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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良艺

文案:

后来有人端着纸拿着笔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问他,王上,您这一生失败过吗?

一身黑袍威仪尽显的人斜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伶,他伸手拉过被子将怀中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失去力气一般一点点倚了上去,口中失声道,孤这一生,求仁得仁。

他最开始心心念念求一个莫问,后来不择手段求一个称霸中原的结局。他半生所求都算痴心妄想,但却求仁得仁。

只不过,求仁得仁是他,一败涂地也是他。

“如果一个情深不寿不够你怨的,那就只能怨你的身不由己,我的言不由衷。”

看文警告:虐,虐,虐。

第一章

虎噬军追出十里的时候风雪陡盛,可视范围降到最低,整个北疆大地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不到三千人的战阵却声势浩大,倾掠如火动如雷霆,只一眼,就知道那是死亡之师。三军簇拥着的首位,马背上的人正眺望远方,身后的玄色战袍迎着风猎猎作响,战袍下银色战甲反射着手里长剑的寒光。

“明帅。”漫天的风沙中一个黑点逐渐放大,跑过莫问身侧的时候急转马头停下来喊他。来人一双黑瞳中布着道道血丝战意正盛,脸色却微微发紫,唇部也已皲裂,显然体力已经难以支撑再战。

“撤退的几百郑国人遇上了流沙尸骨无存。对方将领想必也在其中。”

半月以前,郑国人忽然发难,戍边将领战死阵前我军一退再退仅仅几日就丢了两座重城。就在百姓卖房卖地要举家南逃的时候万千兵士中忽然蹦出一个莫问来,率领五千轻骑将三万敌军打回沙漠一举将其全歼。

然此役凶险,我方亦损失惨重。

“我军死伤多少?”

苏应淼握紧了手里的落月剑,钢铁般坚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色,说,折损过半。

寒风依旧凌冽,雪花铺天盖地而来,染白了荒原上兵士们的发梢眉角。莫问呼出一口气来,艰难开口道,尸骨尚存的战士,军前厚葬。

消息传回天凉,行将就木的楚子定定得看着满纸血腥味的奏报目光停在他从未认命过的将军“莫问”的名字上,许久后,终是一声低叹拟旨诏边将进京。

旨意送到边疆,莫问整装回京,承庆殿中勉强支撑的人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北疆飞雪,天凉却满城飞花。

那日,天空阴沉沉的,欲雨。长安道上却热闹非凡,路旁繁花摇曳,开得正盛。嫣鸠的幽香一阵阵飘过来,马背上的将军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看着道路两旁欢呼的人群。

楚地遍生兰,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免不了两株芷兰,但楚国的国都——天凉城的街道上却种满了大红色的嫣鸠花,一年三个季节都随着风静静摇曳。

若真要说,这背后还有一段佳话。但莫问无心细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再好看的花若要隔着十几年岁月去看都会淡的。

身旁的苏应淼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悠闲得坐在马背上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时不时回头和阁楼上某道隐晦的目光对视一下,惹得姑娘不自主红了脸。

莫问一夹马腹纵马疾驰,刚刚还吊儿郎当的苏应淼一瞬间收起表情跟了上去。两人策马从长安道上疾驰而过。百姓自觉立于两旁。

楚国律法明令禁止在官道上纵马,但法令在莫问面前显然没什么效力,否则他也不会自封为帅。

人群中有一青年出声阻止道:官道禁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了过来,不自觉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战袍在身的两人堂而皇之得绝尘而去,只剩下一句未成形的提醒轻飘飘得散在风里。

那是杨花纷飞的三月,楚子崩,戍边将军莫问领诏回京。

新上位的楚子在鄱阳殿前迎接从未谋面的莫大将军。

莫问从正阳门缓步进来,从长长的官道上一路踱过来,走到千石阶前顿了片刻,脚下一点轻轻掠了上来。

千石阶,顾名思义就是千级玉阶,但这玉阶修在楚宫正殿鄱阳殿外就成了权利的象征,上朝时百官需一步一步端端正正从上面走过来面见君主,若是百年不遇有人要告御状就得跪着走过千石阶,一路跪过来血肉模糊早已失了人形。

千石阶对楚国的象征由此可见一斑。此地封楚有二百年历史,皇城落成也有二百年历史,莫问是唯一一个用轻功走过千石阶的人。此动作一出,鄱阳殿前的人群中便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徐离文渊一身玄色长袍立于檐下,骨架还带着少年郎的纤细,肩上却仿佛撑着天地。随着莫问落在眼前,他黑色的瞳仁动了动,片刻后朗声道,莫卿舟车劳顿刚回来就这么急着进宫了,战甲都来不及换下,一心为民乃国之重臣。

五步之遥,莫问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看台下看戏的观众,将眼前大楚的满朝重臣当做跳梁小丑。三十万虎蚀军在边疆,五千轻骑在城外,对他而言,千秋霸业明君贤臣不过是场游戏而已,只要他点头,又有什么东西得不到。

在他身侧,苏应淼轻佻地笑了一下,说,既为重臣又知我等舟车劳顿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有一人从徐离文渊身后站出来,颔首道,两位将军请上殿,重金,美人,封地,宅院,都是将军为国征战应得之物。

出言回应者此前一直站在百官中间,此刻他站出来莫问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很自然,不像其他官员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惊惧或者凝重。

莫问笑,缓步踱至少年楚子身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眼前人像是在行凌迟之刑。

一身黑袍的人不闪不避地回望他,伸手按住莫问握着剑柄的手,低声道,大军围而不攻,利刃悬而不动,莫将军,你要是想要我等俯首那你成功了,但此举真的明智吗?

清风吹过,带来后宫内一阵阵梨花香,剑穗随着风起伏不经意滑过两人手背,莫问双眸含笑,一字一顿道,我在极北之地吹了二十年寒风,如今自封为帅,就算做了什么错事儿又有谁敢多说一句?

话音落地,鄱阳殿前早就如惊弓之鸟的百官面色又是一变,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当中两人。徐离文渊顿了一下,缓缓抽出莫问的佩剑来握在自己手中,将长剑悬于莫问颈间。

“莫将军,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若能答得堂堂正正我就拔剑自刎将身后龙椅让给你。

莫问沉默着看他,不置可否。

“商人伐楚周人伐楚,楚人被逼一次次南迁,颠沛流离了二百年之久,你同意吗?”

莫问顿了一下,点头说,嗯。

“如若此时再起内乱楚人就要面临亡族之危,你同意吗?”

“嗯。”

“如果今天你我之间必有一死,放过我身后的无辜人。”

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年但他据理力争的样子恍惚间竟然和二十年前那位君主的身影重合到一起。莫问漫不经心地想:几年后想必又是一个攘内安外为民请命的君王。也许还会与他的祖辈有些不一样,起码这张脸不一样了。

莫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楚子身后早已抖成筛糠的百官,轻笑了一下拿回自己的剑,还剑入鞘,然后对着眼前的少年颔首道,愿遵王上旨意。

那时候的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仅这一个低头的动作,便是一辈子的相守相护。

那日在鄱阳殿上,新上位的楚子绝口未提莫问自封为帅将三十万虎蚀军纳入自己麾下的事儿,反而以抗敌有功之名赏银三千封地百亩宅邸一座,另赐城郊鹿园一座以便长途奔波的将士们暂作修整。

莫问点点头,无声接受。

等到把一整套接风洗尘的流程走完,已经接近黄昏。

莫问牵着马走进属于自己的院子,望着檐下被惊走的一对儿燕子脚步忽然顿住。

苏应淼跟在他身后,问,碧瓦朱檐雕栏玉砌,这府中风光,可还如你意?

“王上钦赐的东西,自然是好。”莫问回头看他,顿了顿,又说,“不去你自己的宅子看看吗?”

“我来看着你,怕什么人给你送来毒药你想也不想就稀里糊涂吃了,或者有心之人送来美人儿,你要是脑子一热答应了那就更麻烦了。”

莫问顺着苏应淼的方向看去,院子里种满了绯色花朵,在藤蔓的遮挡下竟然长得茂盛,微光下丛丛簇簇。

“天凉城的繁华从来都与我无关。”一枚飞镖倏忽间飞出去,艳丽的花朵应声折断。

纵使面前琳琅满目,但万物在他眼中皆留不住。

本来一脸玩味的苏应淼收敛了表情对他说,我记得你说过徐离一族手握的东西你都想要,而今唾手可得却又犹豫了,真是看不懂你。

“也许是需要时间”莫问这样回答,但说给别人的话他自己心里还有疑问。

苏应淼将手中折扇拍在案上扬长而去,走之前他说,虎噬军是你的,那些不分是非对错的忠诚是属于你的,哪怕兵败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口诛笔伐的也是你,所以,你自己决定。

谢谢。莫问轻声道。彼时门外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幽蓝的长空托着几点星光。

承庆殿里烛火幽幽,榻上的少年笔直地躺着。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胸前的锦被,额头上一层薄汗。

梦里,一个小小的孩子跪在殿前望着上位的人,倔强地昂着头,说,父王,请您明察。

话音刚落,案上数不清的奏折就落到了他身上,上位的人冷冷看着他,吩咐旁边的人说,即日起公子贬为庶人,发配边疆。

小小孩童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日里疼爱自己的父王,然后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干朝臣。平日里亲贵皆在场,却无一人出言帮他。他忽然笑了,尚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燃起一丛烈火。

画面再转,便是少年战场上奋勇拼杀的模样,目光冷漠,一双细瘦的手沾满了鲜血。

梦中惊坐起,冷汗涔涔。徐离文渊紧握着的手忽然放松,他睁开眼睛看着虚空愣了很久才从那场噩梦中缓过神来。是梦吧,因为梦中事他从未经历过,是梦吗?好像又太过真实了。

第二章

翌日清晨,苏应淼是被饿醒的,硬扛了两个小时之后猛然记起昨天莫问拒绝了楚子赐的所有人,也就是说,这偌大的院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身为将军,后院里连个婢女都没有。

他愤愤起身跑到莫问门前把门拍得震天响,房间里却久久无人应声。

身后微弱的脚步声渐近,苏应淼依旧使出吃奶的力气拍门,就在来人离他只有五米的时候他却忽然仰身向后,将长剑直直地刺了出去。

那人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脚尖轻轻点地飞身向后,苏应淼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看着他,很快认出来人是谁,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到莫问随手折了一根梅枝横于他侧颈。

他手里有旷世名剑,但莫问没有,因为莫问不需要,虽然拈花就可杀人这样的事儿只存在于神话中但武功练到了莫问这个地步折枝为剑却是轻而易举的。

“能躲我三招才被制住,剑法有进步。”

苏应淼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来,撇着嘴道,有本事用弩,比一下精准度。

莫问笑笑,不置可否。

其实昨天接风宴上苏应淼吃多了现在还没消化,现在处于既饿又没什么胃口的状态,于是两个人就近选了一家茶楼。莫问全程跟在他身后没什么态度,因为他知道苏应淼其实是个事儿妈,不顺着他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茶语”选址在最繁华的长安街,大厅里是茶余饭后来打发时间的闲人,看台上是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若是你愿意多花十钱就能一览二楼的风景。在嫣鸠花的阵阵香气中抬头从小轩窗望出去,就能隔着一条街看到对面阁楼上的歌女梳妆。

蛾儿雪柳黄金缕,大国万象。相较二十年前繁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偏偏就是从不服输的楚人,蒸蒸日上的大楚,被随口一句话定为夷族,不为什么,就因为周天子是天下共主而楚地之主不过一个小小的子爵。

看台上,说书先生折扇一转,展开幽幽的语调开始了今天的故事。话本里,是一位少年将军孤军深入敌营生擒其将领最后里应外合将其全歼将敌人尸骨堆在一起筑了将军冢。

俗套又动人心弦的热血故事,在一声声“后来呢”的问询中说书人将折扇合上,故作神秘道,请听下回分解。在一片哄闹声中看客们意犹未尽地离场。只有莫问,冷着脸转身要走。

苏应淼拽着人不让走,一边拉着他还一边凑过来贱兮兮地说,喂,原来你不只是在军中声望高,在话本里也很出名唉,要不是这最后出场的将军冢我差点都没认出他是在说你。

莫问回身看了他一眼,苏应淼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自觉收声。

就在两个人即将走出“茶语”的时候二楼上忽然传来桌椅倒地的喧闹声。

抬头去看,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脱衣服露膀子向对面身着白色长衫的少年秀肌肉,好像恨不得把拳头都塞到人家嘴里。

苏应淼兴致勃勃道,你说那小哥会不会扮猪吃老虎将他们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不会武功。”莫问淡淡道。

苏应淼刚要反驳就见身旁人转了个身踩着楼梯栏杆飞身上去了。他心疼地摸摸栏杆,说,还好还好,幸亏没裂,不然还得赔……

楼上,少年在长袖下缓缓握紧拳头,对面前明显要找事儿的人道,不知各位有大声喊叫还不喜欢被人打扰的习惯,今日多有打扰,我手里有些许碎银,还望笑纳。

那大汉掂了掂他递过来的钱袋,奸笑道,出手这么阔绰想必身上不止这些钱吧。

少年的脸一瞬间变成土灰色,昨日与手握重兵的将军谈判性命岌岌可危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慌张。他急急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伸过来要拽他前襟的手,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满脸横肉的大汉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少年脸色苍白地示意身后的人下楼去求援,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挡住了去路,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粗壮的臂膀在眼前放大。

那一刻,时间都静止了,少年眸中闪过寒光,心里忽然想起殷商时盛行的酷刑条例,想着回去就将闹市伤人者处以极刑。长街上的侍卫闻声赶来但却为时已晚站在楼下眼睁睁地看着那大汉将拳头伸向了自家主子。

下一秒,一声惨叫响彻云霄。苏应淼不紧不慢地上楼去,看着大汉被暴力拧断正以诡异姿势挂在身侧的胳膊一阵惋惜,捧着人家断掉的臂膀痛惜道,可惜呀可惜,怕是这辈子都废了。

惊魂未定的少年苍白着脸看向莫问,明显一滞,低声道,莫将军。

没了战甲和三头凤袍,他们都不认识彼此了。

莫问想了一下才意识到眼前苍白着脸的少年和昨日拿着他的佩剑说要自刎的楚子是同一个人。他拱手要行礼被少年急急地拖住。

大概是怕身份暴露引发动乱少年拂袖离开,楼梯上七倒八歪的几个大汉见状急急忙忙地爬到角落里躲避。

莫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失神,忽然发现任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把眼前行色匆匆的少年和那位身处高位的楚子联系到一起。

一顿点心吃得食不知味,莫问实在不想和欺负小流氓的苏应淼待在一起就回府了,刚刚进门,后脚旨意就到了。

“宣莫将军入宫觐见。”

纵马行至宫门前,侍卫将其拦住说轿辇已经备好,将军把马交给我们吧。莫问点点头,没有为难几个当差的。

悠悠的轿辇行在官道上,空中忽然落了雨,莫问撩开帘子看着外面巍峨的楚宫,忽然觉得这盛世宏图上好像莫名其妙就添了不一样的颜色。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但就是与原来不同了。

承庆殿里,一身长衫的人立于檐下。春雨带着凉意沁入衣衫,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檐雨。

身后的吴继周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莫将军到了。

少年下意识收回手去,转身看向莫问,他顿了顿,说,过几日就是朝觐的日子,今天齐侯带着车队路过此地,孤王去看了,有五车铜。实话说,我们只有两车。

莫问看着眼前的少年,莫名觉得诏他入宫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因为眼前人穿的不是早上见到时的那身白衫,也不是楚子按礼数该穿的黑色三头凤长袍,而是红色的龙袍。

楚人以凤为尊,以玄色为贵,而周人以龙为尊,以红色为贵。自周天子称王全天下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穿正红色的衣服。

莫问由此知道,野心勃勃离经叛道的,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莫卿,北往百里,你随孤王一起吗?”

莫问顿了一下,说,王上就不怕我趁您不在城内派人夺了这城池?

少年笑了一下,释然道,你不会,因为一个子爵,你看不上。

莫问一滞,跟着笑起来。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放声笑,仿佛看到了阳光冲破浓云朗照大地。

他们太像了,像到莫问看着眼前人恍惚就像看着自己的影子,像到莫问在某个瞬间都要忘了自己此次回京抱的是篡权夺位让天下变色的心思。

莫问穿着一袭青衫,长发用布条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明明是常年征战手握重戟的将军,周身却无一点戾气,笑起来竟温润如玉。

少年微微仰头看着他的侧颜,感觉自己瑟缩了十七年从来不敢用力跳动的心脏忽然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在他的胸腔里跳得坚定而有力。仿佛这将倾的天下就此找到了去路。

那一年,他十七岁,是刚刚上位的楚子,他二十四岁,是急诏回京的将领。

见过莫问之后少年回寝宫,那个曾经母仪天下宠冠后宫的女人,正倚着门,站在廊中风口里等他。一缕银发在夕阳下格外引人注目。仿佛一瞬之间就苍老了十年。

“见到他了吗?”

“莫卿有些事情虽然做得出格,但他是极温柔的人。孤王知道,如果要成就千秋霸业,就非他不可。”少年回答。

太后沉默了许久,握紧的双手指节发白,她说:“辰风,哀家希望你别忘了,他是威名赫赫的戍边大将军,手里握着徐离一族的生死和这苍茫天下的去路。”

少年顿了一下,喃喃,徐离一族的生死……

等他回过神来,太后已离宫。决定权不在她手里,该做的都已做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莫卿在边疆多年战功赫赫声名鹊起,父王为什么没有早些为他封爵?”少年问。

吴继周俯身跪地,语调平静,额头却沁出密密一层汗珠,尽管如此,他仍只是说:“老奴不知。”

莫问,少年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那是一个高手如云明主迭起的年代,是一个不断崩坏不断创造的年代。各国都在忙于开疆拓土,地处边疆国势衰微的楚国经受着,反抗着,踯躅着站了起来。

第三章

进了镐京,来来往往的都是各诸侯觐见带来的车队。大大小小的驿站里住满了随行人员。四月,是一年一度诸侯觐见的日子,提醒各地诸侯不要忘了,不论在封地如何,周天子才是天下共主。

在周朝,铜矿乃国之命脉,分封时天子将包含大矿的封地分封给本族兄弟,其他诸侯国分有一些零散的小矿,而楚地,无矿。这些年来楚人用铜只能通过买卖,对方坐地起价之事常有却也无可奈何。

而各诸侯在朝堂上的尊卑除了看封爵大小外还看每年进贡铜的多少。天子没有给楚人一点点铜资源,却要求楚人进贡越多越好。

楚地从来都不受上方重视。

郑候当初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对楚国发兵。

大殿上,楚子与几个男爵并列站在最后,上位的人撩起额前的旒珠表情府浮夸地探身向后看了半晌,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之后才释然一般坐回去,靠在扶手上,懒洋洋地问,听说,上个月楚国派人将郑国军队从边境线上赶出十里之远,将两万郑兵一举歼灭,楚子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从不让孤费心,我以为这是忽然之间疯魔了呢?没想到是换了一位楚子呀。

徐离文渊向左跨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跪下,说,陛下,郑候对边地军队丝毫不加管束,视臣多次加急密报为无物,一意孤行抢夺楚地城池,残杀楚地子民。臣为了国家稳定百姓安全着想故而派人将其赶出楚国,望陛下明察。

明晃晃跪在大殿上的人言辞恳切字字珠玑,而身着红色织金纹龙袍的人慵懒地靠在龙椅上,勉强抬眼看了一眼跪在大殿上的人,不奈地坐直身体,睡眼惺忪地问,郑候,可有此事?

徐离文渊跪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松散的发冠上掉下来几根碎发。其实那时候他心里没有半分紧张的情绪,只是觉得荒唐到想笑。

“不知这天子究竟与旁人有何不同?”徐离文渊漫不经心地想,然后抬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打量他的丹凤眼。他第一次朝觐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又低下头去,想着,这重礼尚乐的周王朝竟然也能养出这样邪魅中带着狷狂的人来。

“陛下,我对楚子所言一无所知,纯属污蔑。”郑候站在一旁振振有词道。

龙椅上的人摆了一下宽袍广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哦。

就这一个字就是天子对两国之争的处理结果,对几万战死的兵士给出的交代。其实怎么处理根本不重要,说来说去也不过一句话:我为君而你是臣。

那天晚上周天子大宴诸侯,而徐离文渊,在殿外整整守了一夜火炉,美其名曰,司其先祖火神祝融之职,监燎。

火光明明灭灭映在少年坚毅的脸上。少年盯着不断升腾又不断萎顿的火苗一言不发。他就一直跪着,可双膝再暖也跪不透这长夜寒凉。

徐离文渊跪了多久,莫问就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莫问是枪林弹雨中来去的人,站一会儿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让他意外的是,娇生惯养的少年居然就那么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丝毫抵触情绪,没有一点十七岁少年的娇纵。莫问微微愣了愣,心里想着:或许大楚依依北望的日子真的就要结束了。

台上长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宴是好宴。

晚间,徐离文渊宿在宫中,而莫问得赶去驿站。

徐离文渊将人拦住,说,为了彼此的安全,莫卿今天留在孤王房间里。

莫问点点头,将桌边几把椅子拼到一起,随随便便就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要睡了。

徐离文渊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说什么。

让人意外的是,那天晚上睡在椅子上的人要比榻上的人睡得安稳。

徐离文渊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父王,那时候父王还年轻,没有那一身伤病,时常站在城墙上遥望中原,无论是晴天雨天阴天雪天从未有一天间断,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生都在北望。

徐离文渊其实不懂楚人骨子里想回到中原大地的心,只是觉得值得父王心心念念一生的,让所有楚人意难平的,就应该由他来带领完成。

一夜乱梦,第二天大宴继续。

众人看累了歌舞求一场狩猎,周天子欣然应允。

郑国独大,郑侯是仅有的几个有权利骑马与周天子并行的人。年逾四十依旧意气风发的郑侯拎着一只兔子远远地跑来,随手将其扔在徐离文渊脚边,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说,我记得老楚子就不会骑射,新楚子也不会吧?还是说楚人都是这样的怂蛋?只会下地插秧种些粟米出来?

徐离文渊脸上挂着笑,长袖下的指节却掐得变了色。

周天子一身红袍胯下骑着一匹绛红色的良驹,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想来,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是乐见其成的,因为鞭子在自己手里就算斗兽场上斗得再凶也不过是一场娱乐而已。

旁边站着一众诸侯,除了部分搞不清楚状况的其他都在低头掩笑,不想和楚国撕破脸皮的同时又觉得楚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翻身没什么好顾忌的。

莫问顿了片刻,站出来说,我是楚子的侍卫,一个小小的楚人,若是郑侯真的认为楚人不会骑射,不如让我一试?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郑侯发黑的脸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莫问撞到枪口上了的时候周天子突然扬扬下巴示意郑侯把手里的弓给他。

郑侯面有菜色但还是不得不照做。

莫问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密林,惊飞了一树的鸟儿,他弯弓射落两只。然后把弓拉满神神秘秘道,这第三箭,会是今天最成功的一箭,满天彩霞都为其失色。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箭支飞出去稳稳地扎进郑侯的发髻里,像是一根铁制的簪子。

周天子率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齐伯抓着那支箭摇晃了两下,把中箭的男人摇得披头散发,随即不厚道地大笑道,郑侯啊,果然你这个猎物最尊贵,毕竟全天下好像还没有谁敢用箭射一个诸侯。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然后跟着大笑起来。郑侯回头看周天子,一边尽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应和气氛,一边黑着脸双眼冒着寒气,远远看着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两天后宴会结束各诸侯陆续退去,徐离文渊却被留在了镐京,原因是,进贡的两车铜全部被调换成次品,进贡次品者有蔑视天子之嫌。

徐离文渊跪在大殿上沉默着听候发落。一身红衫松松垮垮批在肩上的人缓步过来,趴在他身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人,忽然间猛地提住徐离文渊的后领强迫他抬起头来,幽幽地说,孤怎么不知道老楚子有你这样漂亮的儿子呢?早些来孤身边什么没有,这龙椅孤都能与美人儿共坐。

徐离文渊直起上半身来直视他,朗声道,陛下,臣今日前往是为贡铜被调换一事,望陛下容臣十天,必然弄清事情始末前来请罪。

“两车铜而已,只要你留在镐京,孤封你侯爵,不,伯爵。”

调笑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传开,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门外走进一个一身黑袍的人来,手中长剑反着寒光。莫问一步一步踏着斜阳过来,像是踩着白骨行上宝座的阎罗。

周天子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撑着地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说,孤是天子,你是谁啊?

莫问在徐离文渊身旁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谓的天子,冷声道,只要是血肉之躯,对我而言就没有差别,就算我杀了你今日也能全身而退,你这宫中三千禁卫军留不住我。

“听闻一向军心涣散的虎噬军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明帅来,就是你吧?”

莫问沉默着看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人,不置可否。

周天子笑笑,要爬起来却发现衣襟正踩在莫问脚底,他随手掏出一把匕首来将其斩断,踉跄着回到龙椅上,笑着问,楚子?美人儿?你怎么看?

“愿陛下容臣十天,必然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哦?既然要选择留在镐京,现在与十天后有什么分别?”龙椅上的人笑得张狂肆意。

下一秒,一柄长剑飞来钉入地板,剑柄晃动震得整个大殿嗡嗡得响。

周天子终于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说,半个月,若无结果提头来见。

徐离文渊从地上起来躬身告退,因为长跪有些腿麻,迈出大殿的时候有些踉跄,莫问伸手扶了一下,低头,看到少年眸中盈满了月亮的寒光。

他只是跪久了而已,但那并不代表他会一直跪着。

“莫卿,若是将来天下一统需要有人统领百万雄师,你能胜任吗?”

莫问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承了这起兵谋反的邀请。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吼道,明帅,你的剑!

莫问向前走着,脚步未停,身影一点点缩小,一直消失在长阶尽头。从一开始,周天子就是局外人,尽管他一出生就在所有人想要到达的终点,但这场英雄之争中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周朝,气数将尽了。

第四章

出了皇宫,就没了周天子的庇护,徐离文渊又是戴罪之身,说要调查其实又谈何容易,寸步难行。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莫问忽然说,有什么头绪吗?

徐离文渊回头看他,笑意盈盈。

“黑市。”

两人异口同声道。

既然有人盗了楚国原本要进贡的铜就得赶快销赃,如果不卖出去留在自己手里哪天要是被自己人举报了就是谋反的罪。但说实话这样大批量的铜很难卖出去,就算是从来不缺买家的黑市都没几个人敢动关乎国家命脉的东西。

两个人装作贩蜀锦的摊贩在镐京最繁华的地段上守了整整十天威逼利诱着才得知黑市上有谁在贩铜。

两人趁早上晨雾重的时候深入人家宅院找到了铸有楚印的铜,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结果刚走出长巷莫问就隐隐觉得不对。

徐离文渊那时候正站在小摊贩身前掏出两个铜板来准备买两块新出锅的桂花糕尝尝。有人疾步过来,揽住他就往僻静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别回头。

身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杀气腾腾的刺客,莫问带着人左闪右藏才终于甩脱了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进了一个荒草丛生的院子。

原本脚步踏出来的小径上如今又满是齐腰深的荒草,莫问怕用轻功太引人注意就选择了从后门铺着朽木的地方进去。

两个人一路连滚带爬很是狼狈。

徐离文渊左手倚在落灰的观音像上,平复着呼吸。在他头顶,观音像上垂下来一根晶亮的丝线,一只小蜘蛛顺着蛛丝战战兢兢地滑下来,落进徐离文渊额前的碎发间。

莫问迎着光看那只蜘蛛,居然觉得那么不可爱的生物这一刻竟然像个天使,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要抓它,结果捻起两根徐离文渊的头发那蜘蛛就不见了,凭他再好的眼力也无济于事。

正午的阳光过于热烈,透过不规整的窗柩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七零八落的亮斑。徐离文渊的脸就顶在一块亮斑上,整个人都被灼得不舒服,但他那时候根本没来得及想太多,只是安静注视着莫问,看着莫问捏着他的几根头发忽然顿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挨得很近,莫问能够清楚感觉到徐离文渊的体温,还有他因为奔跑而加快的心跳,但其实徐离文渊自己也分不清楚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长久的沉默后,徐离文渊试探着开口问,莫卿?可有事发生?

莫问连忙要抽回手去然后猛地被眼前人攥住了手腕,两个人皆是一愣,然后莫问手上被塞了一个牛皮纸包,里面的桂花糕热气未散。

“刚刚我们是在逃命。”莫问微微皱着眉头强调了一下。

“是啊,是在逃命,但孤王觉得自己不会死,不然莫卿就不是真心护我。”

莫问隐隐觉得不对,两根眉毛都簇到了一起,但他从来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只能在这强盗逻辑面前败下阵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破庙里一夜,徐离文渊靠在佛像身上冻得瑟瑟发抖,暗暗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再也不拜神佛。辗转反侧的间隙,他回头,看向身旁闭着眼睛的莫问,一身月白色长衫在黑暗里尤其明显,而吸引人频频侧目的绝不只是那身长衫。

徐离文渊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屏住呼吸把自己脸颊憋得通红就是为了看清楚莫问的睫毛。

他自认不是个长得丑的,从小到大听着众人的夸赞长大,虽然其中有不少夸张的成分但也不至于到危言耸听的地步,直到遇见莫问,他才知道原来世间竟有那样张狂那样冷冽万事万物浑不在意的人,若是仅此而已就好了,可没过多久徐离文渊的认知就被颠覆了,因为眼前人竟然越相处越温柔,是那种无从拒绝沁人心脾的温柔。

公子如玉,当穷史家之绝笔。

“好看吗?”

“啊?什么?”徐离文渊急急地靠回柱子上,假装无事发生,等了一会儿见莫问连睁开眼睛的征兆都没有,他侧头看着莫问,轻声道,这是孤王第一次离开天凉城,第一次在无聊的时候抬头看到高大梁柱之外的东西。以前,每天都是阴郁的云四方的天。

说着,他就侧身倚在了莫问身上,莫问直起身来看他,问,冷吗?

徐离文渊以为莫问奔波一天一定十分困倦,但此刻眼前人一双黑瞳闪亮,不知是清醒得快还是根本就没有睡意。

“莫卿,楚人也曾是中原大地的主人,还曾随武王伐纣,为其清除余党,可陛下对我们的功绩视而不见只当楚人是夷狄,意欲除之而后快。”过了一会儿,又说,莫卿,陪孤王争一争这天下,哪怕最后你想要这江山孤王也可以拱手相让,只要你陪我走到最后,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徐离文渊本来就比莫问矮一点,此刻又半伏着,低垂着眉眼,万人之上的他那个瞬间脆弱地像是只要莫问摇头就随时会落泪一般。

于是莫问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也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句,只知道点头说好。

我们总是严防死守克制有礼地守着相处的距离,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变了,比如抽屉里过期的药,再比如,胸腔里越界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浓雾还没散,皇城城门前卖早点的摊子就支起来了,徐离文渊是第一个顾客。老板给他做了一碗热腾腾的混沌,端上桌的时候还加了一个包子,说是这么清秀的少年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一顿早餐就当交个朋友。

徐离文渊颔首,腼腆地笑笑。

老板觉得有趣就坐下来和他攀谈了两句,说镐京最近不安全,像你这样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还是不要时常出来溜达吧,听说这郑候可是陷害不成正恼羞成怒满大街搜查与楚子年龄相仿的年轻公子。

徐离文渊还是腼腆地笑,不置可否。

一墙之隔,莫问正站在主殿石阶前独对几千禁卫军。地上已经躺着很多哼哼唧唧叫疼的兵士,没有受伤的仅剩了半数不到。

他进一步众人就退一步,直到后来逼近大门众人见退无可退就冲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莫问右手握剑,左手拎着一个食盒,淡淡道,我来给陛下送东西。

众人正一边战栗着一边准备一窝蜂冲上去把莫问压成肉饼,冷不防大殿内幽幽地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莫问迈步进去。在他身后,食盒行过之处留下一道血落下来的滴痕。

禁卫军手执武器跟在莫问身后,结果莫问到大殿中央就停住了,随手将手里的食盒扔上去,盖子震开,里面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上位的人瞥了一眼,问,十五天之期,而今期限未到你拿着郑国长史的人头来威胁孤,是真的不怕孤一道命令抹去了楚这个封号吗?

莫问脸上冰封一样的表情那一刻松动了一下,他浅浅地笑道,楚地偏远又遍生蟒蛇毒虫,想灭楚并非真的就像说说那么容易。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刚好是第十二天,我来是想说找到私藏贡铜的人了。至于怎么决断,要不要包庇其中的谁就看陛下决定了。

话说到像他这么直接就算真的想包庇谁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了,周天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试探道,来孤身边,孤让你做护国大将军。

“卑职惶恐。”

“你惶恐?哈哈哈哈哈,你惶恐还敢拎着人头擅闯皇宫?你让孤的禁卫军面子往哪放?”

莫问不语,微微低头做着卑微的姿态。

“孤是天下共主不比他一个小小的楚子吗?有些东西是此生都不会变的,我生在楚地养在楚地,是彻头彻尾的楚人。”

周天子看着莫问忽然觉得他可笑,于是嘲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境之民莫非王臣,你跟孤讲楚人?

莫问脸上淡淡的,只不过下一刻就到了天子面前。莫问高束脚的靴子就踩在天子面前的案桌上,他转身,轻飘飘地说,踩在我脚下的,上次是龙袍,这次是龙案,下一次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我希望陛下记住,我的耐心有限,这三千禁卫军拦不住我。

周天子终于收了戏谑的表情,目光阴骘地盯着他说,可以,孤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但莫将军,你也该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护得住自己还能护得了天下万民吗?不要用死威胁孤,孤要是死了,流血百步。

莫问从案桌上下来,在禁卫军的包围下一步一步走出大殿。在他身后留下一句,陛下,百姓想要的从来都是安安稳稳,臣要的也是,若您不想动乱这天下乱不起来。

“是吗?那孤期待来年朝觐跟在楚子身边的人依旧是你。”

“来年再见。”

莫问随口应着。那时候他们谁也想不到下次见面根本就不用等什么朝觐,而他们之间,最终还是要有人死在对方手里。英雄惜英雄,但一山难容二虎。

第五章

那是花开的季节,粉粉嫩嫩的花苞颤颤巍巍地试探着从枝头探出头来,整个镐京都沉浸在温柔的氛围中,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经历了一场倒春寒,雨夹雪打下来,一地落红。

回城的路上,徐离文渊裹着大氅从马车上掀开帘子去看浸泡在阴雨中的镐京,也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喊莫问道,莫卿。

话刚出口莫问忽然倾身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帘子轻飘飘得落下,整个空间忽然暗了下来,徐离文渊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但眼前人既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其他动作。

狭窄的空间里只听到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

徐离文渊的视线聚焦在莫问撑在他身侧的那只手上,忽然想起自己反反复复梦见的那个战场上拼杀的少年,那人也是这样一双细瘦的手。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的是别人的人生。

半晌,莫问放开他,指着马车外说,是郑候,他根本就没有离开镐京,想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想要我们的命。

徐离文渊瘫软一样靠在车厢上,从帘子的缝隙中望着外面惨白的光,喃喃道,原本就是你死我活,只不过是他无能,杀不了我而已。

那一刻,只他自己知道,胸腔中不断翻滚咆哮的情绪除了对郑候的杀意,还有一种陌生的悸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摧毁了去。

他问他,莫卿,孤王把长安街公子府赐给你怎么样?

“将军府,公子府,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只是想送你一座宅子。”

“王上要留我在京?” 莫问看着眼前步步试探的人忽然笑了,笑他小小年纪不自量力。

“若我留下,北疆五十万虎蚀军何去何从,敌人来犯谁可挂帅?王上不会以为你朝上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效忠朝廷的人真有能力领导那五十万虎狼之师吧。”

徐离文渊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唤他,莫卿。

莫问自觉无聊收了表情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在秦国过城关,城门口堵满了郑候的人,莫问远远得看了一眼就绕回来去驿站买了两匹马。徐离文渊一边用力拽着缰绳一边死死得夹着马腹,即便这样他还是回头对马夫笑着说,很少骑马,见笑了。

莫问皱了皱眉,一勒缰绳翻身跨到马上,拥住少年说,别动,追兵来了。

徐离文渊自觉得缩着身子不给莫问找麻烦,两个人扬鞭而过惊了闹市人群,追兵回过神来要追却被地上东倒西歪的货品拦住去路。

等到走远了,莫问回头看了一眼见路尽头再望不见追兵不知怎么就嘲笑了一句,他们这样的水平还出来当杀手,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没饿死。

身体僵直的徐离文渊见他笑了终于敢稍稍放松一下身体,大着胆子靠在莫问怀里,低声道,我一直以为莫卿不会笑呢。

一念起,就注定了此生万劫不复。

客栈的最后一晚,饭桌上,徐离文渊喝了很多酒,莫问则为了两个人的安全滴酒未沾。后来,少年就有些醉了,脸色微红,端着骨瓷酒杯靠在墙边,望着里面的晶莹液体忽然开口问,不知莫卿年方几何?

“二十逾四。”

“可有娶妻?”

莫问皱了皱眉道,不曾。

“可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今生今世非她不娶?”

莫问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徐离文渊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又突然说了一句,没有。短短两个字瞬间重燃了少年的希望,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刚才大段大段的空白,于是他提起勇气又问,若孤王说要纳卿入后宫,莫将军,可愿?

那一刻,莫问冰封的表情忽然开始崩裂,他很明显得压抑了情绪,然后开口说,王上醉了。

“孤王没有。”

徐离文渊是楚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一言九鼎,因此无论莫问什么反应他都不可能将说过的话收回,但莫问听完这一句忽然起身甩袖而去。大步离去的背影上是清晰可辨的杀意。他那样的状态徐离文渊不是没见过,初见的时候莫问就是那样脚下轻点越过千石阶杀气腾腾得过来,最后却改口说,愿遵王上旨意。

“莫问。”他唤他。

阶下的人脚步顿住却未回头,清冷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时候,一种诡异的直觉让徐离文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背上一直以来都背负了太多东西,正是这样的压力让他冷冽孤傲又寂寞如雪。

徐离文渊顿了顿,最终开口说,莫卿,我没对谁动过心,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如何,但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梦见与你骑马狩猎,只要这份灼灼情意在,我就半分都不愿让。

寂寂夜空中,徐离文渊听见莫问好像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看见他去而复返,一步步走近,直到双手掐上自己的脖子。

前些日子,这双手还是护着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彼此站成了岸。

骨瓷杯掉在地上,顷刻间碎裂,一片一片的,从不同角度倒映着争锋相对的两个人。

他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自己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在某些时刻利益趋同,仅此而已。

这个人站在他身前的时候,徐离文渊总是窒息的,因为他的手,或者他这个人。

那个时候莫问手上没留一点余力,完全就是想掐死眼前人,徐离文渊却不闪不避地直视他,哪怕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都没有改口,一个晃神的瞬间,莫问忽然犹豫了,他松开手,看着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的徐离文渊,哑声道,你醉了,好好休息,明天就回天凉了,别让朝臣以为你在镐京遭遇了什么。

说完,莫问就转身走出了房间,到门边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只要你绝口不再提起,你我游戏就能安然继续。

游戏,只是游戏吗?天下竟真有这样的生死局?

徐离文渊捂着脖子咳得厉害,目光却紧盯着莫问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小院儿,消失在门后。

朝觐之后楚子回到天凉第一件事就是委任了两个大将军即刻带着粮草辎重前往东北边境,务必时刻注意郑国动向以防其夜袭。

做楚子的日子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具体呢,就是除了面对百官的时候生活简单到根本不需要带脑子。

太液池里嫣鸠正盛,御花园里梨花才败,徐离文渊抓着春天的尾巴准备强行写意。强行的意思就是有心无力还非要勉强,白白得浪费笔墨和宣纸。

吴继周在一旁劝道,王上,不如老奴去找几个画师来?这样方便您捕捉灵感。

徐离文渊抬头望着一城尚未颓败的春景,目光灼灼道,孤王想求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求一个高山流水的知己,相携白首的爱人,从此以后这所有的一切就都有了姓名。

吴继周笑笑的,想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也有了这样的心思,于是问,不知王上想纳谁为后?

“莫将军。”

他这一句话出口,换来片刻诡异的沉默。

御前侍奉了多年的老翁忽然在他身边跪下,声音悲切道,王上,三思啊。

对于眼前的老人徐离文渊是敬重的,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说,“理由,给孤王一个需要三思的理由。”

跪在地上的人给不出理由只能沉默着不说话一副誓要长跪不起的姿态。徐离文渊不懂他的惊慌,只觉得今年的春天很暖,春风拂过杨柳,心里痒痒的。

将军府里,苏应淼正拎着湿溻溻的衣服一脸绝望地抱怨:江南这天气怎么回事儿?衣服都挂在这儿五天了怎么还是这个熊样?让不让我穿衣服了?还是说天凉人从来不洗衣服,都是一次性的,穿完就扔呗。

他一边抱怨一边嘟囔个不停说要回北疆。

莫问站在阶上看他,一直等他说完才接了一句,其实是我昨天不小心把你衣服弄掉又拿去洗了。

苏应淼气得跳脚,随手丢过去一个石子,结果被莫问躲开,只能愤愤道,糟心玩意儿。

小厮急急得跑进来,推门,刚好撞见两个人别样的打闹,害怕伤及自己就安静地站在了一旁。莫问回头看他,问,什么事儿?

外面有人送东西来了,说是李少卿的家丁。

莫问从来都对官场上这种你来我往的勾结行为不屑一顾,但那天他忽然想起刚回天凉的时候站在徐离文渊身后出言解围的人,于是就多问了一句,李少卿,李景华?

小厮颔首道,是。

“谁啊?”苏应淼不解道。

“十二少卿之首,十八岁开始跟在先王身边,现在是王上的左膀右臂,国之栋梁。”

苏应淼眯着眼睛看莫问,莫名其妙地说,那时候我们不是在边疆吗?你怎么知道?

“去年三月,天凉城里忽然出现一篇名为《治世十策》的文章,因其观点鞭辟入里在文人学士间广为传颂。百姓都说有这样的少卿在不愁当朝不作为。”

徐离文渊撇着嘴不屑道,行吧行吧,但他一介文人再怎样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武能上马定乾坤。

莫问叹了一口气,说,文能提笔安天下。

苏应淼怒,吼道,说话就说话你没事儿叹什么气,意思是我没文化无知且傲慢呗。

莫问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淡淡道,你猜得真对。

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小厮惊了,他根本想不到外人面前冷冽无情的莫将军还有这么幼稚无聊的时候。

苏应淼疯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就要和莫问比武,两个人缠打在一起,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小厮生怕殃及无辜蹑手蹑脚地退出后院急急复命去了。

又一次刺空之后苏应淼认命地放下剑道,我也就是输给你一个人而已,怎么感觉就像是一败涂地。

莫问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因为你会一直是我的副将,永远跟在我身边,永远输给我那么一点。

苏应淼恶狠狠地看着他说,你不要太过分,不然我撂挑子不干回塞北去,你一个人撑着你的大业吧。

莫问笑笑,说,城西新开了一家烤鸭店。

“是不是?走!”

真正的朋友相处起来永远游刃有余,气你容易,哄你也容易。苏应淼对于莫问来说是这薄凉世间仅有的那么一点温热,只要这个人在他身后以弓弩掩护,他就能肆无忌惮毫不犹豫地纵马疾驰。这样,就够了。

第六章

那日上朝,徐离文渊面对百官提了朝觐之后周边列国对大楚的态度变化。东边杨越暗通郑国,西边随国边境上增兵将近二分之一,带头起兵者在前,蠢蠢欲动想分一杯羹者紧随其后。

“郑国夺我城池窃我贡铜栽赃陷害,害得王上颠沛流离辗转多地才成功归国。祸害一日不除则我大楚一日不得安宁。”李景华站在百官首位,长身玉立神采飞扬。

这场景不是莫问亲眼所见,是苏应淼转述的,当然他原话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原话说,我以前以为这朝中都是吃白饭的才让军防萎顿成这样敌军南下之日不能发一矢,没想到还有那么一个两个的有志之士。

莫问浅浅地“嗯”了一声,问,怎么今天想起去上朝?

苏应淼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虽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也终有一天要回北疆去,但那身朝服是苏锦耶,这辈子怎么也要穿一次的吧。

说实话莫问在提问题之前就想好了自己可能不会听到什么正经回答,但他的心理准备明显还是不够完善,一时愣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门外有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一幅字画,再由内侍接过送来交给莫问。打开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山水画,而装字画的盒子上都用金线绣着两只交缠的凤凰。

虽然看不懂这画什么名堂,但苏应淼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会惹上哪家姑娘了吧,现在人家三天一副名贵字画催你去提亲?

莫问瞥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字画随手交代内侍说放到仓库就行。他无从解释这件事,于是打哈哈说,你见过哪家的姑娘送礼送这个?

苏应淼想想也对,好像哪里不太对他也暂时想不起来,随咬代了一下明日祭祀仪式你最好也去看看。

“给我一个必须去的理由。”

苏应淼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因为祭祀之后楚子大宴群臣。

莫问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那次宫宴上,莫问作为武将之首坐在徐离文渊左手边,李景华作为文官之首坐在徐离文渊右手边。

李家在朝堂上根基稳固且李景华早年入仕广交朋友,他又一向体弱,出席各种宫宴的时候问候一直不断。

莫问坐在他对面,一边侧着身子听苏应淼因为所见新奇不停絮絮叨叨,一边举樽喝酒。

几步之隔的徐离文渊脸上淡淡,手却不自觉握紧酒杯。

相同的格局,不一样的刺眼。

酒过一轮,吴继周开始带着人给众臣添酒。苏应淼看着楚子的贴身近侍笑意吟吟地走过来,热情又熟稔地端起酒壶,只是那酒好像会拐弯似的,毫无预兆就倾了他满身。

上位的人侧眸看他,语气热络道,苏将军想是醉了才会端不稳酒杯,将苏将军扶去偏殿休息。

莫问不着痕迹地簇了一下眉,看着苏应淼被半抬半扶地带走。

“微臣不胜酒力,去门外吹吹风。”

说完,莫问就起身走了。徐离文渊放下满堂臣子跟在他身后出来。

“爱卿微醺的样子让人觉得比平时容易亲近些。”徐离文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喃喃自语说,“还没见过莫卿喝醉,不知道爱卿酒量如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迎着陈酿的淡淡酒香,莫问回头看他,问,为什么针对苏应淼?

“因为他参与了你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看着你从神采飞扬的青年长成如今深寂如潭的样子。那么晚才认识你是我终生的遗憾。”

莫问顿了顿,难以想象一般看着眼前人问,嫉妒?

“是。”

“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不懂,也是真的不相信徐离文渊说过的想纳他入后宫。

少年忽然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因为,孤王爱你。 莫问向来平淡的脸上忽然扯出点点笑容来,他反问,爱?不可笑吗?

抬头,是整个大陆都数一数二的巍峨宫羽,一眼看去满目的琉璃瓦朱红壁,大殿前的梁柱上鎏金的凤凰展翅欲飞。阳光从檐角投下来在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大块亮斑,有些炫目。

少年偏过头去用力抿了抿唇,说,莫卿,如果你我不能谈爱情,那么不如谈一谈权势,究竟什么东西能留住你,孤王洗耳恭听。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莫问深深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徐离文渊看着他走远,顿了顿,忽然对着眼前的雕梁画栋大笑起来,笑过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孤王九五至尊什么东西给不了。若孤王都给不了,那莫卿,你怕是一生难求。

少年人总是带着少年人的英气,意气风发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气质,徐离文渊是这样苏应淼是这样李景华也是这样,年少风流可入画。

只有莫问一个人,淡漠的面皮下一双阴郁的眼。

莫问脸上的表情向来都很少,但他为人却是温和的,走得近了他克己守礼的样子还会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就是这样的他,眉眼间的目光却从未变过,远看静寂,近看淡漠。

那是骨子里的疏离,徐离文渊知道这样一个人就算哪天拥了谁入怀也未必有几分真心,但他不愿让,偏要勉强。

黄昏时分一场雨,莫问宿在了宫中。

雨停后空气正好,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楚宫的青石板路上,顺着宫墙一路向北。

出了承庆殿往北便是永昌宫和向煦台,再往北,便是落云宫,二十年前莫名起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那座宫殿。而今过去了二十年,残破依旧荒凉依旧。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离开之后,再无新鲜事。

远方传来乐声,在晚风里时断时续,莫问循声走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太液池。夜雾顺着湖面不断蒸腾向上,满池嫣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得像血。

阁中一人正专心抚琴,红色衣袂飘飞,远远看着,就像一团火。

“爱卿可是想到了什么?”曲罢,徐离文渊抬头看他,然后轻声问。

“嗯?没有。”

“给我讲讲边疆的故事吧。”

“塞外吗?塞外有终日紧闭的城门以及来自荒原的风,吹来复吹去。”他不拒绝,亦不多言。

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满池嫣鸠摇曳,满池血色满池暗香。莫问闭着眼睛脸色微白,眉宇间尽是窒息的痛苦。

徐离文渊隔着摇晃的烛火看他冷冽的眉眼,许久后,轻轻一声叹息重又拨动琴弦弹了一曲。

纵观楚国二百年历史,商周五百年历史,看上男人还敢明目张胆说出来的怕是只有徐离文渊一个人,更何况他是楚子,看上的是自己座下的大将军。但没来由得,他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得偿所愿,这是他被当做楚子继承人培养了十七年才有的自信,因为天命如此。

“莫卿,孤王送你的玉收到了吗?”

莫问皱了皱眉,不作声响。

徐离文渊笑了一下,说,看来莫卿根本没有仔细看我送过去的字画。虽然那字画也是大家名作但玄关其实在盒子上的那两只凤凰。仔细看的话上面有字,七幅画七个地址,对应七家当铺,莫卿若是去了就会得到七把残缺的钥匙,拼在一起,能打开承庆殿偏殿暗格,里面有一块玉佩,是数十名工匠不眠不休三十日打造出来的。玉佩原石用的是准备做王后玉玺的那块。

一曲毕,少年起身行至莫问身前,贴近他耳边喃喃道,莫卿没拿到那玉佩也没关系,来日方长。现在我想问爱卿,孤王命人贴在城门前的告示你看到了吗?

“城门上每天都有告示,不知王上说哪天的?”

城门上虽然每天都有告示但上面多论国事,少年说的是哪天的莫问断不会不知道,但他偏要这样问徐离文渊就纵他去了,只低低地笑了一下,重复说,即日起,天凉城内不得见青衫银甲,违者重罚。

“因为你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除了你,楚国上下所有人不可穿青衣不可披银甲,甚至,就连这莫姓旁人也是不许用的。”

有些东西好像偏离预想的轨道太远了,莫问的双眉紧紧簇在一起,望着夜雾升腾的太液池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离文渊凑近他耳边,像是又要说什么,但下一秒他就攀着莫问的脖子将他拉近吻了上去。

莫问一步未退,睁着眼睛看着看着少年的脸在眼前放大,感受着少年撬开牙关在他唇齿间胡作非为。等到徐离文渊意犹未尽地将将他放开,莫问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幽幽烛火摇曳,莫问的脸一半在光下,一半在阴影里,他回头,淡淡地说,爱我是吗?只要你跪下一寸寸吻过我的战靴,我就相信你。

徐离文渊一愣,然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完了停住,深深看进莫问的双眸,说,若是有一天有人拿你的命威胁孤王,跪就跪了,吻也就吻了。而你我之间不管你作何反应,孤王势在必得。

莫问皱着眉,像是深深困于疑问中,很久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要知道为什么,缘起缘灭要什么理由,不过莫卿若是非要知道,孤王可以告诉你,从来就不觉得你我应该止步于单纯的君臣情谊。”

第七章

苏应淼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承庆殿偏殿,吴继周正立在纱帐外等他醒来。

“莫问呢?”

“莫将军昨天晚上就走了,不曾留宿宫中。”

等到被引着洗漱完苏应淼还是一头雾水,牵了一匹马就回将军府了。到了之后才发现莫问根本就没回来。

他消失了足足有一周,再出现时身边就多了一个姑娘。姑娘就宿在将军府里,整日陪在莫问身边跟着他出入校场参加狩猎。

苏应淼本来在狩猎的队伍中间走着,看见莫问扶着姑娘进了马车才调转马头神经兮兮地靠过来,低声问,什么意思?你觉得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养朵花儿合适吗?

“没什么意思,就是以后虎蚀军中会多一顶公主帐,还有就是你进我房间的时候要先敲门。”莫问对着苏应淼说话,目光却停在已经走远的那辆马车上。苏应淼瞠目结舌地在原地顿了好半晌,最终低低地喃喃道,我也想娶媳妇。

听说战无不胜的将军府里添人了。

听说容貌清秀的姑娘只以一支白色的羽毛做头饰,松松垮垮地插在发髻上,一头长发如瀑,只站着,便清俊似画中人。

那两日嫣鸠正绽最后一次,地上处处可见落花,枝头上也艳得夺目。

听说身材娇小的姑娘想要一枝花,身畔的男子便伸手为她揽下高枝。她踮起脚尖去摘,发丝拂过那人手指便羞红了脸不敢再看。

男子仿佛不知道她的难堪一般,故意倾上身去,然后恶趣味地从她发上拿下一瓣落花。

听说。听说。

高高的宫墙内盛传着将军和姑娘的故事。承庆殿中的人压抑着自己没有刻意去查,结果还是了解得清清楚楚。

莫问有一月没来上朝了,出入校场倒是勤快,却次次都带着一个姑娘。徐离文渊下诏他不来,派吴继周去请他不来,后来当朝少卿都出面了,莫问还是没进过一次楚宫。

即便是楚子又当如何,随随便便一个姑娘都能胜过他。

十月半,例牌上写,天下丰收,宜婚娶。

迎亲日,红装十里。

长安街上十里红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所有人都在为莫将军新婚感到高兴,只有徐离文渊,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正在承庆殿里批改奏折,无端得心烦意乱。鸽子扑棱着从檐下飞入长空,少年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落,朱红色的墨滴下来晕染了半张纸,没来由得更加惹人心烦。

将军府里,席位上坐着的不仅有江湖侠客更不乏朝中重臣,满堂喝彩。

李景华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他是庸国人,十岁被父亲接来大楚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适应。他不知道为什么边疆烽火不断的时候天凉城里还能闻听歌女细唱,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国家争锋相对之际楚人还能大大方方与之通商,只要关口不闭,押运货物的车就永远在路上。而楚人则不同,身上的血液让他们有一种骨子里的自信张扬,他们仿佛知道别族永远不可能攻破边关。要是有一天真的兵临城下,楚人是拿起锅铲就可抗敌的民族。

眼前是虎蚀军上将的婚礼,军中将领悉数到了,就连那些不久前还和莫问横眉冷对的文人学士也到了。将军们在一旁正襟危坐,倒是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文官撸袖子闹着要大醉一场。

李景华嗓子难受,长袖掩面轻咳了一下,然后淡淡笑了。他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了。原来放下一些刻意的礼节,肆意地活真的会轻松很多,像个真正的楚人那样。

吉时到,莫问用红绸牵着新娘子进来。姑娘莲步轻移跨过火盆,仿佛跨过了半生的苦难半生的痴缠,从今以后就是相依相守的平淡。

莫问低头看着眼前的红盖头,有片刻恍惚。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交缠的凤凰。

天下间的双凤展翅都是这样绣的吗?还是说只有喜服上这样绣?那为什么徐离文渊送他的字画上会绣着同样的图案。

一众满脸横肉的将领看见莫问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新娘子不禁感动地眼泪汪汪,完全就是给儿子娶媳妇的状态。当中的一位将领正抬袖子抹泪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院子里瞬间涌进很多身着统一制服的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院子里气势汹汹。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侍卫现身,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徐离文渊跟在影卫后面进来,拨开人群,一步步行至大堂。

看清房间内场景之后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笑了一下,抬手指了一下席位上自己的臣子,又不知道应该指谁只能颓然将手放下,问,你存心要瞒我?莫问,你存心要伤我,是不是?

那句问话,大概用尽了他半生的力气,但在旁人听来他的声音却很低很沙哑,口中像含了一吨沙,不辨口型几乎就要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少年一袭黑衣长衫玉立,站在当厅却与红色为主的大堂格格不入,他站着,目光中裹挟着的疯狂的痛苦正波涛汹涌。

莫问在欢天喜地的人群中央回望他,目光淡淡的,像是悲伤,更似嘲弄。

“你告诉孤王,是不是?”

徐离文渊已经有些疯了,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去,可他刚迈出去就被一柄长剑制住了脚步。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就迎着那利刃去了。

深深扎在肩头上的,是著名的落月剑。苏应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低声道,王上,今天是莫将军的婚宴,还请您自重。

“自重?”少年越过他的肩头去看莫问,只要莫问有半句解释他就能带着两千影卫退去,但莫问没有,他隔着人潮看向他的目光中只有陌生和嘲弄。

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与莫问共牵一条红绸的姑娘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布料,手指和红绸绞在一起。莫问知道她紧张就拍了拍她的手。

那么微小的细节却如惊雷般瞬间炸毁了徐离文渊的所有希望。他猛地退后了一步,捂着尚在流血的左肩,目光扫过宾客席上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凄迷一笑,低声对身后的影卫道,凡今天在场者,全部下狱。没有孤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茶楼酒肆里盛传着楚子与莫将军的爱恨纠葛。

有人说他那天亲眼看见楚子带着影卫杀气腾腾得从长安街上过去进了将军府,出来的时候肩上还有伤。最重要的是楚子走之后御史台的人就到了,满堂金贵全部下狱。啧啧啧,太可怕了。

“虎蚀军呢?就算虎蚀军远水解不了近火那城外的五千轻骑呢?将军府侍卫也不少吧,就这么让人带走了?”

那人低着头神神秘秘道,最邪门的地方就在这里,传说那五千轻骑带回来是为逼宫所用,没想到如今都要被人抓走了莫将军还是没下命令。

“不会吧,这是什么意思?”

“想来应该是抢了楚子的女人心中有愧?”

有巡逻的人从长街上过,两人自动噤声,刚刚的谈话就此消散在风里。

晚间,大殿里上灯,吴继周将快要燃尽的蜡烛换成新的,重新将灯罩安上,站了一会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阿翁可是有话要说?”

吴继周后退了一步说没有然后就主动退下了。没过多久他又端着一碗燕窝过来,说,王上操劳,吃点东西缓缓。

徐离文渊从一堆奏折中间抬头看他,道,阿翁有什么话就说吧,孤王准你议论朝政。

“王上……老奴不是对您的决策有意见,只不过李少卿一向体弱夏天出行都要加一件斗篷。牢里阴湿,他怕是受不了。”

徐离文渊点点头道,孤王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吴继周摇头,弓着身子退下,站在台阶上回望殿内,还是不自主叹了一口气。

少年是万人之上的楚子,披荆斩棘而来为的是天下一统江山变色,他明明是势在必得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寂寞满身。

翌日清晨宫中降旨说李少卿无罪,还特意叮嘱说无事可以不用上朝,暂时在家修养。

狱卒恭恭敬敬得把李景华迎进来又恭恭敬敬得将人送出去,道歉不迭就算了还侍奉周到。

隔了一堵墙的苏应淼在干巴巴的稻草上坐了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冲莫问抱怨说,到底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行军路上比这个艰苦的时候多了,怎么不见你抱怨?”

“那能一样吗?我们现在是阶下囚!阶下囚啊喂!莫名其妙就进了监狱啊喂!”

阳光从小窗上斜斜得射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莫问沉默了半晌,就在苏应淼忍不住把狱卒叫过来威逼利诱的时候他开口道,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你要认罪?撇去军功不谈认下自封为帅的罪名,顺便将虎符交出去做回一个平民?”

莫问看着他,不说话。苏应淼就在那样的目光中越来越慌,最后破罐子破摔一般痛心疾首道,行吧,算我没想到你这么怂,不过你啥时候认罪伏法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回塞北去。我带着那五千轻骑一起走,以免被你连累。

第八章

早朝时,百官席位空了一半,整个宣政殿都空空荡荡的。徐离文渊摆了摆手,说,无事退朝吧。

下朝时经过紫宸殿,徐离文渊站在整个楚国最高的建筑物上,不经意望着御史台的方向皱了皱眉。短短半年不到不知怎么他就把自己推上了如今境地,抬头看四周全是绝路。料峭悬崖正大张怀抱等着他纵身一跃,只要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长期缠绵病榻的李景华出狱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裹了两层斗篷站在初夏的阳光里等他,等人走近了便俯首道,王上,百姓乃国之根本,臣子为朝廷根本,因为一时冲动害了整个国家的前朝案例不胜枚举,万不可一意孤行为了一个人将整个大楚置于险境。

“前朝案例?你是说孤王像帝辛吗?”

李景华沉默地站着,因为久病未愈脸上沁出一层薄汗来。

徐离文渊失魂落魄地顺着高高的宫墙一步步走回承庆殿,哑声道,孤王是想做帝辛的,可他不是妲己。

李景华怔在原地,看着自己辅佐了多年的人一点点颓败下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重重地咳了两声。

因为参加莫问一场婚宴莫名其妙被抓起来的官员在御史台待了整整三天。三天后怨怼已经仅剩了疑问,百官蓬头垢面地从大牢里出来,脸上挂着笑接过他们主子作为补偿准备好的绸缎银两。

没办法,运气不好就是这样,出门被石头绊一下说不定都能摔死。

苏应淼伸着懒腰出来,因为重见阳光而心情舒畅。动作还没收就见吴继周迎面冲着他们过来,情急之下脱口问,他要干嘛?

吴继周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指着一匹马示意莫问说,莫将军,请吧。

苏应淼一把拉住要上前的莫问说,他要杀你,你的意思呢?慷慨赴死?

莫问回头看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说,替我看家,不要等我回来一看整座宅子都被搬空了虎符也到了别人手里。

等到人都走远了,御史台的大门吭得一声关上,苏应淼还是站在原地一副痴呆的样子:刚刚他是不是笑了?明帅居然笑了,明帅笑了吗?

进了宫,莫问被一路引着穿过无数宫门无数长廊最后停在重华殿。吴继周恭恭敬敬地将宫钥交给他说,莫将军,此后这含元殿就姓莫了。

莫问看着手里那把精铜鎏金的钥匙,愣了愣,什么都没说。

承庆殿里的人坐在榻上偎着如豆烛火看书,抬眼看了一下回来复命的吴继周,淡淡道,孤王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内务府却收到了旨意说从今往后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含元殿用,就算含元殿无人居住也要留下东西,以作备用。

掌灯时不远处的长乐宫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声。莫问倚在廊柱上听了半晌,从模糊的残音中确定唱的是《战太平》。声调虽悠长绵软,曲中唱的却是国破家亡宁死不屈的故事。

莫问鬼使神差地将手举到眼前。不知道这双手下死过多少人呢?几千?还是几万?

他愣了愣摆袖走回殿内,不知怎么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光渐暗,正阳门前的暮鼓响了三声。莫问从梦中惊醒,睁着双眼盯着虚空看了很久,仔细听才辨识出殿外有人敲门。

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竟然靠在榻上睡着了。果然歌舞软塌消磨意志。

侍女进来放下东西又悄声退去,莫问却再也睡不着了,顺着一盏盏朦胧亮着的宫灯走出含元殿来。

纵观整个周王朝版图,楚地绝对能称得上偏远。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什么都缺,唯不缺水。就连当初文帝随手修的太液池用的都是活水。

河灯在池塘里随着暗流静静飘远,两个宫女一人拿着一盏灯从池塘边经过,闻听长乐宫中的乐声不禁舞袖轻哼。

同一时间,承庆殿里幽幽一点烛火一直亮着,徐离文渊倚坐而读,从黄昏到深夜。明明是他的楚宫却好像热闹都与他无关。

莫问远远地看了一眼又原路折返顺着长长的甬道往北去了。经过太液池的时候他抄了一条小路,原本想着去落云宫看看,却不想被宫女拦住。一身绿裙蹦蹦跳跳的姑娘挡在他身前视死如归道,不管你是谁今天都不能从这儿过去!莫问不语,那姑娘就又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哎?你是谁啊?

“莫问。”

小姑娘回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道,不认识。这里面是王上的浴池,所有人都不能进去。

莫问觉得有趣就问了一句,你们也不能进去吗?

“我们只在王上不在的时候进去收拾。”小姑娘歪着头道。

吴继周过来,低声斥责道,这是莫将军。以后不管莫将军要去哪你们都不准拦着。

“可里面是……”

“你知道什么!紫宸殿的地板擦完了吗?”

“没……”

“那还不快去!”

小姑娘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开,吴继周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转身正要解释什么就见莫问已经推门走进大殿里去了。

直到大殿的门关上吴继周才猛地想起来什么,慌慌张张地跑着要去叫侍卫,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要叫太医,结果还是走了没两步停住,最终还是原地一跺脚,选择了撒手不管。

莫问信步进去,借着走廊上宫灯昏黄的光打量眼前景致。从殿外看只知道这是一座小小的偏殿,在这巍峨楚宫中只算得上平平无奇,没想到殿内别有洞天。

楚宫落成于二百年前,这偏殿是后来修的。本来是准备建一座供神佛的宫殿,没想到工匠下镐头刨了两下刨出一个泉眼来,于是就有了这温泉池。

地板是青石的,从大殿门口弯弯曲曲得一直延伸到温泉中央,在上面搭起一座小桥。热气从脚下升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莫问的轻功登峰造极,脚步自然也比常人要轻且快,等他沿着小径走到大殿的另一端,马上就能推门出去的时候才惊觉池中有人。

徐离文渊正闭着眼睛想事情,身旁忽然带过一阵清风,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睁眼,是莫问略微惊愕的目光。

他随手抓了岸边一件衣服裹了一下,慌乱中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整个人滑进温泉池。

莫问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起来,然后猝不及防地跌进水里,挣扎着站稳之后又因为呛咳滑了进去。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出手将人捞出来,脚下一点抱着少年掠至岸边。

莫问垂眸看着眼前不断呛咳的人,只觉得他小小的,还很软,湿漉漉的发丝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道。

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碎发,徐离文渊抬头,看进他眼中。

纵使外面千里飘香万家灯火都不及莫问此刻垂眸与他对望。

少年愣了愣,万分神伤。

虽然他明白他们两个之间永远都隔着万水千山,但人心里总是怀着隐秘的企望,觉得眼前这一步跨过去,往后就算分崩离析也比现在要好。

所以少年不闪不避得盯着莫问,哑声说了一句,莫卿,只要你留在孤王身边,我可以不去过问你心里有没有别人。

徐离文渊浑身都湿透了,脸色绯红,两层白纱紧紧得贴在身上,皮肤的颜色若隐若现。他在水里来来回回浸了个通透,狼狈又难堪,莫问却站在他身边一袭青衫端端正正。

温泉池里蒸腾着热气,连带着岸边的温度也居高不下。少年顿了顿,颔首咬住莫问胸前的衣带,轻轻拉开。

外袍被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莫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只觉得眼前人的体温很高,热度顺着他扶在徐离文渊身上的那只手幽幽传来。

窗外月挂中天,长乐宫中乐声幽幽歌舞升平及不上这偏殿一隅的春光旖旎。

吴继周在门外,听着泉水扬起来又落下的声音整颗心都揪成一团。过了没多久整个空间就都寂静下来,只见殿前的宫灯忽然闪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散发着幽光照亮这长夜。

他在殿前守了整整一晚,后来实在扛不住就睡着了。第二天晨钟敲响时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眼睛上去敲门,试探道,王上,该上朝了。

开门的是莫问,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将军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年少的楚子在他怀里早已不省人事。不省人事就算了,最重要的是衣衫不整,外袍七扭八歪得套着,身上还另外盖了一层薄纱。

吴继周僵了一秒,冲上去将人拦住,问,王上怎么了?

莫问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然后说,通知翰林院拟旨,今天不上早朝。

吴继周后知后觉地点头,又在点头之后僵立当场很久都不知所措。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十几岁就跟在楚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楚子换过多少都不影响他的位置,可见此人并非表面上那样的心无城府憨态可掬。

只不过今日事实在超乎寻常,任他见多识广也无济于事。

第九章

苏应淼从御史台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打坐,等着线报上的消息传来,但凡宫中有异变他就带人冲进宫去改天换命。

说起来也算是准备充分一应俱全,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困意最终还是战胜了对好友的关心,还没到后半夜他就睡着了。

莫问第二天一大早回来的时候苏应淼正鼾声震天,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响瞬间惊醒,迷迷瞪瞪地起来扒在门口喊里面的莫问,王上没为难你?

莫问正拉开抽屉找东西,不知道听到他的话没有,只随随便便“嗯”了一声。

“找什么呢?”

“创伤药。”

“你受伤了?”

“没有。”

“没受伤找创伤药干嘛?”

莫问拿到东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回宫里了,外面的事情你来安排,不要闹事儿。

苏应淼一脸莫名其妙,还不待问清楚就见人已经走远了。他呆了一会儿,回到床上,翻了个身,拢了拢被子就继续睡了。只要被子在手里,管它外面是风霜雨雪还是世界末日。

再回到宫里,吴继周正等在承庆殿前,远远地看见莫问过来,将人拦住,颔首道,莫将军,王上有旨,没有召见不得入殿。

莫问沉默,吴继周不敢看他只能低头盯着玉阶,良久,低声道,还望将军体谅老奴。

莫问看了他半晌,转身离开,却在迈出承庆殿大门之后一转身翻过宫墙从偏殿进去了。

徐离文渊正披着外袍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悲喜难辨。脚步声很轻,但还是吓到了少年,他急急地回身,看清来人之后忽然后退了一步,不知是放松还是紧绷。

“阿翁呢?我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进来吗?”

“你明知道他拦不住我。”

徐离文渊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莫名其妙就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后退,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砸在墙上,莫问靠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莫卿进孤王寝宫的意思是?”

“我来送创药。”

“宫中太医成群还治不了这小小外伤吗?”

莫问浅浅地笑了一下,对着眼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忽然起了坏心思,凑近了些,哑声道,你会告诉太医自己身上有伤吗?我想知道你如何解释这些伤痕的由来。

徐离文渊有些怒了,双手紧紧扯着衣摆,咬着牙,勉力让自己不去直视眼前人。

莫问抬手,一点点抚过少年的脸颊,然后顺着薄薄的外衫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少年后腰上,半晌,他笑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把徐离文渊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扯到身前来塞给他一盒药膏,然后倾身在他耳边说,你自找的。

“是,我心甘情愿。”

“口口声声说着爱我,怎么如今又挂着一副悲伤面孔?”

“那日盛怒的是你,今日温言软语的还是你,只是想不通,你靠近我的理由是什么。”

莫问的手还握在少年的手上,他动了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低声道,人事荒唐,高堂明宴都可顷刻间覆灭,要什么理由。

徐离文渊抬头直视那双清冷的眸子,脚下一动没站稳就那么靠在了莫问怀里。莫问一怔,退开半步,说,早朝就免了吧,腿软就回去休息。

后来的早朝上百官中间就多了一个莫问。他一身将服从殿外进来引得朝臣侧目,众人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莫问站在首位,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便都噤声了。

他身上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凌厉气场,那是战场上流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换来的风度,虽然他原本不想用脚下的白骨去换取什么,但累累战功还是把他推到了如今的位置,翻手间天地变色的位置。

徐离文渊从侧门进来,看见莫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李景华扫了一眼身后的百官,然后回过头来对着上位的楚子拱手行礼,提了一个“招贤令”的建议。

话音刚落反对之声四起,文弱的书生轻咳了一声说,我知道在场各位都等着自己的孩子继承衣钵,怪我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毁了你们这么多年的期待坏了老祖宗的规矩。但我今天要说,“招贤令”是为国家招揽人才,逢此乱世诸侯并起英雄辈出,我希望千年后名垂青史的能者都在我大楚国史上。

“李少卿说笑了,为了国之富强我等即刻脱帽离朝又如何,只是这招贤令前所未有,选贤用能没有既定程序,如同雾里看花一样不真切,而眼下郑国蠢蠢欲动,朝中不宜有大变动,以免给敌人可乘之机。”

李景华颔首站在原地,一点余光都懒得分给身后义正言辞反对的世家大族,只淡淡地对上位的楚子道,正因国势危急才要改革,若是秉原先之法任人才外流和坐以待毙等着敌军围城有什么两样?

“李少卿这么说是认定了天下会乱吗?周天子在上尽心竭力地治理着天下,江山若真的要崩塌也轮不到我们操心,李少卿多虑了吧。”

就事论事的讨论眼看就要变成争执,徐离文渊打断谏官的发言,沉声道,行了,此事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在朝堂上他没明确表态,憋了一肚子气,回到承庆殿以后就开始在大殿里乱走,用力过猛还踢飞了一只鞋。

吴继周端着托盘躬身站在一旁,说,王上,这是今天的加急奏疏。

徐离文渊抓起一折用力扔到地上,恨声道,若论官职论地位,李家三朝座师,在这朝堂上谁人能比,李卿都不在乎这一官半职怎么旁人就死咬着不放!觉得孤王好糊弄还是怎样?

吴继周弓着身子把腰弯得更低,安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莫问从殿外进来,缓步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奏疏交到徐离文渊手上,说,脾气倒是不小。

话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徐离文渊一腔愤怒因为莫问这一句轻飘飘的调笑变了味道,他满腹的委屈满腹的不甘顷刻间都变成羞愤,回头盯着莫问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偏偏莫问还是一副纵容小孩子玩闹的态度,让他有苦难言,一腔热情燃起复又熄灭,熄灭复又燃起,最终搞得自己口干舌燥。

少年甩袖回到案边坐下,气呼呼地拿起一卷案轴来,莫问跟在他身后,那么自然地帮他研磨焚香。

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们之间明明不该这样,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仿佛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那天开始,承庆殿就成了第二个将军府,出出入入的也变成了两个人。吴继周也从原来的守在外殿变成了守在殿外,然后望着里面的两个人无声叹息。

黄昏时天色渐暗,莫问赶在最后一点暮光消失之前从城郊鹿场赶回楚宫。

承庆殿正殿里灯火都亮着,莫问信步进去看到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人,正信誓旦旦地说着天命星象,说千年难遇的帝星此刻正高悬于楚宫正上方,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那人一副邀功的姿态听见身后有人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莫问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从他身边擦过径直朝上位的少年而去,拿过案上的茶杯昂首喝了大半,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外面好冷。说完就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看,等着他回应。

徐离文渊无奈地招招手示意观星使退下,看了莫问一眼,温声道,莫卿今天忙得没吃晚膳吧,小厨房刚送了点心来,尝尝吧。

莫问一副得意的样子坐下,说,我以为王上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

“我在意的是什么莫卿不知道吗?我……”

话音未落,莫问忽然抬头看他。徐离文渊一顿,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来,低声道,既想听我说关心又不想听我说爱你,莫卿,你当真霸道。

顿了顿,他又说,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热衷于围绕在我身边,莫卿,我希望你记住,我说过想纳你入后宫的话不是说说而已,玉佩就算你没收但我也赠了,只要你站在我面前,不论你离我多远,胸腔里这颗心都会加速跳动,我对你存的从来的不是什么正经心思。

莫问愣着,然后快速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块糕点,吃得像是两年没见过饭的人。

半晌,莫问终于就着茶水将糕点送下去,抓着前襟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你与其相信所谓帝运相信什么观星使,不如问一问我,能为你尽几分心力。

徐离文渊拿着奏疏头都没抬,淡淡道,孤王与你,只有情动,哪还管什么江山。

说完,好像觉得哪里不妥,于是就又补了一句,莫卿是楚人,自当为了大楚鞠躬尽瘁。

莫问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抢着说,为了大楚不会,但如果你愿,我可以挂帅出征,帝星也可以摘下来玩玩。

徐离文渊终于肯抬头看他,清亮的双眸中悲伤难掩,他说,明容,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才反反复复要在我这里证明自己。

话音刚落他就起身朝内殿去了。

莫问一怔,原本准备去拉少年的手在长袖下攥了攥,又无声放开。脑海里不断回转着少年刚刚叫的那声称呼。

“明容”,好久都没人这么叫他了,真的已经好久了。

第十章

入秋以后天气渐冷,李府上早早得就生了暖炉。

管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回身对李景华说,大人,这鱼是救不回来了,可惜了这几条色彩艳丽的金鱼。

李景华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被关进笼子里的黑棕榈凤头鹦鹉,笑着说,懂得隔几天就把鱼缸弄翻以此来表达自己对鱼类的不满,这鹦鹉倒是聪明。

管家也跟着笑道,是啊,以前还不知道鸟类还有这么黏人玩儿心这么强的,倒是个珍稀物种。

“说起来,这鹦鹉还是那风头无两的莫将军送的。”李景华随口说了一句,又在话刚出口的一瞬间顿住。他忽然想起来年少的楚子将众臣下狱之后登上紫宸殿时轻飘飘说的那句,孤王是想做帝辛的,可他不是妲己。

一向咄咄逼人的少年竟然还有那么难过的时候,悲伤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随风散了。

“孤王是想做帝辛的……”李景华拢了拢外袍靠近火炉,脑海里千回百转的是这意味不明的半句话。任他心思百转都想不明白此句到底究竟是什么意思。

中秋那日宫宴,重华殿后庭里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案桌上摆的梨花酿是二十年的陈酿,入口虽柔后劲儿却大,百官都有些醉了,听着伶人的低吟浅唱心下感慨就越发不守规矩。徐离文渊回身冲吴继周招了一下手,说,备轿,送各位爱卿回去。

酒尽宴散,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莫问站在徐离文渊身侧,看着满桌残羹无声沉默,眸光中恍惚中倒映的是二十年前那场相似的盛宴。

就在这片刻失神的空当,一名宫女过来与他擦身而过。

莫问刚开始未曾察觉,不料片刻后颈间就开始瘙痒,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肿,然后就开始莫名其妙得呼吸困难。

徐离文渊听到杯盘碎裂的声音回头,刚好看到他单手撑在桌上重咳,神色痛苦。

“快将莫卿送回承庆殿!太医!宣太医!”

因为太着急徐离文渊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椅子,众人蜂拥过来将两人围住。已经行至侧门的人应声回头,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那大概是徐离文渊上位以来第一次发怒,凡是今日参加了宫宴的宫女一并绑在殿外听候命令。

那一夜承庆殿里灯火通明,庭前等着待罪的宫女,廊中候着请罪的太医。徐离文渊盛怒之下要冲上去暴打自称医术不精的太医,被吴继周死命拉着,渐渐没了力气不再挣扎将目光转回殿内。

他焦灼地来回踱步,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对跪在地上的众人冷笑道,救不了他尔等通通下狱。

莫问朦朦胧胧间醒来听到身边脚步声不断,近了,又好像远了。

明晃晃的红烛亮在身畔,照得他想抬手挡一挡那烛光,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他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掀开连绵纱幔过来,走到他榻边坐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然后又俯身摸了摸他的脸,低语道,烧得狠了,那些宫女也太不用心了,以后我自己照看孩子。

话语间无限怜惜。

莫问努力想睁开眼睛看一眼这温声软语与他说话的人,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只感觉大脑昏昏沉沉的,没多久便又睡去,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门外吵闹声不断加剧,苏应淼推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站到徐离文渊身前,手里的长剑直指少年颈间。

吴继周大惊失色,慌忙冲上来挡在徐离文渊身前,大声呵斥说,这是承庆殿,执剑上殿你该当何罪!

苏应淼笑,楚子啊,上次那一剑的伤可好了?

徐离文渊拉开吴继周,与苏应淼面对面站着,沉声道,想说什么,孤王给你机会。

长剑一寸寸逼近,利刃划破皮肤,鲜血从伤口渗出来,让原本就是玄色的外袍颜色更加深邃。少年一步未退,苏应淼终于还是垂下手臂,还剑入鞘,冷冷道,别让我知道是你要害他。

“关于孤王对莫卿的好,你不该有任何怀疑。”

愤怒和担忧的冲击让苏应淼情绪高涨,他当时没觉得此话有任何不妥,只是随口回了一句,关于他对大楚的忠心你也不该有任何怀疑,他若是真的要反,进城那日我就会先行一步来取你性命。

徐离文渊不语,站在长阶上沉默无声地看着苏应淼无视宫规越过宫墙悄无声息离去。

又一位太医从殿内出来,徐离文渊双目中布满血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一副如果再听到不好的消息顷刻间就冲上去生吃活人的姿态。

那太医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地颔首道,王上,是蜂蜜过敏。

“可有解决办法?”

“微臣马上就去开药方,煎药服下之后人很快就能苏醒,明早就能退烧,红肿两三日可消。”

没多久宫女就端了药来,徐离文渊接过亲自喂莫问喝下。病中的人倒是乖,只皱了皱眉就乖巧地将药喝下,等放下药碗,徐离文渊却感觉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回头看,莫问正拱着脑袋要往他怀里钻。

因为高热不退莫问一向冰封的脸上竟染着红云,徐离文渊伸手拿了一块沾湿的手帕帮他消热,然后靠坐在榻边将眼前人抱进怀里。

那一晚徐离文渊整夜没睡,守在莫问床前,因为看着他难受而心如刀绞。

一大早吴继周就端了清粥来,徐离文渊朦胧间醒来,感觉太热随手掀了被子接过琉璃碗要喂饭。

莫问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很热,第二反应是自己此刻正在谁怀里,他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端着琉璃碗的是当朝楚子,他猛地坐起来,用手捂住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接过碗说,我自己来吧。

那一瞬间,莫问的惊异和抗拒徐离文渊都看在眼里,他伸出去要摸莫问额头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又颓然放下,但他到底不是个沉默无声的,于是嘲笑说,莫卿以为是谁守了你一夜?

莫问一声不响地将一碗清粥喝尽,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只是做梦了而已,梦见了自己小时候。

少年没接话,只是递给他一只冰袋,说,痒的话不要挠,用冰袋敷一下。

莫问没说什么,送少年上朝走了之后就一言不发换衣服回了将军府。

少年下朝之后慌慌张张地赶回来还是什么都没赶上。等着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徐离文渊站在千石阶上望着长长的官道,在今秋的最后一场烈阳里,少年老成的他对着吴继周问了丝毫不相关的一句,当年父王是几岁成婚的呢?

“十六。”

少年苦笑了一下,说,孤王今年十七,后玺送不出去。

吴继周心惊胆战地立在一旁,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聋子或者哑巴。

莫问雇了一顶轿子回将军府,刚走进正门就感觉院子里气氛不对,再看,石桌上还有谁落下的一把折扇。他叹了叹气,对着空气道,出来吧。

若非今日一见可能莫问自己也想不到自己院子里能藏这么多人,角落里陆陆续续站出来的竟然有十余人,还都身材魁梧武器在身。若非眼前人都是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莫问都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应淼最后一个从树后钻出来,一边扒拉着头上的叶子一边问,你怎么回来了?我们还寻思楚子要是不放人我们今夜就攻进城去,这都三个方案了,正犹疑不定该用哪个呢。

莫问眨了眨眼,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就算不死在敌人手里迟早有一天也是要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他勉强提了一口气,问,我没死城耽误了你大展身手是不是感觉有点失望?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苏应淼义正言辞地给自己辩解,又在下一秒瞬间出卖了自己,他说,失望是有那么一点的吧。

莫问怒火中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过去。

众人慌忙过来扶他们的明帅回房间坐下。扶是要扶的,嫌弃也是正经嫌弃。

“我记得明帅在边疆那么多年一次大夫都没叫过,我以为他是铁打的呢,回了天凉怎么就这般金贵了,一个蜂蜜就差点把我们明帅打垮。”

有人开头调笑了一句,剩下的自然也不甘示弱,开始明目张胆地就着这句话挤眉弄眼。

莫问虚弱道,我从小就蜂蜜过敏,从出生开始就这样。

苏应淼特意站到他身前来,贱兮兮地说,我们明帅啊……

话未出口他就被莫问掐住了胳膊。

“你给我滚,还有你,你们都出去!”

莫问病怏怏的,威胁都没有什么威慑力,但众人还是适时收了表情出去了。虽然在军中没大没小地开玩笑是常态,但若是真的得罪了传说中的明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十级加强训练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等到人都走光了,莫问才得空靠在椅子上,用力闭了闭眼睛。

温言软语太过诱惑,若非昨日噩梦一场,他都要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在边疆吹了二十年冷风的银甲将军,是五十万虎蚀军之首,是国之上将,唯独不该承认的,是少年口中的“莫卿”。

第十一章

莫问带着伤病一声不响地回府之后,时间流逝也莫名其妙变得慢了,徐离文渊批完了奏折又让乐官拿了琴来。

结果四目相对他愣是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回身批了一件斗篷就出了宫。

与矿业的萧条景象不同,楚国的农业商业在各个诸侯国里都算上乘。前些年,天凉城里还开设了夜市。入夜之后灯火通明,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徐离文渊凭借一块少卿金牌畅通无阻地进了将军府,却在即将穿过前院的时候被一位虎蚀军将领拦住。

那人明显是醉得狠了,也不管眼前人是谁,上来拉住人就要往人嘴里灌酒。徐离文渊与他纠缠了片刻发现无解之后只好让身后跟来的影卫强行将其带走。

莫问正在廊中站着,听到前院的争执还以为是自己的部下又在酒后互相找麻烦。听得久了,只觉得吵闹。

徐离文渊从偏门疾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袭白衫立在阶前的他正望着一株枯树发呆,眉目皱作一团。

“莫卿”,他喊了一声,然后走上前来,顺着莫问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枯树,说道,我派人来种些嫣鸠吧,不入凛冬绝不凋谢的花,也省得莫卿看着这枯树伤身。

莫问回头,眸光动了动,低声喃喃了一句,王上倒是不见外,自称为我说得这般顺口也便罢了怎么入我后院反像进了自己家。

徐离文渊嘴角往上翘了翘,说,从来都是你要与我楚河汉界,我这样情不自禁的时候还少吗。

窗内烛火幽幽庭前月色如水。

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徐离文渊才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过敏倒下的时候苏将军仗剑闯承庆殿说是我疑你。

“你多大方啊,天下都能相让。可我就应该是疑窦丛生锱铢必较的小人吗?”说完,他自己又没忍住笑了一下,接着道,苏将军说得倒是也没错。我从小就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这些年为了体面装作善解人意通情达理。遇上不顺心也藏了,忍了,扛了。偏偏遇上你,荒草逢山火,非得把自己打包献祭了才好。

虽然不是第一次表明心迹也早就明白从来都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但少年说完之后还是怀着不自主的期待等着眼前人回应点什么。

夜风裹挟着凉意来去,回应他的只有庭前泻了一地的白月光。徐离文渊站着,寂寞满身。仿佛秋夜里的寒气都弃了草木只奔他一人而来,意在送他一个从头到尾凉得彻彻底底的秋夜。

一时沉默着,少年侧身望向那双深邃的眸子。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自己不管不顾地上前去揪起莫问的领子把头埋进他颈间威胁说,莫卿既然是楚人我就势在必得,今生今世你逃不脱!

脑海里的他张扬放肆大喊大闹要一个解释,而现实中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哀伤又甜蜜。

反倒是莫问,感觉到他的目光,低低地问了一句,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吗?怎么不追了。

徐离文渊提了一口气,探身在莫问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动作还未收,背上就多了一只手推着他往眼前人怀里靠。

少年直直地站着,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顺着衣襟探进来,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身体从来不骗人,你对我什么感觉我一直都知道。

不念过往不谈未来,只这一刻,但求毫无保留。

痴心妄想是他,求仁得仁也是他,徐离文渊是云端的人,注定了这辈子都不会摔下去。

那天有一只野猪擅自跑下山钻进军营,晚上城郊鹿场里大宴。苏应淼喝醉了,踉踉跄跄地从长街上过来,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怎么都找不到锁在哪,只能用力拍着将军府厚厚的墙。最终徒劳无功转身离开。

归去时,他踩着红靴,踏碎一地白月光。

翌日清晨接徐离文渊去上朝的软轿从将军府出来一路幽幽行至楚宫。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徐离文渊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一袭玄色长袍将细瘦的身形衬托地刚刚好。清俊的少年初初有了帝王的模样。

莫问在他身侧,两人一路同行。他扶着他走过千石阶一步一步行至上位,尽头处,徐离文渊回头,在百官即将俯身行礼之际看向莫问,朗声道,重臣无常礼。

这一跪一扶仿佛就是一辈子。

永和二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江南少见大雪,但那年枝头上枯叶还未落尽,就被一场初雪压了个严严实实。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两日,大有大雪封山之势。

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就连鸡鸣犬吠也少了许多。就是这样一个闲冬,北方边境却传来了战报。一袭黑袍的战士快马加鞭从边疆而来,马蹄踏过扬起一片雪雾。

重华殿里徐离文渊紧皱着眉冷眼看着群臣商量对策。

大殿上吵吵嚷嚷的,哄闹了半晌站出一个御史大夫来,说,微臣愿出使郑国为国分忧。

莫问在旁边站着,久久无声,听了这句实在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郑国军队三番五次扰我边境,去年铜渌关被破之伤犹未痊愈,怎么各位大人如今就要自荐求和。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如直接挂出白旗去俯首称臣!

说完,莫问回头向刚刚吵闹着互相推托的一群人投去带着笑的目光。

那御史大夫站在群臣中间一时进退两难,指着莫问半晌才蹦出两个字:你!你!

莫问挑眉笑了一下,回身看向上位的人。

徐离文渊顿了顿,说,而今粮草刚刚入库官路运河被冰封物资难运,不如使官先行辎重随后,空出时间来容大军调度。

莫问站在群臣首位拱手道,虎蚀军整装待发愿求一战。

他在朝堂上一力主战并拒绝监军随军惹恼了上位的人。本来看见莫问就忍不住心思乱飘的徐离文渊下朝以后就回了承庆殿,殿外无论站了谁一律不见。

莫问去城郊鹿场安顿了驻军牵回了自己的战马,收拾妥当之后回到宫中已经是夜里了,官道上宫灯一盏盏燃得正亮。

吴继周一早就被遣去给太后送东西了,连带着宫女也被尽数遣散,整个承庆殿显得空荡荡的。

莫问站在阶上,推门,却发现门上落了锁,他定了定,站在门外敲了敲。

殿内,离门边不远的案几旁,有人窸窸窣窣地披衣,然后拉开门,抬头看他良久却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最终倚在门边低声道,孤王不想让你进来。

月光下,少年看到眼前高大的人眸子暗了暗,然后他就被扛起来大步流星朝着龙榻过去。

徐离文渊惊了一下,越慌乱就越折腾着要从莫问肩上下来,随手乱抓抓住了大殿上的重重帷幔。两个人滚在地板上缠了满身的布料一头的流苏。

“大楚百姓绝对想不到他们爱戴的楚子竟然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莫问低声笑。

徐离文渊不理他,兀自摆弄缠了一身的帷幔。

躺在地上歇了一会儿莫问起身去桌边喝了一杯水。徐离文渊挣扎着坐起来从层层布料中挣出手来摸索着要扶正发冠,结果一个不慎发冠掉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了肩上。

莫问放下茶杯回头,刚好看到这一幕,怔住,目光再难移开。

徐离文渊气呼呼地扒拉缠在身上的帷幔,抬头,与莫问对视,问,看我干什么?

莫问抿了抿唇,良久,柔声道,好看。

徐离文渊将层层布料从身上扯夏利丢到莫问脚下,吼他:你不过是想回你的塞北,孤王不拦着你,那你现在还过来干什么?

他奏折也不看了,说完就兀自朝着床榻而去。身后的人跟上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莫问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觉得他走不了很久,只因此去是他无往不胜的战场。再回来,他就能给眼前人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国盛世。但徐离文渊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他就只能追过来将人抱住。

那天晚上徐离文渊很晚才睡着,只因为身后跟了一只大熊老是要抱着他,无论他怎么躲都无济于事,于是就陷入了他从一侧床边挪,挪,挪,挪到另一侧床边再回头重新开始的死循环。后来他实在累了就迷迷糊糊睡去,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靠过来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声在他耳边说,到我怀里来。

等徐离文渊真正睡着以后莫问又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摸摸进了偏殿。

从城郊鹿园赶回来的时候他赶着时间去了当铺赎回了当初徐离文渊说的七把钥匙。

承庆殿偏殿虽说只是一座偏殿但其占地近千平方米,墙上贴着数不清的瓷砖。莫问望着茫茫大殿最后选择了大开房门,他坐在大殿中央吹了一夜冷风终于听出了哪块瓷砖是中空的。

那玉佩是乳白色,镂空雕着一只麒麟,但其实莫问根本没有仔细看,他把东西握在手里,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第十二章

次日天还没亮城郊鹿场前虎噬军就已经集结完毕,苏应淼在阵前,黑色的斗篷下隐着长刃,时不时反着寒光。

战旗在他身侧,玄色底子上绣着一只白虎,怒目张须。

承庆殿里,蜡烛将尽烛光昏黄。莫问伸手帮枕边人把被子掖好,小心翼翼地跑到一旁换衣服,又在穿戴整齐后拉开床幔半跪在床边倾身过去在少年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他说,等我回来,还你一个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天下。

纱帐放下带过一阵微风,脚步声起,身边人渐渐远了,徐离文渊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紧紧闭着眼睛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大殿外,吴继周看见莫问出来恭恭敬敬地颔首道,莫将军。

莫问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昨晚睡得很晚,你们不要吵他。

吴继周低头盯着地板,目光如晦。

莫问出城与大军会和时,无人伴他,只有天边半个月盘呼应地上厚厚的雪,照得整个天凉城犹如白昼。

这夜啊,这人间。

外殿里窸窸窣窣的,吴继周小心翼翼地给火炉加了火又悄悄退出去,热意升腾房间里带着熏人的暖,榻上的人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用素白手指握着长剑在战场上拼杀的少年。少年原先是喜欢用枪的,一双细瘦的手握着沉重的兵器,后来他就不用枪了,改用长剑,一剑挥出去受伤者众,利刃所过之处不存生灵。

在梦里,刚开始的时候少年杀过人之后总会迟疑一会儿,盯着长剑上的血习惯性沉默。随着他长大着装从布衣变成黑甲再到后来变成独一无二的银甲他就很少沉默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情绪难辨。

徐离文渊站在局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张扬肆意的少年一步步变成他熟悉的莫问,忽然很想上去拉一拉他的袖子,和他说说话。脚步迈出去他却恍然看见眼前黑袍将军的脸一点点燃了起来,火苗顷刻间将他整个人吞没。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的是徐离文渊生于斯长于斯的楚宫。

惊醒,眼前是到处垂着帘幔的承庆殿。

明容,明容,明容。徐离文渊声音低哑急切恍惚间竟似嘶叫。他从榻上跌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空荡荡的大殿要去追已经走远的人。

他太过急切以至于没注意到脚下,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吴继周慌慌张张地进来扶他。

门开了,凉风吹进来,徐离文渊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起身走向廊外。

一阵寒意袭来,原来昨夜又落了雪,廊间檐角都覆着白白一层。而百里之外的人正急行军,周身气温逐减,和他看的已不是相同风景。

当日莫问带了五千兵士回来,而今又带着五千兵士回到边疆,一年前一年后仿佛没什么不同,但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几十里疾行,苏应淼一直策马行在他身侧,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彻底出了江南,哈出去的气在头巾上结了厚厚的霜黄沙尘土渐渐多了起来苏应淼才终于勒着马头靠近了些,低声道,我朝君主向来心冷。你想怎么玩儿我不管,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把虎符交出去。

望着茫茫黄沙中的边城,莫问顿了顿说,天凉城里的事儿就应该留在天凉城里,在北境,我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扬鞭策马朝北地而去。

同一时间,天凉城中李府后院的偏门处正停着一辆马车,车里堆着厚厚的棉被暖衣。李景华身上披着大氅手里拥着暖炉被丫鬟小厮簇拥着出来,疾步上了马车。饶是如此,冬日里刺骨的寒风还是让缠绵病榻的他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又苍白了些。

马车从李府出来经由小巷嘎吱嘎吱地朝南方的吴越而去。

进了越国,群臣肃立在外殿,而越王却在内殿与美人追逐嬉戏。

李景华在外殿等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依旧没等来接见就只好自己走进内殿。

怀抱宠妃大大咧咧躺在大殿中央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恶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微臣在殿外等了很久怕大王忘了今日还要见我就自己过来了。”

越王一点多余的目光都懒得分给他,揽着美人就要去榻上。

“楚人位卑言轻大王看不起倒也在理,但大王不要忘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使臣,且今日群臣都在殿外,放下使臣不管犹自与美人嬉戏大王就不怕怀里那位担了狐媚惑主红颜祸水的名声招致灾祸吗?”

兀自往榻上走的人停都没停一下,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容臣问一句,若是您真的对怀中人的生死不屑一顾,那么外面盛传的您宠爱美姬的名头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如果是假的,那您一直给吴王呈现的荒 氵壬无度是不是也是假的呢?”

话音未落,越王噌得一下回头动作之大带倒了怀里的美人,她转了一个圈倒在榻上,嗔了一声撩开外衫却见大王朝着大殿中央那柔弱书生去了,只好自觉退下。

男人走近,盯着李景华的目光中有赏识更有杀意。李景华低眉颔首看着脚下,轻声道,大王现在可以听我说两句话了吗?

“愿闻先生见解。”

李景华笑,朗声道,进宫来的路上微臣看见闹市里一女童屠牛,其手法娴熟令人惊叹。连女童都能操刀,于是微臣知道越国绝不是外面传言的那样危如累卵。您在休养士卒。

越王看着他的目光几次变换,李景华停了一下,转身遥遥指着墙上的地图说,我知道吴越两国剑拔弩张,也知道郑楚之乱是难得的好时机,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北方随国正虎视眈眈不要让其作壁上观得了渔翁之利啊。

越王看着李景华上前拉着他的手道,先生为楚谋事吗?我越国愿给予先生高官厚禄,不知能否得您垂顾?

李景华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大王不知,微臣乃庸国人,庸国灭了之后随父兄流落楚国。楚子对我有收留之恩形同再造此生绝不出走。

李景华的皮肤常年带着病态的白,总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远远看着缺一点阳刚气质,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病弱书生说出来的话却有千斤重,大有力挽狂澜之势。

越王连声赞叹之后赏赐金银并亲自送他出城。

等马车吱呀吱呀行至吴国王都的时候吴王已经事先知晓他要来,远远得就派了人来接。李景华闻声却没进王宫,而是命小厮去了驿站。一连三日他闭门不出没等来旨意但等来了吴王本人。

轿辇车驾行至驿站外,意气风发的吴王大步走进来,笑笑地嗔怪他进了王城不进王宫是看不起吴国。

李景华拱手行礼说不敢。

“你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列国名士凭借一张嘴能乱天下的李少卿有什么不敢。”

李景华笑着沉默,不置可否。

他在吴国说的是郑国雄霸天下之心昭然若揭,北方随国与郑互为姻亲本是一家人,南方各国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有一战之力。吴越的矛盾自古便存等天下大定了,等边境上没了虎视眈眈的郑随再解决小矛盾也不迟。

三言两语便止住了吴越两国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出了吴国去随那天他穿了吴王赏赐的衣服,带着越王赏赐的金牌,见了随王说的是,我知道郑随从来都是统一行动的,这次郑楚之争只是小规模纷乱,我不希望您把他变得不可控制。因为吴越已经结盟,为了天下大势不朝某一方过于倾斜。

随王黑着脸迎他进城又黑着脸送他出来,直到马车走远了嘴角还抽抽着。

马车上,小厮看着自家主子的目光中满是敬佩:大人,我以前只当您是承了老爷的爵位才能有此成就没想到您这么厉害,没花费一兵一卒就止住了边境的纷乱,将不可控变成了可控。

李景华百无聊赖地望着小径上萌生的春草,低声说了一句,专心驾车。

小厮不甘心,又凑上来,略带着点委屈问,您以前看我不尽心干活是不是觉得我特愚蠢。

李景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各人都有自己的用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玩弄文字游戏了,怎会轻易看不起人。

马车行过,城郊小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道路旁是堪堪破土的春草。出来已经月余,南方开始回暖,天凉城里也开始冰消雪融。

太液池里的冰化了,承庆殿里还冷着。但天气如何与徐离文渊是无关的,因为王城里没有莫问。

徐离文渊做了一个无声的梦,梦见遥远的郑地城门紧闭,落日下烽烟袅袅上升。有人披戴着落霞归来。空旷的天空下,单枪匹马的身影尤为孤寂。

很快,夕阳变成烈火,银甲黑袍的人被大火吞噬一点点淹没在火海里。他在城墙上用尽力气嘶喊,面颊潮红眼眶泛泪。但城下的人不为所动,沉默地看着他,越来越远。

多日不见他瘦了,神色多了疲惫,总是望着远方的双眸中多了千山万水。

枕畔的熏香一点点燃尽,徐离文渊蹙着眉,伸手挡住眼睛。

窗外凉意渐渐浓了,想是塞北又落了雪。

第十三章

清晨,有人打着哈欠登上城墙,然后瞪大了双眼愣在当场,随即快马奔向皇宫。彼时主殿内的人刚刚晨起,听到有急报便传了他进去。

那禁卫跪在地上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抖抖索索地说了一句,王上,楚国的军队已经在城外了。

身穿紫袍衣着华贵的人愣了一下,说,能避开边关守军想必没多少人吧。

那禁卫顿了顿,哀声道,微臣登上城墙只见甲光向日旌旗猎猎,目力所及之处皆是黑甲,一眼难寻尽头。

话音刚落大殿的门不知怎么开了,清冷的风吹进来在场者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替本王更衣。一句话说得平平静静,但在场者却都听出了他的颤音。

浓雾全都散去时,天光已大亮。

身着紫色长袍的人一个人站到了城墙上,城外大军肃然,为首一人一袭黑色斗篷正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战甲上老虎样符怒目张须。

他说,明帅,本王高估了你的野心,低估了你。

莫问轻轻勒了一下马头,昂首望着城上,说,原本应该在你身前守护你的,应该事先给你传信的,都和我打过照面了。今日我在这里说一句,你的人很忠诚,至死都没有背叛。

城上的人不语,转身要走下城墙。莫问随口补了一句,既然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就多说一句,希望郑候能开门让我的队伍进去。当然您也有拒绝的权利但我知道您不会忘了郑楚边境上埋了十万人的将军冢上竖的是谁的功勋。

郑候猛地回头看向莫问,双目中燃烧的是无尽的杀意。

城下的人目光淡淡的,说了一句,既然已经有了先例,我自然不介意再来一次。若是攻进去,屠城。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惹得他身后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只软萌的小羊羔。

郑候身负柴荆光裸着上身站着。莫问催马上前,他便也往前跨了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满城的百姓都在等着莫问做决策,气氛一时凝重。苏应淼不合时宜地爆发出一声大笑,用落月剑剑端挑起郑侯的下巴,一本正经地问,听说郑侯最喜欢打仗了,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忘和群臣商量开疆拓土的战略,为此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连天子都瞒过了。没想到吧,会栽在我们手里。以后,还打吗?

郑侯不语,只深深地把头低下去。

苏应淼不甘心,又问,从此之后每年交一份和周天子相同的供奉到楚国来,你可同意?

郑侯依旧不语,只是头越来越低,以额贴地。

莫问回头看了一眼,苏应淼授意,随手抓了旁边奶娘怀中的婴儿来,满不在乎地说,郑地气候湿寒,不如把孩子交给我们带回楚国养。

跪在地上的男人猝然看向苏应淼却只见银家黑袍的将军策马向前走去,大军跟在他身后,马蹄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抬头,阳光有些刺眼。

西北,莫问夺回失陷的城池进逼郑地主城逼的郑候负荆来迎,东南,李景华三言两语稳定了局势。自此,大势初定。

迎李景华回城那天边疆的战报也刚好传来,年少的楚子顿了一下,喃喃了一句,终于要回来了吗?

仿佛他不是楚子只是天下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等的人也不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只是他徐离文渊的心上人。

那时候郑地的寒冰已经开始化了,枝头又添新绿,天凉城里想必又是一个杨花纷飞的三月。

那是个师出有名的年代,战争是为了获得臣服而不是直接吞并,战俘会被优待而不是虐杀。大军在郑都里休整了五日莫问就下了班师回朝的命令。

大军行至一片黑树林的时候探子忽然来报说随国出军了,兵分两路,一部分朝我们过来一部分朝着天凉去了。

莫问沉着脸交代身后的苏应淼说,你带着大部队走原来的路线,我带五千轻骑先行。

苏应淼正拿着一根枯枝乱挥一副吊儿郎当的状态话都没听清楚就看见兵马分队莫问带着人走远了。他挑眉,问身后的人说,明帅刚刚说什么了来着。

某将领支支吾吾半天开口道,让我们准备迎敌!

苏应淼缓缓转动脖子回头看他,突然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恶狠狠道,诓我是吧!

说完,苏应淼就扔了手里的树枝一本正经地带着队伍往前,那将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您能告诉我刚刚明帅吩咐了什么吗?

苏应淼回头瞪他,酝酿了半天最终咬牙切齿道,我,没听见……

说完觉得自己很没面子随即又找补道,但是一个优秀的将领怎么能治听命令行事呢,现在听我号令,继续向前!

那将领无语地眨眨眼,表示认命,反正他们的副帅从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莫问不知道,当时他收到的是假情报,随国军队根本没有去天凉,而是倾巢而出奔虎蚀军主力而来准备与郑候里外合围趁其不备将虎蚀军全歼。

他太着急了,急于带兵回援以至于钻进敌人的圈套被绕进树林里多日不曾走出来,情报系统彻底瘫痪。

很快天凉城中就接到战报说,随国发兵支援郑国了,虎蚀军被围,已经多日没有消息传出。

重华殿里,原本认真听着奏报的人闻言噌得一声站起来。百官惊异地抬头望他,等着他龙颜大怒。但徐离文渊没有,他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了回去,等群臣中终于有人站出来安抚他的情绪他却又将人打断,喃喃道,在莫卿手下五千轻骑可退郑军三万,此次虎蚀军倾巢而出,孤王不信他会败!

他那么坚定,完全就是说给百官听,可声音却又那么低,就像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阶下,有一韩式少卿站出来拱手道,王上,您就没想过莫问已经背叛大楚,虎噬军已经成了敌人手中的利剑?或许此刻莫将军正与郑人随人一起研究走那条路线能最快攻下天凉。

徐离文渊一滞,很久才艰难开口说,莫卿不会。

“为什么不会?莫将军生长在狂风肆虐的边疆,对郑国风俗的了解比对楚国多,或许血统里也带着郑国人的血脉。我们对三军上将的过往一无所知怎么能就这样将整个国家的命运轻易交付?”

徐离文渊低着头,轻声道,你别说了。

“王上,我们收不到来自边疆的任何消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集结其他地方的人马未雨绸缪?”

那韩式少卿一字一句说得真诚仿佛认定了莫问重兵在握就一定会谋反。

徐离文渊倚在龙椅上,因为被人提醒了从未想过的可能而身心俱疲,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艰难地摆了摆手,说,孤王记得韩少卿家乡去年经了一场大雪,今年正是用人的时候。命你到任体察民生,即刻启程。

虽未明说,却是罢官的处罚。那少卿愣住,直到被拖出大殿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一句说错了。

李景华站在百官首位,出言劝道,王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徐离文渊止住他道,李卿无需多言,孤王心意已决。

因为几句谏言轻易将一位少卿罢官的行为让李景华恍然明白过来徐离文渊当初在紫宸殿前说的那句想做帝辛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不是玩笑,也没有什么一语双关的涵义,真的就只是想做一个为了心上人什么都不顾的人。

可他不是别人,是楚子啊,正如帝辛不只是帝辛,更是纣王啊。

和莫问断了联系那段日子,徐离文渊正常上朝,批奏折,综合各方资源调往前线,协调城中大小事物以安邦国。他按时吃饭,就寝,偶尔练字,制香。生活规律地可怕,就像心中毫无牵绊那般坚强。

他没有刻意留意边疆的动向,不去打听有关莫问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主人不在那偌大的宅邸如今还有没有人打理,只是在近侍回复信息说已经和虎蚀军断了联系多日时微微愣了一下。

等到捷报传来已经又过去一月,向煦台前梨花正开得繁盛。

徐离文渊站在一棵半枯的树前数了又数,怎么数都觉得今年的花比往年的少了许多。

来通报的近侍已经在廊中站了许久,徐离文渊才想起来召他过来说话。

“回王上,从去年夏日到如今被郑人攻破的城池已经悉数收复。这是战报,请殿下过目。”

徐离文渊头都未回,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轻飘飘地说,如此便好,你退下吧。

小厮略微愕然,缓步退开。

他隐约觉得国主与传言中是不同的,没有众人口中的雷厉风行,更没有传说中的麻木不仁,相反,他很温柔还有些散漫,修长的身形立于花下像极了二十年前本朝那位传说中的王。

就是那位因为宠妃喜欢江南就迁都又因为宠妃喜欢嫣鸠花就在天凉城城里种满嫣鸠的王。

如今天凉城中日日随风摇曳的是他们徐离一氏至死不渝绵延不绝的爱情啊。

第十四章

永历三年五月,楚军驻兵随国都城,定名大冶,改随为县。

埋葬了敌我双方近万人的铜绿山被采挖成矿,产铜量日日攀升,大有压倒其它矿脉之势。

莫问回城那天是个晴天,太阳高高得挂在楚宫上方。

徐离文渊一早就等着了,等莫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官道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奔着跑到千石阶前,不管不顾得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见他的爱人。

李景华在他身侧,伸手将人拦下,低语道,王上,您是楚子,不可降阶。

他顿了一下,整了整衣衫站定,没有执意要下去。

银甲黑袍的将军缓步而来,遥遥地对着他单膝跪下,朗声道,虎蚀军将领,莫问,不辱使命。

有那么一瞬间,徐离文渊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莫问。那时他们初见,莫问也是这样一身装束,脚下轻轻一点就到了他面前。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过去。

少年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又慌忙停住,看了莫问很久后甩袖侧过身子,与刚好抬头的莫问错开目光。

半晌,徐离文渊哑声道,二百一十三天,莫卿,孤王等了你二百一十三天,收了三十多封边疆的战报才把你盼回来。是谁,当初说了去去就回?

莫问站起身来看着他笑道,是我。

徐离文渊眼中布满血丝,他颤着手指着莫问很久才问出一句,你就是仗着孤王不敢把你怎么样才为所欲为,是不是?

莫问还是笑,点头道,是。

少年语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莫问笑着走近他,牵起他的手朝殿内而去,吴继周在他们身后将准备跟上去的百官拦下,僵着一张脸说了一句,散朝。

百官不解,回首相顾却见左右也茫然懵懂。只有李景华,拢着长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缓步走下长阶来。

烛火幽幽的大殿上,两个人侧身而躺。

徐离文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很久都没有睡意便翻了个身看向莫问。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眼前人呢,他的眉眼他的鼻翼他的唇。目光一寸寸描过才发现枕边人在某个角度和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不由得,便搂着他的胳膊往前凑了一下。

谁知原本应该睡着的人却忽然说了一句,看了这么久,就没准备做点什么吗?

徐离文渊愣愣地回答,没。

“可我一直在等。”

少年停了片刻,放开莫问的胳膊兀自睡到床的另一边去。

莫问低笑了一声便由他去了。欺负得太狠总归不好。

他都要睡了,却不料床边的啜泣声越来越重。莫问躺在床上呆了片刻才在意识朦胧间将自己的心思从遇鬼和听力太好以至于听到宫女哭的猜测中拽出来。他坐起身来,问,怎么了这是?堂堂楚子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

徐离文渊缩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莫问无奈只好上前扣着肩膀将人抱住,问,怎么了,告诉我。

少年在他怀里泪如雨下,眼泪滴在莫问手臂上还是热的。

等怀中人终于哭够了挣扎着起来要去擦脸,莫问将人拉住扳回来直视他,半揶揄半认真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少年顿了顿,说,随国出兵之后,你们被围在庸城,你带着八百轻骑突围九死一生,是不是真的?

莫问一滞,问,谁告诉你的?我明明下了命令说此战不准上报。

少年抬头抹掉眼泪看了看他又移开目光。

两个人一个站在地上一个坐在榻上。徐离文渊眼眶还红着,垂眸看着地板。

也许是身在尊位的时间太久让他习惯了威严的姿态,即便刚刚哭过在他脸上也找不出柔弱的情态,反而多了几分隐忍。

“明容,你根本就不懂我到底多担心你。不明白我是耗尽了心力才等来你回城。”

莫问拉着他的手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我现在知道了。

“既然没了睡意,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话音未落,莫问就被恶狠狠地按在了榻上。他一愣,却还是伸手将人搂住。

天凉城中灯火通明承庆殿里鸳鸯帐暖。

但那一晚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风平浪静。偌大的周朝版图上有很多人难眠。

短短五个月,郑国都城被破郑侯的儿子作为质子送往天凉。随国划入大楚疆域,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天下十二个诸侯国,就这么轻而易举得灭了两国。但其实那时候令周天子烦心的不是这件事。

楚国地处偏远再怎么小打小闹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知道一顿鞭笞之刑后自己的诰命大臣跑了。

一跑两月杳无音信。

通缉令已经下了,杀手也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奈何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天凉城中忽然多出了几个号称是天下名士的人。

酒馆的老板随随便便地瞥了为首的那人一眼,问,吃什么?

“我是李元子。”

酒馆老板停了片刻又瞥了他一眼,说,我问你吃什么?

“我没钱。”

“想吃霸王餐啊?”

老板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回身招呼说,来人啊!这有个吃霸王餐的!

那自称是李元子的人慌慌张张地扯住老板的袖子,哀声道,我没有,我只是路过进来问一下求见楚子有什么门路吗?我可以付些软绸。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除了“霸王餐”三个字没看出别的来,他随手把抹布一甩,嫌弃地说,门路没有,但我们楚国人人都知道求见楚子的方法,那就是顺着正阳门走进王宫去,一级一级得跪过千石阶滚过热钉板,要是还活着楚子就会来见你。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莫问从大殿里出来,一推门就见面前的石阶上跪了一个人。

他飞身过去,停在那人身边然后看着脚下没有五级的台阶觉得眼前人一定不是来跪千石阶的,然后就问了一句,所犯何罪在此受罚?

“无罪。”

“无罪为何跪于阶上。”

“为了求见楚子,准备跪过长阶。”

莫问眨眨眼,看了看脚下的几阶又看了看上面的九千九百九十多阶,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笑完随手将人提上了千石阶丢在殿前,说,在这儿等着吧。

正午时分徐离文渊勉强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爬到案边吃午膳。

刚刚拿起筷子就瞥见殿外跪着一个人,他夹了两颗米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那是谁?

莫问不答,只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徐离文渊咬着筷子回头,吴继周反应了半晌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诺诺地应了一声,老奴不知。

“让他起来吧。”

莫问还在一旁喂汤,徐离文渊又交待得太随性以至于吴继周赶着忙完偏殿的事情已经又过去了很久。

阶下的人已经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三四个小时,整个人被晒得七荤八素的。

午后,徐离文渊百无聊赖地准备去看看自己母后,结果刚刚迈出大殿就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拦住去路。吓得他猛地后退了半步。

李元子坐在地上,用尽全力扯住徐离文渊的长袍,然后捋了一把自己散落的头发正要抬头说什么结果被莫问慑人的眼神震住。

徐离文渊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问,你不是楚国人因何跪在阶前?

“我是李元子。”

徐离文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来低声问,李元子是谁?

莫问摇头,吴继周摇头。

“李元子是周天子的诰命大臣!”地上的人终于受不了了,冲着他们吼道,吼完又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能站起来了吗!

吴继周一瞬间想起了不久前徐离文渊的那句吩咐,心虚且惭愧地上前将人扶起来。

一炷香后,重华殿里,李景华颔首对着上位的人解释道,李元子确实是诰命大臣,是周天子的肱股之臣。

身份终于被解释清楚,李元子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腰背也直了许多。

结果龙椅上的人根本没有仔细听他们说话。

莫问端着盘子站在龙椅后面,时不时递给徐离文渊一片水果,一边喂还要一边说,再吃一口,你太瘦了,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徐离文渊撇撇嘴道,等你抱不动的时候,我怕是得有三百斤。出栏的肉猪有没有这个体重?

李元子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旁边站的两个人竟然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只能自己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王上,你在听我们说话吗?

徐离文渊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身子转过来,坐正,问他,你擅自逃出朝廷来我楚国是为何意?就不怕孤王将你下狱送回天子身边?

“您不会。”

徐离文渊意味深长得看着他,问,为何不会?

“因为我是您雄霸天下的机会。虽然没有我楚国未必不能成为天下霸主,但有了我一定会容易许多。”

李元子是有十分的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国之栋梁的。只不过传说中的楚子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

徐离文渊只顾着躲莫问不断伸到他嘴边的勺子,大概连他说了什么也没听明白。

李元子终于忍无可忍道,王上,我自认是应该被以客卿之礼厚待的。

上位的人终于回过身来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说,此人意欲分裂我周朝各国,孤王今日识其虎狼之心现将其棍棒打出宫去。

李元子愣了一下,冷笑道,你空有雄霸之心却无识人之才,可笑啊。

隐藏在暗处的影卫现身,瞬间就要拖着他往外走。一旁的李景华顿了顿,将人拦下,问,你以何证明入我楚宫不是为了收我楚国之权?

自出现就一直张扬跋扈的人缓缓低下头去,轻声说,因我妻儿死于天子之手。一家老小无一幸免。

第十五章

清晨,莫问练剑归来,徐离文渊衣服还没穿好顺势往肩上一批,对莫问招手道,亲亲,来孤王身边坐。

莫问一愣,收剑的动作滞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来坐到少年身边。

男子刚刚从外面回来,衣物上还沾着晨起的风露。凉意丝丝缕缕得扩散开来。徐离文渊用自己的外衫将人包住,倾身上前抱了个满怀。

“怎么不多睡会儿?”

徐离文渊摇摇头,良久,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自你回来之后,我常梦见大火。梦见你被困在大火中间燃烧殆尽。我想救你,疯了一样对你喊让你赶快出来,但你不理我,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陌生。

莫问一愣,将人抱紧,絮絮叨叨地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进退都是生死,我知道你担心,但你是楚子,是棋盘上的国王,别人进退是为你,生死也是为你,只要你站着,哪怕王座下白骨累累也是胜利。

徐离文渊笑笑,从他怀里退出来,说,困于梦魇是病,找太医来瞧瞧就好了。

为了与莫问的战无不胜相配,他自当无坚不摧。

那日在重华殿前莫问笑着将徐离文渊拉进大殿的传闻很快在天凉城中传了开来。所有人翘首而待等着听故事。

偏偏这个时候没了下文,因为莫问宿在了承庆殿两个月没有回府。

百官从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担忧,一直紧绷着神经等着。就像一部电影,接下来就应该是峰回路转决定故事走向的那一步了。

有些自觉的已经洗干净脖子在等着刽子手的刀落下了。可这一刀就是迟迟不来。

直到那天雪场上打马球。少年楚子坐在台上看了两场之后觉得无聊回身去换了一身衣服亲自上场。

楚人尚武,这类运动更是随手拈来,就连六岁孩童上马就可挥球杆。宫中马球赛一年一度从未出错,只是不知道怎么那天徐离文渊胯下的马蹄在一个急转之后就打滑了。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马横身摔倒将马背上的人压在身下。结果千钧一发的时候高台上的莫问却忽然飞身下来将少年拦腰抱住,一个回旋之后平稳落地。

徐离文渊在他怀里没有任何挣扎丝毫惊讶,反而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是马蹄打滑,不能怪我。

莫问淡淡地“嗯”了一声抱着他掠上高台,将人稳稳当当得放在椅子上。

所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口水快要流出来才伸手把下巴安回原位。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众人都要忘了他们的楚子和大将军的故事还悬而未决。

今日之后,想必也不用猜了。

在场所有人,最惊讶的要数苏应淼,其难以接受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最初知道这件事的吴继周。他坐在马背上,遥遥地看着高台上的两个人,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他一直都在等着军营里添一顶公主帐。眼前的情况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啊!

莫问要是喜欢男人那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这些年的某一刻是不是自己也有失身的风险……不对啊,要是莫问喜欢自己那肯定早就下手了还有那小孩子什么事儿……更不对啊……明明是高台上两个人的事儿他怎么把自己给想进去了呢……

太震撼了,一定是太震撼了。

那日下朝之后徐离文渊亲自会见了十几个听闻“招贤令”之后慕名而来的天下名士,心里高兴就拉着人聊了很久,一转头窗外天都要黑了。只好一边惋惜一边将人送走自己意兴阑珊得望着宫中一盏盏亮起来的宫灯发呆。

无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莫问昨天说将士们闹得厉害需得回府看看,说是去去就来结果都今日了还是没消息。呆了一会儿他回身批了件斗篷就准备溜出宫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了,他熟门熟路。

马车经过长安街,帘子猝不及防得被风吹起来,徐离文渊恍然发现街角卖包子的小摊前站的人背影很熟悉。吩咐车夫停下,他贼眉鼠眼偷偷摸摸得喊了半晌才换来那人回头一顾。

李景华手里拿着两个大包子回头看他,发现是自家王上之后一时愣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徐离文渊一副有要事相商的姿态将人哄上马车,结果上了马车他就开始讲述下午会见名士的趣事儿,念着那些人的名字如数家珍。

一路上李景华都淡淡得应和着,直到马车停下掀开帘子一看,门口的匾额上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

回头,徐离文渊已经跳下了马车正要回身扶他下去。

“贸然拜访不合礼数且今日天色已晚微臣不如先回。”

徐离文渊一边拉着人不放手一边说,来都来了哪有经过而不入的道理。

两个人正僵持着大脑里无数句子排列组合企图说服对方。大门霍然从里面开了。莫问抬头刚好看到他们两个卡在马车上僵持的画面,愣了一下上前将徐离文渊的手按下然后对着李景华颔首道,今日围猎收获颇丰,不知道李少卿有没有兴趣一尝?

事已至此李景华也没办法再坚持,跟着两人走进院子。徐离文渊走在最前面,进了将军府就像进了自己家后院一样轻车熟路。

时值深秋太阳虽在却已经有些冷了,进了屋子徐离文渊就吩咐了下人在外间放了火炉。李景华看在眼里,眸光动了动。

掌灯时分苏应淼从校场回来,回自己房间换下外袍之后便急匆匆过来准备找莫问一起去喝酒。推门,刚好看见屋子里三个人已经喝上了。

一瞬间,他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愣在原地,支支吾吾地问,这……还有我的位置吗?

徐离文渊从烤羊腿中抬起头来,冲他招了招沾满油腻的手,说,来!

莫问在一旁低头浅笑,顺手拿过酒樽帮苏应淼斟满。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豆腐炖鱼头咕噜咕噜响,漂出来的香味儿隐隐可闻。盘中置山楂,另置一方樽煮酒。

浪荡天地的人心中自有江湖。他们放肆地谈江湖谈诗文谈九万里苍穹,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星光。不言及朝堂是大家共同的默契。

无论有什么初衷什么结局,幸好此刻足够美好。只要此刻足够美好。

不管外面天有多暗,夜有多长,王府里的炉火都没断过。爱人在怀,知己在侧,灯火可亲,这一刻温暖地让人昏昏欲睡。

李景华坐在一旁心里忽然泛起那么一点点的,羡慕,不知道有个人在身边多年相伴生死相随是什么感受,更别说有人愿意把他装在心里知冷知暖了。他年少成名誉满京都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细雨。李景华拥着暖炉撑着竹伞回府。苏应淼抬头看了看府里高檐上的灯笼,就着昏黄的灯光无声离去。

那一夜,四个人,只有莫问醉了,红着眼睛看徐离文渊像个得不到糖果而委屈巴巴的孩子。

等内侍将东西都收拾好已经很晚了。徐离文渊吃得很撑,躺在榻上一动都不想动。

莫问却不知怎么无论如何都不肯好好入睡,硬要将徐离文渊扳过正面来,然后捧着少年的脸一看就是半晌。

徐离文渊倾身过去将人搂住安抚说,睡了,好不好?

“不好。”

莫问从他怀里挣出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站在床头盯着人看。徐离文渊无奈去拉他结果不知怎么就带倒了烛台。

莫问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红烛,眼里噙着泪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徐离文渊呆了一下去拉他,问,怎么了这是?

手指相触莫问像是突然间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忽然压过来将眼前人按了个结结实实,恶狠狠道,今天不亲你一口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变态!

徐离文渊被气笑了,看着压在身上不好好睡觉非要闹腾的大个子实在没忍住就说了一句,你以为这样能威胁我吗?你来啊,亲!我让你亲!

话音刚落莫问就停住不动了,他失了筹码,连威胁都没有效力,站在地上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徐离文渊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眼前人忽然心软了,伸手抚过莫问的脸,意图擦掉他心中汹涌的泪水。

莫问低着头,很久很久才喃喃了一句,你以为我今天没看见你给李景华夹菜吗?四次呀,你往他碗里夹了四次菜,我呢?我碗里一直都是空的!

“那你呢?你和苏应淼从小到大相依相守。”

莫问停住,撅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想了很久才本能地辩解了一句,我没有。

他眼眶红红的,想必是醉得狠了,明明就在自己家了却像是漂泊流浪了很久无处可去。

徐离文渊倾身攀着莫问后颈将人带近,送上一个深吻。

那个吻,莫问始终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某个角度与自己很像的脸怔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经历了一个雨季,眼泪血液都流尽了,被漫天大雨一齐冲走。

雨停了,又是一个晴天。

第十六章

那年朝觐周天子对莫问遥遥地喊了一句:希望来年朝觐还能看见你。

结果第二年朝觐莫问远在战场,生生得错过了。他们的第二次相见不在朝觐。永和四年二月份,楚宫收到了周天子的诏令。绛红色的木牌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传楚子觐见。

朝堂上,传信的使官转身走了之后李元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毫无预兆地就跪下了,以面贴地无论别人怎么叫都不起来。

徐离文渊走下龙椅站到百官面前,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该来的总是要来,或早或晚而已。爱卿过于自责了。

李元子忽然用力磕了三个头,然后顶着流血的额头站起来,沉声道,此命交楚此生不负。

一身黑袍的楚子站在大殿上,胸前的三头凤凰环顾窥伺,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的朝臣又好像是透过朝臣看到了别的什么。半晌,他说,能得爱卿如此一诺胜过孤王富有江山万里。

莫问站在他身侧,投过去一个含着笑的目光。当初他们还毫无瓜葛的时候为了应对外人都能站到一起,更遑论如今。

对于这次面见周天子徐离文渊心里其实没有多么紧张,相反,他是释然的。因为该来的终于来了。他要将楚人带回中原大地这样的挑战必不可少,是挑战也是机会。

他一路走走停停地往北,就这样把这份从容带进了镐京带进了周天子面前。他平平静静地走到专门为他设的朝会上,躬身行礼然后掠衫跪下,对上位的人朗声道,楚子叩见吾王。

一年多了,五百多个日夜不见,周天子好像瘦了,眉宇间少了战意多了几分慵懒。

徐离文渊抬头看他,想着自己今日或许不用被抬着出去。可上位的人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周天子说的是,不知楚子今天带了什么东西来或者准备怎么做来赎罪?

徐离文渊眸光暗了暗,低下头去,说,臣下不知所犯何罪。

“你既敢做因何不认?”

“请吾王明示。”

上位的人终于坐直身子正眼看了看他,笑着问,是李元子教你一口否认的吗?顿了顿,他又说,那他教没教你孤处决犯人从来都是看心情根本不需要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

徐离文渊沉默着,听到上位的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笞刑,即刻行刑。

听到侍卫走过来的脚步声徐离文渊第一反应不是挣扎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回头看向了莫问。

莫问一直看着大殿内,目光一刻都没移开过。徐离文渊回头的第一时间,目光相触,两个人皆无言沉默。

大概莫问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次对视。若说当年虎蚀军从他嘴里听到屠城的命令时在他眸中看到的是熊熊燃烧的滔天大火,那么此刻他在徐离文渊眸中看到的就是波澜壮阔的海面下翻腾汹涌的暗流。

殿上的侍卫很快把徐离文渊拖到殿前的空地上,莫问与他擦身而过却没有回头。确切地说,是不敢。

他肌肉紧绷面对着殿内站着连斜视都不敢生怕就看到了心爱的人究竟是怎样痛苦,偏偏越是这样听觉越好,细微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徐离文渊被拖出去周天子忽然玩心大发对着群臣喊了一句,莫问今天可到了?

群臣自动让开一条路让相隔甚远的两个人看清彼此。周天子看见莫问之后撩起额前的旒珠又问了一句,莫将军你听孤手底下的人这鞭子挥得是不是还不错?

莫问对着那张充满玩味的脸轻轻地,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在周朝,笞刑乃三十鞭。此项刑罚入刑长达三百年之久但真正见识过行刑的人并不多。只听说,一鞭下一道血一层皮。当朝天子上位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行笞刑,受刑者,徐离文渊。

那天是莫问一生中听力发挥最好的时候,但他其实没听到任何惨叫,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听到鞭子挥过带起的呼呼风声。

等到行刑完毕他回头,只一眼,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徐离文渊自己挣扎着从长凳上爬下来结果却因为感觉不到下肢的存在跌落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当天晚上他们被安排留宿在宫中。莫问手握长剑倚在门外等着太医上药,等太医和宫女都走了他才终于敢走近去握住徐离文渊的手,哑声道,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徐离文渊看着他笑,轻声道,其实不疼的。

莫问笑着应是却在徐离文渊睡熟之后自己一个人出了皇宫跑到城郊的竹林里练剑。剑气所过之处竹倒树倾落叶纷纷。

亏他一身武功自命不凡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是理解徐离文渊不希望他妄动的心思的,只不过要他亲眼看着心上人皮开肉绽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各种灵药补品源源不断地从太医院转向天子偏殿。周天子亲自下令把人打到半死却一点都不吝啬治伤的东西。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忽然想去看看自己养的小豹子训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却发现这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绳子偷跑了出去,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他愣了一下,对身后的近侍吩咐道,搜,挖地三尺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回楚国两个人选择了绕去晋齐之后再从随国辗转回城。

马车上颠簸,即便已经铺了四层被子了但徐离文渊还是常常被颠醒,然后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等意识到莫问就在身侧的时候又会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反过来安慰莫问几句。

莫问看着他苍白的脸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

徐离文渊耍赖一般勾住莫问的手指柔声道,怎么,见我不好看了就嫌弃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两只手没受伤,已经这样了偏偏还是要撩一下。莫问无奈地摇摇头说,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晋国了,到了我叫醒你。

派出去的人已经快把镐京翻遍了,就差老鼠洞鸽子窝了,即便这样周天子还是不信没有他的命令徐离文渊一个小小的楚子敢离开镐京。直到齐侯递来消息说齐国边境上发现了可疑人物,多人围捕之下被其逃脱。

周天子愣在大殿上,片刻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两天后他就下了命令:伐楚。

国师站在他身旁躬身行礼道,战争劳民伤财且楚子未犯大错如此兴师动众必然引起其他诸侯国的不满,吾王可想好了?

“他擅自收留孤手下出逃的臣子,无视法令灭随奴郑还不是大错吗?孤只是疼爱他,又不是瞎。只是现如今,这豹子要是再不好好训练一下就要脱手而去了。”

国师笑着颔首,应道,是。

那时候正是三月,又是一个杨花纷飞的季节。周朝大地上还平平静静,任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很快就要爆发一场南北之战,这场战争会影响这片大地上生活的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人。

辗转回到天凉的时候徐离文渊身上的伤只好了四成不到,他悄悄得住到了将军府。由十二少卿继续监国。

那段时间大补的药品用了太多再加上为了伤口屋子里就生了暖炉导致他总是昏昏欲睡。他睡得踏实莫问却得了一个失眠的毛病,就算睡着了也是很快就惊醒,反反复复的基本一整夜都别想睡。

有一天夜里有人摇着铜铃从长街上过,徐离文渊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伸手,一把揽空。外间的烛台上亮着两只蜡烛,他小心翼翼地躲过伤口自己爬起来,扶门扉站过去,低声问,就这么喜欢战甲吗?喜欢到睡梦中惊醒都忍不住要过来摸两把以解相思之苦?

莫问快步过来扶住他问,怎么醒了?

“也不算醒了吧,就是迷糊的时候想抱你伸手发现枕边空了。”

他太会责备人了,态度明明是冷淡的说话间却带着撒娇的语气让人生不起气来。

莫问要扶他回榻上徐离文渊却站住不动,问,准备怎么办?拿一把剑北上百里直入镐京取天子性命?然后呢?即便你自诩天下第一就真的能从万千军中逃出来吗?

“辰风,我不只是个剑客,还是一个将军,这银甲名为洛川,曲水流觞之意,战至酣处战甲生魂能引着人从枪林弹雨里开出一条生路。尚闻有人穿上它站在三军阵前能退敌百里,银甲在身,若我连一个人都护不得还要它何用。”

那是莫问第一次喊他的小字,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徐离文渊顿了一下,倾身上前抱住莫问,哑声道,我知道你作为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生来就不会忍受,但明容,楚国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需要修整。给我十年,我们并肩踏过镐京。将今日之伤十倍奉还,带着楚人回归中原。

莫问用力闭了闭眼睛,吻了吻怀中人的发顶,哑声道,不要再受伤了,我不允许你身上再添任何伤痕,一道都不行。

窗外月挂中天,月光朗照大地。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周天子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即将奔着百里之外的楚地而来。

第十七章

那一夜,他们在将军府里一夜安睡,而遥远的北疆,硝烟滚滚。

两天后驿差终于到了天凉,从王宫门口一路连滚带爬地过来禀告。正值上朝百官都在,那驿差急急地跪下呈上一支烽火令,因为剧烈奔跑还在大力喘息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王上,两日前百万大军临我边疆,号称要灭楚。

“可看清楚了?战旗上写的是什么?”

“周!”

一句话出口让原本微微有些吵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屏息凝神看着徐离文渊,等着他做出决策——派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去议和,去认错,跪下,摆出乖顺的姿态来,说,我错了,我错了。

偌大的大厅里泱泱数百人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落针。莫问回头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驿差,看到他尚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忽然有些心疼。他收回目光,然后左跨一步站出来,俯身,掠衫,端正跪下,口中缓缓道,战争一触即发愿王上准臣带兵迎敌。

细雨斜来,落在他飞扬的发丝上。

徐离文渊无声看着,看着他跪地,听他说出请战的话。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心中竟然多了些对战争的厌恶来。

他问,众爱卿可有其他解决方法?可退敌者赏银万辆,文官升至少卿武官封做将军。

众人沉默着,无一人出来发言,半晌,李景华在首位轻声说了一句,没用的,天子既然敢带着队伍跋山涉水过来就肯定不甘心无功而返。除了再次南迁迎战是唯一的选择。

徐离文渊在上位,看着他的左膀右臂沉默了很久。

恢宏的践行宴上,莫问是主角却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被众人推挤着越来越远离宴席的中央。

他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想起些什么,莫名有些难过,便偷偷从桌上拿了小小一杯梨花酿,藏在袖里,走到无人的地方对着西北方向遥遥一敬。

“莫将军。”吴继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平平静静得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问总觉得眼前的老人身上有一种超脱俗世的气质。不论外面发生了多大的事儿他始终都是这样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三分和蔼七分淡然。

这淡然放在巍巍楚宫里让莫问隐约间觉得这江山塌不了,再往下就该是恢弘盛世。

临近午后,酒尽席散,徐离文渊匆匆回到承庆殿,如愿看到了莫问,松了一口气道,我以为你会不辞而别。

莫问不语,递上一杯醒酒茶。徐离文渊笑笑,赖皮得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莫问这才知道,他原本是没怎么醉的,刚刚众人面前的沉默自持不是疲累,仅仅是兴致缺缺而已。

不知何时,嬉笑全在脸上,对着莫问说只要你是楚人孤王就势在必得的少年已经学会了把心思完美掩藏,面上撑得不动声色。

莫问任由徐离文渊握着自己的手,身子斜倚在扶手上,柔声道,又不是背着你去见什么心心念念的别人。他说得太轻,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点凝重来,仿佛即将以少敌多的人不是他。

“明容,我知道战起之地民不聊生也知道被破之城尸横遍野,我比谁都理解你想护着黎民百姓的心,但很多事儿不是迎战就能解决的,泱泱楚国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将军,来日你若功大受群臣所疑我当如何自处?”徐离文渊倾身,半靠在莫问胸前。莫问伸手揽住他,给了他一个借力点。

“王上,我是个将军而你口中所言皆是政客应该考虑的,若是有一天群臣联名要我退让,我就辞了这将军一职入你后宫,你若厌我,我就回塞北去。”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在众口难调的朝堂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他从来都懒得管。权柄之争,他不屑。

莫问没说清楚的是,只要你不担心我对这江山虎视眈眈不担心我对你有所图,百官怎么想都不要紧。他没说是因为没有必要,不来的没必要忧心该来的怎么挡都挡不住。

徐离文渊抬头望进他的眼眸,企图找到一点点犹疑不舍。但他没有成功,那双黑色的眼眸一如往常得平静。

他甚至分不清楚莫问此刻表达对政客的不满究竟是有意是还是无意。

莫问仰面靠着,烛光沿着徐离文渊发丝间隙倾泻下来,他眯起眼睛,看着身着赤色龙袍的人,不自觉漏了几个呼吸。体内血液也禁不住升了几个温度,但话语出口却没那么热烈,他说,虽然你我同寝同袍立场终究还是不同,很多事情都无法深究。此刻我还能这样看着你,就很好。

徐离文渊准备的一大堆劝说,在嗓子里转了几个圈,然后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莫问身上爬下来,走向案几,顺手拿起一本奏折,嘴里缓声道,莫卿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不曾陪在年少时的你身边,不曾听过你少年时的妄言。而今凝望你的眼睛,就像看着一座幽深的潭,无论如何努力地去望,看见的始终都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莫问沉默着,无从答起,大殿上一时间安静下来。烛台上的火焰轻轻摇曳,影子映在墙上明明灭灭。

年少时的自己,莫问用心去回想,神思越飘越远,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窗外的一轮圆月上。然后便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月亮多久,徐离文渊就看了他的侧影多久,最终忍不住先开口道,去年送你出征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亮。一直亮进了我心里。

去年?莫问记不得了,只有一点点印象依稀记得那天下了很厚的雪。

一年,一年前的事情大多数人还记得清楚,提起来还能细细地数,而在莫问这里,很多都已经是模糊的影子了。看似洒脱,却也不过是步步走步步忘。

夜色渐浓,一队侍卫打着灯经过殿外。

莫问回身,商量着说,宫门一会儿该下钥了,我该走了。

徐离文渊有些发愣,然而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句挽留,便说,明日几时启程?过冬的棉衣够不够?

“天亮便走。”莫问随咬代,转身便往殿外走。

明容。徐离文渊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这声低唤还是脱口而出。

莫问脚步顿住,轻声道,若我回不来了你便娶了晋国长公主吧。那日我们从晋国过她盯着你的背影眼睛都放光了。另一方面晋乃天子最看重的诸侯国,这样一来想必他也不便再为难你。还有,周天子对你与对别人不同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希望不到最后关头你不要对他低头,这是我的私心。我没在你这儿求过什么,私心也不多,希望你能答应。

“说完了?”

“是,说完了。”

徐离文渊怪他没有允下一定归来的承诺,但这真的是莫问此刻最想说的话了。

“外面更深露重,让人送……”话音未落,一袭玄衣的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心头瞬间涌上千万句怒骂,卡在嗓子里难以上下。但他试了很多次,始终没能说出口。

长袖垂下,遮住了徐离文渊握紧的拳头。

脚步刚刚踏出承庆殿,身后便传来铮的一声更漏声响。莫问紧了紧衣衫,疾步走向宫门。

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渗出丝丝凉意。从脚下一直升到发梢。莫问抬头望向连绵的宫墙,忽觉今日的楚宫异常富丽堂皇。

回到府里,苏应淼不在,莫问一个人在院中练剑。原本就秃的枯枝梅很不幸变得更秃了。

两套剑法练完莫问收剑准备回房间,转身,忽然看到后院里树后闪过去一个影子。

“站住!”

苏应淼头都没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房间蹿去。利刃破空而来直直得扎在他面前的门扉上,他下意识吹了一下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庆幸自己没受伤之后赶紧伸手往怀里摸了一把刚刚打包好的烤鸭。

莫问从他身后走过来,问,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苏应淼坚持不回头,随随便便敷衍了一句,没干嘛呀,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要不是你忽然回来你以为我还用这样偷偷摸摸的吗?

莫问皱眉,低声道,说实话。

苏应淼撇着嘴,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不情不愿道,你,休想觊觎我的烤鸭。

莫问眨眨眼,强调说,明日我们出征,这次是强敌。

苏应淼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房间把烤鸭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才腾出时间来对莫问说,那又如何,带着三千人逼退郑国两万将士的你去哪了?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怂。

莫问走进来,善解人意地坐在离他的烤鸭较远的地方,说,若是虎蚀军每一个的个人素质都如此的话我自然就不担心了,但事实不是。而且大规模战役中个人的威力就显得很薄弱,你是副将,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苏应淼挡在莫问和烤鸭之间义正言辞道,你我放肆张扬多少年了,想玩儿了就随手封一个将军,你别告诉我你心里忽然装了所谓百姓,心就那么大点装那么多人你也不嫌撑得慌。另外啊,我们两个若是携手入万千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打不过就跑呗,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做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可不可笑?

莫问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回自己房间了。

苏应淼说得其实没错,他以前就是那样的,一毫一厘都不差。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花了二十年成为虎蚀军的明帅让自己活得张狂肆意,三年而已,怎么就崩塌成了这样。

第十八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凉城中起了雾,莫问从将军府侧门出来,翻身上马的前一刻忍不住向着楚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口中喃喃道,若我全胜归来,赠你盛世宏图千秋霸业。

从不知留恋为何物的莫问此生第一次承认,他想留。可无论他有多想留最终还是得走。

苏应淼促马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身侧,回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问,真的就这么害怕这一仗败了吗?

“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怕。”

苏应淼因为差点被唾沫噎住伸长了脖子,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问,总得给咱一个理由吧,这样咱才好决定是不是要尽心尽力跟着你出生入死。

“他把做后玺的玉都拿来给我刻玉佩了,我也想送他点什么。可我是孤儿,此身一无所有,就连这将军之职都是他给的,握在手里的只有这一柄长剑,所以我去为他搏一个太平盛世。”话是对着苏应淼说的但莫问的目光始终停在远处。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想必此刻吴继周正推开外殿的门小心翼翼地给火炉里加了柴。徐离文渊睡眠浅,听到声音一定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翻个身再朦朦胧胧睡去。

苏应淼吓坏了,嘴巴张得老大,快要能放下一个拳头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别说你和那小孩子来真格的。

“教条律例对我而言都是虚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信仰,直到他说要纳我入后宫。”

苏应淼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他……他……他是你的信仰?

“是。”

回答是肯定的,于是苏应淼确定他眼前的人一定是疯了。确定了这件事他心里莫名就松了一口气,结果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莫问都和自己出生入死过于是他就试探着说,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莫问回头瞥了他一眼策马扬鞭而去。

那次南征周天子几乎倾了举国之力,兵士百万战车千乘。虎蚀军以骑兵对阵战车优势大减,被敌人逐步逼退最终只能死守一城拒不参战。

莫问到的时候双方正僵持不下。站在宣城城墙上望,漫天箭雨下面黑压压的敌军望不到头。

就这样静默了几天大家相安无事,第四天,一直未出面的周天子得到消息说莫问到了城里特意换上自己多年没碰过的战甲走到三军阵前对着城墙上喊话:莫将军!孤知道你到了,因何不敢出面见孤?

莫问遥遥地看着城下那小小一点沉默着,微微眯了下眼睛。

城下的人纵声笑了一下,说,把美人儿交给孤,孤就退兵,说不定孤一高兴这楚子之位还能让你做做。

“美人儿?”苏应淼疑惑下回头只见莫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后牙槽用力带得颈后血管暴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莫问的情绪这样外放,他正愣怔的时候就听到莫问说,你伤他至此还执着不放究竟是何意?

周天子好像对于莫问的不明白感到难以置信,他笑了一下耐心地回答说,言周教而已,莫将军不懂吗?

话音刚落莫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支箭矢直奔城下的三军主将而去,本来这么远的距离是根本射不中的但是听说虎蚀军副将尤擅骑射百步穿杨在他手里绝不是空话。周天子瞪大眼睛等着那箭支朝自己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

初速度极快的箭矢在向下的过程中逐渐变慢最终一下扎进了地上的土里。

周天子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离自己差不多还有十米的箭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苏应淼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大喊:有本事你上来啊!

周天子不屑地看着他,吼道,你下来啊!

两人横眉竖目吹胡子瞪眼一副挣脱绳子就马上冲过去咬一口的架势搞得在场将士都忍不住笑了。

莫问蹙着眉,转身走了。

一直静默了很久的敌人第二天开始攻城。周天子连战术都懒得制定直接倾兵围城以人数的优势碾压虎蚀军。四面都是敌军四面都是网。但虎蚀军一步都没退誓要以命换命。

晚间,主帅帐外,苏应淼看着帐内一动不动的影子把禁卫抓过来问,晚饭送进去了吗?

“已经热过两次了,依旧纹丝未动。”

苏应淼闻言低声叹息然后掀开帘子走进去。而帐内的人依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姿势坐在案前,目光聚集之处残破的战旗上一行文字引人注目“你为战而战逆天违命,我必使你受命奔走疲竭而死。”

字体娟秀内容却触目惊心。

“心理战?很先进啊,这周天子到底讲究。”苏应淼脱口而出道。

莫问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他,说,死守不是办法这样下去城破只是早晚的事儿。

苏应淼半睁着眼睛看他,不甚在意道,我知道你有对策了,吩咐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去办。

此战凶狠军中气氛沉闷很久了,直到此刻对着苏应淼不可一世的脸莫问才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到底你懂我。

苏应淼及时抬手阻止他道,行行行,你可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这么说哪次不是要我替你出生入死。我跟你讲,这招现在不管用了,你得给我点实际的东西。

“想要什么?”

“妻儿。你兄弟我都打光棍这么多年了你就看不见吗?”

莫问愣了一下笑着道,好,只要此役胜了就在天凉城中给你贴告示以选秀规格为你娶妻。

苏应淼点点头,算勉强同意,站到地图前道,说吧,怎么做?

夜色黑漆漆的,百万军中只主帐处幽幽一点灯火,恍惚间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道,后日我佯装迎战你带兵东去……

元夜,花市灯如昼,又是一年一度的热闹时候。

泱泱楚宫中歌舞鼎盛,承庆殿里却难得安静。徐离文渊在案前呆呆得站着。旁边是抄好的一卷又一卷的太平赋。

惟愿盛世长存再无战争,出征的将军早日归来。

而外面的人在吵闹什么,他不关心。就像一张拉得越来越紧的弓,箭射伤人,弦断伤己。

吴继周在廊前站着,抬头望了望空中明月又低头看了看不远处热闹的人群,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十年了啊,二十年人世恍然如一瞬。有时候不注意都要分不清楚今夕何夕。

时间一秒一秒地往前走,后来的日子莫名奇妙变得浓度很大,压得人心烦意乱呼吸困难。

边疆很快传来捷报,说大大小小十几战无一败退,只是我方守孤城而战无人来援且塞北苦寒棉被和粮草严重短缺,如此下去此役必败。

这样的信来回十几封,可是徐离文渊找遍了字里行间找不到关于主将的只言片语。

“莫卿呢?”

“回王上,明帅行踪诡秘向来不为人知,我们手下的人只要听命就好了。”那人远远跪着,字句铿锵,想来并不心虚。

徐离文渊坐在高位,一双丹凤眼俯瞰众生,举手投足间早已没了少年的稚气。

“大战在即主将并两万将士失联,就没人能给出来一个解释吗?还是说虎蚀军中散漫惯了向来是这种作风?”韩少卿看着那回禀的将士字正腔圆道。

脚下的人把头低得更厉害,却无话可说,只回道,属下不知……

“将在外,自然不能事事请求君命。”李景华开口道。

“自封为帅的将领归京后对王上出言不逊,而后战事频起,手握重兵的将军阵前失联,而最近城内冤案丛生此刻我国中已无人可用。李大人,这些预示着什么,你该知道的。”

“够了!”徐离文渊心里一沉却还是出言将其打断,随后冷声道,莫卿为国建功我等在后方怎能随便起疑。即便真的有什么孤王也要听他亲口说。传孤王命令,国库内粮草拨出三分之二,另外全国范围内征粮,高价收购棉麻为将士们制作棉衣棉被。

韩少卿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徐离文渊的脸色却恍然想起那位因为在朝堂上评议莫问被草率的同僚来,忽然就觉得话已至此真的不必说了。

事实上,他想得没错,真的已经不用说了。因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徐离文渊的心里埋下。

那天徐离文渊莫名就没了心情批奏折,一个人提着酒壶跑到御花园中去吹风,然后望着太液池里满池嫣鸠想起当初那个自己在此弹琴莫问循声过来的夜晚。

那天他问他,莫卿能不能给我讲讲边疆的故事?

莫问说的是,边疆啊,边疆什么都没有只有来自荒原的风吹来复吹去。

一个场景还没忆完他就被冷风吹得清醒了。起身,却不想宽袖碰倒了桌上的酒壶。

一坛酒打碎,琼浆洒了满地,思念就此中断,一同中断的或许还有那些不问缘由的偏袒。他不想这样的。他那么用心去爱那么努力去得到又怎么舍得轻易就怀疑呢?但他在其位思其事,而怀疑一起便再难消除。

或许是命运吧,天命如此,人力难为。

第十九章

那天夜里,周天子在军帐中睡得正沉就有人急急得进来禀报说遭敌军夜袭丢失部分粮草且西南方向防御被冲破。

“人员伤亡呢?”

“无甚伤亡,敌人只放了两箭就走了。”

后半夜,偷袭的人尽数回营,莫问匆匆走出帐来你,问,安排好了吗?

那将领一竖大拇指说,妥了。

一直悬着的心放下,莫问回头朝东方望了一眼,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在宣城去随国的路上,苏应淼正带着几个人极速而去。

雷奔一样的马蹄声中苏应淼回头看了一眼虎蚀军大营。偷袭成功的队伍正从远处归来,火光点点。他回望,只是一个军人的本能,对每一次任务危险性的敬畏。却不想,那次回头和莫问隔着漆黑的夜遥望真的就成了一切崩坏前的最后一眼。等他再回来,已经身负重伤。

他们幼时相识,相依为命到如今一直都是生死相随。此次风雨如晦,苏应淼却必须一个人去面对。

清晨的微光照在承庆殿内,风吹帘动一派慵懒。

韩少卿久久地跪在榻前,求楚子听他把话说完。

徐离文渊睡了一个轮回再醒来发现他居然还在,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孤王说了用人不疑!

韩少卿抬头,声音嘶哑道,是因为莫将军吗?坊间传言难道是真的不成?

徐离文渊笑了一下说,孤王不知道百姓口中是怎么说我们的,但只要我在位一天就无人能撼动他的将军之职。

昨夜到今天,韩少卿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纵使他口才与李景华齐名此刻也只是茫然无措地盯着地面。但他身为谋臣到底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起来,于是低声说了一句,王上,治国不可有盲点。即便您足够信任莫将军,那苏将军呢?您同样信任他吗?他身为虎蚀军副将私自调动下属国军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不是应该一查到底?

徐离文渊顿了一下,喃喃道,擅自调兵?

“是。微臣不知这是不是莫将军的命令微臣只知道他若存有异心吾国则危!”韩少卿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徐离文渊的脸,然后抓住面前人的片刻犹疑说,王上,臣愿为您排忧解难!

徐离文渊停了一会儿说,你去查吧,尽快。

韩少卿受命离去,起身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走向殿外。很奇怪,明明是佝偻着身子的人却让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错觉,是一种漆黑长夜都压不住的轻松。

五日后天子军营中部分士兵毒发,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毒性蔓延极快,三天之内周营里就倒下近三分之一将士。周天子命大军后撤十里并换了一批炊事兵才终于排除了毒源但遍找名医都救不了中毒的人,眼看着自己手下的人日渐消瘦下去却无能为力。就在周营里人心惶惶的时候天凉城里的密报到了,只有两个字,事成。

周天子派去和莫问谈判的使臣一早就到了,无比耐心地等在帐外等着被莫问召见。他是有十足的耐心和把握的,因为他手里有足以让天平倾斜的筹码。

他在帐外站了两个小时,一直到日落黄昏的时候帐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被引着进去,站在当庭看着莫问微微地笑。

“怎么?毒源控制住了就底气这么足吗?不过我猜天子还是没找到药方可医此毒。不然你今天也不会过来。实话说吧,此毒若长期无药可致人死命,中毒之人会在溃烂的折磨中日渐消沉最终肠穿肚烂。”

“莫将军料事如神。但您今天还是不得不把解药药方交出来,这一回合,算是平手。”

莫问笑着问,你的底牌呢?

使臣也笑,说,马上就到。

此句说完两个人就沉默了,用一种恨不得将彼此千刀万剐的目光对望着。

在这沉闷的等待中莫问等来了他的老伙计。

苏应淼被人搀扶着走进帐中,看见莫问的一瞬间再也撑不住脚下一软单膝跪倒。旁边的近侍用尽了力气都没把他扶起来,憋了一脑门汗和满脸泪水。

最开始的几秒莫问怔住了,晃神的瞬间竟然没认出来眼前面色发青身体疲软半跪着的人是他意气风发的老友。他本能地问那近侍说,这是怎么了?

“明帅!苏将军他中毒了,今天是第四天。”

莫问一滞,缓缓回头看那使臣。

那人对着他笑,然后说,我想莫将军现在应该明白我的底牌是什么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按倒在地上侧脸贴着地面。

莫问扶着苏应淼去上座,低声说,使臣就在那儿,解药马上就有了,你撑着点。

苏应淼咧着嘴笑了一下,调侃他道,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如今眼看我要死了就怕了?

那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面色发青唇色发白笑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命令还没下几个近侍已经把那使臣摁在地上打得口鼻皆是血。莫问一脚把人踢翻过来,问,解药在哪?

那人咳了两声抬头看他,说,一物换一物,莫非我方将士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莫问伸手正要往怀里掏就听苏应淼在他身后喊:明容啊,你不是傻了吧。我中的是狼毒,行军这些年你听说过狼毒可解吗?

使臣跪在地上闻言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狼毒,怎么可能!吾王还需要你的命去换那三十万将士的命,怎么可能是狼毒!

莫问不言,挥挥手对几个近侍说,把他带下去吧。

其实从苏应淼一进门他就知道是狼毒,只不过下意识不愿意相信罢了。可无论他有多不想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应淼在榻上喊他,等人走近了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安静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莫问快要哭了,他只知道莫问一向情绪内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莫问哭。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静默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说,我今天要是死了你肯定就不会把解药给出去了。以我一条命换三十多万敌军肠穿肚烂,怎么想怎么划算。

莫问坐在他身边把枕头放下,帮他换了一个姿势,良久,低声道,不划算的。

是啊,怎么可能划算,别说是三十万敌军,就算百万人和他莫问又有什么关系。可这一次死神抓住了他的手他必须拿苏应淼身死去换三十万敌军的命,没有选择。

“告诉我,是谁?”

苏应淼笑笑说,敌军。

“骗我?什么时候了还骗我?你身上连外伤都没有说什么敌军!你会让陌生人近身吗?”

苏应淼忽然肚子难受,捂着肚子皱着眉撑了很久然后说,是韩少卿。

“楚人?少卿?听命于人吗?”

莫问在京三年与此人并不相熟但他们与楚人并无仇怨而在楚国能让一个少卿出手的只有一个人。

一念起,天崩地裂。

“我就该在进门前戳自己一刀才能免你乱猜。”苏应淼笑笑得把他溜走的思绪拉回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我从小相携长大从未被教授过什么,我一生所求不过享乐,以为你也是。不过你如今有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作为挚友,希望你求仁得仁。百年之后黄泉相见你来告诉我,为自己与为别人活这一生有什么不同。

陪伴难言长久,此后,便愿那人山高水阔再识知己。

当天夜里,苏应淼休息得早,早早地就把莫问赶出去了。莫问站在他门外,安安静静得做守夜人。守着这几十年家国,三千里河山。以往与苏应淼在一起,满心满眼都装着国仇家恨,直到今天,他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看老友。

苏应淼在门内,经受着万蚁噬骨的痛,最后实在忍不了就用随身带的匕首当胸刺了自己一刀,鲜血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榻上的人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莫问不愿错过他每一次呼吸,便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从黑暗裹身到天光大亮。但门内的人最终也没有起来。

早上近侍过来送早饭,掀帘子进去,一声陶器碎裂的巨响之后近侍又出来,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对莫问说,苏将军,没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莫问耳里却有千斤重。

他沉默着,眼睛里泛起了浓重的夜雾。

近侍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榻上满是血污,只有落月剑干干净净立在一边,像往常一样等待着出鞘的机会。

莫问看着那利刃良久然后捂着胸口一点点蹲了下去。

始以剑交,终以剑诀。苏应淼死了,从此无人能与他并肩深入敌营,无人能越铜录山。

苏应淼的尸骨被一块白布包裹着从帐内抬出来的时候周天子派来的使臣刚好回到周营。他衣服全烂了,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得去主帅帐中复命。

周天子看到来人吓了一跳,本能得后退了两步,问,你这是怎么了?解药的药方呢?

“吾王,苏应淼中的是狼毒,无药可解,谈判失败,莫问大怒。我今天能回来是因为莫问有话要说,不然我就已经被分尸了。”

“狼毒吗?是谁违了孤的命令敢下狼毒?苏应淼要是死了那孤军中的人呢?”

周天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望向楚营的目光中满是恐惧。

第二十章

苏应淼一生放荡不羁,九岁的时候就执着一柄剑号称打遍边境无敌手,被莫问两招将武器击落之后就心甘情愿跟在了莫问身边,这么多年一直死心塌地。他五岁上马七岁上阵十五岁随着莫问深入敌营生擒敌将大败十几万敌军造了周朝历史上最大的将军冢。如今他死了,全军缟素万民恸哭,流传于世的宝剑落月作陪。

他总是说要和莫问一起回塞北。但其实,塞北只是他的家,而莫问的故乡,在天凉。

莫问扶灵送他最后一程,全程沉默着,一滴眼泪都没掉,却在忘记吃晚饭之后半夜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想起来那个总是对吃东西很执着的人来,然后对着长夜失声道:我为什么没在你颈间拴个铃铛,弄丢了你都未曾感到有所亡失。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自己信错了人。他是孤儿,无父无母,好不容易尝试着敞开胸怀去接受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却没想到这个人会在转身之后就对他唯一的朋友下手。

他差点就要信了,只差一点点就相信了自己用了二十年去恨的徐离一族中出了一个愿意爱他的人。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虚妄。

郑楚边境战况胶着情势瞬息万变,收编了苏应淼带回来的十万人之后虎蚀军人数大增,这个队伍日夜操练下已经拧成一把蠢蠢欲动的刀,非血祭不能安抚。偏偏这样一个虎狼之师却选择了按兵不动,盘踞于边境与元气大伤的周军遥遥对望。

城外就是整装待发的敌人双方剑拔弩张,但城内却没有什么紧张气氛,城里开了夜市,整日里热闹得像是过年一样。

京中已经半年没收到边疆任何奏报,有些事情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开始不可控。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千里不留行,驿差将信送来的时候双脚已经冻烂了,脓疮被鞋袜挤破染的到处是脓水。莫问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后命人将驿差带下去好生照顾。

信上只有一行字,听闻苏将军为国捐躯,孤王已将其追封为上将军,爱卿勿要过分悲痛。

迢迢万里送来的信上面寥寥几个字,就是这寥寥几字下却满是犹疑和试探。

他们以前不这样的,苏应淼身死之前他们常常来信,往往回信还没送到天凉下一封就收到了。在信里,徐离文渊会叫他莫卿,叫他明容,用娟秀的小字将纸上所有空白填满。

那时候他们浓情蜜意,与今日间,天差地别。

那场雪化尽是在十二月,是一年中最冷的隆冬。那天晚上莫问清点了一万兵马,趁夜带出宣城直奔天凉而去。

重华殿里,探子跪在一旁抖抖索索地说,莫将军带兵回来了。

徐离文渊坐在上位,微微叹了一口气,说,当年他自信五千人马就能拿下天凉城,这次带了一万想必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四年了,旧事重演,就像一个轮回。

李元子在一旁焦躁地走来走去,问,为什么不调兵不求援?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事情就能解决了吗?

“因为莫卿对于楚国的士兵来说是图腾式的信仰,无人会背叛他。且这次是孤王心生疑虑才导致苏将军无辜身死。是我欠他,无所谓以江山作赔。”

“以江山作赔?王上,你手里握的是天下,一步踏错多少人跟着你流血丧命,你当这是过家家的游戏吗?”

徐离文渊撑着额头坐在上位,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

长袖下,李景华微微握了握拳,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说,王上若是不怕真的得罪了周天子,臣有一计。

莫问到的时候,在城下远远地就看见城门上挂着一个人头,鲜血顺着碗大的伤口不断往下滴。

阴沉沉的天空下,鲜血染上大地。

莫问一勒马头停住,望着城墙上的告示呆了半晌。

“此为通敌叛国的奸细,今日悬于城门以警醒我大楚子民。”告示上如是说。

韩少卿是必死的,只是没想到有人比莫问先一步动了手。那么,他幕后之主呢?

莫问这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城门开了,身材修长的少年在风口上站着,一身白衫,长发如瀑。不知怎么莫问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眼前人又长高了眉宇间凌厉气场难掩。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少年头上银色的发冠,束着他一头青丝冷傲孤绝。

徐离文渊缓步走近,停在离莫问的马头还有一米的位置,浅浅地笑了一下,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也省了我整日间依着门庭望。

他笑得那么自然,以至于莫问看得痴了,冰封的心一瞬间就塌得不成样子。他捂住眼睛静默了半晌,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离文渊问,你怎么解释?

“那韩氏少卿偷了孤王的金牌以此作为信物接近苏将军以至于酿成今日大祸。明容,你若相信,以上就是我的解释,你若不信,这性命,这江山就当孤王还给苏将军的。”

李景华在徐离文渊身后站着,弓着身子深深鞠了一躬。他说,莫将军手握几十万虎蚀军握着大楚的命脉,一直以来选择权都在你手里。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我不多说什么,只希望莫将军做了决定之后不会后悔,面对着既定结局不会日日心如刀绞。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眼前黑压压的人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难过,眼前这苦肉计是他的主意,他作为十二少卿之首作为一个幕僚骗过的人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了,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如此强烈地心悸。

凛风吹过来扬起两鬓的碎发,成就了三张不一样的坚毅脸谱。不久前,将军府里的秋宴上还是四个人,还有一个不管什么时候总能说几句赖皮话的苏应淼。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今日情景。

莫问看着徐离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调转马头冲破身后的列队向前狂奔而去。

带兵围城是他对友情的忠诚,掉头离开是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对这份爱的期待。往往陷得更深的不是那个最开始说爱的人。

站在远处的李元子看见围在城门前的大军后撤赶快出来扶住徐离文渊,一边庆幸一边向李景华投去了赞赏的目光,他说:都说李少卿心有七窍四海列国只此一人,我自恃才高以往只当那些是谣言,今后,我相信了。

在双方都散尽以后李景华又在原地吹了很久冷风才想起来回城中去,迈步,不由得踉跄。今日事若败他会是徐离文渊身后第一个被针对的,落在那万万人手里想必会是千刀万剐的结局。今日事成他就又一次带着大楚度过难关,百年后,史书上论及谋臣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不管是一次次去骗人还是以心思诡秘留名青史,没有一件快乐事。

那天之后徐离文渊生了一场大病,病到整个楚宫里压抑非常,后庭里都准备好办国丧了。

那大概是整个楚宫都遭殃的一段日子。井然有序的表象下暗潮汹涌。宫人们在门外站着,心被高高揪起。

当日徐离文渊被送回来时脸色惨白就像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整个承庆殿站满了太医依旧束手无策。

陆陆续续服食了十几副药,病榻上的人依旧不曾转醒。强行喂下去的粥又尽数吐了出来,热度也是压下去又卷上来。

持续昏迷的那几天中徐离文渊人生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的爷爷,那个传说中带着几万人灭庸国者。从未在亲情里受过委屈的他在梦中的大雨里跪了一天一夜只为了见自己的爷爷一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忘了,醒来后只记得一个身着黑袍的坚毅的背影还有那场大雨。在梦中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困在那场雨中再也走不出来了。

太医们看着他转醒一边用力擦额头上的汗一边问,王上,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徐离文渊四肢麻木得躺着,低声道,还好,怎么了?

“刚刚您转醒之前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脉搏。能不能仔细回想一下什么感受,也方便微臣等诊断病情。”

“忘了,只觉得脑袋很沉,至于病情,我困于梦魇很久了,就按一般的梦魇治吧。”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心有灵犀得没有针对刚刚那无脉搏期多说什么。

那天在城门前莫问带兵围城,逼宫这种事儿他都做出来了临到最后却连剑都没舍得拔出来。他真的相信自己听到的那番说辞吗?不过是临阵发现自己狠不下心了而已。

他没坚定立场去问另一个人便也没说。

徐离文渊本可以承认的,说了证明他是无意不说就是将除掉苏应淼的主观故意认了个彻彻底底。

明明还有无数种可能明明不该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徐离文渊在后宫病着,李景华拖着病弱的身子在前朝监国,站在首位回望群臣,他止不住得想,这一局,到底是谁赢了。

继续向北的征途中,哒哒的马蹄声里,莫问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说,敌军狡诈,小黑死了,你要负责给我找一匹更好的马。

跟在他身后的将领闻言惊恐得看向他。

耳畔呼呼风声,身边空空如也。莫问自己也意识到什么,忽然噤声。

苏应淼离开以后,他不能与人一起练剑不能与人一起策马,一起时总会想起另一个人的脸,然后说,你不及他。

此后的梦里,总是有人乘风归来。惊醒后却发现身边空寂,只能翻个身,复又睡去。

第二十一章

自那次被偷袭后留下带毒的祸根周营里陆陆续续倒下去三十万人,每到夜里人声渐歇军帐中就会传来呜呜的呻吟,那是中毒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是传说中肠穿肚烂的声音。那声音一天比一天低不像是人在低吟反而像是风过枯松,在周营上方飘来荡去的像是找不到家的亡魂聚集在上空。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结局的,知道自己即将用性命去成就一个空前绝后的将军冢。

这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但打不打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将军们只能一边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一边挥着利刃向前而去。他们每一步都回头却还是只能策马向前,在个人面对历史的巨大无力感倾轧之下,怀着最大的恶意祈愿,愿敌军大败,愿将军冢成。

一将功成万骨枯。

很长一段时间里宣城里都守卫严密强攻无果之后周天子就命令下属放松戒备等虎蚀军再次偷袭。

“他们要是敢来就玩儿一个瓮中捉鳖。”他说。

周营里几十万人翘首等着所谓的偷袭上门,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直到某一天了望台上的士兵换了个眼力好的,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对面城里好像没人了。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难道是我眼花了?

消息传到周天子那儿,他眉目一凛,沉声道,追。

楚地多水,边城往南到处都是水。虽则如此但大河却不多,尽是些小溪流伴着大片沼泽险滩。一个不慎踩进去就是尸骨无存。

一个月,百姓和军队全部撤走,宣城成了一座空城。周天子带着人越过宣城顺着马蹄在湿地上留下的印记一路追踪过去。此次伐楚他调集了三个诸侯国的兵,为的是将整个楚国从地图上抹去将楚子带回镐京再造一个诸侯。没想到楚人负隅顽抗拖到今天不说还让他损失惨重。

这在周朝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所以这仗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天莫问带着人将一条小溪挖通又虚虚得堵上,黄昏时荷锄归来看见主帐里亮着。近侍看见他回来一溜烟小跑着过来贴在他耳边说,明帅,王上到了。

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迈步进去,躬身颔首道,王上,微臣迎驾来迟。

徐离文渊从座上站起来,看着他愣了愣,抬手将近侍挥退。

“明容。”说着他就要走上来拉莫问,莫问后退半步,哑声道,长途奔波一定很累,且行军时间不定路途颠簸有时间休息就好好睡会儿。

说完他就快步走出了主帐往旁边的帐篷去了。

帐中那将领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莫问吓了个半死,抖抖索索道,不知末将所犯何罪值得明帅深夜问罪?

莫问直接坐到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说,我明天安排另盖军帐,今天就先和你挤挤。

那将领一脸惊恐又苦涩的笑说,明帅客气了,您睡,我去给您站岗。

莫问睁开眼睛看他,沉声道,你在怕什么?或者说,你嫌我?

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万分惊恐得表示不敢。于是当天夜里他就战战兢兢得和莫问睡在了一张床上,虽说是一张床但两个人中间却隔了十万八千里。一个体格雄壮的汉子委委屈屈地靠在床沿上躺了一夜,第二天腰酸背痛怀疑人生。

手下的人问他,将军你怎么了?

他一脸苦笑地说,我一定是犯了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错误才会遭这样的罪。

徐离文渊从主帐里出来,站在远处听他们压低声音谈论着中军主帐,站了一会儿,忽然想不起来几天前划了一条破船就坚信自己一定能避开沼泽地找到虎蚀军所驻小岛的信心到哪去了。

他眼睁睁看着远处空地另起军帐,心里明晃晃的知道莫问无心见他,只能每天早早地就把蜡烛熄了然后在莫问带着人回来的时候趁黄昏光线暗站在自己帐前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一会儿。

那天莫问回来得迟了,月亮升至中空的时候徐离文渊才听到他们归营的声音,等众人都收拾睡了之后徐离文渊看见莫问帐中蜡烛还亮着不由自主就过去了,正要掀帘子的时候与出来的莫问刚好撞在一起。

莫问本能地伸手掐住眼前人的脖子又在看清来人之后瞬间放开,冷声道,以后不要半夜出现在我帐前,若是我没有出来看直接扔了一柄剑那就是大祸。

徐离文渊压着嗓子低低地咳了两声,然后讽刺一般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自暴自弃道,若是你有一天连我的身影都认不出来,错手杀了,那我心甘情愿。

莫问的双眉紧紧皱在一起,问,有事儿?

“我千里追来边疆是为见你,为了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说过的爱你从来没变。你若是存疑或者信不过,冲着我来,不要躲躲闪闪。”

“好,我知道了。明天就要迁营你先回去睡儿吧。”

徐离文渊冷笑了一下忽然倾身上前咬住了莫问的上唇,咬完还用力吸了一下上面渗出来的血。

莫问站着不动,等他终于退开了还是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了一声,这是军营。

等徐离文渊甩袖离开之后莫问又在月色下待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身上让人清醒了不少,他轻轻舔了一下唇角。

有一点点涩和一点点疼,是很重很重的涩和很深很深的疼。

莫问没说那天他在水路上和周天子狭路相逢了。

两个人隔着河岸遥遥望了半晌,周天子对他说,打到现在猫捉老鼠的游戏孤玩儿累了,你把楚子交出来让孤带走孤就撤兵。

莫问站着不动,周天子终于等得烦了又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孤知道他到了,就在你军中你让他出来见孤一面,什么事儿我们都可以商量。

莫问脸上淡淡的,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问,既知他万里过来是为找我,你心里还在幻想什么?想他主动投降你封他做诸侯然后皆大欢喜吗?可曾问过我手里的剑?问过我身后的虎蚀军?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虎蚀军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齐声呐喊整齐划一。

向来都狷狂霸道不讲理的周天子好像有些疲惫,闻言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连找船渡河的力气都懒得花。

等到漫无目的地想完莫问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出来的原因,转身回到帐中躺在榻上睡了。

一连几天莫问忙于造船挖水渠控制水路,很久没见过徐离文渊。再回来时就听说徐离文渊回了天凉。他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莫问头脑昏昏沉沉的,很早就睡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探子来报说,周天子昨天带人上了那些动过手脚的船,船至江心开始下沉,第一批上了船的死伤过半,周天子落水,没救过来。

主将身死群龙无首张扬的虎狼之师到头来只能作鸟兽散,周天子扬言伐楚带来的百万人在撤退的时候只剩下了五十万不到。而莫问的虎蚀军除了苏应淼身死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天下共主死了,没有隆重丧礼没有万人吊唁,哀声寥寥。他这一生放浪形骸没想到拥兵百万却连想见的人都没见到,想来,应该很遗憾。

半月后,莫问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到天凉,那天他批着彩霞一路走上千石阶,对早就等在重华殿前的徐离文渊颔首说,王上,尚闻先祖被分封到此地时锻造过两柄剑,一把霓虹一把落月,而今落月已随应淼深埋地下,霓虹剑,能赐给我吗?

徐离文渊从高位上下来,亲自走上前来将俯身鞠躬的人腰背扶正,说,天下万物,有什么东西是你要不得的?

能得帝王降阶者此前,此后,纵观楚国八百年,也不过一个莫问而已。 但那天与称霸中原之势渐成的楚子并肩而立的莫问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顿了顿,说,总有些东西是要不得的,因此这天下间,我只要这一柄剑。

徐离文渊一身玄色长袍,上面三爪金凤张牙舞爪,他用力挥了一下袖子,说,我不顾一切求你正眼看我,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所以你在别扭什么?

此句传开百官皆是一惊慌忙低下头去看着地面。

莫问顿了顿,说,那次在落云宫前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王上,若我想要这天下呢? “若是孤王将这天下给你,你一颗真心能予孤王几分?”

莫问定定地看着他,哑声道,不能,一分都给不了你。

徐离文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完了吩咐身后的吴继周说,去孤王寝宫暗格里把霓虹剑取来。

吴继周受命,小跑着去又小跑着回来战战兢兢得将东西奉上。徐离文渊接过,双手捧着交给莫问,笑笑地说,既然如此,这天下孤王也便不给了,不过莫将军仁善,体谅我大楚连年征战百姓日子苦,金银田地都不要,所以孤王今天就把这剑赐给莫将军了。希望我的将军是拿了这剑是真的开心。

莫问接过剑就后退了几步站回百官中间。

徐离文渊看到莫问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楚军能战,能逼退势在必得的周天子,对此战有功的臣子今日通通加官进爵。

那几日徐离文渊大肆封赏,几乎朝中所有官员都加爵,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天凉城中热闹得像是过年一样。

莫问遣散了府里所有人,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将军府,整日里醒来睡去反反复复。

第二十二章

过日子这种东西,人多了仪式感就重也就愿意花更多心思去经营,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再怎么精心规划也像是在苦水里熬。

军中的人常说莫问无聊,生活中除了练剑便是读书。以前身边有一个喜欢聒噪的人他自己倒不觉得,现在出出入入的变成了一个人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确挺无聊的。

他一个人在将军府里熬,熬着熬着等来了楚郑随庸四地和解出入关口全部开放的消息。

莫问拿笔的手一顿,随即重重落下一点。

为了楚国子民为了太平盛世他与无数人站成了对立面,多少次提前准备过身后事。却原来他以为的不死不休是可以轻易就和解的关系。整个棋局,只有他一个人认了真。

朝堂上,多数大臣对如今的和平局面是喜闻乐见的,只有几个守旧派记着勒紧裤腰带省军粮只为将敌人赶走的日子。

莫问沉默得听他们说完,等大殿上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右跨了一步走到反对的朝臣中间,一言不发掠衫跪下。

徐离文渊垂眸看他,很久都没有任何表示,在群臣都躁动起来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容后再议。

那天下朝莫问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先走,片刻后吴继周果然来找他。

承庆殿里,宫女陆陆续续过来上好了水果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纯黑色铺着虎皮的宫辇悠悠过来。威仪尽显的楚子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大殿来。

莫问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等到众人都被挥退他才后知后觉得回过神来对着眉宇间阴郁难掩的徐离文渊将桌边的一盘水果递了过去。

“渴不渴?”莫问说。

眼前人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半晌。莫问本着不要激化矛盾的想法不说话,可他越不说话眼前的人好像越生气。

最终桌子被掀翻瓜果散落一地。

“我是不是说过不准你跪?”

莫问顿了顿,沉声道,今日局面是否我们操之过急了,割肉饲鹰就一定行吗?喂不熟的。

“谁是鹰还是未知数。”他那么骄傲张扬却又在片刻之后话锋一转道,明容,你怪我派了韩少卿去试探致使苏将军身死我认,你怪我这么快就答应了和解条约我也认,可我是楚子,我要考虑黎民百姓楚国将来。

莫问侧身倚在案上,垂眸看着地面,一身的寂寞霜雪。他说,我不怪你,只是没有那么广博的胸襟而已。

说完,他不自禁地扯了一下嘴角。

“在笑什么?”

“忽然觉得荒唐。”莫问说,如果百姓知道他们的楚子和上将军是这样的关系会作何反应?

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换做其他任何一种都好,充满怨恨的,冰释前嫌的,更有可能是争锋相对的同时夹杂着强者间的惺惺相惜,总之哪一种都要好过现在。

因为天下间那么多种关系中只有爱情带有莫名其妙不合时宜的过度依赖和过高期待。

言毕,有片刻沉默,然后莫问起身往外走。徐离文渊猛地站起来,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中秋那天莫问一个人在家早早就睡了,梦到了已经很久没有梦到的母妃。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母妃在大火里望着他,目光中满是绝望和痛苦。

他惊醒,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呆呆地看了半晌房梁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次,是扬鞭策马的苏应淼。那身影很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苏应淼回头看他一边招手一边喊,干嘛呢!莫问想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就在他挣扎的空当苏应淼生气了,拿起身后的重弩瞄准他。

莫问一滞,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啊。

说着,他就哭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到鬓间。夜风吹过热泪转凉,莫问醒来,抬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喃喃自语道,怎么就哭了呢?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为了母妃,为了老友,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那天休沐,莫问练完剑回来的路上转去街角买了两个肉包子。经过前院的时候被一声猫叫吸引,回头,那只橘色的胖猫正在墙头上对着他怀里的包子蠢蠢欲动。

莫问往前走一步猫就往后缩一点,再走一步又缩一点,等莫问走过去胖猫已经缩成了一团,即便如此它仍然紧盯着莫问怀里的肉包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莫问伸手把它从墙上抓下来,忍不住讶然道,野猫怎么会这么胖的?

“取名叫胖呆好不好?”莫问一边装作征求意见一边就擅自决定了。

那猫虽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却没来由得不爽,奈何被抓住命运的颈子皮只能无奈屈服。

莫问抱着猫走向屋子,前院里却忽然传来吵闹的人声,回头,徐离文渊正疾步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这几个人是小厨房还有浣衣司的,你身边总该有人照顾着。”语气那么自然恍惚间让人以为上次的争执根本就不存在。

胖呆看见徐离文渊过来忽然剧烈挣动起来。莫问一松手,它就往房间里去了。

莫问看着猫迅速消失在桌椅后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徐离文渊,沉默着。

且不说他身长八尺乃国之上将,哪怕他是真的一介书生和几个姑娘放在一起应该被关心的也是姑娘吧。话虽如此但徐离文渊的安排他拒绝不了,他今天若是拒绝了这一项明日就会有其他东西变本加厉得送过来。

拒绝不了就只能受着。

晚膳时,两个人隔着实木圆桌对坐,莫问没什么胃口就抱了猫在怀里时不时喂一口。徐离文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筷子在辣酱里蘸了一下抹在了猫鼻子上。

胖呆“嗷”的一声弹起来跑远了。

莫问抬头看嘴角隐隐带着得意的徐离文渊,无奈道,闹它做什么,它又什么都不懂。

徐离文渊不看他,大功告成一般抿了一口面前的梨花酿,嘴里不忘埋怨说,不知道是谁和我闹别扭,送的东西不收派来的人不要还抗旨不遵。

莫问微微敛眉看着桌子上的某一处,轻声问,王上,你有过同寝同袍的兄弟吗?

“父王只有母后一个妻子,为了免去夺嫡之争只有我一个孩子。王室,没有兄弟。”

“那朋友呢?”

徐离文渊抬头看他,沉声道,孤王要的是楚人活要万民安,为此自然该有所舍弃。

“那么,在你年少的理想中,在称雄争霸的规划里没有并肩而立的人是吗?”

“有,你。”

莫问万年冰封的表情松了一下,一闪即逝。片刻后他又问,王上,若非我手里握着虎蚀军虎符你还愿意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吗?

“莫问!先动心的是我,紧追不放的也是我,相识之后我就把你放进了未来的规划里,晚吗?孤王给你的是能给的所有了!”

他一字一顿用尽心力为自己辩白,而莫问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王上,你想过吗,九尺金銮殿并非所有人的向往。

“我知道,这里不是你心之所向。是苏将军身死之后你忽然发现他才是你命定之人是吗?”

莫问沉默着,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说和苏应淼没关系吗?他们之间的隔阂确实是因苏应淼而起不能说和苏应淼没关系但又真的和苏应淼没多大的关系。

徐离文渊甩袖起来,疾步走向门边又在迈出房间之前停住,回头问,从头至尾,孤王从来都不在你心里,孤王把胸膛剖给你看的时候,莫卿,你心里就没有片刻不忍吗?

莫问在他身后,在相隔五步的地方坐着,望着他修长的背影顿了顿,说,王上,天凉,加衣。

徐离文渊冷笑,我宁愿你从不曾温柔待我。

一直到人走远了莫问还是愣愣地盯着门边,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呆在远处看了他半晌然后走到桌子旁边一跃而起,它大概是想跳到桌子上吧,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它对自己的体重明显没有正确认知。前爪抓到桌沿碰倒了上面的碗筷后爪却没能及时跟上,一个不慎就跌了下来。

本来跌下来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只要爬起来就行了但它却又一次 低估了自己的体重,挣扎半晌后依旧平躺的它放弃了,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莫问。

莫问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真是和我一样傻。从来都认不清现实。

胖呆完全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犹自沉浸在成功翻身的喜悦中,顺着莫问的腿又要爬到桌上去被莫问抓住后颈及时遏制。

当天晚上楚宫中,在侍卫换班的间隙有一个黑影快速掠过。

徐离文渊那时正坐在案前批奏折,用朱红的墨一字一句写上自己对奏本的意见。他足足坐够三个时辰才终于有了困意。吴继周踮着脚走进内殿来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说,王上,三更了,您快去睡吧。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隐隐听见有人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了自己榻边。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他说,记住,我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是为杀你而来。

徐离文渊睡眠并不好那天却意外地睡得很沉,虽是睡着了口中却不忘嘟囔道,不。

那人转身要走的动作一滞,回过头来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那个吻与情欲无关与感动也无关,莫问只是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无依无靠。徐离文渊睡梦中还不忘反驳他的那句话让莫问在后来的许多年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

那天凌晨徐离文渊朦朦胧胧醒来,下意识摸向身边的位置,是凉的,心下忽然一痛。

那时候莫问已经在城门之外牵着马回头往楚宫的方向望。

当年他是为杀徐离文渊而来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在天凉城中待了这么多年,事到如今了还是下不了手于是他知道自己是真的下不了手,如此便罢了。

不如归去。

可是他能去哪呢,他是天凉人啊。

出了天凉之后一路往南再过两城莫问就卖了马独自上路。对了,还有一只猫。虽然胖呆的生存能力很强丢在天凉也不会怎么样但莫问还是把它带了出来。只是不想有一天和人吹牛的时候说自己是从郢都来的却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

猫能当做证据吗?当然能,其他地方的猫吃不成这个样子。

在街边小摊吃馄饨的时候旁边两个人刚好在谈论州府今天贴出来的告示。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悄咪咪道,听说上将军得了痴呆病自己偷跑出来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让发现上将军行踪的人速去禀报,赏银万两。

“万两啊?”

“对的呢!”

“可上将军是谁啊?身高几寸面相如何?”

另一个闻言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说,连上将军是谁都不知道你还是楚国人吗?当然是虎蚀军将领明帅啦。

“你认识?”

那人顿了一下心虚道,我可能认识吗?不过我听说这人身长九尺面相凶狠现在又得了疯病肯定是披头散发面带横肉,而且这个人阴狠毒辣嗜杀成性视人命为无物,肯定满脸横肉要是遇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莫问听到前面本来是笑着的,后面就不笑了,低下头专心喂自己的猫。

店主家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指着胖呆大吼道,哇,这个人在喂猪吃饭。

众人齐齐回头看他,莫问轻轻解释了一句“是猫”然后付了钱就赶紧走了。

所谓天降横祸也不过如此了吧,吃碗馄饨还能差点被认出来。胖点有错吗?

肩头上的胖呆因为不舒服用力蹬了一下,那力道夸张点说和被陨石砸中差不多。

莫问满脸绝望地说,胖真的是错。

那女孩看着两个奇怪的客人以奇怪的姿势一扭一扭地离开,拿着银子在身后大喊道,喂!找你的碎银!不要了吗?

女孩拿着一块银锭子吼了半天也没等到莫问回去,低头仔细一看,上面刻着明晃晃一个字:官。

“官家的银子?会不会是郢都来的贵人?”

“是上将军?”

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晌才得出结论,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着。那时候莫问走出去十几里了。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散银子,等到天凉城里的人根据官银的踪迹拼凑出一条确切路线的时候他的银子已经花完了,正在一个农户家里帮忙喂牛赶羊,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二十三章

春日祭祀那日天象异常,夕阳落山之后红云遮盖着天空久久不散。

三更时分,窗外莫名燃起大火来,凛冽寒风吹过,火焰升腾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房屋。

莫问坐在榻上,所有感官反馈出来的感觉都异常清晰。

门外有人急匆匆地赶来,发现门窗被朝外上锁之后就像疯了一般对门进行破坏。等到终于冲进门去,衣料已经焚烧完全,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何必如此狼狈。”

猛然吸进浓烟的人强忍住咳嗽的冲动跑到榻边准备叫醒沉睡中的人,却在看清端坐着的莫问以后彻底愣住。

“我有一双染满血污的手,不得善终是最合理的结局。不如就在这里结束。”

明白过来什么的人表情忽然狠厉起来,他反问,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明我们从来没输过。

“传我命令,自我死后虎蚀军就是国家的军队谁敢不从格杀勿论。”

明帅!一袭黑衣的人跪在莫问脚边低呼,话语间甚至能沁出血来。

他们从小在战争中一起长大,一场场生死经历过来,他想不通一向决然的明帅是如何一步步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天下的。

莫问背对着门窗坐着,表情藏在暗处,说,我不知道跟过来多少人但你再不去传令一个都活不了。

地上的人恨恨地掠衫,一步步退出了房间。他冲出大火之后,又转过身来,深深地弯腰鞠躬。

莫问其实没有一心求死,只是缺了一个求生的理由。天下渐定,他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当夜的大火整整燃了一整晚,等到天光放亮时火势才逐渐变小。

经此一灾,与南城门相邻的整条街的房屋都已燃烧殆尽。

“明帅,殁了。”

为了救火忙碌整晚的虎噬军众将士面对着不断发出噼噼啪啪声音的灰烬,缓缓跪了下去,深深伏在地上。

莫问在将士们心中一直是图腾式的信仰,他死了,人间再无战神。

有关莫问行踪的最新线报传回天凉时,徐离文渊正在练字。他眉上带着笑,轻声对着身后的吴继周念叨说,莫卿一路走还一路留着踪迹想必是在等我低头,等过了最忙的这几天孤王就去把他找回来。孤王的后宫不能一直空着,母后这样天天催也不是个事儿。

又是一年杨花飞,窗外的阳光不停地在案上跳动,有一种百无聊赖的慵懒。吴继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能得您深情,莫将军想必是幸运的。

话音刚落内侍就匆匆走了进来禀报说,王上,杨将军在重华殿等您。

徐离文渊下意识想问一句杨将军是谁又在瞬间意识到苏应淼死了总得有人顶替他的位置。闻言,他就脚步匆匆往重华殿去了。在他身后风自打开的窗柩吹进来吹倒了架上的笔,浓墨晕染开来,将要完毕的字已经不能再看。

看见徐离文渊的第一眼杨天脸上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戍边十年带着虎蚀军到处征战十年间从未回过天凉,对这位新上位的楚子更是毫无了解,只在不久前莫问带兵围城的时候远远得看过一眼。

听闻这少年楚子能力还不错,样貌也还行,也听闻他喜欢男人,不顾一切地要明帅留在身边。杨天不知道传言是否属实不知道这楚子对他们明帅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但他觉得这小楚子在明帅心里一定不值一提,否则不会有今日结局。

杨天脸上的探寻和嘲弄徐离文渊都看在眼里,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来人开口。

“寿春城粮仓夜间突起大火,沿街房屋全部烧毁,莫将军殁了。”杨天盯着他,缓缓跪地,低声说。

徐离文渊干笑了两声,说,欺君可是死罪。

杨天看着他目光一刻都没移开,长久得沉默着。

在这样的沉默中,徐离文渊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直直地躺了下去,众人慌忙去扶,他摆摆手说没事,话音未落便见一口鲜红的血吐在地上。

他揪起自己胸前的衣襟,摸了摸心口,还是温热的,可是为什么心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顺着怎么堵都堵不上的洞舀舀往外流。

他还记得第一次送心上人出征时莫问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若我全胜归来,赠你盛世宏图千秋霸业。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他耗了全身气力去等,终于等来了天下渐定国力渐盛,可为什么,心心念念的是一场空欢喜啊。

消息传到李景华耳中,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能语。当晚便披星戴月急急得进了宫。

仿佛事先已经被安排好了一般,一路行来他未受任何人阻拦。

“李少卿,王上已经在等着您了。”看见他来,吴继周便远远地躬身请他进去。

殿内的人正端坐在案前等着,仿佛一早便知道他会来。

“王上,寿春城连年受山匪所扰,这次粮仓起火想必也与此有关臣愿前往彻查此事。”

徐离文渊坐在高堂之上,平平静静地答了一句,李卿,孤王没事儿。

他朗声说着没事儿李景华却没来由得觉得他没那么好受,强撑的脊背上压着连绵大山直要压得人粉身碎骨。

不知何时,自己苦心扶持的明净的少年已经成长到能把所有情绪都完美藏在面具之后。李景华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年轻的楚子了。

徐离文渊是长在中宫的孩子,自生下来开始就寄托了母亲全部的希望。他两岁被立为公子,作为众矢之的遭受着明里暗里的针对,他是泥沼中挣脱出来的人,成为九五至尊君临天下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以费尽心机殚精竭虑遇神杀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于莫问,他是上帝的一个疏忽,是棋局里唯一的变数。是他让一切意料之外都成为可能。但最终江河入海的规则不会变,无论攀过多少高山,淌过多少沙漠,都只有背道而驰一个结局。

承庆殿里的人沉默着等了半月求莫问的尸骨,最终等来的是杨天跪在殿下沉声道,尸骨无存。

“孤王不信!孤王送的玉佩呢?那万年古玉怎会毁于大火!”

吴继周看着他忽然发狂,上前将人拦住,轻声道,王上,那玉没被带走,留在将军府里,那日您去,看见了的。

一副暴起杀人架势的徐离文渊忽然站住不动了,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笑了一下,然后以手掩面踉踉跄跄地回内殿去了。

莫问死得当真干净,无尸骨,无贴身之物,坟冢里只能放几件穿过的衣服。他死得那么干净却在身后留了数不尽的流言蜚语。

那是春雨绵绵的日子,莫问以将军的身份叶落归根。

全军上下一片缟素。五十万虎噬军和满朝文武一起为莫问的灵柩引路。

徐离文渊一袭素衣站在宫门前遥遥地看着,送灵的车队自远处缓缓驶来,只一眼,他就腿软得要站不住。

两日后一道圣旨贴在了正阳门前,莫将军护国有功,特准以储君之礼下葬。

坊间流传的关于虎蚀军那位主帅的留言并不少,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百姓也津津乐道这些与自己挂不上钩的事情。在他们心里,莫问就是一个图腾样式的存在,和灶王爷没什么区别,都能带来幸运。

楚国的百姓从未想过他们的战神会死,而且不是死在战场上。

那段时间茶楼酒肆里谈论的话题都变了,说书人手中的话本也都变了,将军冢的故事流传在大街小巷。故事里两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总是并肩而立,一人持剑一人持弩,并肩杀进敌营里去又杀出来,来来回回如入无人之境。故事里,某座人来人往的城后来空了。空一城等三十万零一个亡魂。

那日夜里议事之后李景华出宫,走出正阳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太监拖着已经不醒人事的太医往假山里去了。心下感觉蹊跷便跟着去了。

“住手!”他厉声大喝制止了想要杀人行凶的太监。

两人面面相觑露出难色,道,拜见李少卿。只不过今日之事我等也是听命于人,还望少卿不要为难小的。

“你们主子是谁?”

“这……”

“谋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足够诛你九族。”李景华拿出御赐金牌厉声道。

“如果是孤王呢?”耳边传来那人略带醉意的声音。

李景华回头,颔首道,王上说笑了。

那是三月多的天气,空中飘着零散几片雪花,月亮又格外得圆。

李景华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恍惚看到铁石心肠的帝王眼角有晶莹的泪。

“明容说他疼。”

“什么?”

徐离文渊忽然半跪在两个差点丧命的太医面前神色痛苦得揪住自己胸前衣领说,孤王想要太医殉葬是因为莫卿说他疼,他心口疼!

李景华沉默着,立在一旁无所适从。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他以为徐离文渊不在乎莫问的死,起码没有那么在乎。却原来看似无事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重的伤,伤口鲜血舀舀。

徐离文渊抬头看看天空,袖上一片月光,惨淡笑着,“莫卿温厚,却又喜欢凭空堵别人的动作。他堵孤王大刀阔斧劈下时的心软。如今,想是赢了。”

第二十四章

那年大寒,开春以后天气还是很冷。尽管如此城里的嫣鸠花还是趁着季节开了,枝繁叶茂的。

李景华一直病着,虽说不见病情恶化却也寻不到根治的方法,只能一直这么拖着。

祭典之后是三个月国丧,天气热了些,李景华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尽量撑着去朝里看看。刚开始的时候他没发觉,直到司衣局赶制衣服的速度开始跟不上徐离文渊暴瘦的速度。

那是肉眼可见的暴瘦,原本合身的衣服没几天就变得松松垮垮。玄色的三头凤袍下张扬明媚的少年已经形容枯槁。

前朝,后宫但凡能说得上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仅有的几个知情者却都沉默着,无言相劝。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用尽全力爱过,为了爱不惜将自己的生命献祭,但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失去。

莫问就是徐离文渊的可得不可失。

三个月国丧,徐离文渊在宝华殿中夜夜长跪求神佛厚待他的爱人。当日莫问万里出征时他是送了的,在城墙上跟着跑了很远,没想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

最初的时候太后是没怎么在意的,因为徐离文渊不仅是她的孩子,更多的是在顶着楚子的名头做事,万事都要周全完满。且徐离一氏出情种,有过于念旧情的时候也不足为奇。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已经在透支自己。

宫内流言四起强压无用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看,然后就看见徐离文渊跪在一支悠悠亮着的红烛下,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得面向一尊大佛虔诚祈祷。

“哀家想知道你为何做出今日行为?”

夜风吹过撩起少年额前碎发,徐离文渊动都没动一下,身影笔直地又跪了一炷香然后才被站在不远处的吴继周扶起来。

结束了。他说。

黄昏时,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离文渊从午睡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全黑。他呆坐着,望着虚空,忽然有几分难过。然后这难过就像床头的香草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得蔓延开来。

一会儿宫人来上了灯,在走廊里来来去去。

他再也无法支撑,情绪彻底崩坏,一个人走过空旷的一座座大殿去小厨房拿了酒来。

一杯敬相逢,敬彼此间挖心掏胆。二杯敬长夜,敬无边岁月再无人相伴。三杯敬错过,敬世事无常情话未完。敬你一身肝胆义薄云天,敬我小肚鸡肠先身背叛。

这就是他们的结束,没有轰轰烈烈的惩奸除恶,只有隐约的几声哽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疼。

世人不知那辉煌宏伟的金銮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刚强坚韧的国王忽然要远离宫廷。

后来,有人在朝圣的路上看到一个满脸憔悴生气全无的青年,一步一拜,三步一跪,将一条朝圣的路走得瘦骨嶙峋。

离京十日之后一行人到了寿春,徐离文渊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莫问曾走过的路。

时逢寺庙开门周济四方,路上人来人往,空中忽然落了雪。

徐离文渊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恍惚间,看到一个极相似的身形,一瞬间,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蹲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孤独地像条狗。

李景华不远不近得跟在他身后,无声叹息。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将人错认然后站在大街上忽然情绪崩溃。能言善辩的几个文臣已经把相劝的话都说尽了,影卫也因为不停做出防御状态而变得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所有人都很努力地想维持住现状,只要表象还在国就还是那个国。

与莫问擦身而过的时候是李景华率先发现异样的。他看着眼前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愣了愣。

眼前人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手里拿着渔网,跟在杨红身后像是一个普通渔夫,让人难以想象眼前人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经怀抱极大的热情要把寒冰捂热把自己奉献给国家。

作为一个靠口才封官凭智商扬名的少卿李景华是对自己为人处世的方法有绝对自信的。但那次他明显感觉自己脑细胞不够用了,关于到底要不要提醒徐离文渊他的心上人没死的问题思考起来有些吃力。

他这一念还没来得及拿上台面好好思考莫问就消失了,混入人流销声匿迹。

徐离文渊顺着他愣怔的视线回头,然后问,怎么了?

李景华顿了顿,说,既然这里是此行终点,不如多待几天吧。

徐离文渊沉默地望着前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若是我留在这寺中出了家,李卿,你不劝我走反劝留,回了天凉便是朝上的罪人。

李景华沉默着,又一次哑口无言。在真真正正的认真与深情面前,他总是无话可说。

人是健忘的,仅仅两个月城南那场大火就被众人忘了个干干净净。

恰逢庙里办活动方圆几里的人都来了,热闹非凡。听闻城里来了一帮贵人,是郢都来的高官,不日就要去邻街的寺庙参拜。

莫问一滞,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几天渔夫都不出海府里闲着,莫问无聊就跑去了账房帮工。账房先生说他大字不识一个让他去外面搬东西。

莫问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走进了传闻中的那群贵人中间。

隔着五步的距离,徐离文渊面无表情地盯着莫问看了半晌。

眼前人同样也看他,目光却只停在他身上两秒,随即转身走开了。

两秒钟的注视算是和陌生人打招呼的礼貌。但徐离文渊却一点都不生气,他心里压抑了很久的那座火山忽然喷发了,岩浆四溢带的整个大海都开始沸腾。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开心了。

那天之后莫问就隐约觉得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但第一天无事,第二天还是无事,一连很多天都平平静静的无事发生,拖到最后庙里的活动都结束了。

莫问以为浩浩荡荡南下的那群人终于离开了,结果第二天就在大厅里看到了徐离文渊。

那天午膳家里几个人闲聊说是女儿大了是时候找个人托付了。

一旁的杨红筷子都没停随手指了一下被强烈要求坐下吃饭的莫问,说,我觉得他就可以。

莫问抬头,惊讶之下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相比之下杨红的父母就淡定多了,对她今日言行没有丝毫诧异,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说,杨家家大业大也不需要你一个女孩子为我们考虑,你开心就行。

话毕,廊外忽然有人推门,徐离文渊堆着满脸的笑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小生在院子里就听到杨老爷说要招女婿了,既然宝贝女儿只有一个怎么也得精挑细选吧?

杨老爷抬头看着这位今天刚刚与府里达成合作协议的青年公子,微微点头说,虽然长佑可能比不上公子你且无官无地无宅院,但人生的端正,身形高挑人又勤勤恳恳的做我苏家的女婿倒也合适。

徐离文渊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一分,然后问,长佑?

问过之后他又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说,别了吧,令爱明显还不到婚配的年龄,而且彼此间也还不了解还是谨慎些好。

杨老爷认定了要为莫问说话,开口道:“这位公子多虑了,长佑我们还是了解的,认识以来一直温厚有礼,对长辈也孝顺。”

“那他一个壮年男子为什么要离家来到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呢?莫不是在其他地方犯了什么罪正被官府通缉?”

“这是我家的地盘是我杨某人说了算,只要长佑说他无罪那他就是无罪,别说官府了,就算当今王上到了也不能从我手里抢人!”

一直装作好言相劝的徐离文渊终于装不下去了,噌的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说,孤王今天还就非抢不可了!

话音未落几百影卫鱼贯而入,整个大厅瞬间挤满了人。换做普通人见了这阵仗不是呆了就是傻了但杨老爷到底是个见过世面了,眉毛一竖,然后略带尴尬地咂了咂嘴,说,冒充楚子可是大罪!

徐离文渊径直走向莫问,拉着人沉声道,走!

莫问一句话都没插上,还在愣神的空当就被拉着走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房间里,床榻上。

一路走来莫问顺手感知了一下发现这看上去很普通的小院实际上布满了暗卫。别说是院子里了,外面长街上的暗卫也不少。那人想必是把两千影卫都带过来了。

莫问低头看了一眼被死死捆在榻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盛怒的人,忽然感觉哭笑不得。

徐离文渊气结,暴躁地在地上走来走去,憋了半天才指着莫问说了一句,你行啊!不远万里地躲开我来到这山沟沟里就是为了和别人成亲?孤王今天要是没来或者晚来几天你是不是已经儿女双全了?

“不可能那么快的,怎么也得怀胎十月。”

莫问随口接了一句然后就看见徐离文渊冷笑着走了过来。他随手一勾衣带就掉了,外袍落了一地。

莫问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窗外,下意识想:院子里可是有好多人呢……

第二十五章

徐离文渊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失而复得的爱人,每跨一步身后都有一件衣服掉落,等到面对面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只剩下了亵衣。

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

莫问的左手手腕一早就被绑在了榻上。眼前人走近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亲近他而是反手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绑在了榻上,一边绑一边握着他被勒红的手腕满目疼惜与难过。

“明容,周天子死后我夜夜梦魇夜夜心悸到惊醒,我每天都等着你来心疼我,可是你不来。你不仅不来还要离开,离开也便罢了。可为什么他们告诉我你死了。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无往不胜吗?你一定是想断了和天凉的一切联系所以才装死的,孤王不准!”

一只不安分的手顺着前襟探进胸膛,莫问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然后被绸带制住,他反手握住绑在腕上的绸带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

“冷静?我今日有备而来为什么要冷静?”

说着,徐离文渊就从床边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莫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用力挣断了绑在手上的绸带。

见他用力徐离文渊第一反应不是躲开余力而是扑进莫问怀里顺势将人按倒,恶狠狠道,你以为你跑的掉?

纠缠之余两个人抱着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莫问一直用手护着徐离文渊的头,见他不再乱动了才放开,然后放柔声音,无奈道,我又不是不同意,你这是干什么?

窗内帘帐无风自动窗外影卫视死如归。

所谓影卫就是楚子最亲近的侍卫。这些人都是从小就养在夜庭,经过二十年魔鬼训练之后又层层选拔之后留下的精英,能力一流看眼色的本事也是一流。

只不过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有让人尴尬异常难以抉择去留的时刻。比如现在,门内即将或者正在发生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们就是不能走,保护楚子的生命安全倒是其次,屋里另一个可是上将军,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悄悄溜走那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平日里他们都是作息很规律的人,鸡鸣三声必然就起床了。但那天好像有点意外,日上三竿了房门还是紧紧关着,送饭的和伺候洗漱的站在门外等得头上积满了落灰。

院外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姑娘不顾众人的阻拦硬要往里闯。李景华闻声从偏殿过来将人拦下,说,里面的人是谁想必你也知道,不让进自然是有所考量,不过我可以试一试去把他们叫出来。

推门进了内院李景华就没再往里走而是停在了墙边表示今日份的墙上雕花真是好看。

门内的人是肩并肩出来的,徐离文渊一只脚已经在门外了却又回头帮莫问整了整衣襟,看到不远处的李景华的时候两个人皆是一顿,然后异口同声道,怎么了?

李景华不语,抬手指了指外院。外院的姑娘一直在等着,没吵也没闹,只不过今天的天气好像有点热,虽然没有太阳却闷热得厉害,一炷香的时间就灼得人有些受不了。

一定是天气太热,否则她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这么焦灼不安。

杨红想好了,等长佑出来就上去在他肩上捶一拳,大大方方道,昨天是个意外,我今天来呢就是来问你到底想不想娶我,想的话就去准备一座宅子,我知道你穷,所以我不嫌的,茅草屋也行。

她给自己准备了好多台阶把怎么说都想好了。身后传来错落的脚步声,杨红回头,那一瞬间她惊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不该有戏份的观众。

看着自己熟悉的长佑和扬言自己是楚子的青年肩并肩阔步而来,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口干舌燥,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肚子里千回百转,最后轻轻问了一句,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笨笨的长佑真的是威名赫赫的上将军吗?

莫问脚步一顿,道歉说,对不起,但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

他说得坦然,毫不避讳。杨红便也释然道,哦。没关系的,但你知道吗?在来的路上我还在想有什么东西是争取不来的,现在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才知道有些东西真的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的。

莫问走上前去揉了揉杨红的头发,笑着说,像你这样欢脱大方的女孩子只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些何愁找不到真心相对的人。

杨红没接话,抬着头看他,认真道,如果你早说自己是莫问我也就不会越界了。别看我们这个地方小,通讯可一点都不落后,我听说了太多上将军和楚子的故事。故事里,他是你万里挑一的爱人。

徐离文渊落后半步站在莫问身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却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莫问身边再容不下身边人。

李景华站在远处听他们说完然后目送杨红走远,离开之前回首提醒暗处的影卫,说,该休息就去休息吧,不用盯那么紧了。

角落里听候命令的侍卫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表示懂的,大家都懂的。

从天凉城出来一路南下的时候徐离文渊顶的是自己手下大臣的名头一路走过来场面盛大极尽奢华。找到莫问之后就遣了其他人先行回京,他和莫问则溜溜达达地从小路回。

四年了,终于又有机会拥在一起骑马,徐离文渊双手脱缰捧着一个纸包一点一点地拆开然后捏起一颗梅子递向身后。

莫问右手握着缰绳左手从徐离文渊腰际穿到身前,按着胸膛将人带近了些,然后轻轻咬住了那颗梅子,咬住没有放开。

指端忽然被含住,徐离文渊整个人震了一下,脊背僵直。

别闹,他声音沙哑道。

莫问笑着放开他,开玩笑说,记得那年我们在镐京吗?逃命的时候你还抽空买了一包桃花酥,还栽赃我说如果被抓住就是我不真心护着你。

徐离文渊神思混乱吐字不清地“嗯”了一下。

本来就笑着的莫问笑得更厉害了,倾身向前,低低地说了一句,很好吃。

向来都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少年楚子一瞬间红了脸,双颊带着耳廓红了个彻底。

后来,富甲一方的杨老爷为女儿办了擂台比武招亲。明眸善睐的姑娘对每一个上台的人都问,有信心打过莫问做上将军吗?

蠢蠢欲动的男子都当她在开玩笑随口便说有,她也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浅浅一笑,说,你吹牛。

徐离文渊回宫那日,重华殿中休朝一日。

满朝文武整整齐齐跪在承庆殿外,山呼万岁。

他回头,向身后的莫问伸出手去,牵着他从正阳门经过每一个在籍官员面前,远远地一路走来。

这样的场景,对宫里很多人来说都是熟悉的,四年而已,还不够朝堂上一场大的人事变幻。

四年来手握重兵的将军曾经两次带兵围城因为各种缘由差点将全城百姓斩于剑下,也曾经牵着新上位的楚子一步步扶他登上王座。

不管过往如何,今日里楚子和上将军还是站在一起,他们肩并肩。众人由此知道,有时候,我们真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锦衣华服的女人被簇拥着从殿内走出来,头上繁复的珠环玉翠隐隐反着光。

她站在阶上,垂眸看着自己的孩子,恍惚间觉得这些年的记忆都淡了,昨日还抱在她怀里软软糯糯的那个团子忽然间就长成了大人。

她问,你可知道自己舍下朝堂抛弃子民不顾危险擅自离京给别人带来多少麻烦?

“母后,儿臣知错。”他毫不拖沓认错态度明显,脸上却是挂着笑的,并无愧意。

太后迎着烈阳眯了眯眼睛,说,哀家是不是教过要你把百姓放在心中第一位?

徐离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一点散掉,他咬了一下唇,沉默下来。

莫问皱眉,上前半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王上他志在天下怎能不心怀百姓。

言寡如他,有一天竟也会忍不住为了谁开口说些什么。 太后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半晌,说,回来就好。

她本来是想叹气的,可是这口气卡在喉间怎么也叹不出来,直堵得人难受。

后来在紫宸殿上,望着满天的星满街的长灯徐离文渊回头拉了莫问的手,温声说,其实那年观星使急匆匆地跑来回禀说望见了帝星说帝运即将降于承庆殿正主的时候我没心动也没信。天下我志在必得。真正让我愿意深信不疑并将观星使升为二品官员的是另一个预言,他说我的心上人会爱我,会一直爱我。

高台上凉意很浓,莫问吹冷风吹得有些失神,目光定在不远处已经变为焦土的落云宫上。

直到被徐离文渊捏了捏手才回神,然后他就听见眼前人说,莫卿,云巅之上空旷冷清,你来孤王身边。

莫问一动不动,十秒之后应声说,好。

他一生允诺过的誓言并不多,那年挂帅出征允了一个太平盛世,如今又允了一个余生相伴,算是把自己这一辈子都交托出去了。

那是六月半,月亮正圆乌云散去,明媚的月光冲破浓云朗照大地。

那时候一切都还好,伤害还未登场,望向彼此的目光也还纯粹,没有什么矛盾是道歉解决不了。

第二十六章

七月的天气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早上醒来身上一层薄汗,徐离文渊象征性地用手扇了两下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榻上爬起来。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结果站到地上回头一看才发现莫问早就醒了,眸子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外面晨钟已经响过两次了,我去上朝你再睡会儿。”

莫问不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徐离文渊笑了笑正要去穿外袍结果转身的瞬间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三步两步走到榻边蹲下问,生病了吗?哪不舒服?

“辰风。”

莫问声音低低的,黑色双瞳似能泅鲸。徐离文渊心里一软,说,我去叫太医。

他正转身要走又被莫问一把拉了回来,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躺在榻上委委屈屈道,我做噩梦了。

徐离文渊一怔,坐回榻上,将眼前人往怀里拢了拢,问,什么噩梦?

“是漫天的大火,我站在被焚毁的大殿上明知道这就是自己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一向寡言凌厉的莫问侧靠在别人怀里,满目神伤地喃喃细语,无助地像是无家可归的孩童。

上朝的事儿早就被徐离文渊抛到了脑后,他说,我不知道你家在哪,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无父无母,此刻起,我就是你的家。说完,他不自觉收紧了怀抱将下巴放在了莫问头顶,让眼前人能放心靠在他身上。

重华殿里百官一直在等着,没有旨意没有口谕没有一个人过来说明情况他们就这么干等了两炷香。

半上午的时候他们的大王才信步过来,看见整整齐齐站着的朝臣他第一句话是,孤王要立后。

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百官脸上浮出笑意来。只有首位的李景华和李元子瞬间收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忽然抬头看他。

身后,不知是谁率先站出来讨好似的说,王后乃国母,楚国也是时候奉一位母仪天下的人,不知王上要立谁为后?

“上将军,莫问。”

李景华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立男后是意料之外吗?其实也不算,暂且不论其他单单是徐离文渊当年站在紫宸殿上说的那一句想做帝辛,会有今日结局就不该意外。

身后有人站出来,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地说,王上,莫将军为国请战出生入死几次间虎口脱险百姓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但将军与国母怎能是一个人,自夏商以来前后六百年出过多少放浪形骸的君王从未有一人提过要立男后,三思啊王上。

“从来没人这样做过,便是禁忌吗?”

“王上,您就真的不怕坊间流言史家刀笔吗?”

徐离文渊好像有些疲惫,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下长阶来,站到那所谓的太史面前停了一会儿,说,爱卿最近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回家养病吧。

“王上!臣犯何罪?”

“无罪,是孤王心疼爱卿。”

徐离文渊抬手,取回了那太史手里的象牙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侍卫带出大殿,然后扫视了一圈瞬间安静下来的百官,说,孤王和上将军的故事早就在城里传开了吧,就连说书的唱曲儿的唱的都是我们,各位应该有所耳闻吧,所以你们意外什么呢?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众人然后转身走回王座上,他说,孤王不管你们什么态度,有意见就憋着,讲出来什么结局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就是这样。

群情激奋的百官互相望了望,然后低下头去各自沉默。

莫问从来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过了睡觉的时间还会越躺越清醒。眼前人穿着长袍匆匆离去之后他就一个人跑到御花园去练剑了。

以前的剑法他都不用了,变成一个人以后剑术就从主修配合转成了主修速度。

太液池里嫣鸠开得正盛,他特意敛了剑气没伤害一草一木。

吴继周迈着小碎步从远处过来,躬身道,将军,王上在前朝下了命令要封您为后。

莫问一愣。

吴继周仿佛有很多话又无从说起,最终低下头对自己说,王上总说要立后,我们做下人的都以为不是真的,没想到居然会有成真的这一天。

莫问执剑的手一点点放下,等了很久他才回头看吴继周。面对着眼前须发皆白却笑意难掩的老人他轻轻问了一句,阿翁,这样真的可以吗?

喜悦来得太过浓烈以至于吴继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不可以,王上是一国之主,对他的决定谁敢多说半句!

莫问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在眼前人转身走开之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徐离文渊从小就听话,很多时候都沉着冷静得不像个孩子,是以太后很少管束他,只觉得他心怀天下怎样都不会走歪。

她只当宫内宫外盛传的楚子和上将军的故事是权臣幼主间争名夺利的游戏,就算越了界也只是玩儿了一手忍辱负重而已。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在长乐宫中安心等着这场大戏落幕,结果猝不及防等来了徐离文渊在朝堂上宣布要立后的消息。

一心向佛的她那时正跪在佛像前虔诚焚香,闻言不自觉扯断了手里的佛珠,然后呆呆地说,报应不爽啊。

那时候,北方镐京城中新一代天下共主正在举行登基大典,仪式恢宏壮丽众人却战战兢兢。楚宫里的封后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匆匆忙忙却热热闹闹。

徐离文渊整日里将莫问带在身边不准他离开半步,美其名曰一刻不见如隔三秋。莫问知他害怕一转身眼前人就不见了便纵着他,每日端盘研磨围着方寸之地转。

那时候距封后大典不过半月,前朝后宫都平平静静的。但有些时候平静反而会让人心慌。

翌日,有人不惜赌上自己的命前来告御状。和当初投机取巧的李元子不同他是真真正正走过火盆滚过钉板跪过千石阶的。

徐离文渊坐在高位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兰台令,问,有什么话是上朝不能说的值得爱卿如此作为?

兰台令高举双手重重叩首,说,微臣今日要检举朝中要员害怕有人私下作为性命难保故而出此下策。

徐离文渊端过旁边的骨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满含笑意问,不知爱卿要检举谁?

“国之栋梁,十二少卿之首,李景华。”

徐离文渊震了一下,诧异道,谁?

“李景华。”

徐离文渊蹙眉,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然后问,爱卿是想说我方与郑国兵戎相见的时候李爱卿私下里与郑国都城的人有书信往来?

“是,还望王上明查。”

事实上李景华不止和郑国高官有联系,他和邻国多少高官都私交甚笃。这些事徐离文渊都是知道的,他还亲眼见过李景华在面对国家利益的时候出卖朋友。

李景华从来都不是合格的朋友但他是一个合格的幕僚是合格的谋臣。他为了大楚明里暗里把天下人都得罪透了。

徐离文渊是他唯一效忠的人。所幸他效忠的人也是愿意相信他的人。

所以对于兰台令的检举徐离文渊不甚在意,只摆了摆手随意应付道,爱卿先回孤王随后就派人查明。

面对他不甚明了的态度兰台令扯着嘴苦笑了一下,然后被人搀扶着走出大殿。

徐离文渊上位四年自认不算绝对坦荡,他做过的不能被写到史书上的事儿李景华都参与了,是以今天到底有没有必要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有心要护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却不料兰台令会在几日后暴毙家中。

传闻说他口鼻出血死状凄惨。

朝廷命官身死乃是大案,一切都得按程序走。徐离文渊总觉得不对就在御史台派去的人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若是发现苗头不对就及时封锁消息。

事实如他所料此事会发生的确是有所针对,只不过,针对的不是李景华,而是莫问。

查案的人在现场发现了虎噬军专属鹰头毒镖。

得到消息的徐离文渊忍不住冷笑道,为了管我的家事这帮人倒真愿意付出,命都不要了。我是该夸他有文人气节还是愚蠢至极?

莫问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在大殿中央走来走去,起身走过去按着后脑将人带进怀里,安慰道,别这么说,虽然这种行为并不值得提倡但他怎么说也是为了楚国为了不让你留下骂名被后世千万人唾弃。

在听到莫问的安慰之后徐离文渊没说出口的一千句脏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想说的愿望强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终只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以为搭上性命就能拦得住我吗。

在现场查案的二十余人以及府中下人当天被全部带回宫中安置在偏殿严加看管。御史大夫作为直接负责此事的人发现这是趟浑水之后果断告了病假。即便如此徐离文渊还是不放心,半夜三更的就下了旨意封御史大夫的妻子为二品诰命夫人,命其速速进宫接旨。

到此为止该关的都关了,该封锁的消息也都封锁了只等日子到了直接封后到时候不论百官什么态度都已经为时已晚。

徐离文渊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以为。

第二十七章

那天一大早观星使就来报说恰逢潮涨月藏紫薇星高挂中空会格外得亮。

徐离文渊听完没什么表情,随意摆摆手就让人退下了。然后自己一个人暗戳戳地等了一天最终因为过于亢奋在黄昏时候就拉着莫问走上了紫宸殿。

在长长的玉阶上,徐离文渊站定,回头牵住身后的人,自然而然地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略带遗憾道,观星使说今天的星星会很好看可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还是应该在月圆之夜带你来看月亮,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来。

莫问笑了一下,无奈道,太阳还没落,现在看星星是不是早了点?

徐离文渊不理他,只是微微翘着嘴角望着远方。在幸福里,他刀枪不入,哪还会在乎两句调侃。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但莫问后来日日回想,很多年都不肯忘。

封后大典在即宫中事物繁杂却无一人主事大家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忙。于是就有女官站在阶下踯躅了许久最终支支吾吾地说要求见莫将军。

虽然中宫无主,承庆殿里住着两个人却是抹不掉的事实。

莫问沉默着听完了女官的汇报,表情僵硬,两头为难。

旁边的人忍住笑偷偷摆手示意阶下的人退下,然后端着一方制作精美的盒子站到莫问身前,躬身递给他说,这是你走之后我去将军府发现的,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丢掉它。

莫问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

看他没有将玉佩系在腰间而是放进了怀里贴身收着徐离文渊的脸色才好看了些,片刻后又补了一句,真正的后印已经在雕刻了,那也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徐离文渊笑,眼睛里含着漫天星光。他说,分久必合天下一统是大势,争郑疲晋挟齐慑秦也是大势,你是唯一的变数因而要牢牢攥在手里。

莫问浅浅地笑,他很想说一句若是我哪天卸甲了还能听到这样的话才是真的开心。

太阳正从西边一点点沉下去,半边天空都是红的。好景伴着蜜语让莫问有些犹豫,就是这片刻犹豫让他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听闻了立男后消息的人急匆匆得从风里赶来,此刻正站在廊后远远地看着他们,听到这样一句怔了怔,盯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孩子,不知如何动作。

徐离文渊听到声音转身,垂首,轻轻地唤,母后。

“这……就是楚子给天下给哀家的交代吗?”锦衣华服的女人脸色突然灰暗下来,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徐离文渊牵着莫问站在原地一步都未曾移开,他说,只要我在位,楚宫的后位上若是有人就非他不可。

“哀家知道了。”她转身,拾阶而下,脚步款款,肩上却像压了一座大山。

“又何必。”莫问无声看他,没有想像中的惊讶或者抗拒。

徐离文渊笑了笑,问,如果有一天明容坐上了这王位,是否会像今天的我一样笃定地将我留在身边?

莫问不语,因为“如果”一词本就虚妄。

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留下漫天红霞。

身为九五至尊的人站在高高的王城上对莫问说,人总是习惯趋利避害试图让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也不能免俗,我不怪你。但我希望你知道为了将你留在身边我可以不择手段,哪怕你从未认真,从未确切表明过心意,哪怕头上戴一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帽子。

莫问站在徐离文渊身后错开半步的位置,安静得看着他,眼睛灰蒙蒙的,就像起了雾。

如果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莫问会将那些秘密瞒得彻彻底底,只不过,有些时候不是他不说就可以。

年轻的楚子志存高远奈何总有猛虎拦路。星星还没看到却吹了半晌冷风猝不及防就打了两个喷嚏。

莫问一边无奈地笑一边将斗篷批到他身上,然后拉着人回承庆殿。

大殿里烛火悠悠香气袅袅没来由得让人昏昏欲睡。徐离文渊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成功被睡意打败。

窗外,长阶下,长乐宫里的人已经候了很久。

莫问被引着一路穿过含元殿永安宫未央宫再走过一条常常的甬道才到了长乐宫门前。

推门进去,正位上坐着风华不减平添威仪的太后娘娘,两侧,是莫问的同僚,也是一心反对封他为后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莫问缓步往前走,目光从两侧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没理由得,他忽然觉得难过。

二十几年前,在大雪封山的冬天,在含元殿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当时莫问四岁,软软糯糯的一个团子,被奶妈领着走进一群严肃又冷漠的大人中间。

他茫然无措地望向上位的父王,可那男人不看他,于是他只能四处乱瞟想走出这可怕的氛围。母妃受宠,他在楚宫里向来都是不必守规矩的,但那天一向和蔼的阿翁却急急得上来按住了要起身的他,交代他说,小公子,跪下。

他是真的不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开始左顾右盼。

人群里,不知是谁尖声说了一句,有一个与人私通的母妃也难怪这小崽子不懂规矩。

莫问懵懵懂懂地想:是在说我吗?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又被侍卫抓着按回原地。

向来都宠他的父王面无表情地坐在上位,拢了拢衣衫,说,发配边疆吧。

平日里亲贵皆在场却无一人出言为他说话。莫问身前就是整个楚国燃得最旺的暖炉,但他却遍体生寒。

后来呢,后来就是他亲眼看着宠冠后宫的母妃被关进冷宫。骄傲了一世的女人一把大火烧了落云宫然后在熊熊烈火中用男人的佩剑杀了自己。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被发配边疆,有了那苦心孤诣出生入死的二十年。

满堂都在等着莫问说话,他却愣神儿了,然后就听到上位的人说,各位眼前的便是哀家的王弟,圣祖第七子,安定王徐离羽翰。今日找各位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让大楚的子民知道,当年圣祖的决定没错,他的孩子如今是三军上将。

言毕,太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莫问身上,她说,封王,回归族谱,将军可愿?

说是让朝臣认识安定王但安定王只不过是一个被定了重罪的身份,而今提到它对莫问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况且大家日日上朝都见哪还需要认识。真正需要的是用这些人的出现告诉莫问,无论是谁都不能悖德而行,你若一意孤行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让你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防不胜防。

莫问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大殿中央,一直到群臣都被遣散才哑声喊了一句,王嫂。

“哀家没想过你能活着回来。”

“上苍怜我。”

“哀家知道现在辰风不管不顾地要立你为后,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无视律例囚禁了半数御史台官员挟持了御史大夫的妻女。”

女人有些激动,佛珠握在手里都要被捏碎了,发顶的珠翠也跟着摇晃。

莫问一滞,然后垂眸,低低地说,王嫂,我还记得,记得当日王兄大婚带着新人过来拜见母妃时,那个一脸温柔笑意抱着我的姑娘。如今走在长安街上发现没有一家店铺相熟的时候总会有点恍惚。没想到一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我离京竟然这么久了。

“徐离一族欠你的,每一步都欠你的。若是当真需要一个道歉,哀家来,如若需要人头悬祭,用哀家的。只当我求你,离辰风远些,不要那么毁他。”

两个人不停地自说自话却又无比清楚对方想表达什么。

莫问有些倦了,微微垂下头去看着地面,反问,我,有得选吗?

第二天一大早徐离文渊起床从殿内出来,刚好看到莫问与自己母后站在一起。他快步走上前去,想把莫问拉到身后问,母后有没有为难你?

可他还没拉到莫问就被挡住了。太后站在两个人中间,冷声道,辰风,这是圣祖第七子安定王徐离羽翰。于情于理你都该叫一声王叔,不可逾矩。

“王叔?”徐离文渊笑了一下,脸上是一种这个玩笑真拙劣的表情。

这玩笑有多荒唐他笑得就有多放纵,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很沉默。

很快,他收敛了表情看向莫问,结果莫问却偏头错过了视线。徐离文渊顿了一下然后回头对吴继周说,阿翁,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宫里的事儿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当初明容回宫孤王还问过如此厉害的将军是不是有背景,你当时说的是不知道,你当时说……

话音未落吴继周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以额贴地,一字一顿道,老奴知罪请王上责罚。

一向势在必得的楚子瞳孔缩了一下,他扯着嘴角笑道,你没错啊,为什么要罚。你说,是不是母后威胁你了?

他有些疯癫地转回身去看向莫问又看向当值的宫女侍卫,喃喃自语道,是不是母后威胁你们了,说啊!

第二十八章

二十年前,楚国有一位所向披靡气吞山河的君王,带着几万人灭庸伐随成就了楚国历史上第一个繁盛时期。身为九五至尊他足够强大一言九鼎,可后来的人提到他,第一反应不是他立过多少功勋,成就了什么霸业,而是他曾倾其所有去爱一个人,将心爱的女人捧上了盛世之魂的地位。

传闻,贤妃是楚子在征战途中救下的平凡女子。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却在不久后宠冠后宫成了天下所有女人艳羡的对象。

坊间传说当年楚国迁都是因为贤妃体弱畏寒。现在天凉城里处处可见嫣鸠也只是因为她无意间一句想看浓艳些的花。

只她一句话,楚子便下了旨意命全城种植嫣鸠,从此沿城四十里,花开如锦缎。

嫣鸠花开三季,随风摇曳的是绵延不绝的爱情啊。可世事难料如花的女子就凋谢在如花的年纪。

贤妃入宫第五年,中秋家宴上,皇后揭发贤妃言其不知廉耻与人私通,孽子出生而今已然四岁。

是污蔑吗?不是。因为贤妃自己也说不清楚莫问究竟是谁的孩子。她回头,对着义正言辞的皇后娘娘凄然一笑,说,当日他扛不住朝堂的压力封你为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你会在封后大典当日命人进我的寝宫。你棋高一着,我愿赌服输。

首位的男人听着她们彼此争辩,脸上挂着霜,当着百官的面问了一句,宫中戒备森严,若非你有意将人带进来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儿!

话至此处信与不信究竟信谁已经不必再说出口,往日恩爱种种顷刻间烟消云散,明眸善睐的女子眸中的光一点点灰暗下去。

皇后一脚把受尽宠爱的贤妃踩进泥里,趁热打铁驱除其族人害其满门抄斩,一手造就了惊世骇俗的落云宫旧案。

这么多年过去了,历史只知道有人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哪还管当年谁是谁非。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艳压九州一顾倾城的贤妃娘娘最后被扔进了乱葬岗,受风蚀肉泥销骨。

身世不明,这是莫问绝口不曾提过的秘密。

他没说,徐离文渊也是真的不懂。

那日当着自己母后的面徐离文渊问了一句,当日你回城时母妃告诉我说你手里握着徐离一族的生死,便是这个意思吗?

莫问颔首,微微点头。

徐离文渊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散尽了,他顿了顿,挑了一下眉然后转身走回了寝宫。那段路他是挪回去的,从廊中到殿前不够百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仪式在即,朝堂上百官都在等着,楚子却回到寝宫把众人都关在了门外。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言相劝。

莫问堆着笑,敲门,低声道,辰风,王嫂是你的母妃,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你,不要让她为难。

徐离文渊忽然将门拉开,蹙着眉哑声问他,那你呢?

为了防人偷袭楚宫的门都很窄,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莫问又身形高大,站在门边就把一大半视野都挡了去。身后,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众人,身前,是求而不得只能放手的爱人。

莫问浅浅地笑着,然后倾身在徐离文渊额上印了一个吻。他说,我可以忍,可以让,天下都让得还有什么不能让。

记忆里的少年长高了,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不踮脚已经吻不到额头了。

苦心孤诣准备了月余的封后大典在仪式举行之前临时改成了封爵。

主角没变,莫问以上将军的身份受封,封号成王。

做了这么多努力也不算一无所成,只是不知道相对站着的两个人算不算走到了一起。

徐离文渊站在高阶上眼睁睁看着莫问身着临时赶制粗制滥造的袍服一路走过来,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俯身行礼然后站回群臣中间心甘情愿地将距离拉开了去。

封爵仪式之后众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各自散去,莫问安静站在徐离文渊身后等着他从头问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因为恨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个案子比我重要?”

两个人面对正阳门并肩站着,莫问垂眸看着脚下,口中却毫不犹豫回答说,是,我与徐离一族有杀母灭族之仇,当日我带兵围城存的就是让天下易主的心思,今日你手中所有本来应该是我的。

徐离文渊深吸了一口气,问,流言里说的,你靠近我只是想毁了大楚王族声名?是真的吗?

“是。”

“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向死而生?”

“是。”

“孤王知道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莫问面前自称孤王了,这一次,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无力。

莫问脸上淡淡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送徐离文渊离开,却在转身之后呕出一口血来。

他忘了自己是怎样出宫的,只记得双膝很沉,怎么迈都迈不动只能取下佩剑来支撑身体。

那天下朝之后,御花园里,无往不胜的大将军失手跌进了太液池,然后被花藤缠住挣扎了很久无果然后被几个侍卫拖着上岸,送回了府中。

昔日的将军府已经改头换面,门前的匾额上书着墨色鎏金的三个大字:成王府。

徐离文渊那时正在与御史大夫说话,言语间半含威慑与歉意,听到吴继周说莫问掉进了太液池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又转念一想那人是骁勇善战的将军怎么可能被困在水里。如此想着便放下心来又坐了回去。

一颗心在放手和紧握之间无法度量。

莫问病了。落水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天凉城中但凡有些名气的大夫都无功而返,宫中的太医也被尽数打发了去,无奈只能召回虎噬军中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大夫。谁知那人摸过脉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说,明帅,你若不想自救便无人能够救你。

莫问在将军府里病着,外面的军队无人看管已经闹翻了天。

一个骑督进城后在当铺发现了一柄好剑无奈银两不多只能央求掌柜将剑留住。掌柜不同意两人便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那骑督回营之后越想越气于是又带着人回去将掌柜的暴打了一顿使其身怀六甲的妻子意外流产。掌柜的冲将上来也被失手打死。

这样的事儿在楚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但这件事真的就无人敢管,就连百姓也是缄默不语不敢对此多说一句话。不为别的,只因为那骑督隶属虎噬军,而虎噬军将领莫问刚刚被封为成王正如日中天。

外面流言都传遍了当铺掌柜的亲人都哭瞎了眼睛的时候莫问才在病中听说了这件事。

他对着来报的人大声问了一句,副将呢?

“将士们觉得您一定会徇私舞弊就把这件事儿压住了没往上报。”

莫问揪着胸口闷闷地咳了两声虚弱道,但凡当天参与了打人的,杖毙。

闻言,那近侍猛地抬头,然后就听到莫问又补了一句,副将管理不力,同去领罚。

消息传来,虎噬军中便炸开了锅。以往两个将军都在身边守着无人敢逾距便一直平安无事,现在军中没有一言九鼎的将领众人又恃功自傲便有了今日结局。

莫问虽然一直寡言冷淡对将士们却一直不错,没想到会突然下这么重的惩罚命令。

行刑那天风大,那骑督看见莫问从远处过来,远远地说了一句,末将知罪,受死毫无怨言,只求明帅能对兄弟们从轻处罚。

莫问站在台下,脸色苍白却神色坚定,他说,他们可能罪不及你但同样不可饶恕,这是军法,军法不可违。

大风穿透衣衫打在身上,莫问摇摇晃晃的有些站不住。身后伸来一只手要扶他,他侧身躲过,自己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鼓架。

“这件事儿,是孤王命人不要告诉你的,只是你在军中的威望比孤王要高所以没瞒住。”

“王上,治军不严容易酿成大祸。”

徐离文渊从刑台上收回目光,转身看着莫问说,我为什么徇私舞弊你不知道吗?我是在护着谁你不知道吗?

莫问紧紧握着那大鼓的支架,冷冷说了一句,这样的偏袒,不需要。

话不过半句便起了争执,徐离文渊知他性情便没再往下接话,只是说,只要你留在孤王身边,孤王既往不咎,就连这天下也能分你一半。

莫问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士人头落地,心脏抽了一下,口中喃喃说,王上,回不去了。

冷漠决绝的是他悲伤难以自抑的也是他。

那天莫问出门穿的是虎噬军统一的黑袍,望着眼前整齐划一的黑色他忽然想起来徐离文渊曾经对他说,你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除了你,楚国上下所有人不可穿青衣不可披银甲,甚至,就连这莫姓旁人也是不许用的。

那时候徐离文渊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世间的确只一人姓莫,因为这莫姓只是当年莫问被贬斥时圣祖随口乱编的。

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第二十九章

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晚,十月里还不见秋意。

也是那一年,郑国随国纳贡的时间撞到了一起。徐离文渊对着长长的贡礼名单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不如借此机会办一场空前绝后的宴会吧,邀各国诸侯同来紫宸殿赏月。

名为参加楚国自己的国宴实则是要借此要各国诸侯表明态度。那就是后来著名的诸侯会盟。

燕齐两国的使者最先到达,只不过两个使团皆没有直接面圣,而是选择了先去成王府拜见。王府大门并没有敞开着迎接来人,却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权倾天下的王爷终于还是要染指朝政。

王府外百米就是虎噬军校场,因而王府周围戒备森严。高墙大院内的人到底谈论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此事毫无疑问得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跪倒在徐离文渊脚下颤抖着说,一国来使在进京之日没有先来拜见君王反而去见了将军其心昭昭。而成王知情不报私留来使其心必异。

明明是在谏言,语气却低微得竟像是哀求一般。

莫问太强了,王爷之位又太过名正言顺,以至于他说的话分量越来越重大有只手遮天之嫌。对于功高震主徐离文渊可以不在意,但朝臣不可能不在意。

他们奉的是对正统朝廷以命效忠的气节怎会允许旁人与楚子平起平坐。今日,便是他们团结在一起的有力一击,孤注一掷只为将莫问拉下高位。

徐离文渊盯着跪在脚下的人沉默了很久。众人口口声声都说是为他好。一语却有千面。

必须用力分辨每一张面具上细微差别的他有些倦了。他拂袖起身,在身后随口留下一句,孤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王上,为君者优柔寡断不可有!”

徐离文渊的脚步忽然顿住,他嗤笑了一声回头,厉声问,当然孤王要封后时在大殿上说的话你都忘了是吗?你们都针对他,你以为孤王会偏向谁?

他的双眉皱在一起凌冽目光中尽是寒意,恍惚间和多年前那个称他为美人又为了将他带回镐京挥师百万南下伐楚的人有些相像。

原来在高位上待久了,大家都一样,都会变成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一念至此,徐离文渊扶了扶额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关进御史台,终生不得释放。

万国来朝那日,天凉下了第一场秋雨,殿内歌舞升平,殿外雷雨阵阵不停。

徐离文渊坐在高位上,看着推杯换盏的众人,莫名想起自己刚刚登位时受邀参加盟会的场景。

那一日,他身为楚子不被允许进入殿内,只得站在殿外守着篝火,守护别人的荣耀辉煌。

今时今日,楚国已经不再是任人驱逐践踏的小国。不再需要对着各怀心思的诸国去一个一个得猜,一个一个得讨好。可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抬头看,莫问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侧位上,他百无聊赖地捏着酒樽缓缓摩擦杯沿,然后在莫问抬头的一瞬间举起酒樽遥遥地敬了一下。

莫问一滞,然后垂眸将目光错开了去。

席间有人舞剑,衣袂翩跹带动四方辰光,大开大合间是逐鹿天下的气势。

那人剑法流畅身形优美脚步却一直往王座靠近。排排侍卫挡在徐离文渊前方目露凶光。那人浅浅一笑然后转了剑锋直冲李景华而去。

远处飞来一只碗碟将剑打偏,那人回身一个踉跄又直直地刺来。莫问撑了一下桌子起身掠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挡下了剑锋。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景华确定他无事之后又转身对着眼前人说,李少卿是文人,不会舞枪弄棒,公子若觉得一人舞剑无聊请这边看。

那人顺着莫问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虎噬军的将领悉数到了,此刻正盯着他满含笑意。

他颓然将剑放下,冷声道,你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莫将军,生于战场的人也必死于战场,希望你手里的屠刀永远不会悬于你颈间。

“自是不劳您费心。”徐离文渊提着酒壶从高位上下来,大有与那人揽着肩膀喝到烂醉如泥的架势。

莫问看了一眼那使臣袖中的利刃皱了一下眉,回首躬身说,王上,君臣有别,您有您的位置。

“天子与庶民都可共饮孤王为什么不行?”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前走。莫问站在他身前,不动,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剑。

“当日为了阻止你大婚孤王受过一剑,怎么?觉得不够?非要我死在你剑下不可?”他脸上一字一顿,脸上却平平静静的。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暗处的影卫也走了出来蓄势待发,局势一时紧张万分。即便如此,莫问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因为他知道徐离文渊再近一步便走进了刺客的攻击范围。今日国宴就会变成国丧现场。

徐离文渊仰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再坚持往前,他笑眯眯地说,既然莫卿不想让孤王和来使叙旧孤王就听莫卿的。不过你今日扰了国宴打扰了大家的兴致怎么算?不如将刚才没完成的舞剑续上怎么样?莫卿是三军上将,武艺非凡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不如让大家开开眼界?

李景华低声道,王上,成王他病了。

话音未落便见莫问收了剑拱手说“好”。

徐离文渊大笑着将酒壶塞给吴继周然后走向侧席的鼓架拿起鼓槌示意莫问。

那天,传说有将军长袖舞剑,楚子散发击鼓相和。

隆隆的鼓声中有人放开了声音说,长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的黄口小儿凭什么掌覆天下。那人正襟危坐在席间,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端的是敢为天下先的姿态。

言毕,鼓点渐渐由原来的激烈异常变得平缓,细细碎碎的像是窗外檐雨。众人屏着呼吸看向楚子,等着他暴怒。

徐离文渊象征性地扶了一下发冠捋了一把散落的头发,回头朗声笑了起来,他说,楚国的儿郎不仅要有手握刀剑的能力还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若是经不起评说还如何执掌王印,如何被写进史书里听后人评说?

他两道剑眉向上扬着,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是徐离文渊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比后来的天下归一千古一帝还要荣耀。

朝臣都沉默着,无一人敢出言表明立场,照他们对自家楚子的了解这已经就在暴怒的边缘了,说不定下一秒就拉下脸来判在场所有人一个凌迟之刑。

但那天徐离文渊难得地没有发怒,他只是站在鼓架边遥遥地看着莫问,低声说,莫问,若你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你会不会为了什么来求我,求我帮你。

莫问在朝臣中间站着,不发一语。

徐离文渊等得烦了,仰头拿过旁边的酒壶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随手擦了一下嘴,说,楚宫里的防御在逐步加强,两千影卫合在一起就是铜墙铁壁,你无用了,孤王以后再不会找你。

莫问倾身像是要走过去,但他没有,最终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他说,若有一天你身处险境,即便我身在边疆,在囹圄,即便相隔千里万里,我还是会来救你,若是真的有那一天,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听过。

徐离文渊顿了顿,回答,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不然我总以为自己还在你心里。

他甩袖走回王座上,朗声道,宴会继续!

重新坐下之后燕国来使看着莫问目光晦暗不明,他问了一句,不知莫将军养过牛吗?

“什么?”

“老黄牛啊。很多人都说牛望着人类的目光并不友善,疯起来还会伤人,但更多时候,它还是任劳任怨的。托着你的责任,拉着你的负担,绷紧全身的每一块肌肉用尽力气把你从泥沼里拖出来。”

说完,他看莫问脸上还算平静便又补充说,这种忠诚,委实愚蠢。

莫问一顿,没有反驳。事实上也真的无话可说。

将人生的全部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母妃当年已经试验过了。

倾国倾城的女子怀着全部的希望把自己交托到另一个人手上,那个人也当真没让她失望。即便后来一切崩坏他恨到难以自抑还是留下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留下了莫问。

或许对于徐离一氏来说他是个不该存在的孽障,但莫问来不及想,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承诺要把江山都赠给母妃的男人最后赐了一纸关入冷宫的诏书。

这封诏书毁灭了莫问关于亲情爱情友情君臣情义的全部希望。全部。

莫问是健忘的,总在一切过去甚至未曾过去的时候就忘了自己曾经承受过什么。他都快忘了母妃是怎么死的,苏应淼又是怎么死的。

上位的人看着他在不远的侧位与人低语,终于还是收了笑意。

一场盛宴,宾主尽欢。

徐离文渊攥了攥手掌,想握紧什么,却又两手空空。

第三十章

戌时宴散,有宫女拿着一截蜡烛顺着官道过去一盏盏点亮宫灯,很快灯罩下就发出幽幽的光来,可宫殿太广光又微弱,夜还是很黑。

十国来使便在这样的长夜里被送出宫去。

在重华殿前的长阶上,幽暗的光下,燕国使者站在莫问身侧,轻声道,希望您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莫问笑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说,我的人已经候在宫门前了,等着将您送出楚国。

那人急了,猛地回头看他道,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希望您说给我听的话不要再说给其他人听。虽然我知道若我不动就没人再有能力乱这天下。”

那人瞪了莫问半晌,终于还是扯着嘴角回了一句,不愧是莫将军。

所有人觉得拥兵数万不反就是个笑话,所有人都认他做乱臣贼子,错认了吗?

其实也不是。

莫问冷面冷心半生暴虐,视人命为无物,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苏应淼都曾经以为他心魔难除最终会倚着虎噬军坐上王座拉着整个楚国坠入地狱。但他没有。

徐离文渊便是其中唯一的变数。

隔了十步的距离,徐离文渊正看着他们笑,等到那燕国使者走远了才远远地朝莫问过来,然后抬手,轻轻戳在莫问胸膛上。他说,既然你可以对每个人都笑,孤王也不是非你不可。

那一刻徐离文渊目光中闪烁的是恨意,尖锐锋利到让每一个望进去的人都在劫难逃。莫问一怔,随后回了一个字,是。

可是下一秒徐离文渊又朗声笑了起来,然后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王叔。

莫问无言,沉默了片刻,又回,是。

爱人从来都求而不得,他的一腔热忱因为隐忍而走投无路。

他效忠了半生的人从来都不是个没城府的,但莫问没想到当初那个少年会越来越喜怒无常,越来越难以猜测。

到后来,众人都散了,高台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宫人。他们两个沉默对望着,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长长的官道莫问只走了一半就忍不住停下了,回头,朝着承庆殿的方向望。

那一刻他想的是,若是徐离文渊回头看他,他就舍了这一身功名起兵造反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乱臣贼子,然后把心上人养在宫中凭一己之力将外面的流言蜚语都挡了去。

可是徐离文渊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莫问原先以为信誓旦旦说要纳他入后宫的人能填补他心上破了很多年的大洞,可是没有。

这么多年,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开始溃烂。

那天莫问连夜出了城,直奔城郊佛寺而去。

那是礼乐崩坏的年代,被推崇的不再是师出有名而是胜利,只要能赢不论手段。沙场规则的混乱连带着百姓也跟着心浮气躁,不再信仰神佛。

佛寺很久没来过新客了,冷冷清清的,大堂里只有一位敲木鱼的和尚算是住持,法号空寂。

莫问进去先是上了一炷香,然后找了一块蒲团,与神佛无言对坐。

空寂大师当住持二十年迎来送往多少为凡尘俗事忧心的人。他虽常常为人解惑但自己也算是俗世中人也需要为俗事烦心,比如,送走了眼前这一位他就可以关门休息了。

可他偏偏遇上不喜与人多言的莫问。两个人干坐到子时空寂大师还是没等来面前的人开口,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木鱼伸了伸快要断掉的胳膊,问,不知施主因何来此啊?

“因为清净。”

大师噎了一下,重新堆着笑容问,可有烦心事要说与老衲听?

“没有。”

大师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面容僵硬地说,但凡深夜来此,谁又能说自己没有烦心事。大师说完就开始盯着莫问的脸看,仿佛面前的人要是再不说话他就抡圆了胳膊上去就是一拳。

在不可挽回的错误犯下之前的最后一秒,莫问终于睁开了眼睛,轻声说,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千方百计地终于把自己推进了深渊。穷途末路了。

空寂大师以最快的速度收了动作,然后凭借自己多年苦海救人的口若悬河的本事,半眯着眼睛神神秘秘地随口胡扯道,阿弥陀佛,既然已经穷途末路,但凡再往前一步也是新的方向。

莫问回头看向殿内袅袅上升的香雾,轻轻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容委实不算开心。剖开胸膛,鲜血舀舀。

他能怎么做呢?只要还活着,就得熬下去。就像苦水里熬药,越熬越苦。

听完这一句,空寂大师终于发现论耐力自己是比不过眼前这个人的,他仔细打量了莫问半晌确定眼前人只是神色悲戚像是无家可归之外好像还挺有钱。

得出此结论之后空寂大师就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把眼前人留在大殿里看香火,他自己去睡觉。

脑中正这么想着人就已经一溜烟走了。

在他走后,莫问起身往面前的香罐里加了两炷香,然后对着大佛轻声说了一句,你也经常没人陪吧,往后我常来。

大佛不会说话,只以一种慈悲的面目望着他,望着芸芸众生。

空寂大师在一夜安睡之后起床对佛前的香火未断表示很欣慰,不仅如此,庭前的落叶都已经扫了,后厨里正飘来阵阵米香。

他说,这位公子是有心出家吗?庙里刚好缺一位小师傅,你可以先留下,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自然也是住持,拥有我今天的全部荣耀。

莫问放下手里的锅铲,随口说,如果我是莫问,你还留吗?

话刚出口一直唠唠叨叨的空寂大师就愣住了,莫问以为出家人都不问世事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姓徐离。

“明帅。”

莫问伸手扶住忽然俯身行礼的大师,说,住持既不是军中一员就不必多礼。

“王爷。”空寂忽然跪下,说,小庙乃破落之地漏风漏雨怎敢留王爷金贵之躯。山上凉,您还是尽快回府吧。

“轰我走?”

空寂嘴上说着没有人却一直跪在地上,态度坚决。

想必,是听闻了坊间那些关于虎噬军统领的流言。莫问也不强求,整了整衣衫准备下山。

锅里的粥他熬了一个时辰,最后却不被邀请尝一口,说来也遗憾。

庙宇建在山顶,脚下便是细林长风。停下脚步甚至还能察觉到枯叶落在地上化入泥里的声音,嘁嘁喳喳的像是身边有人耳语。

莫问刚刚行至山门前就看到一个相熟的人。

李景华也愣了一下,然后迎面走过来,问候说,没想到王爷也喜欢这种偏远僻静的地方。

“嗯,是喜欢,但不常来。”

“是啊,我得空便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王爷。”李景华一边往里走一边侧身问,王爷这是要回了吗?

“本想多待半日,没想到住持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会赶我出来。”

“王爷若不嫌不如与我一同进去。”

一炷香之后莫问又跟着李景华回来了。空寂大师刚要皱眉结果一看旁边站的是老香客便也没多言。

“李少卿是习惯参拜神佛吗?因为信仰?”

李景华回头笑了一下,说,我们后方的人虽不能握剑牵马上阵杀敌却总想做些什么,于是就有了得空来敬香的习惯。

说完,两个人皆是一笑。莫问终于知道这位体弱多病的少卿也并不总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那天两人一起回城,分别时李景华忽然说了一句,我想莫将军也一定喜欢人间美满,所以才会去庙里祈祷。若是将军缺一个说话的人可以来找我,李府里也是一个人。

他是擅言的人,说完这一句却像无端被风扼住了喉咙。

莫问听完没有很大的反应,只随口应了一句“好”,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

那天北境军的将领进京述职,一大早就到了承庆殿。

徐离文渊很早就在等着了,看见人来,上前热络地拉住那人手里牵着的孩子。他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却破天荒地对那肉墩墩的小孩儿格外友善,吃饭时都要抱在怀里时不时逗几句。

“来,告诉孤王,北疆好玩儿吗?”

“好玩儿,北疆有大灰狼。”

“天凉城里好玩儿还是北疆好玩儿?”

“当然是北疆。”

徐离文渊一顿,然后问,因为大灰狼吗?

“不,其他任何地方都比天凉城好玩儿,因为自由。”

他正说着,吴继周就凑近了来,低声回禀道,王上,莫将军不在府中,还要派人去找吗?

“不用了,今日原是家宴,成王是孤王最亲的人自然该到,不过他既然不在府中也不必勉强。”

说完,他又若有所失地重复了一遍怀中那孩子刚刚无意间的那句“其他任何地方都比天凉城好玩儿,因为自由。”

是,不自由吗?

如果自由可以成为一个人抗拒郢都的理由想必楚宫会更遭人讨厌。可他徐离文渊一生都只能待在这楚宫之中。

以往,他并不觉得无聊,现在却莫名感到焦躁。

区别在于身边是不是有莫问。莫问在教会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之后,自己走了。

第三十一章

那天一早,李府里就来了客人。李景华披着厚衫从后院里过来,即便已经穿得够多迎风走了几步之后还是没忍住咳了两声。

几个客人见此慌忙起身去迎,恭恭敬敬地颔首道,李少卿,叨扰了。

“无妨,几位露夜前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儿,请讲。”

来都来了,人都已经坐在李府里了,但此刻面对李景华的问询众人却面面相觑没了声音。

李景华心下了然,然后抬手将桌上的棋盘摆开,说,前几日看到一个棋局,苦思不得解,不如各位帮我想一下?

众人沉默了许久,然后兰台令走出来坐到了李景华对面。

时至上午棋盘上依旧一团乱象,几个观棋的人中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说了一句,李少卿,我等今天来不是来下棋的。

李景华好像听不懂此间风声鹤唳一般,专心于棋局,捻了捻手指,将白子落下。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兰台令在跟了一子后,忽然抬头问李景华道,北境军将领进京了,李少卿见过了吗?

“我这几日一直病着,不曾入宫。怎么了?”

“李少卿,若是我说将莫问拉下高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加入吗?”

一直面无表情的李景华忽然抬头,敛眉,一口气叹得悄无声息,他说,莫将军为国尽忠出生入死没有得罪各位吧。就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差点做了男后不也没成功吗?王后变作了王爷也是仰仗了各位。

“李少卿,王上是怎样的为人我想您比我们清楚,只要莫问还在一天江山就不会稳。”

身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插话道,兰台令,您说岔了吧,照您这么说乱天下的就是王上不是莫问了。

兰台令一个眼神儿都没有分给身后的人,脸色却黑了几分。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对李景华道,李少卿,江山稳不稳不能仅看一个人的意愿,我想您明白我什么意思。

李景华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白子,顺手从桌旁的花枝上折了一片枯叶丢进茶杯里。

“胜负已分”他说。

兰台令一愣,随后又听眼前人补了一句,桌沿两杯茶和我刚刚甩袖时放进去的药加起来便是剧毒,棋局开始时你没喝,现在也不必喝了,所以我丢了脏物进去。

“什么意思?”

“此局名为千里独行,不论何种走法均为死局。而它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在于,从古至今受邀参加棋局者无一生还。”李景华站起身来走向身后的隔间,拉开门,让开身子留出视野来。

椅上一袭青衣端正坐着的人,正是他们口口声声要置于死地的莫问。

众人皆是一惊,一瞬间竟然忘了拔腿跑开或者说些什么为自己辩驳。

“尔等屡屡如此作为,他知道吗?”

奕棋的,观棋的,一时都静默无声。有人抬头看了莫问一眼,然后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发现无人动作之后便撑着胆子说了一句,不知道,当然不知道!

兰台令闻言狠狠皱着眉头,反问,不知王爷口中所言是指谁?

莫问起身,缓步走上前去,倾身凑近了,低低地问了一句,他默许了是吗?

众人今日敢来便是敢为天下先早已做了万死的准备,只不过没想到看似周密的计划会崩裂地这么快。

兰台令手中还有一颗未落下的棋子,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最终把棋子放回了棋盒。转身,刚好撞在莫问腰间的霓虹剑上,他顿了一下,说,成王败寇,今日之局一败涂地我等认了。但王爷,我不信有谁能只手遮天。

莫问背光站着,身形投下的阴影刚好笼住整个棋盘,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人,然后伸手帮兰台令扶正了发冠。

“我是个什么人各人心中自有定数,你们若执意觉得我若不死后患无穷的话就尽管设局。我在王府里等着。”

来的时候众人信誓旦旦准备将当朝最大的权臣从高台推入地狱,走的时候他们都低着头快步走出院子一秒都不敢多留,生怕一个犹豫就惹得身后的人改变了主意。

李景华扶门扉站在一旁看着众人远去,低声说了一句,不论你做何感想,我是想帮你。

莫问无言,脚步匆匆地离开。行至院中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

“等等!”

“怎么了?”

“我马上要进宫,王爷也是吗?”

进宫的路上经过长安道,莫问忽然想起什么就说了一句,我以为在想要我死的朝臣里你会是身先士卒的那一个。

李景华笑了一下,说,王爷虽说不是绝无二心,到底也不是个奸佞。战神又不是说找一个就能找一个,岂能随意陷害。

“原来还有人肯为我说话。只不过世人喜欢认我做摄政王野心家,你这么说听着反而有几分耳生。”

浓烈的阳光透过马车帘子照在李景华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轻声道,你要成全他的天下,我自帮你护着。

长风入耳发出呼呼的声音,莫问颔首接了一句多谢,算是没听到后面半句。

莫问和李景华不一样,李景华从底端走上来每一步都受人肯定,而莫问,每一步都艰难险阻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他也想多一个挚友,却又难保眼前的不是局中局。

徐离文渊那时正在案边批奏折。有人推门进来带得整个大殿都被阳光照着,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然后半眯着眼睛看向来人,看到眼前人是莫问之后他顿了一下,恍觉是梦境。

他只当是梦可是梦中人又真真切切地跪在了他眼前,一言不发,只将虎符高高地举过头顶。

徐离文渊愣愣地喊他,明容。

他本想好好说话的,嗓子里却像含了沙。

“明容,我没有要收你虎符。”

莫问抬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口中说着,我不相信二十年不曾回京的北境军将领这次回来只是巧合,更不相信那些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对我动手,至于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不敢想。

徐离文渊想去拉眼前人起来的手忽然顿住。他转身,一脚踹倒了身后的案桌,奏章笔墨倾了满地。

“当初若不是你自封为帅若不是你领兵回京后面的事情都不会有!”

“只这一项,就足够我被钉在耻辱架上受千刀万剐吗?足够你一次次谋划不惜污了自己双手吗?”

“高处不胜寒,身在高位每一步都不由人,王叔明白吗?”  他太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他知道要做君王不仅要仁慈和隐忍,还要有手段和绝情。而他要做一个好帝王。 古往今来但凡最后登上帝位的,谁不是脚下白骨成山,血流成河。

莫问起身,将案桌扶正,恭恭敬敬地将虎符奉上,口中念着,大概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

等到眼前人已经走远,阳光重新被阻挡在门外徐离文渊才略微回过神来,抬头,看到李景华在旁边。

“王上本不必如此的。”

“孤王以为你懂我。”

李景华直直地看着他,说,我懂的,我比天下任何人都要明白王上在想什么。我知道王爷是您心头好,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可我还知道您是天选之子为江山而生,在您心里,再深的情意对上江山就是一文不值。

徐离文渊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将地上的奏折都捡了起来。他好像老了很多,面容间尽是疲色。

“李卿,今天说这话的但凡换一个人明日就会横尸长安道。”

“微臣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还算有用斗胆说两句罢了,若是王上不想听,微臣就不说了。”

等到沿着宫墙一路走出楚宫莫问才惊觉胸口闷闷地痛。他按着胸口停了半晌,然后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来。

若不是今天旧疾复发他都要忘了自己还在病中,一直都未痊愈。他前脚踏进王府后脚太医就到了,诊断结果只有四个字:急血攻心。

虎噬军的明帅,大楚无往不胜的战神这次真的倒了下去。病的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额头上冰冰凉凉的,睁开眼睛,床畔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辰风,你好久没来过我府里了,好久好久了。”说着他下意识就要把眼前人拉进怀里。

徐离文渊将人按了回去,替他换了一个冰袋,口中哄着,别闹。

一番折腾下来莫问清醒了很多,他盯着床帐愣了半晌,然后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到徐离文渊脚边,说,求王上开恩,赐臣归隐。

“给我一个放手的理由。”

“因为,因为相信一个身在高位的人真的很蠢,相信只要真情够真就能长相厮守更加愚蠢。母妃就是前车之鉴。”

徐离文渊站在离莫问两步之遥的地方盯着已经烧糊涂的莫问看,张了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一身墨色织金的袍服尽显威仪。

五年,从莫问牵着少年的手扶他上位到如今也不过五年,眼前人就已经变得陌生。

第三十二章

窗外圆月西斜,夜已深了。

徐离文渊俯身拉住眼前人的胳膊,低声道,地上凉。

莫问抬头,懵懵懂懂地问,苏应淼?我不是让你好好守在军中没有命令不得回来吗?

徐离文渊整个人一震,问,你怎么了?

莫问呆呆得愣了半晌,然后站起身来靠在床边喃喃道,你是谁啊?

徐离文渊急急得就去抓他的手结果被莫问用力甩开。那么坚韧强势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容不得旁人靠近半分,只要有人靠近就神情惊恐慌慌张张地退开。

徐离文渊大步上前扣住眼前人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厉声说,看着我,认清楚我是谁了吗?

一直躲避的莫问忽然停止了挣扎,瞳孔一点点散开。

徐离文渊放手,踉跄着退到桌边,手足无措地抬了一下胳膊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之后又颓然将手放下。最终,他转身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水入胃才得了片刻清醒。

回头,莫问依旧低垂着眼眸立在一旁,似喜还悲。

一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东方泛起鱼肚白莫问才有了睡意,一个人爬到床上面对着墙壁睡了。

他一个人就占去了大半个床,徐离文渊倚在床边,一点点凑近然后从身后轻轻扣住了莫问的肩膀。

眼前人在他年少时夜夜入梦里来,用满天云霞作景,以烈火焚身。多少次午夜梦回徐离文渊都冷汗涔涔,害怕一梦成谶。

如今什么都没发生,也算幸运。

熟悉的人还是熟悉的样子,但将人拥在怀里的徐离文渊却莫名很清醒,越来越清醒。

第二日一大早宫中的太医就都候在了王府里。

莫问在后院睡着,正午时分醒来,推门,被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你们?走错地方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王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莫问走下台阶,捏住那太医的脸,凑近,一脸玩味道,今天王府里热闹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太医,就连专门负责保胎生产的都来了,怎么?看这架势今天是非得给我安一个有病的罪名了是吗?

为首的太医尴尬一笑,回道,王爷言重了,我等也是奉命前来察看您的身体情况,既然无事我等就先走了。

“奉命?奉谁的命?”话刚出口莫问又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还能奉谁的命。

同一时间,楚宫中,恢宏壮丽的重华殿上百官正在讨论虎符的存续问题。

以七位少卿为首的文官是反对虎符继续存在的。理由很简单,虎噬军奉他们的明帅为图腾,这种信仰会伴随人的一生难以磨灭,除却莫问恐怕无人有威望能管的住那样一个虎狼之师,若是真的有,难保新扶上来的将领不会成为下一个莫问,不会功高震主危害朝堂。

剩下一部分则认为这不是未雨绸缪反而叫没事找事,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无事的话朝堂上最好不要做出大变动。

文人们唇枪舌剑打得不可开交,一旁的武将则尽数沉默着,杀气腾腾地望着上位的人。

“不如先退朝吧,等你们吵出结果了再来禀报孤王。”徐离文渊沉着脸喝了一声,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新任职的卿士闻言站了出来,拱手道,臣有话说。

“请讲。”

“臣以为由一个人掌控国家全部兵马实为不妥,现今虎噬军坐大可以从中抽派部分人马以交流战术为名送去其他守地分散兵力。等过段时间大家都适应了之后再分派将军过去带兵,如此便可分权。以防万一还能三年为一轮调换将领们的守地。”

千里之外,虎噬军校场上,铃铛呜咽,马蹄声碎。

他这样说的时候,莫问刚好迈步从殿外进来,闻言,笑了一下,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卿士回头看了一眼不遵守上朝时间的人,只当他是哪个没规矩的臣子,皱了一下眉表达不满。

那时候,新入朝的官员已经不识莫问,不知道承庆殿中曾经住了两个人。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提醒道,这是成王。

“王爷又如何?”

提醒的人闻言骇了一下,发现莫问正看过来慌忙收声。他本来想说的是,成王就是莫将军,是虎噬军的明帅!他本来想帮那卿士一把的,但现在不需要了,很快就会有人用更加凌厉的手段让他认清现实,告诉他年轻人不要那么天高地厚。

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以为那卿士今日在劫难逃。即便平安走下朝堂也会横尸街头的那种在劫难逃。

但莫问进门之后就只说了那一句话,反而是李景华站了出来,对着徐离文渊道,王上。

话没说完他就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最终抓着胸口整个人皱作一团。

莫问走上前来伸手去扶,揽住李景华再没有放手。满朝官员并宫女侍卫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他昏了头,其实他眸子清明,不含半点儿情绪。

徐离文渊总是要赢,而他不想争了。

徐离文渊一边吩咐吴继周说叫太医一边走下高阶来,见状,整个人愣在当场。

“为什么?”凌厉张扬的楚子双眸中盛满了痛苦,一眼望进去,惊心动魄。

莫问不言,搂在李景华腰上的手却没放开。他的坚定决绝成功激怒了上位的人,徐离文渊冷笑了一声,厉声反问,装疯是吗?

吴继周跟在他身后用力扯住他的袍服一边示意莫问不要说话,一边低声道,王上,今日讨论无果不如先退朝吧。

徐离文渊不语,他就装作默认自作主张下了散朝的命令。

百官都脚步匆匆地走远,迈出大殿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瞄两眼,然后和同僚相视一笑表示心照不宣。

这场大戏演到这里终于走进了众人喜闻乐见轨道。众人拼死上谏都破坏不了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会自己从内部开始瓦解。

连日来气温不停在降,李景华的旧疾一直反反复复。他一直捂着胸口硬咳,脸都憋紫了,等众人都散尽才好了些。

他抬头,看着莫问。

“王上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他能接纳我为王为将的满身风雪,守候在烟火红尘里等我归家。这就够了。”话是对着徐离文渊说的,但莫问却低着头,与李景华对望。

太医都在王府赶回宫中的路上,任吴继周怎么着急一时都难以出现救场,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见莫问俯身将李景华抱起来,阔步走出殿外。

徐离文渊最开始是沉默的,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冷静。过了很久,侍卫过来换班他才惊醒,追着莫问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跟出去,望着宫门前空空荡荡的官道,万念俱灰。

故事是假的,深情也是假的。

“我以前总是看不懂李卿在我们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今日,我懂了。特别明了。”徐离文渊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满脸嘲讽。

出了宫,莫问叫了马车将李景华放上去,吩咐了马夫之后觉得歉疚又回头说了一句,今日事是我有愧,但还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景华原本憋紫的脸瞬间苍白了几分,他说,王爷也不过是知我心意才会今日这般,云苏自然不会痴心妄想。

李景华出生之前庸国就灭了,他从小在天凉长大,虽说如此却总像个外人,拘谨局促又飘零无地。他隐忍克制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自称小字。

莫问一愣,知道自己过分逾距了。

旧疾总在换季的时候复发,真要入了凛冬反而会好很多。

病情控制住之后李景华就去王府里道谢了,出出入入的也不避人。旁人由此知道,虽然他从未明确说过要与当朝楚子争什么,但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他同样不怕。

腊八那天他搬了半只羊过去,架在烤架上足足占了半个屋子。即便是见惯了烤物的莫问也不由得一愣。

李景华常年在病中整个人看上去好像除了转动大脑在朝堂上拨弄风云之外就没什么用处,事实上却不是这样。

“王爷是不是对我会烤东西感觉很意外?”他笑了一下,招呼莫问坐下然后一边动作娴熟地加火,一边说,我出生在草原上,本来也应该成长在草原上。

“是纵马疾驰练剑养兵的好地方。”

炭火越燃越旺,温度逐渐升了上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李景华忽然说,其实当日王爷留我在府里用晚膳我不该吝啬这烤肉的手艺的,当时苏将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沉默了。

莫问接上道,他是喜欢这些,只是再也没机会了。

他虽不避讳李景华却彻底沉默了下来,直到烤架上的肉滋滋冒起香气才转开话题说了一句,今日其实是来谢谢王爷那日送我上马车。还有当年您加爵回礼百官送我的那只鹦鹉,它很好,只是很不听话。

随手一赠却被人心心念念记了这么久。

莫问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认一生光明磊落但有些情意注定无法回应,不能回应。

第三十三章

从十几岁带兵深入敌营到现在十余年莫问从未败过,上了酒桌就像上了战场更是从来不知道醉酒为何物。但那天他真的醉了,两杯酒下肚就已经端不稳酒杯。

莫问与旁人不一样,旁人喝醉了会脸红,莫问喝醉了脸色会变白,会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天色还早,他却醉得狠了,倚在一旁望着某个定点像是一尊雕塑。

李景华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完伸手要拿他手里的杯子没想到莫问却死抓着不放手。

“王爷?怎么了?”

莫问抬头,懵懵懂懂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说,苏应淼,你杀了我吧。

闻言,李景华整个人一沉,手里的酒樽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都没来得及叫侍女过来收拾就扶着莫问急急地问了一句,什么?

莫问望着他,认真执拗地说,舍了你都没能得到他,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自从苏应淼死后莫问就很少再提及从前,仿佛这个人从始至终不存在一般,但他不说并不代表不在意。挚友的死一直悬在他心里如鲠在喉。

李景华半跪在榻前仔细端详了莫问的脸色然后扶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问,王爷你怎么了?

莫问并不回答却转念说道,母妃走的时候我才四岁,如今连她的面容都记不大清了。虽然如此,那场大火还是影响我至今,心心念念不忍直视,不想忘却。

顿了顿,他又说,我怕我忘了就再没人记得当年那场冤案,没人记得楚宫中曾有过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子。

莫问自顾自地说然后又自顾自地沉默,半晌,又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眸望向李景华。

那个瞬间他眸中布满血丝,惹得李景华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落泪或者发狂,但他没有,只是双目越来越空洞。

李景华无言,然后将他扶到榻上。等人伸手伸脚地折腾半天精力耗尽闭眼睡了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倚在床边垂眸看向自己恋慕已久的大将军,喃喃说了一句,那天他说起他的难过,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也曾那么难过。没想到的是,你背负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从初见到现在整整六年他们一直处在对立的立场上,李景华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只记得动心之后就小心翼翼地将心意藏了起来,然后有意无意地帮一下。他以为他护得足够周全没想到还是让眼前人跌进了泥沼里。

那天晚上落了永历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夜过后窗前的枯枝已经被压弯了腰。

莫问很早就醒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天色从紫变青又从青变白。

除了莫问,王府里做饭的师傅算是醒得最早,鸡鸣三声时就推开后院的小门挎着篮子往菜市口去了。

李景华被吵醒,推门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头,发现莫问房间的窗开着。

“王爷好些了吗?”

莫问的目光一直停在窗外,闻言,轻声问了一句,你知道靠近我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十二少卿之首,这样做在他眼里无异于背叛。

“我知道,不过是飞蛾扑火。”

“但……”

“但你不是我的光,也从未想过要做我的光。”

莫问无言,彻底沉默下来。

“我这个人机关算尽谋财害命什么坏事儿都做,只有一点好,那就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可这些话若是真的不告诉你我就不知道自己来人世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为了留名青史吗?千百年后世人如何评说又与我何干。”

他走近莫问,唇角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然后伸手捏住了莫问的衣角,轻声道,王爷昨夜没睡好吧。

“何出此言?”

“衣服皱了很多。若是睡得安稳何须这样。”

成王府里两人细语,承庆殿中一人成霜。

天光渐亮殿内火炉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凉风一吹寒意逼人。徐离文渊转了个身,拢紧了被子。

永历六年,功勋颇丰的楚子第一次正大光明得征选秀女。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容貌清秀的姑娘皆有入选资格。

诏令一下,满城哗然,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一浪赛过一浪。即便如此,大选那天应征的人依旧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长安道。

宫人来报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亲临的时候徐离文渊刚好睡醒,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下来外衣未穿就走去前殿了。

其实他穿不穿外袍根本就没有分别,因为在他面前众人都得跪着低眉颔首以示尊敬,即便真的有谁看到了,又有谁敢多说半句。

秀女在入宫之前就已经被筛选过一次,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只不过眼前千红万艳看在徐离文渊眼里都是一个样子。

他斜倚在龙座上勾勾手示意吴继周凑近然后扬了扬下巴随意道,你去,挑几个顺眼的来。

吴继周一惊,最终勉为其难地拿着一众秀女的家世信息核对身材样貌开始一个个从头挑选。

徐离文渊看了两眼就烦了,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吴继周拉到身后自己站在前面闭着眼睛随手指了几个。

人群中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渐起,徐离文渊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的莺莺燕燕朗声问了一句,不知谁愿做孤王的贵妃啊?

一百五十多名秀女闻言尽数愣在了当场。

徐离文渊笑了一下,又说,现在的女子心高气傲啊,觉得贵妃之位浅薄了是不是?那孤王再问一遍,不知谁愿做孤王的王后?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始终无人说话。最后的最后,一位并不出众的姑娘在人群后面举起手道,禀王上,臣女愿意。

徐离文渊笑,然后走下高台穿过精心打扮只为讨好他的一百多名女子将举手的女孩儿牵了出来,一路牵着她走回了尚暖的龙榻。

那天的一百五十位秀女全部被纳入后宫,所有被徐离文渊挑出来的秀女都封了妃。独独那被他牵走的女孩儿没有任何封赏,虽如此,她却得了所有荣宠。

没有专属下人就吩咐吴继周,没有寝宫就住在承庆殿,就连衣物碗筷都和徐离文渊共用。

消息传开满朝官员都在庆幸没有一时冲动将家里女眷送进宫中。

他在楚宫中声色犬马,外面的人充耳不闻。

那日李景华在集市上看见了一条极漂亮的剑穗,心下喜欢又深深记得以自己的身体是使不了剑的。

心下正犹豫就听身后的侍从道,大人,不过是剑穗而已,买了来就算用不到也可以送人。

他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当初莫问带兵围城时一人一马站在三军阵前威风凛凛的样子。

“送人真的有用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碾压一众幕僚所有敌手的智商降为负值。

“当然有用。你送了,他自然就懂了。”

李景华原本是去逛集市的,买了剑穗之后却无心乱走就直奔着成王府去了。他手里握着剑穗走进王府,却在看见莫问的第一眼听到眼前人问了一句,李少卿,你一定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

李景华脚步一滞,脑中闪过别人口中的关于宫中那人的只言片语,他凄然一笑,低声道,我不是看客,是局中人啊,如何帮你?

莫问心下一刺转身走回大堂,口中说道,我要回边疆了,不管王上同不同意都得回去了。今日就算告别吧,虽然仓促且苍白,但起码比没有要好。

李景华急急地往前追了两步,匆忙道,你未先行怎知我不会跟随。

莫问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不合时宜的释然。他说,最近几日管家和侍女都在明里暗里地暗示我说我晚上会犯疯病,怎么听这话的意思疯的不是我而是李少卿呢?

“谁说你犯疯病?造谣也要有几分依据,这样乱说话不怕下地狱被拔舌头吗?”他皱着眉语气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莫问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明明知道,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到底有没有发生,怎么如今还自欺欺人起来了?

任他巧舌如簧如今也无话可说了。李景华低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道,不是疯病啊。

莫问什么都没说心却不自觉靠了过去。后来,出出入入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事情崩坏发生在上朝的时候。徐离文渊听完百官的唠叨正心下烦躁,他皱着眉头从重华殿前经过,转身,不经意间看到了远处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吼道,王叔!离了我之后你是找不到别人了吗?怎么光知道从我身边挖人呢?

莫问回头,恭恭敬敬地颔首,唤他,王上。

徐离文渊忽然敞怀大笑起来又在转身之后瞬间收敛了表情。

他对莫问而言从来都不是唯一,李景华,不过是还原了这份真实。

开始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要先动心,结束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更加绝情。吴继周站在远处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却忽然分不清楚先动心与后绝情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心疼。

他只恍惚觉得这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与二十年前如出一辙,像是走进了命运的轮回。

第三十四章

早起天凉,画廊檐角挂了霜。

莫问朦朦胧胧间醒来,望着床帐呆了一会儿。

他有月余没去上朝了,每日里醒来睡去无所事事,困于方寸之地难以回圜。

日间,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王府里来,临进门还回头张望了半晌生怕身后有人跟踪。

那人进了大门就熟门熟路地奔着后院去了,显然是个熟客。莫问那时正抱着胖呆喂饭,见他匆匆进来便放下了猫,问,可有急事?

“王爷,没有任何原因就停朝多日您就不担心吗?停朝也就罢了,宫中已多日不许人进出了。”

“王上封锁宫门自然有他的理由,况且十二少卿皆在就算需要谁去探明情况也轮不到我吧。”

“王爷,您是唯一可自由进出宫门之人,望您以江山社稷为重前去了解情况以使百官放心。”

莫问不语,却到底还是将事儿放在了心上。不曾想副将去过之后回禀内容会与那人如出一辙。莫问心里一沉,漏液朝着李府去了。

他在这天凉城中待了六年,如今遇着事儿了才发现竟然只有这么一个点头之交可在匆忙之际叨扰。他以为是自己多想,问明情况便可安心谁料开门的小厮告诉他李大人已经离家五日不曾回来了。

那个时候莫问才知道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几日前就尽数消失了,人间蒸发一般。

从李府里出来莫问就像丢了魂,不管不顾地一心只想去宫中看看。行至正阳门前才发现宫门确确实实上着锁,就连守卫都已经全部换过。有人在他眼前玩儿了一记狸猫换太子成功将整个大楚朝廷架空。

理智告诉他这样想实属荒唐但感性又不住地催着他的心思往更坏的地方走,他甚至想着若是真的有敌国的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进了宫几天时间已经足够其将一切都处理妥当。

莫问疯了,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之后就带着几个近侍朝邻城去了。第二日傍晚,带着邻城两万驻军归来。他身后的马背上绑着邻城那名不见经传的守将。

他带着人进城门的时候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仅用一支箭射落了城墙上的旗帜。守军低头望了一眼看见他身上再醒目不过的银甲黑袍就主动开了门。

浩浩荡荡两万人把长安道堵了个水泄不通。终于,他还是向着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大楚百姓举起了剑。

当日诸侯会盟有人对他说惟愿莫将军手里的屠刀永远不会悬于自己颈间。莫问满心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背离百姓不会行自戕之事,没想到才半年而已一切就开始崩塌。

脚边就是深渊万丈,幽谷里是魑魅魍魉,为了不让心爱之人受伤的信仰,莫问挣脱万鬼的束缚孤身一人穿过霜风剑雨行至阵前马上。

守宫门的都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侍卫,看似无坚不摧实则不堪一击。守将是个粗人,刚刚娶了小娘子,前日里还来找莫问说想要上战场保家卫国希望虎噬军能收留他。

连天的烽火中,莫问握着霓虹的手微微发抖,他的手刺痛,眼刺痛,心刺痛,但他义无反顾。

漫天的箭雨连着火飞上宫墙,大楚儿郎的尸身从高墙上不断飞落,但莫问一眼都未多看,他带着人从侧门长驱直入直奔承庆殿而去。

大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正盛。

莫问一身血腥气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正门走进来,那一霎,像极了地狱里的十八阎罗。

敲编钟的姑娘一愣,木槌从手中滑落发出“铮”的一声。

原本气氛正欢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得莫问的战袍猎猎作响。

太后在徐离文渊身侧坐着,双手握在一起掐得指端没了颜色。良久,她轻声问了一句,成王,请你不到如今却不请自来,是觉得少请了这几万人吗?

城门刚刚破开,后备之军正大批涌来重华殿前。莫问站在首位,不能进亦不能退。

徐离文渊那时正在往酒樽里倒酒,看见莫问执剑站在大殿的另一端一时看得呆了。晶莹的液体顺着酒樽流出来流了满桌满身。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拎着酒壶起身。

莫问怔怔地看着他走进,结巴着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声音太轻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分辨听到了没有,就在他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徐离文渊就已经到了眼前。

徐离文渊笑,目光中满含柔情地望着他,朗声道,来,往胸口刺,孤王说过天下都能分你一半,其实一半哪够,全部赠你又如何,孤王现在就兑现诺言。

莫问脸色灰白地看着满堂宾客,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

“来!刺啊!这不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吗?怎么犹豫了?”

身后的杨天看莫问愣着心下着急就喊了一声“明帅”,言下之意是说虽然我们本来是想救驾的但您只要一声令下要反也未尝不可。

徐离文渊回身转了一圈,手指指着满座朝臣,话却是对莫问说的。他说,莫将军,坊间盛传你是专挖人心的魔头,无意间提起能止小儿夜啼。你不置一语只当百姓不了解你。今日在座各位,文臣,武将,哪一个不是一心杀你,你却只当他们是外人,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我呢,我一心爱你,可这是你第几次拿剑指着我了?

徐离文渊凑近了些,一只手攀上莫问的脖子,手掌顺着后颈探进衣服里,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道,孤王胸口旧痕犹在,王叔要看吗?

莫问怔怔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徐离文渊浅浅一笑,退开了些,然后拉过莫问握剑的手将满满当当的一壶酒倒在了剑上。

鲜血掺着水从剑尖滑落,落了满地的粉红色。

“孤王把心都掏给你了,你却觉得血腥。”言毕,徐离文渊抬脚就蹬在了莫问胸口。

莫问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手掌撑在桌沿上停了片刻。喉咙里泛上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低着头,将嘴角的血迹擦干,然后回身跪到徐离文渊身前,拱手道,微臣罪不可赦,请王上责罚。

眼前人剑眉向上扬着,冷冷看着他,问,爱卿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私自调兵仗剑上殿滥杀无辜。”

“最后一次机会,孤王问你,所犯何罪?”

莫问沉默着,不发一语。

“孤王在问你,你听到了吗?”徐离文渊回身抽了佩剑,剑锋直指莫问喉头。

李景华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挡在莫问身前,哑声道,王上,莫将军此举想必有他自己的理由,还请王上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况且王爷的为人您是了解的,即便他有错微臣也相信他罪不至死。

徐离文渊忍不住笑了一下,举着剑挑起了李景华的下颌,他说,莫卿的为人孤王自然了解,但孤王并不是很了解你的为人。李卿,孤王是不是说过不准你背叛我?你们一个一个的,可曾将孤王的话放在心上?

百官中不知是哪个按捺不住的见此情景忍不住插话道,王上,莫问嗜杀成性又意图谋反,其罪当剐!

“王叔胆敢如此乱来只因他是莫问,孤王纵着他,尔等若如此,诛九族。”徐离文渊回头看了一眼那急不可耐等着看戏的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甩袖走回了上位。大殿上一时安静得似能听见落花。

今日是国宴,楚子大宴群臣,该到的不该到的都到了。那设局之人挑在这个时候把莫问引进局中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想要莫问的命,断不会听了徐离文渊一句话就让此事无声过去。

徐离文渊的脸色在诡异的沉默气氛中越来越难看,良久,他说了一句,今日王叔会来,只因收到了孤王的诏令,重卿家无需多想。

徐离文渊一向是个独断专行的,谁若是撞在他气头上说不定下一秒就落个五马分尸的下场。话已至此,众人已经没有立场再说什么,只有陆陆续续散去。

百官朝着正阳门走,太后坐在原位上愣了半晌,然后转身赶在徐离文渊之前去了承庆殿。

进了正门她就奔着寝宫去了匆匆忙忙地在暗格上东翻西找。

吴继周跟在她身后一边拦一边问,太后娘娘,您要找什么吩咐我们下人就行了,哪还用自己动手。

满身华贵衣衫的女人好像没听到一般不停地翻找,连头上的珠翠都散了。

徐离文渊从她身后过来,冷声道,母后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她转身,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半晌才问出了一句,辰风,虎噬军的虎符是不是在你手里?成王那日到底上交了没有?

徐离文渊停顿了片刻,回身坐到椅上,不耐烦道,国事有我在,总归不会乱的,母后过于操心了。

她一愣,扯出一个饱含风雪的笑容来,然后应着“是”缓步走出大殿。直到走到落云宫旧址上才忍不住停了下来,就着惨淡月光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低语:虎符在谁手里根本就没有分别,大楚的军队到底是莫问的还是大楚的?

第三十五章

那无辜被绑来的邻城将领在松绑之后给徐离文渊行了礼就慌忙走了,生怕多待一刻就给自己引来麻烦。结果走到半路又想起来自己的兵还在别人手里,于是又匆匆忙忙地回来,朝莫问点着头哈着腰带走了那两万人。

莫问混在人群中走出大殿来,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喉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一直撑着,等到下了高阶才停住,揪着前襟愣了半晌。

李景华跟在他身后,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低声道,是我的错,若是我早些把今日办宴的事情告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儿了。

莫问想说什么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吨沙,他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却牵动了伤口弯着腰咳到难以自抑。很久很久才缓和了一点,回道,和你没关系,千防万防都防不住有心之人。况且你是局外人,不必上赶着把自己卷进来。

李景华一顿,眸中的光暗了暗,然后转了话题说,我府里常年备着治伤寒的药草,虽然不能根除旧疾起码能减轻疼痛。王爷去我府上吧。

说完,李景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一直都是清冷骄傲的,远远地看着一切挥手间指点江山,偏偏碰上一个莫问,和他毫无关系却惹得他无视距离一步一步跨出禁区。

莫问将胳膊从他怀中抽离,退开了些,缓声道,都一样的,在哪都一样。

在哪里都是在夜里,正如无论怎样选择都只有一个结局。

李景华顿了顿,终于还是又扶了上去。他说,王爷,我们三个中我应该算是最先动心的那个,只不过一直困在不去介入他人感情的禁令里不敢逾矩。你的心在谁身上我不管,但我的心在你身上这就是我的爱情。若是这样我还能克制着自己不为你做些什么就成了一个人在幽谷里啜泣,未免太惨了些。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只是觉得无论什么结局都要好过他一生寡淡什么都不念不想。

“李少卿,没有人愿意让自己身陷险境。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个死局。”

“王爷,那日我在朝堂上公然为你说话就已经得罪了王上,你觉得我还能毫发无损地抽身吗?”

莫问不语,到底还是将距离拉开了去。

夜里旧疾发作,莫问还在梦中衣衫就被汗浸透了。后来热度降下去风一吹又冷了个彻彻底底。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想到苏应淼身中狼毒那次,毒素发作到最后肯定是肠穿肚烂全部化为脓水的结局,那时苏应淼和他一门之隔却坚持着一声未吭最终举起短刃来捅了自己一刀。如今想起来,该是怎样的疼痛啊。

喉咙难受得厉害,莫问翻身下床想倒杯水结果一动就从榻上跌了下来。门外守夜的丫鬟闻声匆匆忙忙的进来,扶着莫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王爷,是不是很疼啊?”

疼吗?怎么可能不疼呢。他征战多年身上不曾有伤,所有的伤口都是为了徐离文渊,都是为他。

莫问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哑声道,不准备把我扶起来吗?

丫鬟慌忙擦了眼泪抹了鼻涕把莫问连拉带拽地扶起来,然后带着浓重的哭腔问,王爷是想叫大夫吗?我这就去。

“等等。”莫问用仅剩的力气将人喊住,说,算了,你去帮我温一壶酒吧。

夜深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和长夜对饮。胖呆趁机跳到榻上钻进被窝里,警惕地看着他。莫问伸手想去抱猫又受限于胸口的伤只能止了动作。

都说冬酒暖身,却为什么比风雪还冷。

事实上,那个时候气温已经开始回暖了,只有莫问一个人觉得冷。几天高温下来雪消雪融,长安道上湿漉漉的,到处是化开的雪水。

没几日圣旨就下了,上面只字不提莫问带兵进宫的事儿只说要成王觐见。许是怕莫问不应半日里一连下了三道诏令催他进宫。

莫问接过丫鬟手里新熬的药,一仰头喝了,蹙了蹙眉,吩咐说,备马。

他以为事已至此不论是徐离文渊自己想还是受人所逼总该下一道诏令将他往日罪状一一陈列然后定一个不能反驳的罪将他送上刑场了。

可是没有。

他走在官道上的时候就隐隐听到承庆殿里有女儿家咿咿呀呀的唱音,推门进去便知道自己没想错。徐离文渊正半倚在榻上睡意朦胧,怀里不知是哪个新晋的嫔妃。

莫问沉默着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他们亲热,一句话都没有。

徐离文渊等了半晌终于不耐烦了就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是死人吗?

怀中的女子闻言一愣,敞开衣衫就向他靠过来。徐离文渊将人推开,然后起身朝着莫问走去。

“听人说今年雪化得早,孤王一直想出去看看却一直不得空,王叔远道过来想必知道外面什么样子。可冷?”

“冷。”

“可热闹?”

“热闹。”

“可有儿童在街角打雪仗?”

“几日前有,而今雪化了。”

徐离文渊浅浅的笑了一下,说,王叔要是再说一个字的应承话孤王就会以为你在敷衍我。

桌上放着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徐离文渊搂着那嫔妃坐过去,你一口我一口互相喂着,一副亲热场景,也不知算是午膳还是晚膳。

莫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淡淡的。直到外面有人进来回禀说,王上,冷宫哪位殁了。

那嫔妃拿筷子的手一抖,嗲声说,臣妾还以为像您这么深情的帝王冷宫里永远都不会有人,不知她犯了什么罪?

徐离文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莫问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异样就低低地唤了一声:王上。

“怎么,王叔也关心孤王冷宫里住了个谁?”徐离文渊无端开始烦躁,随手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又觉愤恨难解便回头冷笑着对莫问说,是五年前你明媒正娶打算娶的女人。当日里朝臣下狱她就被关进冷宫了。后来你我在承庆殿中浓情蜜意的无数个深夜里她都在冷宫里苦熬等着她的大将军去救她。可惜王叔把她忘了。当然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

莫问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一个正值如花年纪的女孩子一朝下狱被迫在冷宫里度过生不如死的后半生,如今她死了,连一句怨言都没传出来就死了。即便如此徐离文渊还是觉得不甘心,冷着脸回头对莫问道,有人说成王大权独揽扰乱朝堂其心可诛。王叔,你怎么想?

莫问顿了顿,人生第一次低下头去,说,臣不敢想。

有那么一瞬,徐离文渊莫名其妙地感觉莫问心里有个地方他触手可及却从未到过。错过就发生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他起身,走上前去想伸手摸摸眼前人的脸,被莫问侧头躲过,他站在原地一时无措。

徐离文渊半生冷冽遇事第一反应是用权第二反应是用谋,从不见其对谁敞开真心,唯独对莫问一直爱着护着用手心贴着生怕有半分慢待。可为什么天下他都要得偏偏得对莫问放手。

两个人平平静静得对望了片刻,徐离文渊回身对桌边的女人厉声道,你回去吧。

那嫔妃早就已经在发抖了,闻言如蒙大赦拢着衣裙就走了。

以往后宫里盛传她们的大王是个深情的人,对每个女人都深情。她们一直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既多情又深情,而今,一切都有了理由。

徐离文渊背对着莫问,低声说,明容,你回来我身边吧,怎样都好,只要你回来。

莫问一瞬间红了眼眶。过了很久,他哑声说,如果世间有名医能让死人复活就好了,如果那些无辜惨死的人都能复活……

话没说完徐离文渊就走了,正值壮年的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步履蹒跚。

后来的日子里楚子每日都下诏命成王进宫。要他进宫却不让他走进大殿里来。莫问就此整夜整夜地站在承庆殿外,将自己站成了一座雕塑。

他站在殿外,男伶的唱词夹杂着喘息时断时续地飘出来,门内应当是怎样靡丽的风光。

夜里霜重,额前的碎发一点点落下来遮住了眼睛。莫问低着头,心里最后一点热闹化为了寂静。

天将破晓时吴继周走上前来告诉他,王爷请回吧,王上已从后门去了永昌宫。殿外一夜长站,他有些腿麻,迈步时不由得踉跄。

这些年来徐离文渊建了一座又一座宫苑,流连在一个又一个枕边,与每一个都浓情蜜意,从不见其忘记了谁薄待了谁,永远是那样耐心那样深情。

莫问迎着来上朝的人群往正阳门走去,朝臣们有人沉默地盯着他,有人自觉退避,还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指着他说些什么。嘈杂的人声中莫问只觉得孤独。他忽然想起那次远征时苏应淼说的那句:我朝君主向来心冷,你该知道。

第三十六章

永历七年楚国迎来建国史上第二个鼎盛时期,国力昌盛百姓富足。

那年气温异常得高,新年时春草已经顶破了土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天凉城里热闹非凡,但这热闹与徐离文渊无关,他在深宫里,被迫割离别人的热闹,醉着醒着反反复复。当他从一场宿醉中醒来惊觉身边人不是心上人的时候整个人一怔,然后赤着脚疯疯癫癫地走下榻来。

吴继周就在帐外,闻声匆忙赶来颔首问道,王上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吗?

他不管不顾得从榻上下来像是要立刻见谁,风一吹声音又小了,喃喃道,外面天寒地冻霜风雪雨的,听说王叔又病着,不知道还好吗?

他没等来回答,便兀自笑了,没了打扰,怎么会不好。

自从他心下不忍取消了让成王每日进宫的诏令他们就再没见过了,只听说前不久太医去过一次,除此之外已经半月不曾听闻王府中的消息了。

知道王府里会偶尔派人找太医以后徐离文渊就每日都去太医院转一圈,然后王府再也没往宫中派过任何人,彻底断了联系。

正月十五天晴,宫中一早就派了轿子来接朝臣去参加宫宴。元宵之后就是祭天仪式,历年楚子对此都很重视却从未有哪一任做到这样的地步。百官都摸不着头脑只有李景华知道这近百数宫轿从正阳门悠悠行出来究竟是为接谁。

宫宴上,太后的位置与王座平齐,莫问和李景华一左一右列在百官首位。

上位的人自从走进大殿目光就一直停在莫问身上毫不掩饰,就算有其他朝臣问候也丝毫不在意。太后回头看他,将他眉目间的情绪尽收眼底一分都未错过。

李景华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锦衣华服的女人眉头皱在一起越皱越深。

莫问处在风口浪尖上却仿佛对一切无知无觉,只是偶尔提筷往自己面前的碟子中夹点东西。他吃得原本就不多可还是忍不住胸口的难受时不时捂着手帕轻咳。

若是仔细看的话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那手帕上有点点血丝,可是无人看,无人在意。

那天楚子大张旗鼓地把百官接进宫中却取消了宴会后的放花灯环节,在酒尽宴散之后就催着众人离宫。独独将成王留了下来。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殿只剩下两个人之后瞬间寂静下来显得空空荡荡的。

莫问终于退无可退隔着百步的距离平平静静地望着上位的人。两个人都沉默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应该从何说起。

“明容,粮草辎重都已备好,只等着三月开春时挥师北上,楚人回到中原指日可待。”

犹记得,那年莫问刚刚回城徐离文渊为了将他圈在身边用的借口就是希望带着楚人回到中原。如今一切触手可及莫问却不怎么关心了,他只觉得疲惫。

“明容。”徐离文渊本想多说些什么将主动权拉回自己手里,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东西好拿来威胁莫问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尽了。他心下一痛,却到底还是不甘心。

他半生没输过,在爱里,也一样。

徐离文渊从高阶上一步一步走到莫问身前,手心缓缓抚过眼前人的面庞,缓缓地,缓缓地说,孤王想知道,你在乎的究竟是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有一半和我相同还是当年被贬斥的身份安定王徐离羽翰?

“王上,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日日出入你府上的李景华重要吗?”

莫问看着他,募得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步步紧逼将人抵到桌上。

那一刻,徐离文渊感觉到了久违的失控感,仿佛瞬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自己带着百官与手握重兵的莫问对峙的春天。他用力挣了一下却发现眼前人根本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脊背碾在桌沿上仿佛随时都要断裂。

“你是当我真的不会生气吗?”

“我就是厌烦了你一副高高在上大义凛然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所以才一次次要激怒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的底线是李景华!”

莫问一顿,眸子瞬间灰暗下去,下一秒,他的手肘就扼上了徐离文渊的喉咙。

事实上,这样的行为对一个武将来说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很少将情绪外露失控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失去理智。

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减少,徐离文渊忘了挣扎,只觉得耳朵嗡嗡得响,死亡触手可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莫问将他放开了,凌然站在他身侧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我忍到如今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离文渊半躺在桌边,捂着喉咙想咳却咳不出来,颓然看着眼前人想从莫问脸上找到刚刚失控的痕迹,一点点就好,可是没能成功。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哑声道,你不是他,他不会伤我。

若不是莫问站在他身侧牙齿都要咬碎了,真的要让人怀疑这是多年以前,他一心杀他。

莫问一脸漠然地看着他,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当初回城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见了你一面导致后来再也没机会下手。

莫问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比谁都欢脱的孩子,喜笑忧愁都在脸上。即便后来经历宫变家破人亡也是淡淡的,从不曾如今日冷漠。

徐离文渊沉默着,缓缓踱出大殿去。

第二日早朝上他就下了诏令说莫问无视法令欺君罔上现削去大将军之职罚俸五年。他牵着他的手扶他上位,换来他认恩作仇步步紧逼送爱人上绝路。

吴继周一字一顿地念,拿着圣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宫中,亲眼看着天真无知的女孩进了宫,看着她受尽荣宠又在最荣耀的时候跌进谷底拿着剑杀了自己,他看着那无辜的孩子因为被迁怒送往边疆,又看着他步步自强带兵回城。其实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这样就是一个大大方方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爱得正大光明也恨得正大光明。

错就错在莫问不该自信到与少年楚子在重华殿前对峙。关于朝中无人能阻虎噬军他没想错,错的是低估了徐离一氏翩翩少年眸中的风华。

那时候他隔着千石阶远远地望了一眼,只那一眼,就动了心。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百官虽然不说但他们大多还是高兴的,并不是说和莫问有什么深仇大恨才几次三番要把他踩进泥里,而是说楚子只有一个,容不下另一个有能力有民众支持的人常立于朝堂。

消息传开,最先出现躁动的是王府里的下人。平日里战战兢兢的丫鬟明显开始怠慢。

莫问看在眼里,低低地叹了口气,说,在王府里你们一直是自由的,若是想走收拾东西离开就是了,我不会阻拦。

丫头们用手指绞着手帕一言不发却在莫问转身走进门内之后就匆匆跑去收拾东西了。

李景华那时候正从门外进来,看到众人背着行李要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踏出大门一步者死。

守门的老大爷闻声从远处走来,低声说,李大人又何必,七年前先王一纸诏书将军府平底而起,能在府里做下人都是光荣。如今大厦将倾,他们要各自逃命去,也属常理。

“背叛他就这么容易是吗?”

老大爷兀自转过身去走回院子,漠然不理双目猩红的李景华

有人走就有人留下,莫问一人守得这天下太平,他就能守住王府片刻安宁。

后院里,莫问正站在一树枯梅下发呆,看到李景华进来下意识笑了笑,说,还没见过你与人争执,干嘛和一帮丫头一般见识?

那个时候,李景华很想大声质问眼前人说你是带兵的,不知道背叛是哪种等级的罪吗?

心里这么想,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能这么说,李景华清楚得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他用力咬破了下唇才压住失控边缘的情绪,低声说,王府再怎么也还是王府,怎么就轮到她们背弃你而去。

“李少卿,你在京中的时间比我多,应该很清楚府里的丫头最好的结局就是由主子找一个正经人家嫁出去。这种事儿上我有心无力,放她们出府是迟早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李景华见得多了,却还是忍不住心下难过,胸口像是堵着石头。半晌,他问,若是在你之后?

“若是在我之后,他能长享盛世,我会在御史台,自安。”遇见徐离文渊的时候莫问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沙漏,沙子一点一点得漏下去,随着时间推移越漏越快,直到今天,一份感情行至绝路再无沙可漏。

那日黄昏李景华离开时犹豫了很久不肯离开,走出府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着莫问神情复杂地说,若有一日你因冒天下之大不韪受死刑,我就是监斩官。而我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莫问浅浅地笑,说,若是真的有那一天就要承蒙李少卿照顾了。

第三十七章

天凉地处偏南,天气常暖又四季分明。

过了冬天长安街上的坊市就开了,关口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商人。

那日从城门归来有人挡在路中央将马车拦下,李景华拢着大氅从车上下来,看着来人,问,何事?

“李大人,草民是街上卖药的,听闻您高价悬赏能治咳疾的大夫,我去府上拜访过,但是不得见,故而出此下策。”

那人昂首站在马前,一身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李景华接过药包走回车上,说,若有功效来日重赏。

那药包送去验过毒之后就被送进了成王府里。李景华想的是死马当活马医虽然乡野村医的方子有用的几率很小但总比没有要强。不曾想第二日王府里就来人说请李少卿告知是哪家大夫。

顽疾终于见好,李景华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同时却发现自己没有留下那人的地址。

城里的药铺都找遍了也不见那人的身影。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开门,只有一个药包放在石阶上。拿起来,下面还有一张药方。

那天之后李府里看门的人忽然就增加了,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等着那大夫再次露面,可他再也没来过。

李景华摇摇头说,算了,既然是主动找上门来想必是有所图谋。目的未达他总会再来。

他随口一说却很快应验。第二次见面是在庙里,李景华觉得面前的人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下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擦身而过的时候李景华将人叫住,问,是你吗?

“如果大人是问那次当街拦车的人,是我。”

那天李景华才知道自己差点错过一个神医。

他说他叫林渊,世代习武,行医只是副业。至于为什么对成王府里的情况那么了解,他只说医者仁心胸怀万物。

这样的话放在常人眼里或许也说得通,但李景华不一样,他八岁就进了公子府成了幕僚半生都在谋算计划,怎会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好意。

“大人,其实我们经常见面的,我每日回家都会经过庙里,时常能看到你。我还知道大人月月都来庙里求签。”

李景华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当日他出了寺庙没有下山,而是转了个弯跟着林渊回了家。越往上走山上越空旷人烟越稀,转了个弯之后豁然开朗,入目之处梨树密密层层,漫山遍野的都是梨花。

林渊进了院子先是走到开得最盛的那棵树下在上面系了一根红丝带,然后转身进了屋子烧了饭温了茶,半晌后走到门边说,寒舍简陋,慢待李大人了。

李景华从树后走出来,低声道,我们开门见山吧,是谁派你来,郑国?秦国?还是朝中哪位大臣?

“我孤家寡人一无所求无人能让我为其卖命。”

“二十年前你在永乐宫中当差后无端消失,你如何解释?”

林渊站在树下,眉目哀伤,很久很久,他说,我是罪人。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落云宫中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容极一时的贤妃娘娘膝下的孩子究竟应该姓什么是整个大楚的悬案,众人找了二十年找不到的真相,那天李景华全部得到了答案。

二十年前林渊是落云宫中的侍卫,每日里守在宫门前远远地看着那传说中一顾倾城的女子。楚子每日都来,不论下朝多晚都来,就连宿在其他宫中也会在半夜里来。林渊以为楚子不会缺席落云宫中的每个夜晚,直到外面张灯结彩建起了长乐宫。

那天楚子封后,一向温柔乖顺的贤妃喝了很多酒,赤着脚跑出大殿要去祝贺。

林渊如往常一样守在宫门前将伤心的女人拦下,纵着她哭倒在自己怀里。

情之所至,一晌贪欢。

那晚之后林渊就从楚宫中消失了。一个侍卫消失原本也不算大事儿,没多久大家就都忘了,直到四年之后皇后上报说贤妃与人私通。

“那时候我在关外,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往回赶。我跑死了八匹马,最终在宫中处理罪人的乱葬岗找到了她的尸身。”这么说的时候,林渊抬头望着眼前的梨树,上面的红绸带正迎着风轻轻飘。

树下葬着他爱慕了一生却从未得到的女人。他们有共同的孩子,却从未并肩站在一起过,就连情意都名不正言不顺。

李景华蹙着眉看他,半晌,问道,你有一万个现身的机会,但你选了逃避罪责,都到如今了,怎么又忽然出现?

“我没想过要和王爷如何,只是不忍看着他受病痛折磨一日比一日消瘦。”

李景华一脸漠然得看着他,说,不论怎样你都是罪人,逃得了一场活剐却逃不过日日煎熬。你欠他二十年难以言说的怨怼,欠他趴在母亲肩上痛哭的勇气。

林渊站着不动,倒茶的手却无端抖了一下,滚烫的热水倒在手上,指端瞬间红了。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一下,然后将烫伤的手藏到了身后。

“是。”他说。

后来,莫问就从李景华口中听说了寺庙后面漫山遍野开着梨花,里面住着一个医术很好的人。

他将真相全部隐去只随口一提点到皮毛。

平日里对细枝末节最不上心的莫问那次却鬼使神差得记住了这件事儿。

莫问出现在山上的时候林渊站在当场愣了很久。

树下的人对他的过激反应表示奇怪,迈步走上前来,说,听闻那张方子和那几包药是您的。我今日带了银钱来,请收下。

林渊站着,整个人在哭和笑的边缘徘徊了半晌,最终清了清嗓子,说,王爷大驾光临是看得起我,怎么还带着钱来。

说着,却将那钱袋接过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时候各人间的悲欢都是不相通的,就连意义都不同。

莫问对于林渊来说是想一起过元宵过清明过中秋的人,而林渊对于莫问而言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大夫。

就连今日的见面都是莫问闲着才造就的偶然。

正午时分,林渊从地窖里拿出两坛梨花酿来摆上桌。他说,好多年前我在落云宫中当差,这是贤妃娘娘赐给我的。本来准备带着它下葬,既然王爷来了,便尝尝吧。

成王府富可敌国,什么样的酒水都有。但不得不说,这是份儿大礼。否则莫问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湿了眼眶。

话到此处就停了,林渊再没往下说莫问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父亲。

他们父子一场缘分却浅薄到一生只见一次,只这一次还是以陌生人的身份。

那天之后没多久宫中就来了人。莫问迎着阳春三月的暖意进宫。

太后说,明容,你日日闲着虎噬军却忙,就不要让杨天住在你府中了吧,互相叨扰总归不好。

莫问颔首盯着大殿的地板,接话道,我从小就听话,皇嫂有什么可以明说的。比如一个将领肆无忌惮出入权臣家里成何体统。

太后脸色一僵,手上转佛珠的动作滞了一下,然后说,挥师北上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你是带兵的人,又容易影响士气,这些日子就不要出府了,影响了大局得不偿失。

说是规劝实则下令,莫问被囚禁了。与囚犯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是被困在自己府上。徐离文渊那时候正从门外进来,闻言,朗声道,王叔总是这么乖顺吗?既然如此不如将边疆几座城池的防御布图画给孤王好不好?

“军中有画师绘的,微臣不敢扰乱视线。”

徐离文渊扯了一下嘴角,说,可是军中的图大多是皮制,拿得近了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

莫问平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好。

小厨房里新研制了点心,徐离文渊原本是来讨母后欢心的,没想到莫问也在,于是顺路就拉着人吃了很多。回承庆殿的时候还不忘让宫女多准备一盒让莫问带回去。

他还是那么热衷于点心,却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兵荒马乱的街头,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坚持买桂花糕的少年。

“王叔,李少卿上奏说其体弱不能继续担当少卿之职自请归乡,你怎么看?”

“朝堂之事王上一人决断何须问别人。”

“说得好,还是你了解我。孤王怎么会无端放他归乡?他手中握着大楚多少命脉不说,单单他想接近你这一项我就已经容不下他。”

“所以又何必问我,仇恨比我重要,天下比我重要,皇嫂的一句话都比我重要。王上,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承诺的爱我。”顿了顿,他又说,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所谓身心相托的爱情,我不一样,我四岁那年就一无所有了,此后握在手里的一切皆是上苍馈赠,要是哪天上苍不开心了要收走我也无话可说。别人娶妻纳妾儿女双全的幸福,我不羡慕。

徐离文渊站在原地看着莫问走下高阶一步一步离他远去,只觉得眼前起了雾,江山都变成了灰白。

他以为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自己不放手就永远到不了最后,哪怕纠缠着也是延续。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到了尽头。

第三十八章

那日莫问离宫的时候经过紫宸殿,望着高阶待了半晌然后爬了上去。

前日里楚子封妃,落云宫旧址上已经起了新墙,宫墙内梨树开得正胜,树下星星点点的都是坠花。

当年贤妃娘娘死后,圣祖一把大火烧了落云宫。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一切繁华都化为了灰烬。只有那棵梨树依旧凌然站着。来年春天又发了新芽,一日赛一日繁盛。

树下还有成王孩童时埋下的一坛雪,如今不知是否蒸干变成了灰。

当年文帝就是在落云宫和当时身为贤妃的莫问母妃上演着恩爱传奇。莫问童年的,一生的,所有的快乐都留在这个地方。

那场大火之后小小的莫问一个人站在废墟上一言未发。那是他的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是一辈子,年少时被叫了多年父王的人差点逼死在重华殿前是一辈子。后来做了明帅被人暗杀血流遍地是一辈子。上了战场无畏生死是一辈子,后来被疑被害罪名累身也是一辈子。都是一辈子,没什么不一样。

如果可以平平淡淡,谁又会贪恋良辰美景。

正阳门外,莫问正准备翻身上马的时候却见宫门里有人急急忙忙地追出来。他站定,问,何事?

那人扭扭捏捏地靠近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问皱眉,下意识要闪身躲过又在下一秒意识到这里是宫廷门口。他俯身凑近要去听那人说话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方散着迷药的手帕捂在了脸上。

眼前人很快没了意识,瘫软着倒下。那太监慌忙尖着嗓子朝身后招呼道,来人呐!快抬去承庆殿。

那时候吴继周正脚步匆匆地从太医院往回赶,等他带着太医回到承庆殿的时候却被吓住了。眼前,徐离文渊正从太监手里接过失去意识的莫问,半拖半抱着将其带往床上。

吴继周停在原地,扑通一声跪下,哑声道,王上,此计不可取。

徐离文渊把莫问放下,转身叫了一声“阿翁”,顿了顿又说,你下去吧,太医留下。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号了脉,然后说,王上,微臣能力有限实在诊不出王爷身染何疾?

“他没病。”

太医一愣,然后说,若要用药保养身体张太医比微臣要擅长。

“孤王要的是软骨散和催情药。”

“臣……臣……无能为力。”

“你可以拒绝,如果你一家十几口人命不要了的话。”

莫问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无力,强撑了很久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朦胧间只知道身旁有一个人正用手帕轻轻帮他擦脸,耐心又深情。

“明容,你醒了。”

莫问睁开眼睛,刚好看到斜阳穿过窗户照在徐离文渊额前的碎发上,恍惚间就像回到了他们在镐京逃亡的时候。他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一时难将目光移开。

初见那日,承庆殿前百官肃立,徐离文渊向前跨了一步迎上来,莫问低头,看见意气风发少年倜傥的他,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原本,他也该成为他。

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认同,只不过已经不会非要和相爱的人求同,把心思放在桌面上非要争一个结果。

莫问心下难过,张了张嘴脱口而出道,王上,你九五至尊我封王拜相,若世间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我们,便只剩下了你口口声声说的身不由己。

徐离文渊俯身在他眼睫上轻轻吻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莫问愣着,在眼前人温柔的注视下越来越委屈,他微微启唇,想把这二十年的隐忍不甘和盘托出。

身下忽然有一种难耐的燥热,他一呆,难以置信道,你对我用药?

徐离文渊平平静静地望着他。不承认亦不否认,只是说,王叔武艺卓绝,我怎敢让你再逃。莫问挣扎着要起身,徐离文渊刚开始拦着,后来就纵着他去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憋红了脸跌下榻来。

等到莫问终于不闹了,他便上前扯了两条被子。一条铺在地上一条将人裹住。

徐离文渊一只手将人半抱在怀里,探身寻着莫问的唇,另一只手顺势拉开了怀中人的腰带。

“我小的时候非常不理解那些大人的想法,只觉得他们残忍又疯狂,直到今天我做了和他们相同的决定。无论什么结果,王叔,我要你记得我。永生永世记得我。”

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挪着要躲,又被拉着手腕带回来,于是便放弃了,颓然望着大殿中央柱子上交缠的两只凤凰发呆。

徐离文渊低低地笑了一声,低头,看到莫问腰上腿上的斑斑淤青。他一愣,倾身吻了上去,口中喃喃着,对不起,刚刚不该那么用力,更不该放纵你跌下来。

莫问眼眶中含了一汪泪,偏头躲过某人索吻的唇,然后闭上了眼睛,哑声道,你为何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王叔,你逼我的。”

良久,莫问颤动着手指轻轻捏住了徐离文渊的手。若是心上人想要他未必不给但徐离文渊偏偏选了这样的方式。

削爵下狱前一日,阳光正好的大殿上,糜丽一场情事。

门外有人正从长乐宫来,脚步轻快。承庆殿四周的宫女侍卫都被遣散了,她诧异着推开门,看着大殿上散了一地的衣物一瞬间丧失了说话的功能。

徐离文渊扯过被子将两个人盖住,抬头,平平静静地说,母后,你总是问我为什么对一个男人执着不放不惜一退再退,今日之后想必母后不会再问了。

太后僵直着身子转过去,握紧了拳头。手中的纸页顷刻间皱得不成样子。

“楚子,哀家要提醒你,徐离一氏只你一人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若你无视民意一意孤行就是亡国灭族的结局。”

“民意?什么民意,不过是母后一个人的意思罢了。如今他的兵权收了,将军之职取了,就连王爷之位母后也不打算放过吗?别忘了,他叫莫问,徐离的姓是您冠的,回归族谱也是您的要求,您还要如何?”

太后硬生生把下唇咬出了血,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哀家今天是来送几个半年前成王送出楚国的信,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一心想要你死?“

徐离文渊一顿,轻轻在莫问脸上吻了一下,说,不重要了,只要他在我身边什么都不重要。放心吧,孤王会好好地把他留在身边,哪怕是将人囚在这承庆殿里”

等到门边的人踉跄着走出大殿,徐离文渊将怀抱紧了紧,问,是不是真的?

莫问靠在他怀里,很久很久才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低声道,我从来都不怕失去你。

没出口的后半句是,因为我从头至尾一无所有。

那天之后莫问就从众人的目光中消失了,王府,朝堂,无一人知他踪迹。朝上却一直平平静静的不见任何诏令。李景华由此知道,莫问一定是在宫中,在那一千二百多间房屋中的一间。

日子一直平平静静的,众人却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海面下暗潮汹涌。

徐离文渊征兵找军师那日在下朝之后单独留下了李景华。

从他们对同一个人动心开始君臣情义就尽了,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徐离文渊坐在高处,面容隐在暗里,等着对方先开口。

李景华站在高阶下望着他,开口第一句是问,他还好吗?

“别人能给他的孤王也能给,别人给不了的孤王也能给,怎么会不好?”

李景华面无表情地说,你会害死他,我不会。

徐离文渊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完说,你我相处近二十年孤王都不知道爱卿原来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勇士。

“王上,我从不奢求你会对我心软。但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边疆和战场才是归宿。你在战场,要他在后宫如何自处?别告诉我你准备在夺走他的一切后要他再次披甲上阵。”

空空荡荡的大殿上,李景华看着自己效忠了半生的人,哑声道,有心逐鹿天下称霸中原的人从来都不是他,是你。费尽心机是你不择手段还是你。王上,人心不足蛇吞象。

徐离文渊撑着手肘看他,轻飘飘地问,你以为自己是十二少卿之首就能对孤王指手画脚吗?

徐离文渊,都是他太过爱你才给了你天下唾手可得的错觉。从始至终,上马出征的是他,减税安民的是他,留才保将的也是他。你的一切功勋都是与有荣焉。

他们在重华殿里吵着,大殿前的官道上几个官员正缓步朝外走去。

走着走着,其中一人忽然叹了口气,道,说是御驾亲征其实王上自己心里也没底。虎噬军没了明帅还是不是原来的虎噬军又有几人能说得清。

言毕,众人都沉默下来,良久,有人接话道,成王何罪,独以名太高。

很多东西走到一定阶段都需要停下重整,江山是,朝堂也是。

地广民安的周朝存在了太久便有了诸侯争霸,如今大楚朝堂终于也到了重整的时候,很遗憾,倒下的是原来的国之栋梁,文之李少卿,武之莫将军。

第三十九章

长乐宫中的人一早就在承庆殿前守着了等辰时一到徐离文渊去了前朝暗处的人才现身。

莫问那时候正半趴在桌前,反反复复地尝试却连一支笔都握不住。原本握剑牵马的手失了最后一点用处。

来人显然是事先做过调查的,进了门直奔莫问而去随手塞了一块破布就把人带走了。他原本是征战天下的大将军,一人一马便能退敌千里,如今被人绑着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消失得无声无息。

后门里几个人抬着莫问脚步匆匆地朝宗正寺而去,前门里一身华服的太后正一步一步走上高阶来。

下朝的钟响了三声,身旁的宫女脚步一顿,脱口而出问,娘娘,您不怕吗?

“王上也说了是削爵囚禁,哀家不过是帮他做了最后一步罢了。”

锦衣华服的女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承庆殿里等着自己的孩子回来。人声渐渐清晰起来,楚子的仪仗越来越近,她最后一次伸手整了整发冠,然后收了动作等着接受质问。

徐离文渊迈进大殿看到自己母后脸色沉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吴继周。吴继周小跑着走进内殿,再出来的时候脸色就变成了灰白色。

“母后,楚宫虽大却未必能藏住人啊,王叔身上的药效过了会有什么后果您知道吗?”

“哀家没打算瞒着你,他人在宗正寺。”

话音刚落徐离文渊半点迟疑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辰风。”

母子一场她却只在有事的时候称呼孩子的小字,一出口,无比生疏。

“哀家不了解你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分,也从来都没打算去了解。哀家只告诉你,今日你若迈出承庆殿一步明天的楚子就是别人。”

徐离文渊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迈步,却踩住了自己的衣摆,跌下高阶来。他挥开跟上来的吴继周,口中喃喃着,太液池里嫣鸠开了,孤王去看看。

莫问被囚进了宗正寺一切却平平静静的,就像无事发生。

七年了,从先王驾崩莫问带兵回城到如今已经七年了。威慑朝政的将军如多人之愿终于成了阶下囚,太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会有些恍惚,恍惚间就像回到二十年前,宠冠后宫的贤妃娘娘微微笑着让进宫问安的命妇起身。在她身旁,站着一个软软糯糯团子一般的小孩儿。

那日经过落云宫旧址太后突然胸口抽痛,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觉手脚冰凉一直凉到心头。

宗正寺里,莫问第无数次提气尝试挣脱手上的镣铐,可是没能成功。如今,他连看守嬷嬷的鞭子都躲不过了。

看到他衣衫单薄破碎垂目盯着墙角发呆的时候太后整个人一震。良久,她缓步踱过去,对着门外说,天下虽大,哀家与皇帝的容身之处却只有后宫这一尺平方,所以拼命也要守着,王爷,你明白吗?

顿了顿,她又说,算了,你不容易懂的。

莫问靠墙坐着,一句话都没有双目紧闭一副痛苦神色。

李景华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闻言蓦得起身带翻了桌边的汤。

身旁站着共事了多年的同僚和虎噬军旧部,等着他一声令下就冲进宫去。但李景华那天却一个人进了宫。

站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千石阶前,望着长阶尽头支撑整个承庆殿的柱子,看着上面飞羽镶金的凤凰,李景华掠衫跪了下去。他就这么一步步的,走向他效忠了半生的君王。脓血从皮肉里渗出来浸透里裤,打湿了白袍。每往上一阶,膝盖上都会传来钻心的痛,可帝国的少卿没有停下片刻,只有双眉皱在一起,深了些,又深了些。

他想站到楚子面前亲口对他说宗正寺人多手杂想要莫问死的人又多,稍有疏忽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即便他明知宫中的规矩徐离文渊知道的不会比他少。

吴继周从殿内出来,低声道,王上正睡着,您请回吧。

“那就请阿翁等王上醒来的时候通报一声。”

吴继周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欲言又止道,李大人,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结局都没有其他人的位置,您明白吗?

“我只是想救他,将军心里的人是谁都没关系。”

那日李景华毁了自己双膝只求一个面圣的机会,但他最终没能等到徐离文渊来见他。来的是一个宫女,端着一碗药颤颤巍巍一步三停地走到他身前,低声道,大人,这是王上赐药。

李景华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笑了一下然后接过一饮而尽。

宫女看到他苍白着脸将那黑色的药物喝完惊叫了一声转身跑走了。李景华安安静静地跪在高阶上等着死亡来临。可是黑白无常好像出门不在家,直到黄昏他还是神志清醒。他站起身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马夫在正阳门外接他,看到他出来慌忙迎上来。

“你去……你……”

话语落地,只有气音。李景华愣了一下无声大笑起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能言善辩,凭一张嘴就能退敌的他,如今却失了喉咙,再不能开口说一句话。

最宝贵的东西丢了但他那时候并不感到多么悲伤,只是一心担心莫问。没想到的是,会一语成谶。

莫问在牢中的第五日等来了第一个想要送他上路的人。

那女孩轻车熟路地靠近他,用绳子将人绑了个结结实实。拿着小刀走近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莫问的眼睛,说,你可以呼喊求救,我想听。

莫问抬眸看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女孩儿是暗夜的女儿一袭黑袍从暗夜里来,娇小可爱又心狠手辣。她像个屠夫那样拿着小刀一点一点挑掉了莫问的脚筋又从身后拿出锤子来敲碎了莫问的膝盖。

等到一切做完她用带着血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莫问的脸,低声问,我又没堵你的嘴你为什么不喊?

莫问的发带开了,一头长发散了一地,混着鲜血粘在身上脸上。他撑着额头转了一下脸,轻声道,如果反抗有用,我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女孩儿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眼泪落到地上粘上了扔在一旁的锤子。她说,你一定在想我是奉了谁的命令过来杀你吧。你猜错了,我没有奉任何人的命令,是我自己想杀你。

莫问扯着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受了惊吓的她,他忘了自己脸上沾着血,看上去狰狞可怖。

女孩儿抹了一下眼泪,说,我听过你的,小时候就听过你的故事。听闻你在关外屡立军功建了一座座将军冢一步步成为战神。你那么优秀那么光芒万丈,以至于后来屠城的时候我都不觉得你有错。可是你却杀了我父亲。他纵兵强抢致人身死我认,可当初虎噬军进城时你的副将砸了两家当铺求一柄利刃,你知道不也没说什么吗?我恨的不是你因为父亲强抢百姓将其杖毙,我恨的是,不公平。

疼痛一阵阵袭来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疼,莫问闭着双眼躺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女孩儿看了他一眼,转身撞在了墙上。

徐离文渊来看他的时候莫问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靠墙坐着将茅草遮在腿上。眼前人看着他满目哀伤地说,告诉我,是谁给你传了那封信。只要你说,就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你说了,孤王带你出去,孤王养你后半生。

他想的是天下人的看法,而不是眼前人的生死,时至今日,他还在利用他。

莫问望着他,平平静静道,不重要了。是谁都不重要了。

“落云宫前梨花开了,王叔,你能回来我身边吗?哪怕如当初那样不情不愿的,哪怕总是我追在你身后跑。王叔,这次我不会放手了,一定不会了。”

窗外扑棱棱飞过几只乌鸦,莫问背倚着冰冷的牢房,透过狭小的窗户抬头去看,轻飘飘道,回不去了。

徐离文渊生来就该是天子,他懂得作为一个帝王不仅要隐忍克制还要不择手段。所以从一开始便步步为营,如此才有了后来的环环入扣。

本来就是一场大戏,偏偏有人认真了。

事实上莫问最怕的不是背对着天下去靠近一个人也不是余生都要守着这具残缺的躯体过活。他怕的是,徐离文渊不是真的爱他。

最难交托的不是感情是信任。这是徐离文渊反反复复告诉他的。正如圣祖当年曾经承诺贤妃,要给她全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幸福。可是后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相信了别人的挑拨,亲手把心上人推进了地狱。

那夜,莫问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绵绵情谊,但更多的,是铁马冰河。那是他为他踏平的战场,是他为他打的天下,是他为他半生戎马。

人在预感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做点什么让这世界铭记自己。而莫问不是,他用尽力气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就像这么多年别人都用力发光发热,他却小心翼翼地将摇摇晃晃的心灵之火拢回来,照亮自己。

所以这么多年周全四方无人理解无人陪伴。罢了,不过是伤痛自忍。

第四十章

丑时侍卫开始换班,短暂的嘈杂之后长夜又陷入寂静。有人弓着身子跑进宗正寺找到莫问之后将人扛着破门走了。等到看守发现异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该来的最终还是要来,在沉寂了很久之后这颗炸弹终于炸了,整个楚宫乱成一团。

醒来,眼前是杨天的脸,旁边还有熟悉的老部下,莫问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轻声道,到底你们也不是让人省心的。

杨天附和着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的目光在莫问腿上停了片刻然后匆匆错开。五大三粗的汉子猝不及防留下两行泪来,他半蹲在莫问床前几乎是乞求着说,明帅,你到底在坚守什么?在为谁效忠?

莫问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一点点将目光转向窗外,他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死在我手下的人太多了,再起内乱就是生灵涂炭。

窗前好像站着谁,影子投在窗上明明灭灭。莫问顿了一下,问,李少卿?

李景华回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他为什么不进来见我?”

杨天挣扎着站起身来,说,门外没人,您看错了。

莫问转向旁边的手下,几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致表示不知情。莫问点点头不再追问,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带出来的人都厉害啊,轻轻松松就能在这天凉城中寻到这僻静之处将宫中要找的人藏起来。

他不点破是想着李景华不来见他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如今落魄到寄人篱下自然要首先考量别人的想法。

宫中的人找来是在十天之后,徐离文渊披着斗篷从风雨里来,没有丝毫寒暄丝毫犹豫,开门见山道,让我见他一面。

李景华面对重重叠叠的影卫站着,身体挡在门前未挪一步。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却表明了态度。

徐离文渊看了他一眼回身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李景华眨了眨眼睛,依旧不动。然后徐离文渊就笑了,他说,不知别苑的人他自己会做什么选择?

他是自信的,他是有足够资格自信的,即便到了今天他依旧有理由相信莫问舍不下他。

他没猜错,从他走进这座园子别苑的人就察觉到了。

那时候空中正飘着雨,雨势并没有多大却冷得异常。到后来就变成了雨夹雪。

身边的人都不在,莫问撑着上身从屋子里出来,一寸一寸地挪去邻近的山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狼狈得跑出来,只是本能地不想留在屋子里。

后来实在累了他就躺在了泥地里,一点点摸出了带在身侧的霓虹。

事实上,求死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真的到了那一步也就是一个动作的事情。当初的苏应淼是,今天的莫问也是。只不过莫问远没有苏应淼洒脱,到死的时候他胸口里还藏着那人当初送的玉佩。

第一次送的时候徐离文渊信誓旦旦说要纳莫问入后宫,第二次送的时候徐离文渊只说了两个字:收好。

那时候他们站在紫宸殿前的高阶上,徐离文渊牵着他的手要封他为后。

差一点点,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远处就是莫问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想护着的天下,但他得不到了。终其一生,什么都没握住。

园子的另一端,有人正为了他争执不休,眉目间尽是杀意。在此之前,在莫问没有那么狼狈的时候,那人也是温文尔雅的人。

即便是长刃入腹莫问也仅仅只是闭了闭眼,然后平平静静地躺在了长空下

后来,李景华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具端正的身体,和一朵绽开的旖旎的血花。

徐离文渊寻声赶来,看到雪地中的一幕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是感觉嘴唇有点干,他咬了下唇,然后缓步走上前去跪下,轻轻靠在莫问胸前。

李景华拿起莫问的剑,笑着问徐离文渊,王上不知道霓凰曾是一把帝王剑吧?这把剑也曾饮过莫问母妃的血呢。

地上的人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脸色发青活着就像死了,一个面容安详死了却像活着。

李景华自顾自地笑着说,人人都道他权倾天下什么都不缺,人人都要他忍着让着。其实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明明他最委屈,世人却说他最强横。

李景华疯疯癫癫地一步步挪出去,嘴里念叨着,徐离文渊你欠他的,抽筋扒皮亦难辞其咎。

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说的话全是气音,但徐离文渊听懂了,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得砸在他心上。

后来,承庆殿里就只剩下了徐离文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望着锦绣江山,喃喃,我是手中无兵的帝王啊。我必须用权,用谋,用诡计啊……王叔……

这么多年,莫问对他教过护过救过,而他对莫问疑着伤着毁着。自从登上帝位,徐离文渊就只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置他的王叔于死地。

他成功了,做得干干净净,将来史书上不会留下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他会作为一个明主流传千古。

至于莫问,那个习惯沉默着用悲伤的目光望着他的人,自此长埋地下,泥削骨。

长乐宫里,正在洗浴梳妆的女人听到重华殿前的丧钟响了三声,颓然放下手里的木梳,失魂落魄道,明容,你小时候我曾抱过你的,皇嫂曾抱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那场雨断断续续得绵延了一整个春季,某天大雨,吴继周等在承庆殿里看着檐下白色的雨幕莫名其妙感觉心里难受,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那日徐离文渊很晚才下朝回宫。回来的时候被人架着浑身上下湿了个通透。吴继周站在一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小厨房吩咐熬姜汤。

他以为自己看的是一场喜剧,只是不知道怎么演着演着,就成了悲剧。

每个人都是残缺的陶壶,出炉时就注定了各有各的缺口,想要在世间寻到一个缺口完全契合的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徐离文渊遇到了,他有幸遇到了。

遇到莫问的时候他开心地就要去牵他的手,莫问看着他,一脸漠然。

他自觉羞辱便转身离开了,从此致力于独自弥补裂痕,想着有一天完完整整地站在那人面前。

他太沉迷于弥补自己的伤痕了,以至于都忘了去问莫问,他愿不愿意牵手。

莫问是愿意的,虽然那时他胸中充满了对徐离一氏的憎恨。但他必然是愿意的。

长乐宫中的人闻讯冒着大雨赶来,迈进大门的一瞬间看见站了满厅的太医宫女忍不住斥责道,你们是觉得宫中的差事烫手吗?纵着王上长躺雨中不起,但凡他有任何差池尔等该当何罪!

话虽重,但她却并未责罚谁脚步匆匆就往内殿去了。大概她知道症结在哪里。

徐离文渊听到母后过来强撑着从层层梦境中打起精神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

“你是楚子,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为了某个谁弄成今天这样值得吗?”

徐离文渊不语,轻轻偏过头去。

太后看着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看着宫女疾步而去方才放心,一步三回首地从内殿出来,口中低声吩咐着,把王上看紧了,白天晚上不要有丝毫放松。

吴继周颔首,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您当初嫁给先王的时候也说过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

微光中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留下一声长叹,阿翁,会变的,什么都会变的。

宫女端着药过来的时候徐离文渊不肯喝,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也不见他动。吴继周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犹豫着开口道,王上,最近老奴头疼得厉害,目力也大不如前,老奴在宫中待了一辈子,如今不中用了,还望王上准许老奴归乡。

徐离文渊一动不动地望着床帐上的流苏,哑声道,好。

他千方百计用尽心机,终于,终于把自己推上了众叛亲离的高位。

夜里,徐离文渊倚着高热反反复复得醒来睡去。几个轮回之后他彻底放弃,望着茫茫长夜喃喃道,王叔,我梦不到你。

他整晚没睡,凌晨的时候跑到偏殿去用衣袖一寸寸擦过那副银甲。那是虎噬军明帅的标志之物,战甲现身则输赢已定。

后来,后来战事歇盛世成它就被放在偏殿里蒙了尘。

那年周天子挥师南下的时候莫问夜里睡不着也是这样跑到偏殿里看着战甲发呆。

他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追过来的时候莫问笑着对他说,银甲在身若是连心上人都护不得我要它有何用。

轻飘飘的一句话穿越时空猝不及防击在徐离文渊胸口,他像个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孩童那样笨拙地一寸一寸地将战甲披在身上。

他踉跄着,一步一跌得走出大殿。门外气温还很低,夜雨凉,长风凉,战甲也凉。眼泪止不住得落下来滴在战甲上。他张了张嘴,哑声道,整军,孤王要带着楚人回家。

第四十一章

四月里暖风至梅雨歇,楚国军队集结完毕,楚子一身战甲带着人挥师北上。为了这一天,他谋划了二十年,可是亲眼看着敌我将士倒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

徐离文渊原以为自己只手便能护着天下,却原来没了莫问寸步难行。

那个瞬间徐离文渊忽然懂得了莫问一直以来的沉默。他一直以力量作为行走于世的方式,强大的外表撑起的不只是难以言表的过去,还有柔软矛盾的心。

威风凛凛的楚子冲在首位带着千军万马踏过广阔疆域上的每一寸土地。伤病阻不了他,哀呼阻不了他,世间无人能阻他。

五个月,楚人问鼎中原,不久后诸侯会盟各国称臣。

当徐离文渊纵马驰骋在镐京官道上的时候,像极了当年莫问初回天凉时的意气风发。那年他二十四岁,年轻的楚子就此开启了楚国八百年的辉煌历史。

他那么风光那么骄傲却在班师回楚的路上咬了一口手下递过来的桂花酥便泪流了满脸。

他有恩于天下,却独独负了那一人。

很快,原本空荡荡的后宫便添了许多人,无不娇身点点惹人怜。但眼前过尽千帆高位上的人依旧巍然不动。

承庆殿里的灯还是照常亮着,孤灯一亮便是一整晚。

直到有一天,一曲惊艳的折子戏名扬京都,有人试探着引荐了戏班入宫。沉默的帝王目不转睛得听完,然后走下高台亲手牵了一袭青衣出来。

自此以后承庆殿又热闹起来,空旷冰凉的大殿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徐离文渊总是懒懒散散地偎在榻上,手里拿着几页纸一看就是一下午。

身着青衣的人总是在日暮黄昏时来,递上新编的曲子,或者一碗刚煮的粥。

徐离文渊没有接他递来的碗,而是站起身来握住那人用纱布缠得严实的手,满脸疼惜地问,疼吗?

“只是小伤,不碍事。让王上忧心了。”

“都三日了伤口还不见好,怎么能说是小伤。以后不准你进厨房,更不能舞刀弄剑。”

那人愣住,不明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徐离文渊为什么忽然生气,一时间竟然无从答起。

徐离文渊看着他,忽然倾身上前把他抱进怀里,低声道,不要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但凡你有丝毫闪失,你身边的人都要陪葬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平平静静的,轻描淡写的认真。

久违的被拥抱的感觉太温暖,温暖到让人恍惚。雨郎扯起嘴角笑,然后看向被徐离文渊扔在地上的纸。或许上面有幕僚最新研究出来的怎么处置新添国土的方法,但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地上的是通史古文还是边疆急报。

或许无人在意那袭青衣浓重的油彩后有怎样的面容,也无人在乎他戏文里唱的前秦后庭包含了多少沉重,只是把折子戏唱进了王城唱进了帝王耳里这一项,他就足够了不起。

那是汉江涤荡在中原大地数万年,所经历的冗长无聊的时光中少有的涟漪。

后来,他就不唱了,轻轻敛了眉,对徐离文渊说,我是生长在梨园里的戏子,自小便游走在王公贵族身边,换了一身又一身戏服,化着一张又一张面具。纵使生来一副好嗓子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唱得出天高海阔呢?索性就不学了吧。

徐离文渊表情淡淡的,上前将人牵住,低声说,好,都随你。

但凡戏子出身,儿时经历总是特别一致地带着几分哀。这样的故事徐离文渊听得多了,再听不出什么心意。但偏偏每个故事都能轻易说服他,让高高在上的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感同身受来。

其实雨郎哪是什么戏子,他也是一国之主啊,只不过没有攻陷天下的雄才大略就被迫成为阶下囚披上戏服为自己和子民谋出路。

他抱着满腔恨意而来,他以为自己会怀着仇恨过一辈子,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杀了心上人的机会。直到他在承庆殿偏殿里看到那些画。墙上架子上桌案上,整个大殿满满当当的都是画,画里面的,都是同一个人。

画中人的样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有骑马射箭挥斥方遒之姿,浑然不像他。

扬越虽是小国,但他身为一国储君且自幼爱画,身边匠人无数丹青妙手领略过无数,从未有哪一次如此让人惊艳。

他看着画中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终于沉默下来,在寂寂长夜中沉默下来。

一颗想要力挽狂澜将国家从万里泥泞中强拉出来的心有了片刻松懈。

他竟然会嫉妒。为了一个多情的绝情的灵魂而嫉妒。

虽然明知自己如此顺利得进宫尽享那人温柔必然有什么原因,但当一切明晃晃地置于自己面前时,还是会感觉呼吸一滞。

他抬手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眼,不经意看到画像旁边一行小字,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看自己入迷了吗?”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他回头,手里的画被悄无声息抽走。

他笑,迎上去帮那人把敞开的衣服系好,语气温柔地问,是我手脚粗鲁惊醒了王上吗?

徐离文渊顺手揽着身边人的腰肢温温吞吞往正殿走去。

“时辰不早了,朝鼓一响吵人得紧,趁现在殿下再多睡会儿吧。”他脸上笑容如旧,只是不动声色地挣开了腰际的手。

徐离文渊迷迷糊糊地走在前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后挥挥手说,这大殿里的东西随便你处置,只是不要动那些画,毕竟画一幅很难……

大概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很孤独,否则雨郎无法解释眼前人忽然落寞的眼眸。

跟随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说,王上,你根本不适合深情。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站定,说,虽然兰台令的名头你占着,一国之后的宫殿你用着,孤王手下的人也任你使唤,但雨郎,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孤王,孤王不怕给的太多,只怕对你不够好。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心中的鼓像是要被敲破了,最终,他鬼使神差道,我是扬越储君,来你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孤王不在乎。”

“也是,王上只在乎我这张脸,因为我像他。”

徐离文渊什么都没说,只手脚僵硬地爬上榻去,转身朝着墙睡了。

雨郎进宫第十年楚子下了封后的诏令,朝臣面面相觑着不敢说话。最终是李元子站出来轻声提醒了一句,王上,太后娘娘身死刚刚两年,今年还处在国丧期间。

徐离文渊什么都没说挥袖走开,但诏令不改。

帝王大婚天凉城中十五日不夜。沿城四十里,灯铺如白昼。

那一日,新封的虎噬军小将骑着高头大马代他去接亲。马蹄声声道尽梦碎酒醒。

徐离文渊就这样引着王后的轿子进了重玄门,玄武门,走过紫宸殿,宣政殿,承庆殿,一路走向含元殿。

经风一吹,路旁嫣鸠花落了,艳丽夺目,到处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最终楚国的后位上还是坐了一个男人,只不过与莫问无关。民谣话本里盛传的,也将是另一个故事。

自此以后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徐离文渊的梦境却越来越不安稳,他总是沉沉睡去又茫茫醒来,然后就开始望着虚空发呆,嘴里不停念着,你说你要还我一个完完整整的楚国,还我一朝盛世,但王叔,有你的楚国才有灵魂。

梦里,昏黄的烛光下,莫问站在他身侧,眉头紧蹙地看着他批奏折。

他问,有何不妥?

莫问一本正经地发脾气,说,此人妄议后宫事务,当贬。

他转身,环抱住自家皇叔的腿,哄道,王叔说贬自然当贬。

莫问想笑,眸子却忽然灰暗下来,他说,辰风,我没想过要扰乱朝堂。

徐离文渊一愣,眼泪扑棱扑棱往下掉,他说,我信,我信啊。

时至今日他愿意用一切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就像他曾真真切切地告诉过莫问,最难交托的不是感情,是信任。

他想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万种结局,独独没有想到是这一种:若是王叔当初夺了这王位就好了,若是孤王当初随他入山从此不问世事就好了,若是……明明都还来得及。

“下辈子,我不做楚子了,不要这身不由己。”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多年之后的幡然醒悟总是来得太晚,晚得超过了保质的时限。就像端着一碗热过的汤,失了滋味的初衷。

第二日醒来时徐离文渊脸上满是风干的泪痕,他撑起身子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口中念叨着,是,好梦啊。

他出生就被立为公子,被无数人明里暗里地算计着,从此便噩梦缠身再没好好睡过。以往总是很快就醒,醒来一身冷汗。而这一次,是沉溺在梦中不愿醒来,泪流了满脸。

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他几乎就要忘记的脸。那是徐离文渊的全部啊,必须深刻记住才能聊以打发余生。

犹记得,那年三月杨花飞,他来,来时一袭青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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