不屑一顾的模样。

迦明叶起身离开,那只孔雀也跟着往外走,迦明叶走到了门口忽而停下脚步,说道

“陛下,贫僧很快就会离开此间,不必多为贫僧费心,贫僧为您实现愿望,自然也会取用一份报酬,所以请陛下安心等待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吧。”

怀瑜闻言抬起头看着赵稷,然而赵稷一言不发,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

便又有一阵狂风从门扉处吹进来,怀瑜抬头看去,门口已经没有了迦明叶的身影,只有那只孔雀在门口徘徊,好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发出凄凄的鸣叫声,叫了十几声,便停下来,或许是意识到真的被抛下了吧。

怀瑜看着那只孔雀,又回过头看赵稷,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夜实在是太过于魔幻了。

他有许多的问题要问赵稷,问题太多,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问起了。

一头乱麻,两个人对视良久之后,怀瑜才勉强扯出一点的头绪,从最初的时候问起。

“他问了你什么问题?”

赵稷好像心情很好,又或者他从来没有心情好不好的时候,只有他认为需不需要把一些事情告诉一些人的时候。

现在,这些问题可以告诉怀瑜,所以他很轻快的和怀瑜说道

“一颗蛋的问题。”

58、玄之又玄

“一颗蛋?”

怀瑜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这和蛋有什么问题吗?

“准确的说,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蛋,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赵稷看着怀瑜的眼睛,为他细细道来

“不死不灭的不死之鸟,为什么会在一个珠子里封印着呢?”

怀瑜隐隐觉得好像明白什么,却又像是河水中游动的鱼儿,叫人抓不住尾巴。

于是又静静的听赵稷往下说道

“迦明叶第一次见朕,便给了我装着这孔雀的珠子,对我说这里面的是不死神鸟,不死不灭,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怀瑜有些试探的接过话说

“鸟是活的?”

“是了,”

赵稷甚是欣慰的笑道,又站了起来,走到那孔雀的面前,想要伸出手抚摸一把,那孔雀却躲了一躲,往门口一窝,便动也不动了,只有羽毛在空中飘荡着,化出一道道微弱的光芒。

怀瑜也跟着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抬起头看着赵稷,仍然有所不解。

“那和你帮他解决了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怀瑜啊——”

赵稷沉默一瞬,不知道该发笑还是该叹气,刚刚还想要夸赞,结果下一刻就开始犯蠢。

“你还没有明白吗?鸟困珠子里,却又是不死之鸟,这不是一种困境吗?迦明叶的问题,便是要我将这只鸟从珠子里放出来,一个自由的神鸟,才算是真正活过来的鸟,不是吗?”

……

所以你就让人把珠子摔下城墙?

这样说的话,这样说的话……

怀瑜简直是无话可说了,这样委婉曲折的理解方法,果然不是一般人才能猜到的吧。

于是发至内心的感慨道

“果然不愧是圣上,这样的问题,也能猜得到答案啊。”

赵稷却转过头看他,道

“不必这么说,认真说起来,还是你给了我一点启示。”

怀瑜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的说道

“我?”

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赵稷点了点头,走到他的面前,为他整理的外衣,又双手扶在他的双肩上,和他眼睛对着眼睛,徐徐说道

“你那一日将迦明叶幻化的莲花连根拔起,那只莲花又变回了血液,道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我便明白了迦明叶的意思,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么,真的也终究是真的。”

怀瑜还要做挣扎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理解错误,那摔碎了那个容器,孔雀——果然死掉了或者化为虚无了呢。

赵稷嘴角翘了翘,这个问题更简单了

“这不是更好解决,欺君之罪,不过砍头而已。”

赵稷的话音刚落,怀瑜便蓦然好像一道凉风进入了脑中,吹散了那困扰他的迷茫,让他忽然就完全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般来说,无论什么人,都不会觉得传说中的神鸟是真实存在的,尤其是被封印在一个珠子里的神鸟,都会觉得不过是和尚的障眼法,或者是什么思想放进珠子里的工艺品,毕竟天下能工巧匠,做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实在是不在话下。

更何况这是一只比起普通的孔雀华丽许多的神鸟。

那么,自然不会去想砸碎这珠子——无论如何,来自一个有着高深法术和尚送来的礼物,无论什么人,都不会想着故意把它给弄碎,最常见的,便是束之高阁。

当然,很显然,赵稷不再这许多人之列,他是一个不能用平常人思维去理解的人。

怀瑜觉得自己分外清醒了,却又分外的不清醒,风吹着虚掩的门扉,吹的嘎吱作响,好像是有人在推动着门扉一样。

怀瑜想要挣脱赵稷的桎梏,却无法挣脱,于是只好和他对视着,看着他那近乎点漆一样的瞳孔,在这样深得夜里,在这样昏暗的夜里。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好像是带着蛊惑一般,让怀瑜无处可逃。

怀瑜别过眼去,试图通过问题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然而声音淡不可闻

“既然是……要让这只孔雀从珠子里出来,为什么不直接挑明呢,你和他又做了什么交易,又为什么……选择今天放出这只孔雀?”

“不知道,不能说,以及——”

赵稷很简单的一一的否决了他的问题,然后扶着怀瑜的额头,将他涌入怀中,以及那已经显怀的未来太子。

这样拥抱着,似乎是在一起了。

赵稷在他的耳边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己猜想吧,如果得到最后一个答案,我满足你一个要求。”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放出这只孔雀?

为什么?

为了——

怀瑜就要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赵稷却又打断了他的声音,说道

“好好的沉思吧,这个愿望——以后你会用到。”

以后——什么时候会用到?

怀瑜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僵直了,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想要去从赵稷的目光中窥探出什么,

找及却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将他紧紧的箍在怀中,胳膊越收越紧,让怀瑜无法呼吸,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抵在怀瑜的脊椎骨处,将那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引起的颤抖一同到达怀瑜的心间。

怀瑜僵直身躯,不过一刻钟,便软了下来,他向来意志不够坚定,尤其在赵稷面前,或许是顺从的多了,便很难的反抗

他垂下头,落在赵稷的肩窝处,能听到那过于快速跳动的心声。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要做什么。

怀瑜怀揣着莫名的,很是愤懑的情绪在心底询问,却得不到回答,也得不到发泄。

晚上同床而眠,也没有一丝一毫枕边人的感觉,怀瑜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里飘荡着的帷幔,第一次失眠了。

他侧过脸去看赵稷的睡颜,其实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好像是美好的画卷一般的容颜,却是他的男人,却是这坐拥天下的男人。

但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为此感到患得患失,或者与有荣焉呢

或许是从来怀揣过情爱的感觉吧。

怀瑜在心底一个字一个字的对自己说,对自己的孩子说。

至亲至疏,自己与赵稷,真是古往今来,最称职不过的天子与君后。

59、猫鸟相争

第二日天色还昏暗的时候,赵稷便已经出了宫,和诸位大臣一起,在城门口送别士兵,一人一碗烈酒下去,便是烧了周身肠胃,连带着壮志豪情,都被这一碗酒激发出来。

大禧的旗帜在风里招展着,其气势如同诸位意气风发的士兵一样,叫人觉得前途一片灿烂。

赵稷站在城墙上头,与李将军一道看着李怀瑾带着人远离神京,心中冷静下来,诸多期盼,化作无形,散在空中。

他眼角余光看着目送儿子出征的李将军,心中有一句话,是要问老将军但不担心,这毕竟是李怀瑾第一次自个掌权奔赴战场,不是观摩,是真正的生死沙场。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闭口不言了。

这话问出来太没水平,君主不该对自己的臣子有任何的怀疑。

于是说了几句感慨的话,又带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去宫内上朝,途中经过了然寺,工匠们正进进出出的搬运木料,一问却是在搭建高台为几日后迦明叶的讲法大会做准备,僧侣们皆是兴致冲冲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有鸠占鹊巢的愤怒,问起寺庙内高僧的意见,竟然也是心生向往,及其愿意和这远道而来的高僧一起辩论佛法。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出现抵制的情况出现,赵稷垂目看着那些人兴奋的样子,便忽而没有了兴趣,又觉得办什么讲法大会甚是无聊了。

他是这样奇怪又无理取闹的人,意志说改就改,从前太子府的人被他折腾的神经衰弱,也不敢又说抱怨,后来都习惯这种折腾了,赵稷又安安稳稳的不作妖了,不过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怕哪日不顺心了,又折腾他们玩。

因此能够长时间在太子府当差的,无一不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人,好歹现在赵稷还记得身为君主应当一言九鼎,因此不必让举国之人跟着折腾。

但是或许是冷风一吹,又或许过了一夜,百官从那惊艳的宴会里清醒过来,在朝会中也略略提起专门为迦明叶下旨讲经的事情,说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做法会大约是不大妥当的,且是这样高调又肆意的,不甚符合吾国风范。

吾国风范,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词语。

赵稷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看底下提出意见的几位官员,又看着站在前两排老神在在做壁上观的那些人,弯了弯眼睛,心中啧了一声,开口很是敷衍的说

再议罢,诸位爱卿。

说完,便是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干净利落的很。

持反对意见的大臣愁眉苦脸的,好像已经预见未来佛教统治本国了一般,到叫老太傅呵呵发笑,和李阳一道走着,先说老匹夫们都老了,反而不敢折腾了,又说都该回家养鸟了,不能老想着安安稳稳的在任上老死,也太没眼色了。最后说起来后生晚辈,倒是嘘吁,说好不容易培养一个得意门生,结果被弄到青阳关去了,便宜了赵峥那小子。

李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洛家的小少爷,天生聪慧的很,也最善解人意,老太傅的儿子云中月最开始跟着赵峥去了青阳关,老太傅便把洛衣当成半个儿子看,本来该参加今年科举,说不定就高中状元平步青云了,结果又被弄到青阳关去了,这真是令人忿忿不平的,然而洛衣本人却对此毫无异议,叫他嫁人就嫁人,叫他放弃科举便放弃科举,这样过分善解人意没有脾性的,叫想为他争取一下的人也无理由可争取。

老太傅絮絮叨叨的说自个一定和青阳犯冲,才一连两个儿子都去那么远的地方,最后话题一转,说起来李将军真是好福气,找了个最年少俊美的状元做儿媳,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大家都眼尖的很,张问镜虽然年后自寻了地方居住,然而他年前常常和李怀瑾一道出入的,虽然口头上不说,然而任谁都觉得他们必然是一对了。

李阳便呵呵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顺着太傅之前的话题说其实去青阳也挺好,洛衣和云中月小时候便是一起玩的,正好做个伴了。

太傅撞了他一下,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做什么伴,这话说的好像要全给赵峥做妃子了,如果一生心血全折给赵峥,全是李阳这乌鸦嘴念的。

李将军乐呵呵的,被这么说也不在意,反正太傅是天子师,天子都敢骂,那自个被骂一两声也没有什么。

不过也是两个人关系好的缘故,互损了几十年,这也不值当什么。

赵稷下了朝也没回去,而是径直去了藏书阁,结果到了藏书阁,还没有翻几页书,便觉得困极,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这一会儿略想了想暂且没什么事情,就躺在那里兀自睡着了。

服侍的太监得雨从小跟在身边,甚至太子及其厌烦有人擅自近身,也不敢随意的叫喊或者擅自覆盖衣物,只好让人关闭门窗,又搬出小火炉燃着,好在天色渐亮,日光一寸寸的洒了进来,太监们再将窗子打开,暖洋洋的覆盖全身,不至于遭受风寒。

等到日头完全出来,天色大白,万物都好像覆盖了一层白光一样,这正是万物复苏时候,寒冷不再,唯有暖阳笼罩大地。

又有百花悠悠绽放,偶尔能听到鸟叫声。

还有猫叫的声音。

怀瑜从睁开眼便在床上躺着,听着屋外的声音,一动不动的,本来想着在床上躺上一天好了,结果被屋外小玉那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声音给喊了起来,喊人端了水进来,洗漱过后,便披散着头发从屋子里走出去,然后就看见宫女太监们都站在廊下,三两一堆,窃窃私语。

怀瑜正要询问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自己太好说话,又或者事情太少,让她们这样肆无忌惮的擅离职守,便看到小玉在院子里张牙舞爪的,根根毛发竖立起来,很是盛气凌人的盯着在它面前走动的,陌生的蓝色孔雀。

那是猫的本能——扑捉飞鸟。

“小玉——”

怀瑜一声呼喊还没有喊完全,小玉喉间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便犹如一道白光一样飞扑道那孔雀的身上,怀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觉得接下来会发生很是残忍的画面。

却没有想到那只孔雀鸣叫一声,就用更为灵活的身姿躲过了小玉这充满力道的迅疾一击,并且飞了起来,安安稳稳的落在了树枝上,尾羽垂下来,在半空中飘荡着,仿佛在嘲笑扑了一个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的小白猫。

小玉盯着那飘来又飘去的羽毛,喉咙间发出声响,那是将要发动攻击的讯息。

怎样说猫也是爬树的高手,虽然并无翅膀,然而腾跃飞奔相比于飞鸟却丝毫不逊色的,小玉自然也不例外,或许是跟了赵稷太久的缘故,心性里更增添了一种矜贵,这绿毛孔雀让它在这么多人面前折了面子,势必是要狠狠的报复的,于是便在人类的呼喊里,小玉再次发动了攻击,它三两下爬上了树,就要碰到那孔雀的时候,孔雀又一飞而起,羽毛从小玉的脸伤胡须划过,仿佛是一种挑衅。

小玉便真的怒了,小玉一怒,那真是花草摧折,侍女受罪呀。

于是这一日,这一刻,怀瑜宫中的人都抬头看着那只蓝孔雀一路从宫殿的上头飞过,飞出了墙外,随后小玉跟着出了墙,随后君后大人一边喊着糟糕糟糕,一边兴奋的跟着跑出去,再随后朝云看到宫女端着膳食过来,才想起来君后还没吃早饭呢,于是后知后觉的惊呼一声小殿下,便跟着跑了出去,宫女们面面相觑的,不敢停在宫里等待,于是也跟着出去。

于是王宫里便出现这样的一幕,一只华丽非凡的蓝色孔雀后面跟着一只恼怒非凡的白猫,白猫后面又跟着一只兴奋非凡的君后,君后后面跟着诸位焦急非凡的宫女,一大串的人绕了大半座王宫,最后停在临仙宫的外面,孔雀落在临仙宫的外墙上,两只爪子踩在琉璃瓦片上,甚是高贵矜持的行走着,竟有一种分外自得的意思在。

怀瑜带着一群为他胆战心惊的宫人跟着跑过来,还没有为孔雀终于停下来而松一口气,就因为看到临仙宫的牌匾而倒吸一口冷气。

临仙宫,太后的宫殿。

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怀瑜下意识的转身就要离开,他到底对太后还是有一点心理阴影的,然而他还没有转身,小玉便使出十足的力气一下子朝着孔雀飞了过去,也不知道那只孔雀没有注意到或者其他什么缘故,竟然被小玉整个扑倒,然后一直猫一只孔雀齐齐跌进临仙宫中——

喵——!!

……

寂静,寂静,又寂静的临仙宫内,传出小玉那响亮的惨叫声,怀瑜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脸,心中生起了绝望。

又绝望的想着,这算什么事儿啊。

60、过于平淡

怀瑜呆滞的转身,正想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悄悄离开,临仙宫的大门就开了,里面走出太后的贴身太监,略略抬头朝怀瑜一笑,便低下头,细声细气的说

“君后,请进罢。”

悄悄离开必然是不可能的,从他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过临仙宫前头的拱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前去通报说君后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过来了。

气势汹汹这个词是不大恰当的,听起来好像怀瑜是专门来找事的一样,怀瑜觉得自己本来是想看看那只孔雀是不是真的有神通,又觉得自己日常闷在宫里,正好跟着跑出来玩玩,结果就乐极生悲了,可见人还是不要太过得意的好,不然便很容易落入令自己很难过的境地。

怀瑜垂头丧气的便要跟着进去临仙宫内,朝云又唤住了他,随手让身后的宫女解下一根发带,便匆匆上前,伸出指头将他的头发勉勉强强的梳理顺滑了,系在后面,看着不像一个疯子一样,才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

“走罢,君后,不要紧张,没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怀瑜眨了眨眼,又觉得这女孩子其实应该也还好。

但是为什么那一日要说出那样的话,真是让人费解啊,怀瑜怀着郁闷的心情往里面走着,余光看见那只猫与孔雀在院子里乱成一团,却无人注意,临仙宫内的人权当是没有看到一样,各做各的事情,只当是不存在的。

怀瑜心中一边腹诽这倒霉白猫,什么地方不追,偏追到太后宫中,一边又僵着表情跟着走,临仙宫中只有墙壁上的藤蔓十分肆无忌惮的旺盛生长着,其余花草皆是修剪的整整齐齐,就连青石板也是整整齐齐的,怀瑜上次来还是很深的夜里,也未曾注意过脚下的路,这次一片云淡风轻艳阳高照的,便将这整齐的青石板看的一清二楚,于是又不禁诧异起来,果然是很厉害的太后了。

于是心中便又是紧张起来,他向来有些畏惧严肃的人,总觉得这人是不可以轻松玩笑的,与其交流很痛苦,因为连玩笑话也要斟酌着说,不然对方一定会当真,而今日又是自己有错在先——是了,怀瑜才想起来那厚厚一摞的宫中规矩,隐隐约约的,似乎是不准在宫内随意的行走的,至于更加随意的奔跑,就又是绝对不能的。

怀瑜在临仙宫的人引导下,从悬挂着素白薄纱的走廊上行走过,到了正殿内,仍然是静悄悄的,并无人说话,太后大人坐在案前正写着什么东西,专心致志的,好像并不不知道怀瑜的到来。

那太监快步的跑过去,俯身说了句什么,太后才停下手中的笔,让人撤去了笔墨纸砚,又轻笑道

“本宫听说君后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过来,还以为是来与本宫展示武艺的。”

怀瑜便万分尴尬的一笑,又不知道回答什么,总不能说是为了观看猫追孔雀,这也未免他太过幼稚了,但是什么正当且合理的理由能够解释他带着一大群人过来,他却想不起来,于是只能站在原地沉默着。

太后得不到回答,才转过身,抬起眼从上到下的将怀瑜打量了一通,而后露出一个微笑,十分清淡的说道

“回去罢。”

嗯?

怀瑜好像是没有听清太后说了什么,这就让自己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把自己喊进来,又为什么就说了一句话就让自己回去,也太不知所谓了吧。

但是太后说完那三个字,复又转过身去写字了,果真不再说什么了。

怀瑜只好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才又开口说话,依旧是那样平淡的语气,不含一点的感情

“君后如此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叫人看见岂不是有损国威,须知一国之母,如此散漫,如何做天下的表率,不知道是哪个宫女负责衣冠之礼,如此不知规矩,回头便革了职送回静亭重回学礼仪去吧,你说呢,怀瑜?”

太后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的阴阳怪气,但是怀瑜却觉得脸上一片滚烫的,恨不得立刻消失,这话虽然是说宫女的过失,焉知不是在说自己,又不是无知的小孩子,还能不晓得注意仪容么。

怀瑜顶着这无地自容的心情,急促的回答说,好的。

儿臣这就让人去收拾东西了。

也只能这么回答,他若包揽罪过说什么都是自己肆意妄为的跑出来,对那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样回答的时候,其实怀瑜心道,大不了过几天再召回么,也没什么。

静亭宫是所有宫女第一次进入王宫要待的地方,其实送回去也不会遭受什么惩罚,只是也不会再得到什么奖励就是了,并且很难出宫,默默无闻的老死在宫里而已。

这些是怀瑜不清楚的,而等朝云在回去的路上,和他说了之后,怀瑜便沉闷了一路,悔不该在太后面前就这样应了下来,不过,怀瑜又侥幸的想,也许太后他老人家根本不在意一个宫女的去留,也没有下旨什么的,自己当做没事情发生,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想着,怀瑜心情欢快了一点,又才想起来那一只猫一只孔雀好像还在太后宫殿内玩耍这,于是便要开口和人说记得想个法子让两只弄回自个的云鹤宫内,只是话说了一半,仍然觉得不甚舒服的,却又不是心中不舒服,而是肚子开始疼痛起来,翻山倒海的,又来回翻滚的,好像有细长的带子在腹内纠结在一起了一样,让他甚至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便要栽倒下去,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疼痛一阵一阵如雨打窗台,密密麻麻,不得解脱。

于是也忘记猫和孔雀,于是也忘记什么宫女,只陷入无边无际的疼痛里,唯一的意识,是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被人抬进凤撵里,一群人心惊胆战的簇拥着回去宫中,慌忙的去派人请太医过来,等赵稷和太医一道急匆匆的赶过来,怀瑜宫中已经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宫人。

61、夜有所梦

这次是真的觉得要掉脑袋了,犯了这么大的错。

宫人们跪在地上,心里怀着极大的恐惧想着,甚至头也不敢抬起来,她们不是没有听说过圣上做太子的时候,虽然很是贤德,然而却对本府的人很严厉,是决不允许有人犯错的,尤其是让已经有孕的君后遭受痛苦这样的事情,肯定让龙心大怒。

但是赵稷看也没有看她们一眼,只是径直进去了内殿,让太医紧着看了人到底怎样了。

太医不敢有所怠慢,仔仔细细的观看面色,又把脉探查,没有任何的异常,才松了一口气,回禀说并无大碍,只是君后心情波动,又经历太过激烈的行走,因此大约惊动胎儿,所以引起了阵痛,静静的调理便好了,只是不可再有什么过于激烈的行动,然而,适当的运动还是对胎儿有所裨益的。

说话的时候御医抬起头看着赵稷,语气里其实是在暗示了什么,然而赵稷丝毫没有领会他玄妙的眼神,或者说并没有往床笫之事考虑,因此在听到并无大碍的时候,便自动忽略了后面的“废话”。

于是只记得了第一句,乃是说太过于激烈的行走,宫人早就在来时的路上把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于是低眉看了一眼地下跪着的人,也不想对着这些人发火,只是淡淡的说道

“散了。”

两个字而已,朝云应了,底下的宫人皆皆叹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然而站起来就要离去的是,抬起头对上朝云的视线,却看到一丝的怜悯。

这不是放过,是全都要换掉的意思,朝云从小跟在赵稷身边,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是真的散了,不必留在云鹤宫内。

赵稷单单记得了不可随处走动,因此等怀瑜缓过来,赵稷便抬头看着窗外的树枝,说

“写字吧。”

怀瑜难得的心虚,坐在床边,咳了一声,顺了顺嗓子,说

“是我错了。”

他从那过来是知错认错的好孩子,现在是知错认错的好君后。

然而赵稷不为所动,接着说出很残忍的话

“这一个月,你被禁足了,除了云鹤宫,其余任何地方,不可以出去。”

一个月……

一个月,也未免太长了吧。

怀瑜面容扭曲的,企图要和他讲讲道理,一个月困在一个地方,那是要疯掉的,然而赵稷虽然喜欢和别人讲道理,却不怎么喜欢别人和他讲道理。

因此驳回了怀瑜分期禁足的上述。

怀瑜便心有忿忿然的抄书。

抄的什么书呢,怀瑜坐在软垫上,趴在案几上看着面前一叠的论策,字体四四方方,是很规矩的馆阁体,然而却边锋却又锋利的人,显得有一种很决绝的味道。

怀瑜翻了一会儿,回过头看坐在窗子下看书的赵稷,阳光直射,一团光包裹着赵稷,耀眼逼人,叫人不敢直射,于是伸出手搭在额前,勉勉强强遮挡一点光亮,又说道

“圣上,不知道这是哪位高人写的策论。”

高人赵稷十分坦诚,没有丝毫心虚的说

“是朕。”

啧。

怀瑜心底小小的鄙视了一下,而后又说道

“我抄这些干什么,又用不上。”

“谁让你抄书了,我让你抄的,是字。”

赵稷大约被他这么一通的打断,也看不下去书,便放了下来,走到他的背后,伸手拿出一只笔,在怀瑜手边的宣纸上写了一个“阅”字。

怀瑜仰起头,自下而上的看着赵稷,有些愣神

“怎么抄?”

抄书和抄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赵稷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俯下身,从后面伸出手,像是环抱着怀瑜一样,发丝垂落到怀瑜的脸庞上,一丝一缕的,带着一点的凉意与微微的麻。

怀瑜瑟缩了一下,不是很适应的说

“你做什么?”

“教你写字,别动。”

赵稷这样说着,左手撑在桌子上,右手握着怀瑜的手,十分缓慢的在纸张个上写了一个“阅”字。

一边写着,一边又说

“好好感受如何写这个字,三日之内,要写的一模一样。”

又一连写了两三遍,怀瑜不知道赵稷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与感受,他自己却觉得心跳的十分的快,这样近的距离,甚至可以闻得到十分清淡的霜气。

那带着一点点清凉,又有些稀薄的霜,再一次的萦绕在怀瑜的鼻息间。

霜其实不应该有味道,但是怀瑜偏偏可以闻得到,那无法形容的气息,像是清晨河边的蒹葭蔓蔓,一定是秋日大把已经泛黄枯萎的花草,在泛着凉意的清晨,带着细密的霜,忽而一道风来,吹的枝叶毛绒乱飞,蔓延整个天际,那些细密的霜便铺天盖地的,成就所有的凉气。

怀瑜静静的想着,觉得这样好像应该有点不好。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好呢。

自己也说不得,也无法说得清,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怀瑜晚间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只船上,在一望无际的河水上漂流着,怀中抱着大把的蒹葭,那些花枝将他的脸挡着严严实实,赵稷坐在船头弹奏古琴,一声一声的,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好像还说了什么话,那些话无头无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说。

“赵稷,我想回去了。”

“无法回头。”

“其他人呢。”

“无有其他人。”

“……”

“可是,这样飘荡着,要到什么地方?”

“到了。”

赵稷忽而便站了起来,然后将古琴摔了出去,义无反顾的一头扎到了水里,激起一大堆的水花,那水花铺天盖地的竟然变成了巨大的浪花,朝着怀瑜打过来。

怀瑜眼睁睁的看着那浪花打了过来,只来得及大喊一声

“赵稷!”

随后眼前陷入了昏暗,却没有想象中掉入水里的感觉。

然而仍然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那是——下雨了。

怀瑜睁开眼,眼前仍然是他已经看习惯的王宫的帷幔,没有什么芦苇,也没有什么河水。

也没有赵稷。

62、下雨的夜

怀瑜伸出手往旁边一摸,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分明还不到上朝的时间,为什么不在?又能去什么地方

怀瑜坐了起来,些微的不便,大约是因为已经显怀的缘故,便觉得沉甸甸的,好似身上挂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其实也没有差别了。

怀瑜从床上下来,从架子上扯了外衣便往外面走,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听着窗外模糊的雨声,沉默的往外行走,地板上或许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有些略微的潮湿,到了外间,再到门前,透过紧闭的窗子,看到外边昏暗的灯光,听到雨打树叶的声音,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这场雨过后,便是暮春,一日一日的该热起来。

怀瑜站在门前许久,才伸出手打开门,却差点被吓到,因为门前站着一个人,身体笔直的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只竹子。

这根竹子转过身,朝着怀瑜行礼,又开口说话

“君后。”

怀瑜定了定神,借着屋檐下的灯笼里散出的光辉,方才看出来这人是大玉,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还是说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门外,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半夜醒来过,所以从来不知道。

怀瑜站在门口,问

“你怎么在这里?”

大玉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站岗。”

怀瑜:……

好吧,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怀瑜撑着门扉,就要转身回去屋中,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过来看着大玉,说

“他呢?”

大玉不明所以,顺着问了一句

“谁?”

还能是谁?

怀瑜长呼一口气,说

“圣上,这么黑的夜,去哪里了?”

如果后宫有其他人,半夜出去也没有什么好询问的。

如果前朝事物繁忙,那也该是从入睡前就在御书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更不需要好奇。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理由解释半夜时分赵稷的不在,虽然最简单也是最可靠的原因,那就是赵稷同样睡不着,所以出去了。

但是怀瑜还是多问了这一句,大玉却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作为暗卫的职责他不能欺瞒主子,然而他又答应朝云,绝不可以说圣上半夜去了什么地方。

朝云跟着圣上出去前殷殷切切的交代,就怕哪一天,被人知道了圣上的不治之症。

他这样沉默着,反倒引起怀瑜的注意,他转过身,正对着大雨,皱眉道

“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去了不可告人的地方,竟然不能让自己知道。

大玉点了点头,迅疾又摇了摇头,然后跪了下去,说

“请君后恕罪。”

这就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意思了。

怀瑜便觉得身体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一块的往下坠着,叫人很是疲倦。

他抬眼看着从天而落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样寂静又黝黑的时刻,无声的润湿世间万物。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淋雨。

“起来罢。”

怀瑜对他说,然后转过身,回去了屋内,转过身关上门,吱吱呀呀的,分外清晰。

怀瑜又原路返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不知道,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值得赵稷半夜出去。

但是人就是不见了。

怀瑜将枕头被子都叠在头下,看着地板上那一点点窗口里透进来的晦暗的光斑,脑子里却还在想赵稷到底去做什么了。

总不能出宫了吧,怀瑜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不是没有可能,又不是没有前例。

只是又有一点点的,不满的想着,为什么不带着自己,以前自己不情愿的时候,非要带着飞檐走壁的,而今自己觉得很闷的时候,又不打招呼的自己半夜跑出去玩,算什么呢。

却早就把自己禁足一月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可惜,赵稷也没有出宫。

下着雨的夜,很是凄凄惨惨,长满荒草的庭院,则是更有一种肃杀而凄凉的意境。

赵稷哪里也没有去,他只是去了母亲生前的宫殿,那一座早就被封了的宫殿,比冷宫更像冷宫,只有屋檐窗棱上,依稀可辨认精美的雕刻,挂饰流苏上,还留着上好的金银玉石。

赵稷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弹琴,一声一声的,沉闷的古琴声飘荡在这荒无人烟的宫殿里。

白玉京又做起了噩梦,梦见赵稷的母亲坐在他面前弹琴,说小白我弹得好不好啊。

又说小白入宫可真是屈才了

又说本宫甚是心痛。

又说就这样吧

又说小白真是冰雪心肠啊,如冰似雪的,谁都捂不热。

最后说,小白,我一个人在宫内,好生寂寞啊。

白玉京坐在窗前,脑袋疼的厉害,宫人为他揉着穴道,临仙宫内燃起烛火,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熏香。

烟雾袅袅上升,不多时整个殿中便充满了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眠熏香的味道。

白玉京心经念了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白日落入院子里那只蓝孔雀——迦明叶从海上带回来的一只孔雀蛋,落地便成了成型孔雀的模样。

白玉京于是问了一句,那只孔雀呢?

宫人于是回答,应当还在宫内的一角栖息着,白玉京便下令让人追逐孔雀到廊下或者其他什么能够避雨的地方。

宫人们不敢耽搁,便立刻撑着伞打着灯笼出去,结果却看见宫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僧服的和尚站在门前,打着伞,提着灯笼,正看着那雨中的孔雀。

招了招手,那只孔雀便鸣叫了一声,张开了翅膀,竟然好像是在发光一样,落下荧荧的光芒。

宫人被吓了一下,立刻惊魂失措的转身跑回去了殿内,嘭了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的说道

“太,太后……和尚,有个和尚……”

和尚,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和尚?

大太监见太后皱眉,便立刻斥责起来,说是大惊小怪的,怕是看错了什么,喧嚣什么!

那宫人还要说什么,大太监便要处罚,白玉京伸出手摆了摆,然后站了起来,伸开手,宫人们便立刻为他穿好衣服,长发也疏离起来,快速的打理好了,白玉京才往外走去。

63、雨中故人

从闷热的殿中一下子到寒风细雨中,就连混沌的神经也被一下子刺激的清醒起来,临仙宫的宫人都已经醒来,点燃了整个宫殿的灯笼,白玉京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只孔雀顺着门缝出去,白玉京开口,声音十分的冷淡

“谁开的宫门?”

他一开口,宫人便立刻去找了门口门童,却发现门童一副怔怔的状态,拍了一下门童的肩膀,便一下子激灵,竟然反问起宫内的人怎么了。

又看到太后往门口走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跪在地上,膝盖接触潮湿寒冷的石板,那寒气隔着布料侵袭骨髓,却没有心情去想着冷不冷的,只跪着认错。

白玉京只是看了一眼,便跨过宫门,看见不远处的拱桥上站着那穿着白色僧衣的和尚,面前是那只蓝孔雀。

和尚正是迦明叶。

白玉京眯了眯眼,心底冷笑了一声,不知道这和尚又是准备玩什么把戏,他往桥上走去,到了桥下的时候,迦明叶已经看到他过来,朝着他行礼,又说

“惊扰太后,请恕罪。”

白玉京遥遥的看着他,淡淡的说道

“找本宫何事?”

迦明叶抬起头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才微笑道

“太后果然是很聪明的人,但是今日贫僧前来,只是带这孔雀王离开您的宫殿,您的宫殿里有死气,长久的呆下去,对孔雀王很不好。”

白玉京心内一惊,面上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挑了挑眉,冷声道

“死气?”

这可是最不讨喜的话了,他若再多说一句,那么白玉京便会让他知道什么才叫新鲜的死气。那一瞬间无形的杀气在雨中散开,迦明叶既没有说错话的恐惧,也没有被威胁的惧怕,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察觉的,接着解释更多

“您的宫殿里有徘徊不定的人魂,世上万物轮回重生,倘若不去轮回,留恋世间,便成了死气。”

不去轮回?是赵稷的亲娘还是圣上?果然对我有这么大的执念——别说这样荒唐可笑的话了。

白玉京自小读四书五经,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又怎么会把一个和尚的话放在心里。

迦明叶看出他眼中的不信任,于是轻轻一笑,手中捏了一个诀,然后指着桥下的流水说

“请太后眼见为实吧。”

他说话的时候突兀的一阵冷风朝着桥下吹去,白玉京只觉得身上一冷,眼睛转了转,只远远的朝桥下一看——

那被雨水打出道道涟漪的水面上,依稀可见伫立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白玉京,另外一个——

竟是先帝!

白玉京骇的往后退了一步,撑伞的宫人立刻上前扶着,怕他跌倒了,白玉京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然而他再看的时候,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

白玉京闭上眼,呼出一口气,良久之后,才笑了一声,没头没尾的说道

“果然好大的本事。”

迦明叶撑着伞,从始至终就是那个微笑的表情,闻言便知道他已经看到了该看到的东西,因此接着说道

“才疏学浅,这世上还有很多的东西要贫僧去学习,时间不早,贫僧便不打扰太后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去,走了两三步,白玉京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过来

“谁准你在宫内行走,若再让本宫见到你如此放肆,就不是让你转身就走这样容易的事情了。”

迦明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却只看到太后的背影,原来他也这样走的干脆,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起好奇或者害怕,又或者其他的情绪。

果然是很厉害的太后。

迦明叶心内想道,拍了拍孔雀的头,孔雀扬起了脖子,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似乎是同意他的看法。

白玉京步履匆匆的回去宫中,便让人关闭宫门了,宫内的人都知道那个和尚是那个很神奇的迦明叶,主子出去宫门,就是去见那个和尚的。

其实临仙宫内的人和所有的人一样,对迦明叶都充满了好奇,只是职责所在,并不能随意的去拜访迦明叶,而且看着君后面色严肃的回来 ,并不敢开口询问,当然,无论白玉京什么表情回来,他们都是不敢开口的。

只有那个坐在屏风后的人,在白玉京回到主殿的时候,朝着白玉京拜了一拜,轻轻劝慰道

“不过是妖僧为了名利而乱说的言语,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不然岂不是让这妖僧得意么。”

白玉京揉了揉太阳穴,每到下雨天他便头疼的厉害,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个时候已经不那么头疼,但是几乎半夜没有睡觉,便很是疲倦,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去,他便径直了去了内殿歇息,屏风后的人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白玉京已经不想听了。

于是她只能沉默,然后悄悄的退下去了。

天色已经渐渐的亮起来,雨水淅淅沥沥的,却不见停止。

赵稷在那亭子里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丝衣袖都已经湿透了,朝云撑着伞沿着鹅卵石铺成的恶露走过来,到了亭子前就停下脚步,先是喊了一声圣上,见赵稷偏了偏头,才接着说道

“将要早朝了,圣上请回去歇息片刻吧。”

赵稷保持着那样的姿态,朝云心中便一阵的忐忑,然而只能屏息以待的,直到赵稷起身,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门口做了一个及其细微的手势,便走进来两个太监,一个将琴抱在怀里,一个为赵稷披上了斗篷,便悄无声息的回去了。

途中到了云鹤宫的门前,朝云正准备拍门进去的时候,赵稷却停下了脚步,说道

“你去看着怀瑜醒了没有,我直接去御书房歇一会罢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果然是不打算进去睡觉了。

朝云想要开口挽留,但是并没有什么理由开口,诚然她觉得圣上该和君后多多在一起,然而君后不开口说,她们这些人,是没有任何理由去逾矩做事的。

64、看望圣上

怀瑜本以为自己也会一夜无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睡过去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睁开眼天色蒙蒙的,还以为天没亮,却是已经很晚的时间了。

只是因为下着雨,所以天气昏暗不明的,让人觉得还是很早的时候。

他起来之后仍然昏昏沉沉的,大约晚上并没有睡好的缘故,坐在床边缓缓的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好。

赵稷半夜不知道去做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怀瑜一边腹诽,一边小心翼翼的下床——他如今经过两次难以忍受的痛楚,再也不敢过多的造次了。

等一切穿戴整齐,又洗漱完毕,等到吃饭的时候,赵稷仍然没回来,朝云倒是在一旁伺候着,怀瑜想起昨夜的情形,不怎么抱有希望的开口问道

“圣上去了什么地方?”

“圣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朝云却是立刻便回答了问题,神态自若,并无心虚的表象,怀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吃了几口饭,才又问道

“他吃了吗?”

朝云站在一旁,她是比大玉聪慧很多的,当下便明了怀瑜说的是谁,于是微微的露出笑容,颇为轻快的说道

“没有呢,圣上这几日很早便离开,早饭只略略吃了几口粥,便顾不得吃饭了。”

这就是半夜离开的原因吗?真看不出来,他是这样为国为民劳神劳心的人,怀瑜在心里默默的说着,又接着问

“为什么这么繁忙?”

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朝云便回答道

“文考就要开始了,往往这样的时节,都是极为繁忙的,以往圣上是太子的时候,协助先帝把关文考,也常常日夜不休的,很是辛苦。”

怀瑜吃了一半的饭菜,便忽而又一些的无味了,又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是为赵稷忙碌不休的顾不上吃饭,他却日常懒散的,觉得无所事事,两相对比着,自己应该表现出一点关心才是。

于是说

“煮些粥,再准备些糕点什么的,我要去见他。”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的说道

“我应当可以去御书房的?”

朝云眼睛弯弯的,嘴角笑容又加加深了些许

“如果是君后,自然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的。”

这话说起来就太没有说服力了,自己甚至连出宫都很是困难的事情,怎么可能想去什么地方都行。

不过,或许也只是随口说出哄人高兴的话而已,自己也没有必要特意的再和人去讨论这个问题。

怀瑜默默地吃完了饭,出去了就看见小玉和那只孔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关系很好了,也不知道两只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时节在不远处墙角拐弯处的廊下趴在一起依偎着相互取暖,前一天还互相追逐的,竟然这么快就冰释前嫌成为好友了么。

怀瑜有些意外的想着,又坐在廊下看看它们玩,间或了一会儿雨中的庭院,树木枝叶都沾染了很深的绿色了,好像春天并没有经历很长时间,眨眼之间,就匆匆而过了。

怀瑜颇为无聊的,等到快要睡去,朝云才过来说膳食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前去御书房看望圣上了——

怀瑜僵硬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样说,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的别扭,好像自己是特意去看望赵稷害怕他过度劳累的样子,但是事实又是如此。

确实是是自己主动要过去的,于是便无处辩驳了。

怀瑜起了身,就立刻要走,又被唤住,朝云为他披上斗篷,才很放心的撑开伞为他引路。

怀瑜后知后觉的才有些冷,但是也只有些微的感觉,却从来不知道她这样细心。

这样日常在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渐渐的遗忘当初朝云做过的事情,慢慢的又信任起来。

从云鹤宫到御书房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只是出了门折角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怀瑜回过头遥遥的回望着一片烟雨朦胧的宫墙,最里面有一座紧闭的宫殿,这个时候宫门却开了一条缝隙,两个太监猫着腰从里面抱了什么东西出来,将门重新锁上,便匆匆的离去了。

怀瑜进宫这些时间,从来没有见过那座宫殿开门——当然,他也从来没有过去瞧过就是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问朝云道

“那是谁的宫殿?”

“目前无人居住。”

朝云为他撑着伞,很是贴心的解释道

“之前是宫内的妃子居住,不过圣上未曾纳妃,因此并没有人居住,只是每月初一十五有人进去清理灰尘,不至于让蛇虫咬食木材器具。”

是了,怀瑜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三月初一日了,时间不知不觉,竟然过得这么快了。

怀瑜回头继续往御书房去,虽然他觉得很奇怪,但是说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朝云的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只能暂且放下。

怀瑜在往御书房去的时候,早有人进去告知了赵稷,赵稷在听到怀瑜带着食物过来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觉得怀瑜果然是怀瑜,行为总是不自觉的引人发笑,他当这是普通人家去看望在地收割农务的外子一样,带着简单的食物去就好了。

往常母后要看望父王,再不济也是特意吩咐御书房做好小巧精致的糕点,并许多饭菜,总之决不会亲自带着东西的。

赵稷心情欢快的,往外看着,看到怀瑜走过来,穿着异常宽松的衣物,又慢慢的走着,不如以往轻快。

整个人好像变得圆润了许多,好在还没有表现出过于圆润——赵稷其实不大喜欢过于肥胖人,乃至于略略的身材臃肿,都让他觉得不太好,因为这样的人大多不会身体敏捷,或者上阵杀敌,绝对是第一排死去的人。

不过,这些念头也不过是他一个人偏颇的看法罢了,倘若按照他的标准,那么满朝官员,十之七八都要每天绕着王城晨练,非得各个玉树临风才算合格。

做皇帝,还是不要肆意的说出自己的看法比较好。

65、御书房内

赵稷百无聊赖的想着,又在纸张上划了一道,心里想着,不必让御膳房准备过于丰富的食物,按照御医的方子,只需要维系每日必须的五色食物,不必过于贫瘠单薄,便足够了。

不过这仍然是不需要特意说出来的事情,于是不动声色的等着怀瑜走到面前。

探了探身体,看着他两手空空的,颇为疑惑的主动询问道

“君后不是带着朕的膳食来的么?怎的只见人,不见食物呢?”

怀瑜噎了一下,他知道会有人提前过来传信,却不知道传信的人会如此详细的禀告,因此只能略略尴尬的咳了一声,说

“喂了小玉——我见它饿的叫喊,于心不忍,便给了它。”

顿了顿,又很没有说服力的补充说

“我想着该有人为你准备食物,便不带来 ,你若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这话说的,在君后心中,好像堂堂一国之主,还没有一只猫重要一样。

赵稷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怎么从来不知,你有这等勤俭节约的好习惯?”

怀瑜便走过去,说

“刚刚养成的。”

这就让人无话可说,又觉得很是放肆。

赵稷觉得自己该勃然大怒立威才是,不过他脑内想了一圈,又看着怀瑜一身宽松的,心道罢了,谁让自己是仁慈的好皇帝,就原谅他这一次了。

赵稷低下头,说

“你怎么想起来过来?”

他不记得有什么事情发生,怀瑜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装作不动声色的说道

“你昨夜不在宫中?”

赵稷略略抬眼,疑惑的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在宫内。”

只是此宫非彼宫而已。

怀瑜很有耐心的,继续的问

“我是说,你昨天半夜不再云鹤宫内,是去了什么地方呢?”

赵稷便啧啧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

“君后这是要时刻掌握朕的行踪,朕从来不知,夫人何时对朕如此关切,难道也是刚刚才得的习惯不成?”

……

怀瑜呼吸一滞,险些被呛到,自然也没有办法继续的追问行踪,说起来他这样的行为已经是很不敬,然而后宫并无争宠的妃子,赵稷从小和他在一起玩闹,时常觉得仍是好友,却不是将他当做一国之母来看待。

然而谁会和好友成婚,谁又会让怀了自己崽子的人仍然冠以好友的姓名呢?也未免太过于冠冕堂皇了。

怀瑜无话可说,便觉得有些无聊了,而后便趴在桌子上看赵稷批改那入山的奏折,不由得说道

“这样每日的只批改奏折,看起来很是无聊啊,难道你做皇帝,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么?”

赵稷沾了沾墨,不禁哑然失笑,顺着说道

“确实如此,做皇帝其实是最无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意思。”

然后又想起来之前让怀瑜练字的事情,便开口问他字练的如何了?

怀瑜额了一声,颇为隐晦的说道

“我的字,其实还算不错的。”

赵稷有些无奈

“我是这样的意思吗?”

怀瑜就不说话了,只静静的趴着,眼睛眯了起来,只当做睡着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赵稷知道他肯定没有去做,也懒得说他了,又任由他趴在桌子上看着,说起来这些奏折也算的上是国家机密,竟然也任由怀瑜窥探着,不得不说很是心大了。

然而这样面对面的坐着,好像也没有觉得很无聊一样,窗子外雨水敲打着,一声一声的,竟然也是别有一番的韵味。

倘若没有人过来打扰的话,也许会就这样静坐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吧。

怀瑜果真要睡过去的时候,太监进来通报,说是某某大人有事启奏,怀瑜迷迷糊糊的醒了,每听清前面的称号,倒是听到了有事情来上奏,于是用仅剩的一丝清醒的神经抬起头看着赵稷,有气无力的说

“我是不是要回避?”

按照规矩,后宫妃子是不可以和朝臣共处一室的。

然而事关国家大事的奏折都看了那么多,也没有想起来回避,现在倒是想起来,赵稷便很是疑惑在怀瑜的心中,那些条条框框到底是依照什么分类的,让他如此的记得一条忘一条,零零散散的,让人头疼。

赵稷揉了揉眉心,便头疼的挥了挥手,让他径直去了后面屏风后等着。

怀瑜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往屏风后走去,屏风后有休息的床榻,怀瑜看了一眼,觉得这样睡去应该不大好,便去了窗边的矮塌上靠着,又听见门响,有人进来,跪下行礼,说

“惊扰圣上,请圣上恕罪。”

赵稷看了他一眼,说免了,起来说话。

那人便站了起来,也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奉承的话,单刀直入,直接说道

“圣上,臣已有眉目,这是目前确定涉及之人,只是,若要不影响文考,必要提前处理,然而恐要惊扰太后,怕是总要打草惊蛇。”

赵稷沉默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怀瑜仍在后面,这件事情其实不大适合让他听到,不过,片刻之间,赵稷还是接着说道

“朕已知晓,太后这边朕来应对,其余事宜,等朕安排。”

那官员便告辞退去,这一来一去甚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怀瑜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偏偏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文考?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怀瑜不禁心有担忧,他第一时间便想起来问镜是要参加今年文考,且必然要拿头筹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

怀瑜心思恍然的,连赵稷何时走进来都不晓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赵稷已经在他面前不知道停了多久,眼睛里又是那种怀瑜看不懂又觉得不安的神色。

怀瑜惊了一下,回过神又呼出一口去,嗔怒道

“走路怎么也没有个声音?忒吓人了。”

赵稷左右看了看,接话道

“这里还有什么人吗?除了我,谁还会来,又怎么会吓到你,难道我很吓人?”

怀瑜抬起头看着他,情真意切的说道

“怎么会呢,圣上举止典雅,玉树临风。当真是举世无双,天下独绝。”

这马屁拍的,委实过于敷衍与生硬了。

66、不知所谓

赵稷眯着眼看着怀瑜,当然不会被他的话给迷惑住了,并且很懂得先发制人,在怀瑜没有开口说话之前,便挑了挑眉,说道

“我记得,要禁足你,不得离开云鹤?”

怀瑜浑身僵硬了一下,表情渐渐的僵硬,而后眼睛微微的睁着,努力想要做出什么祈求的表情来,赵稷却视而不见,接着说

“就从今天开始吧,你回去之后,一个月不得离开云鹤宫。”

怀瑜:……

怀瑜便很是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看他,呢,不看的话,说不一定,也不会让他记起来这样很烦心的事情了。

不过——

哼!不出就不出,谁怕谁!

怀瑜大约是物极必反的心情,被说的多了,便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便告退,倒是很有骨气的。

赵稷倒是不怎么在意怀瑜会不会真的老老实实的在宫里呆着,只要不出去就是,最关键的是,不要去和张问镜交流文考的事情。

不过,交流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赵稷心内盘算着,虽然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天才,不过,念在略略还能为大禧做些贡献的份上,也不打算对他怎么样。

不过他要处理的人和张问镜没有关系,那也没有他什么事情。

怀瑜回去之后,果然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等到规定的日子母亲前来,照例寒暄过后,便说起张问镜的事情,张问镜自己租了一个院子,偶尔回去将军府看望二老,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了,怀瑜想要请母亲带话给张问镜,但是他听赵稷和那官员的谈话云里雾里,也不知道到底是除了什么事情,因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一些请张问镜以最好的心态去参考,也仅此而已了。

母亲很是欣慰的说果然长大了,竟然知道关怀人了。

怀瑜便装傻充愣的笑了两声,随便又扯了其他的话题,便敷衍了过去。

在文考之前,那为迦明叶特意准备的讲法大会,便已经在定好的日子里开始了。

赵稷竟然也要去捧场,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又都惶惶然觉得皇帝是不是对这和尚过于重视了,无论如何,亲自捧场,也太过于隆重了。

但是一国之君都去了,那百官自然无论心里怎么想,都必须跟着去,本来赵稷也要怀瑜去的,然而一来怀瑜不知道赵稷到底在想些什么,而来他拖着日渐沉重的身子,也根本不想去到处的跑,又说不是禁足么,怎么能出云鹤宫。

于是便做了留守的人员,在宫内修剪花枝,看着开的灿烂的桃花,怀瑜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回过头问朝云

“圣上有熏香吗?”

他去御书房,好像也没有闻到什么熏香的味道。

朝云虽然已经给怀瑜使用,但是每日也往赵稷出跑着,因此是知道的,折叶不是什么大事情,当下便回答道

“未曾,圣上说熏香味重,不大爱用。”

怀瑜便哦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半晌,又说将这些桃花摘了吧,摘了一盆,做熏香吧。

又说圣上半夜不睡,大约是睡眠不好,准备做一些促进睡眠的东西吧。

他说完这句话,朝云便心中一惊,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过后将这样的猜测告诉赵稷的时候,赵稷只是一笑,只说随他去吧,没什么,知道也好,不知也罢,横竖没什么影响。

然而怀瑜说这些话,其实只是无聊而已,他如果不自己没事找事做,整日的在这小小庭院里呆着,早晚会疯掉。

于是忽而又想起来迦明叶的那盆用血幻化出的莲花来。

不知道是用了怎样的障眼法,也不知道今天又会表演什么东西来迷惑众人,到底没有忍住,还是让朝云出宫去看了。

他虽然被禁足,然而君后的牌子还是能让朝云在宫内外进出无碍的。

朝云领命出去,怀瑜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玉在院子里追尾巴玩,那只孔雀从天亮的时候便飞到了屋檐上,一整日的都不肯下来,按照怀瑜躺在躺椅上的角度,正好看着那只孔雀王在屋檐上来回的走,那么狭窄的屋檐,竟然也没有踩空掉下来。

怀瑜眯着眼,正出神的时候,阳光直射下来,又变换着色彩,慢慢的一大团的光晕将那只孔雀包裹起来,忽忽闪闪的光亮李,孔雀好像变成了一个人站在屋顶上,又转过头看了怀瑜一眼。

怀瑜吓了一跳,猛地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依然是那只孔雀站在屋顶上,若无其事的梳理羽毛,长长的尾羽从屋檐上落下,发着光芒。

怀瑜仔细的盯着看,却没有什么发现,喊了宫女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宫女便摇摇头,说是没有看到什么啊。

问话的时候那只孔雀转过头看着怀瑜,和怀瑜对视上的时候,一瞬间怀瑜以为那只孔雀好像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背后一凉,便打了一个冷颤,这样温热的天气,竟然觉得凉飕飕的。

怀瑜站了起来,便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盯着自己一般,便不由自主的想起来迦明叶来的那一夜,好像是和赵稷做了什么什么约定,然后就把这只孔雀留在了云鹤宫内,除了那次被小玉追赶着误入到了临仙宫,这只孔雀竟然真的在云鹤宫内寸步不离,就像被禁足的自己一样。

就像被禁足的自己一样?

怀瑜忽而站住了脚步,整个人如当头棒喝一般,脑子蒙了一下,他猛地后转,正好看到那只孔雀从高墙上往下飞,翅膀全都展开,背衬着日光,整个好像在闪闪发光一样。

那和普通孔雀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很不一样的,是带着一点的,让人不由自主就升起敬重的感觉。

大明孔雀王,果然是神鸟吗?

那拥有大明孔雀王的迦明叶的,到底是神棍,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本事。

他和赵稷到底是做了什么交易,会和今天这场法会有关系吗?

67、临仙问责

怀瑜只觉得脑子里混乱一片,生出一种想法,他要去看到底是怎样的法会,于是匆匆的往外走,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大玉便已经挡在前面,不带一点感情的说道

“请君后回罢。”

怀瑜不为所动

“让开。”

大玉便径直的单膝跪下,虽有为难,却仍是坚定的说道

“请主子恕罪,圣上道您已经禁足,这月余不得离开云鹤宫。”

怀瑜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很有气势的说道

“他将你给我,难道你不该是听我的话吗?怎么还要替他来禁足我?”

大玉抬头看了了他一眼,眼中却是纠结,只是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丝毫不为所动

“并非替圣上禁足君后,只是圣上吩咐,若您出了云鹤宫,那么等在外面的人便会一掌将您打晕,出去一次打晕一次,绝不留情。”

“你——他——!!!”

怀瑜怒目圆睁,不敢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更不相信赵稷会这么对自己,无论怎么说,也太不讲道理了吧,而且无情的敲晕君后,是堂堂一国之君能够做的事情吗?

怀瑜忽而便逆反心起,偏要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有人敲晕自己。

他这样想着,便往外走,才踏出一步,便立刻感觉到眼前好像有黑影飘过。

……

怀瑜心中一惊,又收回脚,眼前一片晴空万里,并没有什么黑影。

怀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的又回去了。

好吧,他相信赵稷这厮绝对能干的出这样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怀瑜无比郁闷的回去殿中,然后翻箱倒柜的去找从家中偷偷带过来的制蛊的书——虽然早许多年母亲都已经金盆洗手不去做蛊,然而却又没有真的全都烧毁,怀瑜记得还是有些很好玩的东西——虽然这个好玩,在世人眼里,恐惧更多吧。

赵稷亲自去给迦明叶捧场的事情,已经众所周知,临仙宫自然也不例外,派去查探的人回来说,迦明叶将天地下雨,复又转晴,几乎让整个国都的人都迷惑住,又说起西天诸佛,道是信了佛教,死后便会去西方极乐世界,不知魔火多少人。

太后深深皱眉,良久之后,才道

“简直胡闹!”

大约是有些震怒的了,因此请人在宫门处等着,赵稷刚入宫门,便被请到临仙宫,说是太后有些身体不适,想念圣上,其实这两句话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也不必提出质疑,这也早在赵稷的预料之中,他只是应了声,便果然跟着走了,临仙宫内肃静而沉寂,行走在其中,无论是什么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变得压抑。

或许是一花一草,都太规矩了。

赵稷跪坐在殿中,此时已经暮色四合,些许的夕阳照射进来,笼罩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彩,太后坐在他的对面,为他煮茶,每一个动作缓慢又细致,赵稷隐隐有些不耐烦,但是却又必须忍耐,他有许多的话可以来刺痛太后的心,但是太后不说话,他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鼻子里飘进檀香,那是寺庙里常用的香,赵稷看着太后往彼此的被子里倾倒茶水,开口说话

“母后仍然在礼佛么?今日该请您前去看迦明叶的讲法,是儿子疏忽了。”

太后不动声色的接话

“我是不管事的人,所以闲暇时候看看经书,不过是打发时间,皇帝兴师动众的去了然寺,倒是让本宫诧异——”

太后抬起眼,是颇为犀利的眼神

“皇帝是准备扶持佛教了吗?”

“只是图个新奇罢了。”

赵稷说道,又叹了一口气,露出怀念的目光

“想来父王英年早逝,若是见到迦明叶,或许可以延年益寿,再到今时今日,也不必只凭空怀念了。”

太后面色冷凝,呼吸几瞬,才没有发作起来,但是面色是显而易见的不那么好看,因此说出的话便很是严厉

“此乃荒唐言语,你也能信?生死大限,人皆有之,皇帝年纪轻轻,何必担忧,甚至于让一个海外和尚大行其道,也算的上对得起汝之父亲吗?”

这话说出来甚是严厉,殿中的宫人齐齐的全都跪了下去,殿外的宫人也一点声音不敢发出,只有风无畏无惧的吹拂着,树木枝叶发出声音,在这万籁俱静的傍晚,是十分的清晰可听。

赵稷良久的没有说话,似乎是被一言惊醒,于是低着头沉默着,只看着那茶杯的茶水,与飘荡在上面的茶叶。

过了很长时间,赵稷才开口说话,他对着太后深深的弯腰低头,又说道

“是儿子莽撞,请母后责罚。”

“我责罚你什么?你如今是一国之君,该做什么,不该做声,难道要本宫提醒吗?那又何必——!”

太后叹气,又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果然是不能够省心,又想着赵稷并不是什么急躁莽撞的人,怎么就这样被迷惑,那什么迦明叶——留在世上,实在可怕。

赵稷复又桌坐直了身躯,又抬起眼看着太后,缓声说道

“儿子再不这样了,请母后暂且消气罢。”

太后摆了摆手,道

“罢了,你一整日恐怕也没有休息,回去罢。”

是不想再谈论这样的话题,赵稷得了令,便站起来告退,转身离去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光影,明明暗暗的,漂浮不定。

他没有忍住,开口还是说了一句话

“母后,您曾经信过佛吗?”

“从未。”

太后回答的甚是干净利索,一点也没有纠结。

既然从未相信,又为什么每日的念佛抄经,就连熏香,也是佛的气息呢。

赵稷离开临仙宫,屏风后的女孩子走了出来,跪坐在太后的身边,为他按揉穴道,又甚是轻柔的说道

“您何必如此呢,圣上初掌权,不过是想做些标新立异的事情,借此立威罢了,您好言劝阻,不知圣上可以听进几分,反倒疏远彼此情分。”

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呢。

太后闭着眼睛,手中佛珠一粒粒的滚动,滚到了末尾,太后才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该议论的事情。”

那女孩子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依旧十分娴熟的为太后按揉穴点。

68、腐草为萤

等到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宫灯全都点亮,赵稷才回到云鹤宫中,进去庭院内,便看见怀瑜坐在廊下,身下铺着厚厚的垫子,垫子上又铺着柔软的毛毯,他就坐在那里,身上仍披着冬日才穿的半旧袍子,手里摆弄着一个圆圆的琉璃灯,里面却没有光亮,一名宫女弯着腰给他撑着灯笼照明,灯里闪耀着模糊的光芒,上上下下的浮动着,像是大团发光的绒毛一样。

怀瑜静静的看着那只琉璃罐,十分的专心致志,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赵稷走到他的面前,阴影笼罩在怀瑜面前,他才意识到面前站了一个人,他抬起头,看到是赵稷,便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起来迎接,甚至也不想看他一眼,然而到底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这样晾着,怀瑜动了嘴唇,凉凉的说道

“这么晚回来?迦明叶讲的什么经法,竟然这样好听?”

赵稷大约已经知道他白日要出去却被吓回来的事情,此时此刻这样,约莫记恨了自己,眼睛弯了弯,轻咳了一声

“让你去,你自己不去,可不是我的缘故了。”

宫女见他们准备在外间说话,便准备搬了凳子出来让赵稷坐,赵稷摆了摆手,挨着怀瑜坐在廊下,看着他摆弄手中的东西,道

“你做什么?”

“好挤。”

怀瑜往旁边挪了一挪,虽然并没有分开多少,然而略略的聊胜于无,怀瑜虽然内心对赵稷派人守在门外,时刻准备敲晕自己的恶略行径很是不满,然而他沉默了一下午,想找人说话也不能够,朝云被他派出去探查视听,大玉像个闷葫芦,若和其他宫人说话,也不合身份,况且对方战战兢兢的,说话也没有什么意思。

怀瑜等到现在,终于有人和他说话,还是没忍住,将琉璃灯小小的打开罩子给赵稷看,又说道

“你看。”

赵稷往里面看去,只见的乌黑一片,仔细的看了,才能分辨出里面丝丝缕缕的草茎。

赵稷便颇为嫌弃的说道

“什么东西?”

“腐草。”

怀瑜将罐子又拿回来,兴致勃勃的和他解释

“你听说过么,腐草为萤,等到季夏,这里就能出萤火了。”

这样的故事,也能相信。

赵稷便觉得怀瑜仍然是那样什么都太好相信的性格,这样很好,又很不好,他往旁边的栏杆上靠了靠,看着怀瑜说道

“这样哄小孩的话,你也相信,如果想要什么萤火虫,找人抓几只也就是了。”

怀瑜闻言,抬起头看着赵稷,眼中却是有一点的鄙视——或许不该说是鄙视,只是有一点不服气

“你都相信什么不死不灭的话了,难道我还不能相信腐草为萤吗?倘若腐草为萤都是谎言,那么不死不灭又算什么呢。”

晦暗的天空下,宫女的灯笼近在眼前,那灯火映照在怀瑜的眼睛里,好像比平常时候明亮许多。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赵稷失笑,就说怎么老老实实的坐在外边,还以为在等着自己——不过说是在等着自己也没差什么了。

赵稷看着他,颇为探究的说道

“谁教你这样说?”

他觉得依着怀瑜的心性,应该不会用这样类比的方式来规劝人。

怀瑜冷哼一声,便很是得意说道

“我自己要这样说,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

为什么?还要问自己是为什么吗?

赵稷换了姿态,宫女趁机拿了垫子替他绑在栏杆上,不至于被冰冷坚硬的栏杆隔痛脊背,赵稷分心,抬头看了这宫女一眼,倒是乖巧伶俐的模样,于是随口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这么聪明,怀瑜日后行动起来,怕也磕磕绊绊的,你就将整个宫殿的栏杆,全都蒙上垫子罢。”

那宫女立刻动也不敢动了,听着前半句还以为圣上夸赞她,后半句却听着让人心直直的往下坠,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错了,自然也不敢开口说话。

怀瑜看了看宫女,又看了看那垫子,最后看了赵稷,颇为无语

“哪有这样的娇气了,你发什么疯,吓唬小姑娘,难道是遇上什么让你不痛快的事情,却来我这里折腾人消气吗?”

“我怎么会不痛快。”

赵稷垂目,心中一沉,然而表现出来,仍是很随意的,又很轻松的,对着怀瑜调侃

“你不要放在殿内,怕是生了虫子或者异味,叫人看见虫蚁爬动,又或者闻到异味,多生猜疑,还当君后宫内,竟是是无人清扫的地方了。”

我还看不出来你高不高兴么,怀瑜心里说道,这么多年也不是在一起白混的。

但是他是一个好人,从来不做当人面拆台的事情,因此只在心里反驳,口里说出的话,仍是顺着赵稷的说道

“怎会,我现在可是连五毒都不碰,不过,我还要借一样东西,须得圣上替我讨要。”

赵稷挑了挑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如今是君后,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替你讨要,向谁讨要?”

怀瑜便端坐着,很是严肃的看着赵稷,让赵稷也不由得正经了些许,以为他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却只听见怀瑜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要长青殿内的人鱼长明烛。”

“……”

赵稷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怀瑜,说

“就这样?”

怀瑜点了点头。

赵稷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撑着栏杆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怀瑜,说

“我已经说了,你如今是君后,自个去派人要,不必来问我的话。”

怀瑜看着他站起来,听他说的这么轻易,便也大概明白自己大概理解错了,但是还是问道

“那不是很珍贵的东西,如果我要很多,也能够吗?”

“随你的意,有什么不能够的。”

赵稷往殿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内

“又不是真的长明,有什么珍贵的。”

留下怀瑜在风里独自凌乱着,越发摸不着赵稷的想法了。

怀瑜在风里停了一会儿,便也站了起来,跟着往殿里去,又问道

“朝云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69、懒散日常

“朝云?让她去办其他事情了。”

赵稷进去殿内,头也没回,脱了外套,又要饮茶,入口却是一阵酸涩,因此皱眉,又回过头看着怀瑜,问道

“这是什么?茶坏掉了?”

“酸梅汤啊,你难道喝不出来?”

怀瑜看他颇为狼狈的样子,很是理直气壮的说。

赵稷啧了一声,嫌弃的说道

“好好的喝什么酸梅汤,放在杯子里做什么,正正经经的寻了碗饮才是。”

怀瑜轻哼了一声,提醒他说道

“这是我的杯子,你要嫌弃,让人给你另寻一套茶具来也就是了,免得混乱,倒是我的不是,况且我还没有和你抱怨——朝云既然是给了我的人,怎的你又调用起来,既然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小竹跟着进宫。”

怀瑜越说,便越觉得忿忿不平的,当初本来要小竹跟着,那些姑姑们说什么不合规矩,又说宫内自有人照料,偏不让小竹跟着进宫,赵稷便拨了朝云给他使用,又说其实在宫外比宫内自由的多了,何必非得带进宫,又因为父亲发话,自己才放弃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多坚持,说不定就能跟进来了。

赵稷便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他走到怀瑜的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边,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果然带着埋怨的意思,便伸出手使了一点点的劲,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以示惩戒

“这是和朕说话的态度么?”

然后很是潇洒的转身,便去了内殿先去歇息。

显然是真的没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过分,天下之人,没有谁属于谁,本该都为他所用才是。

怀瑜:……

怀瑜略略有些重心不稳的后仰,站稳之后,又揉了揉眉心,还有些微微的痛,便对着赵稷的后背做了一个鬼脸。

皇帝了不起哦。

……

好吧,确实挺了不起的。

怀瑜站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肚子抽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力气撞击一般。

怀瑜拍了拍肚子,悄声的说

“这是和本宫说话的态度吗?”

虽然声音很小,然而气势却是充足的,不过没人应答就是了,腹部抽动几下,便也不动了。

然而,话说回头,那些人鱼脂其实还是有些珍贵的,虽然制成的人鱼长生烛不是万古长明,但是人鱼是真的人鱼,那些小臂粗的蜡烛亮个几年还是没有关系的,管事的人将库存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是狰狞,不过朝云只当没有看到,取了东西便回去了。

她那一夜回去的及其的晚了,本来担心君后会询问什么,但是怀瑜只是问了她为什么回去这么晚,说了半道上折了路去帮御书房做事,才回来的晚了,怀瑜也没有多问,只是说果然不知道是谁的人了,就不再追问了。

这一日朝云取了人鱼脂回去,大玉也按着吩咐捉了虫子回来,怀瑜束了袖子,十分认真将人鱼脂与他调配的一些药物混合在一起,然后全都弄到了罐子里,封口的严严实实,又用胶抹了封口,便放在外面晒太阳,日晒风吹的,最初两三天还时时的去看,后几日便不看了,只是开了胶放在窗台晾晒。

怀瑜也越发的懒惰了,或者说,身子日益的沉重,让御医给算了小孩子出生的时间,约莫够写一首诗的时间,便翻了一首诗,每日只写一笔,以此计算临盆的日期,一个字没写完,赵稷便知道他这样计时,当时便好好的笑了他一会儿,又到清闲的时候,给怀瑜画了一树桃花,让他描花瓣去了,说是字么还是一气呵成的好,一日只写一笔,合起来总觉得不甚好看的,平白糟蹋纸笔。

怀瑜便觉得这人果然是很有毛病的,但是又口是心非的果然一日描一瓣,横竖打发时间也就是了,反正这桃树画的还是很合他心意的,每日描一两笔也算不上什么。

那树桃花描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也已经掉落完全,怀瑜觉得手心都已经出汗,才发觉夏季已然要到来了。

树梢竟也有蝉鸣,外边日光大盛,白得耀眼,云鹤宫门口的宫人站在凳子上换竹帘,怀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今日是不是设宴款待文考前十名的日子?”

大禧的传统,文考的前十名皇帝都会在御花园设宴庆贺,并出考题,叫考生随机应变,来为前十名排名,因此也算作殿试。

朝云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

怀瑜便来了兴致,他日前得了母亲的信,问镜果然过考,据说批阅试卷的人很是赞赏,甚至特意让圣上观看试卷,虽然赵稷从来没有在怀瑜面前说过这件事情,不过,本来也没有和他说的必要。

怀瑜便要出门去看,朝云看了看外边过于热烈的日光,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很是显怀,且因此而有些行动不便的人,迟疑道

“这样热的天,出去总不太好,而且此刻怕是在进行考试了。”

怀瑜跟过去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光,到没有什么所谓,也没有觉得很热——这和三伏天的酷暑可还差的远呢。

因此信誓旦旦的保证说

“我悄悄的,不打扰他们。”

朝云阻止不得,想来圣上也没说不能让君后去观看,因此出去先找人去通报,然后寻了步撵出来,便出了宫殿,怀瑜本打算徒步走过去,朝云却是说什么也不准,从云鹤宫到举办宴会的地方并不算近,若君后没有身孕一切好说,如今也算的上是身怀六甲的人,怎么能走这样长的路,好说歹说,怀瑜觉得耳朵疼,便随她去了。

一路上虽然有遮挡阳光的幕帘,然而仍然可以感受到热意,怀瑜低头看着旁边行走的朝云,未出一滴汗,也没有表现出疲惫的姿态,因此好奇问道

“你不累吗?”

这话却是问的多余,朝云为赵稷做过许多的事情,走过的路早就数不清了,但是又不能说这样的话,朝云便摇了摇头,只是说多谢君后关怀,还是撑得住的。

怀瑜其实问完便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实在有些愚蠢了,跟在赵稷身边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感到疲劳。

70、天子盛宴

怀瑜总觉得自己一日日的迟钝了,又或者脱口而出一些话,叫人颇为无语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此又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还是少说话罢了。

他们到了那御花园,在门口守着的侍卫,朝怀瑜行礼,怀瑜下了步撵,朝云便要拿出早准备好的伞给他这笔日光,怀瑜连道免了,这几步的路,不需要这样矫揉造作的,好似万分的娇弱。

推辞之后,怀瑜便径直的往内里走去,越走却又觉得奇怪的很,往常父亲说天子款待新晋学子,是最热闹有趣的,因为这些孩子初入官场,很是聪明伶俐,也还没有被打磨的圆润油滑,因此难免还是露出本性,再来都是才子,说起话来也是妙语连珠,不但是学子们盼着殿试得以获得圣上青睐,他们这些老臣,也乐意在这样的宴席上放松片刻。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只感觉到一阵的紧张压抑,也没有听到什么欢声笑语,难道是父亲以前说过的话,是哄他玩的吗?

怀瑜从花树交错的道路上走过,到了宴会的地方,透过影影绰绰的枝节,第一眼便看到坐在主位上面色很是严肃的赵稷,好像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食物,竟然还燃着一枝香;再来便看到百官皆是齐齐的低着脑袋,不敢说话的样子,最后看到中央空地上十张桌子摆在那里,问镜在最前方,伏案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后面三列,俱是陌生的年轻人。

难道殿试,不是赵稷说一个话题,诸位才子开口各抒己见吗,难道还要用笔写下来,竟是自己又理解错误吗?

怀瑜进了场,宴会中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甚至忘记该向他行礼才是。

不过,怀瑜也不计较这些,他一边看着那伏案奋笔疾书的张问镜,心道几月不见出落的更加俊美了,这一堆前十的才子,都没有他长得好看。

一边又朝着赵稷那走去,早有人搬了凳子去,赵稷看着他,皱眉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语气里隐隐的烦躁,果然是心情是很不好,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

怀瑜心胸广阔,不和他计较迁怒到自己身上,随口说道

“想你么。”

这话委实过于随意了些许。

话语一落,地下两三臣子抬起头,很是诧异的看过来,好像怀瑜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只是怀瑜低头收拢衣服,并没有看到,那些臣子被赵稷的眼光一扫,又都低下头去,此时此刻,没人想要被赵稷盯上。

怀瑜还没有来得及问出了什么事情,使得他如此的不快,那支香便已经燃尽了,站在一旁的宫人走到中央,高声喊道

“时辰已到,诸位才子,请放下手中的纸笔罢!”

说完,便摆了摆手,小太监鱼贯下去,无视那些才子们的祈求低呼,很无情的便将纸张收了回来,然后放到了赵稷的面前,怀瑜不解其意,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问镜,又看了看拿起试卷看的赵稷,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赵稷要发怒了。

他从拿起那十张试卷开始,脸色便很是难堪,看到最后,蓦然冷笑一声,叫人心内无端生出惧怕,又将试卷递给怀瑜,眼睛却还是看着坐在位子上战战兢兢的才子,又冷冷说道

“让君后看看咱们大禧才子的才学,好好观摩,好有收获!”

最后一个字一落,竟然有学子被吓得直接滑落到地上,嘭的一声,激起尘土。

怀瑜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不过既然让他看了,那就看么,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怀瑜一份份的观看,越看却越是心惊,因为那内容几乎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改换几个词句罢了,怀瑜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有经历过文考,所以是不是这样的题目有着固定的格式,这样才能勉强解释清楚。

但是——却又自我怀疑,因为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要说十个人彼此都抄袭——怀瑜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赵稷,又不知所措的往下看张问镜,和后者的目光对视,乃是很有自信,丝毫没有心虚的眼神。

怀瑜略略的放心,依着问镜的才学,是绝对不会做出舞弊的事情,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手中的卷子——其中自然包涵着张问镜的答案,于是只能轻轻的把一叠卷子全都放下,心内酝酿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本宫才疏学浅,看着总觉得彼此相似的……或许是陛下题目出的严了,反倒拘束诸位才子,写不出花样来。”

“听听,君后好心,见了这样相似的卷子,还替你们开脱呢!”

赵稷一把抓起那些卷子,朝着那些才子哗啦一声扔了下去,然后又勃然大怒道

“你们就这样回报尔等氏族,回报朕吗?!前十名的卷子一模一样,也敢来此赴宴,路过那龙门,竟然也没有觉得羞愧自撞南墙吗?!!”

前十名的卷子一模一样,再没有这样荒唐的事情,赵稷本也没打算这十个人都是真才实学,却没有想到,文考之混乱,竟然到了这样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的地步!

他这样雷霆大怒,诸位学子都已经跪在地上长伏不起,彼此惊恐打量,冷汗起了一重又一重,当初说会透露文考卷子的内容,那说话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证答案绝对和别家不一样,可以尽情的方式抄写,且就算一样,最后前十名进去一两个就不错了,怎么会——怎么会——全都进来!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诸位大臣们都跪下去请圣上息怒,赵稷只是冷笑,眼睛里透出无情又冷漠的神色,愤怒到了极致,反倒冷静下来,冷冰冰的说道

“诸位给朕这样大礼,朕如何息怒,不如先把这些才子学士都送去审问,给我一个个的审,审不出一个结果,你们该辞官的辞官,也不要等朕下旨了,岂不是难堪!”

说完,便站了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子,瓜果菜肴落了满地,狼藉一片,赵稷从一旁就要拂袖而去,万籁寂静之中,却听见一道极为清亮又冷静的声音响起来

“我没有舞弊。”

71、雷霆一怒

开口说话的人,其声音清晰又明了,像是不可弯曲的青竹,怀瑜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子,手指在袖子里握着,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句,眼睛眨也不敢眨的看着说话的人。

张问镜坐的笔直,目视前方,一字一句,在此众目睽睽之下,战战兢兢之中,说的竟也铿锵有力。

怀瑜却不仅为他担心,他是最知道赵稷平时最喜欢折腾敢反抗他的人,或许是说厌恶更为恰当,问镜这样说虽然是为坚持自己的清白,但是,却不知道是不是会弄巧成拙。

倘若赵稷因此而盛怒,要降罪问镜,自己是要求情呢,还是求情呢,还是求情呢……

怀瑜默默地想,赵稷如果说是什么要单独查办问镜的话,自己还是要作证的,况且问镜是天下皆知的聪慧之人,写出的文章也让人争相传阅,无论怎么说,也没有作弊的道理

赵稷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了张问镜一眼,那一眼冷若冰霜,开口说话犹如三九寒冬

“呵——谁不会说天理昭昭,但是你如何来解释和他们一样的答案?还是他们都是抄写你的答案?这可是说朕之监考官,全是又聋又瞎之人,还是说,此届三千文士,只出你一个张问镜?”

张问镜咬了咬牙,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讽刺他,却太难反驳,他只用余光去看那刮到他眼前的试卷,只看两三行,便知道那是自己的行文特点。

却是别人写出的东西。

张问镜自然不能说——是抄写他的文字,考试场上,监考之事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更没有人来偷窥他的试卷。

但是却和别人写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只能说明提前通过气,或者,更为明白的说法,是有人泄露题目,然后他们抄袭了同样的东西。

但是,他是绝不认这样的污名落在他的头上,因此就算说出来无人相信,也必须要说出来。

赵稷却没有心情去听,因此只留下一句不必多解释,他自有分寸。便离开此地了,走的时候看也没看在场的人,因此他离开之后,全场的人都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又对跪在中央神态各异的几位学子指指点点,多是鄙夷愤怒,让这些学子哥哥灰头土脸,不敢开口反驳一句话。

唯有张问镜抬起头,只和怀瑜对视一眼,便仰起头看着天空,又忍不住想,想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难道自己一生之谋划,就要断在这里?!

又想自己一生,为何如此命运多舛,还是不该入神京,不该走这条路吗?!

怀瑜见赵稷走了,也扶着椅子缓慢的站了起来,正想要说些什么来宽慰问镜——虽然自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什么宽慰都是无用,但是总比什么都不说的强。

但是他还没有走过去,便有一名太监带着士兵闯了进来,挥了挥手,一点情面也没有的便把十个人全都控制了,又往外拉去,其中不少是官宦富贵之人,甚至和前来参加宴会的臣子有些关系,但是臣子们也只是站了起来望着被拉走而已,却不敢开口要求放人,只能和身边的人面面相觑着,传递着各种的信息。

那太监尖嘴戾声的说圣上已经回去了,请诸位大人先回去府中罢,有什么事宜,一并到明日早朝再议,今日不见任何人,也不必过去说情,或者说些什么其他的言语,今日若有说情的,那连带一应文考所涉及官员,一并去吃个牢饭,自然也没有所谓的。

怀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朝云便已经扶住了了怀瑜的胳膊,又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君后,先去看看圣上罢,这里我来应对。”

怀瑜和她对视一眼,朝云推了推他,往外引了去,怀瑜本想说赵稷有什么好看的呢,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于是原地纠结片刻,终究还是放弃去追问问镜,往宫内走去。

看到问镜一脸冷漠的被那些侍卫拉扯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到底是文人墨客,其中或许有所误会,日后要做官的,何至于这般粗鲁的对待,且好好的带路去也就是了,乱做什么!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又能有什么误会,只是碍于他君后的身份,那太监知道圣上对君后的情感,不敢造次,让人松了压着才子们的手,只出身呵斥快点走就是了。

怀瑜跟着也要离开的时候又被群臣唤住,请他多多劝慰圣上,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圣上该震怒,但是诸位才子且是无辜——就算是有人舞弊,万万不能全都打死,更何况文考一应官员,虽有品行不端,然而要一并下狱,岂不是更为不妥,请圣上一定三思才行。

其言之切切,到让怀瑜站在那里进退不得,心内想着既然知道天子震怒如此恐惧,又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又想学子作弊或许和在场的官员没有什么关系,若被牵连也太冤枉。

但是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要说什么才是最正确,因此只能说本宫尽力,便转身离去了,留下满地心怀忐忑的人。

然而怀瑜又何尝不是心怀忐忑呢,他本是为了放松心情才过来,谁知道撞上这样的事情,

怀瑜出去御花园的时候赵稷已经没有了影子,于是便跟着往御书房跑去,这个时候,也只有御书房可以去找人了。

他总不会去屋子里睡觉。

但是怀瑜被拦在了御书房外,赵稷说不见任何人,真的就是不见任何人,门口的侍卫铁面无私,并不因为他的身份而破格让他进去,怀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深知沉重,便站不下去,就要回去,却又听见里面一阵的杯盏破碎的声音,又有一声石破天惊的“滚!”传出来,很是让人心悸。

片刻之后,里面出来一名太监,是跟在赵稷身边的人,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衣摆上还有灰尘,大约是挨了打,被脚踢了,这般严重,看起来赵稷果然气得不轻。

72、在线自闭

那太监愁眉苦脸的出来之后,便看到怀瑜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的朝着他露出笑容,又低下头跪了下去行礼,很是恳求的说

“让君后见笑了,还请君后多多劝慰圣上,绝不能下旨啊!”

劝什么呢,怀瑜请他起来,问赵稷要下什么旨意,那太监便无措又愁苦的说

“圣上要斩了温大人——连带一众牵扯在其中的官员,都要下狱去审问,这可怎么得了!”

“章大人?”

“就是文考的主考官章献章大人,连带后面批改卷宗的人,都是听章大人的差遣,虽然这事温大人很有关系,但是绝不至于就到了立刻问斩的地步,且是,且是——”

“蔡全,滚进来!”

这太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赵稷便又催命一样喊了起来,蔡全连忙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又转身跑了进去,怀瑜看着他进去,门被大力的关上,哐当的一声,紧合的门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颤抖的心。

怀瑜往前去,侍卫又拦着,怀瑜叹了一口气,还是转身走了,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急不能急,现在赵稷不见任何人,自己没有必要非要进去见他,再惹愤怒。

只是回去了云鹤宫中,忐忑不安的等了许久长的时间,就连午饭也食不下咽,好不容易等到朝云回来,便连忙问她打听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朝云面目纠结片刻,才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早上宴席,本来是其乐融融的,并没有什么事情,但是圣上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们觉得“窃珠者贼,窃国者侯”这句话是否有理,又问窃文者该当何论,一连四五个问题,全和之前透露给大臣们的信息完全不同,从来殿试,虽然说是看诸位才子的临场反应与才学,但是天子仁德,多会在宴席前几天与大臣们交谈的时候透露一些内容出去,好叫学子们可以提前多多准备,不至于见了天子天威又被震慑,从而无法思考答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今天却完全没有询问他之前所透漏的意愿,却问出这样很是危险的问题,更甚其他问题,让学生们猝不及防,因此当场除了寥寥两三人,其余人从一开始便抓耳挠腮句不成句,到了最后,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圣上大怒,便令他们当场重写他们文考的文章,要看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然得了青睐拔得头筹。

再来便是怀瑜看到的场面了。

朝云将其中缘故说完之后,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只能妄自猜测说

“君后,圣上对此次文考甚为看重,怕是要追究到底,不能善了。”

怀瑜听她说完,久久的不能言语,良久之后,也只能跟着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屋子里,脑子里混乱一片,他勉勉强强能推断出一点,这些人果然舞弊,但是为什么会和张问镜的卷子一样呢,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但是,又怎么能做手脚呢。

怀瑜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想不出到底怎么弄,才能出这样的结果。

但是他再怎么苦恼,对这样的事情也无济于事,他是后宫之人,原本连知晓这样的事情都不应该,更何况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怀瑜在殿内等着,那在御书房等候的人回来说身手虽然今天并没有见任何人,却还是宣了主考官等一应官员一个一个的询问,整整一个下午,到了暮色四合,每一个出来的官员无不是灰头土脸,原是赵稷竟然真的将他们全都革职查办,后面不知道是谁和太后通了气,太后便过去了,和圣上说了什么话,才让他停止继续传唤人去。

但是,赵稷这样冲动的,毫无预兆的发怒与惩罚,叫人不禁胆战心惊,总是怕下一个被宣入宫进谏的便是自己。

这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吗?

怀瑜等到月上柳梢头,赵稷才回来,+看起来竟然也是平静的很,见了怀瑜担忧的目光,竟然还能微笑

“你在担心什么?”

“你还好吧?”

怀瑜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心中本来没有那么在意,也不由得变得紧张了。

赵稷便微笑道

“再好不过了。”

才怪。

怀瑜本想问他要怎么处置问镜一等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给问镜找存在感了。

于是便让人布置晚饭,或许是各怀心事,这顿晚饭也没有吃的很好,赵稷忽而说

“是不是朕太良善,竟然叫他们胆子大到如此的地步?”

良善?

这个词和你有关系吗?

怀瑜觉得这真是有待商榷的问题,不过当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再等等看吧,虽然彼此都差不多,但是,我听父亲说文考之行文格式都有规范,许多年流传下来,几乎是千篇一律了,若是考试的题目过于平常且刻板,那或许写的有所相似也情有可原,无论如何,暂且等待吧。”

赵稷看了他一眼,翘了翘嘴角,说

“朕知道你在为谁开脱。”

怀瑜:!

怀瑜心中一慌,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赵稷却已经站了起来,又往内殿走去,是不想听他说什么话,怀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以对。

因此晚间睡觉的时候,怀瑜仍然觉得很是别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他不知道赵稷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能开口去问,怕是越问越错。

赵稷坐在床边看书,也不和他说话,怀瑜小心翼翼的上了床去,便平躺着,又忍不住侧目去看赵稷,看着他在灯火下映照着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怀瑜便看着他的侧脸,这样看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醒来却是半夜,不知道为什么会醒过来,却听到细微的声音,还以为是什么虫子或者老鼠的,跑到屋子里来,略略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本来也不觉得能看到什么,然而起来之后就发现旁边的床上却是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赵稷,然而伸手摸去却还带着一点的温热,应该是起来没有多长时间,怀瑜坐了起来,再往外看去,透过帘幕,透过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身影往外走,就要绕过屏风。

怀瑜喊了一声赵稷,对方却毫无反应,只往外走去。

这么晚了,要到什么地方去?

73、秉烛夜游

怀瑜看着赵稷离开的背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也起了床,又怕跟不上,只匆匆披了外衣便跟着往外走去,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静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这么晚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庭院内月色凉如水一样,虽然已经初夏,然而子夜总还是有些凉意的。

此时此刻,只有一轮上弦月在空中挂着,晦暗不明的,并不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赵稷抱着琴站在门外,抬起头看着并没有什么月光的夜空,怀瑜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稷开口说

“走罢。”

怀瑜被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自己的动作无声无息的,应该不会有人发觉。

但是赵稷却好像是在这里等着他一样。

怀瑜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还在黑暗里的天空,以及寂静无声的庭院,有些疑惑的说

“去哪里?”

赵稷回答说

“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怀瑜下意识以为他要去见太后,便很是不确定的说

“现在这样的时辰,太后应该在睡眠之中吧?”

赵稷听闻,眼睛暗了暗,语气便很生硬的说

“不是见他,你只管跟着走吧。”

说着,便径直往前走去,却又不等怀瑜了。

不是见太后……难道是要见赵稷的生母?但是,已经故去很多年了的人,要怎么相见呢!

这话说的委实惊悚了些许,但是又没有其他的解释理由。

怀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赵稷的背景,看着他往黑夜深处走去,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过去,这真是太不正常,人早就故去许多年,又要去什么地方去找寻他的生母呢。

怀瑜正在踌躇着的时候,便听见细微的门开的声音,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是朝云从开了一条缝的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灯笼,蹑手蹑脚的把门关上了,抬起头往怀瑜这边看过来,似乎是愣了一下,这样黑的夜里,廊下的灯笼也昏暗不明的,怀瑜并不能够看得清楚朝云的表情,因此也不确定她有没有楞,只站在原地,等到朝云往这边走来,到了他的面前,面上果然是有一丝的惊讶。

“君后起的这样早,是要和圣上去悼念先后吗?”

怀瑜看着她,有些不确定的说

“你知道他——圣上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

朝云却只是将灯笼递给了怀瑜,然后朝他行了行礼,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说

“请君后前行吧,莫要圣上等的久了。”

等?他是已经径直走了的 ,并没有等我。

怀瑜正要说这些话来反驳,但是顺着朝云的目光看去,却见那虚掩的门扉之外,好像是有衣衫飘荡着,难道真的又在门口等着吗?

怀瑜心内很是意外,从朝云手里接过灯笼,看着那截衣衫,快快的下了走廊,出了庭院 。

打开了院门,果然赵稷就站在门外,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怎么变得这么慢?”

怀瑜愣了愣神,这是自己的过错吗?并没有约定过晚上会一起出行吧。

怀瑜心内默默地说着,这可真是天降之灾。

赵稷抱着琴,回过头看着怀瑜,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了一样,颇有些嫌弃的说

“你这样胖了,怎么带你出去行侠仗义?”

……这话说的,可真是太没良心了,怀瑜指了指腹部,那被丝绸掩盖着的浑圆肚皮,浑圆肚皮之下安安静静的胎儿。

有些赌气的说

“也不知道是谁的崽子,不要的话我就丢了。”

赵稷便眼光闪烁的看着他,默默地,默默地伸出手要去抚摸胎儿。

然而只摸了一下,便又缩回来,很是倨傲的说

“随便你。”

便往前走,走了两步,又略略训斥说

“你好好的,不可再说这样轻言的话,你不要他,难道他听不懂吗?其实是听得到的,知道母亲要将他抛弃,难道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

怀瑜看着赵稷的背影,以为他因为自己的话,想起了一些往事,兄长说赵稷母亲失控的那一天,他说是在床板下看到赵稷的,整个人窝在床下,眼中发出冷冷的光彩,什么话也不是,双手紧紧的攥着,只是盯着那跪坐在床板边已经死去的宫女看。

他是被亲生母亲抛弃的人要被亲生母亲亲手杀死的人。

想到这样的情景,怀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很有些难过,于是往前快走两步,和他一起走着,又看着手中的灯笼,小声的说道

“我以后再不说,但是,是你先说出这样不靠谱的话,难道也怪我吗?”

本来就是,欲加之罪。

赵稷却不说话,他总是想说就说,不想回答就当做没有听到。

是极其任性的人了。

绕是怀瑜已经习惯这人恶劣的行为,此时此刻,还是觉得有些不满,但是,他惯于自我安慰,虽有不满,还是很乐观的想到,一定是找不到话反驳,又不肯开口说什么自己错了的话,所以才保持沉默。

所谓沉默就是肯定这样的话,总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样想着,便没有那样糟糕的心情了。

怀瑜跟着赵稷走着,幽长又寂静的宫道里,除了守卫的士兵,就没有其他人,其实该有侍卫跟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样甬长的宫道内。

倘若有人生出弑君的念头,肯定是很容易得手的。

怀瑜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赵稷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道

“你很高兴吗?”

怀瑜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赵稷只好又莫名的往前看,走了几步,又莫名的说

“等以后吧,我带你出去宫外行走。”

怀瑜便莫名的看着他,没怎么思考,反正他也猜不到赵稷的心思,因此很欢快的回答说

“你说的,不能反悔。”

反正能出宫出去玩,总还是很好的,就算是又要半夜出去飞檐走壁,也勉勉强强,没有什么关系。

赵稷嗯了一声,便不在说话了。

寂静的夜里,只有路两旁灯火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烧的声音。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宫殿前,门口太监已经开了门侯在一旁,见了他们过来,便连忙行礼,声音压的很低,又轻轻柔柔的,怀瑜险些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因此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黑的缘故,所以不敢大声说话。

又或者是因为看守的这座宫殿曾经出了一个疯掉的君后,所以格外的害怕。

怀瑜看着头顶的牌匾,明明晃晃的彰显着这事赵稷生母曾经居住后又被封印起来的宫殿。

说是封印,其实是闲置着,无人居住也无人敢居住而已。

到如今,只有赵稷偶尔会来。

怀瑜站在门口,只抬着头看着头顶的匾额,沉默不语的。

赵稷很是平淡的开口说话

“你害怕吗?这里曾经死了十多人。那些宫人,都在这里居住着。”

恰有一阵阴风吹来,怀瑜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说

“你莫吓我 。”

赵稷便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将门推开,径直往里面走去。

怀瑜略略忐忑的,也跟着赵稷进去了宫殿内,只见得里面一应雕梁画柱,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景象。

只是有几道很是深刻的刀剑痕迹留在上面。

已经落了灰尘进去。

门口下暗色的污痕仍在,是不能消除的血液。

怀瑜还在打量这座宫殿的时候,赵稷已经去了那池塘边的亭子上,开始调试琴弦,又开口让怀瑜过去。

怀瑜只好放弃打量,走过去坐在他的面前,看着赵稷专注而认真的挑拨琴弦,又和他说,听一曲罢,我可还没有和人弹过琴。

说完,便开始低下头专注的弹琴。

怀瑜坐在他的对面,看着赵稷,弹琴的技艺竟然还是很好的,曲调让人想起早秋漫山遍野的寒霜覆盖在荒草漫漫上,有着广阔与荒凉的意境。

只是,赵稷仍然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样的状况,在这样很晚的夜里,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就为了在已经废弃的宫殿内奏琴么?

也太无聊,且太无中生事了吧。

但是看着赵稷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言语。

不由得心生迷茫起来,他有点怀疑赵稷果然有夜游的习惯。

不然无法解释这样的行径。

然而,然而,这世上真的有皇帝,会很坦诚的说出自己有夜游的症状吗。

不但是皇帝 就算只是平常之人,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这样明明白白的说自己有着不好的习惯,或者说——暗疾。

怀瑜看着赵稷,心中总觉得真的不对,却又忍不住自我否定,这样来回思索着,还是得不到什么答案,因此开口说

“你不会真的在梦游吧?”

虽然整个人也没有闭着眼睛走路——他是知道梦游的人总是在闭着眼睛走路,但是,赵稷表现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

赵稷却好像没有听到怀瑜说话一样,又好像整个人沉浸在这琴声里,并没有回答怀瑜的问题。

等到一曲终了,赵稷才双手放在琴弦上,抬起头看着怀瑜,语气冷淡的说道

“你问错问题了。”

???

怀瑜不解的看着他,这到底是清醒呢,还是不清醒呢。

问问题么,还有对错之分吗?,向来只有答案是有对错之分的。

但是赵稷才不和他讲道理,没有问出他想要的问题,那就不要想得到任何的答案。

因此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其实并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

已经习惯的,变成了日常,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了。

74、真假难断

这世上许多的事情,就像来往的风一样,无缘无故的便开始了,却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结束,于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从一开始不能接受的紧张惶恐,到慢慢的习惯,甚至自得其乐,都是必然的结果而已。

赵稷伸出手在琴弦上抚摸,冰凉而纤细的琴弦,像是要割破手指一般。

怀瑜看着赵稷,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从他不熟悉的状态,又变回他熟悉的赵稷,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露出这样沉思的表情,又看着他身后那一点点透出形形搓搓之形状的景物——天色已经开始一点点的转明了该到了天亮时刻。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这里坐了这样长的时间。

怀瑜动了动身子,还没有开口说话,赵稷便道

“累了就回去罢。”

怀瑜便保持着伸出臂膀的姿势,略略的有些尴尬,好像自己果然是不耐烦就要离开的样子。

于是有些心虚的,又重新的坐了下去,有些纠结的说道

“也不是累了……只是,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弹琴吗?”

这样半夜不睡,又千里迢迢的,只是为了弹琴的话,也未免太煞有介事,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怀瑜不知他什么时候这样的有情调,只是弹琴,还要特意的来到这样的地方。

赵稷便笑了笑,很让人气绝的说道

“然也,怎么,朕弹琴不好听?”

……

当然也不是不好听,可是这时间地点,也太古怪了吧

怀瑜略略的不能理解的,提出自己的意见

“其实不必要这样费功夫。”

“这是我母亲生前的寝殿,最后一夜母亲在这里杀了一十八名宫人。”

赵稷突然说,又抬起眼,专注的看着怀瑜,如梦一样说

“这一十八人的血还在这宫殿内不能清除,你能感受到他们生前的叫喊吗?”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怀瑜忽而梗塞,晃晃然生出一种惧怕的念头,腹中胎儿或许是感知到他的情感,因此也略略的动了,虽然只是略略的动了,却让怀瑜难以忍受,怀瑜便伸出手捂着腹部,等这一阵的胎动过去。

才有些生气的说道

“不要再说这些……缥缈无惧的话了,你又不信,又为什么非要看我出丑,其实我也不信,但你总这样恐吓,我也是有底线的。”

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不耐这样的行为了或许是半夜未睡,所以总有些烦躁。

赵稷便道

“你也有底线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真是让人不爽。

怀瑜懒得和他理论

“谁都是有底线的。”

“谁都有?”

赵稷笑了一声,伸出手在琴弦上一抓,发出混乱的音色。

他低声道

“我倒是想看看,底线在什么地方。”

怀瑜看着他这样的状态,心中渐渐的升起来不安,又很无奈的想着,为什么会有赵稷这样的人,总是喜欢折磨人呢。

怀瑜叹气道

“你又要做什么呢,难道不会觉得折腾吗?”

费尽心思去做一件无聊的事情,怀瑜是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

就像他不明白赵稷半夜跑出来弹琴一样。

当然,赵稷也不指望他能理解人之思维差异,他是心知肚明。

这一刻距离早朝也不没有多长时间,于是赵稷站了起来,又开口说

“走罢,时间不早,以后你就知道,我所做一切的意义。”

其实我也不怎么想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我可不愿意变作神经病。

当然这样的话,是绝不能说出来,怀瑜也跟着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坐着,猛的起来有些许的头晕目眩,身形摇摇欲坠的,差点又倒下去,幸好是赵稷伸出手扶了一把,看着那明显突出的腹部,竟然又是一个生命的存在。

骨血,骨血,允食母亲骨血的人,所以是骨血。

赵稷伸出手,在怀瑜不解与震惊的目光中,覆盖在了他的肚皮之上。

怀瑜被吓了一跳,站在那里也不敢动了。

不知道赵稷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动作,昨夜还说过于胖了,今日这样的行为,又算什么。

赵稷只是感受了一会儿,就放开了,然而依然扶着怀瑜,说

“走罢。”

怀瑜挣了挣,并没有挣脱,便很不习惯的说

“你怎么?”

“我怎么——”

赵稷重复了他的话,又扶着他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又说

“十月应当可以出世了?”

怀瑜反映过来他是在说胎儿,于是下意识接话

“自然。”

赵稷点了点头,笑道

“那么,也该把取名之事提上日程了,大禧未来太子,名字必然不能太过仓促。”

起个名字,考虑的这么早啊——

怀瑜后知后觉的说

“会不会太早?”

“不早了。”

赵稷说

“十月——我不知还在不在神京。”

“你要出宫?去什么地方?”

怀瑜立刻敏锐的察觉到赵稷的话中意思,赵稷只是摇了摇头,说

“一切未定之数。”

怀瑜便很是怀疑的看着他,思考者这一句话的真假,只是说起出去,怀瑜便有想起来上一次半夜不见人影的事,于是问

“你上一次,也是出来这里弹琴,还是去什么地方?”

赵稷挑了挑眉,笑道

“你问哪一次?”

哪一次?

怀瑜没想到他这样回答,难道除了那一次,还有很多次吗?

想了想堂堂一国之君半夜不睡而出去飞檐走壁的,总觉得很不现实。

怀瑜便忍不住说

“你这样——半夜不睡的,总是不好。”

赵稷啧了一声,又很无所谓的说

“话多。”

怀瑜见他心情也略略还算不错的样子,胆子便大了些许,于是玩笑一样说道

“只有我这样关心你,竟然还来嫌弃我话多,可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话说来可笑,赵稷便果然冷呲呲的笑了一声,说

“既然夫人如此关心朕,就替朕分担一些政务。”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也没有什么威慑力,或者是说,是再普通不过的语速,怀瑜却第一时间就警觉起来,政务这些事情,不是他能分担的事情。

父亲早已经告诫他,权利固然是很便利又让人难以抗拒的事物,但是分外之事,一件也不允许做,将军府如百年大树,怕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招惹风波。

因此怀瑜当下便摇头否定,说那些令人头疼的事情,自己还是敬谢不敏的好。

赵稷便哦了一声,状似无意的说

“既然这样说,那么攸关前朝正事,以后一件也不准发表意见。”

不发表就不发表,说得好像需要自己发表意见一样,怀瑜正要这样回答,电石火花之间,便想起来文考的事情,问镜可还在牢中受冤屈,自己难道真的不发表意见。

那自然是不可能,于是怀瑜眨了眨眼,略略委婉的说

“还是想要发表一点意见,关于文考—— 你该知道,问镜的才学,是绝不可能舞弊的。”

赵稷只是淡淡的说

“一个人的才学,和人品其实并无太大关系。”

问镜当然不是人品有问题的人!

怀瑜忍不住立刻辩驳道

“问镜品行高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赵稷闻言,只是哦了一声,没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

末了,只是冒出一句“看他的造化了。”

随后,就不打算再过多的解释这样的事情,他自有他的行事安排,并没有什么必要让怀瑜知道的全面。

二人往云鹤宫行走着,互相走的这样近,看起来竟然也是鹣鲽情深的样子。

——

清晨之际,临仙宫太后起床之后,业已经知道赵稷又半夜出行的事情,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也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说了一声不必过多看管,他已经是皇帝,该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事情可以让人看见,什么事情是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

比如这糟糕透顶的习惯。

太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听着下人汇报前朝关于此次文考的讨论虽然多有震惊如此肆意妄为,然而更多还是不解皇帝这样一棍打死的意思。

若说是为警示文武百官,从而杀鸡给猴看,那这准备杀的鸡也太多了些。

一旁伺候的公公看着太后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怕是无法应对今日群臣的讨伐吧。”

太后抬眼看了他一眼,嗔怪道

“大臣们对圣上,也能用的上‘讨伐’这样的词句,是觉得活的不耐烦,要造反了吗?”

那公公立刻跪了下去,惶恐的说道

“是奴失言,请太后责罚。”

“得了,大清早的,我也不愿毁了心情。”

太后没打算因为这样的话和他计较,又继续原来的话题,问道

“圣上心思几何?”

那在屏风后的女子回答道

“不知,不过应当可以应对今日早朝,只怕又口出惊人,说出让人不知如何反驳的话,从容叨扰到临仙宫。”

“他是在试探哀家底线,不必管他。”

太后笑了一声,早已看穿赵稷的企图,停了停,又说

“还是朝堂之后再见一次吧,毕竟这样的事情攸关文人名节,圣上不以为意,却不知道是文人比命更看重的东西,我是文士出身,最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不能当做什么也看不到,去和圣上知会,今日早朝,本宫略听一听  若不能够,本宫便在御书房等候。”

便有宫人应声而答,前去传话。

赵稷听到这样的的传话,便想要发笑,自己难道能够拒绝吗?,这并不算什么无理的要求。

于是时隔许多月,朝臣们在上朝的时候,又见到端坐在幕帘之后的太后。

于是纷纷以眼神示意,虽然没有任何的眼线,但是略略一猜,便知道今日最大的事情就是文考舞弊的事情。

于是又在心底感叹道

果然——圣上还是太年轻,遇到这样大的事情,还是觉得心有不足,所以让太后过来镇场吧。

赵稷在九五之位,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臣子,想着今日不知道是谁的主场。

太监宣言上朝,诸位朝臣还没有开口谏言,那负责十位学生的人便诚恐诚惶的开口说道

“圣上,有人……自杀了!”

此言一出,立即满堂具惊,甚是不敢相信,不过不到一天,怎么可能有人自杀。

这话说出来无人敢相信,那官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白布,上面星星点灯是红色的血迹

“臣不敢妄言,这是那位学生生前遗书,写在撕破的衣服上,趁着人不注意,便往墙上撞去,当场气绝,其意志坚决,臣等救无可救啊!”

“这也可以称之为意志坚决?”

赵稷冷笑一声,叫下面的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摆了摆手,便有人快步将那血书拿了上来。

75、草草了事

赵稷接过那血衣,只摊开看了一眼,上面寥寥数语,便尽入眼底。

道是不堪此辱,本是清白之身,然圣上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拘束牢狱,强加污名,实在令人无法承受,微薄之力,只得以死明志。

这话说的其实挺有意思,若赵稷果然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该当场把他们全都斩杀了,方才能泄天子之怒;然而若说赵稷是贤明圣德,生生逼死了一个人,却又很是微妙了。

无论如何,从这封血书上看,确实是他将人逼死。

赵稷收起这封血书,冷淡说道

“到底如何情景,韩云悉数道来。”

那捧了血书的官员,名唤韩云着,便上前一步道

“昨夜一入狱,这名学生便发悲愤言语,然因其他学生亦是多辩白,因此未曾有所怀疑,晚间累了,便都窝在一起睡觉,子时三刻,便听见一声闷响,守卫们连忙去看,便见此人仰头倒下,墙上一片血迹,虽然立刻唤人来看,却已无气息,传了同房的学生来问,皆是说并没有发现何时写的血书。”

赵稷闻言摩挲手中血衣,又窝成一团,垂下眼目去看殿中的臣子,开口说道

“诸位以为如何?”

却是万籁俱静,无人回答,大臣们面面相觑,彼此眼神示意着,一刻之后,方才有人出列,说道

“此事恐怕大有蹊跷,请圣上明裁。”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不过一句废话。

赵稷沉默不语,只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底下的大臣见他不说话,便也知道这样的回答实在是说不过去。

又有人眼睛转了转,站出来道

“此事必然和吏部脱不了干系,须知向来文考官员皆有吏部官员负责一应事宜,往常不说,今时今日,十份试卷之内容竟然一模一样,虽然不能确定学子们是不是真的全都舞弊,然而必然肯定吏部要承担责任才是。”

吏部尚书冷哼一声,不以为意且略略愤然道

“魏大人想要谁担责任,明说就是了,何必如此暗箭伤人,要查谁,明说便是!”

竟是十分坦然,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

那魏大人便呵呵道

“这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至于合理与否,自然是要圣上裁夺。”

“你!——”

……

一阵混乱之中,赵稷冷眼旁观,他虽然不曾想到竟然会有人只因为入狱就自杀——实在是太过于脆弱。

然而,总是要面对已经死人的现实,赵稷手指点在扶手上,也没有说话,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心领神会,咳了一声,诸位大臣听到这咳嗽声,便立刻停止议论,抬起眼往上看,看到赵稷不虞的面色,便纷纷的禁言了,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虽然圣上年岁不大,到底不能忤逆。

又是一片沉寂之中,那递了血衣的韩云又向前一步,开口说道

“臣有建言,不知当不当说?”

赵稷略略不耐烦的:

“讲来。”

谢韵便接着说道

“现如今斯人已去,其心思无从猜测;然臣亦是文考入朝,最知文人重节,牢狱之灾,莫如毁节,怕再出唐突意外,不若迁出牢狱,另择他处控制。刑部有一处院落,偏僻清净,因不能照耀日光,因此之前一直闲置,正巧这几日腾了出来,打扫干净,提名做问心堂,准备做思过之处,不如便让这些学生尽数转移到刑部的问心堂中,一来环境肃穆,与外界无所联系,静闭之中,叫这些学生自悔,二来不是牢房构造,也可免除其背负罪名之心思。”

赵稷听他说完,也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也没有什么表态,仍然是道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这样说话,既没有表现出赞同,也没有表现出反驳,诸位大臣面面相觑的,好像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赵稷登基时间太短,他又年岁不大,底下这些臣子还没有摸透赵稷的喜好偏向,自然也真的并不能猜测出他的心思,于是习惯性的朝着那帘子后看,想要从太后那里获得什么信息。

坐在帘子后听政的白玉京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一刻却伸出手摆了摆,站在身边伺候的宫人点了点头,便往帘子边上走去,于是有人看到那默默伸出的一只往下弯的手指,而后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于是那些大臣心领神会,立刻谏言道

“臣以为可行,一来顾全文人身份,二来放松身心,三来又不至于无法控制,竟是最好的方法了。”

然后便是一阵的附和声,虽然偶有反驳,不过也被瞬间打压下去。

赵稷坐在龙椅之上,将下面诸位臣子的神情动作看的分明,心内又冷笑,一个个的皆不是想要真心为自己办事,搪塞了事,这样毫无建言与朝气的,也不知道是人老疲懒,还是不满自己。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的,只揉了揉眉心,说道

“既然诸位爱卿也认同,那便如此罢。”

说完,便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了。

诸位大臣下朝之后,自然满目愁云,那些学生或多或少与诸位大臣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心知圣上震怒再去求情怕是适得其反,于是只能迂回而来,或去临仙宫请安,或又和怀瑜父亲套话,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总是这样悬而未决的,也太叫人坐立不安。

李将军却猛地一拍额头,好似才想起来一样,说

“许多时日没有见过君后。”

也便是并没有和君后通过气了,诸位摇头叹气,又意有所指的遗憾道

“可惜那个张问镜了,好好的也被卷了进来,吾等见过其文章,不该是要冒险舞弊的文采啊。”

他们这些人,早已经知道张问镜最后肯定是要入了李家的门,这样的话,无非是道,他李阳总不能要一个背负考场舞弊污名的人进去他们世代忠烈的门,做他的儿媳。

李将军不为所动的,跟着啧了一声,叹道

“命啊,说不好。”

对外人这样消极无所应对的额,到底也不是真的视而不见,决定不管不问。

76、详细询问

李将军回去府中,便要自家夫人这两天寻个由头去宫中看望儿子,多少知晓圣上一二心思,虽然自家没有什么立场与身份掺和到这件事情中,但是总要知道这件事情解决之前,他们是要安心的过,还是忧心的过。

韩云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被宣入御书房,到了地方的时候,御书房的桌子上已经摆好棋子,帷幔无风自动的,飘散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韩云在去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将当晚之事详细说明,甚至备好一应物品,赵稷却提也未提,只让宫人搬了凳子来,要他陪着自个下棋。

虽然口里说着只是试试棋艺罢了,韩云也知道宣自己来是什么意思,因此下棋的时候到底没有全心投入,留出大半精神听赵稷说话。

战至中局,赵稷方才道

“那书生家境如何?”

这是问那死去书生的意思,韩云明了,立刻回答道

“其人家中只有一瞎眼老母,这次为赶考欠了族中百余银两未还,此次会试入了前十名,可获得银钱百余,也早已与乡里打过招呼,所获银钱甚至已经全都分好条例,要还给谁家,又或者做什么用途,甚是清晰,只是而今——怕是成了泡影。”

说道最后,略略的带着太息,实在为其可惜可叹,寒窗苦读许多年,不该如此过于轻薄才是,自身若是清白,自然不惧一切,何必走此极端,刑部难道是什么虎狼之穴吗?

赵稷便不说话,只低头看了棋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竟是朕之过错了?”

韩云闻言背后一凉,不假思索便立刻下凳,跪地说道

“臣绝无此意,实乃此人太过于脆弱。”

赵稷啧了一声,摇头道

“没有将过错推与死者的道理,准备些金银,替他还清了债务,再者,找人去伺候那位母亲罢。”

韩云不敢有所迟疑,立刻说道

“臣领旨。”

赵稷便扫了他一眼

“还跪着干什么?”

韩云便站了起来,虚虚坐了凳子一角,复又继续下棋。

未等心情平静,中途赵稷又问

“张问镜如何?”

韩云略想了想,便道

“张问镜么——此人自从进入狱中,虽然有问必答,但是却是冷言冷语,不冷不热的,常常独自坐在一个角落,想必很是不满这样的处置。”

赵稷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说什么话?”

“未曾,只是——”

韩云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

赵稷便略略不耐烦的

“有话就说。”

韩云眉目扭曲了一下,才很是忐忑的说道

“他说此次考试的题目,他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经写过了。”

题目么,总是逃不脱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能中了题目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除非——

赵稷眯了眯眼,一下猜出他未说出来的话,于是冷笑一声,替他将话说了完全

“所有的题目都做过?”

韩云便觉得有冷汗流了下来,觉得开口说话是万分艰难,但是又不得不说下去

“是,但是,他并未说出是何人与他指点,也坚决否认罪责。”

这话说的委婉,只是不想过早给人定罪罢了。一则韩家与李家交好,他与李怀瑾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总角情谊,也该替兄弟保住心仪之人,二则他也曾和张问镜坐而论道,很是有所感慨,那时候还觉得一定要把此人想办法弄到他们吏部当差,现在,却是烫手山芋了。

只是,张问镜该是明白人,应当明白主动说出是谁给他题目才是上乘之选,这样,或许还可以是说自己无意所得,再来有人从中周旋,或许十之一二的机会,能够被豁免罪责。

毕竟猜中一道题很是正常,所有的题目全都做过,这未免不能够让人相信,或者坦白一点,那是有人泄露题目给张问镜 。

不知道是要帮他,还是要害他。

赵稷心中生出戾气,那是一把利刃,是暴虐与冷血构造的利刃 ,要杀了所有让他燃起怒火的人。

有的人控制不住怒火,变成了暴君,好在,赵稷略略还能控制着自己,不必显露出令人恐惧的脾性。

但是,他这样沉默不语,冷冰冰的,也格外的让人不能呼吸,自古天子威仪,并不是说来玩笑的话。

韩云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下棋也无声音,落子之后,赵稷的声音响了起来

“问。”

只一个字,不知是好言相劝的问,还是要言行逼供的问,是要问罪魁祸首拉人下水,还是要问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又或者问击鼓传花,能赚几文,实在太广泛。

韩云指尖的棋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终于有些试探的说道

“圣上,亦是认为其中有所玄机?”

赵稷抬起眼看着他,而后略略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仿若质问的笑容,叫韩云自觉心思全被看透于是低下头去不多言语。

赵稷复又低头看棋盘,思索着下一步棋子的走向,确定落子之后,才悠悠说道

“或许有,或许无,总之,你在朝上提出了法子,且自保全罢。问不出什么算你无能,若再死人,却是有罪,你也跟着去陪葬才算折罪。”

这话是笑着说的,半真半假,当真也好,不当真也行,全看自个如何去理解了。

但是臣子自然不能明面上和天子开玩笑话。

韩云便立刻又跪了下去,说道

“臣定谨遵圣旨。”

赵稷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你谨遵圣旨有什么用,起来,下完这局,就回去布置地方去。”

韩云复又谢恩,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也不坐,只站着把一局棋下完,自然是败得惨烈,照例夸赞一番圣上棋艺精湛之类不知真心假意的话,便告退回去了。

赵稷仍然看着眼前的棋盘,好似在沉思什么事情。

面前另外一端的幕帘被人拉了起来,怀瑜坐在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缓缓的呼吸,一只手抚着已经很是沉重的身子,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握着扶手,突出轻微的青色血脉。

朝云站在一旁,虽然低着头,然而眼睛却是不甚安稳的来回望着,这样的事情不该被君后听到,但是她拗不过君后非要过来寻找圣上,于是便只好过来,却又听这样的事情,她也曾耳闻君后未成亲时和这位张问镜有所交好,因此未免担忧。

77、又起争执

无声的对峙中,好像谁先说话,便先失去了优势一样,只是这样的时候,有没有优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稷开口说话,是说给怀瑜听

“听了这么多,君后不妨说说你的意思。”

怀瑜从那什么韩云开口说话,便绷着一根筋,他从刚开始听到谈话的时候,便要反驳说问镜绝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一阵的心神激荡之后,仍然是忍住了。

他若当场去撒泼,才是下下策,父亲道人之一生最难能是时刻平静,最不该是一时冲动。

总不能自毁形象给外人看,尤其今日并不只是将军府的人。

忍到现在,那委屈认的太久,却也发散不出来了,只是开口说

“无论如何,问镜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说的时候甚是坚定,赵稷却被他逗笑,悠悠叹道

“君后大约这世人不能去刑部了,说话太没道理。”

怀瑜便冷冷说道

“我从来也未曾想去什么刑部。不要转移话题,难道你竟然相信问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在京都并无其他亲友,也无什么恩怨,吃穿不缺,文采不惧,且生性高洁,绝无理由这样做。”

赵峥仍然老神在在的,十分轻巧的便出声驳道

“朕不知他如何品行,只信证据,他不能解释为何写出所有的题目,也不说是何人给他题目,该让人如何信他无辜?”

这话说起来其实是最正常的逻辑,然而怀瑜以亲近之心度之,便心内凉了又凉,只呆呆的站在那里,直直的看着赵峥,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轻声说道

“你待如何?难道要他性命?”

这又算作是赌气了,杀人也不是轻易便能杀一个人。

赵峥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发现怀瑜的异常,只是煞有介事的思索着,就在怀瑜以为有什么转机的时候,却又说道

“倘若找不到背后指使者——朕是一国之君,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包庇一个人,尽管很有才华,但是大禧有才华且不舞弊的人,实在是多如牛毛啊。”

换而言之,是多一个张问镜不多,少一个张问镜不少。

怀瑜便咬牙切齿的,又不能发作出来,于是只能冷哼一声,便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他是不想和赵稷讲话,反正说什么,也不能说动他一丝一毫,那还费什么话,倒不如自己想办法,救了问镜出去。

怀瑜气冲冲的出去,衣衫乱飞无风自动的,又眉目带着怒气,看起来实在是威风凛凛,又让人不敢说一句话,朝云匆匆的跟在后面,想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想着,或许等过了这一时刻,再做劝慰的事情吧。

而赵稷却动也没有动,对怀瑜负气而去只是低头无奈的笑了一下,却也没做出什么行动,只在坐在矮塌上沉思,对着棋盘,眼中映出黑白分明的棋子。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晚间去看着,不得让君后出宫。”

窗台边好似一道人影晃动,顷刻之后,便不见了。

怀瑜一路心内藏着一团火气回去宫内,宫内的人被他这样的模样吓到,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看着朝云,朝云朝着她们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让人都离开,就要说什么话,怀瑜进去屋子内,便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又冷声道

“我不想见任何人,不必多说什么话!”

朝云站在门前,就要推开屋门的手停了下来,又放了回去,看着门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又想到这又是做什么呢,为了一个外人和圣上如此置气,实在是恃宠而骄,若圣上想要充实后宫,君后这样的性格,恐怕怎样被算计都不知道吧。

诚然朝云这样想,即是忘记了她也曾误导过怀瑜,也以最不可能的想法去妄自揣测赵稷的心思。

不过怀瑜自然不晓得朝云怎样想,他是打定主意要带问镜离开,总之,是绝对不能冤死在这神京里。

他这样想着,便要开始做,不得不说,地坤一旦有孕,脑子便不怎么灵光,就算是怀瑜想要出宫去救什么人,要么和家中的人联系让人去救,要么,便静待时机溜出宫去。

却最不应该,当晚便拿着宝剑往外走,虽然点燃的迷香让宫内的宫人全都陷入了沉睡之中,然而所谓暗卫,自然是不能被小小的迷香所迷惑的。

尤其怀瑜下手又轻,对于面前这阻挡他出宫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怀瑜已经走到宫门口,却被拦下,他看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冷冷说

“让开,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样威胁的话,该是我来说才对吧。

奉旨前来阻挡怀瑜的安慰心里默默的说道,君后还真是天真啊,凭借什么和自己对峙,未出生的太子吗。

但是怀瑜却是下定了决心,他甚至因为赵稷派人来阻拦他,而更加的气愤,不就是打架,谁怕谁,他将军府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怀瑜意气风发的,完全忘记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因此那腹中胎儿蹬了蹬腿,以示自己的存在,只是动作略略的大了一些,怀瑜便能承受不住,一下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拿着剑,朝下插在地上,全做拐杖。

那暗卫不知道怀瑜这是怎么了,是故意要自己放松警惕还是真的有事,但是他是万万不能表现出关心的。

好在朝云很快跑了过来,立刻扶着怀瑜,切切的说道

“君后,君后,咱们先回去么,晚饭都没有吃,怎么受得住。”

怀瑜:……

怀瑜瞬间,便觉得像是一股气一下子泄了出来一样,再也不能聚集力气了,于是垂头丧气的跟着往回走,只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看着朝云,很是疑惑的说道

“你不是中了迷香,难道故意欺骗我?”

他出来之前,明明还特意叫了几声朝云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以为是中了迷香,竟然是没有效果?

难道朝云也能抵抗迷香的效果吗?竟然不是普通人。

78、宫殿失火

朝云忽而被问住,瞬间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了,她确实没有想到君后会这样直白的就说出给宫人下迷香的事情——毕竟这事情说出来还是略略的不大光明的。

但是君后既然开口询问,她总是要给出一个答案的,就在想要说什么来解释自己故意装作未中迷香的事情,便听到门外一阵的喧嚣声响,急匆匆间,好像听到什么“走水”的声音。

走水……是哪里着火了?!

于是皆朝门外望去,却看见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烟雾弥漫的,不知道是何处失火,看起来好像还很严重。

然而,宫内怎么会失火?几乎处处都有人盯梢的地方,会发生这种意外吗?

怀瑜自然也听到声音,看到景象,瞬间忘记了质问朝云的事情,立刻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

朝云仔细的辨认之后,方才有些不大确定的说

“好像是——迦明叶大师住的敬莲宫?”

伴随着朝云说出这句话,怀瑜便觉得身后一阵的狂风吹过,而后看到那只绿色孔雀振翅而飞,从怀瑜头顶上掠过直直的往那火光处飞了过去。

怀瑜听着耳边犹在的鸟鸣声,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是好像,应当确实是敬莲宫着火了。”

看着那火光,原地走了两步,喃喃自语道

“不应当啊,既然是得道高僧,竟然不能算出来自己的住处会失火,从而提前规避吗?”

这话其实说来偏颇,毕竟迦明叶不是算命先生,况且就算是算命先生,也是从来不给自己算命的。

话是这样说,人却难免不了想去凑热闹的心理,怀瑜看着那孔雀在空中掠过的踪迹,就也想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到了门口,又被阻拦。

怀瑜没好气的看着阻挡他的暗卫,气急反笑

“又怎么了,第一,我并不是要出王宫去做什么事情;第二,也早就过了禁足令的时间,再难道我连出临仙宫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怀瑜说话的时候,带着怒气,大有对方如果说不,他就立刻去找圣上麻烦的事情。

虽然也不见得能找什么麻烦,但是果然找到圣上那里去,自己又要如何呢。

暗卫接到的命令是不准君后出宫,却没有说不准出自己的院门。

暗卫拿不定注意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朝云,奇怪,这个女人——不是跟在圣上身边的那个女人吗,怎么又跟在君后身边?圣上竟然放心?

他是才回来神京,不知道朝云早就过来这边服侍君后了。

朝云自然是知道他的疑惑与迟疑,于是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不必再阻拦,宫内自有她看着。

那暗卫迟疑了下,还是决定了让开道路,这个女人比他们所有的兄弟都会揣测圣意,她的理解,自然比自己乱想的好,不过——算了,圣上和君后之间的事情自己还是不要过多的去干预,只在黑暗里跟着,如果君后想要偷偷的溜走,那个时候再阻拦也不迟。

这样想着,那暗卫便离开了,一如他过来的时候,无影也无踪。

怀瑜见怪不怪,又想着快去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和他计较了。

只是怀瑜想要去看热闹也不是立刻就能去,朝云回去惊动起熟睡中的人全都起来,宫人们迷迷糊糊间又诚恐诚惶的,竟然睡死了一样,连君后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于是又齐齐的请罪,怀瑜便觉得这些宫人们动不动就要请罪的,实在是太如惊弓之鸟了。

显然已经忘记自己做了什么对于这些宫人们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怀瑜只是让人都快快的起了,该掌灯的掌灯,该守夜的守夜,又有两个人跟着前面开路,便快快的往那失火的地方去了。

怀瑜对于凑热闹这件事情,实在是兴趣有些大,但是这也不能怨他,整日的在宫内闷着,也不能到处乱跑,又要遵守什么宫中的规矩,都快要长蘑菇了。

怀瑜紧赶慢赶的,到了地方,便见了许多的人忙忙碌碌的,有泼水的,又有开始往外搬运东西,又说什么大师还在屋内之类的话……如果还在,怕是已经不行了……毕竟大半的宫殿都烧没了。

怀瑜一边听着,一边又觉得不大可能,就这样被烧死……总觉得不会,他抬起头寻找那只孔雀,看到孔雀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宫人们看到君后过来,都要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怀瑜摆了摆手,让他们以抢救为要紧,不必看自己。

怀瑜又围着这宫殿走,那火势也已经快被扑灭了,只剩下浓重的烟雾冲天而起,将整个天空都覆盖完全,变得烟雾弥漫的,又呛人鼻息,怀瑜待了一会儿,便受不住的咳嗽,朝云便让人取了浸湿的布巾来,以遮盖鼻息,又拉着怀瑜往后退了退,道是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怀瑜却是看着大半个宫殿都被燃烧了的敬莲宫,摇了摇头,很是奇怪的说道

“你说为什么宫殿被烧了一半,才有人过来救火?”

朝云丝毫不知道怀瑜要说什么,她看着眼前这过于近的断壁残垣与摇摇欲坠的木头,总觉得很不安全,于是接话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房屋皆是木材,若不小心失火,又是这样已经显露燥热的初夏,蔓延起来,也是瞬间之事,大概没有反应过来吧。”

这样的说话当然是不能够说服怀瑜,他总觉得这失火来的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不由得又往敬莲宫近了,朝云便开口想要阻止,怀瑜便很不在意的说

“不要紧张,火势都已经熄灭,难道还会掉下来什么东西吗?”

怀瑜正这样说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好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他立刻回神望去,便看到一截仍然冒着火星的木头朝着他砸了过来,耳边想起来朝云惊呼的声音,那木头冲着怀瑜从摇摇欲坠的,已经半截焦黑的房梁上直冲下来,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怀瑜下意识的侧过脸,双手却是护着腹中的孩子。

竟然已经是本能反应了。

怀瑜苦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估计脑袋不保,却没有预料中被击中的感觉。

于是他复又睁开眼,抬起头,便看到那根木头看看从他的面前划过去,带出一串的火花,落在衣服上,便点燃了一个小洞。

赵稷站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的把剑扔给一旁的侍卫,看着怀瑜说道

“不要命了吗?”

79、安然无恙

被格挡开的木条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火花四溅。

怀瑜委实没有想到赵稷会来,他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知道是还没有从就要被燃烧的木棍砸到里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没有想到赵稷会过来这里替他拨开这危险,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呆的看着赵稷,又奇怪的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

赵稷没有什么好语气的说,又想着这人原先还很机灵的,怎么入了宫之后,一日日的也如此不让人省心,刚才那样的情形,如果晚来一步——

如果晚来一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谁知道他被告知怀瑜到这边来,过来找人的时候,就看到怀瑜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任由那碗口粗的木棍当头砸下来,也不懂得躲避。

那一瞬间,赵稷觉得自己的心停顿了片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心口一窒的感觉,从而不假思索的抽出侍卫的剑去挡开那燃烧的木头,或许是被怀瑜的愚蠢震惊到了吧。

赵稷在心里这样想着,却总觉得不能再让人放任自流下去,于是面色仍然不虞。

怀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后者没有一丝一毫面色缓和的意思,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害怕,那木棍若是砸到他的身上,即使不死,也要毁个容什么的。

于是又觉得一片心虚,只站在一旁也不说话,赵稷呼出一口气,才略略的带着烦恼的说道

“你竟然不知道躲避?”

怀瑜心虚便又加重了一分,小声的说道

“……忘记了。”

这真是实话,却也是让人为之气绝的实话。

赵稷听他这样说,竟然也无法反驳,于是气急反笑

“怎么不忘了看热闹?”

怀瑜挤了挤眼,很是理直气壮的说道

“闷死了。”

赵稷斜斜的看着他,端详片刻,凉凉的说

“闷死在宫内,也不准许出宫,不要妄想了。”

便轮到怀瑜郁闷了,说得好像本来要人出宫一样,怎么当个君后,这样的行动不便,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

怀瑜实在是想不通,说什么君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果然是骗人的吧。

于是又不和赵稷说话,两个人这样站着,分明距离很近,却好像又很远一样,朝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需要 说什么话来缓和气氛,于是只能提高警惕,注视着周围,不能在出现什么飞来横祸。

那着火的宫殿也已经被熄灭完全,诸位宫人把挡在门口的断壁残垣,并着倒塌的,烧焦的雕梁画柱全都搬开,最后清理完全,终于可以进去殿中的时候,已经有人捂住口鼻——毕竟,被烧死的人的味道,可不是什么好闻的气息。

可是,却并没有预料之中的那种烧死人的味道,

接下来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震惊。

只见的满目废墟之中,大殿之上,迦明叶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眼念经,好像并不知道他的住处发生一场火灾,甚至他的头发也没有被烧到一根。

所有人几乎都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很是不敢这样的景象,狠狠的揉了揉眼,再睁开,仍然是这样的景象。

这是——可以称之为神迹一样的事情了吧”

“圣上!圣上!”

有人跑了出去,高声的喊着,到了赵稷的面前立刻跪下去,眼中满是惊恐。

赵稷不悦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发生什么,这样没有规矩。”

那宫人便低下头,依旧是很惊恐的语气

“那圣僧,那圣僧……还活着!!”

话说道最后,声音已然破音,尖尖细细的,直冲耳膜,怀瑜觉得自己耳朵要被他喊聋了,赵稷终于是万分的不耐烦了,直接越过这个人,往那一片废墟里走去,怀瑜不明所以的,不过如果说迦明叶在那已经烧成一片废墟的房子里还能完好无损的存活着,倒是真的不可思议了,于是怀瑜也跟着往前走去。

到了那殿中,见到安然无恙的迦明叶,方知其人所说不假。

于是,一时间,都静谧了,迦明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停止了念经,睁开双眼,看着面前一众的人,又看着赵稷,询问道

“不知皇帝陛下,来找贫僧何事?”

这样说着,好像果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赵稷看着他微微一笑,侧了侧身子,说道

“迦明叶不知道宫殿着火了么?坐于危房之下仍然面不改色,还真是令朕万分敬佩啊。”

迦明叶这才观看了一圈已经烧焦露天的宫殿,然后了然一笑,说道

“怪道贫僧与梦中见红莲绽放,原来是失火了。”

言谈之间,也无惊讶,也无情绪。

竟然只是说出这样的话,诸位宫人低着头又忍不住互相的眼神流转,纷纷看到彼此不敢置信的目光。

这真是神仙了吧,在大火里还能安然无恙的人,根本不存在的吧。

赵稷却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表情,闻言也只是莞尔,又淡淡的说道

“圣僧真乃神人也,既然没有感觉到什么,那么,仍然在此地歇息罢。”

说完,便转身离去,也没有说更多的话,然而,已经被烧毁的宫殿,怎么还能住人呢?

这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过多询问。

怀瑜看了看迦明叶,和他对上视线,仍然是那种好像什么事情都了然于胸的淡然,看到那双眼,便觉得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怀瑜多看了一会儿,回过神,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然后又匆匆的去追赶赵稷的脚步。

一直走出了这个宫殿,方才追赶上对方的脚步,奇迹也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怀瑜却已经气喘吁吁,只觉得浑身沉重,好想立刻找个地方歇息,却仍然只能走着。

朝云跟在后面,想要提醒不可以走的这么快,却没有开口的机会。

怀瑜走在赵稷的身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带着疑问确认

“真的不为他另择住处吗?”

赵稷却表现的这样问题不该问一样

“为什么要另择住处?”

怀瑜便说

“都已经全部烧毁,无论如何,也不能住人了吧。”

赵稷哦了一声,笑出声来,声音飘散在空中

“人不能住,圣僧也不能住么,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怀瑜便停下了脚步,不解的看着赵稷,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只是口头上说一句圣僧而已,到底还是肉体凡胎,住着一间被烧毁的房间,算是什么事情。

80、请求出宫

怀瑜不能理解赵稷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好像是中了蛊一样对人重视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却又叫人住在烧毁的宫殿里,这样幕天席地的,怎么会有人可以住下去。

又不是没有空余的宫殿了。

怀瑜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赵稷却又反过来觉得怀瑜想得太多,又调笑他本来脑子就不是很聪慧,而今更加的不灵光,还是不要考虑这么多的事情了。

这话说的,好像怀瑜果然已经是很傻很傻的了。

怀瑜很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辩驳道

“这明明是你太不讲道理,怎么又是我的问题。”

这话说起来实在是胆大包天,竟然指责一国之君的不是,实在是太肆意妄为了,赵稷想,如果我和他计较,此时此刻,不知道那冷宫该进去几回了。

但是他又并不是真正的要惩罚怀瑜,他身边恪守规矩的人已经很多,不需要再来一个一板一眼的君后。

就像一板一眼的太后。

赵稷一想起来临仙宫的那位,周身的气场便冷凝了,若论什么是“风雨不动安如山”,谁又能比得过那个人呢。

赵稷便笑了一下,很是平淡的说道

“是谁的问题并不重要,不要去在意分外之事,才是重要的。”

……

难道是要我不要去管问镜,还是说已经有了什么定论,自己插手也无用?

怀瑜立刻警觉起来,他并不觉得赵稷是什么仁慈的人,因此更加的忐忑不安,心中的想法便脱口而出

“我要出宫。”

赵稷一笑

“你不就是在宫外吗?”

怀瑜鼓起了腮帮,这人真是好不讲道理,你不说清楚,他便当做不知道,于是怀瑜又说一遍

“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要去见问镜。”

赵稷看也没看他,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是很坚决的意思。

“不许。”

怀瑜哼了一声,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就在刚刚,或许是“急中生智”,他已经有了好的主意去说服赵稷,并且让他无法驳回,于是怀瑜快走几步,一下子跑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赵稷的前路,抬起头看着他,很是认真的说

“你之前说过,如果我能够猜出你在兄长出征的时候,为什么摔破孔雀蛋,就会答应我一件事情,总还是作数的吧。”

赵稷哦了一声,甚是冷静的说道

“那你来讲,吾之用意是为何?”

怀瑜便看着他说道

“你要迦明叶为兄长助威,这是人人可以得见的吉兆,而这被封为神灵的所谓大明孔雀王,降临在兄长临行前的晚上,是要让众人知道,这是神的旨意——兄长乃是天赐!”

怀瑜抬起头看着赵稷,这样黑的夜晚,灯光映照之下,他的面容,只有轮廓得见一点冰凉的痕迹。

怀瑜心跳了一下,他看着赵稷抿着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点心虚,于是接下来的话声音不由自主的便轻了许多

“你要他成神,要万众敬仰,只有神才会让所有人都痴迷,甘心俯首,为之赴汤蹈火,但是,为什么……”

怀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悄无声息,他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赵稷不像是什么会纵容佛教大行其道的人,所以他又说不下去,这太矛盾。

原因还是很简单的。

李怀瑾明面上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抵御外敌,然而实际上却是要将那蛮夷之人全都伏诛,关外之地收之囊中,大禧养精蓄锐这么多年,该到了扩展疆土的时候,若是人人都觉得天佑大禧,此乃神所祝愿的征程,那么,必然都会奋力去搏杀。

但是这些,不是怀瑜该能够接触到的信息。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赵稷要如此推崇一个海外来的和尚,但是能猜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尽管,不该猜到,就算是猜到,也不该说出来,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赵稷只是看着怀瑜,却沉默不言,也不说他说的对,还是不对,一直回去了宫殿内,也没有给他的答案,怀瑜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忐忑不安,难道自己猜的不对么。

还是说,恼羞成怒了?

怀瑜坐在案前任由朝云替他把头饰等除去的时候,偷偷的别过脸去看站在门口听人来回报情况的赵稷,那是刑部的人半夜过来有事禀告,已经在御书房等待了很长时间,听说了赵稷已经回到怀瑜的宫殿,竟然又来到了此地,先是请罪,再来说是有不得不禀告的事情,直接打断了怀瑜要出宫的事情。

怀瑜的第一反应,是问镜出事了,并且他开口问了出来,不过对方却是立刻摇了摇头,说是另外的事情,再来其实关于那些仍然被软禁起来的学生们,其实还不至于让人夜闯宫殿过来汇报情况。

怀瑜虽然怀疑,但是却不能够再说什么,赵稷与这官员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便带人去了书房。

不过是一墙之隔,怀瑜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开,虽然说这是他的宫殿,但是还是要让位于后宫不能干政的传统。

来人所汇报之事,虽然不是那些文人主动惹事,却也十分密切。

即是说刑部已经被人围了一整日,不知道民众是抽什么风,平头百姓竟然学会了游行示威,不知道是谁将死了一个书生的事情传了出去,现下又被人添油加醋,说是刑部逼供不成,便施加暴力,一夜之间就将人殴打致死,还不知道其余的人是死是活,现下那个死去的书生,其整个村庄全都暴动起来,各个义愤填膺的,非要刑部给一个说法,而又煽动众人,将刑部围的水泄不通,韩云疲于应对不能够离开 ,才派他过来宫内禀告。

赵稷端坐在上,听完他的叙述,思索片刻,方才说道

“示威总是要有个由头,也需要为求得一个结果,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就好了。”

那官员立刻跪在地上,很是焦急的说

“圣上,他们是要尸体,那死去的书生现在仍不知死因,此事尚未了结,如何能给了他们。”

81、改变主意

攸关于臣民聚众行事这样的事情,往小了说是街头闹事,往大了却是要称作暴民的,或许以谋逆之罪论处,也也得是暴民的一类。

但是赵稷从头听了下来,却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多问了一句

“那几个学生如何了?”

官员心中虽然焦急这样的事情,想要立刻获得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去疏散那些堵门的人,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允许他们使用非常规手段的圣旨,但是无论如何的焦急,却不得不先回答赵稷的问题,说道

“那些书生除了整日喊冤,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韩大人不准下面的人动刑罚,而这些人或许是知道大人不敢轻易的再动他们,纷纷的足了底气,我们只靠询问,实在是说不过这些书生啊。”

赵稷很是曲折的“哦~”了一声,看着他说

“问不出事情,难道不是你们无能么?”

官员:……

那官员不由得抹了抹额头生出的冷汗,无能什么的,这样的话,用来形容臣子,还是很严重的。

赵稷手指点着桌面,很是好奇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官员,又问道

“那张问镜呢?难道他也什么询问不出来?”

他记得张问镜曾去过刑部,应当对刑部很感兴趣,不该是是不愿意配合的人。

那官员便面露难色,又低声抱怨道

“这人说话也太不好听,审问他实属正常,却并不配合,而且,实在是不符合其天才的身份啊……”

说到后面,又瘪了瘪嘴,在赵稷的注视下,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就算是再没有颜色,总还能察言观色,知晓圣上已经不悦,因此不敢多说话了。

赵稷听他全无了声音,还很仁慈的说道

“那么,你们审问了什么,他又回答了什么?”

官员:……

这官员再次没忍住擦了擦汗,其实后背也已经起了冷汗,但是总不能脱了衣服去擦汗。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询问张问镜的事情其实他只是坐在一旁听而已,至于笔录什么,他也没有参与,只记得张问镜这个人陷于牢狱还表现得正大光明的,实在是蔑视他们的权威,其他的要他立刻说出来,竟然脑内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觉得实在倒霉,他只为民众闹事的事情过来,怎么会想到圣上问起来那些书生审问的事情,又不由得抱怨圣上实在是关心的不是地方,只和他说如何解决这样的事情就好了,怎么又问这么多不相干的事情。

赵稷见他迟迟的不说话,业已猜到七八分,不由得感慨道

“果然是无能之人啊。”

那官员便立刻跪了下去,说

“是臣疏忽,请圣上恕罪!”

虽然也不知道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证词怎么就说是无能了,却还是先要认罪最好。

赵稷冷眼看着这人,是太后一派相承的白家后人,却没有继承白家的才学,只依仗着太后的关系,在刑部当差,却如此庸俗,既不能威慑下属,也不能坦诚君主,连白玉京一半才学都没有沾染到,留在官场,真是让人倒尽胃口。

又对于任内的事情竟然全无所知,赵稷倒是觉得他还能过来宫内面圣还真是很有勇气,于是说道

“你何罪之有?任内之事如此态度,不知你来宫内,竟是故意出丑给朕看,若如此喜欢,不若朕与戏园班主写个旨意,宣你过去做丑角如何?”

那官员两股战战,便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多说多错。

赵稷见他沉默,又冷声道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那官员便声如蚊呐

“关于……那暴民……”

赵稷只听见几个字,又气急反笑,不耐烦道

“这是朕的事情吗?你回去告诉韩云,倘若明日朕去刑部,仍然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也可以当场脱下官服,坐在地上举旗抗议了!另外,你回去之后,找韩云自请谢罪罢。”

这样的话彻底震惊了那官员,甚至忍不住抬起头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圣上,他以为韩大人让他进宫来面见圣上,是以为圣上会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样的事情,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而且竟然是要自己回去自请谢罪,难道是自己又做错什么?怎么又错了,也太让人不知道罪从何来吧。

这官员立刻跪地磕头,磕磕绊绊的说道

“圣,圣上请明鉴,实在是韩大人督促臣前来面圣,因此,因此——”

“罪在何处,你回去之后,韩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滚出去!”

赵稷猛地抓起了手边的笔筒朝着地上砸去,七八只毛笔七零八碎的落在地上,砸在那官员的身上,立刻感受到疼痛,因此知道天子震怒,再不敢多辩解什么,连滚带爬的便走出了屋子,又一刻不敢停留的出了宫,而在路上,却又忍不住怨怒,这韩云仗着圣上青睐,肯定知道来面见圣上会得到训斥,却什么也不说,还让他来,可知是不安好心!

赵稷虽然很是气愤,却并不在意一个官员的心情,也不想去揣测,只觉得心烦意乱,和这些人沟通起来实在太费心神。赵稷传了暗卫来问,得到的信息也是张问镜是其中最配合的,询问他任何的问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配合且就其中不合理之处,积极为询问的人指点迷津,只是神态太过于放松,好像不是被查的人,而是协助查案的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又有了什么新人一样。

这样积极配合查案的人,不知道在有了可以逃跑的机会的时候,会不会被诱惑到越狱啊。

赵稷独自在书房坐了半晌,怀瑜让人过来请他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明日要亲自去一趟刑部,并且要怀瑜跟着他一起去,因为要让怀瑜去认清一些现实。

于是在进入内殿的时候,看着坐在矮塌上,让人为他擦拭长发的怀瑜,便状似无意的说道

“你若要去见张问镜,明日便去罢。”

怀瑜本来闭目养神着,听闻此言,便猛地睁眼,又立刻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赵稷,快速说道

“真的如此?”

赵稷:……

反应这样迅速,又想改变主意了。

彼此也算的上一起长大,他的眼睛一动,怀瑜便有预感他要说什么一样,立刻堵住了话说

“你不要又改变主意。”

赵稷便只是扯了扯嘴角,改变不改变主意,那要看他心情好不好了。

这样想着,也不回答,只脱去了衣服,便要去沐浴,他这样敷衍态度,让怀瑜很是不安,于是下了地,跟在他的身边,非要他再次确认,一直跟到了浴池旁,赵稷烦的很,觉得好像是一只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让人头疼,于是佯做严肃的说道

“你若再问,那就是真的不必去了。”

怀瑜立刻闭上了嘴巴,只是眼睛弯弯的,笑容很是灿烂的看着赵稷。

赵稷又看的心烦,一边退去衣物,一边又调笑道

“吾要沐浴,怎么,你要与我共浴?”

说着,好像真的很有兴趣了一样,往怀瑜身边去,怀瑜立刻清醒,看了看周围的布局,又看了看赵稷衣衫不整的 ,便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去。

他可不要和赵稷共浴……这种和人一起沐浴的事情,他五岁之后就没有做过了。

怀瑜转身离开此地,却又忍不住雀跃,虽然不能让问镜暂时脱离牢狱之苦,但是如果有人可以去看望他,或许也能缓解一下心情。

怀瑜走到廊下的时候,看到小玉窝在一角,和那只孔雀依偎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只孔雀又飞了回来,或许是确认了迦明叶安全无虞了吧。

只是说起迦明叶,又是一阵的惆怅,虽然怀瑜很是怀瑜这个叫做迦明叶的和尚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但是不让人住好好的房子,总还是觉得不大好的。

然而他又不能插手此事,赵稷下过命令,他也不能妄自行事,来忤逆赵稷的意思。

怀瑜朝小玉招了招手,那只白猫身姿矫健两三下便扑到了怀瑜的怀中,又蹭了蹭脑袋,倒是十分的乖巧。

怀瑜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这猫柔顺温暖的皮毛,便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终于可以出宫,这里实在是闷的很,不如明日带你一起出去透透风,如何?不说话就代表你默认了。”

怀瑜挠了挠白猫的下颚,抱着猫进去了殿中,又很是高兴的说道

“那就是同意了,放心,我一定可以带你出去玩。”

天可怜见,猫无论如何是不会说话的。不过是怀瑜太过于兴奋,要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又找不到人,暂且将小玉作为一只人来看待罢了。

赵稷沐浴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去寝殿,而是又想起来还有几份重要的折子没有批,便先去了书房批了奏折才回去,到了寝殿,便很是安静,而床榻之上怀瑜却已经睡着,丝毫没有要等他回来的意思,旁边的枕头上趴着小玉,毛茸茸的一团,竟然也是睡得安稳。

这一大一小,是丝毫不把他这个正主放在眼中了。

82、泛泛而谈

赵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一大一小两只毫无自觉的,略想了想,和一旁等候的朝云说道

“朕听说有孕之人不可接触猫,为你的主子着想,明日且把这白猫扔到御花园去捉蝴蝶去罢了。”

朝云听了,总觉得这说法也太过于无凭无据了,她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的。

但是主子的话么,只管照做就是了。

于是回答了是,不过也仅仅只是回答而已,并不打算真的将小玉丢到御花园去。

只是现下将猫抱出去,不必现下在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惹人厌烦而已。

第二日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激动的缘故,怀瑜便醒的很早,睁眼的时候天色微亮,远远不到该起身洗漱的时间,他朝外看去,小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难得的,竟然见到赵稷仍然躺在床上。

平平整整的躺在床上,很是安静沉稳。

怀瑜看了会儿,觉得这样看着,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嘛。

怀瑜朝外侧了侧身,又垫了枕头,略略居高临下的看着赵稷的容貌,这样闭着眼睛不说话的,也是一派好风景,若是出身在普通人家也该死能够让人掷果盈车的存在,可惜偏偏生在了帝王家,又是那样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实在是对不起这张脸。

怀瑜闲得无聊,不想再睡,也不大愿意起床,只是这样看着,或许是这样犹然昏暗的情景让人放松心情,又或者沉睡的赵稷没有任何的威胁性,因此让怀瑜略略的胆大了一点,伸出了手指,便要隔空描绘赵稷的面容轮廓。

或许……该说是魔怔了,否则必然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怀瑜的手指不小心点在赵稷的面容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刻就被人握住了手腕,力道之大让怀瑜怀疑自己的胳膊要被折断。

赵稷睁开眼,丝毫没有人之将醒的惺忪迷茫,而是分外清醒,眼中一点寒芒,是怀瑜从未见过的神色。

叫人忍不住不寒而栗,怀瑜便保持着那样的姿态,一时之间,竟然也不敢动了。

赵稷转了眼珠,便看到怀瑜十分讶然的表情。

眨了眨眼,褪去眼中的一点残酷,又看着怀瑜,十分清淡的说道

“吓到你了?”

怀瑜才反应过来,抽了抽自己的手腕,这次抽了出来,但是手腕上已经有了一圈红色勒痕,不知道这人什么脾气,怎么这样暴躁,下劲也未免太狠。

怀瑜顺势跪坐在床上,将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团,朝后倚着,他们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然而是早就分了被子的。怀瑜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赵稷的脖颈处,略略一动,便觉得有些痒了。

怀瑜却是丝毫没有察觉的,他看着赵稷,不以为意的说道

“你杀人的样子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为什么要害怕?不过说起来,你今日竟然在这里,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赵稷嗯了一声,怪道

“怎么,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怀瑜摇了摇头,又捂着肚子换了一个姿势 ,甚至伸出手将枕头也垫在腰下,方才更舒适了,又郑重的思考了一下,才道

“我若说了,你不可降罪与我。”

那可说不好。

赵稷在心里道,趁着这还昏暗的时刻,又不动声色的将怀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虽然略略的发福,然而好像从两个月前便是这样的形态,到现在竟然也看习惯了,只是这样没有了宽松的衣物的遮盖,只有一层亵衣,腹部便尤为凸显,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胎儿也该是很大的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可怕,看起来如此沉重,倒是难怪身怀六甲之人常常步履蹒跚的,又暴饮暴食,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他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怀瑜仪态尽失的,除了整日的想些不该想的事情,又好像变得不大聪明 ,又过于懒散,乃至于日常嗜睡,糕点常备的……

……

哦,好吧,除却没有变成胖的过分,也差不多了。

赵稷枕着臂弯,只道

“你且说来。”

怀瑜才很是自得的说道

“你不是总要半夜出去么,怎么今日却不出去了?”

这是什么话,赵稷不由得发笑

“我几时总半夜出去?”

怀瑜便很是理直气壮的坦诚理由

“我两次半夜醒来,你皆不在此处,以此而观,自然是日日不在了。”

赵稷听了,便摇头嗤笑

“这便是以偏概全之典范了。”

怀瑜吐了吐舌头,怡然自得的说道

“是与不是,只有你知道。”

赵稷便只翘了翘嘴角,又闭上了眼睛,不打算说话了。

怀瑜看着他装睡,便只当是默认了,于是又多嘴说

“日日这样的,其实不大好。”

但是赵稷闭着眼睛,只装睡不理他。

怀瑜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真是永远不要指望和赵稷好好的说话。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同床共枕的,总还是要说话的,怀瑜又没有睡意,便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起醒来的规划,要早早便去刑部见人,又保证早去早回,虽然没有回应,但是他要先把自己该说的话说了,赵稷如果反悔,那就是他言而无信了。

赵稷虽然不是言而无信,但是行程自然是按照他的安排去进行,想要一大早便去见人,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怀瑜直直等到吃过午饭,赵稷才说,可以出发了。

怀瑜心有疑惑的看着他,直到一起出了门,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

“你和我一起去吗?”

赵稷目视前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值得疑问的

“不行?”

“当然行。”

怀瑜立刻说,他若说不行,那被留下的,自然是自己了。

他又不是真的傻了。

赵稷便很是遗憾的啧了一声。

可惜了。

刑部在一片生长了几十年的柳树之下,很有些阴沉的气息。

门前并没有什么闹事静坐的人,至少赵稷一行人去到的时候,仍然是刑部特有的肃静气氛,看起来韩云到还有几分本事,只是既然可以自行解决,又让人到宫里去请旨,还真是叫人不知道该罚还是该赏了。

赵稷等人到的时候,刑部之人都在门前迎接,赵稷与怀瑜下了马车,令人免礼之后,就喊了韩云,便径直进去了门内,其他人原地不动,只有韩云紧跟着回去了府内,算着时间他们进去了内院,其他人才动了身子,又和站在门口的侍卫打听圣上突然驾临是和用意,自然是什么话也打听不出来了。

本来赵稷过来,也是突然之间才有的想法,就连韩云也是下了朝之后才得知的消息。

现下几人到了正殿,赵稷才开口说道

“不是说有人围观刑部,叫你们无法解决,怎么,白日还束手无策,一夜过后,便想出了解决的办法?”

韩云便回话道

“说来其实惭愧,因后来逼不得已动用了一点威慑,抓了几个人,才令民众冷静下来,明了臣等一片苦心。”

赵稷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笑道

“威慑——怎么,这法子很难想?”

韩云便只能赔笑,不好说是张问镜出了主意吹耳边风,让他专门在说话的时候派了几个眼色好的人去暗中观察,将最先起哄反驳的人以记录民众言论的名义给暗暗控制了,又让士兵佩戴兵器陈列两侧,再来承诺审问时候必然公开进行,才让民众不再被带偏了思路,可以静心经他说话。

毕竟张问镜名义上还是罪民。

赵稷自然知道肯定是有人暗地里出主意给韩云,不过韩云不将人姓名说出来,看来不是刑部内的人。他错眼又看到怀瑜朝他使眼色,便不紧不慢的又问起了张问镜的事情。

韩云一一回答了,只是隐去了自己和张问镜几日来交谈甚好的事情,赵稷也没有多问,便说提人来见,也不必说是面圣,只道是旧交好友来看他了。

下了命令之后,让怀瑜在前厅等着人来,他与韩云便去了后面,是要留下空间给他们叙旧。

怀瑜看着赵稷他们去了后面,才放下心,又觉得终于等到了可以和问镜好好说话的时候,然而在等待的时候,莫名的便紧张起来,他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又想起年前他所做的事情,又怕张问镜不肯见自己,又怕自己不敢面对张问镜,于是在这样忐忑的心情中,等来了刑部的人把人带过来,方才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又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看着门口。

一片光辉中,张问镜推门而进,他穿着最简朴的白衣,那衣服或许是过于宽大了,随风漂浮着,好像是架在骨头上一样。从上次在御花园匆匆一瞥后,不过几日时光,问镜好像又瘦了,果然监牢不是人待的日子,怀瑜心不由得揪了一下,是真切的心疼。

张问镜起先听到人说有旧交好友过来看他,并没有想到是怀瑜,被人提醒说是君后,还觉得是说来唬人的话,毕竟既然是君后,自然没有出宫见犯人的道理,其次身份尊贵,就算要见,也该是自己被压着去宫里,怎么君后跑出来见他,也太不合规矩。

83、背道而驰

等张问镜真的跟着出来,进去房中,抬眼看到果然是怀瑜,才相信那人果然不是哄他,但是仍然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张问镜是想不到怀瑜是真的会过来的,再来又觉得高兴,毕竟也算的上很久没有见过,虽然怀瑜曾经唐突行为,但是他只当怀瑜是小孩心性,并没有过多的放在心上,再来他亦是明了怀瑜当时是惊蛰发作,便很是轻易便谅解怀瑜的行为,大约是并不能够分辨天乾地坤的气息,因为彼此也算的上是好友的关系,所以错认友情为吸引,也该是有情可原。

张问镜实在是不愿意以嫌恶之心来对待怀瑜,现如今见了,更是怀念居多,自然是全当先前的事情做不存在的好。

怀瑜一时之间,虽然心里五味杂陈,然而见到了人,总还是很高兴的,那些纠结也瞬间消失不见,快步走过去,竟然一如既往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居高临下的意思,又看着他这样过分消瘦的,便有些担心的问道

“问镜,你好不好?”

啊呸——这句话问出来,怀瑜便想要敲自己的脑壳,在监牢里待着,怎么会觉得好。

问镜却并没有在意这些,事实上,怀瑜能够过来看他,已经是意外之喜。他看着怀瑜仍然是这样雀跃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化,也是难得,于是眉眼弯了弯,点了点头,让怀瑜不必为他担忧

“还好,你入宫以来,又是如何?”

“我——就整日无聊的很了。”

怀瑜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怎么会感觉到好,于是简单的说了自己的一点事情,也不想过多的拖延时间,又靠近了问镜,悄悄的和他说

“我和圣上求情,或者其他什么办法,让你出去吧。”

他昨天已经想好了,大不了他去烦赵稷,或者向父亲求情,以父亲的身份为之担保,就算是不能离开京城,也比呆在监牢里好多了,他已经听说好像是有书生承受不住刑罚亡故,万万不能让问镜也遭受这样的折磨。

其实要越狱,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他有许多的法子,可以弄晕这里的人,带着问镜逃出去做亡命天涯的侠客什么的,好像也很有趣味。

反正神京的路他很熟悉,要被抓到还是很困难的。

张问镜却无动于衷的,看着怀瑜说完话,才很是平静的说

“让君后费心,但是我不想出去。”

这样说的时候,甚至称呼也改变了,怀瑜兴奋的心情被这一句话立刻打蒙,也没有注意到变化,只是不解的看着问镜

“你说什么。”

张问镜直视着怀瑜,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不想出去。”

怀瑜觉得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不想出去牢狱。

张问镜,看着怀瑜,便觉得一成不变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就像是怀瑜,虽然已经为人妻,再来又要为人母,怎么还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以为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承担后果的么。

于是只好苦笑一声,又道

“你觉得倘若我就这样出去,我还有可能进入朝廷么?”

这当然不可以了,从来没有带罪之身进入官场的。

怀瑜讪讪道,底气很不足的说自己的看法。

“也不一定要进入朝廷,世上千百种生活的办法,也不是……非要进入官场吧。”

他自个就不喜欢在官场和人打交道,各个心思百转千回的,忒累了。

张问镜和怀瑜对视着,听他话音落了,才长吁一口气,说

“怀瑜,你以为我来神京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怀瑜回答

“赶考啊。”

“是了——”

问镜有些好笑的看着怀瑜,说道

“你也知道我是为了赶考而来,然而还没有功成名就,便狼狈逃窜,难道我真的如此懦弱?”

懦弱什么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怀瑜抿了抿嘴唇,不知道因为什么,此时此刻的问镜,给人一种不可以直视的感觉,他的话又这样犀利,叫怀瑜隐隐的难以呼吸,又很是沉重,于是走了几步,缓缓的坐在椅子上,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也不是这样说……伯父是与母亲齐名的名医,问镜你这样聪明,继承医术,再来推陈出新,也不失为一种成就。”

问镜被他的话逗笑,摇了摇头,只觉得怀瑜还是太过于天真

“我若是想要做赤脚医生,又何必十年寒窗,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怀瑜,你有什么志向么?”

志向……怀瑜被他问的懵掉,因为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志向,想要安安稳稳过一生这样的期望,实在是也说不出口,算不得志向一列。

张问镜见怀瑜不说话,便大概也猜得出他是没有什么自主的,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地坤一样,毫无自己的主见,家中要嫁人,便嫁了,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身为地坤,只要听话就足够了。

只是怀瑜生在将军府,有根深蒂固的将军府,有余生可以依仗的天才兄长,再有无论如何不会衣食住行亏待其的皇帝夫君,所以显现不出什么可怜的景象。

但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张问镜看着怀瑜,总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不愿意以后也这样随随便便的便和一个人成亲,生子,养家,最后死去。

他要的,不是这些,也不愿意过这样浑浑噩噩的身后。

张问镜又说

“你知道我的志向么,我要做官,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才好,这样便可以改了律法,我要地坤者,皆可抛头露面,我要天下之地坤,不必以惊蛰为胁迫,说起来都是一样的人,不过是多了一个可以生子的作用,难道便要自甘卑微,屈与人下!怀瑜,你告诉我,若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医者,如何要能达到这样的志向,靠跋山涉水,一个一个的去交涉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大逆不道,但是张问镜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又很是坚定,怀瑜听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扶手。

他不能理解问镜,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竟然可以改变吗?

张问镜也不期望怀瑜可以瞬间就能明了自己的心情,于是最后说

“所以,越狱而逃或者戴罪出狱这样的话,不必再说了。”

这句话,倒是简单明了,谁都可以听得明白。

怀瑜看着张问镜,忽然之间,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好像忽然有了很大的隔阂一样两个人之间明明这样近,中秋却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或许他从来不了解问镜,从前他只以为玩到一起便足够了,却不曾想不是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胸无大志的。

怀瑜心中冰凉一片,他知道了,问镜早有自己的计划,比起自己单纯粗暴只想着人出来就万事大吉,问镜的想法完美的多了,他已经计划好一起,完全不需要自己的担心。

或者说,嗤之以鼻。

怀瑜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好像突然跌入到深渊,又好像当头棒喝,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觉得心中密密麻麻的,像是银针扎一样的痛觉。

他是一腔热血,想要给人温热,却是多余的东西。

于是当下,只觉得喉头干涩,又发苦,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窗外树影摇晃着,斑驳光影飘忽不定的,本是夏季,却感到透心凉。

怀瑜心道,他真是不该来此一遭,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反而推向了一个自己永远触不可及的地方。

他依然明了,自己和问镜,原来并不是一路人。

张问镜看着怀瑜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挫折一样,显现出这样的表情,于是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太重,想要出声说些什么话去安慰,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安慰君后的事情,不是他一个罪民来做的。

张问镜看到怀瑜的第一眼,便知道他绝不是独自一个来,这间屋子也决不会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人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便完全说出来给人听见,这世上天理昭昭,他还是永远坚信。

即使被人这样暗中构陷,也不想类推所有。

他已经走到今天,绝对不能妥协,若甘愿堕落,很快,他就会被黑暗永远吞噬,他心中知道,有人在外面,就等着他落入泥潭,声名狼藉。

所以他不可以出去,也不可以退缩,更不可以把这恐惧,与外人说道。

赵稷与韩云在厅堂的后面,帷幕之后,正在下棋,自然将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听到这样的话,韩云不禁笑道

“这样的话不是说给君后说的。”

赵稷抬眼看他,却是有些嫌弃的眼神

“难道还是说给你听?”

韩云便嘿嘿一笑,说

“是说给圣上听的,乃是表忠心,明志向,虽然过于夸大,然而一片丹心,却是难得,倘若此案不明不白的结了,怕是对他不住。”

赵稷又垂下眼,却没有接话,只是淡淡说道

“韩云,你生偏颇之心了。”

韩云笑容凝住,立刻收敛表情,不敢多说一句,又在心内自我懊悔,真是太大意,一心只想着为张问镜说话,却把圣上当成傻子,话说给谁听的,自己都很明了,难道圣上会听不出来吗?

84、打道回宫

赵稷和他说话的时候,仍然分心听着前面的动静,却再没有人说话,良久的沉默之后,才听见了怀瑜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问镜,你且自珍重罢。”

便没有任何的声响了。

赵稷拿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也没有下去,韩云看的难懂,他是已经看出该下在什么地方,那也不是什么难以发现的位置,但是圣上为什么不走?

不过,却不能出声提醒,只能暗自等待。

等着赵稷落下棋子,又开口说

“说回正题罢,你说那日带头造势的人,是那死去书生的同乡?”

韩云便也正经神色,道是,只除了一两个人不是,其中有人招供,说乡镇中曾经去过人,搬了千两黄金分给众人,说是听说死去的书生的事情,为其感到不平,于是想要表示一点心意,于是到了乡镇为那死去的书生还债,他们这些同乡之人,也是从这些人口中,才知道原来书生冤死狱中,因此才来门前闹事,那两个非是同乡之人,说是也没有问出什么,一问便大吼大叫的,吵得脑仁疼,索性堵了唇舌清净。

赵稷听了,不禁一笑

“中间该少了一句,受人挑唆才是。”

韩云叹了一口气,何时无奈的说道

“这些小子也是以讹传讹,是从父辈口里听说的事情并不能够完全描绘具体情节,父辈则是想要为死去的同乡讨个公平,所以才让他们这些小子到城里来,虽然未曾说,但是臣的意思,怕是有人故意煽动情绪,又加以引导,才会来堵门,又传遍神京,这次谁都知道,刑部是肆意妄为的地方了。”

说着,便隐隐的有着委屈的意味,毕竟他是什么也没有做,就被扣了这样的帽子,实在是很委屈的事情。

赵稷自动忽略了他口中的情绪,略想了想,才说

“你该去那乡中去亲自走一趟。”

他今日分外有些耐心,因此提点韩云一句。

韩云知晓他的意思,只是事情要办,钱是不能少的,于是说

“臣也有此意,那书生进入前十所得的赏金还没有发放,臣也正想借此机会为他的母亲送去银钱,只是文考一事不是刑部负责,特批的银两也没有办法去讨要,臣在想办法。”

“你刑部无有银钱了?”

赵稷随口一问,韩云便颇为难以言喻的咳了一声,又面带苦涩的说

“实在是之前一顿翻新,耗费不少银钱,所留无几,不够其中周转,虽然也想过其他法子,不过实在难办。”

这是实打实的话,为刑部翻新的事情,先前特意写了三折页的折子上奏,一毫一厘都写的分明,赵稷只有这个印象,不过当时粗略翻看,折子的内容其实并没有细看,他是相信韩云不敢作阴奉阳违的事情。

不过想来偌大的一个地方里里外外的全都翻新,想着也要耗费不少,赵稷向来不怎么管下面的银钱去向,各部该批多少银钱批了就是,彼此之间再做划分,那就不是赵稷的事情了,然而这样一来,各部之外想要挪用什么银钱,怕是不好流通的。

赵稷笑了一下,明了韩云说的法子必然是去国库借钱,然而看管银库的人是赵稷特地下了免罪圣旨的,一概进出全都要写的清清楚楚,谁去借钱一概不理,就连赵稷想要动用什么也要写个因果来,更不要说韩云了。

不过现在既然正是要用,也不是不能批的,赵稷便道

“你觉得要多少?”

韩云便沉思了一下,其实他早就打算好要多少,不过总还是要表现一下为难和纠结的,因此是赵稷咳了一声表示催促之后,才佯做困苦的说

“一万两。”

这数字可一点也不困苦,赵稷啧了一声,百两搏万两,想着还真是敢要,不过开口说话,韩云便又补充说

“这世上没有银钱打动不了的人,如果想要那些村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得到最多的信息,怕是要有可以打动人的价钱才行 ,况且既然之前是有人抬了金银过去,向来便是以此让人受到蛊惑,臣等愚昧,想来最有效的法子,便是以毒攻毒了,且已经备好说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赵稷哦了一声,心道这是逼着自己呢,倘若不批这一万两,这事情不能得到解决,怕是还要怪到自己身上来了,虽然不敢说是自己的错,但是也有理由在心中推卸责任。

“行了,给你十天的时间。”

赵稷将手中的棋子簌簌的落到棋盒里,说

“银子明天去拿,十天之后,朕只要一个结果。”

韩云便连忙站了了起来,离开位置,下跪行礼道

“臣,谨遵圣旨。”

“得了,朕来这一趟,本是来审你,结果却是来破财了。”

赵稷也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话,韩云也不多辩驳,只是赔笑,他本来也就是为这样的结果,没必要过多的粉饰。

于是又起来跟着往外走,却不是直接去前堂,而是从后门出去,又绕了一圈,才回到前院,看到朝云站在门口守着,朝着赵稷行礼,又说

“圣上,君后他……”

朝云只说了几个字,眉间颦颦的,她听到站在外边其实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再来那个叫做张问镜的男人便独自的走了出来,走的时候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但是朝云知道他怕是不怎么高兴,又或者和君后产生了什么矛盾,因为按照君后的行事来说,必然要送出门才对。

但是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女,不好多说什么,也不能多问,现下也没有必要说出自己的猜测,意思到了也就够了。

赵稷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和韩云笑道

“韩云,这个侍女唤作朝云,和你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说起来其实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韩云也看了过去,朝云和他对视了一样,便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仍然是十分温和的说道

“能够有这样的缘分,是奴之大幸。”

韩云也闻言,也朝着她拱了拱手,或许是要到了银钱,所以心情很不错,说起话来也掩饰不住心悦

“还真是有缘。”

赵稷也只是随口一提,便径直推开了那半掩着的门扉,进去之后就看到怀瑜坐在椅子上,呆愣愣的盯着一处,好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挫折一样灰头土脸的,丝毫没有光彩了。

虽然刚才把一切听的一清二楚,但是赵稷还是装模作样的,好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走了过去,到了怀瑜的面前,演技绝佳的表示出自己的疑惑

“这是怎么了?不是还兴高采烈的要来看人,怎么一会儿不见,好像是受到什么很大的委屈了一样”

怀瑜这才眨了一下眼,抬起头看着赵稷,张了张嘴,没有丝毫力气的说

“没什么,你好了么,我们回去罢。”

他感觉太累了,不想在这里,在这个屋子里带着,想要回去自己的地方去休息,再来好好的想一些事情。

他现在,实在是太混乱了。

过去这么多年,原来在别人眼里,全算作白活。

赵稷道时间不早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于是心情愉悦的扶着怀瑜站了起来,怀瑜倒是受宠若惊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动作,不过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计较这些细枝末叶的东西。

出去的时候看到韩云,怀瑜依稀记得他好像是那一天和赵稷说话的人,因此离去的时候停了一停,看着韩云,说道

“你在查文考的案子?”

韩云看了一眼赵稷,后者对他轻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他才回答道

“是臣。”

怀瑜点了点头,又很是直白的问

“张问镜会死吗?”

韩云啊了一声,不知道君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话,不过他仍然如实相告

“罪不至死,请君后宽心。”

怀瑜却又问

“那么,还能入朝为官吗?”

这话却是越问越不好回答,而且能不能入朝为官,也不是他韩云可以控制的事情,但是被这样看着,不回答也不行,因此略想了想,才说

“如若恢复清白之身,凭借此人才学,或有机缘,也未为不可。”

机缘么,将军府还是可以给的。

怀瑜心中想了一下,机缘不就是要有人引荐,这个实在简单,因此略略的缓了心情,不影响就好,又嘱托道

“你必要认真办案,要真相水落石出。”

韩云越听越觉得很不对劲,越听越觉得胆战心惊,不过这不是他能猜测的,于是只能回答问题

“是臣分内之事,必然竭尽全力。”

怀瑜才嗯了一声,回过头去,离开此地。

韩云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令人满意。

怀瑜虽然得到答案,好像是放心,然而回去的路上,还是格外沉寂,好像是了无生机了一样,他倚在门框上,眼睛盯着一角,眨也不眨的,仿若静止了一样。

赵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闭目养神,好像完全无视了怀瑜了一样,好像也没有看到怀瑜的眼中流出一滴泪。

85、燕雀鸿鹄

怀瑜悄无声息的流下一滴泪,但是也只有一滴而已,再多就是过分了。

怀瑜的父亲从来最讨厌看到有人哭泣,他的军营里倘若有人流泪,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最后的结果只是会遭受到无情的嘲讽与严厉的惩罚。怀瑜小的时候曾经因为被刀子割伤手指而嚎啕大哭,父亲从来没有安慰他,只是冷言冷语说真是太无能了,母亲虽然当时就为怀瑜报仇将父亲嘲讽的哑口无言,但是过后为怀瑜包扎的时候还是说父亲说的其实没有说,身在将军府就不要想流泪,不过也不会有人欺负到怀瑜,不会有机会让人伤害到他,让他发出哭泣的声音。

但是还是有人让怀瑜流下泪来,伤害有时候不是真的让人肌肤见血而已。

但是一滴也足够了,就足够了。

怀瑜吸了吸鼻子,智商慢慢的回笼,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回笼,只是现在反应过来,才清楚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说起来自己喜欢问镜喜欢的是什么呢,喜欢他的面容和随口就来的篇章典故,还是站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绝对不会被问到的卓然风姿?或许都有吧,然而从来都是以歆羡的目光去看,从来也没有生出要和他比肩的感觉,好像也没有想过去认真的了解问镜的志向。

喜欢还是喜欢的,只是问镜好像不需要这样鸡肋一样的喜欢。

怀瑜恍然好像是豁然开朗了一样,如同柳暗花明之后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但是这个新的境界里一片虚无,让他手足无措,难以维系,于是只能茫茫然在在原地举目四望,双眼溃散。

他们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宫墙之上点燃了明黄色的蜡烛,在精致玲珑的宫灯罩着,看起来也是很温暖的存在,怀瑜在门口盯着那牌匾看了一会儿,怔怔的好像不认识那是什么意思一样,是了,他和问镜之间早就有不可逾越鸿沟,绝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赵稷也不催促,只站在一旁看着,看着怀瑜目无光彩的,难得的竟然觉得“心疼”,而又有一点的内疚,不过也只有一点而已,张问镜说出那样的话不是他教唆的,虽然是他心中知道像张问镜那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越狱,就算是牢门大开,他也是那种会在牢里巍然不动的人,但是也没有料到张问镜如此的决绝。

个人有个人的念头,甚至于决不会产生改变,只是怀瑜从来有些单纯,不会去想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

怀瑜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往前走,门童一句话也不敢说,内里的宫人们早就接到风声说帝后此次出宫很有些不愉快的经历,皆是以为帝后二人之间有了什么问题,因此悄无声息的准备好一切,果然见了帝后皆是郁郁寡欢的,便不敢在眼前晃悠,即使是当值的人也绝不说一句废话,云鹤宫难得的竟然十分的寂静了。

静的好像是冷宫一样,不过好在还有人烟,灯火也照常点燃着,也有宫人询问是否要布菜。

然而真正的饮用却是味同嚼蜡了。

怀瑜从回来就没有和赵稷说一句话,其实他是隐隐约约的想要赵稷主动的和他说话,无论说什么,安慰也好讽刺也罢,总该和自己说说话不是吗?

但是赵稷什么也没有说,他就算是和朝云说起搬了奏折去书房的话,也没有和怀瑜开口说一句话。

难道是觉得我实在自取其辱所以不想和我说话,还是说他们平常就这样从来不交谈呢。

怀瑜便有些迷茫了,他想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怎么瞬息之间,所有人都不和自己说话了。

他雾茫茫的宽衣解带,又晕乎乎的去了寝殿休息,然后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来回飘荡的帷幔,柔弱无骨的,好像是嘲笑他的鬼魅一样。

怀瑜一下子坐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了一点害怕的情绪。

他在床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却又起来了,只穿着亵衣就下床出去了,倒是吓了还在院子里忙碌的朝云一跳,询问他要做什么,怀瑜也只是摇了摇头,只是出门往书房走去,看到书房里灯火通明的,便知道赵稷还在处理政务,他如今一半时间在御书房,一半时间在云鹤宫,其实在哪里都是处理政务,不过冷落后妃实在不是一个贤明恩爱的君主会做的事情。

怀瑜进去的时候,赵稷虽然低着头,却是知道的,但是他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怀瑜进去之后就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的矮塌上,看着赵稷低头伏案批奏,再来又站起来从书架上寻找什么东西,怀瑜看着赵稷走来走去,权当自己不存在,于是便觉得很是烦闷,觉得透不过气来,急需要发泄出情绪或者什么东西来纾解,否则他就要被闷死了。

怀瑜看着赵稷又坐了回去,和自己隔着很远的距离,那是抓不到的距离,怀瑜透过光去看赵稷,朦胧一片的,好不真切。

怀瑜便在朦胧里开口说话

“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一声好像是灯花突然炸裂,在寂静的空间中显得很是突兀,赵稷却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抬起眼看着怀瑜,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看起来好像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怀瑜甚至已经做好听他高谈论阔的准备,但是赵稷却只是说

“我为你弹琴一曲罢。”

然后他传唤了朝云过来,为他把常用的那一把琴拿了过来,不多时朝云取了琴来,另外一件外衣,又有火炉煎茶,香炉焚香,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赵稷接过琴之后,微微的调整琴弦,便开始弹奏,说实话赵稷并没有很好地弹奏古琴的天赋,但是他弹起琴来却也有模有样,琴声飘荡在书房里,有一种分外悠长又苍茫的感觉,而又有一点豪气云天,但是这份豪气云天是生长在谎言蔓草里,没有得以施展的可能,晨起醒来想要出门去纵马长歌一震江湖,却只获得两袖沉甸甸的霜气。

“母后曾经想做一名侠客,十五岁之前他每日都会早起练剑,绕城跑步,挑战每一个遇到的贵公子,十五岁那一年母后打遍神京无敌手,于是有些沾沾自喜,甚至无视了和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的婚约,很轻松的就偷跑出去,外出去闯荡江湖。”

赵稷忽然开口说话,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好像不过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他的母后,那个励志要做天下第一侠客的人不想过早的成婚,于是一人一马一剑就走了,然而只在外边闯荡了三年就回了神京,回来的时候全身粗布麻衣,那把镶嵌了黄金宝石的剑也没有了,只有一只竹竿支撑身体,他回来的时候城门大开,御林军从王宫一直铺陈到城门口,父皇那个时候已经接任了皇位,成了君主,带着三十二抬的锦绣大轿去城门口迎接他的新娘,然而母后仰起头看着他,问我错了么?想要行侠仗义也错了吗?为什么就连宝剑也典当了为需要的人送去银钱,那些人还说他的衣服这样华丽怎么不一起典当,又为什么他杀了坏人却被认为是滥杀无辜,父亲下了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去拥抱了母亲,说鸿鹄之志实在难得 ,可是人生在世,十之八九都是燕雀之心,说起来自己也是燕雀之心,不过对于鸿鹄,总还是怀揣着热爱与敬佩,期望有一天可以听鸿鹄说他的志向,也期望鸿鹄不要嫌弃一只燕雀只是想要获得安稳生活的志向。

“父皇其实是一个无为而治的人。”

赵稷说完的时候一曲也尽了,他的双数覆盖在琴弦之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

“但是大禧在他手里也是蒸蒸日上,所以志向其实不是很重要,因为很多伟大的志向都实现不了,有鸿鹄之志固然值得敬佩,但是没有也不过是什么值得介怀的事情。”

总归到底,都不会实现,不但不能,还会很挫败,赵稷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说的已经够多的了。

这些属于先帝的红尘纠葛听起来还是很有距离感的,但是难得的赵稷竟然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而且并没有一句是风凉话或者其他什么言语,还真是稀奇。

怀瑜歪着头,看着赵稷这样神色专注的和他讲故事,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心情舒朗起来,好像是沉闷的夏夜突然刮来一阵风,风又大又快,凉爽透彻,要把一切沉闷全都吹走。

而最后又说什么志向无用的话——怀瑜这一时刻方才后知后觉的说

“你是在安慰我吗?”

“算不上安慰。”

赵稷抬眼看着怀瑜,觉得这样的怀瑜倒也很是稀奇了,端坐在矮塌之上,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的听他说话,眉宇之间些微英气,依稀有着他父亲的影子。

86、时光漫长

赵稷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图,略略感慨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分外有些感慨,说起来其实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赵稷停顿了一下,怀瑜看着他,忽然心有灵犀的接过话说

“倘若胸无大志,是要安于现状吗?”

赵稷便格外的开怀

“这个道理是,身为王上,就该以权示人,作为君后,不需要志向,你的志向,就是施加于众人的命令,所谓不可实现的志向,只是地位太低用来安慰自己的话而已。”

怀瑜:……

果然是没有什么灵犀的啊。

这话实在是不可理喻到让人反驳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就知道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样的话虽然是粗鄙之语,不过用来形容赵稷这样的人真是恰如其分的。

但是怀瑜也只能配合的呵呵两声,露出一个十分之敷衍的笑容,然后很无诚意的附和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圣上的言语,还真是听起来令人醍醐灌顶的道理啊。”

赵稷没忍住便笑了一下,竟然是有些宠溺的语气了

“傻子,讲来哄你的话,有什么道理可言。”

“我知道么。”

怀瑜撑了这么一回儿,也已经觉得有些疲倦了,于是斜斜的倚在一旁的扶手上,背靠着枕背,看着赵稷没所谓的说

“但是你既然说出来,此处没有臣子来称赞,我当然要给你捧场嘛,不然显得多尴尬。”

赵稷啧了一声 ,佯做难以置信的说道

“原来朕已经沦落到这样需要夫人捧场的地步了。”

怀瑜便有些开怀的翘了翘嘴角,背后靠上的是包裹着新鲜棉絮的绸缎,背靠上去便让人有就此眠去的欲望,因此怀瑜很舒服的动了动身子,然后闭上了眼睛,又没有什么力气的,软软的说

“一直都是这样啊,从小到大,只有我跟着你漫无目的的跑来跑去,跟着你做什么行侠仗义的事情,其实你和先君后有同样的志向吧,做一个名扬天下的侠客什么的,其实和我才是真正没有关系,我又不想到处的飞檐走壁,但是没有人会跟着你这样乱跑的,于是你只能找我啦,只有我傻,认你差遣,说起来真是吃亏,倘若不是你,倘若不是你……”

摧眉心道,倘若不是你,我也不用做月出而坐,日出而息的人,也不会白天提不起兴趣去和别人认识啊,倘若我每天精神饱满的,说不定会喜欢上神京诸多权贵子弟中的一眼,也不会被问镜这样轻易的就迷惑,然后跌了下去,摔了一个实打实的跟头。

但是这样的想法主观意识太多,说出来好像是自己故意把所有的事情推脱给赵稷一样,所以还是不要说。

赵稷听着那越来越低的声音,转过眼看去,怀瑜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甚至也闭上了嘴巴,好像就这样坐着就能睡着了。

赵稷便轻声说道

“倘若不是我,也没有人会想起来要安慰你,傻瓜。”

其实所谓的安慰,也只有一点而已,张问镜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即是说怀瑜这样毫无志向的其实是李家福气,倘若他也有什么扶摇而上九万里的豪情壮志,那么将军府势必要遭受一点摧残了。

身为臣子,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

不过,怀瑜这世人是做不出什么招摇到令赵稷嫌隙的事情了,所以这样的“倘若”,也没有假设的必要。

怀瑜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躺在床上了,愣愣的看了床顶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前一夜好像是去找赵稷谈心来着,怎么就回来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慢慢的,又想起来自己昨日十分的失落,于是心中又隐隐的透不过气来。

虽然昨天好像是开解了,但是现在想起来,仍然是觉得心情低沉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又或许是春困秋乏,尤其这样已经透着热气的季节,更是不想动弹,唯有一点关心,是问镜的安危,但是他又没有勇气去询问关于他的事情,毕竟那样明明白白的拒绝自己的援手,或许也不想自己参与其中。

于是便是真的觉得万般懈怠了,于是重拾了旧艺,开始制作香片。

制作香片便要聚精会神,怀瑜过分的沉静,令赵稷也有些意外,有些诧异的想怀瑜竟然是真的喜欢那个张问镜吗?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其实自己原先也只是猜测怀瑜对张问镜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说起来也不怪赵稷不确定,毕竟怀瑜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不像是会真情实意的喜欢什么人,又或者会感受到“被抛弃”的意愿。

但是一旦有了这样的情绪,还是很难纾解,于是暗暗的生闷气,像是一只不知道怎么怕脾气于是选择原地自闭的小猫一样。

赵稷到云鹤宫里的时间便格外的多,有时候对面坐着看云来云去,或者弹琴调茶,又或者坐而论道,只是闲闲的聊着,也没有什么好记录的,只是让怀瑜不至于一句话也不说而已,彼此在日光里分别两处坐着谈话的时候,只觉得时光慢慢的流逝,好像是日光倾落,一寸寸的映照着空中的尘埃,如同照射虚无的红尘。

怀瑜便在这一寸寸的日光里醒来睡去,对什么都是兴趣缺缺的,像是冬眠的动物一样。

这样的时光一直延续到回来的第十天,第十天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天色昏沉沉一片,前一夜并没有什么要下雨的征兆,但是第二日一早就落下雨水,怀瑜匆匆忙忙的让人把他晾晒的花儿搬到走廊里,其实也用不着他来吩咐,宫人们早就把花转移了,但是下雨似乎很能令人感觉到兴奋,怀瑜也不例外,他蹲在盛满了花瓣的框子前,去挑拣其中落入的树叶,看起来也格外的认真,赵稷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便悄无声息的出了宫殿。

今日该是韩云回来报账的时候。

赵稷到御书房的时候,韩云已经早早的到了,带着一大叠的证词站在御书房内,雨水在窗外淅淅沥沥的敲打着花草树木,洗刷出一片的稠绿幽深。

要到了最热的时候了。

87、逢场作戏

韩云奉命领取了一万两银钱,第二日便过分高调的带着兵马沿街走过,其实也不算是高调,至少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提前去宣布要做什么事情,只是刑部浩浩荡荡的出去许多人人,难免引起许多人的好奇,然后围观,韩云只是让底下的人去吃酒的时候“不小心”泄露出刑部是要去那死去的书生家中“负荆请罪”去的。

去了那死去的书生的家中,那是在京城之外不远处的的一处村落,虽然毗邻京都,却是并没有十分的富裕,或者说,过分的贫穷了。

韩云骑马到了村庄之前,便下了马,对山上路边探头探脑的人视若无闻的,只是他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此也不知道怎么走,让人去问路,被问的人诚恐诚惶的意味犯了什么事情,再听说是询问那死了少年人的老母亲的家在何处,更是一溜烟的跑回去,明目张胆的就要去报信,以为当官的要过来抓人,让韩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好在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见了就跑的,最后还是一个小孩子带路,给他们指路,又带路去了那书生的家中。

那书生的家里连个围墙也没有,只有细细长长的树枝捆绑在一起制作的篱笆院子,韩云到达的时候,那篱笆院子外已经聚集了几乎是全村的人,高高低低的站着着,皆是直勾勾的目光看着他们,或怀疑,或好奇,或试探,总之,心中都在忐忑,毕竟之前还让人代表集体的意愿去刑部门口喊冤,如果要追究起来,当日的人全都抓起来,岂不是整个村庄都没有多少少年人剩下了么,于是人人都胆战心惊的,不敢和韩云对视,生怕找到自己家中。

韩云牵着马从人群中走过,不禁想到,如果自己果然是过来抓人,这么多的人围攻起来,自己今天怕是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不过,本来也没有打算今天就离开。

韩云让后面牵着载着银钱的马车停在外面,然后带着两个人便进去了那敞开着院门的院子,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一览无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妇人躬身驼背的拄着一只树棍站在低矮的房屋门口,从韩云走进院子里就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透着一种苍凉的神色,看的韩云心中也不由得难过。

村民跟着也进来,只是远远的站着,做围观的群众。

韩云走到那老妇人的面前,弯下腰去深深的行礼,才开口说道

“您便是周远的母亲么?”

周远是那死去的书生的名字,那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一个“嗯”的声音,戒备的看着韩云,不肯多说一点话。

韩云再行礼,开口说

“我是韩云,承蒙圣上厚爱,得以在刑部当差,由于某些不法之人参与舞弊,牵涉了您的儿子,因此交由刑部看管,然而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难辞其咎,因此想要找一个时间前来亲自和您赔罪,并且圣上宽厚,耳提面命我一定要完成周远未竟之事,因此批下银两,其一来为您与周远以双倍的银钱来偿还债务,其二要我待您如亲生母亲一般侍奉,只是我难以时时刻刻守在您的身边,所以特意找了两个得心应手的手下来代替我侍奉您,以此来弥补过错。”

韩云娓娓道来他来此的目的,却徒然引起这老妇人的伤悲,老妇人用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敲打地面 ,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悲痛

“侬晓得……人都无了,这些都无用……大人!我儿,我儿好冤,好冤啊!”

其声音太过于悲痛,惹的所有的人都不忍直视,纷纷的撇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韩云在一阵的沉默之后,竟然在那老妇人面前毫无征兆的跪了下去,吓得老妇人愣了一下,便连忙摇摇晃晃的到了他的面前,又伸出手,是很惶恐又无奈的语气

“大人,大人……侬是做甚哇,快起来,快起……”

韩云却是朝着旁边的侍卫说

“去折一只树枝来。”

那侍卫便应了声,左看右看,这满院子里只有石榴树,无人修剪的石榴树,直接交错的,上面生长着坚韧又扭曲的枝节,像是倒生的刺。

侍卫抽出刀砍了一截半个手腕宽一臂长的树枝下来,递给了韩云,韩云接过来,便双手举了起来,高高的聚在自己的面前,又低着头,情真意切的说道

“您若心有怨恨,便请鞭笞我吧,我是负责这件事的人,您的儿子在我手中失去性命,尽管其中有所疑问暂且不能对外公布,因此又延迟您与独子见面的事情,这都是我缘故,我不想逃避什么问题,因此前来请罪,若您愿意,便用这枝条来敲打我,以发泄心中的悲愤,我是绝无任何的怨言的。”

他说出这样的话,话语中含着深切的悲痛与自责,叫那老妇人久久的站在原地,无力的后退了两步,扶着一旁的架子,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眼中流出滚滚浊泪,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摆了摆手,看着韩云,无限悲伤的说

“大人,您这样做我一个老婆子实在是受不起,而且这样的话,又有什么用,我的儿子已经不在了,您到老婆子的院子里来这样做,是老婆子没有想到的,我也不想怪罪您,您请走吧。”

说完,老妇人便转过身进去了那低矮又幽深的房间自,步履蹒跚的,如秋风之中的瑟瑟落叶。

虽然老妇人辞绝了韩云的提议,然而韩云却没有离开,他在村庄里住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便一户一户的上门去还债,他是早就了解清楚几乎整个村庄的人都借了那书生一家银钱,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但是都有债务的关系,韩云每到一户家中,只让人说出所欠的银钱,然后双倍奉还,再来又说,是奉了君主的旨意,圣上本意希望可以查找出真正舞弊的人,来还其他人清白,只是没有周远会自杀,十分悲痛的同时,也想做一些事情来体恤,再来也想要感谢前来仗义散财的人,因为他做了本该是官员主动来做的事情,因此期望能够找到这个人,然后进行嘉奖。

这里的人,本来本不是相信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当白花花的银子到了手上的时候,还是十分吃惊的,又不由得对先前那富商的话产生了怀疑,倘若圣上是昏君,倘若刑部是吃人的地方,又怎么会对一个无辜枉死的书生这样的上心呢。

不过,这样明显是不好的话自然是没有人说出来,不过,关于那商人的消息,应该说一些是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因此韩云在呆了三天之后,就有三五人到了他在的院子里去,说起了那商人的事情,说其实并没有人认识那个人,问起他的来历,也只说是外地来神京的,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于是感到义愤填膺,也想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外地来的?”

韩云眉头一挑,去看着那说话的人,又有些疑惑的说道

“携带万贯家财来神京的人,都该有名册记录,我曾经去查找,近几个月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来神京,怎么会是外地来的人?”

“不是不是——”

村民连忙摆手说

“说是早几个月都来了,至少是年前,是江东来的,说是做绸缎生意的。”

年前,绸缎生意,又是江东的人——那就只有一家了。

这指向性可真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怀瑜笑了一下,又朝几个人敬茶,说

“既然这样,我知道了,现在还请几位回忆一下来的人的相貌特征 ,也好让我去寻找。”

说完,他便让人去喊了画师过来,虽然在场的人都疑惑为什么他是过来还债的怎么还带着画师,不过韩云表现得很是正直诚恳,所以也只是怀疑了一下,便果然认认真真的回忆了那些人的相貌特征,说了出来给韩云听

等到他们话音落下的时候,画师也已经把人全都布衬到了画纸之上了

88、新的线索

韩云把人全都送出去之后,又回到了院子里,然后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一张张的画像,然后宣人来,让人把能够记忆起来的人全都说了出来,也不过七八张画像。

然而,总比没有的强。

韩云便让人立刻根据画像去找,也不必张贴告示,只暗中查找,虽然一定会打草惊蛇,但是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去找人,况且这些人过往只要在神京出现过,总是可以找的痕迹。

再来,韩云便当做没有事情一样,又呆了两日,这五日他日日去那老妇人的家中,只是坐在院子里,说起一些闲杂琐事,最后说起自己的父母也是英年早逝,自己家道中落,不得已而流亡在街头巷口,最后被一个教书先生收留,因此才得以生存下来,因此最知心酸生活,再来进京赶考,因为侥幸做出得到圣上青睐的文章,才能够在刑部当差,得以生活。

再多却又没什么好说的,说完之后韩云沉默了许久的时间,那老妇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埋头做针线活,到了韩云日常要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之时,韩云起身的时候,那老妇人才喊了一声大人,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着韩云,很是认真的询问

“大人,如果我儿还活着,也能像大人一样吗?”

韩云回过头,看着那老妇人的眼神,很是肯定的说

“圣上乃是明君,向来仁德,且知人善用。”

那老妇人复又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衣衫,过了一会儿,才说

“这样啊,这样的话,大人,你不知道我的儿子每天到了子时还在写字,天不亮就开始起床念书,他的辛苦你不晓得,好不容易到了最后,如果你们早点说赏钱是照常发的,也许,也许……可怜我的儿,怎么就这样了呢,怎么就这样啊!”

韩云威严眉头一挑 ,觉得她这样支支吾吾的,还是很有蹊跷,于是转过身走到那老妇人的面前,蹲了下去,看着那老妇人,很是耐心且柔和的询问道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赏钱自然是一两不会克扣的,且都是邻居,我这几日相处下来,觉得都是可亲之人,既然彼此知根知底,应该可以谅解。”

“不是……”

那老妇人往前躬身,看着韩云,像是做了什么巨大的决定,歪着头,满含悲痛且追悔的说

“他——远儿,我们已经借不到钱,为了准备考试,瞒着我去了千秋岁……签了卖身契,倘若不能够中举的话,如果不能……”

老妇人衣襟涕泗横流,再多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韩云当场愣住,脑子好像被人毫无防备的敲了一下,感觉一片的头晕目眩,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千秋岁是神京一个赌场的名字,这个地方若做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压他一头,其中汇聚无数赌徒,兼做借钱还贷之处,然而一般人是借不起的,要借钱,有三种还款方式,或以三倍利息还贷,且是在一月之内,超过一月,便逐递增,其二是能够在赌场中的决斗台上打赢三场比赛,其三便是换不起,便要算作千秋岁的人,此后无论各色买卖,绝无任何异议,这三类无论哪一种,都要签署卖身契,借了钱不能够偿还想要告官,一纸卖身契下来,官员也没有办法。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从来也是让人头疼的地方,千秋岁如野草横生,无论查过多少次,不出数月,便又冒出头角,而且牵扯多方利益,想要根除,韩云自认是空有凌云之志,却难以为继。

更是完全想不到,周远会想到这样的方法,找谁不好,招惹这种人。

那老妇人却又抬起头和韩云说

“大人,为我儿报仇啊大人!”

这……

韩云看着那老妇人,也没有办法说出更多的话,最后只好说

“下官尽力而为。”

那老妇人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下,立刻就要站起来给韩云下跪,被韩云连忙制止,在老妇人的再三询问之下,韩云才郑重其事的朝她半弯下腰,认认真真的行了礼,说道

“我许下的诺言是不会食言的,若是食言,就让我孤独终生吧。”

这誓言不轻不重的,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想要找一个人陪伴自己度过余生。

但是在老妇人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孤独终生实在是最残忍的事情,因此相信了韩云。

神京某个偏僻院子里正在浇花的男子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喷嚏,心道不知道是哪个小崽子又说自己的坏话了。

韩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并且算是坏消息,便回去了自己的住处,然后召集了所有的人,今夜便把银钱全都还清,再来让人熟记所有画像,立刻混到千秋岁去探查,他自己也需要去拜访一个人。

年前就到的,是从江东来到的,又做绸缎生意,可以一掷千金——

那只有一个了。

温家的少爷。

韩云第二天回去之后,没有过多停歇,便带人去拜访温家,温观景早就得到了口信,准备好了一切,备好了一切的证据,又请了可以证明他出去只说见客人而不是去什么偏远村庄一掷千金的事情,便大开门户,就等待韩云的到来。

在一阵口是心非的寒暄过后,韩云便不多废话,单刀直入,询问他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的时候,有没有去过那个书生所在的村庄,温观景丝毫不敢隐瞒,很是坦诚的说道

“草民这些时日都在做新一批的衣服,并君后之夏衣,丝毫不敢懈怠,草民已经几个月都在更改制作衣物,除了有客人邀请前去谈事情,甚至没有出过大门,又怎么会有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施舍善意,也没有派人去过。”

他故意来说出君后的事情,是在为自己加大筹码,证明自己绝没有说谎,若是可以,他还能请君后作证,他也不能确定这个刑部侍郎以怀疑还是信任的思考过来找自己,但是自己势必要严阵以待,绝不可以卷入其中。

否则,一旦沾染一点,以后真是不要想清洗干净了。

89、暂告段落

“这可就奇怪了。”

韩云听到他的话,又有一系列之证物,并不是作假,于是在庭中踱步,又来回的走着,双臂挽在胸前,却是又到了一个新的困境,倘若不是温家的人,那么,又有什么江东来的富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不动声色的一掷千金,且可以隐藏面容呢。

韩云正一筹莫展之际,张问镜便给了他一个答案,他认识其中的一个人,那些画像里最瘦弱的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曾经受雇张问镜做打扫庭院的家仆。

张问镜说起来的时候,也是带着一点没有想到的追悔之意

“我所需要的书籍与材料,皆由此人代为办理,一应废稿也未曾避讳,如今想来,是我才大意。”

“果然和千秋岁有关?”

韩云让其他人去看那些画像,竟然认出两三个人,是为他们送试卷的人,往常考生在考试之前,都会寻来往届考题去做,再来请先生揣测,出题给他们写,而这是明面之上,暗地里虽然不好说出来,却都暗暗的寻找说绝对押中考题的人去问试题。

到了如今的局面,再隐瞒什么也没有用,而且都已经抓到了接头的人,再嘴硬怕是自寻死路,便在韩云连哄带吓之下,说是找到据说供稿的是吏部中人,试题来源绝对可靠,但是却没有透露是哪一位官员,只是单线往来,即使说,他们提供银钱,放到固定的位置,自然有人去取钱,然后放下试题与答案。

这十个人,不约而同的全都找到了同一家,但是也同样的,所有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试题是曾经做过的,且得到答案想要去请人吃饭的时候,那联系的人,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了。

韩云看着那些供词,只觉得此事如冰山一角,他越探究,越是发现探究不得,想起来素日里吏部照面的人,好像人人都可以怀疑了一样。

而韩云和张问镜谈话的时候,那前去千秋岁打探的人已经回来,说那些画像中,确实是有人是他们千秋岁里的人,不过此人是个吸大烟的瘾君子,没有干多长时间,就被扫地出门了。

说着拿出那张画像,便是张问镜指出的那个人,韩云不是很相信的看着张问镜:

“吸大烟?”

他知道吸大烟的人身上萦绕着难以断绝的气息,张问镜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发觉,然而张问镜只是摇头苦笑

“我确实没有见过,也没有闻到过什么烟草味道,说起来,我考完之后回去,也没有见人影 ,只看到桌子上一封辞别的信。”

“什么信?”

韩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线索。

然而张问镜却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和韩云说道

“韩大人,重点不是看这封信,如果此事和千秋岁有所联系 ,而我所雇佣的那名家仆果然有问题,现在,还请您派人去什么埋藏尸体的地方去看看吧。”

“你的意思是——?”

韩云恍然大悟,立刻便让人去城外乱葬岗去翻看,乱葬岗是流浪之人的尸体聚集之力,这世上无家可归的人太多,无处埋葬的人更多。

又让人只先找这一个人,但是一无所获,画像贴满神京也没有发觉,乱葬岗没有找到死人,到了第九天的时候,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活人,好像几个人真的凭空就消失了一样。

到了第九日的晚上,才有一个渔夫到了刑部说,出海回来,才听说官府在找什么人,本来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但是听说是在找寻义士,且看到画像很是熟悉,最后才想起来好像有一天那画像中的人带着三五好友要泛舟游玩,因为从来没有人提过这样的要求,毕竟钥匙泛舟,神京内疚又好几处,他的渔船是捕鱼所用,虽然捕鱼的地方称作湖,但是尽头是连接江海的地方,一般没有人会想到去游湖,而且不让他们这些本地的人陪同,所以记忆格外深刻,再来,那几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起了争执,他们在岸边看着,只能看到小船漂泊不定的,不多时竟然翻了船,等他们慌慌张张的行舟过去救援的时候,人已经全都淹死了。

死的就是画像中的人,全都没有存活,当时是上报官府的。

韩云连夜调宗卷,果然看到一月之前,恰恰就是文试开场的那一天,百水湖中淹死一人。

百水湖东流入海,其中水势激进,多有暗礁暗流,年年有人淹死,当时只当是人作死,却没有想到会和舞弊案联系在一起。

当时当日,当然也绝对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

然而,这样一来,其人果然是因为发生了争执而死去的吗?

朝云看着那卷宗上写无名人士三位,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虽有告示,却无人认领尸首,故一席卷之,葬城外乱葬岗。

不过寥寥数语,却让人只觉得心底发寒。

他从来只觉得官商勾结是纸上谈兵,却没有这种事情想到会落到自己的手里,而自己毫无思绪。

韩云一直在书房里待到天明,听到了窗外下雨的声音,才想起来这一日已经到了去和圣上述职的时间。

十天,这十天他好像是做了很多的努力,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如同一无所获一样,只有一点 ,大约是没有人再来非议刑部,朝廷与君上了,也可缓一缓口气,只是找不到源头,找不到凶手,找不到动机,算作什么有结果,而刑部必然也不可能一直养着这些书生,是不是真的作弊,总是要给出一个说法。

而吏部,他却没有办法去动,因为他没有任何的证据,去审问任何一个官员。

白纸黑字,写的是无可奈何,韩云心中想道,怕是要成一桩悬案。

赵稷听着韩云复述这几日的事情,又对着日光看了那层叠的证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悠悠说道

“朕让你替朕来赢得民心了么?”

竟然只字未提那舞弊之事,却好像只看到这些话了。

90、堂上宣读

韩云本来一筹莫展又心怀忐忑的,此时此刻听到赵稷的话,看着他的脸色,虽然圣上是说这样好像是训斥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因此便大着胆子接话说

“是臣以为身为臣子,听到不妥的言语,便觉得心痛难以复加,自然要以正视听。”

赵稷看着他,将一叠的纸张扔在了书案上,又笑骂道

“溜须拍马。”

韩云便只低着头,不多说一句话,心却跳到了嗓子眼,他可不觉得圣上真的只在意这件事。

果然,下一刻赵稷便收敛了笑容,面若寒霜的说道:

“就这样吧。”

“就这样?”

韩云抬起头看着君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赵稷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你得到什么结果,明日早朝便和诸位大臣宣读这样的结果,其余不必再管,今日起你不必再领俸禄,那一万两银钱应当还留有剩余,朕再给你一万两,什么时候破了案,你什么时候再说领俸禄的事情,以一万两为期,倘若在银钱花光之后仍然不能够找到幕后凶手,自己主动辞官回家种地去了,至于那几个书生,朕已有定论,明日之后,你不必再为他们存口粮了。”

一万两实在不少,却也实在不多,这是最后的通牒,然而韩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前朝诸多君主也没有运用这样的惩罚方式来惩罚下属,他自认摸透这位君主的性情,却不知道用银钱为期,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万两确实还有一半剩余,他自知此事难办,十天之前他便猜测怕是和官场之人有关,知法犯法,肯定做事必然隐藏的巧妙,少不了雇佣人力物力,去探查视听,后来到那村庄探查之后,竟然发现和千秋岁有关,他是不相信毫无关系的,只有一个被辞退的人参与到这件事情上,傻子才会信,因此他是准备要亲自去千秋岁一趟,但是现在,却又要重新规划了,而且要快,他可不想饿死。

因此等赵稷让他回去之后,他便立刻召集了刑部之人,聚在一起讨论要如何做,甚至又去问张问镜,然而张问镜听到他说圣上不让他再管几个书生的时候,便叹了一口气,说

“你不要再询问我了,怕是从明天之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韩云惊了一下,连忙问

“怎么这么说?”

张问镜便道

“昨天我已经和你说,那家仆不知道和谁交易,给了我本次考题,又趁我大意,偷了答案去贩卖给其他人,却导致十个人的试卷一样,这绝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也决不会是一个人,而是惯犯,若我猜的不错,吏部参与贩卖考题之人绝不是一个,是不是一起作案暂且不知,不过提供答案的人也决不会是我一个,只是这次出了差错,将我的答案给多了人,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圣上肯定也想到这件事情,所以明天必然会把人分散出去软禁,其他人肯定也知道或者签署什么协议,若把来源供出来那是要引起不能想象的报复,所以咬死不说,不过坚持到现在也不容易,再来回折腾几次,谁也受不住,就算是真的不知道是谁透题,总有中间人,供出中间人,那线索就多了。”

韩云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要接什么话,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

“那又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了。”

张问镜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样的结果,倘若圣上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办事,所用的方法是和犯人商量出来的,肯定也会不满,甚至怀疑手下的人监守自盗,不得不防啊。”

韩云啊了一声,不太确定的说

“你是说,圣上知道我和你交流的事情?这,我一直注意并没有提到你一句话,怎么会知道?”

张问镜只是摇了摇头,说

“天下何处不起霜,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也是嫌疑之人,你也不怕我有什么话欺骗你,你回去吧,我再也不会和你谈论这件事情。”

韩云不解的看着张问镜,但是他再说什么,张问镜真的一个计策也不和他说了。

赵稷一整个下午都在翻看那几张纸,虽然暗卫早已经将韩云所调查进展和他说明,然而此时此刻,却仍然是觉得不能平静,他本来打算,借着此事,将那些不老实的人剔除出去,却并没有想到会牵扯千秋岁这个地方,他如今还不想,也不能把千秋岁连根拔起,而今却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耀武扬威了。

赵稷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还真是没有威严存在。

第二日一早,众人早知道韩云去见过圣上,今日便是要公布结果,因此全都早早的上朝来,又心怀忐忑,不知道是怎样的结果。

彼此见了面,也是讪讪而笑,不多说话,彼此都是几十岁的人,不用猜也知道彼此之间肯定有人牵涉其中,而无论是否有人参与其中,总有兔死狐悲之类。

上朝之后,果然赵稷也不多说废话,直接让韩云来说调查结果,韩云便出列,开始说其中经过,到了牵涉到吏部的时候,停了一停,不过并没有人出声反驳,于是又接着往下说起勾结千秋岁之猜测,这时节才有吏部的人出声反驳,说是还请他出言慎重,和赌场有所勾结,尤其是千秋岁这样的地方,可是不能承受的罪名,韩大人后起之秀,也有一颗想要尽快破案的心,但是讲话须得照着证据来,别说话不负责任。

韩云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大人说的极是,不若下朝之后来刑部喝一杯茶,教一教下官话术。”

那大人呵呵两声,弹了弹衣物,说道

“我可不敢,怕是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就不能出来了。”

赵稷高坐其上,也不说话,只看着底下的人彼此眼神交换,等韩云说完了,又问可有人有所猜测,尽可说来。

然而堂上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91、各自归处

既然无人说话,那就只好赵稷一个人来说,目光巡视了一边殿中的人,赵稷才悠悠说道

“既然尔等无所建议,那么朕来说,如今不知吏部是谁勾结千秋岁,但是总会查出来,朕念在诸位也是朝廷重臣,因此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三日之内自个去刑部领罪,要么等查了出来,便获株连之罪,到那个时候也不必找人求情,再来往后文考之事交由刑部去办,吏部不必再管了。”

这事情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文考虽然不说是什么很频繁的事情,但是却可以说让天下人都上心,彼此心知肚明虽然繁琐辛苦,却是个肥差。

因此赵稷说完话,没过多久,吏部侍郎便立刻出声说道,请陛下三思,文考实乃国之大事,不能如此轻率决定啊。

“你是在说朕轻率了?”

赵稷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给他摔出去的东西,因此只能冷笑,又道

“给你们来办,交给朕的就是十分相同试卷的样子,怕是再到明年,试卷就是千篇一律,人人都是舞弊高手了,是也不是?”

那人便不再说话了,虽然自个问心无愧,却也明了必然出了不法之辈。

这事说到底是吏部的祸端,不撤职免罪已经是圣上开恩,若再多说,怕是侍郎位置不保,因此没有人再多说。

韩云也在状况之外,他第一反应刑部若是接了,怕是要和吏部结仇,再来文考在他眼中是个再麻烦不过的事情,他平日和同僚研究各路案件已经费尽心思,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应对全国学子,因此在万籁俱静之际,便站出来说道

“怕是不妥,刑部并不能出考题啊……”

赵稷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不是本人心血来潮想出什么其他的法子,是不会被人说动的,听韩云这样说,更是显现出不耐烦的表情

“先把舞弊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罢,给你十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合该谢罪,至于文考其中事宜,不必你来关怀。”

韩云脸上一热,自觉愧疚,不敢再说。

于是听赵稷继续说道

“至于牢中那几个书生,韩云,既然都觉得自个无辜,那也必要必要再刑部做犯人,放出来罢,朕已经在神京八个方向分别找好了院子,此案侦破之前,就让这些人一人一个院子,每个人给朕写出三十篇文章,再来说前程,另朕有一个意愿,要从里面挑一个人去青州剿匪,也有意试试他们的能力,看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你让这几个人自行决定要谁去,三日之内必要给朕一个答案。”

这可不是提前说好的事情,因韩云第一反应是诧异,青州那是穷山恶水多刁民,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了,怕不是自寻死路。

难道圣上猜不到这样的结果吗?

众人在心内也犯了嘀咕,彼此已经做了决定,三十篇文章而已,总比去送死强。

因此一边说吾皇圣明,一面已经想好和牵涉到其中的家中少年去送信,绝对不能选择去青州。、

因此三日之后,八个考生很有默契的各自选择了居住的院子,去青州的纸张上,写的是张问镜三个字。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赵稷把折子扔到一边,问韩云道,是逼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并不是逼不得已,也说不上心甘情愿,只是在听到这样的选择的时候,张问镜直接就签下了名字。

说是除了他,难道还有人会去青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韩云无言以对,然后把话完整的传递给赵稷,赵稷听了只是低头一笑,说道

“这还真是和一个人很是相像啊。”

韩云嗯了一声,下意识的问是谁,赵稷瞄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说道

“和你无关,回去做你的事。”

韩云便不多问了。

等韩云走之后,赵稷便离开了御书房,去了云鹤宫。

云鹤宫此刻正殿门户大开,怀瑜穿着轻薄小衫,袖子被他挽上去了一大截,露出一段雪白如玉的手臂来,他跪坐在铺陈到地面上的薄毯之上,正专心致志的点燃鎏金香炉里的香片。

他如今已不大能够弯腰驼背,因此便让人在地上铺了绒毛毯子,不至于受地气侵袭就是了。

看到赵稷过来,怀瑜也只是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说

“好闻吗?”

空中有花香飘散,看起来心情不错。

赵稷进去殿内,坐在怀瑜面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侍弄了一会儿,才冷不丁的说

“张问镜要去青州了。”

怀瑜手下一抖,溅出一点火星,落在毯子上,便燃出一个洞,吓得怀瑜立刻躲开,让人拿了潮湿的布巾过来擦拭,才抬起头不解的看着赵稷

“为什么?”

怀瑜不是傻子,赵稷这样说,必然是他下的命令,他虽然不太清楚什么地理位置,然而总还是大致了解风土人情,他听父亲耳濡目染,也知道青州向来土匪肆虐,是最让人头疼的地界,让问镜去那个地方……怀瑜实在是不解,且,可是,赵稷既然说已经下了命令,但是又忍不住挣扎一下,

“问镜地坤之体,青州向来民风彪悍,怕是……”

赵稷却做出无能为力的表情

“是他主动提出来,与其背负污名在神京苟且,不如出去一展抱负。”

……

这样的吗?那么,果然是有着常人不能到达的抱负么。

怀瑜跪坐在地板上,手中拿着铁丝戳着香片,怔怔的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派几个侍卫跟着去吧,一路上天高水远的,怕不能够适应,没有办法使民众臣服,至少也得自身保证安全。”

赵稷看着他往小香炉前坐着,又好像失去了神采一样,难得的,竟然有了一点的心虚,但是,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些感情,本没有继续存活的必要。

因此只是饮茶,关于这件事情,不欲说的太多。

怀瑜似乎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接下来半日都闷闷不乐的,甚至饭也没有吃上几口,便不再动筷子了。

92、本性如此

一场雨过后,夏季便进入到最炎热的时候,满园的青翠朱红,分外惹眼。

张问镜离开的时候虽然是一日清晨,却已经隐隐有了燥热氛围,张问镜出城的时候只一个人一匹马,带着一封圣旨,看起来格外的萧索,幸好还有将军府的人去送行,也不显得过分孤独。

怀瑜自然也去送别,却只是坐在窗口的位置,隔着窗户打开的一条缝隙往下看,直到看不到张问镜的声音 ,又怔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合了窗子,抬眼看着赵稷,说道

“你派了几个人,我怎么一个没有瞧见?”

赵稷只低头调弄茶水,闻言一笑,却是反问

“你觉得我会派几个人?”

怀瑜沉默了一下,再抬头,很是有些不敢置信的说道

“你不会一个没有派去,只是拿话哄我?”

赵稷手下一顿,抬起头来略略纠结的看着怀瑜,说道

“难道我是这样故意让人去送死的人吗?”

怀瑜以沉默应对,虽然没有说话,然而他的神色,分明是在默认这个答案。

赵稷不由得自我怀疑,难道自己平常给人是这样的感觉?必不可能,他自认也算的上宽宏大量,就算是考场舞弊这样大的事情,他都没有重罚一个人,甚至还给人将功赎罪的机会,还不算仁德吗?

当然,那个自杀的书生不算。

赵稷便很是痛心的啧啧而叹

“吾真是感到痛彻心扉啊。”

怀瑜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信你才有鬼,又说道

“圣上这样说,竟然也不觉得心虚么?”

赵稷很是真诚的摇了摇头,又真诚发问

“难道朕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还是君后你觉得朕该在什么地方心虚?”

无论什么地方,都很要心虚。

怀瑜朝他敬茶,十分敷衍的说道

“不敢,不敢。”

虽然是这样好像岔开了话题一般,最后赵稷仍然告知怀瑜,除去早就安排到青州的几百人,这一路上还有十二个暗卫跟着,一路上住宿官驿,不需要担心,且早已经下达命令,一个月之内张问镜还没有到达任上,那么他所经过的州县每个人都要罚一月俸禄,倘若在某地境内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当地的官员便要承担一切责任。

所以当地的官员必不敢刁难,而和数十人甚至上百个官员结仇,想必张问镜也不想,因此也必然会全力赶赴任上。

怀瑜听完良久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却是忧心忡忡的看着赵稷

“是不是国库不大好了,教你如此热爱惩罚官员之俸禄?”

赵稷:……

赵稷便顺着他的话,冷冰冰的说

“是啊,不久前才出了一点血,当然要收回来。”

他实在好奇,自己表现出来的很像是国库缺钱的样子吗?虽然说这样的惩罚过于单一,但是好像没有克制怀瑜的一切衣食用度吧,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污蔑自己。

看起来果然是太过于闲暇的缘故了。

然而怀瑜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赵稷并不是什么喜欢奢靡华贵的人,甚至过于简洁了,不过,现在再看,因为出了一点血所以一定要补回来,果然还是斤斤计较眦睚必报啊。

虽然怀瑜日常不大相信赵稷说的话,却又偏偏对赵稷这样随口说来的话深信不疑,竟不知道该叫人说什么好了。

而云鹤宫也向来没添置过什么东西,甚至金玉珠宝也没有多少,这样闷热的夏季,也只是多了几帘珠玉门帘而已,小玉窝在树荫之下,也是懒得动弹,只是怀瑜回来的时候,起身叫了两声以示迎接。

怀瑜看着它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怎么院子里只剩下一只猫,还有一只孔雀呢?

唤来朝云询问,朝云却是说道迦明叶来过,说是要孔雀一用。

这样说留下就留下,说带走就带走的,也是很随便了。

怀瑜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一边又想起来此人似乎还在那烧毁的宫殿里生活,因此开口问道

“迦明叶果然在那烧毁的地方居住吗?”

“没有。”

赵稷回答他,他自然也听到朝云的话,又随口说道

“去了寺里讲经去了,不知道今天为何又来到宫里。”

怀瑜便很是怀疑的看着赵稷

“你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你的许可,也可以来到王宫之中吗?”

赵稷便伸手抚摸了一把怀瑜的发丝,笑道

“也不是所有人进宫都需要得到我的许可。”

譬如说如果是太后有请,自然也是可以越过赵稷的。

怀瑜本来还想问除了一国之君的许可,还需要谁的许可,但是开口之前忽然想到了太后,因此并没有问出来,想来赵稷和太后关系也不怎么样,自己若是问出来,怕是要赵稷不高兴。

因此,再三思量,也不想要无辜的去让人不高兴。

他可没有什么故意折腾人的癖好。

而烈日炎炎之下,别处都是火烧一样炎热,唯有临仙宫中却透着一丝的阴凉,临仙宫的人还说是这一年竟然也没有感觉到热意,还挺好的。

此时此刻,迦明叶站在院中,身边跟着那只孔雀,他面对着临仙宫的正殿,说道

“太后,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地有鬼,请速封印。”

太后坐在殿内,一举一动甚是端庄,好像并不觉得闷热,也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丝毫不为所动

“本宫不信神佛。”

明明是殿中还在点燃烟火,手中还在抄写经卷,却又说出这样不信神佛的话,实在是心口不一啊。

然而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迦明叶也不强求,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头说道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么,贫僧便告退了,您若宣召,可随时点燃这只孔雀翎,贫僧自然会到来。”

说完便伸手,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只泛着宝蓝光芒的孔雀翎。

站在一旁的宫人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孔雀翎,迦明叶喊了一声佛号,便转身离去。

第二日的时候,那只孔雀又回到了云鹤宫中,若无其事的在廊下梳理羽毛,好像不过是进出一个很平常的院子里。

93、冰肌玉骨

怀瑜次日起床,出去的时候,便看到那只孔雀在廊下闭眼睡觉,看了一会儿,那只孔雀怡然自得的,怀瑜便觉得不知该气还该笑,总归是无可奈何了。

总不能真的是和一只鸟去计较规矩礼仪这些俗世的道理。

况且,也并无很多的精力去管多余的事情,从来春困秋乏,已经叫人提不起兴致,再来夏日燥热,便只让人更觉得困意连绵。

怀瑜渐渐的不大多走动,只让下面的人去来回的侍弄那些花草,再来又要运些冰块来,不过被赵稷半道上截了下来,不准他用,说是对小孩子不大好之类的话,怀瑜便只郁闷,总觉得赵稷是故意不让他好过,因此每日的只用扇子驱热,却仍然常常汗流浃背,无济于事,那轻薄的扇子,不过聊胜于无而已。

然而赵稷却是连扇子也不大使用,他坐在案前批奏折,就算是坐一天,甚至连汗水也不留一滴。

怀瑜便生起了了疑窦,又很是好奇,于是格外的想要探究其中的原因,然而几日过去,也没有让他发现一点奇怪的地方,倒是赵稷被他日常探究的眼神终于看的不大耐烦,因此正经神色,问他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啊。”

怀瑜眨了眨眼,凑近些许,看到赵稷露出的肌肤之上,一点的汗水也没有渗透出来,便很是奇怪的说

“为什么你都不会流汗?”

“是很奇怪的事情?”

赵稷不以为意,又说道

“为什么要流汗,心静自然凉,你没有听说过?”

怀瑜手臂放在案几上,支着下颚,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又认真的反驳道

“这样的炎热,正常人是绝对会感觉到炎热,至于心静自然凉这样的事情,或许要没有心跳了,才能到达凉快的境地。”

赵稷哦了一声,有些好笑的看着怀瑜,轻飘飘的说道

“那这样说,我是没有心跳的人,还是不正常的人?”

怀瑜扯了扯衣襟散去热气,闻言顾左右而言他,说

“不知道。”

他才不跳陷阱。

不过,不知道是怎样的缘故,好像赵稷存在的地府,温度总是格外的低上许多,因此此后赵稷每每回到云鹤宫,怀瑜便一道要和他呆在一个空间里,虽然仍然热意不退,好歹是好了一点。

赵稷烦他不过,便丢了几个奏折让怀瑜去批改,说起来之前练字的成效,到现在也出了效果,至少,可以模仿赵稷的手臂,略略的写一个“阅”,也能让赵稷多休息一炷香的时间,然而这样的举止,却把怀瑜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很闲暇吗?”

赵稷随口说

“给你找点事情做。”

怀瑜便立刻如同烫手山芋一样的推开那些奏折,下意识的推辞说

“这不是我能够做的事情。”

赵稷只看了他一眼,甚是好笑的说道

“只是一些请安折子,你以为什么?”

怀瑜:……

怀瑜这才低头去看,果然只是一些两三句的请安折子而已。

但是,就算是这些,也足以让人昏昏欲睡了,怀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扇子,一边看那奏折,只是还没有看几本,眼睛便恍惚起来,又止不住的往下点头,过了一会儿,索性直接趴在桌子上睡去,扇子翻了几个滚落到地面上,手中握着的毛笔,折了一个弯,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墨溅射在其面容上,留下痕迹,日光透过窗边的帷幕落了进来,照射着怀瑜的后颈,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覆盖在上面,衬着一截脖颈越发的皙白,偶有细风吹拂,黑色的发丝飘荡起来,便抹去一截的汗珠。

赵稷本来是笑着抬起头去看,看到那沾染了墨痕的面容,还有些想笑,看到那一截露出的脖颈,却不知道为什么,便愣了一样,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才兀自反应过来,又见怀瑜这样安安静静的在自己面前俯首,好像是很安心的睡觉,一动不动的,只有发丝来回的飘荡着,是最无防备的状态。

这样看着,自己竟然也觉得心情格外的沉静一样。

赵稷分的两三处心,想着这样的时光,也算的上舒适。

又唤了朝云进来,拿一只单薄的毯子为怀瑜覆盖上,然后才若有所思的问道

“你觉得君后进宫以来,有什么变化吗?”

朝云啊了一下,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的说

“君后,似乎稳重了许多。”

似乎是从那次出宫回来之后,君主就格外的沉静,或者说,不怎么爱说话玩笑了。

“稳重?”

赵稷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窝在一旁榻上睡觉的人,这一会儿怀瑜恰到好处的打了一个哈欠,又动了动脑袋,是睡的十分的惬意了,至于稳重么,这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反正赵稷是没有这样的感觉。

朝云嗯了一声,又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君后好像是很安静了。”

赵稷得了这样的答案,便摆了摆手,就让她出去了。

朝云已然告退。

赵稷又看了一会儿那人沉静的睡姿,才收回目光,自己的手指落在书案上,便起了一阵的白色霜雾。

怀瑜是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甚至感受到了寒冷的意图,他从桌面上起来,觉得半边的身子都已经麻掉了,于是忍受着酥麻的感觉,四处张望,奇怪,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怎么会有寒冷的感觉。

而且赵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现在整个屋子门窗关闭着,又有着冰凉的气息,好像是一间会自动散发寒气的屋子一样

怀瑜若有所思的低头看去,便看到书案上铺陈着一层水汽,他还以为是被自己的汗水浸透,然而伸出手去触碰,却是一片的冰凉,并不像是汗水。

这是——

怀瑜扶着案几站了起来,下去了矮塌,又在这屋子里走动,便看到这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沾染上了细小的水珠,看去白茫茫的,像是雾气一片。

怀瑜呆呆的站在地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是过了许久的时间,直到朝云敲门进来,才反应过来,仍然是呆呆的看着朝云,开口说

“赵稷去什么地方了?”

这样直呼君主的名讳——果然是什么都需要顾及啊。

朝云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怀瑜便直直的看着朝云,在她开口之前,先说

“你如实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94、夏日寒霜(上)

朝云没有办法,或者说,也并不想真的去隐瞒,因此在怀瑜再次问出话的时候,便回答了他的问题。

“圣上……在静室。”

那是藏书阁后的一处新建的庭院,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间巨大的屋子,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通向地下的楼梯,地下的石室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处宽阔的浴池。

浴池里的水直接引得泉水,处在里面,只觉得一片温热,当下,却是变得略略的冰凉了许多,赵稷坐在里面,手下是一张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琴,却不是为陶冶情操,只是想分散一些注意力。

怀瑜走到地方的时候,静室之外已经十分森严的围着许多的士兵,每个人都站的笔直,只有发丝在随风飘荡。

他们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尽管各个是百里挑一的武兵,却永远也不能知晓天乾地坤的秘密。

那些有关于气息和嗅觉的吸引力,对于中人来说,只是书本上的字词而已。

怀瑜想要走进去,便被阻拦了脚步,拦路的士兵面色十分严肃,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怀瑜抬起头看着守门的人,开口说话

“要进去见圣上。”

然而守卫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依旧目不斜视,毫无感情的说

“圣上有令,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

怀瑜说

“吾君后的身份,也不能进去吗?”

那侍卫摇了摇头,很是坚定的说

“不能。”

怀瑜便觉得很是气绝,他告诉自己不能发货,须得维持仪态,因此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很是耐心的问道

“你知道圣上怎么了吗?”

守卫:?

守卫继续毫无感情的说

“这不是吾等需要知道的事情,不过今日必然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所以君后,请回吧。”

怀瑜:!

还能不能好好的做君后了?随便一个侍卫都能阻拦自己的脚步,这也太没有权威了,怀瑜觉得果然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话都是说出来骗人的,他想要做什么,总是有重重的阻隔。

但是他又不愿就此罢休,便站在院门之外,继续的说道

“圣上是有说,不让我进去么?”

侍卫重复:

“所有人都不能得到允许。”

怀瑜挑了挑眉毛,看着他说道

“那么,是有提我的名字说决不允许君后进去吗?”

侍卫楞了一下……确实没有说,但是,君后也是包括在所有人中间的吧。

怀瑜哦了一声,也面无表情的说

“吾与圣上自小在一起长大,从来感情深厚,你应当听说过——那么,我想要进去寻找圣上,自然随时可以去找,这是圣上特许的恩典,怎么,你仍然要阻拦吗?”

噫……这样的话说出来,怀瑜总觉得很是心虚,怕是要遭雷劈。

那守卫便不说话,虽然也略略的产生了怀疑——实在是因为君后说话的样子很是真诚,不像是在骗人。

但是却仍是在心中衡量要不要放人进去。

怀瑜终于不耐烦了,他鼻息之间已经全被那霜气包围,已经到了不能够忍受的地步。

但是他却又只能够暂且等待,等侍卫开口说

“还请君后稍等,属下前去禀告圣上。”

说完就要转身往院子里去。

“他不会见你的。”

怀瑜冷冷的说。

侍卫不解的看着他,怀瑜又接着说道

“惊蛰期的天坤,你是要进去做什么,为圣上排除此刻的困境吗?”

这样的话说的实在是足够的委婉了。

那侍卫愣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怀瑜的意思是什么,瞬间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站在那里,好像有手足无措了。

惊蛰期么——这样一个对于地坤更加重要的时期,叫人往往忘记天乾也有这样不能自主的时候,但是对于中人来说,都是没有办法察觉的事情,虽然通过言行举止或许也能判断出来,但是圣上吩咐命令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怀瑜看着他迟疑不定的,便立刻很是严肃的说

“还不开门!要等圣上出了什么问题再去追悔吗?!”

那侍卫吓了一跳,刹那之间想到君后也不是什么需要防备的人,而自己如果再阻挡下去怕是君后要勃然大怒,因只好手足无措的开门。

怀瑜进去之后,还没有走几步,便感受到一阵的凉意,却没有很寒冷,总和着夏日的余热,只让人觉得分外的凉爽,又感到沉醉,想要永远呆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怀瑜看着这光秃秃的院子,不知道赵稷还有这样的癖好。

他在院子里找不到人,便推门进去那房间里,一排的房子全都被打通,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在尽头处有一个空洞。

怀瑜走到那地方,低头看去是一个石梯子,怀瑜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一步一步的的往下走去,到了底部,便看到一片雾气缭绕的,里面盘膝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不是赵稷,又是谁呢?

赵稷听到背后的脚步,他已然明了是谁到来,他声音已然变得沙哑

“你为何来此?”

怀瑜慢慢的走过去,看着他的脊背,说

“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怀瑜走到了赵稷的身旁,小心翼翼的跪坐下去,又抬起眼看着他,笑了一下,说

“我从来不知,天乾惊蛰期的时候,不只是散发出气味而已。”

人生五觉,从来只听说过气息可以闻得到的变化,却从来没有人会是改变周围的环境。

独属于天子的变化,还真是闻所未闻,怀瑜此刻也才明白过来,他怎么会闻得到霜气呢,霜是没有气息的,但是却可以触碰得到,从而得到心灵的感应。

这是霜气。

赵稷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很是清淡的说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离去了。”

怀瑜瑟缩了一下,他实在是感受到一点的寒冷了,但是却又没有退缩的想法,他是寻着霜气而来,找到了来源,又为什么要离去呢。

因此他又靠近了赵稷一点,说

“你都不走,我为什么要走?”

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上去了。

95、夏日寒霜(下)

赵稷不与他辩论该不该来的问题,只低着头去看着那一池还散发热气的温泉水。

怀瑜见他不说话,便一下一下的挪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压着他的一角,抬起头看着赵稷的眼睛,略略得意的轻笑道

“赵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赵稷垂目,自上而下的看着他,动也不动,只是哦了一声,眯了眯眼睛,甚是平静的说道

“怎么,你来,是要为我解除这痛苦么?”

怀瑜连忙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

这样的话实在是欲盖弥彰,赵稷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起身,反手便把琴一下子拨到了水池里,那动作有些大,激荡起温泉一片水花,又发出巨大的撞击的声音,下了怀瑜一跳,再反应过来,赵稷在他面前。

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嘴巴对着嘴巴,赵稷眼神飘忽不定的将怀瑜上上下下的看着,看的怀瑜心中发毛,才哈了一口气,梦呓一般说道

“夫人真是好看。”

怀瑜楞了一下,而后脸颊瞬间变得火热,他侧过脸去,十分的尴尬难处,他不知赵稷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只能堪堪应对

“你怎么了,不要说这样令人不自在的话——”

什么叫做自在,什么叫做不自在呢。

赵稷低声笑了一下,往前再凑去,怀瑜进门前那一点不知何处陡生的勇气与冲动早就飞去天上云霄,此时此刻,他只后悔为什么要来,又往后倒去。

赵稷往前一点,他便往后一点,因原是坐着,这样一点点的往后仰,不多时便到了极点,而后便不受控制的一下子往倒在石板上,怀瑜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以为要摔到了地面上,却落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那是赵稷的手掌。

怀瑜再睁眼,赵稷已经完全的覆盖其上,又垂目,其目垂垂若流光,再逼近,好似庞然大物。

二人之间隔着那凸起腹部,竟有心还在意有一个胎儿。

然而怀瑜还没有放心,赵稷便伏在他的耳垂旁,又低低说道

“吾此前帮你度过难关,此一刻,你来助我,也算道义”

道义,道义——是用在这样的地方吗?

怀瑜伸出手,并没有什么力气的隔在二人中央,颤着声音说

“会死,死人……”

赵稷吹起他鬓发,看着人,是很认真的态度,郑重其事的说

“没关系,我会很小心,不会出格。”

……做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很出格的了好么。

怀瑜被他吹到脖颈的气息弄到痒,便很无力的躲避,又字不成字,句不成句的,隐隐想要崩溃

“不,不行——这样会……”

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是一阵惊呼,赵稷一下子负压下来,怀抱着怀瑜当空转身,调换了位置,怀瑜无力的趴在其身上,仍然不能够平静下来,赵稷看着他,笑道

“如此,你上我下,就好了。”

他那样笑着,又洋洋得意的,好像是真的要这样做。

“不好,不好。”

怀瑜唯恐他发疯,立刻伸出手想要撑起来,却甚是无力的,衣服沾染了水汽,沉沉的挂在身体上,重若千钧,于是复又落了下去。

赵稷却并不听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把人压在心前,说

“莫动。”

那声音好像是直达到心中,从自己的心胸之间发出的声音,于是怀瑜果然便不动了。

这样共处一室,再无其他任何人,再无其他任何物,便觉得好像遗世一样,浩浩天地,只剩下两个人。

怀瑜听着赵稷的心跳声,不由自主的,喃喃道

“我都不喜欢问镜了,你也不要喜欢兄长了好不好?”

他此刻脑子好像也被水汽搅混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事后若是回想起来,大约要以头抢地。

然而当下,他昏昏沉沉的将话说了出来,赵稷闻言,竟不知道这样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样的事情,于是抚摸着怀瑜的发丝,低声笑道

“傻子一个。”

怀瑜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万分的委屈一样,抵在其心胸之前,一句话也不说了。

赵稷便也静静的,不再说什么话去刺激他,只是有以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那情丝脊背,好似在抚摸琴弦一般。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虽然怀瑜没什么心思,然而其人思想某些方面 ,还是有什么地方叫自己捉摸不透的。

不过,瑕不掩瑜,无甚所谓。

艳阳高照过,雨打木窗台。

夏季多热多雨,三五日的轮换过,叫人出门看着烈焰当空的,也要犹豫要不要带伞。

怀瑜趴在案上,昏昏欲睡的,总觉得这样风风雨雨的,过得格外的快,而自从那一日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的缘故,觉得夏季并没有往日炎热,或许果然这个夏季,格外的凉爽吧。

朝云进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睡去,窗外树枝在其面容上落下阴影,来回晃动着,也没有惊醒半分,朝云于是又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朝着站在门外的赵稷行了礼,才轻声说道

“君后已经睡去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要评价,赵稷啧了一声,怪道是

“这样日日不清醒的,也太懒散。”

一旁的太医院专门负责怀瑜的大人听到圣上说出这样好像是抱怨与不解的话,便笑了出声,又对赵稷说

“这是常态,圣上不必太过于担忧。”

赵稷只嗯了一声,没打算过多的去讨论这样的事情,便放到一边,只是问

“预计还有多久?”

那御医略想了想,便道

“不过月余。”

赵稷听过之后,沉默片刻,才笑了一下,又无头无尾的说了一句话

“或可赶得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了身,朝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对御医道

“且好生看管着罢。”

无论御医,连带朝云,皆应了声。

这本也不需要特意嘱咐,是分内之事。

96、将军归来

赵稷的御书房内压着一封边关传来的信,是蛮夷想要求和的信,李怀瑾打了几个月,拼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又有皇权加持,驱除外敌还不够,偏要继续去打,一直逼到其王帐,大禧王朝修生养息近百年,从来也没有懈怠兵力。

赵稷回去之后便批了那道折子,是道

“罢了,既然求和,就让朕看到诚意罢。”

竟让跟在身边新的大太监也觉得诧异,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前几道边关传来的折子都批的是继续打,也不需要顾忌粮草的问题,一切论功行赏,难道还怕没有赏金不成。

然而今朝改变主意,又不知是因为什么样的缘故。

赵稷一道折子下去,半月之后便回了消息,不过是割地赔款,再来公主美人,和亲是示弱的象征。

又说回来的时间,大约是能够感到怀瑜诞子之前。

赵稷只和怀瑜说怀瑾就要回来了,却隐去什么公主美人的事情,怀瑜立刻很是兴奋的,便要准确的日子,又要和父母说,赵稷看着他这般欢喜的,便调笑道

“你还记得你那一你说过的话吗?”

怀瑜啊了一声,一头雾水的看着赵稷,又问

“哪一天?说了什么?”

赵稷看他这样,大约果然是把什么“你也不要喜欢兄长”这样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因此只是摇了摇头,便不多说什么。

怀瑜蹙起眉毛,觉得这人话只说一半,这样的习惯实在是很不好。

不过,看在他告诉自己哥哥就要回来的面子上,自己还是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只是怀瑜因为这样的消息,好像一下子雀跃起来,一概往日懒散,变得很是好动,又或者过于好动,甚至于夜间睡觉也并不安慰,赵稷不愿意忍受,便要搬离出去,却又被怀瑜拉下来,又认真的和他说

“所谓伉俪情深,不应当分床而眠吧。”

赵稷疑惑的看着他,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吗?怀瑜,你如今真是太会折磨人了。”

怀瑜便得意的看着他,又得意的说

“现在不是你折磨我的时候了。”

赵稷啧了一声,便保持沉默,他不和疯子说话,懒得理已然亢奋的怀瑜,然而不得不承认,却也觉得很是期待三军凯旋,虽然本就是十分期待就是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愉快。

朝云了解到事情远远不只是李怀瑾将军回来的消息,还有随性而来的金发碧眼的美人,这样用来和亲的美人大概率要做圣上的妃子,因此略略的很为君后又说不平,虽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然而眼睛并不能够骗人,尤其怀瑜如今虽然不大爱动弹,却很是敏锐,即使是最细微的声音也能够听得十分清楚,整夜的竟然比赵稷睡得还要轻了,自从赵稷某一夜醒来,不过是想要喝一口茶,被怀瑜背后灵一样跟在后面吓了一跳之后,便认命的点燃了安神。

往常怀瑜无论怎么巧舌如簧赵稷也不允许点燃香片之类的东西,被吓了一跳之后便改变了注意,可见这样半夜不睡的梦游,实在是很吓人的事情,可惜赵稷只是觉得怀瑜大约是生育之前的气血不稳,却从来不会自我反思。

只是话说回来,怀瑜在几次看到朝云看着自己露出那种于心不忍的神情之后,终于也忍受不住了,特意让朝云停下手中的事情,喊她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对自己说。

朝云起先也不想说出这样的话来打扰君后的兴致,因此妄图想要糊弄过去,然而她日常照顾怀瑜之起坐,就算是想要隐瞒什么,也不能够,因此在怀瑜又一次询问的时候,朝云便说了出来

“婢女听说将军此次凯旋,不但带着投降书,还带着金发碧眼的美人来,按照前朝惯例,这样的美人来,是要作为皇帝的妃子的。”

而且必然妃位不低。

朝云小心翼翼的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已经做好了君后暴怒的准备,但是她跪在地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一句话,抬起头怀瑜却在专心致志的描绘一树桃花,好像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或许是有所察觉,怀瑜抬起头,看着朝云带着疑惑的目光,便笑了一下,又说

“你不了解他——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什么人赵稷都能够接纳,他太多疑,又太多心,贸然放一个不知底细的美人到宫内来,除非这美人是拔去尖刺的玫瑰。

然而曾经敌对的双方,又是彪悍民族,怎么会送没有尖刺的玫瑰而来呢。

至于朝云的疑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朝云不太能够确定君后真的毫无嫌隙,但是君后表现的好像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吧。

朝云这样告诉自己,也放下了这样的事情。

夏季最后一场雨放晴的时候,李怀瑾带着士兵回到了京都,带着一身的风沙滚滚和凌冽气势,与高头大马之上,侧目看去,在意气风发之外,又有难以抵抗的威武森严,竟然颇有乃父风范了。

怀瑜与赵稷一同站在王宫之城墙之上,看着远远一片烟尘滚滚而来,打头的将军银甲长枪,卓尔不群如东山玉,叫人忍不住把目光都投放到他的身上。

他的身后是一辆马车,所有的人全都停下的时候,那美人从轿子里出来,金色的长发好像是金沙一样泼洒下来,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碧绿的眼睛好像是会发光的宝石。

那是人间少见的尤物,饶是隔得这么远,怀瑜也能够感受到其美艳逼人。

于是低下头去,心中喜悦蓦然冲去一半,变得淡然。

赵稷便低声笑了一下,怀瑜闻声看去,恰和赵稷对视,赵稷便弯了弯眼睛,低声说

“这还真是有意思,所谓美人,竟然是皇子?不知几时会杀我。”

怀瑜吓了一跳,便立刻接话说

“那就不要进宫了吧。”

“不可以。”

赵稷摇了摇头,叹道

“谁让我们是礼仪之邦,就算是怀揣着匕首而来,该要敬酒的时候,还是要端起酒杯的。”

97、惊喜此夜

宴席决定在三日后举行,因为李怀瑾带兵取得了这样大的成就,天子龙心大怒,所以举国欢庆。

第三日傍晚,怀瑜就要出宫去赶赴宴会的的时候,朝云又拦了一下,她端着褐色的汤药,好说歹说,非要他喝了药汤才行。怀瑜一看到那药汤,便苦了脸色,这虽然不过是安胎之药,然而一整个宴席,有药味在口里萦绕着,那是还要吃什么宴会,是决不会尽兴的。

“正是这样的考量。”

朝云不听他说出这样好像是很委屈的话,只是坚持着劝慰

“如此便能少吃东西,也可规律饮食,若因为过于开心而开怀畅饮,夜间遭罪的还是君后您啊。”

这话说的倒是真理,怀瑜说她不过,只好饮下了药汤,却不如往日的苦涩,反倒萦绕一丝的甜味。

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朝云,奇怪的说道

“今日药汤怎么这样甜?”

朝云看着他喝完了,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又弯了弯眼睛,笑道

“是奴婢特意求了太医为您放了糖进去,虽然总说药里放糖进去很是不伦不类的,且好像又减弱疗效,不过,只是这样一次,也不该有什么不好的效果,这样,君后就不会感受到很重的药味了。”

怀瑜便一扫先前的不悦,又觉得朝云果然很是贴心了,只是他才准备要夸一夸,朝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因此替他先堵住了话,道是时间已经不早,便让怀瑜快快的赶去宴会所在的庭院去,又安排了贴心的宫人跟着,才放心的站在门口看着人离开,怀瑜还有些不解的看着朝云,不知为什么不是她跟着来。

朝云便摇了摇头,说出自己的理由来

“奴婢要去将明日晾晒的被子挑选出来,眼看着天气转凉,不能让君后与小殿下着凉不是。”

这样的事情,还需要朝云亲自做吗?

怀瑜有些怀疑,不过他看着朝云的神色,总觉得有些疲倦,大约是累了吧。

怀瑜便也不强求,便自行离去了。

朝云眼看着那步撵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才若有所思的回去庭院内,然后翻出了被褥,皆放在已经备好的板子上,再来又在纸上写下该要注意的事情,其实之前陆陆续续的也已经将自己负责的事情都记录完毕 ,但是又总觉得少了什么之后,再三审视之后,确认再没有什么可以书写的了,才收起了纸笔。

然后吹灭了灯火,房间里便漆黑一片,她在这黑暗里喊了一声大雪。

那本应该跟着怀瑜的暗卫出现在她的面前,彼此看不到面容,只能听得到呼吸。

朝云在这黑暗中看着他,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大雪

“你真是笨,跟了君后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的喜欢,至于圣上之喜好,你更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你负责保护君后。”

大雪愣愣的,看着那娟秀又带着一点锋利的笔触,憋了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

“是我老实本分。”

“呸!”

朝云毫不客气的唾弃了一声,又冷笑道

“不过是三姓家奴,老实本分就不是了吗?”

大雪呆呆的,也不说话,只是听她这样说,觉得好像心有一点点的痛,他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触摸他的头发。

朝云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指,说

“你要记得这上面的事情,喜好知不知道无所谓,厌恶禁忌却要记得清楚,我要走了,圣上该把你提到明面上,要做守规矩的人了。”

大雪闻言,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仍想挽留,他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子。

“不能不去?”

朝云低声回答

“不能不去。”

她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说起来你还没有闻到过天干的味道吧!”

她这样说着,大雪还没有反映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便觉得唇上一片柔软。

那是梨花的气息。

好像满口梨花,直达四肢百骸,叫人觉得就要沉醉这样的气息里,不能够醒来。

倘若他是一个地坤,想必是真的沉醉在其中不会醒来。

但是他不是,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中人暗卫而已所以瞬间就清醒,甚至还不能够让他情动。

他听到耳边有人说你可以走了,再来面前已经没有了人。

朝云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云鹤宫,那一眼万分留念,然后狠了狠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灭了门前两只宫灯,瞬间天地一暗,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朝着更黑暗处走去。

庆功宴在最膏朝处,那蛮夷的美人从天而降,闪烁金光,在台子上翔舞的时候好像是及其艳丽的花一样,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种含有侵略性的美。

他朝着赵稷与怀瑜这边妩媚万分的看了一眼,饶是怀瑜,也不由得为这绝世风华心跳快了些许。

他略略心虚的,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赵稷,便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微笑,于是又回避眼神,端起杯子,心虚的饮一口茶来压惊。

却不料这一口茶坏事。

怀瑜起先不过觉得腹部不大好,是因为被那美人惊到的缘故,后来那不好的感觉愈加激烈 ,几乎是瞬间 ,立刻扩大为不能忍受的绞痛感,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直直的往下坠了。

于是他喊了一声赵稷,那声音几欲破音,手中的杯子倾落,落在地上摔的七零八碎。

怀瑜只听得赵稷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再来更多嘈杂且惊恐的声音,都混成耳边模糊的声音。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唯有腹部之疼痛最为清晰,也是唯一清晰。

那变故好像是突然而至,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于是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被动接受,赵稷看着怀瑜身下流出鲜血来,便觉得太阳穴要跳出来。

他甚至连散席也没有来得及去讲,便匆匆的抱着人去了房间之内,又传唤太医,匆匆忙忙,焦头烂额。

宴席乱作一团,天子与天子妃匆匆撤席,那蛮夷美人站在台子上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状况,直到有人请他回去驿馆,才让他勉勉强强的知道,是天子妃遇害了。

这不应当啊,美人动了动脚踝,那绑在靴子内侧的匕首还没有掏出来,怎么天子妃就遇害了,他可还没有杀人。

不过,此时此刻,也没有人管他,怀瑜出事他还在很远的地方,怀疑不到他的身上。

而所有人的心全都寄托在太医身上,索性母子无事,只是不该是这样的时间就诞子才是。

也未免太早,怕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御膳房的人尽数被控制,但是都哭天喊地表示无辜,怀瑜所用之餐具食物也也毫无问题,那就只有是在此前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于是派人去传唤朝云来,唯有她照顾怀瑜日常起居,再亲密不过。

等待朝云过来的时刻,赵稷与怀瑾站在廊下,一边焦急的等待着,听着房间内怀瑜一叠声的惨叫便总觉得于心不忍的,而一边回首往事,这样在一处说话,竟然总觉得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为分散那一起揪心的感情,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起来在边关杀敌的场景,赵稷忽而轻笑了一下,说

“其实朕想御驾亲征,亲手斩下敌人的头颅。”

李怀瑾诧异的看着赵稷,立刻又礼行道

“圣上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赵稷摆了摆手,道

“慌什么,朕不是没去么。”

然而御驾亲征这样的事情,是想也不能想的,怀瑾虽然以明君为豪,却决不允许出现让君主处于危险境地的事情发生。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便听到房间内一阵的啼哭声,那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第一句声音。

万分嘹亮,万分的中气十足。

怀瑜听到那一声啼哭,便放心下来,而后好像卸去所有力气,沉沉睡去。

前去云鹤宫找朝云的人也已经赶回来,到了赵稷的面前,便一下跪了下去,喊道

“圣上,圣上,朝云她不见了!”

赵稷面色如霜,冷冷道

“什么叫不见了,好好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

传话之人战战兢兢,立刻又跑出去找人,片刻之后,才进来说有人见了朝云往临仙宫去,又说在朝云的屋子内发现了一些粉末状的物品,看不出什么,所以带过来了。

太医只看一眼,便惊奇道

“这是做长生散的原料,若是君后服用此物,那出现意外便能够理解,但是先帝时便已经全部烧毁,且明令禁止不得出现此物,怎么会出现在宫内!”

长生散!!!

无论是赵稷,还是怀瑾,都太熟悉这个名字,当初赵稷的母亲痴迷到疯魔的一种东西,叫人怎么能不永远记着

听到这样的回答,怀瑾便立刻坐不住了,有人害他的弟弟,怎么能够安心下来。

赵稷此刻已经在房间之内,并没有接受那小小的婴儿,他看着怀瑜仍在呼吸着,听到太医的回答,刹那间露出极凶的征兆,他停了一下,才走出门去,又径直出去,一面又冷声说

“君后成功诞子,该去临仙宫和太后报喜讯才是!”

天子一怒,不知谁能够承受的起。

98、尘埃此夜

临仙宫一如既往的幽深而宁静,院内只点燃了两三盏宫灯,映照的院子是昏暗不明的感,只是能够看得清楚路而已,紧闭的大殿中发出亲昵的声音,负责内殿的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廊下,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稷带人进去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的宫人跟本来不及阻挡——圣上亲临,他们只是小小的宫人,也不能够阻挡,而且赵稷气势汹汹,毫不掩饰盛怒的气息,叫人也不敢阻拦。

赵稷一路行到了那正殿之前,在进去之前,竟然也不忘了先行礼

“儿臣请太后安。”

意料之中得不到回答。

赵稷便摆了一下手,宫人虽然想要阻拦,然而只将将说出一个字便被制裁,那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都跪了下去,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大门铺一打开,便朝外涌出了香甜的气息,好像是甜酒一般,闻得时间长了,便让人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感觉。

赵稷面色更加难看,他叫人把所有的门窗全都打开,直到这气息几乎消散完毕才走进去,

殿中只有无边无际的纱幔飘荡着,一个女人跪在殿上,感受到门开的时候,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等到赵稷进来的时候,她与赵稷对视了片刻,才俯身下去,低低喊了一声

“圣上。”

赵稷冷酷无情,看到她在果然在太后殿中,便叹了一口气

“朝云,你让朕失望。”

这——

跟随而来的人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朝云是太子最青睐的侍女,怎么会来到太后的宫殿,也太匪夷所思。

朝云无声的笑了一下,又低声说道

“请圣上恕罪。”

竟然也没有任何解释的话来说。

赵稷不愿和她过多的说什么话,他径直进去,那亲昵的言语愈加清晰,然而停在赵稷的耳朵里却嘈杂不可闻,他一把落在最内里的帐子,便看到床帐之上,太后身着衾衣,跪坐在上面,他的面前,赫然是也只穿着衾衣的迦明叶。

他们相对而坐着,太后的眼中是不可忽视的爱慕与思念,他低声说话,好像是和最为亲近的人说话。

这本该是们美好的一幕,然而由于上演这个场景的是太后和一个和尚,就太荒唐,给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大,让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一下子接受。

毕竟太后一向冷静自衿,目下无人,无论是谁迷乱宫墙,都不该是太后。

但是如今这样一幕就摆在众人的面前,叫人尽管不敢置信,却又不可不信。

赵稷居高临下的看着,怒极反笑,不由得问道

“太后这是做什么?想要入幕之宾,直接和朕说便是了。”

然而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太后兀自和迦明叶对视着,好像除了他,再也看不到任何人来。

赵稷看了许久,才说道

“取冷水来。”

宫人们大底猜出他要做什么,然而这样实在是太过于不尊重太后,但是又看着圣上如此气恼的样子,也不敢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所以只能去取水。

水取来之后,赵稷先是令人将熏香全都泼灭,然后让侍卫毫不留情的将水泼在了床上那两个人的身上。

众人皆避开耳目,这不是他们应该,也不是他们忍心看到的局面。

哗啦——

一盆冷水下去,整个床帷都被浸湿,往下滴滴答答的滴水。

太后大约这一生也没有被人往身上泼过冷水,是故便瑟缩了一下,等他清醒过来,看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又见赵稷在此处,便已经发觉自己错的太离谱。

太后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哪里是先帝!!

他竟被迷惑,竟被迷惑!

太后兀自凌乱,赵稷偏又让他罪加一等,见他清醒过来,甚是荒唐的说道

“母后,您不该不知朕之生母因何而亡,为何又要效法为之,难道这迷惑人心的长生散,就如此的不能够抵抗吗?!”

长生散——

太后眼前一黑,他扶着额头从床上下来,他从来未有这样狼狈时刻,他看了赵稷一眼,一把把他推开,然后走到那熏香炉子前,竟然也不顾灼热,一把便掀开那香炉,内里还有没有燃尽的香料。

朝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太后吸入这样的味道,又觉得好像是一切轻松,听到皇帝喊他的名字。

不对,不对……先帝已经没了,已经没了!

太后咬了咬牙,一把把那香炉推翻,然后转过来身去,扫视一周周围人群,最后看着外间仍然跪着的朝云,又看着赵稷,瞬间明白了什么,便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朝云,你敢害本宫!”

朝云又往下俯身,整个人好像是趴在地上一样,她泣声道

“奴婢不敢,您命令奴婢将香料送给君后,奴婢见您点燃这样的香料,以为您是为了君后好,所以给了君后,只是没有想到香料是不能够食用的。”

“君后?”

太后敏锐的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他走过去,要走到朝云的面前,却被手持长戟的侍卫拦住了脚步,于是只能停下来,开口说道

“他怎么了?”

“险些流产,要我大禧无后,这是母后您要看到的未来吗?还是去了一个君后,自有青阳王来替代朕!”

赵稷替朝云说出诛心之言,他因太过于气愤,所以说出话的口气十分的狠厉,太后看着他,忽而大笑一声,又呵道

“赵稷!你果然不负本宫所愿,成一代明君!”

赵稷却看着太后,接过话叹道

“然而母后您却有负父王所托,未能做一代贤后。”

太后听他竟然提起先帝,恍惚后退两步,又看着端坐在床上的迦明叶。

已经猜出大概。

他错了,错的离谱。

他竟然听信这妖僧所言,以为先帝真的留恋此处,并现身相见。

这一切一切不过是迦明叶所制造的幻想,迦明叶说出此地有留恋之魂的话来引起太后的注意,虽然被太后当面否决,却已经在他的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而后做出幻境,辅佐长生散,这么多年过去,太后早就忘记长生散是什么味道。

叫太后一步步陷入这美好又丑陋的幻境里,以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是先帝的生魂,却不料是人扮演,再来被众人围观,丑态尽出。

太后此时此刻全然明白过来,看着迦明叶,怒道

“果然妖僧!”

迦明不为所动,他仍然微笑着,他念了一声佛号,说道

“人生一世,不过一场幻梦。”

太后明白太晚,且他心中已经成瘾,不能够拜托长生散,他绝不能够成为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且到如此这般境地,又当如何自处!

太后从来有文人傲骨,众目睽睽之下,必不能受此折辱,便在众人不能够反应过来之前,他抽出了侍卫的剑,竟然就此自刎。

鲜血溅射一地,反倒是下了赵稷一跳,他并没有想到太后会这样就自刎,不该这样干脆利落。

与此同时,在云鹤宫中,宫人正抱着婴儿从廊下经过的时候,那只窝在一旁的蓝孔雀,毫无征兆的便飞身往那婴儿露出的脖颈处啄了一口,立刻流出鲜血,婴儿发出不能够忍受的哭声,那只孔雀在人来捕捉之前,便发出一声长啸,飞身而去。

逆光看去,好像是一个人披着色彩斑斓的羽衣飞翔一般。

这声长啸一直传到了临仙宫中,迦明叶下了床,朝着赵稷行礼,说

“该到了辞别的时候了。”

赵稷让人阻拦,那刀戟触及到迦明叶的时候,却只从兵器之间,落下一片孔雀翎。

窗外有阴影,众人出去房间,便看到迦明叶坐在那孔雀身上,已经高高的飞远去了,再也不回来。

99、不知真假

迦明叶骑着那绿孔雀飞去杳无踪迹,众人追出去之后,仰起头看了很长的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实在怎样的状况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人飞走了却是事实,于是跑跑到屋子里禀告赵稷,说是人飞走了。

赵稷微微一笑,冷冷说道

“朕是瞎了吗?”

众人立刻低头认罪,赵稷瞬间收敛神色,叫人为太后处理后事与处理朝云,便离开了此处,他并不想在这间院子里多待。

怀瑜从夜晚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方才悠悠转醒,醒来只觉得脑子里空白一片,而后才慢慢的回忆起色彩斑斓的画面。

最后一刻好像是——

手指往腹部探去,却是平坦一片。

怀瑜猛地坐了起来,因为起的太猛,乃至于有些头壳晕晕,眼前发黑,于是低下头去,忍着这眩晕,等待脑子清醒过来。

他开口喊了朝云一声,却并没有人应答,而是不认识的宫人到了跟前,又很是欢喜且轻柔的说君后可是醒了,一边又起身准备为怀瑜更衣。

怀瑜让其停下,看着这宫人,有些不解的询问

“朝云呢?”

那宫人便立刻手下一顿,眼中露出惶恐的表情,支支吾吾,却不说人在做什么,只站在那里不动,怀瑜便觉得不悦,又皱眉道

“我问你朝云在何处,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那宫人整个动作都缓慢下来了,低着头不敢看怀瑜的眼睛。

饶是怀瑜再怎么没有精神,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又感到很是烦躁,这一句话问三遍问不出个所以然,实在是太过于差劲,又觉得脑仁疼,于是忍着起床气道

“我问你话呢,她如何了?你不会说话,去找个会说话的来。”

那宫人便一下子跪了下去,很是惶恐的说道

“她,她陷害君后,此刻已经被关入大牢了!”

“陷害我?什么时候。”

怀瑜有些疑惑,朝云什么时候陷害他,他怎么不知道,怀瑜揉了揉眉心,记忆慢慢的回笼,方才回忆起一点前景,他走之前朝云让他吃药,却没有什么事情,后来因为喝了一杯茶的缘故——

怀瑜猛地一震,方才想起最紧要的一件事情,于是立刻问道

“孩子呢?!”

“啊?”

宫人又没有想到他突然问小殿下的事情,然而这问题可比朝云好回答太多,因此立刻道

“小殿下在偏殿歇息,圣上也在。”

怀瑜便疑惑道

“他没有去上朝吗?”

宫人见他不再执着询问朝云的事情,于是缓了一口气,圣上不准他们私下讨论朝云姐姐的事情,所以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没有办法回答,然而其他的问题还是知道,恭敬的回答道

“君后,早朝已然过去了时间了,且圣上因龙子诞生,特大赦天下三日,群臣此三日也不必上朝。”

这也太——兴师动众?

怀瑜倒是没有想到只是诞子而已,竟然到了大赦天下的地步吗?他实在是搞不懂赵稷的思维,毕竟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很喜欢的表情。

他就要从床上起身,想要去看自己的孩子,好似心有灵犀,赵稷正好从外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奶娘怀抱着裹着金黄软被的婴孩,往此间走来。

怀瑜看着他们一道走过来,又看着那小孩子堪堪从锦被里露出一只手,没来由的便想要发笑,于是露出笑容,赵稷走到他的面前,也被他这样喜不自禁的表情惹笑

“梦到什么,这样高兴?”

怀瑜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他坐直了身体,等人到了跟前,便迫不及待的伸出了胳膊,然后接过那小小的一只。

看起来还没有一臂之长的小孩子,真是难以置信会成长为怎样的人。

甚至难以相信会成人。

怀瑜将小孩子小心翼翼的接到了自己的手中,是一个小男孩,看着小小的一只,甚至还学不会睁眼,但是依稀可见是很可爱的样子,然而又想这样软弱的,便越发觉得人之脆弱渺小了。

在怀里逗弄许久时间,怀瑜才后知后觉的抬头,便看到赵稷仍然在一旁怀着笑意看着自己,于是觉得很是意外又惶恐

“你怎么还在这里?”

哦,这是有了儿子忘了丈夫了。

赵稷挑了挑眉,反问道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怀瑜眨了眨眼睛,咳了一声,说

“那你让朝云来,我有事和她说。”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便让周围跟着要伺候的宫人们一阵害怕,因为牵涉到太后的缘故,实在是不能够妄言。

赵稷却是叹了一口气,很是惋惜的说道

“怕不能够了。”

怀瑜抬起头,心有忐忑的看着赵稷

“什么意思?”

“她已经下狱了。”

赵稷将朝云以长生散入药的事情说了出来,不过略略几句话,却叫怀瑜心情如坠地狱,竟然也忘记生子的喜悦,而又想起朝云第一次坑害他的事情,然而数月相处,又怎么能相信朝云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呢。

于是要求再见朝云一面,赵稷应允,派人把朝云提了过来,甚至很是贴心,一个人不留,让他们主仆相见,竟然也不怕朝云会再做什么事情。

朝云已经知道皇子顺利诞生,又见君后安全醒来,因此最后一点的担忧也放下,她朝怀瑜低头道别,对自己的言行供认不讳。

怀瑜看着她,忽然很是惨淡一笑,觉得人生真是荒唐,他被诈骗一次,竟还能被同一个人哄骗第二次。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傻子来对待,朝云,你太可怕。”

朝云瞳孔一缩,深知她在君后的心中怕已经是十恶不赦的人了,便立刻低下头朝着怀瑜极为郑重的磕了一个头,才复又抬起头来说道:

“君后……我是活不下去的,也不期望可以得到您的谅解,太后已经亡故,我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无论如何,还望您多加小心,青阳王非是善类,若是有朝一日得势,怕是大禧不得安宁。”

怀瑜忽然脑子空白一下,随口又接过话说道

“他会有得势的时候吗?”

朝云轻声道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有的话,想必也会被很快镇压吧,君主深谋远虑,想必也早就考虑到这一处。”

这样说不就是杞人忧天的意思么,怀瑜不相信赵稷会放过青阳王,从而养虎为患,但是却难免被挑拨心绪,又想起朝云已经不是那个事事贴心的朝云了,于是装作很是平静的说道

“这是必然。”

朝云自然察觉到怀瑜的态度之转变,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他给您写了几百张信,您是不是从来没有收到。”

什么信?

怀瑜抬起眼将信将疑的看着朝云,他下意识的要相信朝云的话,但是朝云接连两次讲出不能分辨的谎言,让他陷入难以转圜的境地,如今他真不敢相信,朝云的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

大声他也没有机会去说什么挽留的话。

也不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了,怀瑜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吾不知,也不想收到,去罢,圣上方才大赦天下,你不必赴死,以后且自珍重,不必见面了。”

机会,不是没有给的。

朝云便极为慎重的跪在地板子上,在地面上朝怀瑜行三跪九叩之礼

“奴婢此去无回头,君后多珍重。”

然后便转身离去,次日便传出朝云在狱中自杀的事情,她在牙齿之间藏毒,见过君后最后一面,便服毒而亡。

怀瑜听到这样的消息很是平静的说知道了,可是难免抑郁,瞬间不知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相信了。

100、

怀瑜一听到朝云自尽的消息,就总是觉得透不过气来,好像是自己害死了她一样,虽然知道是对方有意寻死,到底是一场缘分。

他以为朝云说再也不见这样的话,是说隐姓埋名,离开神京,却没有想到她说的是生死不见。

因此几日间闷闷不乐的,看的人到底忧心。

秋风乍起,遍地萧瑟。

院子里叶子落了大半,已经是很冷的时候,怀瑜坐在廊下,过了一回儿,便感觉肩头一沉,是有人披了斗篷给他,怀瑜回过头去看,是赵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又看着他这样这样,于是叹道

“何至于如此伤神?”

怀瑜便看着满园秋景,很是不能够理解的说道

“你说她是如何想的呢?既然已经大赦天下——为何非要求死不可?”

赵稷见他果然好像将自己困在其中,于是长叹了一口气,便说道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怀瑜抬起头,赵稷便已经开始说话。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他说,十几年前,有一名官员受到诬陷而死,然而他的孩子却因为不过垂髫年纪,所以捡了一条命,后来他的孩子被人收留,暂且称这个救了她的人称之为第一任主人吧,第一任主人告诉了这个小孩她的仇人是谁,到了一定的年龄 ,第一任的主人觉得这个孩子已经是自己的人了,这个孩子被安排到了她的仇人身边去为她的第一任主人搜集情报,但是后来这个孩子却发现收养她的人,才是她的仇人。

但是如果她去质问她的第一任主人,必然会遭受到残杀,所以她伺候的这个第二任主人说,等等吧,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就可以报仇了。

这一等,就是许多年过去,直到她的第二任主人羽翼已经丰满,她的第一任主人下了一个命令来检测她的忠心。

那就是传递假的命令给第二个主人的夫人,这是挑拨离间的好办法,自古以来,最好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法,就是离间计。

于是她照做了,然后有了第三任主人,第三个主人能够信任这个她,其实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于是便又有了最后的计划,那是第二任主人告诉她的一件给予仇人致命一击的计划,她的第二任主人设立了绝妙的形象,只要 她按照计划去做,那么第一任主人是必死无疑的。

而且死的毫无翻身之地。

赵稷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故事给说了,他说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只是平铺直叙而已。

其实这种事情本该深埋在心底,所有的计划都有不可告人的一方面,说出来未免让人胆战心惊。

这个故事说的是谁简直太好认了,或者说,就算是不好认,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去讲别人的故事的道理。

怀瑜抱着双膝,听完之后,沉寂了许久才说

“所以,我也是这计划中的一环?”

他抬起头,看着赵稷,那是一种格外沉静的气氛,赵稷忽然意识到朝云说的没错,怀瑜已经很沉静了,那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成长。

赵稷俯下身,握着怀瑜的手,叹道

“其实我心有余悸。”

怀瑜低下头,不想看他,又看着两人放在一起的手指,于是用手指去抠他的手心,好像这样就能拨开他的心一样

“心有余悸——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怀瑜想说你就不怕我死吗,就不怕孩子死吗?

可是他又问不出来,死这个字轻易是不能够说出来的,太沉重了,于是只能够说出一半的话。

赵稷便伸出手将他拥在怀中,又将怀瑜的面容压在自己的心前,将下颚抵在他的头上,说

“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

真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她,朝云最后一面和我说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

怀瑜闷声开口,说

“赵峥他——青阳王——你,准备怎么办?”

怀瑜本来想,他是该问那些信件的事情,然而却终于还是放弃了询问这个问题,他怕若是问出来,不过又是一场算计。

赵稷便笑了一下,低声道

“我自有打算。”

很快,怀瑜就知道了赵稷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是随着太后自尽不久,竟然给韩云找到了千秋岁和太后的联系,是说背后的贵人竟然是太后,怀瑾自然得知张问镜因为这样的事情被诬陷的事情,因此接了查抄的圣旨就带着三千铁骑去了千秋岁,这几乎可以说是碾压式的对决,倘若千秋岁养的那些凶奴可以让官员不敢进去,那么对上真正在战场上厮杀的人,必然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再来便在其中发现了许多的世人发现与青阳王有关的许多信件,零零散散,虽然只剩下只言片语,但是其中暧昧词句,却叫人不得不去揣测其中的深意。

怀瑾奉命带兵去青阳关,青阳王对于那些信件沉默以对,年底的时候,青阳关传出消息,青阳王病逝。

再来,青阳关的兵符便送到了神京。

怀瑜懵懵懂懂的,看着赵稷,说

“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他下意识的知道,赵峥是决然不是真的病逝的。

赵稷好像有些没有听得清他的话

“怎么对你?”

怀瑜便说

“像是对赵峥那样——”

赵稷讶然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怀瑜忽然觉得很是委屈,他说

“你又不喜欢我,我其实,也只是一个棋子吧。”

幸好怀瑾不在此地,不然听到他这样说,怕是要被吓死了。

赵稷坐在他的面前,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沉默到了怀瑜绝望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道

“从来说感情之类的话,都是你再说,我可什么都没有讲啊。”

怀瑜彻底的愣着,他看着赵稷,忽然不会说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才有些慌乱的说

“那你,那你……也不反驳么。”

无论怎么样,提起这样的事情,总该是要反驳一两句才对的。

赵稷笑了一下,伸出手将他环抱着,又说

“好好的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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