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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六记+番外——驾鹤飞天

文案:

一个江湖,六段故事

(一写长文案就剧透的短篇小说集)

(有虐有沙雕)

1、自卑攻×天才受

2、嬉皮笑脸攻×尖牙利嘴受

3、傲骨攻×清冷受

4、风流攻×谪仙受

5、暴躁攻×邪魅受

6、普通攻×普通受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古代幻想

主角:明无凭、乌琏、范湖、叶行舟、东方胥、余起、竹长生、林钟晚、莫泛、白类、王时宴、谢流易 ┃ 配角:竹青、叶柳岸、棠雪、阿芸 ┃ 其它:江湖、纯爱、武侠

第 1 章



明无凭这个天下第二当得太久了。

久到囿于他茅屋前的夹竹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三寸篱笆下的二两地皮一路轰轰烈烈地炸满整座山包,已在绿水青山之上笼罩了一层绯色飘蔓的霭纱。

久到日升日落不知几回,月盈月亏不知几道,白雪皑皑的寒冬过后又是顶头烈日的炎夏,他的头发剪了又长,发梢扫过夹竹桃的地方,尽数都带上了致命的毒。

久到他已不甘再困于山中对着满院的夹竹桃挥剑斩叶,终于去斩下了天下第一的头颅,那天他对着夕阳昏黄的余晖喝了一壶竹叶青,又撒了一壶在地上,抱着沾着血的剑,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一天。

明无凭终于成了天下第一。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挑战信。



江湖人称“医仙”的竹青姑娘看了那封挑战信,狠狠地啐了一口,转头就揪着明无凭的耳朵骂:“你不是一向最惜命么?!你疯了要去杀张自在那个无耻老儿?!你看看你这一身伤,后天那人就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明无凭发着高烧,没什么力气,只能笑着任她折腾。竹青骂过了气便消了,又把她身侧背着的木匣子打开,拿出几包药材和几根银针,凶巴巴地说道:“明天不许去。听到没有?”

明无凭勾了勾眼角,没说话。

竹青只感觉一股气又直撞脑门:“哑巴了吗!”

“竹大小姐。”明无凭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得还是从容,声音却有些发哑,有气无力地道,“你回去吧,等会儿天黑了。我今天可送不了你。”

竹青听得直冒火,一只手猛地砸上木匣子的盖子,另一只脚就要踢他,腿方才伸出去,又堪堪在离他的小腿四寸远的地方刹住了车,悻悻放下。明无凭还是温润地笑着,一寸未动。

“明无凭!”她将声线压得低低的,却仍流露出了不合时宜的颤抖,“你最近到底是什么毛病?”

明无凭看了她一会儿,敛了风雅笑容,温声道:“阿青,后天我非去不可。”

竹青紧握的拳头都颤抖起来:“为什么?”

明无凭闻到了新鲜的泥土的湿气,瞟了一眼竹青身后开着的门,才见外面是下了小雨了。他道:“阿青,你走不了了。”

外头的雨势像是回应着他的话般,倏然迅猛起来,绯红的夹竹桃在雨里摇摇欲坠。

竹青倔强地瞪着他,他叹了口气。

“阿青,”他说,“这封信是一支飞箭钉在我家墙上的。那支箭比一般的箭要长一些,系着红缨,箭上有夹竹桃的花纹。”

竹青一愣,茫然地看了他片刻,突然浑身一悚,道:“你说……那是……”

他笑道:“是吟啸山庄的纹样。”

竹青看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看了半晌,苍然一笑:“原来是该来的。”

明无凭的眼里一片沉寂,但还是温和地问道:“说起来,我还想问你,吟啸山庄现在的庄主是谁?”

竹青低下头,轻声道:“乌瑜。”

明无凭愣了愣,半晌,长声道:“他啊。”混合着的不知是鼻息还是叹气。

“你就是去求死!”竹青突然红着眼睛骂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我……”

竹青的声音咽在了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小声地啜泣着。

“雨停了。”明无凭看着门外盛着雨露的夹竹桃,说道,“阿青,趁着天还亮,下山回家罢。”


第 2 章



竹青还是给明无凭煮了药,督促着他喝完,又给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方才下了山。

明无凭烧得厉害,至于他并未看清,竹青走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是不是哭了。他趴在榻上,浑身发着虚汗,也再没有力气去宽慰她,说没事的,这是他的宿命。

他的脑袋发晕,眼皮便沉沉地阖了去。外面又下起了小雨,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起了微雨的江南。

梦境里那一年的江南,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冷气。

“站着!小畜生!”一个凶悍的胖子挥舞着擀面杖,龇牙咧嘴地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有本事你别跑!”

整条街的人都纷纷侧目,在前头跑着的小男孩抬起脏兮兮的小手遮住脸,飞一样地拐进了街边的小巷,胖子在身后穷追不舍,嘴里还在不停地骂娘。

小男孩闷头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胖子追不动了,停了脚步,把手里的擀面杖飞了上去:“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落难狗!就都该全部饿死!”

擀面杖“砰”地一下砸中了小男孩的后脑勺,小男孩随声倒地。

“嘿,娘的。”胖子走上前去,“天天来偷老子的包子吃,今天老子看你还怎么跑……”

轰隆!

外面的雨势大了,一声惊雷炸响,明无凭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外头,又架不住头脑发昏,再次阖上了眼睛。

也阖上了眼中的涩然。

“住手!”

正在拼命地抓挠胖子的脸,硬受着胖子铁锤一样的拳头的小男孩闻声的第一反应,是别过脸。而胖子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扭头大骂:“那里来的小兔崽子?!这里有你什么……”

声音突然一顿,下一刻却渐渐虚了:“……原来是吟啸山庄的乌小公子,小人失礼了。”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你打他做什么?”

胖子在心里估摸着这小祖宗出来,身边会跟着多少他们山庄的暗卫,心里就发憷,语气不由得更软了一些:“他,他这两周以来,日日都偷小人的包子。小公子,最近天灾频发,灾民都来跟咱们抢吃了,小人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啊。”

那声音沉吟了一会儿:“他是有不对,但你打他也不应该。这样罢,他偷了你多少,我替他付钱,你放过他罢。”

滴答。

一滴雨落在明无凭的脸上。明无凭睁开眼睛,见头顶上的茅草已经开了个小洞,正往下滴着雨珠,他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也再无睡意,便翻身坐了起来,起身的一瞬间,忽然回忆起那一日江南微雨,一只雪白的小手将鹅黄的油纸伞撑在他的头顶,带来一股夹竹桃的香气。

他抬头,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你想做大侠吗?跟我回山庄罢。”


第 3 章



第二天竹青还是来了,给他把了脉,又煎了些药。明无凭搬了个小木凳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她忙出忙进:“医仙姑娘,你家门前多少人千金一掷等着你去救命呢,怎么老来我这儿浪费生命?”

竹青骂骂咧咧的声音中气十足:“那帮武林毒瘤,闲疯了才整天喊打喊杀,老娘怎么可能去伺候他们!”

“过来!”竹青说话总像在骂人,“来喝药!还要我端去喂你吗?”

明无凭走近竹青,闻到了一股熟稔的药味,他笑着问她:“什么药?”

“你院里的夹竹桃。”

明无凭苦笑道:“这不是治哮喘的么?”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愣,竹青没发觉,只道:“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新药方,活血化瘀的,夹竹桃只是其中一味,你不是快要去送死了么?先替我试试呗。”

明无凭知道她只是这么一说,无奈似的笑道:“好。”抬起药碗,刚喝了一口,舌尖上的滋味还未蔓延开,心头却早已把这个熟稔的味道尝了千百遍。

脑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阿凭,你怎么喝我的药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尝尝。”

那人就笑:“难喝吗?”

他道:“还好。”

“噗嗤,你骗人,你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快吐掉罢!”

……

“你发什么呆呢?”竹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难喝吗?”

明无凭的心里一空,垂眼看了看碗里的汤药,道:“嗯。”

竹青笑了:“噗嗤,你是小孩子吗?难喝就不喝吗?”

记忆里也有个人,总是嫌药难喝,百般推阻,他端着一碗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被弄得烦躁,表面上却还装着不动声色:“乌琏,喝药。”

那人蹙着眉头,垮着脸:“怎么连你也让我喝?”

他烦透了,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麻烦。这么讨厌喝药,干脆咳死便罢。

他委婉地提醒他:“庄主说,你什么时候喝药,我什么时候吃饭。”

“阿爹太过分了!”乌琏这才从他手里拿过药碗,咕噜咕噜地喝个干净。

喝完药他就开始找人:“小瑜呢?我要和他玩一会儿,太苦了。”

明无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药苦和他要跟他的小幺弟一起玩,究竟有什么联系,就见乌琏看着他笑:“小孩子甜嘛。”

他当时在心里骂,有病。

……

“难喝就不喝了。”明无凭看着竹青,眨了眨眼睛。

竹青还是笑着骂他:“你有病吧!”


第 4 章



从前饿死了爹妈,在江南流浪的小灾民明无凭,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好心情,想到上街游春的吟啸山庄大公子乌琏碰巧捡回了家。

乌琏捡到明无凭的那一天,跟他说:“你想做大侠吗?跟我回山庄罢。”

自从那一句话开始,明无凭就莫名其妙地讨厌乌琏。

他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虽然,他的确有个做天下第一的大侠的梦想。

明无凭看不起乌琏,一个患哮喘的病秧子,居然是名门的大公子,他心气高傲,便处处都要想着压过乌琏一头,但他没想到的是,乌琏是个天才。

乌琏天资极高,骨骼清奇,他一遍就会的剑法,明无凭总是要练数十遍才能勉强顺手,他十二岁便打通了筋脉根骨,而明无凭日以继夜的努力,一直到十七岁,才追上他的脚步。

他甚至怀疑过是否是乌琏的药汤里掺着什么奇药,有一回偷喝发现并无独特之处,不仅如此,还被乌琏抓了个正着。

明无凭讨厌乌琏,但是明无凭善于隐藏。

乌琏总喜欢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也要算他一份。他送他家传的宝剑,送他天下难寻的秘籍,送他隐秘的珍宝,他吃糖葫芦也要分他一半,糖汁太硬,乌琏总是吃得牙疼,每每吃上一回,到了夜里,还要摸索去找明无凭,叫明无凭给他念时兴的江湖话本,念完他才肯歇息,还要歇在明无凭的房里。

原本明无凭对他倾心相待而好不容易生出的感动,往往在这时便烟消云散,且厌恶之情变本加厉。

有一天夜里,乌琏拎着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地来敲他的门,他从榻上怒而起身,开门的时候却没有发出脾气,只是冷硬地问他要干什么。

他却扑了进来,整个人都挂在了明无凭的身上,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波光潋滟,嘴里还吐着酒气:“他们说,你喜欢悟剑门的何月帘,你要娶她。”

明无凭略微回想了一下,才想到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好像是三月前的武林盟会上跟他切磋过两回,别的时候送了他一条帕子,便再无交集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你从哪里听过来的?”

乌琏的迷茫地看着他:“江湖上都这么说。”

明无凭冷哼道:“胡扯。”

乌琏却突然笑了:“你说胡扯,那就是胡扯。”他突然将唇轻轻地点了一下明无凭的嘴角,“阿凭,我喜欢你。”

当时明无凭的心中,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乌琏的亲吻,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乘着乌琏的酒气一并醉了,他将乌琏压倒在榻上的时候,乌琏还在问他:“阿凭,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的脸红了,却没有回答。

他当时想,他分明是讨厌他的。

那个夜晚色授魂与,一片狼藉,他竟是第一次发觉乌琏生得那般好看。他的吻落在乌琏的眼角,吻去了他的泪珠,恍惚颠倒间,他看见未关的门旁站了个少年的影子,他没有在意。

第二日,明无凭便与乌琏一起被逐出了吟啸山庄。老庄主气得哆嗦,乌瑜站在他身旁,神情莫测。

那段时间乌琏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魄,好几次他醉了酒,把头埋在明无凭的怀里,几般呜咽,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阿凭,我没有家人了。”

明无凭心里应是怨他的,因为他,明无凭被逐出了天下最负盛名的门派,更一步远离了天下第一的梦。他搂住乌琏,没有说话。

乌琏还是经常问他:“阿凭,你喜欢我吗?”

他的耳尖是红的,但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们两个人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江湖中人听了他们的传闻,竟也无一人敢给他们活干,他们穷得不像话,乌琏的哮喘病越来越重,却连买药的钱都再付不起。他们在一个山包上搭了一间茅屋,在里面勉强度日。

明无凭于是开始偷盗天下珍宝。奇珍异宝,金块玉石,不计其数,时人称他为“巨盗”,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竹青,竹青慷慨,无偿负责起了乌琏的病。

一回他盗进了张自在的老巢,在拿一枚玉如意的时候被割了手,当下浑身筋脉剧痛,竟咳出一口黑血,张自在的笑声在暗处响起:“巨盗,你这回要死在我手里。”

他勉强逃了回去,竹青给他诊断后面色铁青,说这是名为“九泉”的奇毒,中毒之人不出三日必经脉尽断,根基崩裂,全天下只有张自在有此毒的解药。

他听了笑骂道:“这毒让我武功全废,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那一晚乌琏将脸贴近他的胸口,乌黑的长发散着夹竹桃的香味:“阿凭,你喜欢我吗?”

他睡着了,没有回答。


第 5 章



决战的这一日,竹青送别了明无凭,她站在院子里一片夹竹桃之间,这回明无凭看清了,她是哭了。

这天阳光正好,是暖的,他的夹竹桃开得也好,格外妍丽,这么多年以来,他像是第一次发觉这种花竟这般美好。

乌瑜与他约在了群山之巅,他到的时候,乌瑜正负手站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他抱拳道:“庄主,别来无恙。”

接着他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出招。”

乌瑜道:“你没有带剑。”

明无凭笑了笑:“前些日子去杀张自在,沾了他的血,不想要了。”

乌瑜道:“你是为了我兄长。”

明无凭失声笑道:“你还认他?”

乌瑜像是被他激怒了,他猛地拔剑指向他,怒道:“他是我的兄长,我如何不认?!”

明无凭只笑:“我以为,自你害得他被逐出家门的那一日,你便不认他了。”

乌瑜几乎是怒吼道:“住嘴!”说话间他的剑已直指明无凭的鼻尖,明无凭往后一退,剑锋擦掉了他一根头发。

他挑眉道:“好剑法。”

“呵!”乌瑜拿剑指着他,手在细微地抖动,“明无凭,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日,便是来为我兄长报仇!”

明无凭站在一块青石之上,头发和衣摆都被风吹起,飘然而立:“若是当年你对你兄长有这一份心,便足够了。”

乌瑜嘶声道:“你什么意思?”

明无凭跳下青石,竟径直走向他,步步逼近他的利剑:“当年他孤苦无依之时,你可曾探望过他?”

乌瑜被他逼得后退,而他仍目光如炬:“他贫困潦倒之时,你可曾接济过他?”

乌瑜大叫一声,明无凭继续道:“他生命垂危之时,你可曾为他担忧过?”

乌瑜手上的青筋暴突出来,他狂怒地冲上前,将剑刺入了明无凭的胸膛——

只是一寸。

明无凭咳出一口血来,他低头看了看,弯着眼睛笑:“乌瑜,你如今这样做,只是断定了我不会还手,杀了我,你好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而已。”

乌瑜的双眼赤红,太阳穴的筋脉鼓起,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闭,嘴。”

手上发力,剑便直入了明无凭的心口,从他后背的皮肉里刺出。

明无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恍然想到了那日白雪皑皑,冷得刺骨,他在睡梦中听见竹青撕心裂肺的哭声,口中被喂入了什么,他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睛,竹青哭着跟他说,这是乌琏叫人送来的药,乌琏还在张自在的府里,她进不去,不知道他如何。

明无凭在那一瞬间便发了狂。

他已不知自己是怎样拖着残败的身体,光着脚在大雪里狂奔,怎样甩下在他身后呼喊的竹青,怎样跨过那样多的岩崖山路,怎样赤手空拳杀掉前来阻拦的张自在的门人,他眼里只有张自在府前的,倒在雪地中的乌琏。

张自在说:“我让他跪满一个日夜,我就给他解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争气,刚给他药就倒下去了。哎,药你吃了么?”

明无凭紧紧地抱住怀中僵硬冰冷的躯体,牙冠都被他咬出了血:“我要杀了你!”他的泪水飞溅着落进雪地里,他狂吼着冲上前去,“我要杀了你!”

那一天,他被张自在打断了一百八十一跟骨头,他摊在雪地上,将白色染成了一片猩红。乌琏沉寂躺地在他的怀里,睫毛上落了一层雪,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已经再做不了什么动作,只能看着乌琏,咽了一口血,笑了:“阿琏,我喜欢你。”

没有回答。

乌瑜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明无凭,走上前去,将剑拔了出来。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明无凭的表情,却是在笑。

乌瑜捂住眼睛。


第 6 章(完)



天下第一的明无凭死了,杀掉他的吟啸山庄庄主乌瑜坐上了天下第一的宝座。

天下武林中人尽来恭贺拜喜,不同于明无凭,他更受江湖人待见。

人群散去后,乌瑜一个人在山庄坐了一夜。天要亮时,他走到庄中唯一的一棵桃树底下,伸手,拉下来一根桃枝。

桃枝已长得很细长了,却不粗壮,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绳。

那是他小时候明无凭送给他的绳子,他那天功课不精,被父亲好一顿教训,跪在祠堂里哭,明无凭悄悄进来给他了根绳子,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把这根绳子系在桃枝上,每天许愿,就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变成天下第一。

他那时候信以为真,破涕为笑,满怀欣喜地照做了。

乌瑜看着桃枝半晌,将它掰断了,随着红绳一起碾进了尘土里。

江湖不见。

第 7 章



泼墨的夜幕,边角都已燎起了焦黑,皓月明朗,星辰疏阔,万籁一派寂寂中,唯有一间破烂的山神庙烛光闪烁,在庙里的土墙上映出一群黑压压的影子。

庙内,一条排好的长队从头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最后两人。一个道士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后头,朝着倒数第二位的青年摇了摇头:“不行。”

青年悻悻,欲要再试,道士掐住了他的话头:“下一个。”

末尾的少年一步踏上前来。道士看了他一眼,眼神停了停,问:“姓名?”

少年道:“叶行舟。”

道士道:“年龄?”

少年道:“十七。”

道士道:“籍贯?”

少年道:“金陵。”

道士又多看了他一眼:“师从何门?”

少年道:“金陵悟剑门。”

道士道:“会做饭吗?”

少年愣了愣:“会。”

道士道:“会唱歌吗?”

少年再一愣:“……还成。”

道士笑了笑:“怕鬼吗?”

少年道:“……不怕。”

“最后一个问题,”道士道,“你们悟剑门特别酷炫的那个斩梅挑雪,你会吗?”

少年颔首:“会。”

“很好,”道士说道,“你被录用了。”他起身握住少年的手,“合作愉快。”

少年道:“合作愉快。”

少年再道:“钱呢?”



道士笑道:“事成之后,自然会有你的三千两白银……”

少年冷笑一声:“都说江湖险恶,我如何信你?”

道士和善地道:“江湖险恶,大半在我。若我食言,便将项上人头送你,你只管去领赏钱便是。”

少年翻了个白眼:“你谁啊?”

道士微微一笑:“范湖。”

少年道:“谁?”



叶行舟自小便在长养悟剑门中,未曾踏出过门内一步,眼界不宽,且他从来都只受师门光正伟岸的先辈们熏陶,更未曾听闻过江湖上臭名远扬的恶贯满盈之辈。

范湖是个道士,但不是一般的道士,他是个丧心病狂的道士。虽然他自问一生二十五载,并未做过什么坏事。

范湖从前烧饭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一筐松香,烧了他们道观的后厨,差点殃及到后院里如厕的师父,就被扣上了欺师灭祖的罪名,逐出师门。

江湖上的人说他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他在江湖上游荡,一个胡子拉碴的盲眼老道说与他有缘,可以分半间屋子给他住。他已无依多年,心下感动,便随着老道去,未曾想却是入了邪道窝点。一群邪道道士拉着他印书传教,他觉得既管吃管住,便也随着他们印书,因他天资卓越,在印书一行颇有心得,居然便成了他们窝点的头目。他很欣慰,并且教育手下摒弃刊印邪道书籍,转而印起了《清静经》,窝点自此便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后来有一天夜黑风高,官府一锅端了他们老巢,他和他的二十多个手下全都锒铛入狱,眼见着官府把他们刊印的《清静经》统统回收焚毁,他道:“烧错了,印的邪书不是这些。”官府第二天便把他的刑期加到了二十年。

他要越狱,手下们纷纷追随,一路上和官府斗智斗勇,二十多个人,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

一个手下临死前握住他的手,对他吐血道:“……我若不跟你,何至如此!”一段时间后,官府抓不到他,干脆就取消了对他的通缉。

于是江湖上的人说他蝇营狗苟,狼心狗肺。

他心如死灰,从万丈悬崖一跃而下,被挂在了山崖半腰,摔废了一双腿。一个姑娘把他捡了回去,对他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他感激涕零,说:“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

那姑娘羞涩一笑:“不若公子便留下来,做我的夫君。”

他想都没想:“好。”

姑娘羞答答地低头:“官人何许人也?姓名哪般?”

他道:“我叫范湖,老家在洛阳。”

姑娘道:“你叫什么?”

他道:“范湖。”

姑娘:“啊!!!!救命啊!!!!!!”

姑娘跑出了家,带回来一群拿着刀剑棍棒的凶悍村民,他用手摇着姑娘搭给他的轮椅,拼了命才逃出了村子。

此后江湖上的人说他色欲熏心,十恶不赦。

江湖上的侠客义士群情激奋,纷纷要惩恶除奸,杀了范狗。幸而他为人低调,少有人识得他的面目,更无画像流传于世,否则作为坐拥江湖悬赏榜前三名的恶人,他恐怕日日都得以被捅成筛子的模样示人。

范湖看着叶行舟:“你看着我的眼睛。”

叶行舟看着他的眼睛。

范湖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叶行舟冷笑:“我凭什么得知道你是谁?”

范湖沉默不语,叶行舟道:“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个骗子,别挡道,我要走了。”

叶行舟踢了踢挡在他前面的轮椅,轮椅上的范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金。”

叶行舟冷笑:“唬谁呢?”

范湖默默要把银子塞回兜里,叶行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它,揣入腰包,咳了咳:“礼轻情意重。”

范湖道:“你们悟剑门破产了?”

叶行舟道:“不是,是我被赶出来了。”

范湖“嗯”了一声:“你犯了什么事?”

叶行舟道:“我掌门师伯死了,他们觉得是我杀的。”

范湖道:“哦。”



范湖道:“是你杀的吗?”

叶行舟道:“是个屁!”


第 8 章



明月皎皎,山庙里烛火摇曳,早已没了窗纸的窗户上一股股地漏进西风,范湖将轮椅挪了挪,靠到烛火边,暖和了一些。

叶行舟抱臂看着他:“你要招募武林高手干什么?”

范湖笑了笑:“‘高手’两个字言重了。”

叶行舟道:“我就是高手。”

范湖道:“前日苏州玄武山找上我,说有个恶鬼总在他们山里闹,若我收了那鬼,便付我五千两白银。”

叶行舟奇道:“你还会抓鬼?”

范湖道:“我是道士。”

叶行舟道:“那你找武林高手干什么?我又不是道士,我是高手。”

范湖道:“那鬼怨念极重,极难对付,我与他斗了整整两夜……”

叶行舟道:“哇,你们在斗法吗?”

范湖道:“……最后他撞进了我的身体里,附在了我身上。”

叶行舟的脸色猛然一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范湖道:“我本以为带走那鬼,这事就完了,结果山主说不把鬼除掉,便不会付我钱。”

范湖叹气:“他附身于我,我的身体偶尔便会为他所用,我怕他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来,所以想找人,在他附身的时候,严加看管我的身体。”

叶行舟又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不找个道士?”

范湖道:“我的武功,还是有一点高强的。”



叶行舟冷笑:“吹。”

范湖诚恳道:“真的。”

叶行舟又冷笑:“那我为何未曾听过你的名字?”

范湖道:“江湖人对我有点偏见。”

叶行舟道:“什么偏见?”

范湖道:“他们觉得我……”

范湖还未说完话,眼睛就翻白了。

叶行舟忙上前去:“你癫痫?”



范湖的眼睛翻白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翻了回来,愣愣地看着叶行舟。

叶行舟拍拍他的脸:“没事吧?”

范湖忽然就流下了眼泪,看着叶行舟支吾了半天,喉咙里一直发出咯痰的声音,但就是不说话。

叶行舟吓了一跳:“你等等,我找找附近有没有天麻。我师姐说天麻能治癫痫。”

范湖一把拉住叶行舟的手,拼命摇头。叶行舟愣了愣:“天麻不能治?”他俯下身子,问道,“那你说什么能治?”

范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叶行舟的头。

叶行舟道:“靠。”

叶行舟一脚踹翻了范湖。



范湖的脑袋磕在地上,挺尸了半天。叶行舟有些不放心,正要拉他起来,却听见他说道:“……险恶。”

叶行舟蹙眉:“你说什么?”

范湖道:“他们觉得我险恶。”顿了顿,又道,“我怎么躺地上了?”

叶行舟道:“你刚才癫痫犯了。”

范湖道:“我没癫痫。”

叶行舟道:“你有,你没发现。”

范湖道:“……拉我起来。”

第 9 章



第二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叶行舟推着范湖下山,到山脚下的村镇找了个客栈办了住店,两个人都有些饿了,便又让店家切了一盘牛肉,摆了一碟油盐花生,一壶青梅酒,在店里吃饭。

范湖夹了一颗花生米,道:“我想过了,昨晚我不是癫痫,应该是鬼上身。”

叶行舟喝着酒,应付地点头。

范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道:“下次再生此类情形,你就用尽一切方法弄醒我。”

叶行舟道:“知道了。”他再喝了口酒,“你有对付他的方法了吗?”

范湖道:“暂时还没。不过按目前的情况看,他的活动时间应是在晚上。”

叶行舟道:“这么肯定?”

范湖笑道:“我与他已来往……”

范湖突然又翻起了白眼,手也颤抖起来,筷子捏不住地掉到了下去,一颗花生米在地板上快乐地飞舞。

路过的店小二差点吓掉了手上端着的菜汤:“这这这……这位客官是怎么了?”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咽着牛肉,体贴地隐瞒了范湖的病情。

叶行舟道:“他吃花生卡住了,给他弄点水来罢。”

店小二飞快地将菜汤放在隔壁桌,又飞奔着去端水。范湖的白眼此时已经翻完了,他默然地看着叶行舟。

叶行舟道:“怎么样?别害羞,我可以带你去找医仙,听说她没什么不能治的。”

范湖动了动嗓子,还是发出咯痰的声音,便干脆闭上了嘴。他微颤着伸出手,要放上叶行舟的头顶,叶行舟用筷子把他的手打掉。

叶行舟蹙眉:“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范湖的眸光一滞,转而收起手,沉默地坐着。

此时店小二赶到,急忙将一碗水递给叶行舟。叶行舟道:“已经没事了。”

他把碗放在范湖的身前:“喝一口,压压惊。”

范湖皱眉看着这碗水,却蓦地眼睛一亮,卷起袖子,用手指沾蘸了蘸水,便在桌子上画起画儿来。叶行舟看了看他,老成地叹了一口同情的气。

范湖画完画,突然一头砸在了桌上,店小二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叶行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朝店小二道:“没事,没死。”

话音刚落,范湖一把扣住了叶行舟的腕子,抬头看了看他,又一头砸在了桌上。

叶行舟使劲抽出手。

听得桌上的范湖道:“……多次。”

叶行舟没好气地问他:“什么?”

范湖抬起头,揉着砸红的额头:“我与他已来往多次。我这又是怎么了?”

叶行舟道:“你癫……”

话到了嘴边又滑了回去,叶行舟环顾四周纷纷投向他们二人的视线,体贴地照顾了他的面子,没有再说癫痫的事。

叶行舟说:“他这回,好像是白天来了。”



范湖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疑道:“这是什么?”

叶行舟道:“你……他刚刚在桌上画画儿来着。”

“不对,好像是字。”范湖逐字辨认,“我,是,口,十,木,隶?”

范湖奇道:“什么意思?”

叶行舟道:“我看看。”他起身凑上前去,笑道,“你看错了,这写着‘我是叶棣’。”

叶行舟猛然顿了顿:“靠。”

范湖道:“怎么了?”

叶行舟咬牙:“我掌门师伯一向不出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范湖道:“不是我,是他。”

叶行舟瞪眼:“……你莫非真的是鬼上身?”

范湖道:“真的,比珍珠都真。”

十一

叶行舟和范湖在客栈的卧房里,默然相视。

叶行舟道:“你能不能让我掌门师伯再出来一次?”

范湖道:“我也控制不了啊。”他问,“你掌门师伯是怎么去世的?”

叶行舟不言,喝完了三大杯酒,才开口道:“那一日悟剑门举门上山祭祖,掌门师伯受了伤在闭关休养,大师兄让我去守着掌门师伯,我守着守着,突然犯困,睡着了,醒来之后看见满地的血,掌门师伯的……尸体,就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师兄说我练功走火入魔,杀了掌门师伯,同门群情激奋,都要杀了我给掌门师伯报仇,大师兄让他们冷静,说我是无心之过,就把我逐出了师门。”

范湖默然片刻,道:“你是不是你们门派武功最高强的那个?”

叶行舟一愣,点头。

范湖道:“你大师兄是不是处处低你一截?”

叶行舟辩解道:“我大师兄只是无意与小辈争抢。”

范湖道:“你掌门师伯是不是有心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叶行舟道:“掌门师伯此前与吟啸山庄庄主比武,受了重伤,便有意隐退,确实说过传位之事……”

范湖道:“你掌门师伯说这话的时候,你大师兄在不在?”

叶行舟道:“大师兄是掌门师伯亲信,很少离开掌门师伯身边。”

范湖挑眉笑了,叶行舟咬牙:“你笑什么?”

范湖道:“你不觉得这段故事里,你大师兄比较像反派么?”

十二

叶行舟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往外走。

范湖问他:“你去哪里?”

叶行舟道:“随便走走。”

范湖道:“你若是去找你大师兄,你就是自投罗网。”

叶行舟的脚步一顿,范湖道:“等着罢,你掌门师伯迟早会出来与你说……”

范湖浑身一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叶行舟喜道:“掌门师伯!”

第 10 章

十三

掌门师伯不同于范湖没骨头似的摊着,他正襟危坐在轮椅上,慈祥地看着叶行舟。

叶行舟单膝跪下,行礼道:“小侄愚钝,未能看出师伯身份。”

掌门师伯和气地摆了摆手。

叶行舟快步走上前,又一次跪下,将掌门师伯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呜咽道:“小侄不孝。”

掌门师伯摸了摸叶行舟的脑袋,微笑。

叶行舟强忍着哭腔:“师伯,到底是谁杀了您?要如何才能还小侄一个清白?”

掌门师伯蘸了蘸杯中的酒,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掌门师伯浑身一颤。

半晌,听见范湖道:“……清楚。”

范湖说完低头看了看,笑了:“行舟不必行如此大礼。”再揉一揉叶行舟的头,“快快请起。”

叶行舟起身,踹了他一脚。

十四

桌上写着:叶柳岸杀我,我的掌门印被他藏起,找出掌门印,定会还你清白。

范湖问道:“叶柳岸是谁?”

叶行舟道:“我大师兄。”

范湖道:“怎么找出掌门印,就能还你清白了?”

叶行舟道:“我派掌门印浸血便百年不消,且不同的血互不相融,一直由我掌门师伯贴身保管,我掌门师伯受了伤,掌门印便一定沾血。师父的意思,或是掌门印上也沾了我大师兄的血,若是如此,到时候一验便知。”

范湖道:“你那日没有受伤?”

叶行舟笃定道:“没有。”

范湖道:“万一你大师兄反咬你一口,说是与你打斗受了伤,血沾在了掌门印上呢?”

叶行舟道:“我大师兄那天领着全门,共同见证了掌门师伯死在我面前。有四十余双眼睛看到他并未与我打斗,更莫谈受伤。”

范湖道:“万一你大师兄说,掌门印上的血是后来才沾上的呢?”

叶行舟道:“掌门印上的血,只一个时辰不同,颜色便会不同了。”

范湖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派掌门印,此前可有沾过血?”

叶行舟道:“未曾。”

范湖笑道:“很好。万无一失,他再无借口。”

叶行舟道:“闭嘴。”

范胡挑眉,叶行舟道:“办事之前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你说万无一失,那就代表一定会出问题。”

范湖奇道:“玄学。”

他改口道:“惨了,这回要被你大师兄玩死了。”

十五

跋山涉水两周后,一个惠风和畅的午后,叶行舟背着足不能行的范湖,偷偷进了悟剑门。

范湖在叶行舟的背上叹道:“我想到了一个遥远的民间传说。”

叶行舟在房檐上健步如飞,如蜻蜓点水,气也不多喘一个:“什么?”

范湖道:“猪八戒背媳妇儿。”

叶行舟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把他扔下去。他骂道:“靠。”

范湖又凑近他的耳边吹气:“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媳妇儿背潘安。”

叶行舟背着他的手松了松,道:“我突然觉得清白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范湖连忙抱紧他:“哎,别,钱重要,你的三千两白银。”

叶行舟的手又紧了紧。

范湖压低声音道:“说起来,一般偷鸡摸狗的事不是都是晚上做么?”

叶行舟道:“这也是玄学。”

一路过来,竟也没有谁是抬头看看,能发现了他们的。

范湖乐道:“唉,这次我两恐怕要完蛋了。”

刚说完话,低头便见了一方庭院,院门上头悬了个大大的匾,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叶柳岸居。

范湖道:“从这匾看得出来,你大师兄品味真高。”

叶行舟道:“闭嘴,这是我掌门师伯送的。”

十六

叶行舟背着范湖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叶柳岸居。此前商量好,叶行舟负责背着范湖四处走动,而范湖负责伸手找掌门印。

刚进第一间屋子,叶行舟就背着范湖来到床边,范湖道:“以眼下的形式,小娘子如此怕有些不合时宜。”

叶行舟道:“滚。”

叶行舟咬牙:“我让你翻翻枕头底下。”

范湖伸手往枕头底下掏:“不会……呃?”他抓到了一枚莹润圆滑的印章,掏出来一看,只见印章上刻着大大的“悟剑门掌门印”六字,“掌”字旁边还滴了两滴色泽相同的血。

叶行舟扬眉:“找着了?”

范湖哭笑不得:“怎会……”

叶行舟笑道:“我大师兄从小就有个习惯,喜欢在枕头下头藏东西,他小时候被我掠去了不少红包。”

范湖道:“你大师兄还真是……聪颖。”

叶行舟道:“玄学。”

叶行舟背着范湖出去,刚踏出叶柳岸居,就见呜呜泱泱一群悟剑门人。为首的一个似乎很是痛心地骂道:“师弟,师兄早就说过,若你回来,悟剑门举门上下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叶行舟道:“大师兄。”

范湖看了看叶柳岸,再看了看叶柳岸领来的围观群众,心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呸。

他道:“唉,行舟,我们死也当做比翼鸟。”


第 11 章

十七

叶行舟也不将范湖放下,而是让范湖将他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叶柳岸痛心疾首道:“师弟!你这是作何?”

叶行舟道:“师兄,得罪了。”

他带着范湖几步跨上前去,周围门人围了上来,叶柳岸痛心疾首地制止他们:“唉,师弟对我有怨念也是应当的,你们不要乱来。”

叶行舟没几步就到了叶柳岸身侧,范湖虽然腿不能行,但是手上轻灵,用剑尖稍稍一划便刺破了叶柳岸的手指,悄然换了只手,迅速把掌门印移到了伤口下端,落上了叶柳岸的血。

叶柳岸痛心疾首地叹道:“唉!身体之痛抵不过心头之痛啊!”

范湖举起掌门印,叶柳岸一愣。

叶行舟道:“掌门印上只有两滴血,其中一滴自然便是掌门师伯的,另外一滴,大家大可自行判断。”

叶柳岸刚落下的血走势如蛇,慢慢地被吸引到了另一滴血上,两滴血相交之后,便迅速相融。

门人一片哗然。

叶柳岸怒道:“你知道什么!那个老头儿的眼里只有你!可曾想过我?我便只是让他知道,他也敌不过我而已。”

门人看向叶行舟的愤怒眼神,此刻都转向了叶柳岸。

范湖在叶行舟耳边道:“现在玄学还管用么?”

叶行舟道:“你但说无妨。”

范湖道:“你大师兄是来搞笑的罢?”

十八

范湖看着被悟剑门门人围殴的叶柳岸,道:“你不觉得剧情进展得太快了么?”

叶行舟道:“反派不行。”

叶行舟反问道:“你不觉得我们的感情进展得太快了么?”

范湖笑道:“缘,妙不可言。”

十九

范湖道:“你大师兄这个智商,要我是你掌门师伯,我也不放心把门派交到他手里。”

叶行舟道:“我掌门师伯虽然说要将门派传给我,但他有一晚特意同我谈过,知道了我无意继承掌门之位。”

范湖道:“嚯,狗血。那你是说,你掌门师伯其实要传位给你大师兄?”

叶行舟道:“非也。”他指了指人堆里一个殴打叶柳岸殴打得最卖力的人,“我掌门师伯要传位给他。”

范湖道:“哦?他有何过人之处?”

叶行舟道:“无他。他是我掌门师伯的儿子。”

二十

风平浪静之后,悟剑门掌门之位不负众望地落到了叶棣的儿子身上。

叶棣的儿子很是热情地朝着范湖道:“不知这位侠士姓名?”

范湖道:“不敢当,在下范湖。”

叶棣的儿子默了默。

叶行舟和范湖辞别悟剑门众人,在金陵小憩了一晚。第二日,范湖对叶行舟道:“我梦见你掌门师伯了,他说谢谢我们,然后就转世去了。”

叶行舟道:“我也是。但是他同我说他要成仙了。”

范湖道:“转世。”

叶行舟道:“成仙。”

范湖道:“转世。”

叶行舟道:“今晚睡地板。”

范湖道:“成仙。”

离了金陵,范湖和叶行舟又到了玄武山,领了五千两白银,玄武山山主听说恶鬼已除,很是欣慰:“那一日在街上看见道长凛然正气,便知道长并非凡人,果然未错托付。这几日还未问过道长姓名……?”

范湖道:“不敢当,在下范湖。”

玄武山山主默了默。

下了山,叶行舟道:“你这名字有何不妥?为何他们都似听不得?”

范湖笑道:“江湖险恶,大半在我。”

第 12 章  (完)

二十一

范湖将五千两白银给了叶行舟。

叶行舟道:“错了。说好的三千两。”

范湖道:“没错。”

他仰头看着在他身后推轮椅的叶行舟,笑道:“两千两彩礼钱。娶媳妇儿。”

叶行舟踹了一脚他的轮椅:“屁。”

二十二

范湖行侠仗义的名声,经由悟剑门新掌门和玄武山山主传遍了整个江湖,江湖悬赏榜迅速将他撤了下来,以往对他喊打喊杀的江湖义士亦纷纷打探他的住处,要去一拜侠客真容。

还真有几个找上门来的。阳光和煦里,开门的叶行舟笑了笑,回头问道:“见不见?”

范湖剥着花生,头也不抬:“撵走。”

叶行舟关上门往回走,顺手抓了一把碟子里的花生仁:“有人来看看不是也挺好的么。”

范湖将盛着花生仁的碟子往叶行舟那边凑了凑,温声道:“我又不愿意看他们。”

叶行舟弯起嘴角。

范湖笑道:“行舟,吃花生。”

江湖浩大,人心纷繁,功名利禄也不过是一世浮尘,兜兜转转这许多年,范湖将该放的都放得轻,不该放的,都捏得紧。

譬如这浮世百相,妖魔画皮,魑魅魍魉,他厌得要命,不想再看。

有一人常在心,有一人常相伴,便已足够。

第 13 章



玄武山山主的独子东方胥,一向以“凡夫”自居。

尽管玄武山雕梁画栋,金银遍地,东方胥仍只独居一隅,简衣素食,未曾张扬;尽管江湖腥风血雨,剑拔弩张,东方胥仍只偏安方寸,本分守己,未曾放肆;尽管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和天下第一的恶人魔头一死一隐,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东方胥仍只青梅煮酒,花下独酌,未曾在意过分毫。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与世长辞,三百玄武山人将他从灵堂抬出,纷纷跪拜,将他架上了山主之位。

他一身素衣,披麻戴孝,好不狼狈:“某虽不才,只是一介凡夫,恐怕辜负各位同门抬举。”

人群寂然,一个修长的少年走了出来,面色冷淡,举止有礼:“在下受前山主之命,定会辅佐公子治理山门。”

他看着少年清秀的脸,大感惊奇,道:“敢问少侠姓名?”

少年行了一礼,瘦削的眉眼里划过三分疏离:“在下余起。”

他的眉尖一跳,心头糊上了不知何处而来的愀然,张了张嘴,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敛下长睫:“玄武山中,日日可见。”



东方胥当上了山主,在余起的辅佐下,一切事宜都打理得还算妥当,他愈发觉得这位清秀少年冷面心善,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口中的称呼也渐渐亲昵,从一口一个“少侠”转为了一口一个“小起”。

这日南风过境,万物春暖,东方胥捧着《清静经》钻研天地自然之道理,时不时向余起提上书中一二句玄奥深理,余起虽然话不多,但也应得行云流水,东方胥愈发欣赏他,在宁静的曦光中,愈发觉得日子和平安宁。

然而江湖上的日子,便从未有过一刻的安宁。

当同门火急火燎的声音老远就传入东方胥的耳中时,他在心里着实感慨,又着实惆怅。

“山主!匪寇飞信扬言,若不交出金银财宝,他们便要杀光山脚村民!”

彼时余起正在一旁擦拭利剑,听闻此言,剑锋银光一闪,映出了东方胥惆怅的眉间。

玄武山虽是个江湖门派,但是平素遁于山水之间,作风随和,不喜欢打打杀杀,更不喜欢结什么仇家,且玄武山之金银数之不尽,用之不竭,富可敌国,花钱更是大手大脚,所以能用钱解决的事,玄武山一般都不动武。

更何况新山主东方胥是个凡夫,软弱可欺。

东方胥温和地道:“他们要多少?”

同门将头放得低低的:“一万银两。”

“哦。”东方胥好脾气地笑笑,“用绸缎包好,派一辆金车,快快让汗血宝马送去,别叫他们久等了……”

一旁站着的余起一巴掌拍上东方胥的肩头,东方胥的话语一滞。余起朝着同门冷声道:“且慢。”

东方胥不解地看着他:“小起,这是何意?”

余起把剑收入剑鞘,放在身侧:“我去教训他们。”

凡夫东方胥畏手畏脚地往后一缩:“哎,这可使不得,双方和气,为何非要喊打喊杀?”

余起回头,冷漠的脸上浮现了微愠的神色:“山主。”

东方胥怂包地一拱手:“小起请讲。”

余起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东方胥再往后躲了躲,话语温吞:“小起,行事莫冲动。意气用事都是虚的,冷静方才是真理。”

余起默然站着,没有说话。

东方胥舒了口气,欣慰地看着余起道:“哎,这就对了,小起,心平气和,健康长寿。”

余起没有理他,转身便走,背影孤绝料峭,颇有几分英雄孤胆之意。

东方胥向同门唏嘘道:“年轻人,火气旺,这就把他气走了。”

同门抱拳道:“依属下看,余师弟可能是不听您的,去找匪寇算账了。”

东方胥知道这人他劝不住,停下唏嘘的嘴脸,叹道:“唉,冲动是魔鬼啊。”

悠长的叹息在殿内寂寂回响。

过了两个时辰,东方胥已坐着颂了五遍《清静经》,却还不见余起回来,扭头问一直候在他身旁的同门:“为何小起仍然未归?”

同门再抱拳道:“禀告山主,此次的匪寇不一般,乃是石山上的九头寨,个个武功高强,非是俗子,余师弟恐怕是被缠住了,一时难以脱身。”

东方胥吸了一口凉气:“你为何不早说?”

同门道:“山主您没问。”

东方胥叹气,放下经书,蹙起眉头:“我再打包一万两银两给九头寨送去,把小起赎回来。”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同门推门而入,惊叫道:“山主!”

东方胥吓了一跳:“怎的?”

同门的表情恼怒至极,激动得唾沫横飞:“九头寨传来飞信,说他们已将余师弟抓住了,今晚就要把他碎尸万段……还说,若是您亲自再送去两万银两,就留余师弟的全尸,简直欺人太甚……”

东方胥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同门跪下,声音颤抖:“山主,怎么办?”

东方胥负手而立,忧愁道:“再准备三万银两,我亲自送过去。”

第 14 章



凡夫东方胥赶着一匹汗血宝马,拖着一辆装满财宝的金车,捎了两个护驾的同门,飞一般地往石山奔去,及至石山脚下时,天上已升起了月亮,这夜的月亮不明,灰蒙蒙的,像是染了层尘。

东方胥在山脚停下马,悠长地叹了两口气,朝左右的同门道:“你们在这里等我罢,我自行上去便可。”

左右的同门一步踏上前来,同时抱拳道:“山主!”

东方胥和善地道:“他们都说了要我一个人,那我便一个人去。若惹恼了他们,让小起有性命之危,不甚妥当。”

左右同门皆不再言语,东方胥拜别了他们,便悠悠地驾着马上了山,听得同门在他身后朗声道:“山主!请务必平安归来!”

东方胥想摆一个潇洒一点的姿势,无奈他是一阶凡夫,不能太过招摇,便将头扭了回去,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势坐在汗血宝马上,和善地笑着摆了摆手:“我尽量。”

同门定格在原地,担忧地望着他,眼神之亘古绵长,颇有涂山望夫石的架势。

东方胥驾着马行不久时,便到了九头寨大门口。山寨栅栏高耸,左右两边建着高高的墩台,墩台上各站了一个守门将,看到东方胥金灿灿的架势,双双将眼睛直了一直。

左边的守门将似乎更见过一些市面,没有愣得太久,率先朝东方胥吼道:“什么人?!”

东方胥举起手,和气地道:“朋友莫要惊慌,敝人是玄武山山主,来送钱赎人的。”

左边的守门将气势汹汹地道:“我们寨主并未让玄武山送这么多钱!说,你是不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东方胥叹道:“冤枉啊,敝人只是想多送一些,与贵寨主交个朋友而已。”

左边的守门将又愣了愣,这时右边的那个倒是回过了神来,看着东方胥嘿嘿地笑:“都说玄武山新山主是个脓包,今日才算见识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东方胥好脾气地道:“敝人不是脓包,只是个凡夫,心比较软。”

右边的那个拉闸开了栅栏门,道:“还不快快进去!”

东方胥驾着马车溜达进去,路过墩台的时候看了右边的守门将一眼,轻飘飘地道:“多谢朋友。”

夜色之中万物迷暗,远远地看过去,能见东方胥修长的身子和金光璀璨的马车,样貌只是模糊一团。此番他近了,守门将才在月光之下瞧见了他温润的面庞,以及这面庞上,一双桃花儿似的,芳华灼灼的眼睛。

看着这双眼睛,右边的守门将突然便如惊雷炸顶,从天灵盖一路爆到了尾椎,霎时间,冷汗便浸湿了单薄的布衣。

守门将慌忙再看,便只见东方胥已走远了,背影在地上拉出了好长的一道影子。

左边那位朝他吼道:“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他匆匆收回视线,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没事,我就是觉得他有点眼熟。”

左边的便笑:“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万一翻出什么陈年旧账来,刚好讹那脓包一笔,哈哈。”

他却已再听不进去。他的脑子里随着那双眼睛带来的强烈印象的淡去,逐渐浮现出了三年前九头寨楼崩墙摧,火势汹涌,流血漂橹的画面,那时候,左边守门的小伙子还没来。

那一日的九头寨面目可憎。寨里众人都发了失心疯,不论男女老幼,是亲人还是朋友,都疯了似的不停地自相残杀——刀砍断了用石头砸,石头砸碎了用拳头打,拳头也打坏了,就开始用牙齿相互撕咬。

他刚巡山回来,瞧见这一幕,骇得差点背过气去,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躲得严严实实,不停地流泪。那时有一个蒙面人背对着山寨徐徐而过,路过他的那棵树,脚步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笑。

也是这一眼,让他记住了那样温和又那样冰冷的一双眼睛。

那时候他便尿了裤子。

第 15 章




东方胥和气地向寨里的匪寇询问寨主所在之处,周围几个人争抢着要领路,搬下了一箱又一箱金银财宝,活像是秋收的农民。他们将东方胥带到了一间满是兽皮的屋子,东方胥走进去,就见一个人高马大的黑皮汉子坐在虎骨椅上。

他行了一礼:“敝人东方胥,见过寨主。”

寨主的眼神锋利得像刀,看了东方胥半晌,道:“原来你就是东方胥?”

东方胥道:“正是敝人。”

寨主冷笑了一声:“你又来了。”

东方胥被这句话砸得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忤了这位绑匪头子的意,便只应道:“是。”

寨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狞笑了一下:“你和那小奸细,一次做不成,还想来第二回?”

东方胥愈加发蒙,好脾气地道:“寨主说的话,敝人却有些不能理解。”

寨主哈哈大笑:“东方胥,你莫要装糊涂!老子当年在你心里,怕是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东方胥这回彻底蒙了,茫然地道:“寨主所言何意?”

寨主摸着胡子,极其粗犷地笑了两声,朝着门外大声道:“来人!给老子把那小子扔进来!”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东方胥蹙着眉看过去,就见外头进来两个壮汉,一人一只手拖着余起走了进来,余起被五花大绑着,头发已经散了。

东方胥再一定睛,心下却一凉。

他的嘴被破布堵住了,瘦削的脸上颜色惨白,脸颊和额头的伤口还在淌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得破烂,露出大大小小的鞭痕和淤青。他脆弱得像是就一捏就碎,但神情却依旧冷漠如九尺之下的寒冰。

但是此时,余起眯了眯眼,仿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东方胥,脸色霎时便变得铁青,眼神慌乱纷繁起来。

东方胥猛地心尖一抽,看着余起,心里却渐渐浮现起一张灰白凋谢的容颜,一张满是鲜血、死气沉沉的脸,一双再也无法睁开的清澈明亮的眼睛,东方胥眼前一花,头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寨主在一旁狞笑道:“东方胥,你已经丢了一个,还想再丢一个么?”

余起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冷淡的双眼瞪得血红,连光滑的脖颈上都凸出了青筋,左右两边的大汉险些都按不住他。

寨主撇嘴:“让他说话。”

一个大汉将余起嘴里的破布拿出,余起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再缓过来时,他的声音嘶哑:“住口!”

寨主没有住口,继续朝着东方胥道:“啊?你不会忘了罢?”

余起怒道:“你住口!”

寨主摸了摸胡茬:“小奸细,你住口。你以为以你如今的实力,便可以来找老子报仇了?嫩!”

他比了个手势,两个大汉迅速地再将破布塞入了余起的嘴里,余起“唔唔”地嘶声叫着,却也再说不出什么。

寨主乐了,看着一手捂着头,神色痛苦的东方胥:“东方胥,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么?”

东方胥浑身一颤,眼神有几分迷茫,又有几分错杂。

寨主道:“你还记得从前你身边有个姑娘么?”

东方胥的眼神呆滞了,余起在一旁的闷声也断掉,整个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静默中,寨主哈哈大笑:“你们三个小奸细,一逃一死一伤,当真是有趣的很!”

东方胥的眼神,渐渐蔓延上来了一种说不出的诡谲的静谧。

他将捂在头上的手放了下来,道:“寨主在说什么?敝人听不太懂。”

寨主一愣,一旁的余起也一愣。又听得东方胥说道:“寨主且将赎金收下,把这少年还给敝人。敝人就此谢过。”

寨主自讨了个没趣,摸了摸胡茬道:“你……带了多少?”

东方胥道:“三万银两。”

寨主眼睛直了直:“娘的。”他完全乐开了花,“好好好,放人放人。”

余起被松了绑,默然站着。东方胥看了他一眼,他又默然地走了过去。

东方胥行礼道:“寨主,敝人有一事相求。”

寨主刚吩咐完房里的人出去搬钱,心情非常之美妙,大笑道:“什么事?尽管说。”

东方胥道:“我想要寨主的命。”

第 16 章



玄武山的两个同门候在山脚下,等着东方胥带余起回来,却不想等来等去,只等到余起浑身是血地骑马奔下山来,急促道:“山主让你们回玄武山领人来。”

两个同门问道:“这……这是如何了?”

余起的脸色非常苍白,气息也紊乱:“山主同九头寨打起来了。”

两个同门齐齐震惊,下一秒,却又同时欢呼起来:“那个有血性的东方公子终于回来了!”

余起的身子晃了晃,骑着马转身:“你们快去,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去帮……”话还没说完,他便整个人都从马上翻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他的信念再也支撑不起他的身躯,他晕了过去,将同门的声音也隔在了脑后。

此时的余起,仿佛回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曾经。

他年少心性,执着要游历江湖,身上却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一次被地头蛇和小流氓打得半死,身上的钱财也尽数被抢去,木着脸瘫在地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少年人,你怎么了?被抢劫啦?”

他艰难地转头,只见一个活泼妙曼的女子凑到他跟前,嘻嘻地笑着:“谁欺负你啦?哥哥姐姐去帮你教训他!”

他这才看到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俊逸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笑着:“棠雪,你我天下无双,去欺负这些凡夫俗子,合适么?”

那时的余起,便记住了东方胥傲慢的脸色。他默然地看着东方胥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走了几步,从路口揪出一伙人,便是方才打过他的混混们。

东方胥偏头问棠雪:“要活的死的?”

棠雪嘟起嘴:“太过了,教训一顿就好了。”

几招之后那群人便没骨气地跪下,哭着向二位大侠求饶,东方胥把夺回的钱都放在了余起身边,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下次不要被抢了。”

棠雪蹙起眉:“冷血无情!我们把他送去看大夫罢,江湖侠客都是这般见义勇为的。”

东方胥的眉尖抽了一抽。

后来便是他们二人照料余起,东方胥太傲,笑容里总是掺着轻慢,棠雪亲和又话痨,总是叽叽喳喳地和余起聊天。余起也便知道,东方胥是玄武山山主的独子,而棠雪是吟啸山庄门人,二人都是出门历练,志同道合走到了一起,便成就了天下无双。

他的伤养好了,棠雪舍不得他走,非要把他留下来做徒弟。余起跟了棠雪一段时日,吟啸山庄剑法尖刻飘逸,他拿捏不来,只得放弃,棠雪又将他推给了东方胥。东方胥看着他,眼里的轻慢都延上了眉梢。

玄武山剑法敦实,柔而厚,他很有天分,学得很快。渐渐的,东方胥也认真起来,他耿直地叫东方胥作“师父”,东方胥居然也随和地应着他,心情好了,还会叫他几声“徒儿”。

他们三人从此便一起闯荡江湖。

一日官府突然寻他们过去,说是江湖上有个大寨叫做九头寨,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官府想请几个江湖人潜进去,里应外合,除掉这些奸贼。

当时三人之中,答应得最快的就是棠雪。余起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笑嘻嘻的,拉着他和东方胥娇声道:“惩恶扬善的事情,我们能不做吗?”

余起没有说话,东方胥还是轻慢地笑:“蝼蚁罢了,除去无妨。”

蝼蚁。也是这些蝼蚁,在他们三人潜进去的第四日便将他们逐个击破,寨主掳走了棠雪,余起和东方胥在牢房里昼夜不分的被折磨,他们总是听到棠雪的哭喊声,东方胥眼里的骄傲被击得破碎,余起散了平日的冷漠,强撑起笑脸,一遍遍地叫着他“师父”,好让他感觉还活着。

而东方胥总是骂他:“没心没肺的东西。”

再有一天,官府终于向九头寨妥协,换他们其中一人性命。寨主挑来拣去,最后将余起送了出去,那天,东方胥眼里的神采彻底死了。

余起被官府强按着养了伤,官老爷一遍遍地叹气,说此事是官府对不住他们。一个夜里,看管稍稍松懈,余起拖着伤跑了出去,回到九头寨,却听见寨中匪寇窃窃私语,说寨主又玩弄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按着他们说的寻去,看见山头上被随意丢弃的棠雪的尸体,他把她葬了,泪水打湿了她坟包前的野花。

他再次回到九头寨,打晕了一个看牢的匪寇,把东方胥拖了出来,逃出了寨子。那一晚东方胥坐在床头,双眼无神,声音涩哑:“我看到了她死时的样子。”

余起揽住东方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将手收得更紧一点。

东方胥涩然道:“我只是个凡夫,不配做她的朋友。我对不起她。”

余起笨拙地道:“师父,你不是。”

东方胥将头抵在他的怀里,再没有言语。

第二天,余起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房中已无第二个人。余起四处找不到他,心中悚然想到了九头寨,再赶到那里时,却见火光冲天,鬼哭狼嚎,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只是不见东方胥。

又过了一个月,听江湖中人说魔头范湖与少侠叶行舟沉冤昭雪云云,谈到了一掷千金的玄武山,那个时候,他才想去玄武山走走。

他本不抱什么希望,未曾想入了玄武山,居然真的见到了东方胥的身影。东方胥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神柔和无锋芒,说话的时候和和气气,没有一点怠慢,整日一副什么都不在乎,无忧无虑的样子。

也不再记得他。

那时候,余起便下定决心,不再提起诸多往事。他可以一直远远地陪着他,见他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便心满意足。

直到,玄武山前山主赏识他的才华,让他辅佐东方胥治理山门。

直到,九头寨又再次挑衅,动到了东方胥的头上。

那时他才明白,远远的满足都是唬人的。他便只想留在他身边,天天都对他好,让他的眼里,只有自己。


第 17 章(完)



玄武山众人赶到的时候,东方胥正提着九头寨寨主的人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寨子。

同门皆惶惶,东方胥举起人头,眼神萧肃:“杀。”

人头落地,玄武山人随之怒吼着冲向四周,一时间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已分不出敌我。

东方胥捂紧右臂,鲜血却还在源源不断地翻涌出来,他喘着粗气,摸索着一面墙,缓缓靠了上去。他的眼前不断腾上黑潮,激得他快要晕过去。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

遍地哀嚎,血肉横飞,那一日他往九头寨洒下的毒,却并未伤及那嗜杀成性的寨主分毫。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有何意义?

余起将他救走的那日,月色冷清,桂花飘香,夜色中少年熟睡如孩童的面孔,那只紧紧地揪住他的衣摆的手,在他关门离去的那一刹那,便悉数化为了灰烬。

他去找了江湖上远近闻名的老毒物。

老毒物其实不老。东方胥早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曾救过尚还青涩的老毒物一命,那时老毒物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天下毒有千种,无一种是他做不出来的,还说,若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他。

东方胥很傲,只是不屑一顾,不想近些年来,老毒物变得百毒不侵,名气越来越大,江湖也将他传得越来越老。在东方胥的骄傲不值一提的当时,想也不想,便找上了他。

那人问他:“你要何毒?”

东方胥道:“能杀百人,血流成河。”

那人望他半晌,幽幽叹气。

老毒物给他的毒能在空气中散开,名为“山穷水尽”。临行前老毒物叫住他,说:“我这里有一味解药,叫‘柳暗花明’,你服下它,便不会受此毒侵蚀。”

他方要服下,老毒物又道:“只是阴阳相生,祸福相依,此药虽能保你性命,却会伤你心思,断你前尘。”

东方胥了然地问他:“我会忘掉什么?还能想起来么?”

老毒物道:“此毒此解,之前未曾有人试过,之后也不会有了。此间种种,且看你的造化。”

东方胥告别老毒物,背影在夜色中融成了一团墨水。

他将脸蒙住,绕到九头寨的后山,将密封囊袋里满满的“山穷水尽”自上而下尽数洒落。静候片刻,他听到一个巡夜的男人率先爆发出一声怒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寨子的匪寇都像着了魔,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到顷刻便被打得血肉模糊,他听到寨子里的鬼号,忽然想到老毒物皱着眉,说此毒有损阴德。

他快意地抚掌,大笑不止。

旭日东升的时候,寨中匪寇的残杀还未停止,东方胥觉得脑袋渐渐有些沉,像是里头装了一团浆糊,他想是解药的副作用上来了,便要起身离开。

他走到九头寨前的一颗大榕树下,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呜咽声,抬头便见一个涕泪四流的匪寇紧紧地抱着树干,恐惧地看着他。他心下好笑,不打算对付这般蝼蚁,便当做没有看见,只是走了。

再之后,东方胥的记性越来越差,他已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只是想着要回家,便凭着身体的惯性,跋涉到了玄武山。

他在玄武山待了许久,逐渐又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童年,却将自己的傲骨和下山时的经历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口中念着自己是个凡夫,自甘平庸,日日赏花逗鸟,饮酒下棋,竟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与世长辞。

直到有一天,余起又回到他的身边。

他虚拟的世界分崩离析,迎接他的,是春风中神情冷淡的翩翩少年。



九头寨这一回全军覆没,整座山头,已再无一个活口。

东方胥和余起在玄武山养伤一月有余,期间玄武山那个“有血性的东方公子”又成了整天絮絮叨叨自己是个“凡夫”的老好人,脾气温和好说话,不过眼神倒是清亮,没有了从前的怯懦和无助。

余起还是沉默寡言地待在东方胥身边,像个活动的人形冰块。

他们二人将棠雪的坟包迁到了玄武山,重新修了一个体面的墓,有门人问东方胥:“山主,这姑娘是谁?”

东方胥温和地笑:“是敝人跟小起的朋友。”

他们在棠雪的墓边喝了一个下午的酒。

东方胥苦笑道:“我还是对不起她。”

余起默了默,声音还是平淡无起伏:“都是凡夫俗子,谁又能事事如意,万不一失?”

东方胥一弯眼睛,笑了一声:“你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余起长睫低垂:“这是实话。”

东方胥又笑了笑,夕阳西斜,万物昏黄,他看到那头的山顶上镶了层金边,一时惊喜,揽过余起道:“你看。”

余起一愣,视线不知道有没有跟着看了过去,唇边却是漾起了小小的弧度。

东方胥笑道:“人间真美啊。”

余起点头。

东方胥的手从余起的肩头攀上他的顶发,揉了一揉:“小起,你要活下去。”

人间那么美,独自一人孤赏世间美景,是何等的寂寞。

余起唇边的弧度更上扬了一些。

他低头,声音淡淡的:“好。”


第 18 章



竹长生躺在精雕的楠木榻上,昏聩地望着头顶上紫木的横梁,一双眼睛半睁不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两个女子在他榻旁依依而立,泣不成声。

其中一个女子呜咽道:“毒爷,您再等等,姑娘她马上就赶回来了……”

他阖上眼睛,虚弱道:“眼下就是想死,也还有段时辰。”

另一个女子直拿帕子揩着眼泪:“毒爷,不许您胡说!您的日子还长着呢,呜……”

他被聒噪得心慌,心道这两个人,死也不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心下就后悔,不该在昨夜贪图享乐,将画船上的这两个歌伎给带回来。

竹长生温柔地跟着两人道:“我估摸着姑娘应该快回来了,劳烦二位美人,去迎她一程。”

两个歌伎嘤咛哭着,留下两道留恋的视线,依依离去。

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如烟消散,闹过的房里静下来,愈发显得沉寂。竹长生躺在榻上,只听得到自己单薄的呼吸声,他懒怠地勾了勾唇角。

“老毒物”的名头安在他身上一辈子,从他年轻风流时开始,叫到如今他已四十不惑,谁也并未算到,“老毒物”最终还是会死在毒上。

人人都说他百毒不侵,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百毒入身,自身便是剧毒,自然不怕其他的毒。他以内功抑制百毒不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也不通过皮肤发散出身危害他人,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十年,旁人以为他有多潇洒,他便有多疲惫。

这一日百毒穿心,他早已料到。直至如今,他也仍用内功抑制着自己体内的毒,教它们悉数都往他的内府里钻,使百毒不至外渗。

他撑不了几时了。

一直死撑着,也不过是想见见两个人。一个正在赶来的路上,另一个……还是不想为好。

他在踏上黄泉路前回头望,望来望去,也只能见满眼的毒瘴。



佛曰人有三毒,第一毒是贪。

竹长生此人,贪财,贪色,贪生。

他一生研毒,颇有所成,以此买卖谋取钱财,琼楼玉宇,千金锦裘,金杯银箸,玉盘珍馐,只要是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竹长生贪财,总不会满足。

于是他便看中了终南山顶的皑皑白雪,孤绝古松,看上了古松下的青木小楼,凌寒傲梅,他大手一划,打算买了那块地再卖出去,给都城里寻仙问药的达官贵人们用以清修诵经,也便自己换取银钱千万。

他不辞辛苦,亲自披荆斩棘,除雪开路,硬是一个人攀上终南山顶,到了茕茕孑立的寸木之楼跟前,敲响了古旧的门。

雪虐风饕中,天地一片死寂,只有似是嫠妇幽泣的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继而切割体肤,钻刺肺腑,着眼皆是灰暗,浮云亦化作积雪长眠于地,竹长生一时恍惚,不知是否仍身在人间。

便是此时,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也便是此时,一股暖风自隙而出,流入了他干涩的双眼,他的眼泪猛然返流,盈满了眼眶,也模糊了视线,门全开的时候,他一眨眼睛,眼泪便从眼角滑落,滴在雪地上,烫出了如丝的烟雾。

门内的那人关切的问道:“这位客人,可是身体不适?”声音如润玉莹泽,化作一股东风散入了他的心间。

竹长生自来多情,当下勾起眉眼,莫不风流:“在下还以为,是见到神仙了。”

即是此时,竹长生便打消了买地的念头,转而生起了龌龊心思。

只因他贪色,远胜过贪财。

那谪仙般的公子秀眉长舒,眼眸和澈,举手投足间都是远离凡俗的清雅温文,他将竹长生请进屋,屋里炉火正旺,灶上的草药散着一股清苦的香味,竹长生留了心,不着痕迹地嗅了嗅,发觉这谪仙公子的身上,也是这样一股清苦的药香。

愈发想要让人弄脏,染上剧毒的腻臭。

公子亲和地问他:“客人哪里不舒服?”

竹长生心里已料到这公子应是位悬壶济世的仁医。他不动声色地装作强忍苦痛,又偶尔将虚假的痛楚不经意流露出来,眼里蕴藉的风流尽数都细密地攒到了眼角:“惭愧,在下的头,实是痛得很。”

他制毒多年,自也懂几分医学,明白医学之中,头痛最难寻到病因,最难根治。他不是有意让谪仙公子为难,只是不愿谪仙公子看出他其实安然无恙,他只想借口多与其相处,顺道将其拐骗回家。

公子伸出手给竹长生切脉。竹长生眯着眼睛看,这只手白皙修长,温润细腻,很是对他的胃口。

他假意与公子谈天,顺水推舟地问起了公子的姓名。

公子斯文地淡笑:“客人原来不知在下的名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惭愧,在下的朋友只道终南山顶有一仙医,并未多谈。”

公子柔和地笑了笑:“不妨事。”他道,“在下姓林,双名钟晚。”

竹长生悄然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流转数次,又密封在心田里,看着林钟晚温雅的脸,勾起眼角:“有幸识得公子,在下竹苍。”

“竹长生”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的名声太大,太下作,他不便再让眼前出尘的仙知道了。


第 19 章

林钟晚垂睫一笑,似乎正要说些什么,眉头却倏然一皱,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他抓着竹长生的脉门,自言道:“怎会……”

竹长生的太阳穴一跳,直觉不好,却仍平稳气息,故作淡定地笑:“林公子,在下是何种疾病?”

林钟晚抬眼,眼中忧虑重叠交错:“竹公子,你……是否接触过什么有毒之物?”

竹长生心下大惊,见林钟晚的手还压在他的脉搏之上,便慌忙调动内功调息压下体内紊乱的真气,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但他的脑子仍在激烈地思考,想不通怎么会隐藏了这许多年,却被一个江湖外的医生看破了他体内有毒。他想,这一回,却是遇上真的仙医了。

林钟晚抿唇,眼中忧戚:“竹公子,你的体内似是有一种毒,又似是有许多种,在下学识浅陋,医学不精,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竹长生胸中激荡,眼里不自觉勾上了佻达,再被他悄然隐下,换作恰到好处的惊慌:“还请林公子救救在下。”

林钟晚叹息,似是犹豫,片刻后再看向他,眼神温和纯澈:“那……只能劳烦竹公子,屈居一段时日了,在下定会尽力而为。”

他阴谋得逞,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有劳林公子。”

竹长生由此便住在了林钟晚的家中,与这谪仙人咫尺之距,将他的皮囊和修养都考量了个通透。竹长生看似风流随和,实则眼光挑剔精细,几日下来,他非但没有破灭幻想,且对林钟晚竟愈发欣赏,不禁心下动了三分真情,叹气给自己听:“神仙下凡了。”

这神仙待他也好,每日为他煎药熬汤调理身体,他竟也觉体内毒素的嚣张气焰被稍稍削减,连身体都轻盈了许多,胸中常年的积郁亦散去大半。神仙还会带他赏雪,终南山天气晴朗的时日,日照残雪,屋前的古松结了霜,傲梅正被日光照着,寒露晶莹,他与神仙并肩站在崖边,放眼望去天地清明,一尘不染。

竹长生终日与这神仙一同读书临字,一道品茶赏雪,偶尔还会同神仙探讨两句医理药方,神仙且惊喜,似乎对他又更亲近了一些:“未曾想竹兄竟也通药理。”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见笑了。”

神仙一次偶然向他提起,冬日地寒,终南山更是寸草不生,他本在冬日不问诊,便也不下山,不想山下仍有人找上门来求治,储存的草药却已见空,只叹气道,不知如何是好。

竹长生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

当日,竹长生便让苍鹰捎了封飞信回宅,翌日神仙的楼前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其中不乏昂贵的珍品,神仙手足无措:“这……”

竹长生在一旁悠悠笑道:“想是哪位病人回报林公子的妙手仁心罢。”

只是竹长生也未料到,那封飞信将他如今所在告知了他宅中家仆,而那只苍鹰却也将他现下所在显示给了仇家。

仇家找上门来的时候,是一个晴夜。竹长生正与林钟晚在火炉前煮茶谈天,火光映在二人的脸上,染出了和煦的颜色。

竹长生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便脸色骤变,林钟晚还未问个清楚,便见他道了句抱歉,起身就往外走,走之前,还朝着林钟晚道:“在下去去就回,林公子替在下看着茶的火候罢。”

林钟晚应了声好,竹长生的眼中笑意盎然。

竹长生开门,再将门关上,见夜色之中,一群黑衣人拿剑持刀站成一排,表情狰狞。

竹长生道:“不知各位为何而来?”

其中一位黑衣人怒道:“竹长生,我要你的狗命!”

竹长生将食指贴到唇边“嘘”了一声,再道:“不知在下何曾招惹各位?”

黑衣人被他激得恼火,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竹长生,你贩出去的毒药,害了多少的人?!今日,我们便是来为亲朋好友报……”

黑衣人话还未说完,鲜血却直从口中涌出,浑身抽搐不止,倒地气绝。有同伴大叫着上前,突然也喷出鲜血,抽搐几下,同样断了气。

有眼尖的人看见二人的咽喉上,都刺了一根银针。一众黑衣人惶惶,对面衣袂飘飘的罪魁祸首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小声一点。”

一个黑衣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都拿不住刀,他大叫一声冲上前来,竹长生的眉眼一瞬阴戾,抬手一甩,一根银针又戳入了那人的喉咙。

他仰起脸,蹙眉道:“你们是听不懂我说话么?”

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突然一咬牙,齐齐冲了上来,竹长生足尖轻点雪地,飘然掠过他们的刀剑,同时手上发力,极轻巧地送出几枚银针,惨叫声中,几位黑衣人随声倒下,楼前又沉寂下来,只有凛冽寒风刮过老松树的枯皮的声响。

黑衣人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竹长生头疼地叹了口气,挨个将他们踢下了悬崖,又用脚扫了扫雪,用白皑皑的雪堆藏住了血迹,他无奈道:“你们要报仇也应该去找用毒的人,找我这个卖毒的做什么?”

处理妥当之后,竹长生准备进屋,他回身要走,视线却蓦然停在了小楼门口。

门口站了个温润的神仙,端着一杯茶,面目仍然温和,目光却冻结成冰。他对上竹长生的视线,道:“竹兄的茶好了,在下本是想给竹兄送来。”

竹长生道:“你都看到了?”

神仙和声道:“看了大半。”他就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你不是竹苍,是竹长生?”

竹长生缓缓点头,仙人继续道:“杀人如麻的竹长生?”

竹长生蹙眉道:“未曾如麻。”

神仙背过身,往回走去:“竹兄,你走罢,不要再过来了。”

竹长生三两步要追上去,一柄剑忽然就插在了他的足前,阻断了他的脚步。林钟晚扔剑的手还未收回去,他侧过脸,眉眼和煦:“我一生行善救人,发誓不与毒人宵小打交道。”

他道:“竹兄的招式太花哨了,未必打得过我。性命要紧,还是先走罢,不要来了。”

竹长生第一次见这个温雅柔和如东风的人这般形容,心下先是一惊,再提起了三分兴趣,他俯身拜别:“在下竹长生,就此别过。”

他还是不愿死在林钟晚的手上,毕竟他贪生。


第 20 章



佛曰人有三毒,第二毒是嗔。

竹长生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不易嗔,自小到大,思来想去,让他嗔恨的事,笼统不过三件。

第一件事,是他尚青涩之时,手脚稚嫩,说好的断肠散错开成了泻药,客人找上门来一顿毒打不够,还要切下他四根手指,以平心头之恨。

他看着白亮的刀刃,即使心下拼命挣扎,也再使唤不了被打得无法动弹的四肢,心头的绝望膨胀成了麻木,他看着客人压住他的手,正要落刀,却突然听见客人一声大叫,手中的刀从手里脱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当啷”的脆响。

一个骄傲的少年侠客用剑刺穿了客人的胸膛,血花飞溅,他见少年嫌恶地蹙起眉头:“你有帕子么?给我擦擦。”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东方胥,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许给东方胥一个承诺,且下定决心,要成为天下毒师。

后来东方胥来找他要“山穷水尽”的那天,他看着东方胥离去的背影,懒洋洋地想着既然都已损了阴德,便不妨再损一损。

也就是那一天他犯了嗔毒,找上了当年要断他四根手指的客人,痛打了那人一顿,切下了那人的两只手掌。

那天的日头很烈,他站在地上看了许久,满脑子都是许多年前白晃晃的刀刃折射出的刺眼的光。

第二件事,亦是他青涩之时。

他方立志做毒宗不久,还没有那么多钱,在一个窄巷里租了间便宜的破房子,日夜钻研制毒。那时他有一家邻居,一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和一个热情心善的女人,他们在巷口摆了个面摊自食其力,夫妻间琴瑟和鸣。

竹长生喜欢他家的面,两枚铜钱一大碗,还加了青葱和煎蛋,口感筋道爽滑,清新醇香,竹长生没什么钱,一天也便吃那一晚,他们夫妻总是在他的碗里多加一个蛋。

这对夫妻经常敲响竹长生家的破门,有时是腌了白菜,有时是炒了鸡蛋,有时是多买了米,有时是多切了肉,反正总要多给他一份,竹长生的家里都是毒,想让他们不要过来了,送来的东西总是沾了毒,没法吃。他尽力婉拒,而敲门声也从未断过。

多少次他看着碗里的食物,想着,罢了,沾了毒就再研究解药,总归有一天是能吃的。

隔壁的夫妇家还有个小姑娘,刚满两岁,短手短腿,总是追着要竹长生抱。竹长生的指甲缝里都渗了毒,不敢碰她,小姑娘便张嘴哇哇大哭,后来竹长生终于制出了防毒的手套,可以抱她的时候,小姑娘却屁股一扭,不愿意理他了。

他哭笑不得。

小姑娘三岁的那年春节,隔壁的夫妻两每天起得特别早,因为这是最热闹的时候,早些出摊,便能多赚些钱,也好过年。那时的竹长生已经小有名气,不会满屋子都堆着毒,解药也早已制出,他答应帮这对夫妻带一段时间孩子。

他学着小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叫小姑娘的名字,带着她满大街溜达,给她买糖人和糍粑,也带她看戏。三岁的小孩子哪里坐得住,台上的花旦一张嘴,她也便跟着哇哇地叫,竹长生在众人的怒目中被撵了出来,无奈地叹气,带着小姑娘回家。

可能是白天折腾得太欢,小孩子又容易累,小姑娘“扑哧”一声跳到竹长生的床上,趴成一个大字,“哼哧哼哧”地就睡熟了,竹长生坐在床边,用手戳了戳小姑娘肉嘟嘟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趴在床边迷瞪,模糊地听到隔壁的夫妻两人回家的声音,安下了心,便沉沉睡去。

半夜里总觉得热,竹长生揉着眼睛醒过来,却见家门外头亮着光。他心里咯噔一下,抱起小姑娘就往外跑,见自己家的栅栏被火燎糊了半边,隔壁夫妻的家已经塌了,火光冲天,焦味冲鼻,小姑娘还在酣睡,他捂住她的口鼻,抱着她飞逃出了窄巷,泪流满面。

他听见巷子口的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说着:“听说是来寻仇的嘞。”

“他们夫妻两个就卖卖面,哪里来的仇喔?可怜咯,可怜咯,连灰都不剩下。”

“唉,还好还好,把闺女给这小伙带了。是早就有预感罢。”

竹长生默然从人群凝睇的视线中穿过,手脚冰凉。

寻仇。

他猛地记起,三日之前,一封飞信钉在了隔壁的门上,隔壁夫妻见上头写着他的名字,便给他送了过来,他拆了信,只见一点血迹,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便随手扔掉了。

如今想来,血迹便是威胁,早在那个时候,他们便威胁他了隔壁人家的安危。

这是他第二次犯下嗔毒,他找了个客栈,和小姑娘一起安置在里边,开始疯狂地排查在自己的客人与客人的关系网,想要找到究竟是谁对他怨恨至此。他不眠不食地找了四日,终于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找到那个人,问他:“是不是你?”

那个人嘿嘿一笑:“竹长生,你的毒害得我好苦啊。”

他一把火将那人连带房子烧了个精光,听着那人在火海中的惨叫,心里却再生不起任何的波澜。不论是复仇的快意还是入骨的怨恨,此刻都不复存在,他的心中麻木一片。

回到客栈,小姑娘正在“哇哇”地哭,口中含糊地叫着爹娘。

他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一遍遍地念着:“对不起。”

再后来,竹长生做了小姑娘的义父。

他叹道:“总是听你爹娘唤你‘小青’,却不知你的全名,竟也不知你爹娘姓氏。”

他用唇点了一点小姑娘的额头:“不若,便叫你竹青罢。”

第三件事,是他结识林钟晚之后。

竹长生是做买卖的,经常远行,偶尔也会路过终南山。一次他在终南山脚的一个小客栈里吃酒,突然便听到旁边的人提起林钟晚的名字。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说道:“那就是个庸医!娘的,昨天让他来看看我老娘的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直跟老子说医不了,今天我老娘就去了……”说完还抱头痛哭。

另外两三个同他吃酒的汉子一摔酒碗,叫道:“咱兄弟几个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娘的。”

竹长生挑起眉头,喝完一杯酒,便饶有兴致地跟着这群人走了出去。

诚然他是不相信,这群混混能对林钟晚这个隐藏的武林高手如何。

他鬼魂似的悄然,居然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山,脚步一点,轻功上了林子里的一棵树,隐在树叶间,看着领头的尖嘴男人敲开了小楼的门。

尖嘴汉子叫道:“庸医!你医死了我老娘,看我不杀了你!”

林钟晚温和有礼地道:“您母亲昨天已经烧坏了,若是您少吃点酒,早一个时辰让我过去,她还有的救。”

尖嘴汉子红着脸撒起了泼,旁边几个汉子也扑了过去,竹长生虽然相信林钟晚,但也没忍住想上前帮帮他,却不想林钟晚稍稍动了身子,他还没看清,几个汉子便“哎哟哟”地叫着倒在了地上。

林钟晚和气地道:“天快黑了,晚上天冷,各位抓紧时间走罢,在下便不送了。”

说完,脾气极好地轻声合上了门。

竹长生在树上憋笑憋得肺疼。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下山,竹长生也便在他们身后跟着,听得尖嘴汉子说道:“这庸医这回可算完蛋了!我们哥儿几个明天去叫一帮弟兄,上山来好好闹他一闹!”

竹长生跟着他们的脚步倏然一停,几个汉子听到动静,一齐往回看,见后头突然站了个人,差点没吓晕过去。

竹长生笑道:“林公子不忍心除了这帮废物的根,我来替他除便是。”

这是他第三次犯了嗔毒。

他又一次将尸体都踢下山崖,蹲在崖边看着他们下落,心道自己真是深藏功与名。

第 21 章



佛曰人有三毒,第三毒是痴。

只是竹长生的痴并非愚痴,他是痴魔,见到林钟晚的第一眼,他的痴魔便成了业障。

竹青见他从终南山风尘仆仆地回来,飞奔着扑上前去,抱着竹长生转了三个圈,喜笑颜开道:“义父,您终于舍得回来看女儿啦。”

竹长生摸摸她的小脑袋,弯着眼睛笑道:“义父怎会舍得义父的宝贝心肝呢?”

竹青吐了吐舌头,拉着竹长生坐下,便要给他沏茶。竹长生看着竹青的脸,眼神沉甸甸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竹青把茶送到他的面前:“义父,想什么呢,喝茶啦。你尝尝女儿的手艺,是不是愈发精进了?”

竹长生喝了一口茶,长眉舒展:“小青的手艺这般好,是不是以后要开个茶楼啊?”

竹青“哼”了一声:“才不是!女儿要做像义父一样厉害的毒师!”

竹长生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在衣襟上了大半。

他不愿让竹青再步入他的后尘,亦如他仍不愿向竹青提起她的身世。他的义女竹青是这般明媚如骄阳,他怎会忍心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道:“小青,义父想为你找个师父。”

竹青撅起嘴道:“义父这样厉害,何须旁人来教导女儿?”

“不。”竹长生道,“义父希望你行善救人,多福多德。”

竹青没听明白似的偏了偏小脑袋,竹长生接着道:“义父希望你悬壶济世,做个仁医。”

竹青的嘴张得老大。

他将竹青送到了终南山,站在了离山顶不远处,吩咐她:“义父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待会儿去敲门,会出来一个神仙似的哥哥,你便向他拜师,他定会同意。”

竹青的眼里包着眼泪:“女儿舍不得义父……”

他吻了吻竹青的额头:“义父会常来看你的。不过你莫要声张,咱们悄悄地见面。”竹青点了点头,他又伸手揩去竹青的泪水,“乖,还记得义父同你说的么?”

竹青道:“我不认识您,只字不提起您。”

竹长生笑了笑,拍拍她的小脑袋:“去罢。”

那天没有下雪,碧空如洗,白云舒卷,他远远地瞧见林钟晚开了门,白衣胜雪,修长的身子在积雪中融成一色,他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他的痴魔,在那一天便愈发茁壮。

竹长生常去看竹青,有时是月色满盈,他坐在古松树上;有时是阳光和煦,他站在距山顶不远处;从冬雪至春花,再自春花到秋月,他看着竹青一点点长大,也看着林钟晚的双眸愈发静谧仁慈,愈发慈悲若仙,他心弦一动,几乎想要吻去神仙眉间的落雪。

一夜竹青睡了,林钟晚端了杯茶靠在门边赏月,眼眸波光流转,不胜清寒,他隐在暗处,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他听到林钟晚润和的声音:“竹兄,看了这许多年,竟还未看够么?”

竹长生眼里的风流意缠至唇角,他自暗处走出来,偷腥似的笑:“林公子早已发觉在下的存在,却仍然容忍,在下感激。”

林钟晚喝了一口茶,温和地笑了笑:“在下原本想的是,竹兄将女儿送至此处,有心向善,本是好事,思女心切,频来探望,情有可原。”

他委婉地道:“只是如今却觉得,竹兄看在下,看得有些不捏分寸了。”

竹长生眼中佻达生起:“林公子神仙一般,着实惹人喜欢,在下情不自禁,实在失礼。”

林钟晚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斯文地笑了笑。

竹长生勾着眼角道:“许多年前,林公子劝在下离开,在下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林公子却与在下相视而谈,可是接受了在下的身份了?”

林钟晚温和地道:“竹兄与在下现下的缘分,只在小青。”

竹长生心尖一堵,再走上前去,与林钟晚不过一尺之距,状似委屈道:“林公子慈悲心肠,自然见不得毒物害人。可是在下不过买卖生意,公子这便拒在下于千里之外,实在冤枉。”

林钟晚眉眼柔和,没有说话。

竹长生眼见有戏,再接再厉扯谎道:“在下并未主动害过人。”

晚风微醺,林钟晚白衣胜雪,不染纤尘,站在竹长生身前,飘然若谪仙。竹长生的痴魔根种在心间,再难拔出。

半晌,只听得林钟晚道:“往后竹兄,便多来看看小青罢。”

竹长生勾唇笑了。

又过去许多年,竹青长成了大姑娘,下了山独自去江湖闯荡,竹长生不放心,要找几个暗卫跟着她,林钟晚笑着制止:“少年人的人生,你还是莫要掺和了。”

竹长生已不再做他的买卖,他常去终南山找林钟晚喝茶下棋,也同林钟晚一起绘画临字,有时甚至搬去古琴,二人阳春白雪,高山流水,实在是恣意快活,仿佛回到初识的那段时日。

直到有一日,东方胥来找上他,他放走了“山穷水尽”,亦犯了嗔毒,九头寨的惨烈下场传入他的耳朵里,他脑子空空荡荡,只想到了终南山顶上慈悲的神仙。

他用苍鹰向终南山送去一封飞信:“再生杀孽,你可怪我?”

许久之后,他才得到回音。他将信纸展开,只见那人温润如玉的字迹:“在下与竹兄,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拿着那封信坐了一整晚,烧干了一整支上好的红烛。

次日东方曦光初现,他不死心地再捎去一封信:“林公子,若这也是真正的我,你可还愿与我赏雪?”

这一回,没有回音。

竹长生再没有去找林钟晚。

又有一日,竹青双眼通红地回家,问他:“义父,你可能解‘九泉’之毒?”

他道:“此毒非我研制,我亦无解。”

竹青一瞬间颜色灰败,她默然地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过了三年,他听说研制“九泉”之毒的老不修张自在,死在了一个后起之秀手里,当年的少侠东方胥也做上了玄武山的山主,自己的义女竹青,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仙”。

这个时候,他才恍然觉得江湖已变了天地。

他开始老去,可是他心中的痴毒依旧鲜活,且无解。

第 22 章(完)



他遣散了他的家仆,遣散了他的暗卫,写了一封信,告诉了竹青她的身世。

他纵情山水,耽于声色,及时行乐,醉死梦生。

如此不知几年。

一日他从画船上带了两个歌伎回家,玩乐间突然毒发,歌伎哭啼悲嚎,他却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让她们去联系他的义女,以及……

以及如何,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个名字是他心尖的毒。



竹长生未曾想竹青还会认他,她跪在他的床边,哭着喊他义父,他却已没有力气再像她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头。

他道:“我死之后,你们赶紧离开,然后放火烧了这宅子,一点都不要剩。我死了,身上的毒便不被压制,会害死你们的。”

竹青哭着答应。

竹长生欣慰地笑了笑,对竹青说:“你要多去陪陪你师父,他一个人在山上,怪寂寞的。”

竹青已泣不成声。

竹长生阖上眼睛,恍惚中又见终南山顶的神仙,白衣如雪,眉目温和,有礼而疏离地叫他,竹兄。

他不自禁勾起嘴角。

回顾此生,三毒缠身,血债累累,到头来,也不过是来如春日,去似朝云。

想再见一眼那人再上路啊,可惜见不到了。

第 23 章



莫泛从小便立志做一个好人。

他正义朴直,彰善瘅恶,自小就是西域人民的公仆。扶老奶奶过海子,帮老公公撵骆驼,替小孩子烤馕子,举手之劳的好事也做了不少,还揍过一次强盗、打过两次小偷、抓过四次色狼,他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实在是武林之道德楷模。

后来有一天,他爹清风教教主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江湖之中,有名门正派,便有歪门邪道。”

他意气风发地一抱拳:“孩儿定要除尽天下歪门,以树正派之风气!”

他爹一噎:“你、你要作甚?”

他自豪道:“孩儿要除尽天下歪门,以树正派之风气!”

他爹咳嗽道:“孽畜!孽畜!”

他忙上前去抚背,他爹一把甩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道:“我们就是歪门邪道。”

他愣道:“可昨日我还瞧见师兄替王二麻子捶背。”

他爹道:“你捶背用榔头锤?”

十二岁的这一天,莫泛心态崩了。

他暴躁了。



十七岁这年,莫泛接替他爹做了清风教的新教主。

他的下属趴在地上,恭敬道:“教主,按原计划,我们的下一步是直取中原,称霸武林。”

他道:“称你个王八羔子霸呢。”

下属惊愣道:“啊?”

他道:“我们的下一步,开凿水渠,灌溉农田,带领西域老百姓走上致富的道路。”

下属磕头道:“教主,这、这使不得啊!”

他道:“来,我们打一架,看使不使得。”

下属道:“属下告退。”



不过三年光景,西域焕然一新,人人提到莫泛教主,都要竖起大拇指。

莫泛走在田埂之上,朝劳作的百姓们挥了挥手。看着百姓们幸福的笑脸,他感到自己暴躁的心,也暖暖的。

下属在一旁恭敬道:“唉,教主,属下有一忧虑。”

莫泛难得平静道:“有屁快放。”

下属道:“唉,百姓们夜里秉烛刺绣,属下心疼啊,怕他们烧坏了眼睛。”

莫泛道:“说得好。要不你去帮他们绣,二四六城东,一三五城西,我给你加薪。”

下属忙道:“属下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听闻中原有一和尚,他有七七四十九颗夜明珠,刚好够我们城里的百姓一家一颗……”

莫泛沉吟。

下属挤眉弄眼道:“教主不若亲自上中原去跟他买来,造福百姓……?”

莫泛道:“你怎么不去?”

下属忙低头道:“教主亲自前去,恐怕更有诚意!”

莫泛道:“你这口锅甩得好。”



过了一段时间,莫泛再朝着下属道:“你的提议,我想了很久。”

下属喜道:“教主考虑得如何了?”

莫泛道:“我明天就走。”

下属更喜道:“中原那和尚名叫白类,行踪飘忽不定,您可能得花一段时间。您不要着急,安全要紧,还是慢慢回来罢。”

莫泛道:“我怎么看你越来越不顺眼了,来我们打一架。”



莫泛终于背着行囊离开了,下属愿景成真,对着上苍泪流满面。

他一路北上,风餐露宿,卧雪眠霜,心中装着西域的百姓,任劳任怨,甘愿做一匹跋涉的老骡子。

莫泛一副西域面孔,所行之处皆招来侧目,他顺势就问这些人白类和尚的去处,兜兜转转近一年,他好不容易才跟上那和尚的步伐。

是夜,寂静的客栈里,莫泛朝着一个程亮的光头走去。

光头背对着他:“别动。”

他停下脚步。

光头道:“你跟踪我一年,究竟是何居心?”

莫泛抱拳:“失礼了。其实我是想……”

“不!”光头突然回头,邪魅一笑,“不要说了,我不喜欢绿眼睛的男人。”

莫泛一顿,抽了抽嘴角:“嗯?”

光头邪魅道:“不过,若只是春宵一刻,我也不大介意,我的房间在……”

莫泛一拳把他闷翻。

第 24 章



熊猫眼白类端正坐在床上,警惕地看着莫泛。

莫泛抱臂睨着他。

白类道:“兄台,您的帕子真香。”

莫泛抱拳:“不敢当,一路上姑娘送的,你想要的话,我身上还揣着一打。”

白类道:“不知兄台您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莫泛道:“实不相瞒,在下在西域还有一众百姓,白日辛劳,夜里也不肯歇息……”

白类顺嘴接道:“夜夜春宵?”

莫泛的眉尖跳了跳:“不是。夜里有人纺织刺绣,也有人秉烛夜读……”

白类又道:“春宫?”

莫泛捏紧拳头:“是读书,四书五经。总之,我实是不忍他们这般糟蹋眼睛,听闻……您,有四十九颗夜明珠,便想找您买了,造福西域众百姓。”

白类道:“哦,原来是有求于我?”

他邪魅一笑:“有求于我还这般嚣张?来把爷伺候高兴了,爷自会赐你……”

莫泛忍无可忍,又一次捶翻了他。



这一次,直到天亮白类才醒过来。

莫泛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坐着看书,见他醒了,放下书道:“对不住,是我下手太重了。”

白类本来已经要活蹦乱跳地起来,听见他的话,又软绵绵地趴了下去:“哎呀,好疼呀。”

莫泛蹙眉道:“敢问夜明珠的事……”

白类嘤咛道:“啊,疼。”

莫泛咬起后槽牙:“夜明珠……”

白类眼泪婆娑:“嘤,疼死了。”

莫泛伸手压在他的光头上,皮笑肉不笑道:“可要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白类邪魅一笑:“为了你,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用手轻抚着莫泛的脸颊:“不就是夜明珠么,爷给你……卧槽!断了断了断了!”

莫泛捏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给我罢。”



白类乖乖地坐在床上,莫泛翘着二郎腿看他。

他道:“夜明珠又多又重,我不随身带着。”

莫泛道:“那它们在哪?”

白类道:“我家。”

莫泛道:“你家在哪?”

白类吸了吸鼻子:“昆仑山。”

莫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类揪着僧袍,抬眼看着天花板:“昆仑山。”

莫泛发出了小草的声音。



目的地是昆仑山,他们已经启程了半个月。

这一日行到玄武山下,白类忽然顿住了脚步。

莫泛问他:“怎么了?”

白类道:“这山上有个湖。”

莫泛道:“所以?”

白类道:“我想洗个澡。”

莫泛掰过他的光头就要走。

白类道:“等等!没事的,他们山主夫人跟我是朋友。”

莫泛捏起拳头,打算将这和尚打晕了拖走,抬眼见和尚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眨呀眨,增地放着光,他心中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咳了咳,便放和尚去了。

玄武山上,玄武湖边。

他背对着和尚靠在一棵树上,道:“快点。”

他听见和尚“噗通”一下跳进湖里,忽然就没有了声息,半晌,他不安道:“你没事吧?”

还是没有回音。他道:“白类?”

没有人回答。

莫泛一惊,慌忙转身,定睛看了湖里,接着一愣。

白类泡在湖里,露着半截身子,看见莫泛转过身来,阴谋得逞,从湖中伸出一条白皙的腿,将腿抬得老高,甩了甩水,伸手自下而上地抚摸它,邪魅一笑道:“官人,来呀,来陪爷玩啊。”

莫泛阴恻恻地笑了笑,撇断了一根树枝。

就在白类将要迎接一顿痛打之时,一块小石头却突然从旁边飞来,砸在了白类的伸高的腿上,白类“哎哟”一声,将腿缩回了湖里。

只听得树林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何人胆大至此,扰我派圣池清净?”

白类偏了偏头,看清了来人,喜道:“啊呀,余起。”

林里走出的清秀少年顿了顿,疑道:“你是谁?”

白类道:“我是白类啊!”

余起道:“我何时……”

白类道:“哎,你忘啦,上回我来玄武湖泡澡,不是看见你和你们山主,就在那棵树上,”伸手指了指莫泛靠着的那棵,“嘿嘿……”

余起的脸一下子通红,不再说话。白类道:“莫泛,我说山主夫人是我朋友,没骗你罢?”

莫泛敷衍地点头。

第 25 章

余起闻言,冷声道:“胡闹。”

余起再道:“不管我们有何渊源,此湖是我派圣湖,不得侵扰。”

白类撇撇嘴:“那我走便是。”

说罢,他果真竟要起身,余起蹙眉,撇过头不看他,莫泛快步走上前去,在白类起身的那一刹那,揪起湖边的破僧袍就扔到了他的身上。

莫泛朝余起抱拳道:“多有失礼,得罪。”

余起看了他一眼,眼神倏然凝滞,片刻后,道:“你不是中原人?”

莫泛道:“在下莫泛。”

余起道:“清风教的前教主?”

莫泛道:“正是……”他眨眼,“前教主?”

余起道:“江湖中说,您出走门派,将门派放给了您的属下。”

莫泛道:“我的属下是新教主了?”

余起道:“对,现在江湖上风风雨雨,说贵教要血洗中原,问鼎天下来着。”

莫泛抽了抽嘴角。

十一

莫泛和白类下了山。

白类问他:“那你还要不要夜明珠了?”

莫泛说:“还要个蛋的夜明珠。”

白类道:“咦,原来你说话也这样暴躁。”

莫泛道:“我要回西域了。别过。”

白类叫住他:“哎,别走啊,我同你去呗。”

十三

和尚跟着莫泛跋山涉水了三个月。

他问莫泛:“你从西域来找我花了一年,回去想必也要一年,还来得及么?”

莫泛坐在床边,沉吟。

莫泛道:“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白类微微一笑,从腰包里掏出一瓶酒。

莫泛问他:“什么东西?”

白类道:“这是我祖传药酒,喝了你便能日行千里。”

莫泛蹙眉:“真的?”

白类笃定道:“真的,中原神奇的东西可多了。”

白类邪魅一笑:“来,我喂你。”

莫泛一拳推开他:“我自己喝。”

莫泛一口便将瓶中的酒喝了个干净,白类奸笑道:“感觉如何?”

莫泛蹙眉:“似乎并未有什么变化。”

白类“嘿嘿”地笑。

及至半夜,莫泛躺在床上,脸突然通红起来,身上也在不停地发汗。

坐在桌边打瞌睡的白类蓦地惊醒,勾起嘴角,凑近莫泛,在他耳边低声道:“热吗?”

莫泛闭着眼睛,蹙眉不语,白类将自己冰凉的爪子伸入他的衣领:“来,爷替你脱了……”

爪子被猛地抓住。

白类愣愣地看着莫泛,莫泛已经睁开眼睛,眸子凉悠悠的。

白类道:“兄、兄弟我我我只是想给你脱、脱件衣服散热……”

莫泛用力将白类推到,白类一懵,就见莫泛整个人压了上来,一拳砸在了他的耳侧。

白类心下一凉,道:“我、我错了兄弟你、你息怒,床要塌了……”

莫泛看着白类良久,突然笑了。

白类的脑袋一片空白,下一刻莫泛就吻了上来,二人纠缠许久,再分开的时候,白类不住地喘着粗气。

白类邪魅一笑:“原来这药还有用。”

他的手不安分地放到莫泛的后背,一路滑了下去,就要滑过尾椎的时候,莫泛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往后一翻。

白类吸了一口凉气:“这发展不对啊。”

莫泛再度欺身上前,小鸡啄米似的从他的颈子一路亲下去,顺道将他的僧袍都剥掉了大半。

白类嘤咛道:“卧槽。”

第 26 章(完)

十四

第二日,白类捂着腰起身,心道:“娘嗳。”

莫泛被他的动静吵醒,皱着眉睁开眼,看见他们两人的架势,吓得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

莫泛一脸的生无可恋:“什么情况?”

白类灵机一动,邪魅道:“你醒了?”

莫泛僵硬地点头,白类继续道:“昨夜你喝了酒,燥得很,硬是要扒我衣服,让我帮帮你……”

莫泛躁红了脸。

白类道:“我便帮了帮你。你的腰疼不疼?”

莫泛一摸腰,好像是有点酸。

白类邪魅一笑:“无妨,下次我轻一些。”

十五

回西域的路上,莫泛已经是第四次咬着后槽牙,吞吞吐吐地问他:“你确定是……你、压……不是我……”

白类叹气道:“大不了,爷下次让让你。”

莫泛脸色铁青。

十六

他们赶路赶得很快,又走了六个月,竟就回到了西域。

莫泛本已做好了遍地狼藉、生灵涂炭的准备,谁知回到城里,却见了百姓和睦、教间友爱的一副画面,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类在他旁边奇道:“这就是所谓的歪门邪派?”

莫泛快步走到教殿,只见他的下属正坐在教主之位上,雄赳赳气昂昂地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下头一派教众整齐地跺脚甩头:“血洗中原!”

他的下属道:“我们应当怎么做?”

众教徒道:“努力发展生产力,把经济搞上去!”

他的属下道:“然后呢?”

众教徒道:“垄断市场,让他们饿死!”

他的属下道:“好!非常好!”

十七

那天莫泛在沙漠上坐了一下午,背影十分之落寞。

白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教出这些傻X不是你的错。”

莫泛叹道:“我总是打他,是我的问题,他已经做的比我好了。”

白类的手一顿。

莫泛道:“把教派交给他罢,我可以退隐江湖了。”

白类:“???”

十八

莫泛随着白类到昆仑山,已是又一年后的事了。

白类将四十九颗夜明珠给了莫泛,莫泛又托人将它们带去了西域。

他们二人在山上很是清闲,有一日,莫泛突然问白类,那一日他喝的药酒还在不在。

白类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腰,道:“还是不要喝了罢。”

他邪魅一笑:“我怕你受不住。”

莫泛没有揍他,而是心平气和地笑了笑:“是吗。”

当夜,白类被莫泛压在床上,哀嚎道:“你这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莫泛道:“我清醒着。”

他捏着白类的脸:“你如实同我说,上一回,是你在上,还是我在上?”

白类挣扎道:“爷爷,我错了,我不该骗你。被操的不是你,是我。”

莫泛蹙眉道:“不试试我怎么知道?”

白类再次嘤咛一声:“卧槽。”

十九

许多年以后,莫泛都会回忆起那个夜晚。

就是那个夜晚,他知道了困扰他许久,让他多少个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的问题的答案。

一夜春风得意,千万梨树盛开。

江湖快意,亦不过如此。

第 27 章



王时宴曾经也有过一个江湖梦。

少年时,他在江湖话本上看尽了刀光剑影、侠骨柔情,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随手捡了根木棍便可以在家里比划上一整天,美其名曰“苦练神功”,直到被老娘拿着鸡毛掸子从院子撵到学堂,他才肯停下。

他不好好念书,总是做着快意恩仇的梦。十六那年,他偷偷揣着他的压岁钱跑遍大江南北,要入门拜师。江湖三大门派拒绝他,说他没有天资,他不服气,又寻到一些小门小派,未曾想,它们也统统将他拒之门外。

那时候,他才懂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

他不是话本里的人物,没有天赋、亦遇不上贵人,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满眼都是破碎的光影。

后来他回了家,又被老娘拿着鸡毛掸子从家门一直撵到村口。

再后来,他考不上功名,家里人托了千回百转的关系,才把他托进县衙里做了个衙役,起码也算是吃官家饭的。

干了几年,他攒了点钱,在县里买了间小屋子,刚够两个人住,不阔绰,但也不拥挤。即使这屋子这么便宜,是因为县里都风风火火地传它是个凶宅。

他寂寂无名,在高手林立的江湖里苟延残喘。



王时宴交了班,将洗得发白的衙役服换了下来,穿着便服走在街上。

夕阳正昏黄,映在地上,折射出了暖洋洋的橘子色。最近街道很干净,路边的摊子也支得整齐,听说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路线中有一小个枝丫,便是他们县城,县令忙得焦头烂额,衙里的巡检也不好受,这几日下来便没有准时交过班,这个时间点了还在巡街。

王时宴笑着跟几个巡检打了招呼,便要从拐角处转弯,岔进巷子里回家。哪知转弯的时候被什么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骂了句娘,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大罗神仙,便只见那人穿着黑衣、蒙着面,脚尖一点地,轻飘飘地上了屋顶,溜了。

王时宴愣了愣,道:“丫的,是贼。”

又转头看了看,丫是从他们巷子里钻出来的。当下骂了一句,抬脚便在街上飞奔起来,紧紧地跟着那个飞檐走壁的身影。

一个巡检朝他打招呼:“贤弟,干什么呢?”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道:“兄台,有、有贼。”

巡检立即跟着他跑了起来:“哪呢?”

他方要指给巡检看,却见前方突然飞起了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一旋身便拦在了小贼面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扭起小贼的肩膀,小贼还来不及反应,便只觉一股钻心之痛从肩上传来,惨叫一声,手中的财物尽数滚落。

王时宴停下脚步。

巡检快步上去,朝着屋檐上的男子抱拳道:“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男子高深莫测地一笑。

王时宴心道,现在的大侠都时兴穿白衣。念头一转,又心道,多难洗啊。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在路边的摊子上打了二两酒,便拎着酒葫芦回家了。

打开家门,谢流易正坐在院里剥核桃,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来人是他,咧开嘴笑了:“老王回来了?”

王时宴也朝他笑,举起手中的酒葫芦:“我买了酒。”

谢流易扔了一个核桃进嘴里:“没买菜?”

王时宴一愣:“……我以为今日是你做饭。”

谢流易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

王时宴叹了口气,把酒葫芦扔给谢流易,谢流易就着壶嘴喝了一口,笑道:“等你回来哟。”

王时宴又转身出门,到街上去买菜。

一路上便听见人声嘈杂,无非是夸赞大侠的身姿有多潇洒,吹嘘大侠的面貌有多英俊,他听着心里闷闷的,只想赶紧回家,便加快了脚步。

他和谢流易赚的钱都不多,他是个小衙役,谢流易在学堂里做教书先生,一整年忙下来也见不到几个铜子儿,所以平日里都分外节省。他买了几颗小白菜,称了三两肉,路上看见卖驴打滚的,想到谢流易爱吃,又买了两个。谢流易脾胃不好,糯食难消化,不能吃得太多。

他回家的时候,谢流易已经醉醺醺地躺在摇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总是偷跑进他们家的野猫。那野猫好像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隔三差五就来,还撵不走。

分明是只野猫,不知吃了什么猪食,肥得要死。王时宴看了看谢流易细瘦的腕子,也不知他究竟抱不抱得动。

野猫依偎在谢流易的怀里,居高临下地睨着王时宴。

王时宴胁它道:“祖宗,你胖成这样还享受人肉坐垫呢?别把我的人压坏了,我给你做成猫肉干。”

野猫一抖,浑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谢流易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打他,嘟哝了一声:“别胡说。”

王时宴忙道:“好,不胡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耀武扬威的死猫。

他走进厨房,见上次买的黄花鱼干还剩了大半罐,便倒了一些在碟子上,拿到院子里,诱惑地朝死猫挑了挑眉:“祖宗,来吃小鱼干。”

死猫眼睛一亮,爪子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依依不舍地用脑袋蹭了蹭谢流易。

王时宴咬牙切齿地笑:“下来。”

死猫压抑着内心的欲望,拼死不从。

王时宴贱兮兮地笑了一下,伸手揪起一条小鱼干,放到嘴边,佯装要吃的样子:“啊——”

说时迟那时快,死猫飞一般地从谢流易的怀中跳了出来,一爪子挠开王时宴的手,伸长了脖子叼走小鱼干,顺道将碟子也咬在了嘴里,高傲地走到墙根,放下碟子,开始用餐。

王时宴的手上平添了三道抓痕,他的太阳穴跳了跳,咬牙笑道:“祖宗,祝您用餐愉快。”

死猫一撇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第 28 章



王时宴做完饭,天上的月亮已经圆了好大一会儿了。

谢流易醉得快,醒得也快,他迷瞪着眼睛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王时宴正在摆筷子,便走上前去要帮忙。

王时宴递给他一碗兑水蜂蜜:“你先别忙,把这个喝了,醒酒的。”

谢流易听话地接过碗,“咕噜噜”地把兑水蜂蜜喝了个干净。这时候王时宴已经将饭菜都摆好了,拿过谢流易的空碗,道:“你先吃。”

他去厨房将碗洗干净,又探头出去,朝院子里的死猫叫道:“祖宗,你吃不吃饭?”

死猫没有理他,赏了他一个白眼。

王时宴的眼角抽了抽,回到饭桌前,拿起碗筷。

谢流易的眼睛尖,看了一眼王时宴的手,道:“你的手怎么了?”

王时宴笑着叹气:“别提了,那祖宗抓的。”

谢流易平静地将筷子放下,王时宴道:“饭菜不合胃口?”

谢流易摇了摇头,起身向院里走去。

王时宴的眼睛眨了眨,还没有搞清楚谢流易是什么意思,咬着筷子就追了出去。

只见谢流易走到墙角,凶巴巴地对那只死猫说:“你抓老王做什么?”

死猫凄凄惨惨地卖乖,奶声奶气地“嗷”了一声。

谢流易将它的碟子抽了出来:“你做错了,罚你不能吃小鱼干。”死猫耷拉着脑袋,谢流易心软,又忍不住顺了顺它的毛,“以后不许抓人了。”

他端着碟子往回走,死猫在他身后,对着王时宴挑衅地露出了尖牙。王时宴微微一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夜里王时宴做了个梦,梦见他成了那五指山下的孙行者,五座大山压在身上,压得他呼吸不能、动弹不得,他梦见他朝着佛祖哀嚎:“我何至于此!”

佛祖拈花一笑:“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他猛然惊醒,见窗外的太阳正挂在不远处的山头上,正要升起。身旁的谢流易已经走了,只一个留下空荡荡的被窝。他是教书先生,早早地就得去迎接背着书包的小顽童们。

胸口还是闷得慌,王时宴叹了口气,正准备翻身坐起,瞥眼看见自己的胸口上坐了毛绒绒、黑黢黢的一大团,差点没吓得噎气。

胸口上的黑毛团抬起脸,傲然睥睨他。

他终于知道自己噩梦的来由了。

王时宴起床洗漱,给死猫倒了一碟小鱼干,便匆匆换上衙服赶着去衙门,到了却见衙门一片灰败气象,人人都垮着脸唉声叹气,连精气神最足的县令老爷都不再在公堂上打太极了。

他悄声问另一个当值的衙役:“这是怎么了?”

那个衙役唉声叹气道:“你不知道,昨夜那个小贼越狱了。”

他一愣,衙役接着道:“大侠也在昨晚死了,小贼在他的尸体旁留了个字条,明目张胆地叫官府去抓他,嚣张得很。”

王时宴奇道:“这小贼这么厉害,还会被大侠抓住?”

衙役叹道:“我也不知道,圣上微服私访又要路过我们这里,现在衙门上下人心惶惶的。”

到了晌午,县令召集县衙上下开了一次紧急议会。

县令老爷抚着胡须,唉声道:“不知各位对此次事件,都有何高见啊?”

众人一片寂寂,无人响应。

县令老爷怒道:“你们平日里不是挺活跃的么?抓鸟斗蛐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样沉着?!”

众人只是默然,大气也不敢出。

县令突然指着王时宴:“你,你叫什么来着?”

王时宴心中一悚,走出人群,行礼道:“小人王时宴。”

县令道:“就是你。听他们说,昨日你还追那小贼,很是英勇?”

王时宴低头道:“昨日并非唯我……”一瞥眼,见昨天同他一起追那飞贼的巡检正死死地瞪着他,心下了然,改口道,“确是小人。”

县令道:“那此事便交与你来办,可好?”

王时宴把头再低了一些:“小人鄙陋微贱,恐怕不能胜……”

县令道:“就你了,散会!”

王时宴的腿一软。

第 29 章



他再回到家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眼神都是飘的。

谢流易抱着死猫:“你看他这样子,像不像是在外头养了女人被我抓包了?”

死猫向谢流易投去了赞同的眼神。

睡前,一直沉默着的王时宴终于叹了口气,谢流易抱着死猫坐在他身边,问他:“到底怎么了?”

王时宴涩然道:“我们县衙,昨日托了一位大侠的福,抓了个飞贼。”

谢流易“嗯”了一声,王时宴道:“可是昨晚,飞贼逃了,大侠也被他杀了,他留了个字条,要我们抓他。县令把这事儿推给了我。”他叹道,“老谢,你说我怎么办?”

谢流易沉默片刻,突然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笑道:“你还记得以前我两同窗,我总跟你说,长大以后想做教书先生吗?”

王时宴眨了眨眼,像是被勾起了陈年往事,轻声道:“记得。你还总是盯着李老头儿看,说想看看教书先生究竟是怎么当的,看得人家发毛,下了课见你就躲。”他笑道,“你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德性,没成想如今还真能教了学生。”

谢流易笑眯眯地看着他:“老王,你还记得你当初想做什么吗?”

王时宴倏然默了一默,片刻后,他道:“那时候我总想做大侠,行走江湖,风花雪月。”

谢流易将怀里的猫一放,转而将王时宴抱住:“既然这么想做,一辈子总要做一次才甘心。现下是个机会,应当高兴才是。”

王时宴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的香味,莫名其妙地就安下心:“嗯。”

谢流易轻舒了口气,抱紧他道:“……注意安全。”

王时宴道:“好。”

一旁被遗忘的死猫“喵呜”一声,冲上来撞开王时宴,钻进了谢流易的怀里。一人一猫咬牙对质,谢流易干看着,嗤嗤地笑。

次日,县衙接到消息,说县上又死了一位剑法耍得很厉害的侠客,王时宴虽然轮班休息,却还是跟着衙上的几个前辈到了侠客的家。

他们刚进门便闻到一股奇异的恶臭。

这侠客身上并无什么创口,他刚死不久,尸体还未腐烂,尸臭也还未发散出来,这股恶臭来头很怪。几个前辈都冲出去吐了,王时宴捏着鼻子凑近尸体,放开手嗅了嗅,发现这臭味是从尸体的嘴里散出来的。

王时宴心道,乖乖,这人死了还能口臭的?

他走了出去,望着青天白云,长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衙门里的前辈们都受不了,忙着赶回衙门给县令报告,王时宴叫住其中一位:“敢问兄台,上一位大侠的死法与此位可有相同?”

那位前辈道:“那位大侠身上有剑伤,其余的,一概相同。”

王时宴再道:“这二位大侠是否有中毒身亡的可能?”

那位前辈道:“仵作验了,说是排除这个可能。”

王时宴拜别前辈。

他走在路上,鼻子里都还是方才的臭味,路过一个算命摊子,一个道士模样的小姑娘叫住他:“这位哥哥,且慢。”

王时宴转头,见小姑娘不若十三四岁,一张笑脸如花一般。他道:“何事?”

小姑娘甜甜地笑道:“哥哥近来似乎有血光之灾。”

王时宴头皮一麻,道:“何出此言?”

小姑娘笑道:“人家会算命嘛。”她道,“我叫阿芸,哥哥怎么称呼?”

王时宴一拱手:“王时宴。”

阿芸道:“小王哥哥,我见你刚从那边出来,”她指了指那侠客的家,“好晦气!你被霉运缠上啦,我送你一颗药丸,给你去去身上的臭味。”

王时宴眉尖一跳:“什么药丸?”

阿芸笑而不语,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一粒白润如玉的药丸,递给王时宴。王时宴顿了顿,将袖子拉长,盖住自己的手,接过那药。

阿芸嘟起嘴:“人家的药丸没有毒啦,不会害哥哥的。”

她悄声道:“哥哥想变厉害吗?吃了这个药丸,就会打通血脉,变成很厉害的大侠哦。”

王时宴笑道:“真的吗?”

阿芸的笑容甜丝丝的:“哥哥吃了若发现是假的,再来找人家算账嘛。”

王时宴道:“死人还怎么说话?”

阿芸笑道:“哥哥,你好过分哦。”


第 30 章



王时宴沉着脸回到家,谢流易抱着猫坐在摇椅上,对着猫耳朵悄声道:“老王最近很忙,我们不能打扰他。”

王时宴的袖子被他拉长,盖住了手,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谢流易只见他把手一松,那东西就掉了下来,他眼疾脚快,对着那东西用力一踩。谢流易和死猫一同愣了愣。

东西被踩得稀烂,黏在了地上,王时宴一屈膝,整个人都贴到地面上,狗似的挺着鼻子使劲嗅。

谢流易捂住死猫的眼睛:“不要看,老王可能被你的冤家附体了。”

王时宴嗅过之后,站起身来,从谢流易养的常青藤的盆里捧出一把土,洒在那东西上,再用脚用力踩了踩,转身便要走。

谢流易叫他:“老王,这个时候了还要去哪儿?”

王时宴顿了顿:“去抓人。”然后回头道,“地等我回来扫,饭不用给我留了,你吃就好。”

谢流易笑道:“你注意安全啊。”

王时宴咧嘴:“放心罢。”

他走出家门,在路边随手捡了根棍子,别在腰带上,先去了一转县衙报告了情况,便直奔阿芸的算命摊。到的时候摊已经收了,阿芸给他留了张小纸条:“我在东边的山包上等你。”

他又直奔东边的山包,一路奔到了山头。

山头上,阿芸站在夕阳的辉光之中,甜甜地笑:“哥哥,我等你了好久啊。”

她道:“人家的药丸你吃了没有?”

王时宴皮笑肉不笑道:“我怎么可能吃。”

阿芸笑道:“嘻嘻,可是有人吃了哦,你……”

王时宴看着她:“你为何要害他们的性命?”

阿芸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打断她,愣了愣,然后笑道:“哥哥,人家没有害他们,是他们笨,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能一飞冲天的神药。”

王时宴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假药贩子怎么办。

阿芸道:“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给你吗?”

王时宴道:“请指教。”

阿芸笑眯眯地道:“因为我知道,哥哥也很讨厌大侠。”王时宴蹙眉看她,她嘻嘻笑道,“我听说过哥哥年轻的时候被江湖拒之门外,我也一样呀。”

阿芸道:“我小时候,想要做天下最厉害的毒师。你知道老毒物竹长生吗?”

王时宴皱着眉点头。

阿芸笑道:“我找他找得好辛苦呀,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告诉我他退隐江湖了,不收弟子。我相信了。”她的声音一低,“可是就在那不久之后,他又出手弄死了一个寨子。”

阿芸道:“原来他只是骗我,他嫌我不配做他的徒弟。”

王时宴的眸光冷冷的,阿芸撒娇道:“哥哥不要这样看我嘛,我只是证明了,我一点也不比他差而已。你看那些仵作,谁能验出我的毒?”

王时宴突然问她:“第一个人身上的剑伤是怎么回事?”

阿芸撇嘴:“他死之后人家随便划的,拿来混淆视听。”

王时宴道:“死后的剑伤与死前剑伤都分辨不清,便是仵作无能,没准换一些仵作,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是中毒身亡。”他顿了顿,“连我都看得出。”

阿芸脸色一变,王时宴接着问她:“那个从狱里逃出来的飞贼呢?”

阿芸不愿意搭理他了,王时宴蹙起眉:“回答我。”

阿芸嘟起嘴:“哥哥好凶。那个小贼从你们县衙里逃出来,半路上毒发身亡了而已,他也买过我的药,这是个巧合。”

王时宴一时无言,突然觉得这一切就是个闹剧。

无非是他们这些寂寂之辈闲得太久,能力太差,无法看出这就是一个小姑娘的恶作剧,甚至还要小姑娘主动引诱,他才能发现其中的玄机。

没有意思。

阿芸道:“哥哥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她道,“哥哥与我都这般讨厌大侠,我们可以联手,掀翻这个江湖,什么武林、什么侠客,统统都让他们不复存在!”

“不必了。”王时宴道,“你要么随我一同下去,我带你去县衙自首,要么你赶紧逃,反正迟早也会被抓住。我还有人在家里,要回家吃饭了。”

阿芸再变了脸色:“你出卖我?”

王时宴笑了笑:“阿芸,你还是年纪太小。”

他回身,抬脚便往山下走去,阿芸倏然在他身后道:“哥哥家里的人,是不是也是一个哥哥,白白瘦瘦,长得很好看?”

王时宴脚步一顿。阿芸道:“他今天早上也来找人家买了药哦。”

王时宴转身,冷声道:“你说什么?”

阿芸笑而不语,此时一众衙役已从山下赶了上来,县令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叫道:“抓住她,都抓住她!王、王什么,我要赏你……”

王时宴没有逗留,飞一样地冲下了山。


第31章(完)



王时宴一路狂奔,满脑子都是谢流易。

谢流易笑的样子,谢流易念书的样子,谢流易打瞌睡的样子,谢流易半夜肚子饿,在床上滚来滚去,一遍遍地叫他老王,说想吃阳春面的样子……

王时宴跑着跑着,就泪流满面。

他总说他已放弃了所谓“江湖”,他的世界没有刀光血影,没有烟花风月,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头放着个被叫做凶宅的小屋子,几盆绿油油的常青藤,一张老木头摇椅,还有一个笑嘻嘻的人,怀里抱着一只懒洋洋的肥猫。

多少次他推开门,心中都会恍然想着,这便是他的江湖。

他的江湖里没有那么多血海深仇,只有谁起夜吵醒了谁的好觉、谁又偷喝了谁攒钱买来的好酒;他的江湖里也没有那么多的浪漫,只有清晨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夜里睡前轻轻落在唇上的吻;他的江湖不大,爱恨情仇,都只与一个人发生。

没有那么多的恨和刻骨的爱,不过就是,如果少了那个人,自己的生活也没有了什么存在的意义。

世上将少了一个寂寂无名之辈,仅此而已。

王时宴颤抖地推开家门。

谢流易正蹲在地上看着肥猫吃小鱼干,嘴里自言自语:“这是老王的小鱼干,他也喜欢吃的,他把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你了,你看他对你多好呀。”

他道:“你还总是欺负他,以后不许欺负他了,要对他好一点……”一顿,“我也要对他更好一点。”

王时宴慢慢地走到谢流易身后,谢流易没有发觉,仍然在对着猫自语道:“我今早跟一个小姑娘买了颗药丸,说是吃了就能变大侠,等老王回来,我就可以给他个惊喜……”

王时宴在谢流易身后将他抱住,谢流易吓了一大跳,拼命挣扎,回头看是王时宴,才停下了动作:“老王,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吓死我了。”

王时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谢流易,不停地流泪。

谢流易道:“喂,你是太饿了在我后面淌口水吗,快停下啦。”

王时宴闷声道:“太饿了,想吃你做的饭。”

谢流易笑道:“那走,吃饭去。”

夜里王时宴跟谢流易说了事情经过,谢流易摸了摸鼻子,说没想到他傻乎乎地给假药贩子送了钱。

王时宴吻住他的唇。

次日王时宴将那个破药丸扔了,再到县衙上班,只见衙门上下一片欢喜气氛,县令老爷喜气洋洋地对他道:“王……”

王时宴识趣地行礼:“小人王时宴。”

县令老爷道:“对。王时宴,听说你念过几年书,我衙里刚好缺一个典役,就让你来罢。”

王时宴心里默默算着多出来的俸禄,努力让自己喜上眉梢得不太明显:“谢过大人。”

交了班,他出衙门的时候,听见一位巡检的兄台说当今圣上旅途劳顿,突然又不来了,县令老爷如获大赦,正开心着。

他走出县衙,去了百米远处的一个酒楼。王时宴听谢流易说想吃酒楼的荷叶糯米鸡,便要去买一只。

他走进酒楼里付了钱,便先找了个座,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他的菜。

隔壁围了帘子,他无意间听见里头的人在说话。一个谄媚而忧虑的尖细声音道:“皇……公子,这江湖,不是这么好整治的。”

另一个清朗而少年气十足的声音道:“我的天下,我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

尖细声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少年声道:“当今天下,三大门派中,吟啸山庄庄主和玄武山山主有意隐退,悟剑门门主又无甚实力,还不好打发么?东方毒宗已死,西方清风教众人更像是害了疯病、失了心智,与我而言,这个天下,还有何不好整治?”

尖细声音没有再响起,少年声又道:“我忍这江湖已经忍了许久,是时候该让他们散了。”

这个时候,王时宴的糯米鸡已经包好了,他谢过店小二,提起糯米鸡,便往家走。

回到家,又见谢流易抱着猫在摇椅上剥核桃,王时宴轻轻一笑。



当今圣上雷厉风行,几道圣旨,便将这个江湖都清了个干净。

武林秘籍,烧;江湖门派,散;有违圣旨飞檐走壁、飞剑舞刀者,斩。

谢流易摇着摇椅,慢悠悠地道:“这个江湖,要变天了。”

王时宴笑了笑,朝他道:“吃咸萝卜操淡心。”

谢流易瞥了他一眼:“你不想当大侠了?”

王时宴替他剥着核桃,眼皮都不眨一下:“当过了。”

谢流易笑道:“也是,你抓那个小假药贩子的时候,就当了一回了。”

王时宴道:“不是那回。”他把核桃仁放在谢流易的手心里,笑了笑,“不告诉你。”

谢流易哼道:“我还不想听呢。”

不是那回。王时宴真正的当了一回大侠,是在他误以为谢流易要吃了阿芸的药丸,不顾一切、拼了命地飞奔回家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侠。

江湖平地而起,又轰然崩摧,于天下寂寂无名之辈而言,于他而言,都没有关系。

他的江湖就在这里、就在眼前。此生也便唯此一个。

——正文完——

番外

曾经乌瑜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乌琏:“兄长,何为江湖?”

乌琏挥剑斩下一朵桃花,递给乌瑜,道:“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此为江湖。”

他远远地看着还在练剑的明无凭,笑道:“江湖江湖,三江五湖。”

乌琏说这话的时候,东方胥和余起正在街上散步消食,棠雪在他们身后踢着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还要再吃三百回合,二人双双无视了她。

余起问道:“师父,究竟何为江湖?”

东方胥轻慢道:“汇水成湖,聚湖成江。”

余起一愣。

东方胥轻笑道:“这便是江湖么。”

东方胥的百米远处,尚未成为大魔头的范湖刚买了个新的拂尘,转身而去的瞬间,与刚步入少年的叶行舟擦肩而过。

叶行舟跟在掌门师伯的身后,不解道:“掌门师伯,世人总说江湖,可江湖到底是什么?”

掌门师伯抚须笑道:“百态众生,皆是江湖。”

叶行舟听不懂,竹青也听不懂。

少女竹青正陪着竹长生在终南山脚买药材,药材铺的老板欢迎贵客,竹青拉拉竹长生的衣角:“义父,他们都说你是江湖中人,江湖到底在哪?”

竹长生摸摸她的头:“山川之间,天地之内。”

同是来买药材的林钟晚见铺子里有人,便不打算再挤,转身先去了别处。

在终南山歇脚的白类坐在茶棚里喝茶,听见他身旁有人低声道:“……江湖在哪?”

兴致一来,他转身便对着林钟晚说道:“你我之间,身心之内。”

白类说完,饮尽茶水,扬长而去。

千里之外,莫泛着眼苍茫大漠,提笔写下“江湖”二字。

王时宴亦在学堂习字,习湖光水色、江山如画,他从帖子里圈出“江湖”,洋洋自得。

同桌的谢流易悄声问他:“你说江湖里到底有什么?”

王时宴噎了一噎,随口答道:“有大侠、有坏人。”

谢流易道:“还有呢?”

王时宴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百姓、有君主。”

谢流易再道:“还有呢?”

王时宴摸摸鼻子,道:“还有天、有地……”

谢流易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王时宴刚要反驳,谢流易又道:“你说的江湖,不就是哪里都在,什么都有么?”

王时宴一时居然无话可说。

江湖,汇水成湖,聚湖成江,山川之内,天地之间,众生当中,心心其间,皆是江湖。

这个时候,学堂上的李老头儿刚好讲到一个新词:

“天下江湖,泛称三江五湖。”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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