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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白月光杀回来了(修真)上——长夏深秋

文案

这是一个男娃子被白月光捅死之后又重生了,然后他啥也不记得,活了十几年,被白月光找过来,然后被白月光花式圈圈叉叉的日常。

阅读指南:

1、本文主攻(cp连月)

2、卫翎并不是断袖,他只是喜欢那个人而已。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卫翎(卫子归)

1、桃花节

白鹿寺内院

卫翎脸上盖着一把折扇,躺在树下面的竹塌上小憩,自从家里来了一波儿亲戚,他耳朵边就没消停过,好不容易有个清净地儿,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微风拂过,从山林深处传来的鸟鸣声难得不叫他觉得烦躁。

渐渐得便睡得沉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漫天的红色,他几乎怀疑是到了尸山血海,而他就站在中央,卫翎看了看四周,搞不清楚状况,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他循着声音望去,却见走过来一个身穿纯白色袈裟的和尚,他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仿佛有雾气遮挡着一样,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向他走去,心里涌上的欢喜和涩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来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人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卫翎不懂,傻呵呵地立在原地,脚下却不自觉地向那人挪动了两步,像是怕被那人发现,所以十分小心翼翼。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将他震得神魂俱散。

那人手里凭空出现一把剑,然后,径直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心中的欢欣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为什么?”

那人没说话,将剑抽了出来。

卫翎向前走了几步,拼命想看清楚那人的眉目。

可那层雾始终在那里。

他看不清。

“世子,世子?”

梦中的一切迅速消散。

卫翎半睁开眼,摸了摸眼睛,手指上有些许湿润,他没抬头,脑子还有些迷糊,又合了眼睛不想说话。

“世子,做噩梦了么?”

怀真刚进院门便看到卫翎睡得不太安稳,忙过去叫了他起来。

“不晓得,大概是个噩梦吧。”卫翎闭着眼睛去想梦里的情景,可到底是再也想不起来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了不知缘何而起的涩意,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

怀真进了屋里,一会儿便拎着水壶出来,他走到石桌旁边,将茶壶盖揭了下来,然后往里面注了些泉水,放在旁边的炉子上。

“梦跟现实都是反着来的,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嗯。”卫翎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只是这梦他总觉得以前好似做过一般,只是总是想不起来,他也不太在意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炉子上茶壶里面的水渐渐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怀真拿起茶壶,倒在了装着些许茶叶的瓷杯里面,伸手摸了摸杯子,觉得太烫就放在了手边。

“水还有些烫,世子等一会儿再喝吧。”

卫翎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他,然后笑了笑,他的眉眼本就是绝世无双,平日在外面总要绷着脸,到了亲近的人面前就露了本性,眉眼一弯,活脱脱的风流美少年。

怀真已习惯了他这个模样,不再如初见那段时间总是被他逗弄得手足无措,只些微垂了眼,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扣着,心跳得有些快。

卫翎睡着的时候还早,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平日里这时候香客最多,但今日外面的喧嚣声比平日里还要大上许多。

白鹿寺平日里虽然香火鼎盛,但却也没到这种地步。

“阿呆,前面怎么回事?”

“今日有许多女眷前来上香求签。”

怀真又摸了摸杯子,还是有些烫。

“平日里也有女眷,为何今日如此吵闹?”

“世子不知今日是何日?”

怀真惊讶地抬了头。

卫翎用扇子敲了敲头,半晌才‘啊’了一声,三月十三,桃花节,没甚意思。

“无趣。”

卫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茶香清冽,泉水甘甜,果然他还是喜欢在这里待着,家里那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表姐表妹,身上的脂粉味道,快把他熏晕了。

“是么,我听那些女眷们说,晚上有花灯会,很是热闹。”

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少年,从未下过山,有些向往。

卫翎看着他向往的眼神,那一双纯净的眸子,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可到底想不起来,卫翎摇了摇头,继续看着那小呆子,与他说话。

可不是个小呆子么,懵懵懂懂,尘世不知。

“想去看?我带你去啊。”

怀真听见他的话,惊喜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快把他闪瞎了。

“不过花灯会是在晚上,现在为时尚早,且等等吧。”

说着他又躺了回去,将扇子盖在了脸上,头发凌乱,衣服也有了些褶皱。

怀真抿了抿嘴唇,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却被烫得'嘶'了一声,忙将茶杯放下,结果放得太急,茶杯不稳,水全洒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

针扎似的疼痛从骨肉里面涌了上来。

卫翎被那一连串的声响闹了起来,起身就看见小呆子张着嘴捂着手,眼睛通红,不知所措。

“怎么了?”

他将手里的扇子扔掉,两步跨了过去,将他的手摊开,手指通红,看起来烫的不轻,再看他张着嘴,不住呼气,想也知道怎么回事儿。

“怎的如此不小心。”

卫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就走,顺手拿起一个杯子,他倒是记得他院子不远就有一口井。

怀真任由他拉着,很快就到了井边,水桶里恰好还有半桶水,倒是省得再打了。

卫翎用杯子舀了一杯,然后将他的手泡进桶里,又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含一口,别咽下去。”

怀真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昏了头,还没反应过来,嘴边就触到了井水的温度,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从舌头滑向了喉咙,然后咽了下去。

卫翎无奈地弹了下他的前额,接着就看见那人委屈的神色,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呆子。

少年含笑的眉目在他眼前绽开,些微凌乱的发遮不住他越发俊美的面容,阳光明媚,照得小和尚的心都有些滚烫,然后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又被喂着含了口水,怀真听话地鼓着脸颊,不敢看他,只好看着水里面自己的手。

那种火烧般的疼痛渐渐褪去,另一种不一样的烧灼渐渐漫了上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卫翎让他继续泡着,自己百无聊赖地站了起来,看着周围,嗯,有些单调,他正想着要不要帮小呆子弄些好玩的东西,就听见有说话声传了过来,有些熟悉。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脸色一变,快走几步,拾起自己的扇子,打开挡住了脸。

“阿呆,我先走一步,记得等我来寻你。”

没等怀真反应过来,卫翎就飞走了,确实是飞,不知遇上什么事,竟连轻功都使上了。

怀真回过头,就看见从门口那里迎来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他没多看,想来是来上香的女眷,不过他又一想,这里是内院,怎会有女子前来。

他将手从桶里伸出来,又吐出口里的水,没有帕子,只好用袖子抹了抹,然后迎了上去。

“施主,此地是内院,不能入内,请问施主有何事?”

怀真双手合十,垂了眼,没看那两个女子,只是问了话没人回答,倒是他的视线内出现了一抹甚是华丽的裙裾。

“请问,是怀真师傅么?”那女子声音婉转,轻轻柔柔甚是好听。

“正是,不知施主有何事?”

“我想向小师傅打听个人,不知可否?”

怀真应了下来。

“不知卫世子可在此处?”

梁京城内能称得上世子的不少,但姓卫的,确确实实只有那么一个。

怀真抿了抿嘴唇,想起那人避之不及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

“卫世子并不在此,施主去他处寻吧,此处是内院,不太方便。”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如今算是犯了戒吧。

“那多谢小师傅了。”那女子声音听起来十分失落,也没过多纠缠,转了身便走了。

“小姐,说不定世子回府了,前头夫人还等着,我们快过去吧。”

那女子低低地应了声,快步走了。

怀真低着头,手还是很痛,就继续去水桶那里泡着了。

感觉不太疼的时候,他便伸了出来。

怀真总觉得下午这段时间过得很慢,原本他背诵经书的时候,时间总是最快的,只是现在他看着手上的一卷经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脑袋里乱糟糟的,根本记不清自己读了什么。

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可能风吹的大了些,地上落了好些花瓣,他看了好些会儿,叹了口气,起了身,拿了扫帚,就往院子里去了。

他一直走到树下面才停了下来,看着开得烂漫的桃花,其实他院中原本是没有花草的,只是那人说光秃秃的,十分难看,便使人移栽了一棵过来,移栽的时候树已经十分粗壮了,到了如今便越发茂盛。

怀真将扫好的花瓣装了起来,然后起身出了院子,往后山去了。

2、桃花节

却说另一边卫翎一路出了白鹿寺,回了侯府,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白芷拦住了。

“世子爷好。”白芷行了一礼。“世子爷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跑了,夫人说了,若是这次再请不去世子爷,我也不用回去了。”

“回不去正好,白芷姑娘心灵手巧,爷正巧缺个梳发的。”

卫翎把扇子合起来敲了敲手心,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外面所说的光风霁月,反而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只他生的好看,实在无法让人生厌。

白芷抽了抽嘴角,显然已经习惯了。

“世子爷这话若是让扶桑妹妹听见了,怕是要恼了。”

扶桑便是为卫翎梳发的,生的美丽,只是有些小性子,不过美丽的人,便是生了气也十分可爱,平日里,卫翎便是最顺着她了。

不过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

扶桑是被卫翎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看起来丑极了,只是后来长着长着便越发美丽,大家都在背地里说,还是少爷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本质来。

可哪里是卫翎火眼金睛,不过是当时瘫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少女,叫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那种熟悉感叫他无法无动于衷。

“世子爷莫要再跑了,夫人最近整日里叹气,世子爷还是过去瞧瞧吧。”

卫翎回过神,听见这话,无奈地垂了眼,他娘那是做给他看呢,从小打大,不知如此多少回了,也只怪他心软,回回上当。

他一路去了芳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一群人叽叽喳喳,不由皱了眉,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一个转身就想走。

白芷瞧着自家世子爷的动作,忙上前了一步,拦了下来,顺道给站在门口的采薇使了眼色。

采薇也机灵,打着帘子冲着屋内喊了一声。

“夫人,世子爷来了。”

屋内的叽叽喳喳霎时没了,变得十分安静。

卫翎实在无奈,用扇子敲了一下采薇的头,进去了。

他一路目不斜视,走到他娘亲面前,行了一礼。

“孩儿给娘请安。”

卫夫人瞧着他儿子,撇了撇嘴,只是当着一屋子的人不好发作,应了一声,让他起来了。

屋子里一群女眷,卫翎不愿意多待,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本来卫夫人也只打算让他过来瞧一眼就行,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他呆在这也不是事儿。

只他自己说走就走了,叫一屋子小姑娘见了他,一个个白皙的小脸变得红艳艳的,搅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头胡思乱想没个头绪。

卫翎出了芳华院,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打发春福去碧霞楼定位子,就去沐浴了,浑身都是沾到的脂粉香气,他没当场走人已经很给他娘面子了。

硬是在池子里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卫翎披散着发坐在椅子上任扶桑给他擦头发,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世子爷一会儿可是要出去?”扶桑见手里的帕子湿了,又换了另一条干的,继续轻柔地擦拭。

“嗯。”卫翎正看得入迷,只轻声应了一声。

“那世子爷要穿哪件衣裳?前几天夫人让白芷姐姐送来了一件新的,不若就穿那件?”

扶桑见卫翎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只轻轻地将头发擦干,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春福回来,说位置已经定好了。

卫翎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就准备换衣服出门,只是他看着旁边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皱了眉。

“扶桑,这是?”

他从未穿过玄色的衣物,不碍其他,只是那梦里,他总穿着一身玄色袍服,他不喜那梦,也带着不喜欢梦中的自己,更别提那玄色衣物了,只他藏的深,也从未向别人提起过。

“这是夫人前些日子让白芷姐姐送来的,是夫人亲手做的,世子不若穿上瞧瞧?”

扶桑走过去拿起那件衣物,展了开来,玄色的底色,暗色的花纹。

与他那些梦里的打扮,很相似,哪里能不相似呢?玄色的衣物大概就这一个样子。

卫翎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伸开了双臂。

等穿好了以后他也没仔细瞧一瞧,拿了扇子就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觉得什么不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扶桑,二毛呢?”

他说哪里不对,今天竟然没听到二毛的声音,平日里他只要一回来,二毛就嘎嘎嘎的,闹个不停。

怪不得今日如此安静。

二毛是一只乌鸦,他小时候出门,被碰瓷的,明明是它横冲直撞,撞到他身上,结果自己跟个戏精似地瘫在地上捂着翅膀嘎嘎叫,没办法,只好把它带了回来,一养就这么多年。

“不知道,世子出去之后,二毛也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二毛确实是一只聪明的乌鸦,从它当年敢碰瓷就看得出来,卫翎平日里也不多管束它,这会子见它不见了,只以为它又到哪里疯玩去了,便没多在意,就出门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飞回来的,这下子要去接人,自然就骑着马去了。

一路到了白鹿寺,卫翎习惯性从后山进去,将马拴好,便慢悠悠地走上去。

正值三月,后山的桃花开得甚是好看,纷纷落落,把小路都遮盖住了。

卫翎瞅着漫山桃花,不知不觉竟有些痴了。

那边怀真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很是熟悉,可那人从未穿过玄色衣物,叫他一时不敢认,只默默走近了去,也不知那人在想些什么,竟连有人接近也没发现。

“世子?”

卫翎回过头,眼中还带着些迷蒙的雾,衬着他背后漫山遍野的粉色,透出了一丝旖旎来。

怀真心头狠狠一跳,脸有些发热,不由低下头来,用手捂着仿佛要冲出来的心脏,有些不知所措。

卫翎回过神,看见怀真脸庞红红的,还用手捂着心口,一副难受的样子。

“怎么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触摸怀真的脸,还没碰上,就被挡住了。

“我没事,就是有些热。”

怀真放下捂着心口的手,抿着唇笑了笑,右脸颊出露出一个小涡来,瞧着甚是可爱。

卫翎又仔细瞅了他一番,看着是真没事,才收回了手。

“你怎会在这里,莫不是与我心有灵犀,专门来等我?”

卫翎又抽出自己那把折扇,敲了一下怀真的额头。

怀真瞧着他又露出平常那副样子,忍着笑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只是院子里的花落了,就来后山了。”

卫翎了然,这也不是第一次的事,以前头一次见的时候,他看着他将花装起来,还笑话他,说他明明是个和尚,却爱好些风花雪月的事。

只是当时这呆子却认认真真地回复他

说,万物有灵,花亦有灵。

他当时只想,这和尚莫不是成日里念经,念傻了吧。

不过倒也没再说些什么。

“那也是巧了,走吧,阿呆,就让本公子带你去看一看这人世间的姹紫嫣红。”

说着他袖子一甩,双手背后,转身往山下走了。

怀真跟在他后面,四周是漫山的桃花色,那人穿着玄色衣物,信步而去。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叫他一声。

“世子?”

怀真如愿瞧见他回头,含笑的眉目,微弯的唇。

旁人都说,盛京三千佳丽婀娜,不敌卫世子一人绝色。

他如今,算是知晓了。

3、桃花节

到了山下的时候,卫翎先去牵了马来,走到怀真面前,看着他盯着马儿一脸好奇,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又仔细想想,小阿呆从未出过寺,想必也没怎么见过马儿。

卫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牵着他去摸。

怀真瞅了他一眼,跟着他的力道,摸了上去。

马儿很乖,瞧见陌生人也没有发脾气,偶尔还蹭一蹭怀真的手心,乖得不行,怀真瞧着,越发喜欢。

卫翎看着他的样子,知他欢喜,不由露出几分笑,心里记了下来,想着改日送他一匹。

“若是喜欢,改日我再教你骑马,今日是不行了。”

卫翎说着,先上了马背,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怀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着身子一轻,便坐在了马上,他有些慌,下意识地想抓着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抓到,身子僵硬得不行。

“抓着我的胳膊。”

卫翎从他腰后伸出手来,握着缰绳,从远处看,倒像是把人揽在了怀里一样,

怀真听见他的话,抿了抿唇,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坐好了。”

卫翎轻碰了一下马腹,马儿便跑了起来。

怀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一心直想着千万别掉下去,结果马儿跑了起来,他一下子倒在了那人身上,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他用力想要坐起来,只是颠簸得使不上力,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不动了。

其实白鹿寺离梁京城并不远,在卫翎眼里,只一会儿就到了。

卫翎先找了个他常去的地儿,叫人把马送到侯府去,然后拉着怀真往繁华的地儿去。

越往那边走,越是繁华。

怀真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便是寺里最为喧嚣的时候,也不曾有如此盛况。

“此时还早,等夜幕降临,便叫你看一看这梁京城的灯火,现在人还算少的。”

现在,人还少么。怀真不敢相信,现在他所看到的,已经是他所不能想象的情景了。

“等到了晚上,花灯连绵不绝,便是建云河上,也是数之不清的河灯,等再晚一些的时候,还会有烟火,只是……”

卫翎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只是什么?”怀真本听得十分认真,神色也十分向往,察觉他停了下来,便转头看他。

卫翎也奇怪,只是什么?他想说什么,想了半天无果,便不想了。

“没什么。”卫翎转头看他,将一瞬间的思绪赶走。

“你这衣服太扎眼了,需得换上一套。”

可不是么,一身僧袍,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更何况,还有那一颗明晃晃的光头。

怀真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感觉到周围时不时的视线,抿了抿唇,勉强应了。

卫翎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另一条更宽敞的街道,然后便径直向着路边一间店铺走去。

店里的伙计瞧见进来的人,眼前一亮,忙迎了上来。

“世子爷安好。”

卫翎摆了摆手,指了指怀真,说给他换套衣服。

小伙计也是机灵,瞬间明了。

“小师傅这边请。”

怀真又瞅了他一眼,卫翎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才跟着伙计走了。

卫翎见他们进去,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扇子展开又合上,目光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市上。

“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客官。”

飞霜将剑搁在桌子上,看向旁边。

卖馄饨的大概是一对夫妇,女子手法熟练,不一会儿,旁边的碗里便落了大半碗馄饨,旁边的男人负责煮,袅袅的雾气蒸腾。

不一会儿,馄饨便做好,端了上来。

面皮被煮得近乎透明,能看清楚里面的肉馅,碧色的香葱漂浮在汤上面,刚出锅,还十分烫。

飞霜下意识想去拿个小碗,只是刚起身,又想起二毛已经不在了。

单澜瞧见她的模样,知她又走神了,便替她拿了个勺子,放在她碗里。

飞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

味道很好,同以前许多许多次,都一样好吃。

“单澜,你不知道,以前二毛最喜欢吃馄饨了,也不知道尊上怎么养的,二毛虽然是个凤凰,却极喜爱吃凡间的食物,师尊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逗二毛,直到把二毛逗得喷火,烧了他的袖子才罢休。”

单澜看她眉目柔和的模样,心里松了松,自从那位身死之后,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如此模样了。

馄饨的雾气蒸腾上去,也不知道迷了谁的眼。

飞霜正准备再吃两口,用勺子盛了一个还没送到嘴边,眼前便飞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砸在了她前面。

飞霜跟单澜根本没反应过来,应该说,他们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了,于是就让那黑乎乎的东西钻了空子。

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将头埋进馄饨汤碗里吸溜吸溜吃个不停,完全没把那两人放在眼里。

单澜皱着眉想把那东西拎起来,结果被飞霜给阻止了。

“阿霜?”

飞霜没回答他,只怔怔地呆在了那里,像是不可置信,她伸手去摸了摸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二毛?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不认得,二毛当初把自己烧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她当初还以为二毛玩火自焚了,急急忙忙想泼水救它,结果被尊上嘲笑了好大一通。

“二毛?”单澜仔仔细细看了那丑不拉几的东西一眼,怎么看也不觉得那是曾经那只高傲臭屁的凤凰。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黑乎乎的东西从碗里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单澜顿时打了个哆嗦,他可没忘记这只凤凰最是记仇,当初被他烧过一次就够了,他可不想来第二次。

“二毛,你不是回万雀山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没错,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是二毛,二毛吃饱了喝足了,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鸟心满意足。

这边飞霜正自顾自跟二毛叙旧,那边卫翎坐在店里等了许久。

“世子爷。”

小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翎转头,内室里走出一人。

月色华服,银边刺绣,玉带束腰。

一瞬间,几乎叫他以为,不知今时今日,是何年何夕。

“不好看么?”怀真瞧见他的神色,不自在地捏紧了袖子。

“好看。”卫翎回了神,走上前去,解下自己腰带上的环佩,替他系在身上。

怀真本就生得好看,褪下僧袍,换上锦衣华服,容貌又更胜三分。

卫翎退后两步,又看了看,吩咐小二去取帽子,一个一个给他试了试,都不甚满意。

小二在旁瞧着,略想了想,便凑到卫翎耳边说了两句。

卫翎略微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小二带着怀真又回到了内室里面。

这回等的时间便有些久了。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灯火一层一层,蔓延开来。

直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卫翎才回过身去看。

这回哪里还有什么小和尚?

三千墨发,仅用银色丝带束了一束,乌发雪肤,清凌凌的目望过来,像极了冬日夜里凉凉的月。

怀真年龄尚小,生得又好看,平常穿着僧袍便是一个俊俏的小和尚,如今这副模样,倒显得雌雄莫辨起来。

“世子爷瞧着,这番如何,这发丝可是用的……”小二滔滔不绝,不过卫翎却没有仔细听,他顿了几秒,走上前去,按着怀真的肩膀,将他领到了镜子前面。

铜镜虽然模糊,倒也照出了他的模样。

“怀真如此,倒真像是哪个世族家里娇养的小少爷了。”

卫翎这番打趣,怀真倒也不恼。

这番收拾完毕,卫翎便领着怀真出了门。

“饿不饿,咱们去吃点东西可好?”

怀真点了点头,想是如今这装扮不太习惯,总想摸摸自己的头,拽拽自己的衣服。

卫翎看着他这模样,不由地笑了笑,领着他一路拐去了碧霞楼。

4、桃花节

碧霞楼是梁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一共五层,第一层是大厅,二层是雅座,有小屏风遮挡,三层四层是包厢,五层便是观景台,且开在建云河边,推开窗便能看见建云河两岸的秀丽风景,平日位置难定,逢了节日更是如此,非得提前半月才勉强订上。

不过卫翎到没这个难处,这个碧霞楼的幕后老板正是他那不着调的长姐,他家长姐未出阁前便喜欢捯饬铺子,爹娘也随她折腾,只当给她玩了,谁知道一发不可收拾,生意越做越大,直到前些年与镇国公府世子成了亲,后来生了小娃娃,才慢慢消停下来。

用她的话来说,若不是姐夫跟孩子拖累了她,她现在说不定就成了首富了。

卫翎当时听见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姐夫一眼,那脸色黑的,他不由地同情了一把。

这边小二领了卫翎他们上了四层,进了靠着建云河那边的包厢。

“阿呆,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么?这家酒楼的菜色很是不错。”卫翎翻着菜单问道,虽然这话说起来有自夸的嫌疑,不过但也名副其实,也不知道他长姐从哪里挖来的大厨,每一道菜都有它的精妙之处。

“没有,世子决定就好。”

怀真自小长在寺里,吃的东西千篇一律,他都习惯了,也没什么特别爱好的。

卫翎翻着菜单,看来看去,点了几道平常他觉得好吃的素菜,又点了一瓶酒。

“今日桃花节,碧霞楼的桃花酒别具一格,可惜阿呆不能喝,真是遗憾。”

桃花酒是碧霞楼的特色,只在桃花节这天有,其他时候根本喝不上。

而这酒是他长姐的独门秘方,数量不多,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喝的到。

小二领了吩咐就出了门去。

卫翎见人走了,便拉着怀真站了起来。

“阿呆,我给你看个东西。”

怀真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他看着那人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度,有些滚烫。

“阿呆,看好了。”

此时,夜幕已经悄悄降临了。

“阿呆,闭上眼。”

怀真眨了眨眼睛看他,见他含着笑,目光明亮。

他深吸了口气,握了握拳,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更加灵敏了,他听见咯吱一声响,他知道,那是开窗的声音。

窗户开了,有微风拂来,外面的热闹声响也更大了些。

“可以睁开眼了。”

怀真听到他的声音,慢慢地睁开眼,然后他的眼中,便映出了那人曾说过的,所谓的人间姹紫嫣红。

数不清的河灯,各种各样的,在河面上飘荡,整条河水,如同星河一般,美得如梦似幻。

“好看么?”

岂止是好看,怀真活了这十几年,第一次见到如此的景色,几乎叫他以为,是活在梦中。

卫翎看着那人痴迷的神色,微微弯了弯唇。

两人就站在窗户边,一时无话。

直到门口的敲门声将出神的两人唤了回来。

卫翎应了一声,小二推门进来,目不斜视地上好了菜,然后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出去逛一逛。”

“好。”

怀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看着桌子上丰富的菜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在寺里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个碗一双筷子就搞定了。

卫翎看出他的难色,用勺子挖了一勺其中的一道菜,放在他碗里。

“这上面的菜都是素的,碧霞楼有专门研究素菜的师傅,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怀真拿起勺子舀了一些,犹豫了下,就吃了下去。

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但确实非常好吃。

卫翎见他神色,知他满意,又继续给他夹了其他的菜。

他点的菜不多,却也足够两人吃了。

等到桌子上的盘子都光了,怀真停下筷子,发现自己竟然吃的这么多,不禁有些懊恼。

“走吧,我们出去走一走,晚上的梁京城才最是热闹。”

两人走出碧霞楼,外面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卫翎看见了一个摊子,眼睛一亮,拉着怀真便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各种面具应有尽有。

卫翎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狐狸面具,他伸手拿了起来,然后转身不由分说地戴在了身旁的人脸上。

怀真被他这一个动作吓了一跳,接着眼前便是一暗,他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任由那人动作,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离得很近的那人的眼睛,映入了这喧嚣凡间的景致,叫他无比动容。

卫翎使了坏,满足了自己的恶劣心思,转身又去挑面具了,只是再看其他面具,觉得都没有狐狸好看,随手便拿了恶鬼的面具,戴在脸上。

“瞧着,与我相不相称?”

怀真见他问得认真,便仔细瞧了瞧,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他今日穿着玄色袍服,再戴黑色面具,本是极相称的,只是那恶鬼面具做的逼真,显得十分凶恶,他下意识不愿将他同这面具有联系,所以就觉得与他的人又有些不相称。

不过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怕是觉得没有一丝违和感了。

卫翎本来也没想要他有什么回答,见他点头又摇头,觉得十分有趣,也没追究,付了银子便拉着人走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卫翎遇到好玩的东西便买了准备送给冬冬,冬冬是长姐的儿子,今年三岁,如今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每日里只知道玩,闯了不少祸,可他又生的可爱,每每一撇嘴,眼睛里含着眼泪,叫人的心都化了,自是不忍心责骂他。

怀真看他买了不少小孩子玩的东西,好奇问道,“世子,很喜欢小孩子么。”

卫翎笑了笑,“不是,我只喜欢冬冬,我跟冬冬说好了,我只喜欢他一个小孩儿,可不能叫他听见你说这话,冬冬爱吃醋,要是听见了,下次便不会叫我进门了。”说着话还冲他眨了眨眼。

“我听见了哦,舅舅。”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卫翎僵了僵,刚想转身,就想起自己脸上的面具,忙伸手扯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就看见他家长姐手里牵着一个小豆丁一脸揶揄地看着他。

怀真见着两人,也将面具取了下来。

“阿翎,你今日这身衣服很是别致。”卫芙瞧见穿着玄色袍服有些惊讶,卫翎平日穿浅色衣服居多,深色衣物很少见。

“是阿娘做的,可能见有人穿着好看,也给我做了一件。”

卫翎虽是随口一说,但越想越有可能,他小时候生的漂亮,雌雄莫辨,他阿娘看见什么漂亮的衣服便给他做来,男孩女孩的衣服都有,他当时什么也不晓得,也听话得很,便十分满足了他阿娘的换装癖好,后来他长大了,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过拒绝的过程很是艰难罢了。

卫芙想了想她娘的癖好,也了然地笑了笑。

这边小豆丁看着大人说话,没看他,便不乐意了。

“舅舅~”

卫翎哎了一声,连忙蹲下身来,将怀里抱着的东西递到小人身前。

“冬冬,你瞧瞧,这都是舅舅买给你的,你可喜欢?”

小豆丁年纪小,此时端着张包子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虽做出这副样子来,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显然是喜欢极了。

卫芙见他那副样子,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伸手推了推他,给了小豆丁一个台阶下。

小豆丁被自家娘亲推了一把,虽然有了小台阶,但他仍旧是装作半推半就的样子。

“那舅舅说,刚才是谁爱吃醋?”

卫翎笑得开心,连连赔罪,“是舅舅吃醋,冬冬最近都不来看舅舅,是不是有别的人得了我们冬冬的欢欣了,舅舅好伤心啊。”

卫翎说着话,又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惹得小豆丁慌了神,忙伸出小胖手摸摸卫翎的脸。

“没有没有,我最喜欢舅舅了。”

卫翎伸手握住小胖手亲了亲,眉开眼笑地跟他介绍怀里抱着的东西。

“冬冬,你瞧,这个糖人好不好看……”

这边一大一小聊得欢快,卫芙看着这幼稚地两人也有些无奈。

“世子很喜欢冬冬。”

怀真看着笑得一脸开心的人,心里也跟着开心,这个模样的卫翎并不常见,他甚少有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便是在他面前,虽然比面对外人的时候多了一份随性,但总归没有这般放的开。

“是啊,冬冬也喜欢阿翎,对了,怀真小师傅,我可否问件事情?”

卫芙常去白鹿寺,对自家弟弟的小伙伴也是一清二楚的,见了他这副装扮,只惊讶了一瞬,便也没什么了。

“施主请讲。”

“不知慈空主持云游归来了么?我有些事情需要劳烦一下。”

卫芙低头看了一眼咧着嘴笑得不见眼的冬冬,眉头微蹙。

怀真见她的视线放在冬冬身上,想起来一件事情,也了然了,“师父还不曾回来,不过前段日子收到师父的信件,说是回京有些事情,正在路上,施主不妨再等着日子。”

卫芙听见这话便有些放心了,“那我便再等些日子。”

她伸手摸了摸小豆丁的脸,心里有些宽慰,当初冬冬九死一生,她几乎以为要救不回来,只觉得整颗心都要碎了,若不是慈空主持,她怕是也要随他去了。

“施主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小施主定会平安的。”

“那就借小师傅吉言了。”

5、桃花节

卫翎哄着冬冬玩,看了看阿姐四周,疑惑道,“对了,阿姐,姐夫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去买花灯了,那边人多,他怕挤着我和冬冬,就叫我们在此处等。”

正说着,那边谢冉已经拿着三盏花灯过来了,花灯是桃花形状的,小巧精致,很是漂亮,是那种专门用来许愿的花灯,放在河里,可以稳稳地飘起来。

冬冬已经扒着谢冉的衣服兴奋地叫了起来,“爹爹,灯,灯。”

谢冉给了冬冬一盏花灯,嘱咐他小心,然后又给了卫芙一盏,才看向卫翎他们,“怀真小师傅也来逛花灯会么?”说着他又仔细看了看卫翎,挑了挑眉,“阿翎今日这一身很是别致。”

卫芙听见这话瞬间笑了出来,卫翎也有些无语,该说不愧是夫妻俩么,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谢冉一脸疑惑,转头看向卫芙,卫芙便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看着卫芙亮晶晶的眼,将她鬓角散乱的发丝别到而后去,眼神温柔。

卫芙却有些不高兴了,盯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谢冉心头发紧,“怎么了?”

卫芙面无表情地把那缕头发从耳后顺出来,有些咬牙切齿,“夫君,我这头发是特意弄成这样子的!”

#论有一个直男一样的丈夫怎么破#

谢冉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夫人,是为夫的不对。”

卫芙瞪了他一眼,也是知道自家夫君的直男属性,撇了撇嘴,放过他了。

这边卫翎抱着冬冬看着自家长姐和姐夫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根本不管管旁人地感受,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冬冬,你真是辛苦了。”说着他摸了摸冬冬的小胖脸。

冬冬也托着脸颊一副小大人模样地叹了口气,“我已经习惯了。”

那边那人充耳不闻,依旧你侬我侬。

冬冬把玩着手机的桃花灯,翻来覆去的地看,一不小心把花蕊弄掉了,他瞬间愣了,嘴巴扁了起来。

“舅舅,灯,灯灯坏掉了。”

卫翎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这花灯花蕊特意做的大了些,跟花瓣的连接处有一个空隙,里面放了张小纸条,想来是专门旁人许愿用的。倒是做的精巧。

“没事没事,冬冬,它不是坏了,你看,这个可以弄回去的。”卫翎说着又把花蕊安了回去,惹得冬冬好奇地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卫翎见他好奇,又把那个花蕊拆了下来,然后握着他的小手装了回去。

冬冬玩得甚是开心。

怀真见他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胖脸,冬冬也不闹,扬起小胖脸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怀真瞧着他开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边那对夫妻终于腻歪完了。

谢冉将卫芙揽在怀里,看着冬冬道:“冬冬,过来,我们去放花灯了。”

冬冬不看他,“不要,我要跟着舅舅。”

卫芙见了,走了过来,捏了捏冬冬的胖脸,“冬冬乖,你舅舅有事情,跟娘去放花灯好么?”

冬冬扁了扁嘴,把自己埋到了卫翎的脖颈处,显然不太愿意。

卫翎平日最疼冬冬,看不得他这样,“阿姐,就让冬冬跟着我算了,冬冬最喜欢我了,是不是?”他笑着用鼻子顶了顶冬冬的小鼻子,惹得他哇哇直叫。

卫芙瞧着也是无奈,谢冉走上前揽住了她,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夫妻俩又交代了几句,这才依偎着走了。

冬冬看着爹娘走远了,抬起头,叹了口气,“哎,舅舅,我真是不容易,才这么小就要为爹娘操心,哎。”

卫翎看他这大人似的模样,心里笑得不行,面上却是一派正经,“冬冬真是辛苦了。”

冬冬自以为得到了赞扬,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

卫翎笑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怀真,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发现他正握着冬冬的小胖手,自顾自也很是开心。

他想了想,突然说到,“怀真,你想放花灯么。”说实话,卫翎自从记事开始,就再没有放过花灯,并不是他没有什么愿望,而是他从来不将希望放在这种无谓的东西上面,但他是这样想的,并不代表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怀真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

卫翎见他神色,知道他想,也笑了笑,“走,我们买花灯去,冬冬,一会儿我们也去放花灯好么?”

冬冬重重地点了点头。

卖花灯的地方人很多,卫翎一手抱着冬冬,一手拉着怀真,冬冬怀里又抱着卫翎给他买的东西,三人十分不容易才挤到了摊子前面。

卫翎跟怀真也应景地挑了桃花灯,然后又挤着出去了。

他们一路向建云河去,越往那边走,越显得宽敞了,虽然人依旧不少,但至少没让人呼吸不过来。

他们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也有卖花灯的,早知道就不去那里挤来挤去的了。

卫翎往卖花灯的小摊贩那里借了笔过来,伸手将花灯的花蕊给拆了下来,拿出小纸条,提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随意,也并未遮遮掩掩。

怀真转头看了过去,因为纸条很小,所以卫翎写得是小楷,很是端方。

他写得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怀真知道,卫翎心里最在乎家人,这愿望,也必定是如此,他握着笔,怎么也写不下去,他虽说想要放花灯,不过是好奇罢了,真的要写什么愿望,他才发现,什么也写不出来。

怀真自小在寺里长大,读的是经书,然而经书并未教过他,面临如此境况的时候,该如何做。

他看向卫翎,发现他已经将花灯弄好,又去帮冬冬写去了。

他看着他浸着笑意的双眸,然后低头,轻轻地写下了两个字,又慢慢把纸条卷好,放到了花灯里。

这边小豆丁仔仔细细地拿着写好的纸条看来看去,一脸认真,虽然他也看不懂那是什么。

卫翎帮他把花灯弄好,然后三人走到了放花灯的地方。

卫翎将花灯放到水面上,然后轻轻一推,便飘远了,怀真也学着他的样子,松开了手。

冬冬非要自己放,卫翎便抱着他,小豆丁嘴里碎碎念着,“希望娘亲最爱我,舅舅也最爱我,希望我等天天都可以吃到红豆糕……”

卫翎看得好笑,便问他,“冬冬为什么不要爹爹最爱你呢?”

冬冬叹了口气,“爹爹最爱的是娘亲,冬冬要排在后面了。”

卫翎摸了摸他的头,忍俊不禁。

怀真站在他身边,看着远远飘走的河灯,心里不晓得有什么感觉,他这些年过得很是单调无趣,卫翎是他整个生活里唯一的色彩,他没有家人,也没什么可期望,唯一的念想,便是希望那人一生平安顺遂,便再无他想了。

“阿呆?”

“嗯?”怀真回过神来。

“阿呆,时辰到了。”

怀真不懂他的意思,什么时辰到了,是要回去了么?总觉得今日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可接下来的场景,几乎叫他失了言语,漫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周围人的欢呼声在耳边渐渐远去,他呆呆地看着这样璀璨的颜色,胸腔内心脏砰砰砰直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卫翎捂着冬冬的耳朵,冬冬开心地拍起巴掌,怀里抱着的东西掉了一些,也顾不上了,嘴里哇哇直叫,显然兴奋极了,他转头看着已经愣住的怀真,勾了勾唇。

烟火时间很短,一会儿便消失了,卫翎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看着久久不能言语的怀真,空出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哎,回神了。”

怀真捂着额头,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很疼么,我没用力啊。”

怀真摇了摇头,松开了手,白皙的额头有一块已经泛了红。

卫翎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冬冬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贴了上去。

其实并没有多疼,怀真握住了冬冬的小胖手,哄他道,“冬冬真厉害,一下子就不疼了。”

冬冬听了他这话,害羞地将头埋在了卫翎怀里,不一会儿又探出来,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卫翎将手伸了回来,看着这一幕,总觉得自己的地位有些不稳了。

可惜并没有人搭理他。

6、故人来

三人闹了一会儿,卫翎刚刚转过身准备看看他阿姐在哪,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了过来,他猛地侧了下身子,那那团东西便一下子冲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溅起了好大一个水花。

卫翎看向河面上,那团东西在河面上挣扎着,见他看过去,扑扇地越发厉害了。

卫翎刚才侧过身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这下看清楚它的真面目,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呆,你先帮我抱着冬冬。”

怀真将冬冬接了过去,冬冬也不闹,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里的东西。

“二毛,你又调皮了。”卫翎转一圈,找了个棍子过来,不是他不想动轻功,这里实在人多,有些扎眼。

卫翎将棍子伸过去,二毛用翅膀夹住棍子,然后被棍子拉着滑了过来。

湿漉漉的,这下子,成了落汤鸡了。

卫翎被那双盛满了委屈地眼睛盯着,实在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掏出手帕,给它擦拭。

“二毛,我记得上清街那里卖小馄饨的胡家夫妇好久都没在那卖了,所以你今天又去哪鬼混了啊,嗯?”

卫翎捏着它头顶的毛,准备先发制人,说起来,一会儿叫这小东西抓了把柄,冲他嘎嘎叫,他少不得要割地赔款。

二毛瞬间夹起了翅膀,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还没等卫翎说什么,那边便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女生,“放开它。”

飞霜本来吃完馄饨便抱着二毛到处逛逛,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这里,二毛突然就激动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它就飞走了,她连忙追着它过来,结果就看到了二毛规规矩矩认错的模样。

除了尊上,二毛哪里有过如此模样。

飞霜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尊上不在了,现在就连二毛都叛变了么?也是,尊上神魂俱灭,跟二毛的契约估计早就断了。

她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卫翎把二毛抱起来,转过身,有些不明所以,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收了起来。

飞霜正准备质问些什么,一刹那便失了言语。

她怔怔地往前走了过去,单澜伸出手拉住了她。

“阿霜,你怎么了?”

飞霜回过头,眼底含着雾气,她眨了眨眼,一滴泪便落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脸,察觉到手上的湿润,有些疑惑。

她怎么了?

单澜看着怀抱着二毛的男子,玄色袍服,不看脸的话,像极了那人,他心里发涩,实在不甘心,凭什么,那人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为什么,现在看到相似的人,还能让她这副模样,那人就那么好么?他陪着她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他么?

他不甘心,“阿霜,你看,那不是他,你看错人了!”

飞霜回神,低着头不说话,她也知道,那不是,她何尝不知道。

“我们走吧。”单澜揽着飞霜的肩,又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卫翎无语地看着那两人一番自说自话,摸了摸怀里二毛湿漉漉的毛,这手帕子,确实不顶用。

这边飞霜说着单澜的力道准备走了,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单澜疑惑道,“怎么了?”

飞霜怀里拿出了一个镯子,镯子古朴,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

单澜却知道那是什么,当初他还惊讶了好久,毕竟是传说中的东西,他也只听帝君说过。

传说上古有一族群,名曰浮,该族群生活在夸海边际,天生可操纵空间,后不知什么缘故,销声匿迹,这镯子便是浮族人所制,可容纳万物,有日出日落,如同一方小世界。

而他也知道这是那人送给飞霜的,是飞霜的生辰礼。

单澜在想什么,飞霜没在意,她感到镯子内的动静有些诧异,这镯子与她有联系,它有什么动静她能马上知道,只是,那个动静……

飞霜扔了了颗静息石出来,这东西是当年尊上做的小玩意,她一直放的好好的,如今却不得不用了。

时间紧迫,如果他们在凡间闹出了什么动静,实在不好收拾。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飞霜注意着镯子,单澜看着她,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卫翎心头大骇,他看着周围一瞬间静止的世界,所有人都停止了,怀真正看着他的方向,冬冬也在朝他伸着手,一切安静地针落可闻。

除了怀里的二毛,他低头看着怀里动来动去的二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飞霜刚想探探镯子的动静,就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气息出来,一瞬间,如同置身冰原之中。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道气息便冲出了镯子的禁锢,飞了出来。

飞霜一瞬间转过身,追寻着那道气息。

眼前的一幕几乎令她心跳骤停。

卫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不,这大概是一把剑。

泛着银光的剑身只有一半,仿佛被人折断了一样,剑柄上没有什么花纹,只在中间的地方似乎刻着一个字,字体繁复,他看不太清楚,只心里莫名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一样。

卫翎慢慢地伸出手,那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剑在那一瞬间收敛了自己,甚至,仿佛是高兴,发出了一声清吟。

卫翎伸手握了上去,手心温凉,接着他便感受到了剑身的颤抖,接着令他更加不可置信的场景出现了。

那断裂的剑身在他的注视下,从断裂的部位,一寸一寸,变成了一把完整的剑。

卫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今天的一切已经超过他的认知范围了。

另一边,飞霜已经泣不成声了。

单澜双手握拳神色复杂。

怎么可能,那人不是早就死了么?不是说魂飞魄散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飞霜控制不住地走上前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就知道,尊上不可能会死的。

她竟连二毛都比不上,她怎么能认不出来尊上呢,可她早就忘了,二毛同那人有过契约,也忘了那把剑也同那人有联系,而这种神魂上的联系,她依然是无法超越的。

飞霜什么都不愿意想,她只知道,她的尊上又回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认她?

二毛都能跟在他身边。

卫翎虽然面上淡定,其实心里已经握草了一千八百遍了。

“尊上,你为什么不愿意认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么?”

尊上?又他妈是什么时候的称呼?

卫翎沉默的模样又刺激了飞霜,她的眼泪汹涌地落了下来,整个人十分狼狈。

说实话,卫翎觉得有点丑。

他思考了两下,虽然他并不知道现在自己脑袋里的圈圈还能不能思考了,“你……”

他刚开了口,怀里便扑上来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二毛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卫翎只觉得,胸口处湿了一大片。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啊!!

卫翎一抬头便看到刚才跟在这姑娘身边的人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喂喂喂!

你这又是什么眼神?我什么都没干啊?

不对,姑娘?

卫翎脑瓜子嗡嗡乱想,费了些力气力气理出一丝头绪出来。

他想了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怕不是遇上了什么妖怪吧?难不成小时候他阿娘给他讲的故事是真的?可那不是哄小孩的么?

卫翎想了半天推开了怀里粘着他哭的人,又松开了手里的剑,扔了肩膀上的二毛。

可二毛哪里又是那么好扔的,扔出去的那一刹那又飞了回来。

哦,差点忘记它会飞了。

而那把被他松开的剑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也学着二毛的样子,黏黏糊糊地贴了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

飞霜止住了眼泪,也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尊上,你……”,尊上看她的眼神太陌生了,不禁是看她,就连看大毛,也是一样。

对,大毛就是那把剑,原本大毛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结果被尊上硬生生地给改了。

大毛并不会说话,所以反抗无效。

卫翎脑子里乱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圈里面,他看着周围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就一个花灯会而已。

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7、故人来

飞霜含着泪,声音颤抖,“尊上。”

单澜走上前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心里酸涩得不行,怕再说话,就要露馅了,他如何能叫阿霜知道他的不堪心思,他是知晓的,那人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取代,只是当初那人魂飞魄散的时候,他竟可耻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的隐秘的欢喜。

他欢喜那人死了,他说不定能够占据阿霜的心,在他觉得他一步一步很可能会成功的时候,结果那人却又出现了。

他怎么又出现了?

“阿霜,时间不多了。”

飞霜又胡乱擦了擦眼泪,“尊上,改日我再来寻你。”她将静息石收了回来,原本亮晶晶的石头如今只剩下了一点光芒,然后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不见了。

周围的喧嚣声在他们消失后一瞬间涌了上来。

若不是藏在衣袖里泛着凉意的剑,他几乎觉得那只是一场梦罢了,而且是如此荒诞的梦境。

怀真看着明显神思不属的卫翎,有些担心,“世子,你怎么了?”

卫翎摇了摇头,对上他担心的目光,笑了笑,“没事,你还要逛一逛么?”

怀真抿了抿唇,看着他,他明明就像是有事的样子,为什么不说,“不了,天色晚了,而且,冬冬他好像也有些困了。”

冬冬打了个哈欠,摆了摆小胖手,“没有,没有,舅舅我不困,我还要玩。”

卫翎看着他的可爱样子,心里的复杂冲淡了些,他点了点冬冬的小鼻子,“冬冬不困么,可是舅舅有些困了呢,我们下次再来玩好么?”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冬冬疑惑地看他,见他确实是困了的样子,才点了点头,“那好吧,那舅舅你要记得带我出来玩哦,不可以反悔,拉钩。”

卫翎伸出手指拉住了他的小手指,晃了晃,又盖了章。

这下冬冬也满意了。

他们沿着河边找了一会儿,刚好碰见玩得不亦乐乎的夫妇两人,卫翎将冬冬交给他们,然后抱着二毛,带着怀真便回去了。

他们先去刚才换衣服的店里将怀真的衣服拿了回来,原先因为不方便,就先搁置在了那里,然后就径直回了侯府。

天已经晚了,自是不方便再回寺里了,虽然怀真从未在外面过过夜,但他也不好麻烦他。

一路上并没有人说话,卫翎是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怀真则是想问问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直走到一个还算僻静的地方。

怀真伸手拉住了卫翎的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到底怎么了?”

情急之下,他连世子都不叫了,其实卫翎早和他说过,不用这么拘礼,只是他自己无法舍弃规矩罢了。

卫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阿呆,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这个世界跟你认识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怀真没听懂他的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卫翎笑了笑,“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怀真听见这话有些着急,握着他手臂的手又紧了紧,“我是不懂,可是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努力懂的,而且你说的什么这个世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你还是你,难道你会变得不一样么。”

他很少说如此多的话,这次是真的着急了,卫翎从把阿呆捞出来以后就有些不对劲了,他又什么都不说,如何叫人不担心。

卫翎听见他的话一怔。

似乎是他自己魔怔了,是啊,他是见了那样打破他认知的事情,可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他,又没有什么变化,难不成只因为这些事情他就开始否定自己了么。

卫翎刻意忽略了飞霜口中的‘尊上’,他只是卫翎,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卫翎想通了之后,眼里又重新带了笑。

怀真虽然不知道刚才卫翎脑海里翻江倒海想了什么,但看到他笑了,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没事了吧?”

“没事,是我一时想岔了。”

两人回了侯府,卫翎让人给怀真收拾好了房间,就在他房间的隔壁。

二毛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自觉地窝到了自己的窝里。

卫翎跟着怀真进了他的房间,打量了一圈,还算满意。

“你看看有还有什么需要的,我派人给你准备。”

怀真只觉得眼花缭乱,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卫翎看着他那模样,不由地笑了笑,走过去,将他按在椅子上。

怀真有些手足无措,“做什么?”

卫翎的手摸上他的头发,“帮你把头发取下来,我想着你应该不会弄。”

怀真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不一会儿,头上便是一轻,有些疑惑,“你怎么会弄这个?”还这么熟悉。

卫翎将拆下来的头发放在桌子上,看着镜子里的他,“以前我阿姐未出阁的时候喜欢玩闹,有一次她不小心把自己头发烧了,虽然及时挽救,却还是烧了将近一半,她不敢叫别人知道,是我偷偷买了这东西,替她瞒着。”

结果还是让人知道了,哪能不知道呢,也是那时候他们天真,结果不过一天,府里的人便全都知道了,他和阿姐便被爹爹罚跪了祠堂,阿姐还顶着烧焦的头发。

阿姐当时还问他是不是很丑,他努力地违背了自己的心思,说不丑,毕竟那时候阿娘教导他说不能伤了女孩子的心。怀真并不知道还有这一段往事,有些想笑,却还是忍着。

“想笑就笑,不用憋着,不过这事儿可别让我阿姐知道,不然我可就惨了。”

怀真点了点头,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卫翎同怀真说了一会儿话,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他坐在床边,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

他伸手从袖子里拿出那把剑,虽然他握着的是剑身,不过并没有伤到他。

泛着银光的残剑,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剑柄。

如同奇迹一般,那把剑又成了一把完整的剑。

卫翎松开手,那把剑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在看着他一般。

卫翎捂着眼,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竟然会觉得一把剑在看着他,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光这把剑,就连二毛……

对了,二毛。

他仿佛记得今日周围的一切全部安静下来的时候,除了那两个人和他,二毛也是可以动的。

卫翎站起身,匆匆地向外间二毛的窝走过去,他过去的时候,二毛在柔软的窝里睡得正香,他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二毛的翅膀,结果被二毛又拍了回去。

他无奈地把它抓了起来,十分不客气地摇晃了两下。

二毛睁着惺忪的眼,正要嘎嘎叫,被卫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二毛,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

卫翎没如愿,二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卫翎松开了抓着二毛的手,二毛就又回去窝着了。

外面人仿佛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走了过来,隔着门问了一声,“世子?”

卫翎没说话,外面的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便走开了,等那人走后,他回了自己床上窝着,那把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上了床,它也跟着躺在他身边。

卫翎没管它,睁着眼看着床顶。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8、故人来

卫翎一直没能睡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下,只是刚睡下去,便做了梦。

还是那个场景,漫天的血色。

只是挡着那人眉目的雾气散了些,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却只能看到大概的景象。

他再往前一步,长剑便穿透了他的心脏。

不痛。

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酸涩几乎要把他淹没。

“你到底是谁?”

可是并没有人回答他。

卫翎睁开眼,这一次的梦让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尤其困重,让他根本不想起来。

他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外面有人敲门,他也不理,本来昨天已经感觉到清晰的思路,而现在又因为这个梦变得混沌起来。

今日的梦不若他日,在他醒来的时候,他还记得些许,尤其是他记得当时他自己的手里也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就是现在黏黏糊糊贴在他手臂上的那把。

他从前只觉得是梦,尽管那梦让他有些在意,但那只是梦而已。

而昨日发生的事情,却叫他觉得那仿佛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真是荒谬!

他脑子里正乱七八糟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世子?”

是怀真。

卫翎坐了起来,把无时无刻贴着自己的剑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放到被子里面,见它仍然不甘心地想钻出来,就伸手拍了拍,那剑仿佛得到了安抚,便不动了。

卫翎见它如此听话,不可思议的同时,竟然觉得有一丝有趣。

他穿上衣服,看了看没什么不对的,就走到了外间,打开了门。

怀真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装束,他进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卫翎,直把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卫翎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好像没洗脸,不止,他不光没洗脸,连发都没有束。

他想着要不要去收拾一下自己,就见怀真放了一个包袱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昨晚的衣服。”

卫翎愣了一瞬,又推了回去,“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怀真抿着唇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收,卫翎只好收了下来,想着先放在这里,等有时间再叫小阿呆穿给他看。

怀真本来以为他又出什么事了,听院子里的人说,他今日窝在房里不出来,有人叫也没人应,他有些担心,说是来送包袱,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过来看看他。

见他无事,想必是昨天累了,今日他才起的晚了吧?

怀真又仔细看了他两眼,放了心,“世子,我也该回去了。”说着他站了起来。

卫翎也跟着站了起来,拉住了他,“我送你,你稍等我一下。”

怀真本想说不用,但看他已经匆匆进里间洗漱去,再加上他心里隐秘的心思,他就没拒绝。

卫翎洗了脸,头发也不用别人弄,随便梳了,就绑了起来,弄完之后就出来了。

只是那把剑仿佛一刻都离不得他,又粘了上了,卫翎无法,只好将他藏在袖子里带着它。

他该说幸亏他穿的衣服的袖子都很宽大么。

两人一路骑马回了白鹿寺,卫翎将马拴好,两人一起沿着后山小路向山上走去……

卫翎踩在落了一地的桃花瓣上,想了想,问道,“阿呆,你相信人有前世么?”

怀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世子,相信或者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尘归尘,土归土,在喧嚣中降临,在喧嚣中死去,今日的你,并不是昨日的你,而明日的你,也不会是今日的你,而更何况是前世,人为什么要纠结过去的事情,而就算是有前世,又与今世的你有何关系。”

怀真几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卫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仔细品了品他说的话,他一时失笑。

是他又着相了。

他昨天纠结一些事情,今天又纠结一些事情,还不如小阿呆看得通透。

“我知晓了,阿呆,多谢你。”

怀真看着他清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

卫翎将怀真送回了白鹿寺,自己便下山去了,有些事情也是需要了结了。

结果还没到山下,面前便现出了两个人。

卫翎今日穿了浅蓝色的外衫,头发也不怎么规整,平添了几分洒脱。

这样的他在单澜眼里,其实同那人是不太像的,他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人总是穿着一件玄色袍服,手里握着剑,眉目疏淡,不常笑,他唯一见过那人笑的一次,是在帝君面前。

飞霜已经跑到了卫翎面前,看着他,不知不觉又含了泪。

卫翎有些无奈,“喂,这位姑娘,你可别,你这样,不知道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飞霜擦了擦眼泪,她其实不常哭的,从前没遇到尊上的时候,她哪怕是被人折磨,也从未哭过,后来遇到尊上,又得尊上多番照拂,更是没有什么机会。

飞霜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卫翎制止了,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把剑,递了过去,“姑娘,这个还给你。”

飞霜不可置信地看了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尊上,这是你的剑。”

卫翎看着她,执意伸出手去,但手里的剑似乎不怎么配合,一直想往回撤,不过被卫翎抓得紧,“姑娘,这是昨日从你那里得来的,无论怎么讲,都不该属于我,而且,我与姑娘从未相识,至于姑娘口中的‘尊上’,我也从未听过,还请姑娘以后不要再如此了。”

飞霜从未如此慌乱过,她昨日见到尊上之后,回去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满心的欢喜和激动几乎要爆炸开来,可现在却仿佛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冰水,从外到里,凉了个透。

她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尊上,这么长的时间,她抱着那微妙的希望,走了那么多的地方,失望了太多次,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找到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飞霜手忙脚乱地把镯子从自己手腕上用力扒了下来,递到卫翎面前。

“尊……”她刚开了口,又想他大概不喜欢这个称呼,“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是你送我的生辰礼,还有这些……”

飞霜一件一件地从镯子里拿了出来,看得卫翎眼花缭乱,其中的很多东西他见都没有见过,飞霜看着他全然陌生的眼神,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尊上,你不记得了么,当年我受制于人,被人折磨,是你救我出来的,后来看我可怜,将我留在你身边,还给我取了名字,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么?”

卫翎觉得她说的话有些熟悉,想了想,突然发现当初扶桑也是这样,被他救了,然后留在了他身边,她的名字,也是他取得。

单澜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原本不愿打扰他们,只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实在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走上前,揽住了飞霜的肩。

“阿霜,我们先回去,你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

飞霜本不想走,看着卫翎陌生的眼神,心里难受,况且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办法,便点了点头,她将掏出来的东西收了回去。

两人便又走了。

卫翎看着又消失的两人,有些无语,昨天也是这样,说走就走,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看着努力挣开他的手,又黏黏糊糊贴在他身旁的剑。

真是没心没肺的剑。

哼。

卫翎气得拍了它一下。

9、故人来

卫翎回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又被他阿娘请过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门口的采薇一眼,采薇给他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卫翎深吸了口气,刚进门,迎面就飞来了一个软软的枕头,他下意识地接住,扬起了笑,凑了上去。

卫夫人没眼看他,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再重重地搁了下去,“你说说你,别给我装不懂,我昨日叫你来做什么,你心里也清楚,那一屋子的漂亮姑娘,什么样的都有,你就一个都没看上么?”

卫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儿砸,眉目俊美,光风霁月,便是小时候见了他的,也有一堆凑上来想做娃娃亲的,更不要说到了成婚的年纪之后,他们侯府的门槛都要踏没了。

可是阿翎一个也没看上。

都快把她给愁死了。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儿,她浑身打了个激灵,抓着自家儿砸的胳膊,试探道,“阿翎,你可晓得齐尚书家的二公子?”

齐尚书家的二公子名齐盛,是梁京城里出了名儿的花花公子。

这倒也罢了,主要是,他喜欢的是男人。

而且最近为了小倌馆里的头牌跟人大打出手,打输了不说,这事儿闹到齐尚书那里,然后齐盛又被他老爹打了个屁滚尿流。

卫翎剥了个橘子放到了嘴里,含糊道,“知道啊,他最近被他爹罚抄书,还停了他的用度,快惨死了。”

虽说他跟他不熟,但谁叫这事儿已经满京城飞了呢。

他吃完了橘子,又想再拿一个,被卫夫人拍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卫夫人皱了皱眉,有些难以启齿,“不是说这个,是别的。”

别的?卫翎又自己想了想,别的什么?关于齐盛的,除了那件事儿,再没别的了,莫不是,他阿娘也爱听八卦?

卫翎犹豫了一下,“娘,这事儿不好说吧。”

他这模样叫卫夫人如临大敌,心里怦怦乱跳,手心都出了冷汗。

卫翎看着他娘渴望的眼神(并不是!),纠结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娘这事儿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讲。”

他说的郑重,卫夫人简直要哭出来了,怎么办那,她有何颜面去见卫家的列祖列宗啊!

他儿砸竟然是个断袖!

断袖!

“娘,是二皇子。”

什么?还是皇室中人!

卫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不孝子!”说着伸手拿着靠枕就打了过去。

卫翎伸手一下子抓着靠枕,疑惑道,“娘,你打我做什么?”

卫夫人见他毫无羞愧的模样,更是生气,扯不动靠枕,用手直接打了上去,“你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么?”

卫翎一头雾水,虽然他皮糙肉厚不怕疼,可也没人愿意找虐啊,“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卫夫人打得有些累了,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稍微有些冷静下来,“阿翎,你说,你跟那二皇子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可是这事儿她需得清楚,万一以后再传出风声来,到时候她要是再成最后一个人知晓的,那可真是连退路都没处想了。

这般想着,她深吸了口气,“阿翎,你跟娘说实话,你跟二皇子什么时候好上的?”

卫翎‘啊’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娘,你从哪得到的结论,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二皇子有那种关系。”

卫夫人听了他的话,也惊讶,“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啊。”

卫翎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也怪自己没说清楚,“娘,你误会了,我是说跟齐二公子打架的是二皇子。”

卫夫人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但在儿砸面前,她还是要维持她当娘的面子的,“还不是你说得不清楚,你说得清楚点,我能这般想么?”

卫翎也知道他家娘亲的脾性,遂点了点头,说道,“是是是,是儿子的错。”

卫夫人扬了扬下巴,觉得此事可以揭过去了。

不揭过还能如何,她已经在儿砸面前丢脸了,想想真是后悔,早知道就不问了。

不过她到底没问出来她儿砸到底是不是短袖,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倒是有件事她委实有些好奇,但是她又不太好意思问。

便是卫夫人好意思问了,卫翎也不太好意思跟她说啊。

当初二皇子这事儿本就少有人知道,他也是阴差阳错才得了消息。

那齐盛当时也并不知道那是二皇子,谁叫那屋里黑灯瞎火的,屋子里一对儿鸳鸯正办事儿呢,齐盛就闯了进去,捞起来人就是打。

二皇子能被动挨打么,自然不能啊!

更何况二皇子好歹习过武,收拾个白斩鸡一样的齐盛那是十分稳妥的。

但是他能告诉卫夫人当时两人打架的时候,二皇子身无寸缕么。

他能告诉她,看起来人模人样,平常大丈夫一般的二皇子,是在下面的么。

他当时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呢。

这等事情自然是不能污了他阿娘的耳朵的。

卫翎安抚了他娘之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房间,关了门,袖子里那把剑就钻了出来。

卫翎看着泛着银光的剑,叹了口气,“我说,你可以低调一点么,你这样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保不住你。”

那把剑仿佛听懂了一般,银光敛去,看着倒是像一把普普通通的剑了,虽然是残的。

卫翎这些日子还跟平日一样,没事的时候便喜欢待在白鹿寺,平日里同朋友聚一聚,过得很是潇洒快活。

这边卫翎过得是潇洒了,那边飞霜一直在暗中保护他,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她看着他跟朋友说笑,闲暇时在山间散步,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抚琴。

她从未知道他还会抚琴。

原本回去的时候,她是不甘心的,尊上怎么可以不记得她呢?

更何况尊上那样的人,天生该站在高处俯视别人,而如今,却成了一个凡人。

区区几十年寿命,还要承受轮回之苦。

她甚至还回了魔界一趟,拿了可以回溯前生的轮回镜。

可是这么多天,她看着卫翎,却犹豫了。

尊上好久没那么开心过了,她已经不知道,她有多久没看过他的笑容了,他现在这样开心,记不记得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那些记忆里,大多数并不是令人开心的事情。

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不定尊上他自己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飞霜站在屋顶上远远望过去,看着那人笑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笑着笑着便落了泪,“单澜,你看尊上他是不是很开心?”

单澜替她擦了擦眼泪,嗯了一声。

飞霜回看他,“单澜,我想陪着尊上,我也不用出现在他面前,我只想陪着他,哪怕他不知道。”

单澜目光晦暗,到底点了点头,“好,我陪着你。”

那么多年的时光,他都陪在她身边,而以后,也会是这样。

但是,到底何时,她的心上才会有他的位置。

而不是心心念念,只有那人一个。

“单澜,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单澜低头看她殷切的目光,何止一件事,纵是百件,千件,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会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能不能,别把尊上的事告诉别人。”

单澜一怔,她虽没说名字,但他也知晓,他曾在帝君身边做事,算是帝君身边为数不多信任之人,只是那件事情后,帝君无暇他顾,他才能心无旁骛地一直待在她身边。

只是如今……

半晌,单澜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说了一声好。

10、故人来

这些时日单澜看着飞霜的心情越来越好,整个人也不再似以往一般压抑,他也放心了许多。

“阿霜,我近日可能要回去一趟。”

飞霜正小心地擦着镯子,闻言便停了下来,“回去?去哪?”

单澜走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拉着她的手,“仙界有些事情需得解决掉,这一次回去了,我以后就能永远待在你身边了。”

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情意。

飞霜有些怔愣,她不是傻瓜,单澜的心意她能感觉得到,只是那些日子因为尊上的事,她根本就无法考虑别的事情。

单澜看着她的眼睛,试探地开口道,“阿霜,以后,能让我一直照顾你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要炸裂开来。

飞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模样,她长得并不美,顶多算是清秀,她还记得她同单澜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叫过她丑丫头。

她笑了笑,“单澜,你不觉得我长得丑了么?”

单澜没想到她会说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怎么可能觉得她丑,她在他心里,比九重天上的仙女还要美。

飞霜见他疑惑的样子,觉得他定然是忘了,便提醒他道,“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叫过我丑丫头呢,还说我长得这么丑,是怎么……唔。”

单澜用手捂住她的嘴,然后又捂着自己的脸,耳朵尖滚烫。

早在她说到丑丫头的时候,他就记起来了。

那些年少无知的糗事,怎么能,怎么能又被翻出来了。

单澜猛地站起来,转过身,耳朵发红,连问题的答案都不想听了。

飞霜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心里忍不住笑,轻轻地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也是滚烫的。

“单澜,你不想听我的答案了么?”

单澜没说话。

飞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微涩,她拉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单澜,我从前被尊上所救,他将我从无望的生活中拉了出来,是我心里的不灭的光。”

单澜有些不想听了,他的手挣扎了两下,怕伤了她没用太大力,即使他心里明白,那个女人凶残起来,估计他都打不过。

可是他就是舍不得啊,能怎么办。

飞霜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挣扎,脸颊泛红,“我一开始也觉得我对尊上的喜欢是爱人之间的喜欢,可是有一次可能尊上察觉了我的心意,然后问我了一句话,他问,我想独占他么?我当时便明白了,我尊重尊上,喜爱尊上,愿意为尊上付出我的生命,可那并不是喜欢,因为我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想祝福他,看着他开心,我也开心。”

飞霜顿了顿,拉着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含笑,“单澜,尊上告诉我,喜欢这种心情是很自私的,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想要独占他,你想独占我么?”

单澜当然想,那些日日夜夜里,他想得快疯了。

“单澜,我想独占你,这些日子我们在街上的时候,我看着别的姑娘脉脉含情地望着你,我心里很不舒服。”

单澜猛地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

飞霜握着他的手,感受他手的温度,“单澜,我可能没有像你那样的感情,不过我会努力去回应你,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么?”

当然可以,如何不可以。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也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

单澜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声音沙哑,“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反悔。”

飞霜伸手回抱住他,“嗯。”

尊上魂飞魄散以后,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碎掉了,晦暗了,那个时候,她无望的时候,是单澜,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甚至陪她走过每一个地方。

如今尊上找到了。

她也应该放下一些东西了。

想必若是尊上知晓她的选择,也会替她开心的吧。

隔日单澜收拾了些东西,又交代了飞霜几句,便准备回去了。

“阿霜,我隔些日子便回来,你自己要小心。”

飞霜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有些依依不舍,从前没有这么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曾分离过,如今她竟不想放他走了。

单澜也不想走,他大着胆子抱着她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飞霜也有些害羞,不过看他几乎快要烧起来的脸,那点害羞就消失了,不过她倒想起来一件事情,有些疑惑,“单澜,你这是第一次同别人相处么?”

她说的相处,自然并不是普通的相处。

单澜也明白,他点点了头,看着她狐疑的神色,几乎要发誓了,“真的,阿霜,你相信我。”

飞霜自是相信他的,只是那一次,那的的确确是他啊,“但是我记得有一次,我陪着尊上去找帝君,瞧见你跟一个女子搂搂抱抱的。”

单澜愣了,他什么时候跟别人搂搂抱抱的了。

飞霜瞧他神色,越发觉得奇怪了,便追问道,“你不记得么,就是在水月山庄那一次。”

单澜这下记起来了。

那绝对是他的黑历史!

飞霜松开他的手,双手环胸,她就知道,她的记忆不可能出错的。

老实交代。

单澜有些不想说,但是看着她的模样,大有一种如果他不说就完蛋了的表情,只好心一横,“你那时候总是不正脸看我,我没法子,就找了人,想让你吃醋,结果,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来,他也有些挫败。

飞霜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神操作,“我当时并不喜欢你,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而且你总跟我作对,我还以为我们两看生厌呢。”

单澜又急忙解释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同你相处,有时候我心里面想的的什么,说出来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想想也觉得懊悔。

飞霜哦了一声,“那,那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单澜叹了口气,“那不是女子,是武泽扮的,这主意还是他给我出的。”

飞霜见过武泽,确实,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也有些恍惚,因为武泽本人生的实在是明艳动人,虽然用这个词形容男子有些怪异,但用来形容武泽却叫人无法挑出什么错来。

若是,是他办扮成个女的,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个问题过去了,飞霜又有了另外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好久了。

“单澜,我能问你个问题么?那个,武泽,他的原型是什么啊?”

她实在是好奇,她本来是问过尊上的,可是尊上恶趣味,不同她讲,非要她猜,可她猜来猜去也猜不出来。

她把天生美人的种族都猜了个遍,结果仍没猜出来。

单澜犹豫了一下,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武泽又不在这儿,他凑到飞霜耳边说了一句。

飞霜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武泽的原型,竟然是一朵牡丹花,怪不得那么娇艳。

可是不对啊,没听说过牡丹一族有男子先例啊。

“牡丹一族确实不曾有过男子,但凡事总有先例的,好了,阿霜,我该走了。”

飞霜仍处在震惊当中,连她脸颊又被亲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做了坏事的人早就不见人影了。

11、不速之客

单澜说他去几日,果然去了几日便回来了。

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结束了。

飞霜一回来,推开房门,便看到单澜坐在床边等她。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说几日,只是哄我的呢。”

单澜伸手拉她在他旁边坐下,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去哪里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飞霜浑然不在意,任由他擦着,“我们不是说要在这里常住么,我就出去想找一个适合的地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这么快?”

单澜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发,“帝君不在,如今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武泽在管,我当初走的时候同帝君说过,他早就同意了,这次回去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需要了结一下。”

飞霜这些年也有所耳闻,自然知道哪位那位为何不在。

可有些人,为什么总要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呢。

飞霜顿了顿,才问道,“你没……”

单澜知晓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你放心。”

飞霜这才放下心来,又拉着他说别的事儿,“单澜,你不在的时候,我去看了几个院子,都很好,你再陪我去看一看,好么?”

他们说好的,毕竟要在这里常住,总是住在客栈也不怎么方便。

单澜应了下来。

两人收拾收拾正要出门的时候,单澜拉住了飞霜,眉头紧皱,“谁?出来!”

飞霜被他拉住还有些疑惑,听到他的话心头一紧。

空气中一阵波动。

一个身姿玲珑的少女显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很是娇嫩,如今被发现了,噘着嘴,有些不高兴,“我明明都藏了一路了,结果又被你发现了。”

单澜看见面前的少女,有些无奈,“落落,你怎么在这儿?”

飞霜看着那灵动的少女,浑身僵硬。

她看向身旁的人,声音几乎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一样,“你说,她是落落?”

还没等单澜回答,落落便开了口,她睁着一双明媚的眼,疑惑道,“是啊,我是落落,你是谁?认识我么?”

飞霜原本是有些惊讶她竟不认得她,后来想了想,便是有些恍然。

也是,小姑娘当初只是几片魂魄碎片,住在一朵凌霄花里面,虽能感知外界,也能说话,却总是傻乎乎的。

后来她归了位,那段作为凌霄花的前尘往事,通通,便归于尘土了。

可飞霜并不会忘记,面前的少女,是如何归了位的。

即便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仍旧记得。

那曾经漫天的血色,至今想起,仍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飞霜垂了眸,低着声音道,“院子,改天再看吧,单澜,我先走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去哪里,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自己找个借口罢了。

单澜没能拦住她。

明明,他们刚才还好好的,还说,要去看院子,他们会住在一起,那会是他们的家。

单澜握了握拳头,才看向面前的少女,“落落,你怎么会跟过来?”

落落耸了耸肩,“没什么,有些无聊,哥哥也不在,姜无总是来烦我,我就跑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了你,想着反正也无事,就跟出来看看呗。”

结果就看到一向毒舌的单澜仙君,竟然同一个女子如此亲昵。

话说她以前还以为他要孤独终老呢。

没想到他竟成了最先脱单的那一个。

落落挑了挑眉,嘿嘿笑道,“单澜仙君,刚才那个女子是谁?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嗯?”

单澜看到她有些猥琐的眼神,有些不忍直视,他不愿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来这里,帝君可知道?”

落落一僵,但仍然梗着脖子道,“哥哥不在,我不管,我都这么大了,我能做主的。”

话虽是这样,她心里想着还是要给武泽递个信儿,要不然真被发现,就彻底完蛋了。

她可不想再被罚关小黑屋的。

还没有好吃的。

也没有好喝的。

简直不是她这种小仙女能过得下去的。

单澜瞧见她的心虚,却不能撇下她不管。

“这样吧,落落,你先在这里等我些时候,我现在有些事要办,等我回来,我们再说。”

落落想了想,便同意了。

不过,说是这样说,等他走了,谁还管得着她呢。

单澜见她点头便急匆匆地走了。

落落等他走后,便也出了门,大老远地跑过来,她可不愿意待在屋子里面,如果让她一直呆在那儿,那也太无聊了,跟在仙界一样,那她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她出了门,直接往人最多的地方去,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怪不得大家都想来凡间玩呢,原来凡界这么热闹。

比起仙界冷冰冰的,好玩多了。

或许是有缘分,也不知道怎么着的,落落就碰上了先前在单澜那里瞧见的女子。

其实她当时见那女子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熟悉之感,可是那女子看起来并不喜欢她。

她也是有骄傲的,总不能热脸贴个冷屁股吧。

毕竟她也是个小仙女啊。

落落眼睛骨碌儿一转,就跟了上去。

她跟着那女子,看着她拐来拐去,一会儿便出了城。

飞霜其实已经发现她了,只是在城里,不好使用法术,况且对于落落,她心中实在是复杂难言。

一方面那些事情毕竟她并不知情。

可另一方面,她又是所有事情的根本原因。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她,那些事情或许就完全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飞霜不知道如何去做,她索性也不愿去想了,出了城,到了无人的地方,便掐了个决,消失了。

落落没料到那女子竟然会法术,她以为那只是个凡人女子,所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结果错失了机会,那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落落垮了小脸,看了看周围。

这是什么破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她也不想回去。

自从她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一切都变了。

哥哥时常不知道去了哪里,经常见的单澜仙君也没了踪影,那个妖艳的牡丹花也不再成天作妖了,每天肃着一张脸,再也没笑过。

落落随手在地上摘了一朵花把玩着,顺着路就向前走去。

她其实也可以回去的。

但是她不知道回去要做什么。

索性就漫无目的地走了。

她走着走着,便看到远处一片灿烂的粉色花海。

她对这花再熟悉不过,她哥哥曾在家里后山上种了一片。

开了谢,谢了开。

她不好问哥哥,因为每次她一提起的时候,就会从他身上感受到悲伤。

她曾问过武泽,武泽说,是因为有一个人喜欢。

她问是谁,武泽没有告诉她。

于是她便自己想,可她周围的人,并没有人喜欢这种花。

时间长了之后,她就不再注意了。

可是,如今,她又在凡界遇到了这样,开得灿烂至极的花。

明明开得那样美丽,却叫人无端悲伤。

落落走了上去,然后,就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她见到了一个人。

12、不速之客

那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桃花色里。

叫她几乎以为是做了梦。

不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呢。

让她的手蠢蠢欲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所画的那些人物,全都不值一提。

无论男女,都无法抵得过此时那人的颜容。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幅会动的风景画。

然后画中人就那样飘了下来。

卫翎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去白鹿寺,他娘亲前些天受邀去了个宴会,回来似乎被刺激了,这些日子天天给他介绍姑娘,说这个温柔,那个娴淑,还有活泼可爱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那些画像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原本不晓得为什么他娘亲突然这么急切,直到后来白芷告诉他,说夫人去了宴会,她的那些手帕交们变着法子炫耀自己的小孙孙,把夫人给嫉妒坏了。

卫翎这才明白,他娘亲为何又变本加厉了。

他这些日子日日受到荼毒,心神俱疲。

可那又怎么办,根本无计可施,没办法,惹不起他总躲得起吧。

这会儿子卫翎从白鹿寺后山下去,心情还算好,结果还没出桃花林就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脸都没看清,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走。

前头也就算了,怎么后面也有人。

这边落落瞧见那人想走,一时急了,“喂,你等等。”

卫翎这下子走了更快了,落落无法,悄悄捏了个决,一下子就追上了那人,拦在了他面前。

这下卫翎傻眼了,虽然没用全力,但他步伐并不慢,怎么如今竟连一个弱女子都比不过了。

这回落落离得那人近了,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眉目。

每一处,都仿佛是精雕细刻过的。

比远处的他,更叫人惊艳。

卫翎看着她炙热的目光,皱了皱眉,退后了两步,垂了眼,行了一礼,“不知姑娘有何事?”

落落目光又落到他的手上,怎么能有人连手都这么好看。

真是没天理。

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她晕乎乎地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愣愣地‘啊’了一声。

卫翎又耐心说了一遍,“不知姑娘有何事?”

落落总算回过神来,想起刚才他转身就走的模样,有些不开心,“你刚才怎么见了我转身就走?我这么可怕么?”

卫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实话并不能说,只好随便编了个借口,“在下刚才并未看见姑娘,只是方才想起落了些东西,回去拿罢了。”

落落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他的理由,然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上前了一步,有些欲言又止。

这个人实在是好看极了。

她从前觉得哥哥是最好看的人,可是哥哥并不喜欢让她作画,她只好寻些其他漂亮的人来画。

这回她竟然在凡界遇上一个同哥哥不相伯仲的人。

可不能让他跑了。

卫翎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又退后了一步,开口道,“姑娘,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走了。”

说完,他抬步就走。

这时候还管什么风度不风度。

再晚一步,他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落落哪能让他走,伸手便拽住了他的胳膊。

说实话,卫翎一般遇到这种直接上手的,是不怎么会客气的。

他心里默默说了一声抱歉,然后便使了力,想把那只手摆脱开来。

他大概使了三分力,满以为可以成功地甩开她了。

可是,那只手为什么还在他身上??

卫翎不信邪,又加了两分力。

嗯???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几乎想要揉揉自己的眼睛了。

他是昨天喝酒喝多了,所以今天出现后遗症了么。

究竟是他出现了幻觉。

还是现在的少女都已经如此大力了。

落落抓着他,看着他动来动去,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卫翎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可以放手了么?”

落落撇了撇嘴,不太乐意,“可是我一松手,你就要走了,我不要。”

卫翎叹了口气,被她弄到有些烦躁,“姑娘,你究竟有何事?”

落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卫翎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心里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一遍。

结果面前的少女说了一句话。

卫翎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遍,“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给你画一幅画。”

卫翎没反应过来,这个弯拐得着实有些猝不及防,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画我做什么?”

落落继续用那种能够闪瞎人眼的目光看着他,“你好看,除了我哥哥,我再没见过同你这般好看的人了。”

卫翎是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的,毕竟从小被人夸到大的。

只是头一次见有人这般直白。

他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像画画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画画的人的事情,同他说做什么,看两眼,画一下,不就完了么。

于是他点了点头同意了,“姑娘,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落落抓着他的手没松开,“还没画呢,你走什么?”

卫翎:“……”

不知道为什么,卫翎心中的不详之感越发重了,“姑娘画画,还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还能有什么事。

落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不懂,作画是个十分磨人的活计,不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总之,你不能走。”

她中间说了什么,卫翎一句都没听下去,他觉得自己今日出门就是个错误。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挣都挣不开,卫翎彻底无奈了,“姑娘,此时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说。”

落落瞧着天色,见确实如此,她的手稍想松一松,但又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那改日是什么时候?”

其实并没有什么改日,他如此说完全是借口罢了,“姑娘想何日?”

三日后,还在这里,可以么?”

卫翎点了点头。

落落见他同意便松开了手,想了想,她又说了一句,“那你那日可以穿玄色的衣服来么?”

卫翎一怔,问了句为什么。

落落抿了抿唇,笑了笑,露出脸颊处一对小梨涡来,“没什么,觉得你穿好看。”

卫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落落兴致冲冲地回了单澜他们住的客栈里,虽然她也可以不回去的,但她今日心情好,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了。

她回了房间之后,拿出了一个储物戒指,这个戒指里面是她所有画画的工具,她十分兴奋地挑来挑去,想挑出来一个配得上那人的画具。

另一边单澜找到了飞霜,只是她并不愿意回去,他知晓她心里的痛楚,只好先回来,想着说服落落早日回仙界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画具。

他是知道落落有这个爱好的,但也没想到有这么多工具,而且有些奇奇怪怪的,他连见都没有见过。

“落落,你拿这些出来做什么?”

落落没有看他,正拿着一个粉红色的盒子摆弄,漫不经心地开口,“画画呀,还能做什么。”

单澜知道她向来爱画美人,想必是落落出去了一趟,见着了什么人,他也不怎么好奇,只交代她早日回去,莫要让帝君担心。

落落应了一声,便继续摆弄自己的东西,连单澜出了门也没抬头。

好不容易挑好了,她又拿出一个盒子出来,将东西都能放进去。

哎,若不是那人是个凡人。

她就把东西放到储物戒指里面去了,那样多方便啊。

不过再仔细想想,能够画到那样的美人,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无憾了。

13、不速之客

三天转瞬就过去了,卫翎犹豫了犹豫,还是赴了约。

不知怎么,他竟听了话,穿上了那件玄色袍服。

这日他到了白鹿寺后山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刚走上去就看见那小姑娘穿了一件粉色的裙衫,坐在桃花树下,几乎与整个桃花林融为了一体,她身旁还放了一个箱子,还有一个用木头做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着还挺大的。

也不知道那么重的东西她怎么搬上来的,这么想着,他突然想起那日抓着他手臂的怪力,顿时了悟了。

像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那小姑娘站起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哒哒哒跑了过来。

站在他面前,鼓着腮帮子,看起来有点委屈。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卫翎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几乎从未同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打过交道,也从未这般被人撒过娇,整个人有些僵硬。

落落瞧着他那模样,虽然对于自己等了很久有些在意,但是又突然想起来他们并没约定具体的时间,便又不在意了,光是看见他,她的开心就漫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管别的,只伸着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拽着他就往那边放东西的地方走去。

她兴致冲冲地打开她的箱子,给他介绍自己的宝贝,又说着这些是从哪里得来的,涉及到仙界的事情她都略过去了,没有提到。

介绍完箱子里的,又把旁边那个木头做的东西拿了起来,摆弄了几下,就成了一个架子。

“这是画架,画画用的。”

这画架是哥哥替她找来的,也不晓得是谁发明的,不过用着确实很方便。

卫翎看到她献宝的可爱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得到好玩意就急于同长姐炫耀的自己。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

落落一回头就看见那人含着笑意的眉目,他穿着玄色袍服,立在桃花树下,身上落了些花瓣,冲淡了他刚来时候的一身冷意。

她呆了一呆,喃喃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比那旖旎的桃花,还多了三分颜色。

卫翎听见这话,头一次没觉得不耐,他将落到自己身上的花瓣拂去,“还不开始么,再不画,我可就走了。”

落落回过神,收回视线,将画架弄好,又把其他东西一一放好,就站在了画架后面,“你自己自便就好,随便做什么都行。”

她画画已经很久了,原先的时候还只花静物,后来慢慢地开始画移动的事物,画着画着,越发熟练。

卫翎听了她的话,就坐了下来,他只想赶快画完,然后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那边落落看着白色的画纸,第一次有些犹豫,她站在画架后面,画架遮住了她的身体,她偷偷挪了脚步去看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坐在桃花树下面,看起来闲适极了,他什么也不做,垂了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自成一个世界。

落落看着他,眼睛都没眨,时间一长,眼睛都有些泛酸,她也不挪地方,就偷偷地在那里望着,结果冷不丁地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她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时候起了风,整个桃花林里的桃花被吹得漫天飞舞,落落隔着重重的花瓣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

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

没有漫天飞舞的花瓣,也没有她。

落落挪了脚步回到画架前,然后一直到画完,她都没再看他。

但他的整个人影都在她的眼睛里面。

他什么也没看。

而她眼里看着他。

落落画完之后,拿着画纸一脸兴奋地跑到那人身边,伸出手,递了过去,眼睛里含着期待。

卫翎神色柔和地拿了过来,随即站了起来,然后细细地看了过去。

画,无疑是好的。

画纸上,他只露出了个侧脸,朦朦胧胧,陷在桃花瓣中。

意境优美。

是好画。

卫翎赏完了画,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顶,赞了一句,“画得不错。”

落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是不错?”

她的画是从小时候就开始学的,她活了多少年就画了多少年,而且她的画是哥哥亲手教导的。

这个凡夫俗子真是不懂得欣赏。

落落特别想把自己的年龄告诉这个凡夫俗子,然后吓死他。

哼。

卫翎见她有些不高兴,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还是张了口,“画的很好。”

再多的话,却是没有了。

落落见他确实为难的样子,心里别别扭扭地,还是选择原谅他。

算了,也并不是人人都会说好听话的。

她也不缺这一句两句夸奖。

她若是想听,回去让武泽能给她说上几百句不重样的。

罢了,这次便放过他好了。

落落将画收了起来,小心地放到了画筒里面,又妥帖地放到了箱子里面。

卫翎见无事了,便准备道别,“姑娘,若是无事了,在下有事就先走了。”

落落听见这话。也顾不上手上的东西,忙跑了过来,“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落落,你叫什么呀?”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竟还不曾知晓彼此的名字。

卫翎心里默念了两下她的名字,才开口道,“在下卫翎,翎羽的翎。”

说完,他便走了。

落落看着他的背影,等人不见了,才想起忘了问他家住在哪儿了。

不过也没关系,她想找个人那还不简单。

她将东西妥善地收拾了,然后一个转身就消失了。

卫翎刚回了侯府,便收到了太子殿下的消息,说是晚上约他在碧霞楼见面,有事情同他讲。

他同太子殿下,说起来,还有那么些关系。

他们侯府原本是中立的,只忠于君王,只是后来他姐姐同镇国公世子成了亲。

而太子生母恰恰是镇国公的嫡亲妹妹。

便是他们侯府不作为,在外人眼里,他们同太子一派也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下子,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不过幸好太子殿下性情温和,从小也是聪敏,做事果断,一直以来,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卫翎换了一身衣裳,便出门去了碧霞楼,刚进门就被小二引上了四楼一间房间。

领到门口,那小二就自觉下去了,卫翎推开门,便看到一身常服的太子坐在椅子上,半支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

身旁是他的贴身侍卫赵钰。

卫翎伸了手,行了一礼,“卫翎见过太子殿下。”

燕臻睁开眼,冲身边的人摆了摆手,赵钰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阿翎,坐。”

卫翎过去坐了下来,“不知太子殿下有何事?”

燕臻喝了口茶,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卫翎没接话,只笑了笑。

燕臻叹了口气,“不过今日确实是有事情找你。”

接着他将事情说了一遍。

卫翎听后便皱了眉头,直到同太子谈话结束回了侯府,也没散下来。

这事儿,确实太过蹊跷了。

14、众里寻他

卫翎回了侯府以后就去了一趟他父亲的书房,将太子同他说的事情说了一遍。

卫侯爷眉头紧皱,“太子可还有说别的?”

卫翎摇了摇头。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只是确实有些奇怪。

太子掌户部之事许久,多年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前些日子,江州源城那边出了水患,因为源城是个小地方,且比较偏僻,波及不广,圣上照旧交给了太子,太子便按照往日的规矩办了。

工部出了一个善治理水患的人跟着户部派出的人,调了些兵,押着赈灾银两就去了。

所有人都没怎么当回事。

毕竟这样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太子谨慎,派了手下人,跟着去了。

只是押送赈灾银两的人刚进了源城地界,也不知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若是人跟银子都不见了,也许是碰上了劫道的,可是据太子的人回报说,银子好端端地还在那,就是人不见了。

后面跟着的人吓得连往前探探都不敢,就忙回来禀报了。

这事儿若是被其他皇子抓到了把柄,恐怕会有一场大戏,况太子爱民,不愿让百姓受苦。

于是太子便压了下来,然后找到了卫翎。

太子信任的人里,也就卫翎出去办事不惹人注意,毕竟他现在只是闲人一个。

卫侯爷看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卫翎,心中满意,若不是他现在仍掌有军权,怕是他儿子早就有一番作为了。

只是圣上多疑,只能如此了。

卫侯爷交代了他几句,嘱咐他一切小心。

卫翎点了点头,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查是肯定要查的,不过他出了梁京得有个由头。

由头并不难找,早年卫翎外祖退了朝堂,回了故乡长禾隐居,每年卫翎都会代替家里去一趟,今年还未曾回去过。

长禾距离源城不远,但也不算近,卫翎想着到时候先回了长禾,再秘密去源城。

这件事不宜太多人知道,所以卫翎除了父亲之外并没有告诉别人,对外也只说了回去探望外祖。

第二日卫翎让人给怀真送了信,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概是父亲同娘亲说了什么,她阿娘难得没有絮絮叨叨,只默默地收拾着东西,除了给外祖带去的,还有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很多,比往常的要多得多,卫翎几次想说些什么,都没有开口,只默默地看着。

另一边落落给单澜他们留了信儿就回了仙界,她在凡界就玩了没多长时间,回到仙界也就一会儿,只是回去的时候武泽在她院子门口等她,她心里边咯噔一下,有些不妙。

武泽这些年越发严肃,也不再喜好穿颜色艳丽的衣服了,每日都是一身深色常服,头发也规规矩矩束着,也不笑,看着就让人发怵。

“落落,帝君回来了,说等你回来去见他,有事同你说。”

落落没想到她就出去了一会会,她近些年不常见到的哥哥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她什么运气。

又被抓包了。

“我知道了。”

说着落落就朝着外面走了,去了桃花林。

这些年谁人不知帝君最爱桃花,甚至偶尔回来,住也住在那边。

不一会儿,落落就走到了桃花林,她在里面左拐右拐,才走出了阵法。

出来的时候快把她累死了。

这个阵法真是有够复杂的,想当初她走了几百遍才学会。

还被武泽给嘲笑了。

说她笨死了。

她才不笨。

落落刚走出来,就看见她家哥哥坐在桃花树下的石桌旁,正喝着茶,露出来的左手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

自从她醒过来之后,她哥哥手腕上就多了一串佛珠,从没见他取下来过。

不过有一次那串佛珠断了,她有幸见到了她哥哥发疯的模样。

从没有过的,好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绝望又疯狂,眉目狰狞。

那一次真的把她要吓死了。

后来那串佛珠又被穿了起来,但是她每次想到那一幕都有些心悸。

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连月没看她,只说了句,“回来了。”

落落‘嗯’了一声。

连月放下茶杯,眉目浅淡,“我回来的时候遇上了陛下,他问了问你。”

落落撇了撇嘴,“问我做什么,没甚意思。”

“你同陛下的婚约还在那里,落落,你不能总是逃避,我也不能帮你做决定。”

落落其实知道,但是她其实并不晓得该怎么办。

早在姜无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们便定了亲事,她那时候确实是喜欢姜无的。

她也是头一次喜欢一个人,然后就一个冲动就去表白了,而令她无比开心的是,姜无也喜欢她。

于是他们便定了亲事。

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等她再次苏醒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姜无了。

而过了不久,姜无就成了新一任的天帝。

可能姜无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所以自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见过。

她是想去问问的,可是她每次都退缩了。

落落不想谈这个,她伸手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画筒来,“哥哥,我这次去凡界见到了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看的人。”

连月也了解她的爱好,毕竟她每次画了画都兴致冲冲地拿过来给他看。

他也习惯了,漫不经心地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落落将小心翼翼地把画拿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不过连月倒也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小心,不免来了几分兴趣。

落落将画摊开,先美滋滋地自我欣赏了一下,才将画转了过去,对着连月,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就那么一眼。

连月手一抖,茶杯便落在了桌子上,水撒了出来,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

落落有些目瞪口呆,那可是哥哥最喜欢的杯子。

她画得这么好么,就连哥哥也失了态。

连月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落落一直叽叽喳喳地地自夸,他也不理,只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那幅画。

桃花林里,玄色袍服。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画里的人露出了半张侧脸,整个人陷在朦朦胧胧的景色里。

就想记忆中的那人一样。

不过仔细一看脸,又不怎么像了。

落落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哥哥,他叫卫翎哦,是不是特别好看,幸亏我跟着单澜仙君去了凡界,要不然我都碰不到这么好看的人了。”

连月回过神来,“你说,他叫卫翎?”

同那人一个姓氏呢。

真是巧。

“对呀,名字是不是也很好听,哎对了,哥哥,单澜仙君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我这次见到他身边有一个女子,长得清秀,哥哥你认识么?”

连月想了想,单澜喜欢的人应该只有那一个,“认识,认识有许久了。”

确实很久了,久得他都快忘记那女子的模样了。

落落兴奋地拍了拍手,“我说呢,他们还说要去看院子呢,想必要长住,哎呀,真浪漫。”

她也不晓得哪里浪漫,反正很浪漫就是了。

连月一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是知道的,飞霜一直不相信那人已经死了,一直同他一样都在不断地寻找,从来没有停止过。

可现在她突然要长住。

还有那幅画。

连月猛地站了起来,他握着拳,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年他只要听到一点点的消息,都会去找,可是带来的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可是他还是要去找。

万一呢。

万一是呢。

就算是有一点点的希望。

他也不会放弃。

“落落,你是在哪里见到的这人?”

落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愣愣地回答了一句,“燕国梁京。”

15、众里寻他

单澜得知落落已经回去的时候,正同飞霜看院子。

他想了想,还是给武泽去了个信儿。

落落顽皮,还是要看着一点。

他们看了几个院子,都不怎么满意,这些院子都大同小异,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地,里面也光秃秃,不好看不实用,地方也偏僻。

飞霜皱了眉,看向一旁端着笑容介绍的牙人,“没有别的了么?”

那牙人思考了一下,犹犹豫豫道,“有是有,不过,价位十分高。”

这话里的意思,就差说他们买不起了。

飞霜愣了一下,难不成她看起来很穷么。

她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单澜的打扮。

这才注意到,他们看着,实在是不像有钱的。

自从尊上去了,她就再没了打扮的心思,因为往常尊上总是送她衣服,首饰,各种各样,看见了好看的也不忘给她捎上,还说,小姑娘家家的,穿的破破烂烂像什么样子。

其实她也并没有穿得破破烂烂,尊上只是想着法子送她罢了。

可是自从尊上不在了之后,她就没再穿过那些衣服,总是很随意,首饰也没再戴过。

而单澜更不用说了,比她还随意。

而且他也一向不在意这些。

飞霜无奈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来,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价钱随意,带我们去看就是。”

那牙人眼前一亮,笑容更大了些,“是是是,姑娘请跟我来。”

只是心里犯嘀咕,这一男一女看着亲昵,可那姑娘并未梳妇人头,而且为何是那姑娘付钱。

可能是亲戚吧。

那牙人摇了摇头,不去想了,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接下去看的几个院子确实比前几个好太多了。

飞霜看中了最后一个,房子不大,但也足够两人住了,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还有一些花。

很像他们之前住过的小房子。

飞霜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单澜看着有些熟悉的地方,心里有些开心。

他眉眼间都是欢喜,飞霜便知道他喜欢了。

两人交了银子,办好了一切手续,就准备去买些东西收拾收拾。

两人去了之前在花灯会上路过的一条街,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条街上应该有许多卖各种物品的铺子。

他们一路走走逛逛,买了许多东西。

因为不想惹人注意,便没有收起来。

结果就是,飞霜一回头,就看见单澜双手掂着东西,怀里还抱了一堆盒子。

有些狼狈,不过也有些好笑。

飞霜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单澜也有些无奈,不过看她开心,即便他如何,也无所谓了。

两人回了自己的房子,飞霜坐在外面看着单澜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不知怎么,心里暖到不行。

她看着看着,拿了一块糕点走过去,递到了他嘴边,单澜看都没看,就吃了下去。

甜甜的味道。

单澜其实并不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糕点竟这样好吃。

比他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两人收拾完东西之后,单澜照旧陪着飞霜去了卫翎那里。

于是便知道了卫翎要出远门的消息。

回去了之后,飞霜看着已经收拾完的小房子,半晌没说话。

单澜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他知道她想跟着去,也知道无论他同不同意她都会去。

可是她这次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单澜便有些开心。

他默默地亲了亲她的发顶,“阿霜,我们也去吧,听说那边有许多好玩的,我们就当散散心,好么?”

飞霜没说话,她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了单澜劲瘦的腰,然后把脸埋在他怀里。

她觉得自己很坏。

特别坏。

“谢谢你,单澜。”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第二日,两人收拾了收拾屋子,然后准备了一下,卫翎那边是明日就走的,他们无事可做,就准备再出门添置些昨天忘买的东西。

可是他们还没出门,就迎来了一个人。

飞霜怎么也没想到,她有一日还能见到那个人。

那个令她恨到骨子里的那人。

就算过去了太久太久。

再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想杀了他。

单澜没拦住,飞霜便拔出了自己的剑,挥了过去。

连月挥了一下袖子,飞霜手腕一疼,剑便飞了出去,插在了地上。

单澜跑过去扶住飞霜,手抓她的手看她受伤的地方。

还好,没什么事。

连月下手并不重,上一个敢这么对他的人早就魂飞魄散了。

只不过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他才下手轻了些。

飞霜站直了身子,“连月帝君来这里做什么?”

连月并不回答他,只看向了单澜,开口道,“你可知道卫翎在哪儿?”

飞霜听见他说的话,瞳孔缩了缩,手上用力抓紧了单澜的手。

单澜也有些吃惊,不过他面瘫惯了,倒也看不出来,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属下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连月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个,也没追问,“听落落说你们要在这里常住?”

单澜刚才便猜到了,毕竟他们最近见到的只有落落一个人。

可是落落又怎么会知道卫翎?

“是的,君上,阿霜最近刚答应同我成亲,她喜欢凡间的婚礼,我们便打算在这里成亲,小住一段时间。”

飞霜的心稍微松了松,手心里出了冷汗,湿湿地让她不太舒服。

连月没多问,又看了他们几眼,转身便走了。

飞霜还没松口气,便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单澜的脖子。

等进了屋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姿势,便挣扎了起来,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推他,“单澜,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单澜低下头,飞霜吓了一跳,猛地闭上了眼,脸颊整个红透了,心跳比刚才跳得还要快。

结果她就听到单澜在她耳边说,“别动,君上他可能还没走。”

其实单澜觉得连月是真的走了,他们这里套不出话来,他自会去找别的方法。

他只不过是想同阿霜亲近。

飞霜整个人都僵住了,闭着眼,双手又重新放在了他脖颈上。

只是整个人像极了煮熟的虾子。

单澜抱着她走到了卧房里面,将她放在床边,自己跟着坐在了她旁边。

只他的耳朵尖也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刚才我说成亲的事,只是权宜……”

飞霜低着头,他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他,“我知道,我知道。”

单澜有些失落。

但他知道急不来,他好不容易才让阿霜接受了他,不能出别的差错。

他又想起刚才的事,“阿霜,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就算我们不说,君上他很快也会找到的。”

飞霜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惊惶,脸色也渐渐发白。

“那怎么办?”

单澜摇了摇头,“没办法,阿霜,帝君的手段你也知晓,我们瞒不过的。”

飞霜捂住了脸,身体颤抖。

她刚刚找到了尊上。

结果那人就找来了。

若是如此,还不如她从未来过这里。

16、灯火阑珊

有些人。

终究是躲不过的。

连月从单澜那里出来,没有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侯府。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先去了飞霜跟单澜那里。

明明他自己找得更快,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可能是因为他想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假。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这数百年,数千年。

他每一次,只要得到一点点关于那人的消息,哪怕再荒唐。

他也会去。

无数次希望,又无数次失望。

他已经不知道在失望中走过多少次了。

可这一次,飞霜的反应告诉他,他可能会再次见到那个人了。

可临到头了,他又胆怯了。

连月使了法子隐了身形,进了卫翎的院子。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似乎是在收拾东西,十分忙碌。

他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树旁边,看着遮挡着房门的帘子。

纵使知道旁人看不见他,他也不敢进去。

或许是有谁听见了他心里隐秘的渴望,帘子被一只手掀了起来。

卫翎本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忙碌,结果被他娘亲嫌弃占地方,给赶了出去。

连月看着帘子被掀起来,忙想躲到树后面,躲到一半又想起来,旁人看不见他。

他站在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眼睛偷偷地看着被缓缓掀起来的帘子,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

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穿着浅蓝色衣服的人。

此时阳光正正好。

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朦朦胧胧,叫人看不清楚那人的眉目。

可连月却知道。

那就是他了。

再没有别人。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浑身不停地颤抖,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口,想叫他的名字。

可是叫不出来。

卫翎出了门就看到角落里站了一个陌生的人。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莫不是,鬼么?

可是,现在的鬼都这么漂亮的么?

自从花灯节那日遇上了那样的事后,卫翎再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后,不仅没有惊惶,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该说他的承受能力越来越强了么。

连月就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光跟在他的后面,他整个人便处在了一个不算暗的阴影里面。

“你是,鬼么?”

连月看着他开了口,可是他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离得近了,他终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那人的眉目。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打下了斑驳的光影。

他生得好看。

比起从前来,也分毫不差。

或许是成了凡人,浑身便多了许多烟火气。

卫翎见他不答,又往前走了半步,“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去投胎?”

莫不是生前还有什么愿望没达成么?

他的眼里亮晶晶地,有些兴奋。

若是扶桑在这里,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平日爱看话本子也就算了。

这也不算什么。

可看了又要演出来。

这也行。

但请不要拉着别人一起演好么!

——来自深受荼毒的扶桑。

若是这里有个真的鬼在这里,估计要反被他吓得落荒而逃了。

连月听见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把他当成鬼了。

至于对他并不认识他的事情,他没有过多在意。

反而有些庆幸。

若是他还记得他的话,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就不会再用这样清澈的眼神看他了。

不过有些不对,他明明是隐去了身形的,可他怎么还能看得见他。

这世间能看破他的寥寥无几,更不用说那人现在还只是个凡人。

“你,能看得见我?”

卫翎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眼角下面月牙儿般的印记上流连不去,甚至还想摸一摸。

他这样想着,像是发了魔怔一样,也伸出了手。

手指触到那温热的肌肤的时候,卫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熟悉到,好像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一样。

连月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即便是他不记得了,仍然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卫翎傻傻地看着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是鬼么?”

连月笑着看他,“不是,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

“我是妖精啊。”

连月只是同他开个玩笑。然而没想到他却当了真。

卫翎看着他,有些好奇,“那,你是什么妖精?”

连月失笑,又继续逗他,“我是一个桃花精。”

桃花?

卫翎抬头看着头顶的花树,他的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桃花树。

是这一棵么?

连月看着他的动作,知晓他的意思,“对,就是这棵花树。”

卫翎抿了抿唇,“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棵花树在这里已经许久了。

在他出生之前就在这里。

连月抓着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同他离得很近。

卫翎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

连月头一次见他这般青涩模样,心里头泛出一丝丝甜来。

从前只有他自己被捉弄。

现在他终于可以逗逗他了。

“因为我修为还不到家,本来是要再隔一段时间才能化形的,只是听见你要走的消息,舍不得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像含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卫翎耳朵滚烫,几乎要烧起来了,只是到底还有一丝理智在,“可,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连月没说话,松开握着他的手,然后手心朝上。

卫翎本来被松开了之后还有些失落,这会子见他手心朝上,有些疑惑,只是他看见了那手里的东西,便睁大了眼睛。

那手上渐渐出现了一朵桃花,然后又一朵,渐渐地溢了出来。

落在了地上。

连月看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眉眼含笑,不过是一个小法术,竟能叫他如此开心,“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卫翎愣愣地点了点头。

连月心思一转,“阿翎,我还没有名字,你要不要,给我起个名字?”

卫翎抬了头,也没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直盯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然后又伸手摸了摸那月牙儿,“那叫你月牙儿行么?”

连月怔住了。

恍惚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人,黏在他身边,唤他,“月牙儿。”

其实他曾经并不喜欢他这样唤他,觉得有些怪,又有些黏腻。

所以每次他这样唤他的时候,他总是不怎么搭理他。

卫翎看着面前人眼里的雾气,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慌乱,“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么?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我再重新想一个。”

连月眨一下眼睛,脸颊上有些许湿润,“不是,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只是太高兴了。”

卫翎松了口气,眼中又带了笑意,唤了他一声,“月牙儿。”

连月应了一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是温热的。

真好。

17、人面桃花

“世子爷,夫人叫你进去呢。”

卫翎应了一声,看着面前的人,“那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再同你说话。”

连月点了点头,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子,有些想笑。

又觉得可爱。

卫翎进了屋子,就见他娘亲坐在凳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眼熟的匣子。

“娘,你要同我说什么?”

卫夫人看了他一眼有些发愁,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儿呢。

阿芙虽然不着调,但到底早早地被女婿看住了,到了年纪就叼回了自己家里,这么些年也十分和美,还有了个可爱的小冬冬。

可阿翎真的是块儿木头。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叫人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卫夫人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把匣子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打开。

卫翎打开那匣子,里面果然有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还有一封写给外祖母的信。

每年都有这一出儿,他都习惯了。

“阿翎,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也都知道,只是,一定要小心。”

卫翎将匣子合上,“我知道的,娘,你放心。”

卫夫人见东西都收拾地差不多了,便起身走了。

卫翎将匣子放起来,然后出了房门,向角落里的那棵桃花树走了过去。

可奇怪的是,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周围,除了来来去去的下人,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失落。

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他是桃花妖精的事情。

卫翎走到树的后面,伸出手贴着树干,然后抿了抿唇,轻轻地唤,“月牙儿,月牙儿,你在么?”

声音轻轻柔柔,甚至叫人听出一丝缠绵悱恻来。

叫树上的连月见了,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欢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在这儿。”

卫翎抬起头,就看到那人坐在树的枝丫上面,背靠着树干。

他的身形藏在层层的花枝后面,又有重重的桃花遮挡,若不是穿了深色的衣物,还真的不容易瞧见。

连月用手挪开挡住他脸的桃枝,冲着下面的卫翎笑了笑。

他生得好看,眉眼精致夺目,此时被开得灿烂的桃花半遮半掩。

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

人面桃花相映红讲的什么,卫翎这回,算是真真切切地知晓了。

连月看着他呆愣的模样,觉得好玩,“你,要上来坐坐么?”

卫翎倒是想,只是看着上面并没有多少地方,他正想拒绝。

可是似乎那人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卫翎身子一轻,眨眼间便飞了上去。

没错,就是飞。

平常卫翎使轻功的时候,勉强算是飞来飞去,可到底会觉得身子重,飞久了还会累。

可现在的感觉十分不同,他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踩在云上,感觉十分新奇。

卫翎落在连月所在的枝丫上,伸手握着一枝桃花,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他摸了摸身下粗糙的树干,看着周围繁盛的桃花,缓缓说到,“我其实很久以前上来过一次,不知道你那时知道不知道。”

连月当然不知道,他又不是真的桃花妖。

卫翎并没有追着问,“我那时候大概七岁,十分调皮,阿姐偷偷教我爬树,我学不会,后来我好不容易学会了,就在没人看着的时候,爬到了树上面,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后来他当然被找到了,然后被卫侯爷赏了一顿竹编炒肉,还被罚抄书。

不过他才不会说后面的糗事。

连月不知道他的小九九,只觉得小时候的卫翎也十分可爱。

可惜他来得晚,不曾见到。

连月轻轻地挪到他旁边,紧紧地挨着他,手指抓着他的袖子,“阿翎小时候真可爱。”

卫翎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没觉得抵触,反而心里有些欣喜。

可能他是他最爱的桃花吧。

卫翎这样告诉自己,不过又有些奇怪,“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记得他应该从未说过。

连月一点都没慌乱,反而把脸又凑近了几分,“因为我没化形的时候是有意识的,能听见你们说话。”

卫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是看着他红润的唇张张合合,然后觉得有些热,又有些渴。

这是怎么了,今年的暑热来得这般快么。

连月心里憋着笑,正想说些什么,下面就有人说话了。

“世子爷,你怎么在这啊,小姐同姑爷来了,夫人叫你去前院。”

卫翎应了一声,忙站了起来,结果可能是起地太快,有些站不稳。

连月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他。

卫翎站好了之后,看着他,“你不用帮我,我自己可以下去。”

连月点了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

卫翎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月牙儿,然后笑了笑就下去了。

可惜到底是轻功,下去的时候,打落了一地桃花。

卫翎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出了院子去了前院。

卫芙也是听说了卫翎要去探望外祖的事情,这才来看一看他,顺便有一些她准备的东西也让他带回去。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谢冉知道了,也跟了上来。

一方面只是要陪着妻子,另一方面他还有些事情同卫翎商量。

谢家同太子密不可分,源城那边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晓。

前院。

卫芙抱着冬冬,喂他喝水,心里也有些疑惑,“娘,怎么今年阿翎去得这般早,还这么突然?”

源城的事情谢冉并没有告诉她,怕她多虑,便是卫夫人也是百般要挟,才从卫侯爷那里知晓了些许。

卫夫人怕卫芙费神,便寻了个由头岔过去了,怕她又接着问,于是便将话题引了过去,“冬冬,他最近怎么样?”

卫芙看冬冬喝完水了,就让人把他带出去了,“挺好的,我前些日子问了问,慈空主持再过些日子,应该会回白鹿寺。”

卫夫人点了点头,放了心,“那就好,那就好。”

卫翎进门的时候,恰好碰见冬冬,冬冬甜甜地叫了他一声。

“舅舅~”

卫翎摸了摸他的小辫子,又捏了捏他的脸,脸蛋滑嫩嫩地,像棉花糖似的,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可是冬冬却不是很高兴,扒拉了一下他的手,发现扒拉不动,就放弃了,只是嘴唇噘得高高的,跟挂了个小油瓶一样。

“舅舅,你不能这样,冬冬已经长大了。”

卫翎见他不乐意就松开了手。

冬冬用两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胖脸,眉头皱着。

看起来像只吃松子的小松鼠。

更可爱了。

卫翎强忍着没笑出来,又拉了一下他的小辫子,惹来冬冬不满的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就进屋里了。

再待下去,怕是要跟冬冬消磨一下午了。

卫翎刚进门,就被自家娘亲白了一眼,“又去招惹冬冬,哪日将他惹哭了,有你受的。”

卫翎也不辩解,笑着喝了口茶水。

卫芙跟他说了几句话,交代了一些东西,然后便被卫夫人拉走了。

整个厅里就只剩下了卫翎跟谢冉。

谢冉站了起来,“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别处说吧。”

卫翎点了点头,也起了身。

两人便往书房去了。

18、平安喜乐

卫翎进了书房之后,关了门,“可是源城的事?”

谢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儿椭圆形的黑不溜秋的东西,薄薄地,边缘看着很是锋利,上面还有

金色的纹路。

看着很是奇怪。

卫翎伸手拿了起来,触手冰凉,凑得近了,闻着不知道为何还有一丝丝鱼腥味。

“这是哪儿来的?”

谢冉对这奇怪的东西也百思不得其解,“太子殿下给的,他今日不方便出宫,就让我给你带过来,说是昨日从源城回来的某一个人身上得来的,那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无意中掉了出来。”

卫翎将那东西对着光,很薄的东西,却一点都不透光。

谢冉又继续说道,“其实也不能确定这东西同源城有关系,毕竟源城离梁京太远了,但到底是这东西太过奇怪,而最近发生的也只有源城那边的事情,所以太子殿下让我交给你,看看是否有帮助。”

“我知晓了。”卫翎站起身来,进了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匕首。

是前些年旁人送的生辰礼,削铁如泥。

卫翎握着匕首在那东西上划了几下,结果一点印记都没留下。

“有点意思。”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谢冉就离开了。

卫翎将块怪东西放到盒子里,然后拿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结果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见对面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卫翎有些惊讶,忙走上前去。

“阿呆,你怎么来了?”

怀真穿着花灯节那日的衣服,头发他可能不太会弄,显得有些歪,此时急匆匆地走过来,额头上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他收到卫翎的信儿之后,便急匆匆地换了衣服出门。

他只知道卫翎说有事情要出远门,并没有说什么时候走,他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因此十分着急。

到了侯府之后,他拿出了卫翎上一次来侯府给他的东西,据说是什么令牌,他也不怎么清楚,然后看门的人就让他进去了。

幸好他还没走。

卫翎看着他满头的汗,“你就这么走过来的么?”

白鹿寺离侯府并不近,如果是走过来那可真是……

卫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些心疼,真是个呆子。

怀真摇了摇头,“不是,是负责厨房的怀智师兄正好要来办些事,把我送来的。”

卫翎听到松了口气,这呆子还不傻,不过还是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怀真‘啊’了一声,捂住了额头,眼睛瞬间氤氲了雾气,看着颇为可怜。

卫翎有些好笑地扒开了他的手,然后轻轻地给他揉了揉。

“这么急找我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怀真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荷包。

然后打开荷包,拿出来一个三角形的黄纸。

卫翎知道,那是平安符。

怀真将平安符递到他面前,抿着唇笑了笑,唇角的梨涡便显了出来,“这个给你,你这次走地太突然了,这平安符我还没有给它念完经,你别嫌弃。”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湖水。

看得人心里发软。

卫翎停下按揉他额头的手,看着那双手上黄色的平安符,心里酸酸的,“我怎么可能嫌弃。”

说着,他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一个荷包来,然后把它递到怀真面前,“打开看看。”

怀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顺从地拿了过来,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堆平安符。

都是他从前送给他的。

怀真呆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卫翎从荷包里面挑出一张稍微小一点的平安符,“这个你记得么?”

怀真抬头看了看,那张平安符在如今的他看来是做得不成功的,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幼稚。

但那是他第一次送他的平安符。

因为刚开始学,所以做得不是很好。

但那是他做废了好多好多个之后,才得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平安符。

然后,他把它送给了卫翎。

嘱咐他平安喜乐。

卫翎笑了笑,“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平安符,还说让我好好保管,你看,不仅是第一个,后面的好多个,我都好好地保管了。”

怀真看着他一脸得意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开心。

他从来没想过,他能一直一直戴着。

怀真将这次的平安符也放到那个荷包里,然后又亲手替他系在腰上。

系玩之后,他又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卫翎听不懂,那语调听着十分艰涩,但很奇怪的是带一丝韵律。

但他也没追问,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卫翎还问过,但是怀真只说是梵语,并没有说具体的意思。

卫翎想着大概是祝福的话,就再没问过。

怀真正想再嘱咐他些话,结果一直起身子就看到卫翎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可等他在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人影就没了。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也没在意。

其实他并没有眼花。

连月一直在那棵树上等着卫翎,等看见他的身形之后,想叫他一声,只是还没开口,就看到卫翎一脸惊讶和欣喜地迎上了另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在一起说话,卫翎的眼神亮晶晶的,显然那个人在他的心中是个重要的人。

而且他同那个人,举止亲呢。

他就一直在那儿看着,心里酸涩难受,喘不过气来。

是他来晚了么。

卫翎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么。

可是怎么可以。

他想起曾经那人在他耳边低着声音,诉说情意的模样。

啊,他如今已经不记得他了啊。

他冲动地显出身形来,想上前去。

可是等他听到那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是梵语。

他知道的。

那一句话的意思是。

我心上的人啊。

祝你一生无灾无难,喜乐平安。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就不想在呆在那里了。

那人说完话之后直起身,然后望了过来。

那双清澈的眼睛,似曾相识。

连月又隐了身形。

他看着卫翎给那个人整了整衣服,又弄好歪斜的发髻。

两人说着话就走远了。

连月不愿意再看,转身便消失了。

19、心之所属

卫翎将怀真送到了他师兄那里,略微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的时候,他阿姐他们已经热回去了。

卫翎进了自己院子,特意去看了看桃花树,可是并没有见到人。

他学着上次的样子,用手碰触着树干,然后轻轻地唤他。

可没有人回应他。

卫翎不死心地又唤了几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想着是不是他累了,所以休息了。

毕竟他好像同自己说过,他是提前化形的。

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卫翎有些低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然后下午看书的时候都很心不在焉。

他没有坐自己喜欢的软榻,反而是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然后时不时地看向那棵树。

连月其实并没有离开,便是他心里酸涩难忍,他还是待在他附近。

为了防止卫翎发现他,他还特意选了个遮挡的地方,然后躲在那儿。

连月看着他坐在窗边看书,然后时不时地看向窗外。

他心里觉得又甜又酸。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从躲的地方走了出来。

卫翎几乎是在他一出现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然后忙放下书站了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可能是太着急了,还带倒了凳子。

他也没去管,急匆匆地走出了屋子,然后跑到连月面前。

连月不太想说话,拉着他到了花树后面。

然后就松开了手。

卫翎任由他拉着,本来还有许多话说,想问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只是到他面前的时候,卫翎一肚子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口,才结结巴巴说道,“你,没,没事吧。”

说完之后,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模样,卫翎忍不住想捂脸。

他咳咳两声,努力保持镇定,企图挽回自己的形象。

倒是连月,看见他这模样,心里的酸涩不安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罢了,说不定是他多想了,万一,万一他们只是朋友呢?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问清楚。

若是他没有喜欢的人,他便努力地让他喜欢上自己。

若是,若是他有了……

连月连想这个假设都不敢想。

一想,便心口发疼。

他深吸了口气,走近他,伸出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

卫翎身体一颤,那股酥麻从手指沿着胳膊一路窜到了他的心脏。

心脏怦怦怦直跳。

他几乎能听到它在胸腔里面躁动的声音。

连月没注意他的异样,他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阿翎,你,有喜欢的人了么?”

他说完便低了头,睫毛不停地颤动,像极了展翅欲飞的蝴蝶。

卫翎愣了一下,心跳如鼓,被他拉着的手出了一层汗,他摇了摇头,“没有。”

如果有,他家阿娘也不会天天催他了。

连月听见之后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失落,他本来还想问问,他喜不喜欢他,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只是他想起下午的事,抿了抿唇,想问,又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最终,他松开了拉着卫翎的手,然后低低地问,“我今日,今日见有人来找你,那人,是你的什么亲戚么?”

卫翎只当他说的是阿姐他们,笑了笑,“是我阿姐同我姐夫。”

连月知道他会错了意,便说得更露骨了些,只是越发觉得自己不堪,“不是,是后来来的一个。”

他曾经对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竟然还要管他同什么人相处。

卫翎想了想,便知道他问得是谁,“哦,你说的是他啊,他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卫翎小时候总做噩梦,夜夜惊醒,不得安眠,卫夫人无法,便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他去白鹿寺一趟,然后他就认识了怀真。

他第一次见怀真就觉得他看着面善,便主动去同他说话。

久而久之,就十分熟悉了。

连月听到,略松了口气,便不再问了,“对了,阿翎,你明日要走可不可以带上我?”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同他去的。

卫翎同意的话,他就可以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若是他不同意的话,他就只能偷偷摸摸跟去了。

卫翎有些为难,他这次出门的目的并不单纯,况且他又刚刚化形,若是伤着了怎么办。

连月见他面有难色,连忙靠近了些,抓着他的手,“我不占地方的,我可以变成桃花,真的,我还可以保护你。”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浓浓地恳求。

卫翎失笑,看他的模样,哪像是他要保护自己,自己保护他还差不多。

不过到底心软了,“那好吧,不过到时你要跟在我身边,不可乱跑。”

连月笑眯眯地应了。

另一边飞霜着急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双手紧紧地握着,心里急躁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动静。

单澜推门进来。

飞霜见了他,跑上前去,面带急切,“怎么样?”

单澜揽着她的肩进了屋子,让她坐了下来,“帝君确实在那儿,并且……”

他说到这便顿住了。

飞霜抓着他的袖子,“并且什么?你要急死我啊。”

单澜叹了口气,“并且帝君同他相处得很好。”

岂止是很好。

他们之间的情意都快成实质了。

飞霜松开手,有些颓丧。

良久,她又问,“那,那尊上他开心么?”

单澜顿了顿,“他很开心。”

整个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飞霜心乱如麻,她一方面觉得只要尊上开心,那么什么都好。

另一方面又因为曾经的事情,她不是很信任连月帝君。

万一若是尊上再一次陷进去了。

又受到一次伤害怎么办。

单澜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发,安慰道,“阿霜,我们明日不是也要出发么,早些睡,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飞霜点了点头。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20、长禾

一夜过后。

卫翎早早便起来了,院子里人来人往在搬东西,卫翎换上衣服,收拾了一番。

扶桑站在他身后替他束发,表情淡淡的。

只卫翎同她待在一块儿许久,便知道她不开心了。

“扶桑,你怎么了?”

扶桑没理他,熟练地给他梳好了头发。

卫翎心想,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不过他又叹了口气,还不是他自己宠着。

他的院子里只有扶桑一个女孩,而且年龄最小,平时大家都对她都很照顾,像对待小妹妹一样。

扶桑性子也好,最是乖巧伶俐。

像这样使小性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发生过。

不过卫翎也知道她不开心的原因,以前回外祖那里的时候,他总会带上扶桑一起,只是这一次去办事,他怕在他身边不安全,就想让她待在侯府。

他又不能多解释,只能哄着她道,“扶桑,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么?”

扶桑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收拾了收拾,就出去了。

卫翎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

罢了,等回来的时候再解释吧。

他走出屋子去了桃花树那里,连月不等他说话就变成一朵桃花落在他掌心里面。

粉粉嫩嫩的颜色。

只要一想到这是一个小妖精便的。

就觉得十分可爱。

卫翎伸手戳了戳,有些失笑,哪能真让他变作桃花呢。

“不用变作桃花,别的人不是看不见你么?你还像之前一样就可以了。”

之前卫翎也问过为什么旁人看不见他,连月告诉他说是他的小法术。

连月听了又现出了身形。

“你先去马车里面等我,我去前院一趟。”

连月拉了他的手,“那我在外面等你。”

卫翎点了点头,然后便出去了。

一路走到前院,同家里人吃了顿饭,然后卫侯爷拉着他交代了几句。

卫夫人虽舍不得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拍了拍,眼圈红红的。

卫翎出了门,上了马车,一行人便上路了,他上了马车以后发现连月坐在车厢侧面。

他正想说什么,连月就指了指里面的软塌,“有人。”

卫翎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软塌下面是空的,平常也不放什么东西,若是藏个人也是可行的。

卫翎想了一想,便知道是谁。

他按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地方,那软榻便打开了。

卫翎往里面一看。

扶桑抱着个小包袱在里面蜷缩着,头发凌乱,看着可怜兮兮的。

卫翎有些无奈,“扶桑,不是说让你待在府里么?”

扶桑不理他,抱着包袱的胳膊紧了紧,然后把脸埋在里面,闭着眼,一副你不让我跟着,我就一直待在这里的意思。

卫翎看着她那样子有些头疼,“罢了,你要跟着就跟着吧。”

到时候把她放在外祖家也是一样。

扶桑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盯着他一动不动。

卫翎算是没了脾气,“好了,我不会反悔就是,赶紧出来,呆在里面难道很舒服么?”

扶桑松懈了下来,这才从里面出来,“世子爷你答应过我,不会把我丢下的。”

刚给她个台阶下,这又开始算起帐来了。

从前卫翎把她捡回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很没有安全感,卫翎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个小尾巴。

卫翎无法,跟她拉个勾。

说永远都不会把她丢下。

但他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他又按了旁边一下,然后软榻便合了起来,“让你待在侯府是丢下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扶桑抿着唇,控诉道,“可是以前我都是跟着你去的,怎么这一次不行。”

连世子爷都不喊了。

卫翎也不在意这个,他想解释又没法解释,只好服了软,“行,下次我一定带你一块去,好么?”

“不止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以后,都要带我一块!”

卫翎摆摆手,“好好好,都听你的。”

扶桑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连月看着两个人吵架,心里憋着笑。

他倒是根本没往那处想。

扶桑年纪很小,像个小姑娘,不依不饶的样子,就连他看着都十分可爱。

他冲着卫翎眨了眨眼睛。

卫翎除了无奈,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长禾离梁京不远,也不近。

一路上虽然走得很快,也没像平日里走走停停。

也走了七日才到了。

期间卫翎派了两个人先去了源城。

这两个人还是太子给的,说是武功很高,胆子很大。

本来还想派一个去过源城的人领路,只是那些人被吓破了胆子,至今还回不过来神,唯一一个脑子清楚的,也虚弱得不成样子。

胆子也都太小了。

一行人一路去了长禾。

长禾是个小城,山清水秀,风景秀丽,是个适合人居住的好地方。

到了外祖门前的时候,卫翎下了车,连月跟着他也下了车。

卫翎径直走过去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只露出一个缝隙来,然后紧接着从缝隙里钻出来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头上还歪歪扭扭戴着一顶小老虎帽子,他睁着大眼看着外面的人,手里还拿着一张酥饼在啃,含含糊糊道,“你是谁呀?”

卫翎有些好笑,那小孩看着同冬冬差不多大,他蹲了下来,“那你又是谁呀?”

小孩像是被问住了,连饼都不吃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老虎帽子,“我也不知道。”

卫翎顿时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么?”

那小孩愣愣地点了点头。

卫翎见他可爱,摸了摸他的小老虎帽子,替他摆正了。

这时候门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人声。

“毛豆,你在那做什么呢?”

那小孩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爷爷。”

卫翎捏了捏他的脸,“原来你叫毛豆啊?”

毛豆被捏了也不吭声,愣愣地看着他。

脚步声传来。

门被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来,那人定睛一看,惊喜道,“阿翎来了。”

卫翎也笑了,“林伯。”

林伯是外祖家的管家,一直跟着外祖,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只是后来他跟着外祖来了长禾之后,就不经常见了。

林管家笑得见眉不见眼,连忙请他进来,“今年怎么这般早?怎么也不来信说一声?”

卫翎拉着毛豆走了进来,然后后面扶桑就熟门熟路地招呼人搬东西了,“在京城也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外祖。”

卫翎逗着毛豆。

已经忘记跟冬冬约好的事情了。

若是冬冬知晓,估计卫翎没什么好果子吃就是了。

林管家上下看了看他,笑道,“阿翎又长高了,也瘦了。”

卫翎没做反驳,毕竟反驳了也没用,老人家说这些话不过就是关心罢了,“对了,林伯,这是哪儿来的小孩?”

“是我的小孙子,阿信家的小儿子。”

卫翎记得林信,小时候他去外祖家玩,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人很聪明,也机灵。

卫翎点了点头。

林伯带着他进了他平常住的院子,“老爷带着夫人钓鱼去了,一会就回来,阿翎你先在这里收拾收拾,我去厨房看看,让人给你做些好吃的。”

卫翎有些无奈,现在并不是吃饭的时候啊。

只是林管家说走就走了,走得很快,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卫翎进了屋子,坐了下来。

里面很干净。

他是知道的,他不在的时候,他住的院子总有人定期打扫的。

连月一直跟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周围。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有些好奇。

众人修整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来说,老爷夫人回来了。

21、吃鱼

卫翎放下毛豆让他自己去玩,然后带着连月去了前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外公响亮的声音,“不是说阿翎来了么?哪儿呢?”

卫翎连忙掀开帘子走进去,边行礼边开口,“外公我在这儿呢。”

“赶紧起来,哪儿那么多礼数,过来让我看看。”

卫翎笑着走了过去,这才看清楚老人家身上穿的什么,一身轻便的农夫装扮,身上沾了些水,鞋上还有泥巴。

他对此倒也见怪不怪了,他家外公做官的时候就不耐烦那些礼数,生性潇洒不羁,通俗点说,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卫翎小时候也最喜欢同外公一块玩,只是每次回家身上总是乱糟糟的,然后被他阿娘吐槽一番。

林外公打量了他一番,摸着自己白白的胡子,“阿翎长高了,不过怎么又瘦了,你娘平常都不给你饭吃的么?”

卫翎有些无奈,不过心里还是暖融融的,开口道,“还不是因为外公这里的饭太好吃了,让我回去一直想着。”

林外公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怪不得你这次来得早,等着,外公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卫翎笑着应了,他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外婆的身影,便问道,“外公,外婆去哪了?”

林外公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她呀,爱美呗,说是那身衣服实在见不得人,回来就去换衣服了。这身衣服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低,似乎是怕人听见。

卫翎憋着笑,外公这妻管严的样子真的是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偏他又不能笑出来,只附和着点了点头。

这边两人说着话儿,过了一会儿,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卫翎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被拉了起来,然后被人转了一圈儿来回看了看。

“哎呀,阿翎怎么瘦了。”

这话卫翎今日已经听了三遍了,不过他并没觉得不耐烦。

这世上,也只有关心你爱你的人才会这样。

卫翎便做出一番可怜兮兮的样子,“京城的饭不好吃,我一直想外公外婆这里的饭,想着想着就瘦了。”

林外婆听见这话就更心疼了,抱了抱他,“哎呦,我可怜的阿翎。”

卫翎也伸手抱了回去,心里一股暖流窜到了四肢百骸,整个身体都是暖洋洋的。

卫侯爷掌军权日久,浑身威严,不苟言笑,虽然也爱他,但从未在面上表现出来。

卫夫人温婉贤淑,在小时候十分宠爱他,只是后来被父亲勒令收敛,怕把他给宠成纨绔子弟。

只有外祖他们,一直一直宠溺着他,对待他的模样,就好像他还没长大一样。

抱了一会儿,卫翎松开了林外婆,笑道,“外婆怎么又变年轻了,这湖碧色的衣服十分称你。”

林外婆听了十分开心,还原地转了一圈,“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

林外婆年轻的时候便十分美貌,卫翎这容貌也是七分像了她。

即便到了现在,林外婆也是一个十分漂亮的老太太,仍然爱美。

卫翎知道,这是外公纵容的,外公虽然嘴上嫌弃,但总是会给外婆买各种各样的衣服首饰,然后找一堆的借口,十分傲娇就是了。

外婆也心知肚明。

两个人一直十分恩爱。

连月坐在一边看着他们说话,目光温柔,然后偶尔看到卫翎望过来,便冲他笑一笑。

这样像个小孩子阿翎他还没见过,便觉得十分新奇。

看着他笑着,他也十分开心。

说了一会儿话,林外婆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瞧我,这都要中午了,阿翎你饿了吧,老头子,走走走,去给阿翎做好吃的,今天不是还钓了几条鱼么,阿翎爱吃鱼,都给他做了。”

说着便拉着林外公要到厨房去,卫翎便也站了起来,“外公外婆,我也去帮忙。”

林外婆疼他不愿让他跟着,卫翎磨了一会儿,林外婆就无奈答应了。

这样卫翎带着连月走在后面,看着他笑着的样子,心里有些歉疚,小声说道,“月牙儿,对不起,我是不是忽略你了。”

连月笑着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没事,只要能跟在你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卫翎听了这话更是愧疚,他想了一想,“要不然这样,等我们找个机会,让你可以不用再隐身了。”

连月听了双眼放光,“真的么。”

卫翎嗯了一声,“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连月点了点头。

这时候从前头传来林外公的声音,“阿翎,快一点,外公给你看看我钓的鱼。”

卫翎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掉队了,他带着连月快步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厨房那里。

林外公迫不及待地拉着卫翎去了里面,然后兴奋地指着一个水桶,“阿翎,你看。”

卫翎顺着方向看了过去,里面确实有几条又胖又肥的鱼,挤在一块,吐着泡泡,“外公,你真厉害。”

林外公听了夸奖越发得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边正在洗菜的张大厨见了两人,挺着自己的胖肚子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阿翎来了。”

张大厨也是外公府里面的老人了,一直跟着外公,没有成亲,也没有孩子。

平生最爱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做饭,而是吃。

卫翎笑着应了一声。

林外公冲着张大厨说道,“张大,你做些阿翎喜欢吃的,这鱼今天我来做。”

张大厨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胖肚子,“行,今天正好阿信买了许多笋,都新鲜着呢,阿翎不是喜欢吃笋么。”

张大厨又说了一堆菜,最后看了看卫翎,“阿翎今日多吃些,看看你都瘦了。”

然后就去做菜了。

卫翎以为张大厨不会说他瘦了这样的话,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说了。

难不成他果真瘦了么?

那边他外公已经拿着刀开始杀鱼了,林外婆在他旁边准备东西。

卫翎看了看,就卷了袖子端着筐去外面洗菜,连月跟着他,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洗菜,“你会做饭么?”

他记得的卫翎是不会做饭的。

第一次吃到卫翎做的饭,还是做的番茄炒蛋,那时候他为了哄他开心,还专门去找人学了学,只是可能是实在没天赋,那个菜特别的咸,然后卫翎还伤了手。

可是卫翎没放弃,一遍又一遍,但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后来他看不过去了,就劝他放弃了。

卫翎舀了一瓢水,“我不会啊,我只会吃,最多也就洗一洗菜,打个下手。”

他确实是不会做菜的,唯一的一次尝试还差点把厨房给炸了,从此外公外婆就禁止他做饭了。

想想还有点伤心呢。

两人说着话,卫翎洗好菜又进了厨房,把洗好的菜放下,拿了没洗的出去。

大概半个多时辰,菜便做好了。

卫翎进去帮忙把菜端出去,林外公外婆张大厨也都端了菜出去,他见厨房没人了,然后偷偷用筷子夹了盘子里一块鱼肉,吹了吹,递到连月嘴边。

连月怔了一下,顺从地张开了口。

有些微烫,鲜香嫩滑,十分好吃。

卫翎看着他,“好吃么?”

连月点了点头,“好吃,特别好吃。”

卫翎夹了一块放到自己嘴里,享受般地闭了眼,然后叹了一声,“每次吃到外公做得饭都是一种享受,只可惜不能经常吃到。”

连月看了看他手里的菜,想着自己要不要去学一下,然后做给他吃。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天赋。

总要试一试。

一顿饭吃得卫翎肚子有些撑,他跟着外公外婆去院子里面散了散步,然后就拉着他们去了自己的院子。

22、同床

卫翎进了院子就叫了扶桑过来,让她把给林外公外婆的礼物给清点出来。

扶桑拿了单子,然后让人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搬了出来。

最后那个装着银票和信件的小匣子是卫翎拿出来的。

“外公外婆,这两箱是阿姐姐夫他们给你们带的,这边是爹爹娘亲的,还有这些是我带来的。”卫翎兴致冲冲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箱子,“外公,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个鱼竿,还有外婆的……”

啰里啰嗦一大堆,每年都这样子,扶桑木着一张漂亮的脸站在那儿,她已经习惯了。

不过林外公外婆显然听得兴致勃勃,甚至林外公还拿起鱼竿比划了两下,“哈哈,还是阿翎贴心,回来阿翎陪我钓鱼去,让你见识见识你外公我的本事。”

卫翎应了一声,拿了那个小匣子过来,递了过去,“这是娘给的。”

林外婆接了过去,也没打开,毕竟每年都有这一出,起初他们并不愿意收,毕竟他们自己也有积蓄,只是卫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是让他们收下了。

林外公外婆收是收了,不过一直存在那里,除了阿芙出嫁的时候用了一半,剩下的打算将来给阿翎娶媳妇的时候用。

这边卫翎让人将东西搬到外公外婆的院子里,然后又陪着两个老人家说了话,跟外公下了盘棋,最后又用了晚饭。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个老人家向来睡得早,卫翎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在家的时候,常跟在身边的除了春福,就只剩下了扶桑。

这回出来办事,卫翎将春福留在了侯府,本来连扶桑都没想带的,只是扶桑太过固执,只好带着她。

这时候卫翎出了外公外婆的院子,他身边跟着连月。

两人慢慢在院子里面走。

卫翎偏过头看他,“是不是有些无聊?抱歉没能顾得上你。”

连月摇了摇头,他现在能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已经很开心了,即便不说话,就看着他,他也心满意足了,“没有什么抱歉的,再说了,你不是还说能让我光明正大跟在你身边么,我们怎么做啊?”

其实卫翎并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能够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除了丫鬟就是小厮了,可这两个身份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委屈连月,“我还没想到适合你的身份,总不能委屈了你。”

连月并不觉得委屈,只要能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只是这话他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愿意为他考虑,他开心还来不及,“那我等你想到。”

卫翎嗯了一声。

月亮在天幕上挂着,撒下满园的清辉。

连月因为见卫翎总穿浅色衣服,所以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服,在月光的照耀下莹莹生辉,浑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

卫翎怔怔地点了点他的月牙儿印记。

连月伸手抓住他的手,然后笑了笑,眉眼弯弯。

着实漂亮。

不愧是个妖精,卫翎心想。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了卫翎住的院子,洗漱了一番,卫翎正想跟他道别然后去睡觉,然后突然发现这不是在侯府,连月的桃花树也不在这儿,那他去哪儿睡?

之前连月告诉卫翎他晚上都是在桃花树上睡觉的,其实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竟然相信了。

说了一个谎之后,就需要撒许多谎,然后就会有很多漏洞,连月其实也庆幸卫翎不是喜欢追究的人,不然他早就编不下去了。

卫翎仔细思考了一下,犹豫地说道,“那你跟我睡吧,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连月会介意么,当然不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甚至突然感谢自己撒的谎了。

他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不介意,我喜欢同你一块睡。”

卫翎听见他这话,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两人一道进了里间,卫翎这时候才觉得有些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而且莫名觉得嗓子发干。

他站在桌子前面,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一回头就看见连月脱了外套,然后继续脱里衣。

一大片玉色的脊背瞬间露了出来。

卫翎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猛地转过身,捂着嘴使劲地咳嗽了起来,撕心裂肺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连月听见了他的动静,有些担心,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背。

卫翎咳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了些,他拿了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正想说了什么,一回头就看见那人泛着莹光的肌肤。

卫翎愣了愣,然后耳朵猛然滚烫了起来,甚至蔓延上了脸颊,他转过身去,手指握得紧紧地,喉咙发痒,“你,穿好衣服。”

连月其实刚才听见他咳嗽的时候又穿上了里衣,只不过没系带子。

所以露出了一小片肌肤。

连月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心里憋着笑,他其实是故意的,只不过没想到如今的卫翎竟然那么纯情罢了,他装作疑惑道,“我穿着的啊,不是要睡觉了么?不脱衣服么?”

卫翎没转过身,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滚烫,“不用脱那么多,里衣不用脱的。”

连月眼眸中都是笑意,他努力克制了一下,然后走到卫翎面前,睁大了眼睛,一派不通世俗的模样,“是么,我不知道。”

卫翎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他默默地转了一圈,又背对着他,不看他,“那你以后记得,不可以再这样了。”

连月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然后假装委屈道,“我知道了,阿翎,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卫翎有些气自己不争气,他的脸到现在还是烧着呢,他支支吾吾道,“没有的事,你,先把衣服系好。”

连月见他实在可怜,决定不逗他了,然后把自己衣服系好,“我系好了。”

卫翎这才松了口气,他连忙走到床边,然后脱了外衣和鞋子,爬到床里面,盖上被子,甚至还蒙着头,“睡觉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连月觉得他可爱,也走了过去,然后脱了鞋子,上了床,拉着被子盖上。

两人一人一半被子。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连月戳了戳卫翎的背。

卫翎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怎么了?”

连月挪了挪自己的身体,离他近了些,“阿翎,我有些冷。”

卫翎从被子里伸出头来,他脸上耳朵上的温度已经下去了,他转过身来,抿着唇,摸了摸他的手,一片冰凉,跟冰块似的。

他皱了眉,双手捂着他的手搓了搓,“怎么这么凉?”

连月摇了摇头,其实是他自己变凉的,“我也不知道。”

卫翎给他搓了一会儿,“还冷么?”

连月点了点头,卫翎这时候的模样太过温柔,让他难以抗拒,“阿翎,你能抱抱我么?”

卫翎抬头看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僵硬着身体,手臂搭在了他的背上,耳朵刚下去的温度又升了上来。

连月挪了挪自己的身体,然后十分自然地将整个人都塞在了他的怀里,双手双腿都挨着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卫翎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然后过了一会儿终于落了下去。

他伸手拉了拉被子,然后给怀里的人掖了掖被角。

怀里的人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倒是卫翎心里乱糟糟的,睡也睡不着。

23、他喜欢我

连月其实并没有睡着,在喜欢的人身边哪那么容易睡着,只不过是做了个样子罢了。

他感觉到卫翎帮他掖好了被子,他离他如此近,甚至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连月蜷着手指,身边的人一直没有睡着,他轻轻地掐了个决。

卫翎整个人便陷入了昏睡。

其实连月也不知道这个小法术对卫翎起不起作用,毕竟他隐身的时候被识破了。

不过这下看起来,应该是起作用了。

确定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连月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然后往上挪了挪身体,眼睛正对着他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

他缓缓地伸出手,然后抚上了眼前人的脸庞。

从他的眉目一直划到他的唇角。

他现在的颜容从以前大不相同,虽然都很好看,但起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卫翎从前的容貌是张扬的,热烈的,像熊熊燃烧的太阳一般,而现在却更像是清冷的月,内敛又高不可攀。

但相处了这么多天之后,连月便渐渐习惯了。

他的手指在他的唇边流连不去。

连月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便伸手戳了戳他的嘴唇,软软的,又有些温暖。

他定定地看了睡着的人几眼,然后轻轻地挪了过去,微闭着眼,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唇。

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虽然那人不知道,但他还是羞得耳朵尖泛红,心跳加快。

他们从前也是亲吻过的,不过记忆中这样的事情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还是卫翎主动的。

他都是被迫的。

连月按照记忆中那人亲吻他的模样,颤巍巍地伸出了舌尖,碰了碰他的唇,然后轻轻舔了舔。

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没有技巧,不得章法,努力了许久,也没达成记忆中的模样。

连月有些颓丧地把舌尖收了回来,就感觉身旁的人一动,然后腰上一紧。

他抬眼看他,那人似乎做了什么噩梦一般,眉头紧皱,神色惊惶,唇紧紧地抿着,不一会儿,眼角便浸出了泪。

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连月听不清楚,他往下挪了挪,把耳朵靠近他的唇。

然而,他宁愿没听见。

他声音哀切。

“月牙儿,求你,不要……”

连月心脏像是被什么给紧紧揪住了,生疼生疼。

他知道那人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过这么软弱的姿态。

唯一一次,还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卫翎站在他面前,然后哀求他,说不要。

但是他并没有反抗,只是用那种哀切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他捅穿了他的心脏。

然后消散。

连月伸出双手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沙哑,“没事,别怕,阿翎,别怕。”

都是他的错。

似乎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

卫翎渐渐地不再说话,呼吸渐渐绵长地又睡了过去。

连月松了松抱着他的手,然后用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手指在他脸上划过。

“对不起,阿翎。”

可是这句话似乎太晚了。

连月整个晚上都没睡觉,他怕卫翎又做噩梦,于是一直保持着清醒。

等到早上的时候,他察觉到卫翎动了动,然后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卫翎醒来的时候,恍惚了一瞬。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梦,可是似乎并没有做完。

这个梦他小时候几乎每天都做,夜夜不得安眠,所以那时候去了白鹿寺,回来之后好了许多,于是便变成每隔一段时间去一次,等到他长大的时候,这个梦就很少做了。

卫翎看着淡青色的帐顶,身子有些困重,他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结果就感觉到整个身子都动不了,而且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那人窝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里衣都被蹭开了,不仅如此,他的手似乎还放在怀里人的腰上,紧紧搂着,触感温热。

卫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昨日,他是跟月牙儿一块儿睡的。

刚睡醒,脑袋还不太清晰。

卫翎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连月感觉到他的动作,便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咕哝道,“阿翎,你醒了。”

然后,便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卫翎顿时怔住了,他本来就不清醒的脑袋更晕乎乎了。

这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

他亲了我?

他为什么亲我?

连月早就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说不定以后他都不能跟他一块睡了,而且若是他以后能够光明正大地跟在卫翎身边,那么估计有很多约束,甚至也不能跟他亲昵了。

他心里清楚,卫翎是喜欢他的,就像从前一样,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

不是他自恋,只是卫翎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他喜欢你的时候,眼睛会发亮,眼睛里的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卫翎摸了摸自己的唇,终于回过神,他猛地坐了起来,捂着嘴,指着他,“你,你你……”

连月也坐起来,面对着他,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卫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又挪了挪,只是后面是墙,退无可退了。

没有人说话。

连月低了头一言不发地解自己的衣带。

卫翎见他的动作,顿时又想起来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他鼻子一痒,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手,哑着嗓子说话,“你做什么!”

连月被他抓住了手,挣了两下没挣开,使劲儿抽出来一只手,然后迅速地扒下了一侧的衣领。

顿时白皙的肩头和半边胸膛便露了出来。

卫翎没来得及闭眼。

他根本没料到还有这种操作!

卫翎怔怔地看着那一片泛着莹光的玉色肌肤,只是一会儿他便皱了眉头。

那片肌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印记,尤其是锁骨那里,密密麻麻。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瞬间便生了怒意,卫翎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些印子,“谁打你了?”

连月听见这话顿时傻了。

他本以为能看到羞涩的卫翎,但是没想到以前是个老司机的那人,现在竟然这么纯情!

他好像用错方法了。

可是看这情况似乎没有回头路了。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连月低着头,“没有谁打我。”

卫翎不信,若是没有谁,难不成这些印记是自己跑出来的。

不得不说他真相了。

连月伸手拉着他的手,低着声音道,“阿翎,你,你昨日似乎做了噩梦,然后,然后就亲我,还扒了我的衣服,然后,然后……”

这回轮到卫翎傻了。

他刚刚脑子里转了两圈,怀疑了一堆人,万万没想到这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那玉色肌肤上的印记,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是知晓一些事的,只是他从未亲身体验过,所以并没有反应过来。

这时候再看,好像,似乎,确实是个样子。

是吧?

不过要是这么说,他不仅乘人之危做了坏事,而且还不承认,试图推给别人。

卫翎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他舔了一下唇,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不是,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

连月抬头看着他局促的模样,笑了笑,凑近他,然后伸出手抱着他,“我不怪你,阿翎,我喜欢你,你,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卫翎地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满脑子的,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心里好像有个小人在跳舞一样。

这种感觉很不一样。

从前不是没有人同卫翎说过这些话,只是卫翎没有一点点感觉,反而因为这前赴后继的人,觉得很不耐烦。

所以要么躲在白鹿寺,要么待在自己院子。

可这时候,卫翎却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他伸手回抱住了怀里的人。

月牙儿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从他见他第一眼便觉得欢喜。

然后他不见了,他会失落。

甚至他还想时时刻刻见到他。

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卫翎心想。

24、蠃鱼

抱了一会儿。

连月捏了捏卫翎的耳朵,感觉到那红彤彤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忍不住笑了笑,“阿翎,你喜欢我么?”

即便是知道,他也想听他说出来。

卫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鼻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他声音沙哑,“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连月伸手推了推他,让他松开。

卫翎有些不情愿地松了手,垂着眼睛,伸手拉过他的手,不住地摩挲,像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

连月任由他拉着,然后伸出手捧了他的脸,揉了揉,如愿看着他白皙的脸染上粉色。

卫翎纵着他,然后默默地伸出手,红着脸把他刚才扯下来的衣服拉了上去,又整理了一下,确定什么都没露出来,才松了手。

连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甜甜的,又忍不住想逗他,“阿翎,你昨晚咬得我很疼的。”

卫翎什么也记不得,只以为都是自己的错,听了他的话,便十分慌张,“很疼么,对不起,我去给你拿药。”

他说着便要站起来。

连月没想到他这反应,忙拉住了他,“不用上药,阿翎,很快就好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卫翎有些担心,迟疑道,“真的不疼了?”

可是那青青紫紫的,看着并不像无事的样子,他早就该给他上药的。

连月连三保证,最终又亲了他一口,把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这件事才罢了。

两人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

门口便有人来敲门了。

“世子爷,该起了。”

卫翎应了一声,然后便同连月起了床。

两人洗漱了一番,便出了门。

卫翎同林外公外婆吃了早饭之后,恰好的是,派去源城的人已经回来了。

只是去了两人只回来了一人。

卫翎带着那人去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屏退左右,“说吧,怎么回事。”

那人行了一礼,“回禀世子,我们当时快到源城地界的时候,因为之前的事,所以决定一人先去探路,另一人不远处看着,自是刚踏进源城地界的时候,他就消失了。”

卫翎皱了眉头,“又消失了?”

“是的,不过很奇怪的是,那赈灾银两还在那里,而且周围也没有过路人。

当时水患发生的时候,源城的官员也十分尽职尽责,积极地救援,然后上报。

据他们说的是,因为救援及时,所以并没有人员伤亡。

只是因为源城是个小地方,而且水患不大,也没有波及到周围,所以朝廷并没有予以重视,所以当这消息出来的时候,太子才能轻而易举地压了下来,没有泄露消息。

卫翎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那人摇了摇头,人消失之后,他没敢耽搁,立马来了长禾,禀告消息。

卫翎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修整一下。

连月看他皱眉思考的模样,也想帮忙,“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卫翎听他这话心里熨帖,只是这事情复杂,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过,他又仔细一想,终于想起来有什么不对的了。

他确实忽略了一些东西,“月牙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不定月牙儿知道呢,不过他也没抱太大希望,月牙儿还是个刚刚化形的小妖精,估计懂得也不是很多。

连月疑惑地跟着他去了里面,然后就看见卫翎打开了一个大箱子,然后从大箱子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又打开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这么宝贵?

一层又一层的。

卫翎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到连月旁边,然后打开对着他。

里面的是那一日谢冉给他的奇怪的东西。

连月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结果却睁大了眼睛,他伸手拿过盒子,似乎是怕自己认错了,然后从里面拿出那个东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

然后他才开了口,“阿翎,这东西从哪来的?”

卫翎见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应该认识这东西,他有些激动,本来他只是随便想让他看一看,没想到他真的认识。

“你知道这是什么?这东西很有可能跟源城有关。”

连月确定了这东西是什么之后,又放了回去,“阿翎,你知道蠃鱼么?”

卫翎有些奇怪,他从小博览群书,志怪书籍也是看过许多的,只是这同蠃鱼又有何关系,“知道,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这是书里面描述蠃鱼的话。

说的是,蠃鱼,是一种长着鱼身,却有鸟翅膀的异兽,能发出像鸳鸯一样的鸟叫。它在哪里出现就会在哪里带来水灾。

连月叹了口气,将那奇怪的东西拿了起来,然后递到卫翎面前,“阿翎,你看这东西像什么?”

卫翎仔细看了看,椭圆的,扁扁的,很薄,黑不溜秋的,谁知道这是什么。

连月拉着他到桌子旁边坐下,然后拿了个茶杯倒了杯水,把那黑不溜秋的东西放放了杯子里。

卫翎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只是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那块黑不溜秋的东西见了水,仿佛活了一般,浑身漆黑的颜色渐渐褪去,然后一点一点变成了蓝色,上面金色的纹路一闪一闪,看着是很漂亮。

连月这才道,“这下,你能看出这像什么了吧?”

卫翎突然想起当时他曾闻到过的一丝鱼腥味,他脑中一阵灵光闪过,“这是,鱼鳞?”

连月点了点头,“这不是一般的鱼鳞,这是蠃鱼的鱼鳞。”

卫翎惊讶地抬了头,“蠃鱼?”

他一直以为这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连月从水杯里又拿了那个鱼鳞出来,然后两个人就看着随着离开水,那鱼鳞便一点点恢复成了原来黑不溜秋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这东西是不存在的?”

卫翎点了点头,不仅是这东西,他以为那书也只是写书人的想象罢了。

连月继续说道,“蠃鱼从出生开始便会经历三次蜕鳞,每一次过去,能力便会增强,三次之后,便会达到巅峰,他们蜕去的鳞片是黑色的,见水便会恢复原来的模样”

他拿着那片鳞片又看了看,“源城的水患规模如何?”

“不严重,范围也小。”

连月便有些肯定了,“这鳞片不大,且源城水患并不严重,估计是一条幼生期第一次蜕鳞的蠃鱼。”

卫翎却还是有些事情不明白,“可是,蠃鱼为什么又会跑到源城呢?而且你刚才知道了,那些人一到源城地界就消失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连月摇了摇头,“这个可能还要去源城看一下,蠃鱼一向生于蒙水,很少有在外界出现的情况。”

卫翎点了头,心里却觉得有几分放松,本来源城的事情像迷雾一般,如今找到了些线索,虽然只是拨开了迷雾的一层,但总算不是摸不着头脑了。

虽然这次的事情仍然离奇,不过他还算接受良好。

毕竟自从花灯节之后,他遇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卫翎正想说些什么,那边被他打开的箱子便传来了异动,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连月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他转过身去看那个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阵银光闪过。

卫翎看着贴到自己身上不住磨蹭,看着十分委屈的剑,也是十分无奈了。

当初他觉得带着它不太方便,况且总放到自己袖子里也不是什么事儿,就跟它商量,先委屈它一下,便把它放到了箱子里。

他甚至还给它准备了一个专门放剑的长盒子,里面还铺了软软的垫子。

结果,他似乎,把它给忘了。

所以这剑就自己飞出来了,甚至连那银光也不掩饰了。

卫翎有些理亏,任由它撒娇,甚至还摸了摸它。

那边从连月看清那把剑的时候,脸上便失了血色。

25、源城

连月几乎是立即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那时,太阳好像快落山了。

落日的余晖照在那人的身上。

满目的红色。

那人一身玄色袍服,垂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他的脸。

他看起来没了往日灿烂夺目的样子,手上,脸上,浑身上下,都是斑驳的血迹。

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把剑从他心脏处抽出来。

之后。

那人便拿起自己的剑,对着自己胸口,狠狠地捅了下去,与此同时,那把剑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

他再没了刚才的哀求神色,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连月听见他说,用那种平静至极的声音,“你要的,都给你。”

包括他自己。

卫翎安抚了一下不住撒娇的剑,抬头正想跟连月说话,就看到他满脸悲切,整张脸都失了血色,他有些着急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一片,“月牙儿,月牙儿,你怎么了?”

连月听见他的声音,反射性地看了过去,眼睛眨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便滚落了下来,他嘴唇嗫嚅了两下。

卫翎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忙凑过去抱着他,吻了吻他的额头,“月牙儿,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

连月看着他鲜活的脸,“阿翎,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现在说对不起似乎太晚了,那人没了过去的记忆,也记不得他曾经对他做的事,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用手捧着自己滚烫的心,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面前。

如同从前一样。

卫翎不知道连月为什么说对不起,他哪有对不起他,他能够来到他身边,对于他来说,就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月牙儿,没有对不起,别说对不起。”

连月从他怀里抬起头,“阿翎,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卫翎亲了亲他发白的唇,“不会发生这种事,就算你做了,也肯定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就好了,我肯定不还手,直到你消气。”

连月摸了摸他的脸,在那人担忧的目光下,觉得自己越发卑劣,可是哪怕是这样了,他也不愿意放手,“阿翎,你别离开我。”

卫翎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两个人在那边互诉衷肠,大毛却不愿意了。

没错,大毛就是那把剑。

卫翎再一次给它安上了这个奇葩的名字。

它冲到两人中间,然后挺起了自己的胸脯。

如果它有的话。

卫翎不得已松开了连月,然后自以为很凶地盯着大毛。

一人一剑就那样想两个傻子玩对眼一样,对持着。

最后还是卫翎败下阵来,“行行行,你是老大,你厉害。”

大毛这才心满意足地贴了过去,撒娇似的蹭了蹭。

卫翎看着连月盯着那把剑看,以为他好奇,就把这剑的来历说了一遍。

连月没说话,看起来兴致不高,只胡乱点了点头,心里慌慌的。

卫翎被大毛缠着,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比二毛还粘人。

不过,说起二毛了,他似乎,好像,大概,把二毛忘记了。

被遗忘在侯府的二毛睡了一觉醒过来,嘎嘎,人呢?都去哪了?

卫翎有些心虚,不过一想到二毛怼天怼地的样子,那点心虚就没了。

“月牙儿,明天我要去源城,你跟我一起去么?”

其实他是想月牙儿跟着他一起去的。

只要一想他不在自己身边,卫翎就觉得浑身难受。

连月点了点头,将刚才的思绪撇开,笑着说,“当然跟你一起。”

卫翎也笑了,点了点他眼下的月牙儿印记。

到了下午的时候,卫翎去跟林外公外婆说了一下明日出门的事情,也没多说,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拜访朋友,大概两三天。

他之前也曾去拜访过朋友,当然那时候是真的,故此两位老人家也没多问。

卫翎回去同扶桑交代了一下,扶桑看起来并不愿意自己待在这儿,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到了翌日。

两人带着几个人轻车简从就出发了。

他们走的快,三日便到了。

源城地方偏,并不繁华,相离的城镇也不近,整个小城在地理位置上,基本上可以称作孤城了。

一行人在离源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卫翎站在高处,看着源城的方向,此时的源城好像被一层水雾遮挡住一般,飘飘渺渺,根本看不清楚源城的模样。

可是之前的人回禀,并没有说过有这种情况。

卫翎皱着眉头,莫不是……

他叫了一个人,旁敲侧击,果然那人什么也没看到,他摆了摆手,那人便退下了。

看来是他自己的原因。

卫翎心里纷杂,看着那水雾,久久回不过神。

原先碰上这种事他只觉得震惊,后来又觉得好奇,只是一而再再而三,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异类。

连月一直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那模样有些担心,“阿翎……”

卫翎压下自己眼中的暗沉,回过头看他,笑了笑,“我没事,月牙儿,你能看见那水雾么?”

连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眯了眯眼,果然同卫翎所说,本该是源城的地方笼罩着一层水雾。

不过看到那层水雾,他便确定了之前的想法,随之便松了口气。

若真是蠃鱼导致的,那一切都好办了。

起码这一趟不会有危险了。

他倒是没什么,只是阿翎如今还是个凡人,他不免有些担心,虽然他可以保护他,但最好还是不要有危险。

现在了解了原因,他就放下心来。

蠃鱼虽战斗力强大,不过心态十分佛系,一般不会出自己的窝儿,这一次估计是有什么意外,才让一条蠃鱼落在此处。

为什么是一条?

要不是一条,估计整个大梁就要灭国了。

请不要小瞧蠃鱼的威力。

卫翎见连月点头,心里刚才泛起的杂乱便平了下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连月点了点头,便将蠃鱼的事都告诉了他。

总地来说,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把蠃鱼找到,安抚安抚它,然后,把它送回家就是了。

至于送的人选……

连月回头看了一下不远处。

那两个人也跟了一路了,不帮点忙也是可惜了。

不远处的飞霜跟单澜同时打了个寒颤,然后不约而同地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然后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飞霜挨着单澜,两人躲在那里,飞霜拽了拽他的衣服,“你能感觉到连月帝君在哪么?”

其实这话她已经问了许多遍了。

幸好是单澜在这儿,如果是别的人,估计早就不耐烦了。

单澜摇了摇头,伸手拿下她头发上的枯草叶,张了张口,说道,“帝君修为高出我许多,我看不破他。”他顿了顿,“只是,阿霜,我们非要躲在这儿么?”

说实话,他们两个一个仙界仙君,一个魔族,明明有很多方法。

而且,不觉得两个人一块儿跟土匪一样蹲草丛,有些猥琐么。

“不行,要是用了别的法子,我们会被发现的。”

单澜一言难尽,心想,难道你以为我们这样没有被发现么。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不仅不能说出来,你还要附和她说的话。

单澜想了想武泽给他的小本本上的话,默默地说了一句,“你说的对。”

《不惹女朋友生气三百招》

——来自深藏功与名的武泽大人。

26、乌枝草

卫翎一行人休整了一番,就决定入源城了。

本来卫翎还在考虑要不要让其他人跟着,毕竟里面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连月告诉他说,蠃鱼性子温和,除了发出的声音会让人沉睡,不会有什么危险,顶多睡一觉,醒来之后什么事儿都没有,最多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想来源城中的百姓也没什么大事,卫翎便放了心。

越靠近那层薄雾,卫翎便觉得空气中越来越湿润,他皱着眉,觉得手上一暖。

连月拉着他的手,冲着他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

卫翎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然后走入了那层薄雾。

如果有人从外面看的话,便会看见几个人从原地消失了。

刚进去,一行人便听到一阵鸳鸯啼声,身边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卫翎回头一看,除了他和连月,那几个人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他走了过去,摸了摸他们的脖子,感觉到有跳动,才松了口气。

说归说,真到了这种情况,还是不免担心。

只是关于他自己为什么没倒在地上这个问题,他已经不想探究了,随它去吧。

反正这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知道他们没事,卫翎便同连月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只是越向里面走去,水雾越浓。

卫翎的衣服,也渐渐湿润了起来。

连月掏出来两个水盈盈的珠子,递给了卫翎一个,“这是避水珠,你拿着,我们越往里面走可能水雾越重。”

其实连月自己是用不着这种东西的,只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特殊,他就拿出了两个。

毕竟在卫翎眼中,他还只是个刚刚化形的桃花妖。

但避水珠对于一个小妖来说,也是难得的。

幸亏卫翎什么也不知道。

不然他可能装不下去了。

卫翎接了过来,避水珠放在他手上的刹那,身边水雾瞬间被隔开了,他拿着珠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玩得不亦乐乎。

连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些许幼稚的模样,那人从前什么没见过啊,现在却对一颗普普通通的避水珠勾起了兴趣。

卫翎玩了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儿,突然发现刚才自己有些幼稚,便咳了一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拉着连月向前走去。

连月也没戳穿他。

水雾渐渐凝成了水滴,水滴汇聚成了水流。

周围的景色开始显现出来。

城楼,街道,房屋,百姓,全部被水没过。

就像一个海底的世界。

不过所有的事物都是静止的,除了不断流动的水。

卫翎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百姓,他们虽然没有呼吸,但身体是温热的,脉搏也在跳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卫翎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是这时候,那断断续续的鸳鸯啼声却消失了。

两人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声音并没有再响起。

连月在自己身上找来找去,翻来覆去地找,他记得他应该有的。

卫翎见他这样,有些好奇,“你在找什么?”

连月找了半天没找到,“估计蠃鱼应该发现我们了,我们需要找些东西把它引出来。”

卫翎也想帮忙,“那需要找什么?”

连月想了一想,说道,“蒙水中生长着一种乌枝草,是蠃鱼最喜欢的东西,只是这里恐怕没有。”他顿了顿,“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应该有。”

“那人是谁?”

连月转过身,现出了身形,冲着水雾提高了声音,“出来吧。”

卫翎有些不明所以,其他人不是都倒下了么,还有别人么?

过了一会儿,从水雾中走出了两个人。

正是默默跟在后面的单澜和飞霜。

卫翎看着两人,皱了眉,这两人,他见过,而且还对着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看着十分奇怪。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月牙儿似乎认识他们。

可是月牙儿不是才化形,怎么会同那两个人认识。

卫翎看着连月,疑惑道,“你同他们,认识?”

连月这才发现他似乎无意中违背了人设,不禁有些懊恼,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他眨了眨眼,打算睁眼说瞎话了,“不认识。”

卫翎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有人有乌枝草?”

连月又眨了眨眼,“我闻到了啊?阿翎你没闻到么?甜甜的。”

卫翎并没有闻到,但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月牙儿是个桃花妖,所以鼻子比较灵敏吧。

要是连月听见了他的心声,估计要笑死了,他的阿翎,怎么能这么可爱。

找的理由都这么可爱。

单澜跟飞霜看着他们一行人进了源城之后,也跟了上来。

然后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卫翎两人。

直到连月出声,他们才走了出来。

只是他们并没有听见之前连月说的话,只听到卫翎在那里说话。

虽然他们知道连月帝君在他身边,但是那个场景还是有些诡异的。

飞霜看见卫翎有些激动,想走过去,却被单澜拉住了。

单澜给了她个眼神。

飞霜这才想起之前跟尊上见面时,他陌生的目光,便低下了头,心里酸涩,到底还是按捺住了自己,没有冲动。

慢慢来,她告诉自己。

等到走到两人面前时,单澜正准备行礼,手刚抬起来就被连月抓住了,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就看见连月的眼神。

单澜跟随帝君许久,再明白不过他的意思。

卫翎看着连月抓着别人的手,抿着唇伸手拉了下来,然后握住。

连月看着他吃醋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要不是这里有别人,他恐怕都要亲一亲他了。

另一边飞霜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怔了怔,看来单澜说的是对的。

尊上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很开心。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心里陷入了挣扎。

单澜看了一眼飞霜,伸过手揽住了她的肩,“不知帝,不知叫我们出来有何事?”

差点说漏嘴。

连月听见之后飞快地看了卫翎一眼,见他并没有发觉,才松了口气,“我刚才闻到了你们那里有乌枝草的味道,不知道我们能否借用一下?”

单澜听见之后迅速地翻了翻自己带的东西,幸好,确实有,这几株乌枝草还是帝君给的,

他全部拿了出来,“给你们,不用还了,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我们还有许多。”

其实也不是没有用处,不过对他们也说确实用处不大。

连月伸手拿了过来,道了声谢。

两人彼此都装作不认识,虽然演的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到底糊弄过去了。

飞霜也没戳破,她的心里乱七八糟,根本没空想别的。

卫翎看着两个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飞霜张了张嘴没说话。

说什么,说我们跟着你来的。

若是说出来,尊上恐怕会更讨厌她了吧。

单澜见了,接着话说道,“我们是出来玩的,看见这里很奇怪,就想过来看看。”

借口十分蹩脚。

卫翎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他说的话,算是看在他们并无恶意的份上,而且他们还提供了帮助。

这一段算是揭过去了。

27、胖鱼

单澜拿出来的乌枝草保存得很好,连月拿到之后,在其中一株的根部划了几下,然后丰沛的汁水便流了出来。

汁水是黑色的,有点像墨汁。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缕一缕的异香。

卫翎没闻过这个味道,这种香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若有似无,你忽略它的时候它在你身边流连不去,你使劲儿嗅闻的时候,它却又消失不见了。

不过闻起来还挺好闻的。

有一点像泽兰的味道,不过比泽兰更诱人。

汁水在水中一点一点地散开,一缕一缕,弥散到远处去。

卫翎正想说些什么,刚张了口,唇便被纤长的手指按住了。

他看着连月冲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前面。

卫翎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顿了顿,然后亲了亲他的手指。

连月像被烫了一般猛地收了回去,耳朵尖漫上了薄红。

卫翎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后看向他示意的方向。

其实大致看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不一样的是,原本四散而去的乌枝草的汁水,渐渐地像有个方向一般,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向源城深处而去。

连月一手拿着乌枝草,一手拉着卫翎顺着那根黑线的方向往里面走。

飞霜同单澜对视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顺着主道一直往里面走,周围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响动。

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不知道走了多久以后,他们停了下来。

不得不停了,因为前方出现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阻了他们的路。

卫翎捡了根树枝扔了过去,刚接触到漩涡,树枝瞬间被粉碎成了渣渣。

他又扔了块儿石头,结果一样变成了渣渣。

他还想再试试别的,连月伸手拉住了他,“不用试了,都一样,这是蠃鱼的自我保护,我们过不去的。”

卫翎看着那漩涡,“那怎么办?”

连月笑了笑,“有办法。”

说着他伸出了拿着乌枝草的手,然后挥了挥手,那流出汁液的地方就恢复如初了。

截断了根源,那根细细的黑线也渐渐消失了。

“既然我们进不去,那只能让他出来了,只是光一株还不够。”

连月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然后在那几株乌枝草的根部划了几下,迅速地放在了阵法中央。

卫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见那几株乌枝草流出的汁液似乎被困住了,不再四散,只是散发出来的异香越发浓郁了起来,不再像之前一般若有似无。

“可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卫翎被连月拉着,飞霜跟单澜也跟了上去。

他们站在拐角处,正好被房屋挡住了。

卫翎有些疑惑,“可是不是说它已经发现我们了,那我们躲在这儿还有用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紧贴着连月的后背,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

连月觉得有些痒,用耳朵蹭了蹭他的脸,不过似乎蹭错了地方。

润润的。

卫翎顺势咬了咬他的耳朵,“你还没回答我呢?”

连月抖了一下,努力忽视耳朵上的触感,结结巴巴道,“它,它只是能…感应到有人,并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卫翎见他脖子都红透了,才松开了他的耳朵,然后伸手揉了揉。

飞霜跟单澜在他们身后,虽然并不能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那种氛围想让人忽视都忽视不了啊啊啊!

单澜看着看着便低头亲了一口飞霜的脸颊。

他也是有人的好么!

他才不是被虐的单身狗!

飞霜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干嘛?”

单澜伸手揽住她,“想亲你。”

飞霜瞪了他一眼,虽然那一眼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还有人在这儿呢!”

单澜看了一眼完全忽视他们的两人,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

连月伸手拉了拉卫翎的衣服,“来了。”

卫翎抬头看着那边,那无数个大大小小地漩涡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然后便显现出来一条蓝色的胖胖的小鱼。

说胖都是赞美它了。

这条鱼已经超越了胖的范畴。

迈进肥的地界了。

一条小肥鱼。

别告诉他这就是传说中的蠃鱼!

胖也就罢了,翅膀呢?翅膀去哪了?

可惜并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条小胖鱼在放着乌枝草的地方转了好几圈,犹犹豫豫。

不过到底还是拒绝不了乌枝草的诱惑,一头扎了进去。

连月看着那条胖鱼栽了进去,然后就拉着卫翎走了出来。

“它不会出来么?”卫翎问了一句。

“不会,你放心好了。”

那条胖鱼专心致志地,正在享受当中,直到他们走到它身边了,它似乎才反应过来,然后慌不择路地想出去,结果一头撞上了壁障。

那阵法被触动,四周显现出了金色的光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笼子。

那条胖鱼撞得头晕眼花,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卫翎有些好笑地蹲了下来,隔着阵法仔细看它。

远处看确实是蓝色的,不过离近了看,那条胖鱼鳞片的颜色是渐变的蓝色,从头开始,蓝色渐渐变浅,到了尾部,又渐渐变深。

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过卫翎到处找了找,还是没找到它的翅膀,“它的翅膀去哪了?”

连月跟着他蹲了下来,“你看两边的地方,那里有个凸起,看见了没?”

卫翎听了他的话,又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连月将阵法缩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笼子,拿在手中,“蠃鱼在第一次蜕鳞之前就像一条普通的鱼,蜕鳞之后才会长出翅膀,这条蠃鱼应该才刚刚第一次蜕鳞,翅膀应该不久就会长出来了。”

卫翎看了看那条在笼子里乱窜的胖鱼,它一边窜一边还叫着,瞪着眼睛,只是它的叫声如同鸳鸯,模样还胖胖的,所以看起来奶凶奶凶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都有些想笑了。

连月牵着卫翎的手站起身来,“这蠃鱼也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了此地,还要把它送回去。”

单澜听见连月的话,跟飞霜对视了一眼,然后上前了一步,“我们去送吧,反正我们也是到处去玩,正好去那边看看。”

连月看了卫翎一眼,卫翎想了一下,便同意了。

单澜便将那笼子收了起来,然后便拉着飞霜走了。

28、仙君

单澜拉着飞霜走出去之后,见她低着头,看起来并不开心,便问道,“怎么了?你不是也同意了么?怎么不开心了。”

当时他下意识地看了飞霜一眼,看她同意了他才接了下来。

飞霜低着头,有些懊恼,又有些纠结,“我不过是想帮尊上而已,但是谁让连月帝君也掺和在一块儿了。”

一方面,帮助尊上叫她觉得开心,另一方面,她觉得被连月帝君使唤,有些不情愿罢了。

她心里有个疙瘩堵在那里,叫她气不顺。

单澜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你也见到了,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飞霜不说话了。

她有眼睛,便是单澜不说,她也能看得出来。

同连月帝君在一起的时候,尊上的欢喜根本藏都藏不住。

甜腻地,叫她都没眼看。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被俘获了一次还不够,再一次,居然又被轻易地搞定了。

真是不争气。

飞霜真的是要气死了,她一脸别扭地走在前面,“那阵法你会解么,别到了地方又要拐回来。”

单澜唇角含笑地跟了上去,“会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奔着蒙水而去。

另一边两人走了之后,卫翎看着周围的景象,“这里,要怎么办?”

连月拉着他的手,“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这水世界便会崩塌消散,源城会恢复发生水灾的样子。”他顿了顿,“不过这里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同寻常,如果传开了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这问题,他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是卫翎还在这里,之前也就罢了,不过是个阵法,几个小法术,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他若是真的把这事情解决了,这么大的场面,恐怕他再不能糊弄过去了。

就在他在掉马甲和不掉马甲之间纠结的时候。

他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连月一开始还以为是单澜他们去而复返,就站在那儿等他们过来。

只是没想到是别的人。

而且还是认识的人。

那人似乎并没想到这里有人,愣了一下,待看清是谁之后,正要行礼,就被连月拦住了。

被拦住也没什么,但要不要这么粗暴!

他直接就摔了个狗啃泥好么!

他不要面子的啊!

连月也没想到会有这效果,他咳了两声,看了看身边的人,他做得隐秘,卫翎应该没发现是他做的。

早知道他就隐身了,怎么一碰就碰上认识的人,真是无巧不成书。

连月看着艰难爬起来的殷罗,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只是,一不小心,多掐了两个诀罢了。

谁让他行礼那么快的。

若是殷罗听见他在想什么,估计要气得晕过去了。

这还能赖上他。

社会社会。

惹不起惹不起。

殷罗爬起来之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拿出镜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连月抽了抽嘴角,他怕是看错了吧?

这是殷罗?

若不是面容不同,他还以为是武泽来了。

哦,似乎武泽现在好像不爱美了。

好吧,是以前的武泽。

话说殷罗什么时候这么爱美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殷罗从姜无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姜无在哪里,基本上他就在哪里。

姜无同落落定亲之前,一直不近女色,所以作为姜无的近侍,长得清清秀秀的殷罗算是背了不少锅,直到那两人定亲之后,才消停了。

不过一向待在陛下身边的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连月走上前去,给殷罗使了个眼色,“敢问阁下是谁?来此处又有何事?”

殷罗跟在陛下身边日久,看眼色的功力也是一等一的,“在下殷罗,是仙界仙君,因丢了个东西在此处,所以来寻找。”

文绉绉的语气,让殷罗自己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卫翎已经麻木了,他最近遇上的怪事太多了,现在就连来了一个自称仙君的人,都没什么大的反应了。

不过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他压下心中的疑惑,“不知道仙君丢了什么东西?”

殷罗方才只注意到了连月帝君身边有一个人,没有仔细看,这回听见他说话,才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

随即,他心里就打了个问号,不是说帝君一直对那人情根深种,对别人一直不假辞色么,怎么会身边跟了一个人,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凡人,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不知道两位有没有见过一条鱼?蓝色的,有些胖。”

两个人听见这话后对看了一眼。

可算是抓到罪魁祸首了。

不过他没事拿着蠃鱼到处跑做什么。

闲着没事干么?

连月点了点头,“见过,刚才还在这儿呢,不过源城因它遭了水患,所以我让人送回蒙水去了。”

殷罗一听有些急,“送回去了?”

这下可遭了。

他也不想没事儿干带着蠃鱼到处跑,可是这不是陛下吩咐的么,他也不想这样。

自从那件事情后,落落就不想看见陛下,陛下百般讨好也无用,整日里心情郁郁,前些日子听说了落落想要蠃鱼,陛下甚至想亲自去抓,被他劝下来之后,这事儿就落在他身上了,而陛下则又想方设法去哄人了。

早知道他就不劝了,蠃鱼是那么好抓的么。

哎。

真是上面一时爽,下面跑断腿。

他好不容易去了蒙水,费尽力气抓了一条,结果一个不注意,那鱼就没了。

没了。

让他一通好找,才找了过来。

结果来这之后。

又不在这儿。

他能怎么样。

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许是他的模样太过颓丧,连月想了一想,“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要不然我们帮你把他们叫回来?”

虽然这样单澜他们可能会白跑一趟了。

殷罗听了眼睛一亮,“那就麻烦帝…你们了。”

这年头,做个仙君也不容易。

连月给单澜他们传了讯息过去,然后才又问了殷罗一句,“不知仙君可有办法解决源城的事,这毕竟是……”

他没说完,不过殷罗也听懂了,他想了想,这事确实是他惹出来的,“两位放心,这事情便交到我身上了。”

他没说具体怎么做,只说让连月同卫翎先出去。

连月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并不知道具体的,于是他拉着糊里糊涂地卫翎走了出去。

然后走出去等了一会儿,源城还没有什么变化,倒是先等来了单澜与飞霜。

29、恢复

单澜同飞霜其实并没有走多远,接到连月的消息,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即返回,怕出什么事。

远远就看到两人站在离水雾有一段距离的高地,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单澜牵着飞霜的手走了过去,“出什么事儿了?”

连月传讯的时候只说了让他们回来,并没说具体有什么事儿,“罪魁祸首来了,这条胖鱼有归宿了。”

单澜了然。

既然搞事情的人来了,他们也不用去蒙水了,不得不说,蒙水实在是太远了。

只是有人没事干抓蠃鱼做什么?

——没事干的殷罗,正在苦了吧唧地收拾自己做下的烂摊子。

飞霜站在单澜旁边,听见了也松了口气,对她来说,能不离开尊上最好。

她隔着单澜,偷偷地去看卫翎。

真好看,她想。

她伸手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她感觉错了,她总觉得镯子自己在动?

飞霜皱了眉,将手举起来放在眼前。

她好像没有感觉错,那镯子确实自己在动!

单澜看见她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飞霜将镯子举到他面前,小声说道,“你看,它是不是在动?”

单澜听了她的话,仔仔细细地盯着那镯子,确实,那镯子正在细微地颤动,“这是怎么回事?”

飞霜咬了咬唇,有些担心,“我也不知道,它还没有这样过。”

这镯子是尊上送给她的,若是坏了,可怎么办啊。

两人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出来,那边的源城就发生了异动。

外面的那层水雾一瞬间散去,里面的水世界像是没了约束,爆炸开来,然后水流刹那间涌了出来。

但是很快,那些水流又倒着流了回去,渐渐消失了。

接着整个源城便笼罩在了一层薄光里面,光色柔和,过了一会儿又渐渐散去。

令卫翎惊诧的是,源城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房屋,街道,还有恢复生活的人群。

熙熙攘攘。

前一秒还如同一潭死水的城池,现在居然成了这般样子。

就好像从来没遭过水患一样。

卫翎抿着唇,看了一眼连月,“这,是怎么回事?”

连月就算是知道,他现在这身份他也只能装不知道了,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不然等那人出来了问问?”

卫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边单澜看见那情况也皱了眉,据他所知,有这种能力的只有殷罗一个人。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飞霜倒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她也没空惊诧,毕竟她手上的镯子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她伸手按住它,只是没想到,那镯子居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咻’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然后落在了刚刚过来的殷罗手上。

殷罗拿着镯子看了一眼。

刚才还不安分的镯子到了他手上,瞬间乖巧了下来,一动不动。

飞霜压着心里的疑惑跟微妙的不爽,走了过去,然后伸出了手,“这是我的东西,请你还给我。”

看镯子的异动,它应该同面前这人有什么关系,可是看着自己的东西莫名其妙到了别人的手上,她还是觉得十分不舒服。

而且,那还是尊上送给她的。

殷罗看了看她,倒也没反驳,将镯子放在了她手上。

飞霜将镯子又戴在了手腕上,也是奇怪,这会儿的镯子安静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一般,她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么?”

殷罗还没说话,单澜就走了上来,看也没看殷罗,揽住她,低声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回来我告诉你。”

飞霜点了点头,又看了殷罗一眼。

只是殷罗看着走上前的单澜,挑了挑眉,“呦,这不是单澜仙君么,怎么在这儿。”说着他又看了看被他揽在怀里的人,眯了眯眼,“这是你的小情人儿么,长得还挺标致的。”

语气轻佻。

飞霜被称呼为小情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觉得十分不对劲,这两人,似乎,好像,有仇一样。

可不是有仇么。

单澜听了他的话,冷笑了一声,“怎么,在武泽那里讨了打不够,皮又痒了?”

殷罗也不笑了,目光沉沉地望了过去。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飞霜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人就打了起来。

是的,打了起来。

两人都没用别的,只挥着拳头,你来我往。

拳拳到肉,听着都疼。

卫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连串的事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

连月看见这一幕倒是没什么反应,这两人只要一见面,说不到三句话,就能打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他也问过,可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只说是私事儿,其他的死活不愿意说。

他就没继续问了。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只是两个人这样打着,也不是个事儿。

连月手伸在后面,动了动手指,那边那个人就分开了。

怕他们又打起来,连月拉着卫翎走了过去。

殷罗倒也没打算继续,他拿出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左右看了看。

见脸还是那个脸,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身上有几处地方一动就疼,便是他是神仙,也是肉做的好么!

这个单澜,真是够了。

被腹诽的单澜也没好到哪儿去。

飞霜拉着他的手,有些担心,“你没事吧,疼不疼?”

单澜其实并没觉得有多疼,相比殷罗来说,他受过的伤多了去了,不过他看着一脸担忧的飞霜,想了想,做出了一副很疼的样子,“疼。”

飞霜立刻就紧张了,“哪里疼,要不要上药啊?”

这边单澜感受着飞霜难得的关怀,那边殷罗瞧见了,心里又恨又酸。

真是气死了。

30、浮族

一行人站在源城外面。

单澜同殷罗谁都不愿意搭理谁,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对方一眼。

殷罗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对着走过来的连月说道,“你们叫的人回来了么?”

卫翎看了刚才那一幕,突然有点同情他了,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是他还是有些想笑。

连月倒是没什么顾忌,他眼里带了些揶揄,然后指了指背对着殷罗的人。

殷罗这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考虑了一下空着手回去见陛下的可能性,一想到可能的后果,他就猛地摇了摇头。

要不,再去蒙水一趟?

可是路远不必说,蠃鱼哪是你想抓就能抓得到的。

不然他之前将蠃鱼不小心丢了之后,也不会到处找了。

他能够捉到这一条,已经算走了狗屎运了好么。

殷罗握了握拳,咬了咬牙,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那个……”

单澜显然也了解到这一状况了,他之前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只是刚见面就打起来,他就忘了这件事儿。

他并不愿同他纠缠,只是那人的嘴实在是太欠了。

单澜转过身来,“蠃鱼可以给你。”

殷罗挑了挑眉,觉得他后面还有话没说。

果然,单澜看了看身边的飞霜,眸色温柔,“阿霜不是我的情人,她是我最爱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缱绻,飞霜看得心中一动。

然后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扑通扑通地,几乎要跳出来。

单澜又转头看殷罗,眉眼间的温柔瞬间如潮水般退了去,“你要同她道歉。”

殷罗本以为他会提很不可思议的要求,他都已经做好了去死一死的准备了,谁知道,竟然会是这个,他顿了顿,然后看着飞霜的眼睛,“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口不择言。”

他这会子倒像一个正儿八经的仙君了。

飞霜本来就没觉得有什么,她摆了摆手,“没关系。”

单澜也没为难他,将装着蠃鱼的阵法笼子拿了出来,递了过去,“这个阵法,你应该也会,我就不说了。”

殷罗拿了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是个简单的禁锢阵法,他自然是会的。

东西既然已经拿到手,事情也解决了,殷罗还要回去复命,说了一声便要走,只是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他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径直向卫翎走了过去,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你,还记得蠃鱼的事儿?”

卫翎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不记得?”

怪不得他刚才看他的时候没有半点陌生。

殷罗觉得十分奇怪。

按道理说,应该不记得了啊,他不是个凡人么。

他刚才做的事儿,抹去了跟源城相关的所有人的记忆,而且,他还多费了一番功夫,制造了合理的解释。

换个道理说,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源城曾经发生过这种异像,他们只会知道,源城发生了水灾,然后被解决了,其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而对于卫翎来说,他可能只会记得自己来长禾探亲,顺便访友,也没有接受过太子的委派。

殷罗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几眼,他没看错啊,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个凡人。

怎么回事,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他的能力还没有出过如此疏漏。

殷罗伸手就要摸上卫翎的脸。

连月见了,伸手拉住卫翎,挡在他面前,警告地看了殷罗一眼。

殷罗摸了摸鼻子,后退了一步,有帝君在,他的好奇心恐怕是不能满足了。

他最后看了卫翎一眼,然后便走了。

等殷罗走了之后,飞霜扯了扯单澜的袖子,“你还没告诉我镯子是怎么回事呢?还有源城的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啊?”

前一个问题是飞霜自己想知道的,后面一个,她是替尊上问的。

单澜虽然同那个人有仇,但是看着又很熟悉的样子,除了他,这里应该没人知道了。

——知道却不能说的连月帝君,努力维持着人设。

而且他们之前同尊上相处得并不怎么愉快,估计尊上想知道,也不会主动问了。

飞霜偷偷地看了卫翎一眼,果然看到他眼睛亮了亮。

单澜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没急着说,只问道,“你知道你这个镯子的来历么?”

飞霜摇了摇头,这镯子是尊上随手给她的,只说给她用,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单澜将那镯子从她手腕上拿了下来。

飞霜看着单澜将双手放在镯子上,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镯子自己便动了起来,它好似被分成了许多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在转动。

过了一会儿它停了下来,然后从里面到外面成了另一番模样,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镯子变得流光溢彩,上面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神秘的纹路。

飞霜惊讶地将镯子拿了过来,然后摸了摸。

单澜继续说道,“这镯子是浮族之人所制,自从他们销声匿迹之后,出自浮族的物品就难得一见了,算是很珍贵的东西。”

飞霜也是知道浮族的。

那毕竟算是一个很神奇的族群了。

单澜顿了顿,“而当初浮族之人制造东西的时候,会加入自己族中之人的血液,因此,他们所制造出来的物品能够感应到本族中人。

飞霜听到这,突然‘啊’了一声,“照这么说的话,刚才那个人,是,是……”

所以,刚才她的镯子才会那么激动。

单澜点了点头。

可飞霜又疑惑道,“可是,不是说,浮族消失了么?”

单澜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个,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太过久远的事情,估计殷罗自己都不太明白。

飞霜看了一眼卫翎,“那你知道源城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么?”

关于殷罗的事,单澜并不想说太多,“那是他们一族特有的能力,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飞霜‘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那边卫翎没有听到具体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有了解释就好说,其他的倒是无所谓。

连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是知道的,甚至知道的更多。

只是,他现在就一个小妖的身份,说多了就露馅了。

31、成亲

事情告一段落。

卫翎准备去源城再查看一番,单澜同飞霜也跟着。

卫翎他想了想,便没拒绝。

毕竟,他们对他并没有恶意。

尤其是那名叫飞霜的女子。

对他,始终处于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卫翎刚从城门口进入,没有多远,那边就急匆匆走过来几个人,他定睛一看,是他带过来的那几个,只除了太子殿下给他的那两个,其他的都在。

他还没说话,领头的那个就急切地开了口,“世子去哪了,不是说要去拜访朋友,怎么一转眼您就不见了?”

本来他们就是侯爷派来保护世子的,结果人竟被他们弄丢了,回去如何能交得了差。

卫翎仔细看了看他们,确定他们的的确确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再次感叹了一下殷罗的神奇。

他看了看身边的连月,眼睛亮了亮,这应该是能将连月现与人前的机会,“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我刚才遇见了,就聊一聊。”

因为这次情况特殊,所以带来的侍卫并不是平常的那一波,所以他们也没见过他的朋友。

领头的那个听见这话,打量了几人几眼,并没有异议,只松了口气,然后说道,“世子不是说想吃源城的特色菜么,属下已经在会云楼定好了位置。”

卫翎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儿,不过并没有拒绝,就跟着去了。

会云楼是源城最大的酒楼,总共三层,虽比不上他家阿姐开的碧霞楼,不过倒也小巧精致,在这地方算是很不错了。

一行人上了楼,卫翎他们去了第三层,进了一间包厢,他看着人实在是多,就让那几个侍卫又重新开了一个包厢,说记在他账上。

那几人本来不愿,毕竟他们是来保护世子的,怎能撇下世子去吃喝玩乐。

卫翎好生说了,那几人才勉强应了。

因为现在吃饭的人并不多,所以包厢还有几间空着的,正好有一间就在他们隔壁。

不一会儿,小二儿拿着菜单进来,他们点了几道这儿的特色菜。

因为怕隔壁那几个人顾念别的,卫翎又自作主张地替他们点了一些菜。

等菜上来还有一会儿,卫翎同连月说着话儿,这时候,从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很是热闹。

连月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往下看去,卫翎也跟了过去。

下面一行人穿着红色的衣服顺着街道走过来,有几人抬着红色的轿子,轿子后面还有人抬着许许多多的箱子。

街道两旁聚了许多人。

看起来特别喜庆热闹。

显然,今日有人要成亲。

连月看着这一行人,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也是坐过这样的轿子的,他穿着红色的喜服,一路上摇摇晃晃,然后嫁给了卫翎。

他们甚至拜过堂。

除了没有洞房。

其他的都做了。

只是那一次不过是迫不得已。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记得卫翎那时候的表情,他透过薄透的头纱去看他,他的眉眼是再张扬不过的欢喜模样,就好像,这一切是真的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连月眼睛有些酸涩,他伸手揉了揉,低下的队伍在街角消失,人群也渐渐散了去。

卫翎拿下他揉眼睛的手,“怎么了,揉眼睛对眼睛不好,是不是沙子迷了眼睛?我帮你吹一吹?”

连月胡乱点了点头,他心里有抑制不住的难过,每回忆起过去的一些事情,他都要恨自己一分。

卫翎看着他眼尾泛红,眼睛里也聚集了雾气,忙凑近,双手捧着他的脸,然后小心地吹了吹。

他的动作再温柔不过。

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

连月心却揪着疼,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猛地低下头,脸颊脱离了卫翎的手,然后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

卫翎见他这模样,有些着急,“怎么了,是不是我用太大力了?”

他说着便伸手扣住他的下颌,想看一看。

连月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我没事,只是……”

或许是流了泪的缘故,他的眼睛就像清澈的湖水一般,一眼就看到底。

卫翎抚了抚他眼下的月牙儿印记,“只是什么?”

连月笑了笑,“只是看到刚才有人成亲,有些感触罢了。”

卫翎却会错了意,他以为连月也想要这样的婚礼,只是这世间不容两个男子,他们若想成亲,恐怕会面临重重困难。

可是再多的困难又如何。

他从见他第一眼心里就怦怦乱跳。

他这短短一生,也只会爱他一个人。

别的人,都不行。

他也只会同他成亲。

卫翎将他眼角残余的眼泪拭去,轻声道,“我会跟你成亲,我们成亲。”

他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他曾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了。

可那人现在却出现了。

连月听见这话,怔住了,他嘴唇颤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你说,说,什么?”

是他出现幻觉了么?

不然,他怎么会听见这样的话。

卫翎轻轻地亲了亲他被眼泪润湿的长睫,“我说,我们成亲,月牙儿,你愿意么?”

连月眨了眨眼睛,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汹涌而下。

他不想哭的。

他并不是个爱哭的人。

可是自从那人消失之后,他的眼泪几乎要流到干涸。

他看见一件东西会想起他,去一个地方会想起他,甚至夜夜里都能梦见他。

只是那些梦境,每每都让他难受不已。

这还是头一次,他是喜极而泣。

连月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着他的肌肤,“我愿意。”

再愿意不过。

那边完全被忽视了的单澜跟飞霜,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单澜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过。

这算什么?这就行了?这才多久!没多少天吧,没带这么快的,说成亲就成亲,都不带考虑的么,你们彼此了解么,知道对方家里几口人么?嫁妆聘礼有么?什么都不知道,成什么亲!

他还没成亲呢。

他好不容易才确定了自己的名分。

才有了一个机会。

结果呢!

这两个人就要成亲了。

成亲了!

单澜已经被刺激地心里疯魔了,接着他默默地委屈了一下。

可他只敢在心里面委屈,半点不敢说出来的。

毕竟他才刚刚转正。

飞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默默地喝了口水。

然后又默默地看向了卫翎。

这才多久啊。

尊上竟连成亲都说出来了。

可她又能说什么,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尊上开心。

若是尊上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

她除了祝福之外。

还能说什么呢。

32、知心知意

等了一会儿后,菜便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源城的菜偏甜口,卫翎不大习惯,倒是连月吃得眼睛亮亮的,看起来颇为喜欢。

卫翎见有几道菜他够不着,就拿了筷子替他夹到盘子里,换来那人一个笑容。

等用完了饭,卫翎见确实没什么事情,就打算回长禾了。

一路上慢悠悠地晃着,比起来得时候,算是惬意许多。

从源城到长禾一路上风景秀美,而且天色也好。

同梁京是完全不同的景色。

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几天后,回到了长禾,只是刚进门,卫翎就被一个小姑娘给堵住了。

那小姑娘也就六七岁模样,上来就对着他噘着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控诉地看着他。

卫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知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小姑娘冲过来拉着他的手,“世子哥哥真的狠心,来了都不同我说一声,我的心都碎了,一片一片的,粘不回来了,呜呜呜~”说着,她还用另一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小脸,然后杏眼滴溜溜地瞄他。

卫翎有些哭笑不得,他蹲下身,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是不是又偷偷看画本子了?叫你姐姐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他是知道的,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不过启蒙早,加上她父亲是闻名遐迩的长禾书院的山长,所以对她的学问看得重。

所以小姑娘虽然还小,不过看个话本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姑娘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反驳他道,“才不会呢!姐姐最疼我了,才不会罚我呢!”

她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你若是好好听话,便也不会罚你了。”

卫翎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小姑娘一僵,接着那小姑娘便撒开了抱着他的手,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接着小短腿颠颠地向着来人跑了过去,小手扯着那人的裙子,摇晃着小身子撒娇。

“姐姐,姐姐,我听话,我错了,你别罚我。”

那人并不理会她的撒娇,显然对于小姑娘这样的行径已经见太多了,“错哪了?”

小姑娘深知求饶无望,松开了手,两手交握,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是我耐不住诱惑,话本子没有错。”

她的包子小脸说出这样的话来,无端令人发笑。

那人垂着眉眼,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双丫髻。

卫翎在小姑娘跑过去之后就站了起来,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女子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蜜合色的衣裙,并不是时兴的款式,却因为她生的夺目,所以便不是华丽的衣裙,也被她衬得熠熠生辉。

她牵着小姑娘的手走过来的时候,裙摆微动,然后到了他面前,冲他福了福身,垂着秀丽的眉眼,声音温软,“世子安好。”

卫翎应了一声,“陶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来探望祖父的?”

陶知心听了他带着些微疏离的话,长睫颤了颤,“是父亲来找林爷爷有事,顺便带我们来看看。”

自从她长大了之后,他就改了口,从前口口声声的知心妹妹,变成了不带感情的陶姑娘。

她起了身,然后抬眼看他。

从去年见他,又过了差不多一年。

那人什么也没变。

陶知心又看向他身边的人,方才没注意,这才看到,只是这几个人看着眼生,她疑惑地说道,“不知这几位是……”

卫翎笑了笑,眉眼温润,“是我的朋友。”

其实他很想将身边人揽在怀里,然后介绍是他的心上人。

可是现在时机不够。

他不能莽撞。

陶知心也知道他的交友广泛,遂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倒是小姑娘一手抓着陶知心的手,一手又凑过来抓着卫翎的手,“姐姐,世子哥哥,我们去看花吧,林奶奶养了好多好多好看的花,我们去看吧。”

说着拉着两人就要走。

可惜她一个人也没扯动。

卫翎摸了摸她的丫髻,温声说道,“知意,我还有些事情,等过一会儿,我再陪你看花好么?”

小姑娘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比较懂事听话,她撇了撇嘴,“那好吧,世子哥哥一定不要忘记哦,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卫翎被她的童言稚语逗得发笑,不过为了小姑娘的小面子,他还是忍住了,不过还是想逗逗她,“哄不好么,那,一个糖葫芦能哄好我们的小知意么?”

小姑娘断然拒绝了诱惑,双手抱臂,傲娇地扭过头,抬起肉肉的小下巴,“哄不好的。”

卫翎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那两个糖葫芦呢?”

小姑娘听了,显然犹豫了。

因为平时家里管得严,她很少能吃到这样的小零食。

她皱了皱鼻子,一脸凝重,最后,沉沉地点了点头,“勉强哄得好吧。”

卫翎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小姑娘没反应过来就道了别,然后带着连月他们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连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那位陶姑娘望过来的目光。

温柔的,还有一丝丝的情意。

他抿了抿唇,心里有些酸。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有这么多桃花啊。

到了院子之后,扶桑听了声音便走了出来。

卫翎给她介绍了连月几人,然后便让她叫人去收拾几个房间。

扶桑虽然应了,但是脸色还是淡淡的,一言不发地去做事了。

显然对卫翎没带上她耿耿于怀。

卫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想,为什么殷罗的能力没帮他把这一茬也填了。

真是伤脑筋。

幸亏他买了礼物,不过也不知道扶桑喜不喜欢。

小知意两根糖葫芦能够哄得好,可扶桑就不知道了。

卫翎带着几人进了自己的屋子,下面的人沏了茶端了上来。

茶雾升腾。

连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卫翎喜欢的味道。

33、忧心

卫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那边安静坐着的单澜与飞霜,“不知,两位有什么打算?”

总是跟着他,似乎也不是办法。

单澜看向飞霜,没说话,他没什么想法,她去哪儿,他自然要跟着的。

无论是哪里。

飞霜抬起头,看了卫翎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单澜的手。

单澜心头一震,回握了回去。

飞霜看着他笑了笑,“我们打算到处走走,明日就离开,今日叨扰世子了。”

卫翎点了点头。

只单澜看着她清秀的侧脸,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对那人那么执着,怎么会轻易放下。

怕是觉得在明面儿上跟着,惹那人不快,所以打算偷偷地跟着吧。

单澜想到这儿,心里的激动平复了下来,握着飞霜的手紧了紧,抿紧了唇,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该。

阿霜她已经答应给他个机会。

他不应该奢求太多。

这样就很好了,他告诉自己。

几人说了会儿话,扶桑过来说房间收拾好了。

飞霜识趣儿地拉着单澜走了出去,等进了房间之后,她牵着他的手坐下,然后兴致冲冲地说,“你说,我们明日去哪里?”

单澜一愣,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飞霜看着他傻愣愣的模样,一时觉得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刚才不是说要出去走走么?”

可单澜只以为她刚才说的都是托词。

飞霜也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说,单澜听见这话应当会很高兴才是,怎么却是这副模样,“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单澜垂了眼,“我以为,你刚才只是说说而已,而且,我们不是还在梁京买了院子么。”

飞霜这才懂了他的意思,怪不得他并没有开心的样子。

她挪了挪凳子,离他近了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原本是打算那样做的,离得尊上近一些,我也放心,只是最近看着尊上同连月帝君相处的模样,我就有些想通了,尊上他这些日子过得很开心,便是我之前对连月帝君多有怨恨,但不可否认的是,尊上喜欢他。”

哪怕没了记忆,还是喜欢。

如同从前一样。

他们两个的事,她是掺和不上的。

就这样吧。

飞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们两人的事,就交给他们两个人吧。我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单澜听见她的话,眼睛亮了亮,喉咙滚了滚,沉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飞霜点了点头,“那,我们明日去哪儿啊?”

单澜将她揽在怀里,“你想去哪里都行,若是没有想去的,我们可以走着看看,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飞霜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应了一声。

单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底发软,“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回梁京看看了,我们也可以回去。”

飞霜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没说话,点了点头。

此时阳光正好。

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那边卫翎看着两人走后,就走过去跟连月挤在了一块儿,他伸手环住他的腰,然后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含含糊糊道,“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可好了。”

连月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伸手握住了卫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心里想着别的事儿。

之前卫翎说成亲的事的时候,他高兴得昏了头,什么都没想就应了。

可等理智回来之后,他却觉得事情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凡界诸多束缚,这里容不下两个男子。

更何况,卫翎现在还只是个凡人,他有亲人,有朋友,若是他一意孤行,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到时候,卫翎可能会处在两难境地,这让他怎么忍心。

而且,他们以后的路还很长,成亲这件事儿,放到以后,也未尝不可。

连月拍拍他的手,试探性地问道,“阿翎,我们先不成亲了,好不好?”

卫翎本来黏在他身上有些昏昏欲睡,听了这话,瞬间清醒过来,急切问道,“为什么,你后悔了么?还是,你……唔。”

连月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误会了,便转过身来,捂住了他的唇,“不是,阿翎,我想跟你成亲,十分想,只是你的亲人要怎么办?”

卫翎眨了下眼睛,明白了他的话。

一时安静。

过了一会儿,卫翎拿下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指,轻声道,“我家里人都很开明的,他们……”

他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上一次他阿娘问起他关于齐盛的事儿的时候,模样十分激动。

甚至在误会了他之后,还拿枕头砸他。

卫翎的心沉了下去。

连月摸了摸他的脸,见他心情低落,凑上前吻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舌尖,轻轻地舔了舔。

卫翎被他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喉结滚动,然后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有些笨拙地伸手搂紧他的腰,吻了回去。

两个笨拙的人互相试探,直到彼此喘不过来气才停了下来。

卫翎看着怀里的人,他的眼睛湿润,眼尾泛起了薄红,嘴唇也有些微肿,让他本来就漂亮的眉眼越发靡艳。

他伸手理了理怀里人有些散乱的发,然后忍不住又亲了亲。

连月任由他动作,倚在他怀里,他本来还想说成不成亲没关系,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

刚才提起这件事,阿翎的表情就不算好,罢了,以后再说好了。

两人黏腻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来敲门,说是林外公叫他过去见见客人。

连月推了推他,“你先去吧。”

卫翎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起了身,“你不跟我去么?”

连月有些无奈,“是叫你去见客人,我去做什么。”

“那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回来带你去见外公外婆。”

连月应了一声,替他整了整衣服,卫翎这才勉强出门去了。

34、红梅

到了前院之后,卫翎便见到了陶山长。

话说这位陶山长,名唤陶晦,是他家外公的学生,当初也是入过朝堂的,只是没过多长时间,当初的一腔热血就变成了一地尘灰,他不耐烦勾心斗角,于是便干脆利落地退了出来,回到了长禾当了个教书匠。

这位陶山长生得颇为高大,本性爽朗,出了朝堂之后,更是随心所欲,甚至满脸的胡子也不刮了,看着粗犷得很。

卫翎在门外就听见那人爽朗的笑声,等他进了门去,就看见他家外公满脸笑容,跟一人相谈甚欢。

那人背对着他,着一身鸦青色大袖衫,头发只用了一根木钗子簪着。

许是听到了声音,那人便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颇为俊美的脸。

那张脸上干干净净,若不是卫翎见过他未曾蓄过胡子的脸,恐怕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

陶晦看见他以后便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卫翎在梁京从没有见过这么热情的打招呼方式,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那人抱了一下便松开了,盯着他瞧了瞧,拍了拍他的肩,接着便爽朗地笑了笑,“阿翎比去年结实不少。”

卫翎有些无奈,拱了拱手,“陶叔叔还是同从前一般模样。”

不料陶晦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惆怅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若不是夫人以分居相威胁,他怎么会剃掉自己心爱的胡子。

他的胡子啊,留了许久才有那般模样。

结果硬是被夫人按着给咔嚓掉了。

并且从此都不能再拥有了。

他觉得自己留胡子的样子特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夫人真是不知道审美为何物。

罢了,既然是自己的夫人,勉为其难就将就将就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审美这么高的。

陶晦脑子里想了一大串,也没忘了说话,三人相谈甚欢。

过了一会儿以后,林外婆派人来叫卫翎过去一趟。

卫翎有些不明所以,倒是林外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莫名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出了前院以后,到了后面的院子,掀开帘子进去,就看见林外婆身边一左一右坐了两个姑娘,正说着话儿,看起来颇为亲昵。

那两个姑娘正是他之前遇到的,陶山长的两个女儿。

陶知心看见他来了,连忙站了起来,福了福身,而另一个小姑娘看见他之后眼睛一亮,撒了欢地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咧着嘴笑,“世子哥哥是来陪我去看花的么?”

小姑娘显然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卫翎看了林外婆一眼,见她眼中都是促黠,不由地有些无奈,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然后低声道,“是啊。小知意喜欢花么?”

小姑娘猛地点了点头,包子脸上的肉肉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十分可爱,“喜欢啊,特别喜欢,姐姐也喜欢,而且姐姐还会画漂亮的花。”

卫翎抬眼望去,就看见那少女如同春晓之花的脸,染上了丝丝的红晕。

这时候林外婆站了起来,拉着那少女的手拍了拍,“既然小知意想去看花,那咱们也跟着一块去瞧瞧,正好那些花都是我废了心思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了知心的画呢?”

陶知心听了这话,眼下的红晕更深,姿态上却落落大方,“夫人的花自然是好的。”

卫翎看着这一幕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不过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一行人出了门,去了花园。

林外婆的花确实种类繁多,虽然有几种不在花期,但剩下的却依旧叫人眼花缭乱了。

尤其是红梅,开得叫人震撼,甚至忽略了其他。

满园几乎都被红梅给遮挡住了。

便是卫翎,也被这景色给迷住了。

几人走着走着,卫翎回过神来,就发现身边只剩下了陶知心。

林外婆跟小姑娘已经不见踪影了。

卫翎这才察觉到一丝味儿来,有些头痛,他看着一无所觉正沉醉于美景之中的人,这下子,他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而背对着他看似正在赏景的人,却是整张雪白小脸都红透了。

陶知心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思都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原本是没打算来的,只是知意粘她,所以她便跟着来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那人却在这儿,比之前早了些时候,她心里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后悔没穿自己漂亮的裙子。

旁人都说她心思通透,所以便是林外婆不说,她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然后她的心便雀跃了起来。

只是雀跃着雀跃着,便更有些后悔自己的打扮了。

另一边林外婆拉着小知意一路走着看着,想起被她故意留下的两人偷偷笑了笑。

她这般做,也是因为看了女儿捎来的信。

信中大意是说,卫翎如今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是他一个人都没瞧上,也不知道是没开窍,还是没遇到对眼儿的人,所以恳请林外婆帮忙看看,若是长禾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门第倒是无所谓,人品却要好。

如此,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话说林外婆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便想起一个人来,于是找个借口让陶晦带着女儿过来,为了不惹眼,就只说了她想念小知意了。

小知意平常最粘着她姐姐,果真陶知心也来了。

她其实看得出来,陶知心是喜欢阿翎的,甚至从前就喜欢,眼睛骗不了人的,她眼中的欢喜虽然藏的深,但还是看得出来。

陶知心年纪小,却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眉眼也生得难得一见的秀丽。

便是她,也喜欢的不得了。

就看阿翎开不开窍了。

只是另一边,却没像她想像的那般发展。

35、主意

花园里。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卫翎本想同陶姑娘说说清楚,但又怕是外婆自作主张,人家姑娘根本不知道,若是贸贸然说了,恐怕不太好。

而陶知心本就是大家闺秀,生性温柔,她虽心里欢喜卫翎,但也只会藏在心里。

所以,两人都没有说话,就一直顺着花园走,中间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花园本就离卫翎住的院子很近,两人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到底是边走边看的。

而连月也是久等卫翎不归,才打算出门看看,结果刚出了院门就看见那边花园里面的人,虽然被遮挡了一些,但依他的目力,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虽然在卫翎看来,他确实同陶姑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令人误会的行为,但从连月的角度来看,就不是这样了。

他只看到了前面那女子一脸的娇羞,那张动人的脸在周围红梅的映衬下,越发精致娇美。

还有后面眉眼柔和的卫翎。

连月其实知道,卫翎同那女子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也知道,卫翎是怎样的人。

只是他有些没法控制自己,就好像失了智一般。

他又想起之前飞霜冲到他面前说的话。

她说:“若不是遇上你,尊上怎么会变成这样,尊上以前的愿望,就是想找到一个温柔的女子,然后生一双儿女,简单,平凡地过下去,可遇见你之后,什么都变了。”

飞霜含着恨意的神情历历在目。

连月打了个寒颤,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那边红梅旁温柔可人的女子,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像破了一个口子,呼呼地漏着风。

他又看了卫翎几眼,然后便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发着呆,心里想着事情。

不去看那边的人之后,他的理智渐渐回来了一些,他知道飞霜的话不是假的,她也没必要骗自己。

但同样的,他也知道卫翎的心意。

真真切切的,那也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他们现在面临的境况是,卫翎现在是个凡人,他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若是他不成婚,刚才那样的情形少不得还会发生,其实他仔细想想,刚才那种情况估计是被安排好的,不然卫翎不可能会单独跟一个女子在一起。

可是,若是成亲。

这世间又根本容不得两个男子。

若是……

想着想着,他心里便冒出来一个荒唐的主意。

然后这个主意便疯狂地生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那边林外婆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又带着小知意拐了回去。

卫翎见她们回来了之后,松了口气,然后将几人送了回去,只是走到半路的时候,陶晦身边来了人,说有急事要走。

陶知心听了之后,便告了别,带着小知意急匆匆地走了。

卫翎刚想跟外婆说些话儿,结果肩膀处冷不妨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就看见自家外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林外婆拍了一下,觉得不解气,又拍了一下,“你也不知道送送人家?你的礼貌都到哪儿去了!”

卫翎莫名挨了打,有些无奈,“外婆,可是母亲跟您说了些什么?”

不然,无缘无故地,外婆怎么会操心这种事儿。

林外婆听了之后,也没觉得被拆穿有什么,只见卫翎把事情放到明面儿上来说了,她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娘管不了你,可不就求到我这儿来了,阿翎,你实话跟外婆说,刚才那小姑娘你喜不喜欢?”

卫翎早猜到是母亲又在搞事儿了,他有些头疼,“外婆,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林外婆其实也不想做这种事儿,头一次做还小心翼翼地,生怕坏了人家姑娘的声誉,操心这个,又操心那个的,弄得她感觉白头发都多了几根,若不是女儿在信里言辞恳切,她也不会多此一举。

更何况她今日一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小姑娘一看就早对阿翎有意,可阿翎就是一块木头。

“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卫翎听着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来,“外婆,我在源城遇见几个朋友,他们跟我一起回来的,等会儿我带他们过来,您跟外公见见?”

虽然主要是想让他们见见连月罢了。

林外婆这下子有些好奇了,她知道外孙孙确实有很多朋友,但这还是头一次,他带到这里来的,于是她就点了点头。

卫翎心里有些开心,将外婆送到前院外公那儿之后,他就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看到连月坐在凳子上,垂着眼,神思不属,卫翎也没觉得有什么,只以为他可能等得无聊了,“月牙儿,走,我带你去见我外公外婆。”

连月没动。

卫翎诧异地看他,“怎么了?”

连月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面对着他,“刚才我看到你跟陶姑娘单独在花园里面。”

卫翎没想到他会看见,顿时慌了神,“月牙儿,你别误会,我跟陶姑娘没什么,那是我外婆……”

连月捂住他的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跟陶姑娘没什么。”

卫翎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既然没有误会,这又是因为什么。

连月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自己要说的事儿有些难以启齿。

刚才虽然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是真要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可是好像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卫翎看着连月犹豫不决的样子,伸手将他捂住自己的手拿了下来,疑惑道,“月牙儿,怎么了?”

连月闭了闭眼,将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

卫翎听见之后瞪大了眼睛,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36、解决

“这样,会不会委屈你?”

卫翎缓了一会儿说道,对于这个主意,他觉得不大好,总觉得会委屈了他。

况且,扮成女子这种事情,搁到谁身上,谁也不会乐意的吧。

卫翎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这样。”

连月刚没有说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现在说出来倒也觉得没什么,况且,他突然想到,其实不用扮成女子也可以。

跟卫翎呆一起,他觉得自己跟个凡人也没什么两样,叫他都快把自己原本的身份都忘记了。

“不是真的要扮成女子,阿翎,你忘记我是什么身份了么?”

反正桃花妖这个马甲不用白不用,至于会不会掉马,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卫翎听了他的话也想起来,其实若不是连月提醒的话,他几乎要把这个事情忘记了,毕竟连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书里说的妖精。

书里的妖精大多不是什么好妖精。

而月牙儿,除了生得好看这一点符合之外,其他的跟书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卫翎好奇道,“那,要怎么做?”

连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来,卫翎仔细看了看,是一片叶子,绿油油的,很普通,跟其他普通的叶子没什么不同。

“这又是什么?”

连月笑了笑,“这是千障树的叶子,佩戴它的人在别人眼中,会显现出自己想要让别人看见的样子。”

其实他也可以幻化成女子,但一想到以后每日都要扮成女子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不大方便。

卫翎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的身份怎么办?”

连月听了之后,伸出手,手心里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桃花,接着他将花瓣撒在了旁边。

一个同连月一模一样的人便显现了出来,只是那人目光无神,看着像个人偶一般。

卫翎觉得神奇地围着那人转了一圈,除了眼神的不同,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连月伸手轻轻地点了点,那花瓣做的人便像活过来了一般,他伸手牵住卫翎的手,“阿翎,到时候这个假的我会代替我的身份,我自己会成为他的妹妹,然后,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到时候,就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他们会像普通的夫妻那样成亲,然后生活。

卫翎紧了紧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地碰了碰他眼下的月牙印记,“多谢你,月牙儿。”

好像从他们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对他好,帮助他,替他解决问题,事事为他考虑。

而自己,好像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么一想,卫翎心中便充满了歉疚,“月牙儿,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连月走近他,伸手环住他的腰,“阿翎,你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所以,别说谢谢。”

他哪里不曾为他做过什么。

他说的话,他都听。

他让他做的事,不管合不合理,他都会去做。

他曾经甚至,把他的一颗心,小心翼翼地送到他面前,又唯恐他不高兴。

明明是那么耀眼夺目的人,在他面前,却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辉。

连月心里酸涩,收紧了环着他腰的手,仿佛只有这样,眼前的人才不会再一次消失。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卫翎突然想起自己一开始想要做什么,他有些懊恼地将下巴搁在怀里人的肩上,叹了口气。

连月扭头看他,结果两人离得太近,一不小心唇擦过了卫翎的耳朵。

卫翎只觉得耳朵一热,软软的触感,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他心头一跳。

接着,连月便看到眼前白玉般的耳朵瞬间染上了红色,甚至还抖了抖。

两人亲吻过许多次,甚至刚刚解锁了新的亲吻方式,按理说卫翎应当不会如此害羞才是,连月好奇地伸手想伸手揉揉红彤彤的耳朵,结果手刚触碰上去,抱着他的人便瞬间弹开了。

真的是弹开的,甚至连月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傻愣愣地看着他。

卫翎双手捂着耳朵,脸颊上升腾起了不太正常的潮红。

连月有些摸不着头脑,“阿翎,你……”

卫翎有心想解释,嘴张了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样要让他怎么说,说他的耳朵是他的那什么点么。

他怎么开得了口。

连月看着他羞耻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脑袋里灵光一闪,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其实,这种事情放在以前,他也是不懂的,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他被迫了解了一下。

所以,这方面,他还是多少知道的。

虽然比不得上一世的卫翎,但比起这一世还很青涩的他来说,连月算得上懂得很多了。

只不过,懂归懂,面上还是要装不懂的。

连月正了正神色,眼中含着担忧,“阿翎,你不舒服么?”

卫翎假装咳嗽了两声,“嗯,喉咙有点不舒服。”

喉咙不舒服,你脸红什么啊。

连月听了,心里想笑,但还是忍住,伸手给他倒了杯水。

卫翎拿过喝了一口。

连月想了想,还是决定转移话题,“阿翎,你刚才叹气做什么?可是有事儿?”

卫翎这才又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事儿,“我都忘了,刚才本来想带你们去见我外公外婆,不过现在去也不晚,我们走吧。”

连月也没想到还有这事儿,他连忙站了起来,然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我看着如何,有哪里不妥当的么?”

卫翎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有些好笑,“哪里都妥当,你放心,我外公外婆很好的,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没说的是,先不说他家外公,他外婆是绝对会喜欢他的。

毕竟林外婆是一个重度颜控。

看见月牙儿这张夺目的颜容,恐怕要高兴极了。

他家外公就不说了,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还有他爹,据阿娘说,当初他爹求亲的时候,那张脸给他加了不少分。

在林外婆看来,长得好看的人品性肯定不差。

虽然卫翎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卫翎让人去叫了飞霜跟单澜,然后几人往前院去了。

37、坦白

前院。

林外婆正百无聊赖地同林外公下棋,她棋艺不佳,对上棋艺精湛的林外公,自然是一败涂地,所以她特别不喜欢同他下棋,只有在林外公同意让棋的时候,她才会有兴趣下两盘。

“哎哎哎,你怎么又悔棋,都多少次了。”

林外婆把手里的黑棋扔到棋篓子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将棋盘上已成败势的棋局胡乱打散,“不下了,没意思。”

林外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也没办法,他爱棋如命,一天不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自己跟自己下又没意思,这个家里唯一能跟他下棋的就只有棋品不好的老婆子了。

没办法。

若是阿翎能一直在这儿就好了,他也不用迁就了。

卫翎的棋是他手把手教的,这些年日益精进,他有时候都看不懂他的路数了。

林外公将散落的棋子收好,又将棋盘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弄好之后就看到老婆子正盯着外面看,“你瞧什么呢?外面有花啊。”

林外婆不搭理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以后,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从门外进来一行四人。

林外婆一眼就瞅见了那个跟在外孙孙身边,生得耀眼夺目的人。

那眉眼,简直就跟画儿上的一般。

林外公看见老婆子这模样,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哼了一声。

林外婆也不管他,径直走了过去,呦呵,近看更好看了,“阿翎,这几位是……”

卫翎正准备想介绍一下,只是想起自己给连月起的的名字,就突然卡了壳儿。

当初只觉得那个名字适合他,现在却突然发现,似乎不太适合介绍给别人。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其他人叫月牙儿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应该只有他才可以唤。

连月看他的样子,不太明白他怎么不说话了,他让着面前表情慈爱的林外婆,笑了笑,“我是卫翎的朋友,我叫连月。”

卫翎听见这个名字,只以为是他随便想的,心里微微有些懊恼,早知道当初给月牙儿起个姓氏,当然冠他的姓是最好不过了,他回过神,接着连月的话,介绍了一下略微靠后站的单澜跟飞霜。

那两人在旁人面前都不是多话的人,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少。

林外婆打量了一下后面两个人,冲他们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连月身上。

真好看,眉目如画,看着就是个品性优秀的孩子。

“连月,是个少见的姓呢,不知你家住哪里?”

连月看了卫翎一眼,然后回答道,“家在源城。”

林外婆想着,卫翎之前不就是去源城拜访朋友了么,她真是多此一问。

这么俊俏的后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这般想着,便问了出来,“可有婚配?”

连月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林外婆眼睛一亮,接着便突然想起来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孩,只有一个到现在还打光棍儿的卫翎,若是阿翎是女孩子就好了,或者,若是这个漂亮的人儿家里有姐妹就好了。

“你家中可有其他人?”

姐姐妹妹都可,兄弟长得如此,可见姐姐妹妹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连月同卫翎对视了一眼,含着笑道,“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妹妹。”

后面的单澜跟飞霜听了摸不着头脑,连月帝君确实有个妹妹,可父母?帝君的父母不是早已经仙去许久了么?

林外婆听了简直心花怒放,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之前的事情,心就凉了半截。

之前她似乎,好像,答应过不再管阿翎的婚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般容貌的人,不能收入家中日日看,还有什么意思。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么。

林外婆眼神幽幽地看着连月,叹了口气。

连月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眼卫翎。

卫翎冲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

那边喝了口茶的林外公见那边聊的正欢,有些坐不住了,咳了两声,“阿翎,还不请客人坐下。”

林外婆也反应过来,忙让人上了茶跟点心。

几人便坐了下来。

连月几人见识广泛,涉猎繁多。

便是林外公,也不由地连连赞赏。

一聊便到了饭点,林外婆张罗着,几人用了饭。

吃了饭之后,卫翎正准备同三人回去,结果被林外婆给留了下来。

正好,卫翎也有话要说,本来想着再等等,现在看还是顺便说了,免得又生了变故。

林外婆将卫翎拉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她还是有些不死心,“阿翎,你可见过连月的妹妹?”

卫翎装模作样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林外婆急急忙忙又问,“那姑娘可有及笄,可曾有婚配?”

卫翎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外婆面前,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刚及笄不久,未曾婚配。”

林外婆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觉得这回估计还是不行,也不知道卫翎这性子随了谁,跟个木头一般,不知道情情爱爱为何物。

别有一日出家当和尚吧!

这么一想,林外婆便觉得有些不对了,她记得阿翎确实总往白鹿寺去,小时候也就罢了,总归是为了他那做噩梦的事,可后来,听女儿信里抱怨,他还是时不时的去,没事就去,就跟白鹿寺是他家一样。

不可能吧。

这般想着,她脸色便白了白。

卫翎不知道自家外婆在脑补些什么,他将茶杯放到桌子上,然后开了口,“外婆,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外婆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面,听见这话也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卫翎低着头,握了握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外婆随意地哦了一声。

哦,有喜欢了人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回过味来。

什么!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时候!谁!

这傻木头开窍了!

难不成是陶家的那个姑娘,也不对,看着不像啊。

当初他那表情冷冷淡淡的,也不像是喜欢的模样。

卫翎看着自己外婆突然亮晶晶的眼神,觉得耳朵有些烧得慌,“是连月家的妹妹。”

林外婆听了之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实交代。”

卫翎便把跟连月说好的,跟林外婆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一见钟情,惊为天人,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林外婆边听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来,“那,那姑娘长得美不美?”

“连姑娘同她兄长生得一般无二。”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肯定长得一样。

可林外婆不知道,她将连月的脸代入到一个小姑娘身上,哎呀,光是想一想,都是美极了,“那连姑娘对你可是……”

别又变成,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了。

那可真是天意弄人了。

卫翎配合地红了红脸。

林外婆瞬间懂了,看来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哎呀,他们家马上就要有喜事了。

她得马上写封信去给女儿,告诉她这件喜事。

还要商量商量婚事,哎,干脆她也跟着卫翎去梁京算了。

卫翎看着林外婆喜形于色的样子,自己也心生欢喜,他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回去了。

38、分离

卫翎回去之后便将这消息告诉了连月,连月一听,虽然也开心,但这件事也不能只是光口头上说说而已,他可能也要再去源城一趟。

毕竟他也说了他的‘家’是在源城。

看来,他可能要离开卫翎一段时间了。

其实他大可以让别人去办这件事,但谁叫他现在这身份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桃花妖呢。

卫翎见他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心下疑惑,“怎么了?”

连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说。

卫翎顿时也觉得不太开心了。

两人本就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乍一听要分离,自然是百般不愿。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夜晚入睡的时候。

卫翎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面对着墙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等到终于有了些许困意的时候,就感觉背后一凉,接着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卫翎差点没跳起来,只是等到闻到熟悉的味道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接着便是浑身一僵。

连月也是躺在自己的房间怎么都睡不着,而且想着两人不日就要分离,心里便百般不舍,于是想也没想,就过来了。

只是想的时候是那样,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有些微妙了。

连月本来觉得,两人再怎么着,也算一起睡过,虽然就那么一次,但应该也没什么。

只是当他贴过去的时候,却不这么觉得了。

那人的皮肤渐渐滚烫起来,即便隔着一层衣物也能感觉得到,一看就知道并未睡着。

连月觉得自己浑身好像也烫了起来。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两个人渐渐急促的呼吸。

连月脑子里糊里糊涂,他迷迷糊糊想应该把床帐掀起来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热。

热得让人发晕。

卫翎睁开眼,喉咙滚动了两下,“你,睡不着么?”

说了之后他又想打自己两下,这说的是什么废话。

连月点了点头,后知后觉那人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一时无话。

卫翎在心里百般给自己打气,这是自己喜欢的人,他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这般想着,他就闭了闭眼,心一横,就猛地转过身来,将身边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连月本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有点儿尴尬的氛围,不料那人一个动作,将他未出口的话给塞了回去,他感受着那人收紧的力度,弯了弯唇,挪了挪自己的身子,将自己越发靠近他。

卫翎只觉得刚才还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一般,浑身上下都透漏着满足,他睁开眼,低头去看他。

不妨的是,连月也抬头去看他。

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卫翎入睡的时候,喜欢留一盏灯,是小时候做噩梦留下的习惯。

这时候昏黄的灯光透过薄透的床帐,将整个狭小的空间映衬得分外暧昧。

卫翎看着那人的眉眼,那人的唇,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渴,他咽了咽喉咙,觉得浑身燥热,甚至某一个地方也不安分了起来。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冲动,闭上眼不再看,只是一闭眼,那人身上的香气便往他鼻子里钻,叫他无法自拔。

卫翎在心里默念经文,这还是当初用来凝神静气的,没想到却让他用在了这种情况。

连月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微颤的长睫,然后伸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闭着眼吻了上去。

卫翎身子一颤,便睁开了眼,脑海里的经文瞬间溃散,唇上的热度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后颈,用力吻了回去。

两人的唇是滚烫的,呼吸也是滚烫的,就连彼此接触的肌肤也是滚烫的。

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卫翎逼迫自己停了下来,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那人漂亮的眉目,是用万千语言都描绘不出的容色。

衣衫凌乱,眼眸迷离,唇上湿润。

再诱惑不过。

连月迷迷糊糊,声音沙哑,“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看他,眼波流转。

就那一眼,几乎让卫翎仅有的理智溃不成军。

卫翎伸手遮住那人的眼,“别看我。”

再看,他就忍不住了。

他虽然除了连月之外,未曾跟别人有过任何亲密的行为,但他并不是傻瓜,一些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虽然并不怎么清楚就是了。

看来还是得补补课,不然要是伤到他怎么办。

连月眼睛被遮盖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那人身前的衣襟,脑袋渐渐清醒,只是清醒过来之后便有些疑惑,又有些失落。

怎么,就停下来了呢。

是他哪里做的不好么。

“阿翎,你不想要我么?”

卫翎本来就在努力地遏制自己浑身的冲动,只不过又被打破了。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的小兄弟可能就要废了,他将遮住那人眼睛的手松开,无奈地看着他,另一只搁在那人腰上的手猛地收紧,让他感受一下自己的冲动。

“你觉得呢?”

连月自然感受到了,他的脸本来就红,这下便是红透了。

卫翎见目的达到,亲了亲他润湿的眼睛,“现在还不到时候。”

连月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心里高兴,越发往他怀里靠了靠。

卫翎真是又甜蜜又折磨。

混乱的一夜就这样过去。

翌日。

飞霜跟单澜同他们告了别之后,就出了门离开。

然后卫翎跟连月两人就在长禾过起了悠哉悠哉的生活,没事下下棋,钓钓鱼,爬爬山,简直恨不得一直还在这里,只是到底要回梁京的。

那边卫夫人已经收到了自家母亲去的信,把她给激动的,直接就回了信。

还加急。

信上就三个字。

快回来!

简直不能更迫切了。

于是乎,黏黏糊糊的两人最终还是分别了。

卫翎收拾东西会回梁京,林外婆林外公也收拾收拾跟着去,毕竟是他们外孙孙的终身大事,还是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的。

而连月同卫翎分别之后也没有去源城,而是回了仙界。

这种事情他也没有经验,还是需要找找帮手的。

只是此次分别。

再见面时已是物是人非了。

39、侯府

虽然有卫夫人的催促在前,但因为队伍里面还有林外公林外婆,所以他们一行走的并不快。

一路上走走停停,比来的时候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到了梁京。

到了侯府那条街的时候,卫翎远远地就看到门口站了一些人。

他顿时觉得自己地位不保,不对,他哪里还有什么地位,从前他自己回来的时候,门口哪里有人。

唯一迎接他的,只有看门的张爷爷养的一条小黄狗。

卫翎先下了马车,然后将正准备将外公外婆扶下来,结果就被自家娘亲给挤到了一边儿,哦,忘了还有他家阿姐跟冬冬。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昨天还对他万般好的外公外婆亲亲热热地拉着冬冬的小手,身边被人簇拥着,进门去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孤零零的,就连那条小黄狗都跟着看热闹去了。

卫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进门去了。

进了前院之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夹杂着冬冬稚嫩的声音。

卫翎进去之后,挨着自家阿姐坐了,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几人说笑,时不时插上两句话,倒是其乐融融。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卫翎的婚事,毕竟林外婆这一次回来也主要是为了这个。

因为信里并没有说太清楚,所以卫夫人倒是对卫翎头一次表示喜欢的人十分好奇。

毕竟梁京城里那么多大家闺秀,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且各有各的特点,可他们家这个木头脑袋愣是一个都没瞧上。

甚至她曾一度怀疑过他们家儿砸喜欢男人。

“阿翎,给我们说说你是怎么遇上那女子的,说详细点。”

信里面虽然也有说,但到底说得不是很清楚,还是让本人说说比较好。

况且,既然两情相悦,情况还是要了解地详细一些。

卫翎又把当初同林外婆说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坐在卫翎旁边的卫芙听了,眼睛亮了亮,玩味地笑了笑,“看不出来啊,阿翎。”

平日里看着跟个木头一样,竟然会玩什么一见钟情的把戏,真没看出来。

卫翎配合地害羞了一下,几人对视了两眼,皆是一脸笑容。

就是本来靠在林外婆怀里的冬冬听了几人说话之后,哒哒哒地跑到卫翎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拽了拽,仰着一张小肉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软软的,“舅舅,舅舅,冬冬要有小婶婶了么?”

卫翎爱极了他这小模样,伸手将抱到怀里,捏了捏他的小脸,轻声说道,“对啊,冬冬喜欢么?”

冬冬用小肉手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开无良舅舅的大手,就噘了噘嘴,放弃了,“那,小婶婶生得好看么?”

卫翎讶然,以前没见冬冬关注过别人的相貌,难不成冬冬还是个隐形颜控么?他捏了捏冬冬的包子髻,想了想连月那张夺目的脸,轻笑道,“好看。”

冬冬眨了眨眼睛,“多好看,有舅舅好看么?”

坐在旁边的卫芙‘噗嗤’一声笑了,她看着一脸疑惑的冬冬,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冬冬啊,女子的容貌怎可同男子相比较呢?”

冬冬不解,“为何不能?我觉得舅舅最好看了。”

卫芙不晓得如何解释,听了冬冬夸奖卫翎的话,挑了挑眉,“那是娘亲好看,还是舅舅好看?”

冬冬纠结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条眉毛都拧了起来,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脸。

看得周围几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卫芙看着自家弟弟那张温润如玉的漂亮脸蛋,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自己也生得好看,是那种明媚的美人脸,但因为眉宇之间像了几分卫侯爷,所以便带了一丝英气。

倒是卫翎,同卫侯爷长得不像,据阿娘说,是像了已逝的祖母,祖母当年也是冠绝京华的美人,只是身子不好,所以便早早去了,祖父对祖母情根深种,没两年也跟着走了。

因为看惯了父母之间的恩爱,所以卫侯爷也就娶了一个妻子,这么多年,也是恩爱非常。

所以都说卫氏一门出情种,这也算是卫翎十分受青睐的原因之一。

这边冬冬回过神,发现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便又扯了扯卫翎的袖子,“舅舅,你还没回答我呢?”

卫翎想了想之前的问题,“比舅舅好看。”

冬冬还没说话,卫芙便来了兴致,说实话,她迄今为止,还没有见过比自家呆弟弟好看的人,无论男女,“真的?你可别说假话。”

林外婆听了他们说话之后,想了想连月那如画的容貌,心里又赞叹了一番,笑眯眯地说道,“是真的。虽然阿翎好看,但人外有人,人外有人呐。”

卫芙自是相信林外婆说的话,这下便‘啧’了一声,“若是弟妹生得如此,那以后阿翎的孩子岂不是……”

卫夫人听了更是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想像了一下,然后就跟着卫芙讨论了起来,林外婆也兴致冲冲地加了进去。

而一直被当做背景板的林外公,手里端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听几个人说话。

反正这话题他也插不进去。

这茶倒是还怪好喝的。

卫翎抱着小冬冬看着讨论得兴高采烈的几人,还是决定不说话了,以他跟连月的条件,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这个问题他跟连月之前就讨论过了,只是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只打算以后再说。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便进来了两个人,是下了朝的卫侯爷同谢冉。

林外婆看着进来的两人眼前一亮。

卫侯爷自是不必说,年少时便是风流倜傥,到了年纪之后,容貌不但没有失色,反而多了几分儒雅气质,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文官呢。

而另一位,便是跟着岳父,来找妻子的谢冉了,这位虽名声不及卫翎,不过也是君子端方,丰神俊秀。

林外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屋子俊男美女,颜控表示一本满足。

见了礼之后。

卫侯爷顺势在卫夫人身边坐了下来,低声问道,“在说什么呢?”

卫夫人轻声同他说了几句,卫侯爷了然。

一家子人好久没有聚这么齐了,几人说着话,过了一会儿,卫夫人便去张罗中饭去了,林外婆林外公到了年纪之后有许多吃不得的,还是要交代一下。

况且今日来了这么些人,也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一下。

40、白鹿寺

用过中饭后,卫芙让人把冬冬抱出去,然后便说起明日要去一趟白鹿寺的事儿,“我收到了慈空主持的信件,说是让我明日带着冬冬去一趟。”

据慈空主持说,他这一次恰巧得了一个东西,可以让冬冬再无性命之忧。

她本来收到信的时候巴不得马上去,可信里说了具体的日期,她便以为慈空主持可能还需要做些什么准备,便按捺住了。

卫翎听了十分激动,“可是有了法子?”

卫芙眼睛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林外婆听了不住地说好好好,便是从来不苟言笑的卫侯爷也是喜形于色,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卫夫人高兴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便问道,“这事儿,可同亲家说了?”

谢国公去年的时候领了差事,出了门,因为去的时间久,夫人放心不下,也陪同去了。

国公府如今只剩下了谢冉一家三口。

谢冉替卫芙擦了擦眼泪,听见这话便看了过去,“我们收到信件之后便立马给爹娘去了信,现在应当还在路上。”

卫夫人听了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外面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冬冬,眼睛酸涩。

冬冬从出生的时候便有些瘦弱,一开始以为没什么,毕竟冬冬算是早产,想着精心呵护着,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后来有一天,冬冬生了病,夜里睡着了便再没醒过来,他们用了许多法子,都没有用,他们几乎以为要失去他了。

那一段时间的日子都是晦暗的,令人想起来便心脏揪疼。

后来,卫翎提议不如去白鹿寺看看,刚好慈空主持云游回来。

他们本来没有抱什么期望,可是,恰恰是这一次,给冬冬带来了一线生机。

去了白鹿寺之后,慈空主持给冬冬带上了一颗舍利,至于原因并没有说,他们也没有多问,过了两天之后冬冬便醒来了。

他们曾经问过冬冬,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但当时冬冬太小,什么也没问出来。

冬冬醒来之后,慈空主持告诉他们,这个法子并不能一劳永逸,只能管个几年时间。

所以他们一直提心吊胆,唯恐冬冬再出什么意外。

除此之外,他们一直不遗余力地做些善事,希望积累些善缘,保佑他们的冬冬。

而这一次,这个隐患终于要解除了,怎能不让人开心。

几人又商量了些事情,谢冉便带着卫芙跟冬冬回去了,毕竟明日还要去白鹿寺,还是要准备一些东西。

林外婆林外公因舟车劳顿,身子有些疲惫,便回了房间休息。

卫侯爷去了书房,卫夫人想跟他唠一唠卫翎的事儿,也跟着去了。

只卫翎又变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想着左右无事,便去牵了马出门。

一路去了白鹿寺。

如今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白鹿寺后山的桃花还在开着,不过不若上次来的时候灿烂了,地面上落了许许多多的桃花瓣,将卫翎常走的那条小路都给遮盖住了。

卫翎照例将马拴在山脚下面,然后便上山去了。

今日天气尚可,有风。

微风吹过,桃花树便簌簌地落了花瓣,落在了卫翎的发间,衣服上,甚至有一片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伸手将那片花瓣拿下来,按了按眼睛,驱除那伴随花瓣而来的痒意。

这个时候,不知道那呆子在做什么,估计应该在背经文吧,往常他每次去的时候,怀真总是在念背经文。

那些经文晦涩难懂,不过卫翎对此但是颇有心得,总是怀真还没有背熟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就好像,他从前背过一般。

卫翎顺着桃花林向上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远远望见前面有个人,穿着一身僧袍,身形清瘦得紧,便是隔着宽大的衣服,也能看得出来。

那人正是怀真。

卫翎见此皱了皱眉,这才多久,他怎么就这般瘦了,是生病了么。

他这般想着,便快步追了上去,索性怀真走得并不快,不过几息,卫翎便追上了他。

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结果却触及到一片冰凉。

怀真猛地被人抓住,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也掉了下来,直接砸在了他的右脚上,顿时脚上一阵疼痛。

卫翎看了忙蹲下伸手将那锄头挪开,然后扶着他坐到了一边,伸手握住他的右脚抬起,去脱他的鞋袜,“怎么了,伤着了没有,疼不疼?”

怀真看着卫翎一脸担忧的样子,怔住了,他还没有从见到那人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这莫不是做梦,不然他怎么会见到那个人。

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只是脚上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怀真伸手想去碰碰他的脸,只是还没碰到的时候,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来。

想起之前的他听到的事,他便垂了眉眼,没说话。

白鹿寺香火鼎盛,便是平日,也是常有人来,那日负责签筒的师兄有事情,便让他去替了一回。

他想着左右无事,便去了。

而那日恰好碰见了卫夫人。

也不知为何,竟这么巧。

卫夫人也认得他,同他打个招呼,说了会儿话,她说她是来还愿的。

因为他们家那个木头儿子终于肯娶亲了。

他们家儿子。

除了那人,再无他人。

后面的话他根本没有听下去,脑子里混沌,甚至还打翻了签筒。

那一个下午就那样过去。

后来他甚至想不起来他都做了些什么。

眼睛里只看到周围人来人往,人影闪动,而他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那人,要成亲了。

卫翎除了他的鞋袜,看到脚背上有一片红痕,并不严重,他松了口气,又给他把袜子穿上,鞋也套上,“怎么这么不小心,也怪我,不应该突然出现,你那里有药没,还是得上些药,好得快些。”

只是没有人回答他,周围只有风的声音。

卫翎疑惑抬头,就看到怀真垂着眼,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呆子,呆子,你怎么了?”

怀真回过神,抬起眼便对上卫翎担忧的眼神,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说着,他便用手撑着旁边的树,想站起来。

卫翎见了,忙去扶他。

怀真紧了紧手指,没说话,虽然刚才被砸了一下,不过并不严重,除了有些疼,其他也没什么,他站起来之后便走过去捡了自己的锄头,一言不发就往山上走。

卫翎这下觉得越发不对劲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从白鹿寺后门进去,然后卫翎跟着怀真进了他的院子。

41、签文

卫翎忍了一路,进了他的院子之后,还是没忍住拉住了他,“阿呆,你怎么了?生病了么?怎么这般瘦?”

不仅是瘦了,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往常好了,唇色苍白,眼中带着疲惫。

整个人仿佛生了一场病。

他眼中的担忧不加掩饰,怀真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那人的眉目还是从前那样,也是,不过才多久没见,当然不会有太多变化。

可他怎么觉得,好像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呢?

还是一样的眉目,怎么就觉得不是一样的人了呢?

怀真握了握拳,声音艰涩,“我听,卫夫人说,你……”他顿了顿,眼睛酸涩,“你,要成亲了?”

卫翎没想到自家娘亲已经把他抖落出去了,不过跟好朋友说起这个,他还是不免有些羞涩,“你都知道了啊。”

怀真知晓卫夫人说的应当是真的,毕竟她没有说谎的理由,况且她的欢喜挡都挡不住,哪里又是骗人的呢?只是他仍想要问一问。

为他不听话的心求个结果。

从前朦朦胧胧知晓自己心意的时候,他惶恐不安,每次见到卫翎的时候,总是努力装作平常的模样,索性那人对感情之事并不敏感,他倒也没露出马脚来。

他看着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前赴后继,只为得到那人垂怜,只是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不开窍,那些女子通通遭了冷落。

他一度以为,那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成亲。

只是没想到,他的以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破碎了。

怀真看着眼前的人温润的眉目,长睫颤了颤,哑声道,“是哪家的闺秀?我可曾,认识?”

卫翎想了一想,“你应当没见过,是我这次去源城拜访朋友的时候遇见的。”

怀真点了点头,看着卫翎舒展的眉眼,眸色晦暗,“那,她是怎样的人?生得,可好看?”

卫翎拉着怀真到桌子那边坐了下来,想到连月的模样,便笑了笑,“他呀,是个挺有趣的人,生得也好看,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你定会喜欢的。”

怀真心头颤了颤,张了张口,最后只应了一声。

卫翎看着怀真清瘦的模样,心里担忧,“别说我了,倒是你,怎么这样瘦了?”

怀真想了一想,便找了个借口,“无事,只是生了病,已经大好了。”

卫翎有些不放心,准备回去了找人来给他看看,便是生病了,也不能瘦这么多。

怀真摸了摸桌子上的茶壶,是凉的,他站起来准备去烧些水来,只是卫翎看见他的动作,按住了他,“你别动了,坐这儿休息,我去烧水。”

卫翎不经常做这些事儿,所以有些不熟练,怀真几次想帮帮他,都被拦住了,无法,只好坐下来看着他。

不过虽然不熟练,他倒也没有出什么纰漏,不一会儿,水便开了,卫翎拿起茶壶倒水,袅袅的烟雾升腾,遮挡住了彼此的模样。

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卫翎摸了摸杯子,发现不烫了之后,便将茶杯推到怀真面前,“不烫了,你喝些水,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怀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确实干了,甚至有些疼,他抿了抿唇,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虽然不烫,但还有淡淡的雾气,怀真被这热度润湿了眼睛,他慢悠悠喝了半杯,然后捧着茶杯,“你,既已要成亲,不若去前面求个签?”

卫翎想了一想便应了下来,其实他也有些好奇。

不知他和连月的签应是什么样的。

两人一路去了前面,这时候的人并不多,怀真替他拿了签筒,卫翎跪在蒲团上面,闭着眼睛,摇晃签筒。

一会儿,一只签从签筒里面掉了下来。

怀真伸手捡了起来。

那签,是上上签。

这签他也熟悉,那日卫夫人来求签的时候,所出的签,与这一支是同一支。

甚至他不去查验便知道签文。

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

若得此签心欢喜,月下老人红线牵。

正正是,天赐良缘。

怀真手一抖,那签便落在了地上。

卫翎疑惑地将签捡了起来,他也没看,“怎么了,可是不好?”

怀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伸手将那支签翻过来,让他看,“上上签,是天赐良缘,再好不过了。”

他将签文又细细地说了。

卫翎听了有些开心,翻来覆去看了看那签,看完了又把签放到了签筒里面,开玩笑道,“要不然你也来求个签?”

怀真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可求的。”

他唯一所求的,也知道了结果。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两人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人来说,慈空主持让卫翎过去一趟。

卫翎想着应该是关于冬冬的事情,跟怀真说了一声便去了。

怀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那签筒自己滚落了下来,然后单单掉出了一支签来。

其余的,还安分地待在签筒里面。

怀真弯下腰将签筒跟那支签捡了起来,然后把签筒放回去,看了那支签一眼。

签上除了有个数字之外,别无其他。

别的签文都用朱笔表明了上上,中上,甚至下下之类的字。

而这支签却没有。

怀真本想把这支签返回签筒里,只是又想了想,还是去了解签处。

他跟解签的师兄说了一下,然后顺着架子找起了回应的签文。

找了半天,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签文。

许是并没有人查看,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怀真用袖子将灰尘拂去,解开了绑着竹简的系带,这一卷竹简上面只写了两句签文。

朱笔书写。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只这两句。

可怀真却是知道后两句的,曾经,卫翎与他念过。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怀真手指抚上那诗句,一字一顿,念了一遍。

然后他将那支签放到了竹简里,合了起来,又将系带系了回去,放回原处。

相识便是相识了。

哪里又会有当初。

42、卫子归

卫翎跟着传话的人去了慈空主持的院子,到了门口,那人就离开了,卫翎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

厢房里面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既来了,又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语气是一点没客气。

卫翎无奈,应和道,“这就来了。”

说着便朝左边的厢房走了过去。

说起慈空主持,就不得不牵扯到了卫翎小时候的事,当初卫翎夜夜不得安眠,后来还是慈空主持出手,这才有了改善。

卫翎常来白鹿寺,同慈空主持见过多次面,也常听他讲佛法,一来二去,便成了忘年交。

只后来慈空主持出去云游,他们已经许久没见了。

不过,慈空主持还是同从前一样大嗓门。

一点儿也没变。

卫翎推开厢房的门,就看到平日里在外面一本正经的大师,懒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卫翎见了礼。

慈空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就你礼数多。”

卫翎无语了一瞬,“大师叫我过来可是为了冬冬的事?”

慈空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止为了这个,我问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还有做那梦?”

卫翎想了一想,“刚开始的时候还做过,后来也有几次,不过最近我已经许久不做那梦了。”

确实是这样,若不是慈空主持问,他也没注意到,他确实是好久没有做过那梦了。

好像应该是遇到连月之后。

卫翎心头一紧。

慈空听了这话之后,皱了眉,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容。

说实话,从他第一次见卫翎的时候,那时卫翎还小,可是他就是看不透他,那个像个仙童一般的孩童,眉目上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看不真切。

而现在,虽然依旧看不清楚,但他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他却不知道。

不过,不做噩梦了,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慈空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件好事,至于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卫翎点了点头,随即便想起冬冬的事情来,“我听我阿姐说,关于冬冬的事,您有了解决的办法?”

慈空应了一声,将手上的盒子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当初冬冬那小孩那般,是因为体质原因,易魂魄离体,招惹邪祟。

曾经一睡不醒,便是因此。

因为此事奇异,他不便说太多。

卫翎将那盒子打开,里面竟放着一颗舍利,且这颗舍利同别的不同,十分圆润,而且上面还有金色纹路。

慈空在旁边正说着这颗舍利的来历,说是偶然得来,此之前的那一颗要有用的多……

可卫翎却有些神思不属,他盯着那颗舍利,心里不知为何,疼得很,仿佛有什么在咆哮着,要冲出来,他伸手去触碰颗泛着浅淡莹光的舍利。

然后刹那间金光大盛。

卫翎便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尘封的大门已经打开,过往的纠葛纷至沓来。

卫子归终日不走寻常路,今日终于着了道儿。

他第二次来万雀山,还没见到他家闹脾气离家出走的二毛的一根毛,就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哦不,是有底洞。

卫子归看着越来越接近的地底,眯缝儿着眼看,乐了。

看来这个洞是有主的,不然谁在洞底下还铺个白毯子啊。

想了想,他也没动什么法术,只稍稍控制了速度,然后直直地就落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个白毯子还挺有弹性的。

正当他伸了个懒腰想躺会儿,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卫子归猛地弹了起来,谨慎地望着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等到那团东西慢慢地站起来,卫子归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说实话,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和尚?

顶着一个锃亮锃亮的脑袋,也丝毫无损那人精致的容颜。

清凌凌的一双眸子看过来,平静无波。

卫子归是想打个招呼来着,只不过向来滔滔不绝的他突然之间就卡了壳儿,嘴唇张了张,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将这一两秒的尴尬归结于自己见识太少,不过那人的颜容确实生平罕见。

那人也不理他,整了整衣服,然后捡起地上的一串佛珠,缠在了手腕上,就往里面走了。

卫子归看着他走过去,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反正也已经落下来了,转转也无妨。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就继续走了。

只是卫子归觉得不太对劲儿。

这个洞府甚是奇怪,越往里面走越热,他扯了扯衣领,喘了口气,看着前面裹得严实的人,心里由衷升起了一股敬意。

怪不得刚才他没注意到这人呢,这个小和尚竟还裹了个斗篷。

这位仁兄,也甚是能忍。

佩服佩服。

卫子归一直低着头,扯着衣领,有点喘不上来气,没注意那人已经停了下来,一头便撞了上去。

他抬头正撞上那人的眼睛,清澈的眸子,像汪了一层碧波湖的水,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然后退后了一步。

此时他才抬头看了看周围,从前面那条路过来,他们又进入了一个小洞穴里面,周围有九个洞口,每个洞口堪堪到他腰部。

卫子归站在其中一个洞口,俯下身往里面望了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转身回来,看见小和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灯来。

那灯甚是朴素,跟那些个凡人用的没什么两样,也不亮,只是里面闪烁着两枚烛火,有些奇怪罢了。

不过这世上奇怪的事情多了,他也没在意。

他看着小和尚围着那九个洞口转了一圈,然后不知道撒了什么东西,又回到中央坐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卫子归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周围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中隐隐绰绰有些金色的字,然后那些光芒汇成一束,向着角落里的那个洞口冲了进去。

那小和尚睁开了眼,站了起来,走到那个洞口那里,不知道摆弄了些什么,接着卫子归便感觉到周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在他意识丧失的前一秒,瞅见了一身白袍的那人,清亮的眼睛。

可真好看啊。

他心想。

好看得,让他的心都扑通扑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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