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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白月光杀回来了(修真)下——长夏深秋

43、凤凰

卫子归是被踩醒的,感受到胸口处的重物感之后,他睁开了眼,然后就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在他胸口踩来踩去,还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他半坐了起来,那个小东西的爪子勾着他的衣襟,这才没有掉下去。

卫子归掂起这小东西的翅膀,然后仔细瞅了瞅,嗯?这东西看着好像凤凰啊。

可凤凰一族不是早就归于混沌了么。

这又是哪儿来的。

那小东西似乎被掂得有些不舒服,叫了起来,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盯着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不过卫子归瞅着这小眼神,觉得有些莫名熟悉。

这眼神儿怎么那么像二毛呢?

不过他们家二毛是只乌鸦啊。

卫子归摇了摇头,提着这小东西的翅膀准备把它扔走,结果被这小东西死死扒拉住了手臂,黏得紧紧的,死活丢不开。

不带这样的,这样算是碰瓷儿了吧。

卫子归用另一只手指着这小东西,“我跟你说,我可不认识你,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别赖上我……”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这小东西恶狠狠地叨了两下。

卫子归疼得甩了甩手,正准备教训教训它,让它知道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可那小东西抗议地叫着,甚至眼睛里透出了悲愤的意味。

就仿佛,他是个负心汉似的。

这小眼神儿,越看越熟悉。

而且他神魂中的契约似乎……

卫子归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它一声,“二毛?”

已经成功从黑漆漆的乌鸦进化成金灿灿的小凤凰的二毛傲娇地撇了他一眼,然后扑腾着小翅膀窝进了他的怀里,来回挪了挪找好位置,然后就不动了。

卫子归摸了摸它的小身子,“二毛,没想到你不是乌鸦啊。”

当初他在这万雀山被二毛碰瓷儿的时候,它正跟一群乌鸦呆在一块,怎么看,怎么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乌鸦,除了个头小一点,没别的不同。

这只乌鸦不仅碰瓷了他,还强行同他契了约。

当初他确实看这只乌鸦有那么些顺眼,所以也算是半推半就了。

他也没想过让二毛做什么,想着,这小乌鸦,油光水滑,还能听懂人话,当个宠物,也挺不错的。

谁知道,当初的小乌鸦居然几天不见,就变成了一只小凤凰。

卫子归好奇地摸了摸二毛的小翅膀,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

啊呸,一看就很漂亮。

他摸着摸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等他看到不远处躺着的白色身影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

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和尚么。

卫子归抱着二毛走到那个人身边,然后将他扣到头上的斗篷帽子给掀了起来,露出一颗光光的脑袋,和半张侧脸,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的眉眼。

修长的眉,红润的唇。

然后心脏,渐渐地,越跳越快。

一点都不受控制。

就连依偎在他胸前的二毛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它歪了歪小脑袋,然后用翅膀盖住那扑通扑通狂跳的地方,金灿灿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疑惑。

卫子归将它的小翅膀拿开,结果又被盖上,又拿开,又被盖上。

二毛以为他在跟它玩游戏,整只鸟都兴奋了起来,欢快地叫了几声。

卫子归拿它没办法,手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还是不是凤凰啊,怎么这么幼稚,还这么笨,连话都不会说。”

二毛听懂了他的话,愤怒地用翅膀扇了他好几下,嘴巴张开,咬着他的衣领,使劲拽。

可它还只是个小凤凰,劲儿不大,看起来蠢萌蠢萌的。

卫子归忍着笑,安抚了它一下,然后又低头看着那昏过去的人。

他也倒是忘了,若是二毛是凤凰,倒也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之前觉得这洞里十分炎热。

原来二毛要恢复凤凰真身了啊。

他曾经也看过关于凤凰一族的古籍,只是年代久远,有些内容模糊不清。

只记得说,凤凰每次涅盘之后形态便如同乌鸦一般,会保持一段时间这样的形态,然后在烈火之中锻造真身,且幼年凤凰需经过三次涅盘才会长大,才会拥有凤凰一族的真正的力量。

至于真正的力量是什么,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估计他之前昏过去,就是这小东西搞得鬼。

不然还有谁,这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没别人了。

卫子归正准备问问二毛,怎么叫醒他,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和尚就醒了,那小和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手里握着的那盏灯,待看到灯完好无损的时候便松了口气。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理了理衣服。

卫子归本来想上前去,结果一对上那清凌凌的目光,脚步一顿,没敢过去,他踌躇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看了看他,“没事。”

卫子归完全属于别人给他一个笑脸,他就顺杆子往上爬的类型,当然,这得是他喜欢的人才行,他本以为得不到回应,没想到那人竟然回答他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我叫卫子归,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退了半步,似乎有些不适应他的靠近,低声说道,“连月。”

说着就要往外走。

卫子归眼睛亮了亮,“连月,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连月脚步加快,“有事。”

卫子归:“有什么事啊?”

连月没理他。

卫子归也没泄气,继续跟了上去。

然后两人一鸟就走到了当初他们掉下来的地方。

连月现在这身份毕竟是凡人,虽然是佛修,但到底有不注意的地方,所以一时着了道。

只是,现在要怎么上去,他的修为虽然不弱,这洞虽是有底,但委实太深了些。

卫子归看着那人望着上面犯难的模样,心里一动,走上前去,“你,要帮忙么?”

这等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

连月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想了一想,便答应了。

不答应也没办法,光靠他自己,何时能出的去。

卫子归有些开心,他走上前去,伸出了手,“得罪了。”

说着,他便伸手拦住了连月的腰。

触碰上去的那一瞬,他心头一颤,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卫子归抿了抿唇,努力克制住自己,然后揽紧了那人的腰,便上去了。

他恨不得这洞再深些。

这样,他便有理由多抱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以后,两人一鸟便到了外面。

到了之后,卫子归便松开了连月,他将那只手背在身后,捻了捻手指。

连月冲他道了谢,然后便要走。

卫子归伸手拉住了他,“那个,你要去哪儿?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连月看了他好半晌,然后垂了眉眼,低声道,“好。”

卫子归没想到他会答应,有些兴奋地搓了搓二毛,结果被二毛扇了一翅膀。

连月看了一眼他,然后伸手抚了抚手里的灯,眸色晦暗不明。

44、万雀城

连月捧着那盏灯走在前面,卫子归抱着昏昏欲睡的二毛跟在他身后,“连月,你来这万雀山做什么?”

连月也没回头看他,只淡淡说道,“找东西。”

卫子归听了疾走两步,看着他的侧脸,“找什么,我可以帮你,我跟你说这山我可熟了?”

能不熟么,他连这座山有多少种,多少只鸟都知道,毕竟他就是在这儿捡到的二毛,而二毛一跟他闹脾气就跑到这里来,一来二去的,他想不熟都不行。

连月这才看了他一眼,“我找的东西不在这儿。”

但应该是在这附近,若不是因为这,他也不会掉进那个洞里面。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

连月看了一眼笑得傻乎乎的人一眼,目光挪到那人的心脏处,他手中灯盏的烛火微微颤动。

卫子归一无所觉,他看了看连月手中捧着的灯盏一眼,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是很普通的灯而已,但看他小心翼翼的,应该是挺重要的东西,卫子归本想问问,但考虑到他们不过刚认识,还是算了,以后再问也未尝不可。

卫子归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话,连月偶尔回他两句,其他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卫子归也不在意,两人一路出了万雀山。

因为觉得金灿灿的二毛太过显眼,恐引来不便,所以卫子归强迫它又变成了那个黑乎乎的乌鸦,此时黑乎乎的二毛正一鸟脸不高兴地踩在他的头上,抓着他的头发,环着翅膀,使劲踩踩踩。

卫子归有些无奈,不过还是任它闹,等它闹够了,他伸手把它抱下来,然后安抚地抚摸他的小翅膀。

手法颇为熟练,一看就做过许多次。

二毛被摸得舒服了,最后轻轻叨了他一下,暗示这茬儿算是过去了。

卫子归这才松口气。

二毛真是,脾气越发大了。

明明刚捡回来的时候,还乖巧听话的。

——演技派的二毛一脸傲娇。

连月看了看黑乎乎的二毛,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心里还是惊讶的。

毕竟凤凰早在很久之前就归于混沌。

如今竟在这里见到。

只是惊讶归惊讶,再多就没有了。

两人就近去了临近的城镇,因着这城就在万雀山山脚下,所以这城便以此山命名,名曰万雀城。

万雀山风景优美,故而慕名来此的人很多,所以万雀城虽然是个小城,但却很是繁华。

两人问了路去了最大的客栈。

小二带着笑迎了上来,“不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连月之前就将那灯盏收了起来,不过他能感觉到,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低声道,“住店。”他顿了顿,又道,“两间。”

小二看了一眼两人,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客官,我们只剩下一间房间了。”

连月没料到还有这一茬儿,他想了想便打算去别处看看,一间房要怎么睡?

卫子归倒没觉得有什么,只要有个地儿,睡地上也是可行的。

他正想说,小二看出连月的态度,便急着说道,“不瞒客官,这几日人比较多,城里的客栈都满了,估计也就我们这一家有空房了,且我们这间空房还是刚好有人退房,才空出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错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的意思。

连月皱着眉,显然有些为难。

卫子归正想开口,说他其实打地铺也是可以的,结果那小二又开口了,“其实最后一间房是我们客栈最大的一间房,除了床之外,还有张宽塌,也是可以睡的。”

其实两个男子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吧,不过小二没敢说。

连月想了一下便同意了,两人跟着小二上楼,到了二楼以后,一直往右走,走到最后,是单独的一间房,正对着走廊。

小二拿出钥匙打开,三人进去,卫子归四下瞅了瞅,确实如那小二所说,这间房确实挺大,而那张宽塌也几乎如同床一般了。

连月看了看,觉得尚可。

两人叫了菜,然后又叫了水,小二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小心关上了门。

不过小城的客栈再怎么好也没好到哪儿去,最不好的,便是这隔音委实太差了。

尤其是对于这两位来说。

卫子归刚坐下,水还没喝一口,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杂乱,有四个人。

只听有一粗狂的男声说道,“三师弟订的房在哪,可快渴死我了,这一路上真是累死人,也不知道这次任务有什么难的,还传信让我们来,三师弟,三师弟。”

靠近卫子归他们的房间门开了,接着便有一个低低地声音想起,“二师兄,这里。”说着,又问了另外几人好。

几人进了门,那粗狂的声音又响起,“三师弟,你不会就订了一间房吧,我们倒是没什么,让两个师妹怎生是好?”

“没有,还有一间房,因为这几日万雀城人多,所以没有多余的房间,就另一间房还是我加了钱从别的客人手中买过来的。”

那粗狂的男声没再说话,倒是有一个女生冲那人道了声谢。

这时候,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出现,“三师弟你在信中说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这次的任务不同寻常又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的那道声音叹了声,然后说道,“大师兄,是这样,我本来也以为这任务简单,只是我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了奇怪之处,不敢妄动,所以才去了信。”

那粗狂的男声提高了声音,颇有些不耐,“啰啰嗦嗦做什么,还不快说,到底什么事?”

那位三师弟这才开了口。

45、背影

卫子归听完隔壁一行人的谈话也觉得挺有趣的,甚至还生出了想去看看的心思……

他们说的是,这万雀城最北方有一座宅子,具体年份已不可知,应该已经很多年了,毕竟早就败落得不成样子,那座宅子被称为鬼宅,因这名声,所以无人靠近,平常倒也没什么,只是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也没出过什么事,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那宅子夜晚的时候,竟陆陆续续传来歌声。

离得万雀城最近的天剑派得了底下人的汇报,觉得应该是孤魂野鬼,没什么难度,便当做任务,让小辈去历练一番。

而方才那位三师弟便是派来的人。

只是他到了这地方才发现有些不对,因着万雀城名声广,所以来的也有其他宗派的人,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因为为人谨慎,所以并没有贸然过去,别的宗派的人倒是陆陆续续进入了一些,只是,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过。

至此,一点讯息也没有。

他们修仙之人别的不说,传信的方式种类繁多,一点信息都传不出来,这便有些奇怪了。

隔壁屋子一行人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便决定明日去鬼宅周围看看。

卫子归也有些好奇,他看了一眼已经在床上闭着眼盘坐的连月,“哎,你听见他们说的没,要不我们明天也去瞧瞧?”

连月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然后点了点头。

便是卫子归没有说,他也会去的。

他此行到这里,可不就是为了这个。

卫子归看他点头,也有些高兴,手下没个轻重,一不小心就把睡着的二毛给弄醒了。

二毛一个激灵醒过来,眼睛迷迷糊糊半睁不睁的,小脑袋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趴了回去,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之后,小二送了饭菜,全是素的,卫子归有些吃不惯,他平常喜欢的吃的,基本上肉类居多,哪里见过所有菜都是绿油油的,就连粥都是青菜粥,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还是豆腐,然而,一点味道都没有。

也就是看着连月的脸,他才多吃了两口。

只是二毛就不一样了,被叫起来塞了一嘴豆腐的二毛呸呸呸全吐了出来,甚至还瞪了卫子归一眼。

它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臭主人!

不过对于爱吃素的人来说,其实这饭菜还是不错的。

卫子归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小脑袋,承诺带它去吃好吃的。

二毛这才消停了下来。

缺少了二毛的闹腾,饭桌上一下子变安静了下来。

虽然卫子归总想说点话来活跃一下气氛,但是看到连月如同冬雪的颜容,便一下子卡了壳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安静地用完饭以后,不多久,小二便送了水上来。

这下子就有一点尴尬了。

不过好一点的是,沐浴的地方有屏风隔断,卫子归退到远处,让他先去。

连月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他将脖子上,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放到了一旁,然后就去了屏风后。

卫子归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屏风那边,只是后面衣物摩擦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手指头蜷起,觉得有些热,喉咙干涩,接着,他就松了松衣领,手摸到后面,来回摸了摸,没找到杯子,他便转了身,尽量低着头,不去看。

摸索着倒了茶水,茶水是温的,他灌了一大口,那边便传来了水声,应该是入水了,他想。

他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影子,心跳扑通扑通,好像坏掉了一样。

以前从未这样过。

自从遇上那个人之后,他的心脏,便坏掉了。

卫子归用力捏着茶杯,然后便抬了头。

他本来想着有屏风遮挡,应当什么都看不到才对。

这样,也不算他心思龌龊。

只是,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屋子里点了烛火。

绣着桃花的屏风上,映出了那人半个背影。

脖颈修长,身体清瘦。

很巧的是,屏风上有一枝桃花刚好在那人的背影上。

他顷刻间,浑身燥热。

卫子归猛地回过头,然后将茶杯放下,匆匆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然后抱着二毛便出去了。

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万雀山上,卫子归寻了一个湖,然后衣服也没脱就扎了下去。

凉凉的湖水缓解了他的燥热。

只是苦了被他抱在怀里的二毛。

他身为凤凰,向来是不喜欢水的,以前被这无良的主人逼着洗澡也就罢了,起码是温水,忍一忍也就算了,现在这凉透的水,它那没脑子的主人竟也往里面跳。

真是神经病!

还连累它!

二毛使劲地挣脱卫子归的束缚,然后拖着湿透透沉重重的小翅膀,游到了岸边。

然后瘫在那不动了。

好不容易自己烤干了自己。

正准备去看看它那神经病的主人死了没,结果卫子归猛地从湖里窜了出来,将它抱了个满怀。

——生无可恋的二毛。

所以说,一定要选好主人。

它当初一定是眼瞎了。

对,一定是眼瞎了。

它绝不承认当初是被卫子归手里的糖葫芦勾走的,绝不!

它也是有自尊心的。

一定是当初它年纪小,所以不谙世事。

就是这样。

二毛安抚了自己。

卫子归将自己跟二毛弄干之后,又忙回了客栈。

他回去的时候那人好像已经睡了。

卫子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烛火。

46、鬼宅

翌日。

卫子归同连月便跟着隔壁那一行人去了传说中的鬼宅。

两人皆生得一副惹人注目的容貌,连月倒是无妨,毕竟他穿着打扮皆是佛修模样,众人皆知,修佛者六根清净,断情绝爱,所以即便有人对着那张精致的脸生了旎念,也没人上前去。

倒是卫子归,去的路上频繁被人搭讪。

眼前的这个,已经是第五个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蓝色裙衫,生得着实美貌,杏眼琼鼻,眉心还有一颗小红痣,平白添了一丝媚色。

此时这小女子手心叠放着一方手帕,手帕边角上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她面颊生晕,声音娇怯,羞答答地递上来,“这个,还请公子收下。”

卫子归瞧了一眼这女子身后站着的那几个,正是他们跟了一路的一行人。

而他面前这女子,也正是其中的一个。

那位大师兄没什么表情,生得颇为粗狂的那位是二师兄,眼中俱是揶揄,而那位三师弟则是有些愤怒,不,更准确的说应当是嫉妒中夹杂着愤怒,最耐人寻味的就是剩下的那名女子了。

她生得普通,顶多算是清秀,刚才也就是她鼓动这女子过来表示爱慕的。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沉。

颇有些怪异。

这一行人,倒是有点意思。

卫子归看了眼前这女子一眼,说了声抱歉。

那女子捏了捏帕子,低了头,显然很是失落,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抬起头,鼓足了勇气,又说道,“不知公子可是要去鬼宅?我们也是要去的,不如作伴?听说鬼宅里不怎么安全。”

卫子归正想回绝。

这世上的危险他哪里没见过,区区一个鬼宅,他还不怎么放在眼里。

那后面二师兄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兄弟,你也别不信,这鬼宅啊,着实诡异,我们一起做个伴,也多一分保障不是?”

这显然是来替他的师妹做说客的。

只是卫子归实在不愿意惹麻烦,他不曾对这女子有意,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她断了念想,也好过让这女子抱有幻想。

卫子归这般想着,便也想这般做,只是他还没说出口,旁边的人就上前了一步,说道,“可以。”

卫子归有些诧异地看向连月,明明这人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看着便不喜欢同人相处,这会儿子又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是同伴,在那几人看来,连月答应了,就相当于他也答应了。

那女子欣喜地看了他一眼,揪着手中的帕子,面上红晕更盛。

看起来就很傻。

卫子归心想。

什么时候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添了卫子归跟连月两个人,一行七人便继续向着鬼宅而去。

几人互通了姓名,先前同他表示爱慕的女子名叫方清兰,此刻正跟在他旁边,保持了一定距离,也不多说话,偶尔瞧他一眼,然后又红了脸不再看。

卫子归也没觉得有什么,方清兰是个懂规矩的人,虽然性格上天真,但行为举止上倒是很端庄有礼,所以即便她跟在旁边,也没让卫子归有什么不快,所以也就随她去了。

而大师兄叫方清平,二师兄叫方清明,那位三师弟名叫方清禄,中间一个字都是清字,听起来就是一家的。

倒是最后那名女子有些不同,单名一个露字,名叫方露。

卫子归也没在意,毕竟他们估计以后也不可能会见面了。

何必管他人的事。

鬼宅并不远,他们的脚程也快,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

今日里阳光颇好。

卫子归离那鬼宅越近,兴趣越大,他最近正待着无聊,没想到就有事可干了。

这鬼宅着实破败,看起来已经有许多年了,宅子很大,看起来这家人生前应当是富裕之家,院墙上面生长着野花野草,很是杂乱,门口上贴着乱七八糟的符纸,地上还掉了许多,上面的牌匾倒还老老实实地挂在上面,不过上面的字已经模糊近无了。

一行人在门口站定。

周围也有其他人,看起来也都是修士,看见他们来了也没什么反应,顶多对着卫子归跟连月多看了好几眼。

那边一行五人还在商量要不要进去查探,卫子归已经有些不耐烦,他走上前去,一把撕掉了贴在门上的符纸,然后踹开了大门,“你们进不进去?”

本来还想阻止他的方清兰看了一眼,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连月拨弄了下佛珠,然后跟了过去。

那边五人对视了一下,大师兄方清平道,“我们既是来历练的,不可缩头缩尾,这样又何谈修炼。”

二师兄附和道,“大师兄说的对,况且我看卫兄弟不像一般人,我们跟着他,不就行了?”

几人商量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进去。

进去之后,后面的大门就关上了。

然后周围霎时间一片漆黑。

卫子归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人的手腕,那人手上的佛珠硌了他的手。

他松了松,然后向下抓住了那人的手,“跟着我。”

触手温热。

还挺滑的。

那人没拒绝。

卫子归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烫,然后整张脸都有些烫。

然后他的手渐渐有了汗意。

心扑通扑通跳地,快要飞出来了。

47、阵法

周围是漆黑一片,安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清平拿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出来,顿时他们周围便亮了起来。

这是他们普遍用的照明工具,就是一块会发光的小石头,白日里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到了黑夜里便会发亮。

只是这光只照了他们周围两米范围,再往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另外几人也拿出了石头,只是光亮的范围并没有扩大。

方清平拿着石头四周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卫兄,我们现在要如何?”

他们之前也去历练过,只是这种情况他们从未见过。

说实话卫子归也没见过,只是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就是想不起来,“先跟着我,注意一点,别到处走。”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女声‘啊’了一声。

是方露。

方清兰声音微颤,强作镇定,“师姐你怎么了?”

几人都回头去看方露,因着她跟在最左边,又靠后,所以并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露忍着脚疼,“我,我好像踢着了什么东西。”

听了这话,卫子归拉着连月走了过去,另外几人也围了上去。

方清平拿着石头蹲了下来,地上的东西才显露了出来。

是一把桃木剑,刺进地面,只留了剑柄和一小截剑身在外面,剑柄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迹。

看着很是不祥。

方清明也瞧见了,伸手就想去碰,“这是什么玩意?”

方清平伸手拦住他,“别动,想死么。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伸手,平日里师傅说的什么你都忘了不成。”

方清明悻悻地收回了手,挠了挠自己的头,“没忘,没忘。”

心里却想的是,刚才方露师妹都碰到了,她就没什么事。

卫子归看着那把桃木剑,觉得有些奇怪,桃木剑向来是驱邪避凶之物,上面只会有淡淡金光,可这把桃木剑,上面却萦绕了缕缕黑气。

而且这把桃木剑刺进地面的方向,看着有些歪,也不太正常。

连月看了看之后,也觉得不对,“这附近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

卫子归点头,“我们分头找找。”

方清平点了点头,其他几人也没意见。

于是卫子归拉着连月,后面跟着方清兰跟方清禄,一起往左边去了。

而另外几人则是往右边去。

不过走得时候卫子归回头又看了一眼,恰巧看到方露看向这边的眼神。

阴森森的,透着一丝恨意。

而她看的方向,正是方清兰所在的地方。

卫子归微皱了眉,看向方清兰,而她正一无所觉地往前走。

几人走了一段路以后,果然又找到了一把桃木剑,同刚才那个没什么不同,只是剑身的方向有些偏了,虽然偏的幅度很小。

他们又继续走,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把桃木剑。

到了第五把剑的时候,卫子归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几人跟着他停了下来。

方清兰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卫子归看了连月一眼,那人的眉目在不怎么亮堂的地方也是精致夺目的,“你知道了么?”

不知道就问我啊。

你问一问,我就告诉你。

快问啊。

若是有卫子归有尾巴的话,这时候估计摇得飞快。

连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越过那把桃木剑往里走。

卫子归颓丧地耸了耸肩,看来那人已经知道了。

哎,真是,一点表现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跟了上去,对着后面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方清兰跟方清禄跟了上去。

只是方清兰追上卫子归,说道,“我们不去找大师兄他们么?”

卫子归摇了摇头,“不用,他们没事。”

他已经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个地方,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哦,除非他们迟迟走不出去,然后饿死在里面。

再往前走,又有桃木剑出现,他们没停下,一直往前走,桃木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他们停了下来。

连月看了眼黑暗的前面,“到了。”

方清兰跟方清禄不明所以,什么到了,周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到了哪儿?

卫子归伸手拿过方清禄手里用来照明的石头,然后用力向前砸了出去。

只听一声脆响,仿佛是什么破裂的声音。

然后整个黑暗的空间就亮了起来。

如同白昼。

方清兰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这骤然亮起的地方让她很不适应。

方清禄也没好到哪去,捂着眼睛流眼泪。

连月跟卫子归倒是跟没事人一样。

卫子归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桃木剑,然后又看到中央众星拱月的一面镜子。

此时镜子已经开始从中间碎裂,慢慢地蔓延向周围。

卫子归嗤笑,“没想到上古的阵法,居然会在这儿出现,还不伦不类的。”

布下这阵法的人要么能力有限,要么学艺不精。

真是糟蹋了这阵法。

这阵法若是完整的,便是一个大杀器,就连卫子归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只不过现在除了把人困在里面,饿死,其他一点用处都没有。

真是,叫他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这阵眼布得也太明显了吧。

就在中间。

连个障眼法都不用一用。

卫子归越发觉得布下这阵法的人是脑残无误了。

而方清兰跟方清禄适应了以后睁开眼,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桃木剑,头皮发麻,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们问出来,那边中央的镜子彻底破裂,碎成了无数片,然后散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然后刹那间溃散。

几人眼前一明一暗。

眼前再出现景象的时候。

他们便又看到了那处破败的院子,而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在不远处还躺着许多其他宗派的弟子。

方清平看了看周围,然后上前查看了一下躺着的人,发现他们只是昏过去了,“卫兄,他们没事吧。”

卫子归拍了拍手,觉得没意思。

搞了半天就这玩意。

无趣。

白瞎了这一趟。

“没事,一会儿就醒了。”

估计是进入了镜子里,陷入了幻境,出不来罢了,如今阵法没了,一会就好了。

连月没管几人,径直往院子里面去了。

卫子归忙跟了上去。

后面几人对视了几眼,也跟上了。

48、藤妖

这院子虽然破败的很,但还是保留了基本的样子,只除了杂草多了一些。

卫子归跟着连月一直往里面走,走过了前院,穿过了一个应当是花园的地方,过了一座桥,然后进了后院。

卫子归看着前面径直走的人,觉得有些奇怪,这人就好像来过这里一样。

几人又走过一个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个拱门,拱门被疯狂生长的藤蔓遮挡。

方清平拿出随身的剑来,一剑砍了过去。

结果那藤蔓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倒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冲着方清平攻了过来。

方清兰也拿出自己的剑,冲了过去,“大师兄小心。”

剩下几人见状,俱拿出剑迎了上去。

卫子归站着没动,抱着二毛,挪了挪脚步站到了连月前面。

这点东西还轮不到让他出手,既然这几个人是来历练的,那就让他们历练历练。

只是那藤蔓像是怎么都砍不动一般,很快,几人便被捆成了粽子,越挣扎捆得越紧,手里的剑也控制不住纷纷落在了地上。

卫子归有些无奈,这些修士平常都不修炼的么,连这种小玩意都对付不了。

上课定是没有认真听讲。

“帮我抱一下。”

说着,卫子归便不由分说地将二毛塞进了连月怀里,被吵醒的二毛抬头然后跟连月对上了眼。

二毛抖了抖。

不知道为啥心里毛毛的。

连月看了一眼怀里黑漆漆的凤凰,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

二毛又抖了抖。

那边卫子归并没有把他的大毛掏出来,这种小东西若是用上了大毛,估计大毛自己也会嫌弃的。

他直接徒手上了。

方清平挣扎着看向卫子归,“卫兄,你可以用我的剑。”

卫子归没理他,直接上手抓住了藤蔓。

方清兰急道,“公子小心!”

卫子归手下用力,然后直接生生把那藤蔓扯断了,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一声痛吟。

被捆着的几人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神操作!他们用剑都没让这诡异的藤蔓伤到一丝一毫,结果却被这人这么轻易地就扯断了。

是他们出现幻觉了么?

他们还在晕晕乎乎,这边卫子归已经开始大杀四方了,扯一根断一根,耳边的痛吟渐渐变成了惨叫。

把几人都弄出来以后,卫子归也没停下,只是那藤蔓仿佛知道他不好惹,刷刷刷地退了回去。

恢复过来的方清平站起来,又将还瘫在地上的方清兰他们扶了起来。

卫子归难得好心地问了一句,但没掩饰自己的嫌弃,“没事吧?”

方清平有些羞愧,点了点头,心里越发觉得这次回去要好好闭关修炼了,“没事,多谢卫兄。”

几人缓了一会儿后,跨过拱门,然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方清兰捂着嘴,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遍地的黑色藤蔓在疯狂地蠕动,将中央的一座小楼缠绕了起来,仿佛在困住什么东西一样,小楼周围的地方也全是藤蔓。

卫子归看了一眼,“是藤妖。”

还是藤类里面比较稀奇的一种,铁藤。

并不是说它的藤如同铁一般,只是因为铁藤水火不侵,刀剑不伤。

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不过铁藤并不常见,铁藤喜阴,深山老林里说不定可遇到,在这儿见到算是很令人诧异了。

这铁藤看起来估计有些年头,不然也不会有自己的意识,若是再让它修炼些年头,说不定还能化成人形。

方清兰几人自然没见过,但还是听说过的,第一次见到不免有些好奇。

卫子归正想往前走,那铁藤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疯狂地缩了回去,甚至还瑟瑟发抖。

可以说是很害怕了。

这铁藤退回那层小楼上面,默默地抱紧自己。

妈妈呀,这人好可怕!

然后小楼周围便空出了一片。

而空地上,显露出来了许多他们之前曾看过的桃木剑。

方清平走上前去,“这里怎么还会有桃木剑?”

连月走上前看了看,这次的桃木剑只有一半刺进地面,同刚才见过的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剑柄上挂着一枚用红线缠绕的铜钱。

铜钱为阴。

他又看了看周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把。

然后再往前半步,又错落着几把桃木剑。

以此往前。

方清兰也跟着看了看,觉得哪里有些熟悉,接着她灵光一闪,对着方清平道,“师兄师兄,你看这像不像师父说的聚阴阵?”

她剑用得不好,唯独在阵法上面,算的上是很有天赋了。

方清平听了以后,也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方清明不懂这些,他最讨厌这种需要靠脑子的东西了,还不如练练剑呢,不过他还是拍了拍方清兰的肩膀,夸赞道,“师妹真聪明。”

方清兰得了夸奖十分开心,于是看向卫子归,眼神十分期待。

不过看到那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又垂了头,看起来十分失落。

卫子归也看到了这阵法,怪不得,这铁藤会在这儿呢。

这聚阴阵有些年头,所以这里阴气过重。

那边几人之前还不觉得,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发冷,因为是修士,所以还算好些。

连月拿出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然后冲着阵法上方扔了过去,那一串佛珠有十八个,此时分散开来,罩在阵法上方,然后顿时金光大作。

这金光柔和,并不刺眼。

过了一会儿以后,连月又将佛珠收了回来。

佛珠至阳,正是这聚阴阵的克星。

卫子归顺手又把那密密麻麻地桃木剑给毁了,看着就糟心。

那铁藤没了阴气环绕,顿时觉得不舒服,四散的藤蔓一缩再缩,一会儿便恢复成了本体,只有一根鞭子那么长,手腕粗细。

它本来就是靠了这聚阴阵才得以成长,所以修炼走了捷径,修为增长飞快,可如今聚阴阵没了,它根基不稳,修为四散,所以又恢复了原本模样,若是能好好修炼,稳固根基,说不定还能成长为刚才那般。

只看它自己做何选择了。

卫子归将那铁藤掂在手中,冲着方清平几人,“这东西,你们谁要,拿回去练练,还能当兵器用用,这铁藤妖应当是被人故意放在这儿的,它还没犯过杀孽,回去好好教教就行。”

就这玩意,他还看不上眼。

不过对于这些修士来说,还是很有用处的。

方清平摇了摇头,“我们惯用剑,这东西便给师妹吧。”

方清明和方清禄俱是点了点头。

谁家男修会用鞭子啊,这东西给他们,他们估计也不用。

方清兰回头去看方露,笑了笑,“师姐,你要么?”

方露摇了摇头,没说话。

方清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过想了想,没想出来,便不想了,她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卫子归,慢慢伸出手去拿,只是伸到一半,觉得有点害怕又缩了回去,她还没忘记刚才被捆起来的时候的窒息感。

只是她刚缩回手,那铁藤便勾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在她胳膊上点了点示好。

卫子归松了手,那铁藤便缠到了方清兰的胳膊上,只松松地挂着,并不会叫她觉得难受。

是条很识时务的藤妖了。

殊不知那条有了意识的藤妖默默地松了口气。

嘤嘤嘤,这人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阵法已经没了。

藤妖庞大的身躯消失之后,便显现出了那个小楼真正的样子,样子虽然破败,但很精巧,屋檐下还挂了铃铛。

风一吹,便叮当叮当响。

几人走上前去。

然后发现门上被人贴了符纸,而且不止一张。

方清平几人没敢动。

卫子归上前一把把那符纸撕了下来,然后门就自动打开了。

他抬脚进去,接着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一个闪身,便到了三楼。

连月也跟着消失,“上三楼。”

剩下几人只能悲催地爬楼梯去了。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方清禄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满是羡慕,要是他也能这样就好了。

多拉风啊。

卫子归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失语。

连月伸出手,然后他手上便出现了一盏灯,上边闪烁着两枚烛火。

后匆匆而来的几人看见眼前这景象也俱是睁大了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49、谢雯玉

整个房间同外面截然不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崭新,仿佛并没有受过岁月的磋磨,所有的物品都是它原本的样子。

只除了那个穿着大红色婚服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女子。

她很漂亮,弯弯的眉,殷红的唇,一张小脸儿皮肤雪白。

如同一个被人精心养护的娇娃娃。

只是她的手腕脚腕都被一根金色的锁链穿过,然后拴在床柱上,甚至是她的心脏处也被锁链穿过,然后固定在了房顶上。

锁链上尽是斑驳的血迹,几乎可以预见这女子当初被如此对待时,该有多么痛苦。

方清兰捂着嘴,眼中泪光闪动。

卫子归走上前去,还没伸手,床上的那女子便睁开了眼睛。

本该是一双明眸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空荡荡。

沙哑粗噶的声音响起,若不是看面貌,几乎以为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谁?”

她抬起手,那锁链也跟着动,一动便哗啦啦响,仿佛是痛极了,她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难忍的呻吟,断断续续。

卫子归纵然见过世间太多丑恶,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怒。

这女子一看便是个凡人,甚至连修士也不是,居然还有人用这种恶毒的法子将她囚禁在这一处,让她的灵魂同这具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躯体禁锢在一起。

若不是他们来到这里,她恐怕便会永远呆在这里,日日夜夜受此折磨。

卫子归伸手握住那金色的锁链,一用力,那金色的链条便化成灰散了,其他几条锁链也被他同样对待,彻底消失。

那女子手腕处,脚腕处,心脏处,便有了一个空荡荡的洞,整个人支离破碎。

没了能禁锢她的东西,几人便看到那女子的魂魄从那具躯体里飘了出来,只是那魂魄几近透明,仿佛稍微触碰一下就要烟消云散了。

而魂魄飘出来之后,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便瞬间化成了灰,什么也没留下。

方清平几人就算没见过这种阵仗,想想前面他们遇到的,到现在也大致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这女子囚禁在这一处罢了。

只是,为何会有人这样做。

还是用这种恶毒的法子。

方清兰走上前去,看了看卫子归,然后对着那女子轻声问道,“姑娘,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那女子似乎听见了她的话,转了转头,原本应是眼睛的地方空荡荡一片,看起来有些诡异,她抬了抬手,没有感觉到痛苦之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没有摸到那些东西。

她,是被救了么?

可是,救了又如何。

与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她整个人颤了颤,灵魂越来越透明,整个魂体感觉下一秒就要散了。

方清兰有些着急,对着卫子归道,“公子,怎么办,可不可以救她?”

卫子归还没说话,连月走过来将怀里的二毛扔回他身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朵莲花捧在手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在身前,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朵莲花便飞到了那女子身前,然后化成一缕金光,钻了进去。

那女子整个人一震,然后魂体便越来越凝实,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了。

这般一来,若是再超度一番,她便可入轮回了。

那女子愣了一瞬,接着便蹲在了地上,痛哭了起来。

任谁都听得出她的绝望和痛苦。

方清兰年纪小,从来都是被人宠爱着长大的,没受过苦,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五个指头都数的过来,这会儿子看着那女子哭的肝肠寸断,心里边难受极了,跟着蹲在那女子旁边,想伸手碰碰也碰不到,忍不住也跟着哭了出来。

方清明见了,有些目瞪口呆,“师妹,她哭就算了,你哭什么呀。”

方清兰便哭边瞪了他一眼,抹着眼泪,控诉道,“二师兄,你懂什么呀。”

方清明被她哭的头疼,小师妹从小就乖,也不常哭,但一哭就停不下来,这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没人在她哭的时候触霉头。

可这不是师妹好久没哭了,他一不小心就忘了。

“行行行,我不懂,你别哭了。”

方清兰没理他,依旧哭个不停。

那女子本来还在哭,结果一听她也跟着哭,突然就哭不出来了,反而还觉得有些好笑,“小妹妹,你哭什么呀,你也有什么伤心事么?”

方清兰刹不住车,她抹着眼泪,期期艾艾道,“我,我也不知道,我看,看你哭,我心里难受,我,我也想哭。”

说着她还打了个哭嗝。

那女子心里酸涩,此时却笑了出来,摸索着她的方向,想帮她擦眼泪,只是什么也摸不到。

“你别哭,小妹妹。”

方清兰抽抽噎噎,努力想让自己停下来,“我不是小妹妹,姑娘你看着还没我大呢。”

也确实是这样,那女子虽表现得颇为成熟,实际面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堪称豆蔻年华。

那女子一愣,眉眼微弯,她本就生得美,这般一笑,便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也看着不那么令人害怕了,“只是看着罢了。”

她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年月。

只是她还记得,万雀城每到除夕之夜的钟声响了许多许多次,她本来还数着,只是后来数到一百之后,她就不再数了。

后来又过了许多个一百次钟声那么长久的时间,她在这里熬呀熬,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身上的锁链有些躁动,不像以前那么安静,所以她没忍住,有时候就哭了出来。

她挥着双手站了起来。

方清兰本来还想扶着她,只是又想起自己碰不到,便将手又收了回去。

连月看着她的双眼,“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颤颤巍巍地,不敢碰自己的眼睛,接着她便笑了笑,“若是各位不嫌弃,便听我说个故事吧。”

承元十三年。

万雀城门外。

常山握着手里绣着牡丹的手帕,眉眼温柔地看着城里的方向。

小厮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公子,天气冷,要不然披件衣裳?”

他身上穿着一身天青色宽袖衣衫,现在天凉,确实有些单薄了。

常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这件衣裳阿玉曾说过他穿着好看,今日过后他们便有许多日子不能见,他要以最好的面貌见她。

过了一会儿,从城里缓缓驶出来一辆马车,马车精致小巧,车顶四角还各挂着一个小铃铛,只做装饰用,并不会响。

常山眼前一亮,然后迎了过去。

车帘被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看见他之后揶揄地笑了笑,然后下了马车站到了一边,掀开了帘子。

常山被她笑得耳朵通红,抿了抿唇,上前了一步。

从马车里走出来一个眉眼秀丽的女子,披着海棠色披风,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她看见马车旁边那人,便笑了笑,脸颊上晕起两朵红晕,瞧着分外娇艳。

常山伸出手,那女子顺势搭在了他手上,然后下了马车。

旁边那丫鬟识趣地走开了。

常山手里握着她的小手,只觉得软软的,叫他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阿玉,你今日真好看。”

她平常不爱穿这般艳丽的衣裳,觉得太艳了。

谢雯玉抬眼瞧他,“怎么,我平常不好看么?”

常山顿时有些无措,“不是,我,阿玉,你一直都好看的。”

谢雯玉笑了出来,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呆子。”

只是又感觉握着她的手有些凉,便皱了眉,“你的手怎么这般凉,也不多穿一些。”

常山握紧了她的手,神色温柔,“阿玉说我穿这件好看,阿玉,你喜欢么?”

谢雯玉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抿了抿唇,“真是傻子。”

常山被说了也没恼,“便是傻子,也是阿玉一个人的傻子,阿玉,我,我舍不得你。”

眉清目秀的少年说起情话来,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谢雯玉眉眼弯了弯,“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干脆一些,怎么你今日又这般?”

常山理了理她鬓间的发,“说好了又怎么样,我就是舍不得阿玉,说一百次也舍不得。”

谢雯玉笑着拧了一下他的脸,“别这样,你啊,路上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添件衣服,别叫我担心。”

常山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将她揽在怀里,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发,“我晓得的,阿玉,你等我,等我得了功名回来,我们就成亲。”

谢雯玉伸手轻轻环上他的腰,“好,我等你回来。

仿佛是得了多么了不得的承诺,常山开心地咧开了嘴角,瞧着确实像个傻子一样。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分开了。

谢雯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眼睛酸涩,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睛,然后便上了马车。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只是这去往京城的路,实在太长了。

她等啊等,还是没等到他回来。

谢雯玉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声音粗噶,“我同那人自小青梅竹马,因着父辈关系,便定了娃娃亲,一路相伴长大,互生情愫,后来他离了家去京城考取功名,我们约好,等他回来就成亲,我在家里绣着嫁衣,一心期盼着他回来,可是嫁衣绣好了,他却再也没回来。”

方清兰听了便出离愤怒了,又是一出陈世美的戏码,“他就是个负心汉。”

谢雯玉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说道,“后来,我等到急切,几乎想要上京去寻他,可是母亲说,我还是未嫁女,名不正言不顺,我没办法,便求了父亲,父亲答应我派人去打听,又过了许久,没等到那人,却只收到一封断绝书。”

说他已另有心爱之人。

从今以后,同她再无干系。

她认得他的笔迹,他惯用瘦金体,这字体同那人一模一样,她从来不是一个纠缠到底的人,既然他如此说,她便求了父亲,解除婚约,退回聘礼。

可是常家父母为人和善,常山此番作为,叫他们觉得对她愧疚不已,死活不愿意收下退回的聘礼。

她便叫人将聘礼堆在常家门口。

从此之后,他们的婚约便不做数了。

只是这数十年的感情,又哪里是容易说没就没的,她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只不过是做给父母看的,她不愿叫他们担心,实际上她早已体无完肤。

谢雯玉摸索着摸了摸身上的红嫁衣,这还是当初她绣的那件,金线勾勒,“我本以为到这里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可是我错了。”

那日满目的血色几乎让她目呲欲裂,他们谢家上上下下四十五个人口,除了她之外,全部被灭了口,甚至一把大火冲天而起。

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那个浑身珠翠,眉眼盛气凌人的女子,走到她面前,用力捏着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这张脸,确实长得漂亮。”

她双手被捆,恨恨地看着她。

那女子直起身来,居高临下,“你别这样看我,这可不是我做的,是你那心心念念的人,不过如今他是我的夫君,他觉得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个耻辱,所以……”那女子顿了顿,又说,“不过看在你们曾经的情份上,便不要你的命了。”

她的话说完,谢雯玉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里都是冷的。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之后,那女子叫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道袍,面具遮脸。

她被生生挖了双眼,几乎要痛死过去,可是那人为了让她醒着,给她喂了药。

她被迫穿上那件她怀着憧憬亲自绣的嫁衣。

那女子冰凉的手划过她的脸,“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不如就穿着这件衣服吧,算是我施舍给你。”

之后,她的手脚跟心脏便被锁链穿透,她被禁锢在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所有人都离开。

她看不见,不知道岁月,唯有钟声与她相伴。

年复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们到来。

50、红线

方清兰在她旁边已经泣不成声。

多疼啊,她想。

平日里,她自己受一点儿伤都觉得疼,那谢雯玉该有多疼啊。

方清兰又靠近了她几分,“谢姑娘,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我可以帮你,便是,便是我办不到,我还有师兄们,他们也可以帮你的。”说着她又看向了默默站在一旁的师兄们,“是不是啊,师兄。”

方清平点了点头。

方清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扬着声音道,“小师妹说的对,谢姑娘,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帮你。”

方清禄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方露默默地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谢雯玉听他们如此说,便弯了弯眉眼,心里有些暖。

她是独生女,从小多得父母宠爱,没有吃过苦,唯一受过的苦楚,便是错付了一颗真心,连累了对她百般宠爱的父母还有谢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

每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是会惊醒,然后心里的愧疚一层多过一层。

至于旁的,也不是没有恨的。

只是时间太久了,那些久远的恨意也渐渐淡去了,甚至她快连那人的眉目都忘记了。

谢雯玉回过神,笑了笑,“若是可以的话,请帮我,给我谢家人立个碑吧。”她顿了顿,有些苦涩,“本来这应该是我来做的事,可是我如今却是做不到了。”

方清兰点了点头,“你放心,谢姑娘,我们会帮你的,那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么?”

谢雯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了。”

方清兰追问道,“难道你不想报仇么?”

这数百年的仇怨,难道甘心么?

难道不想报一报么?

她本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爱恨分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若是有人负了她,她必会叫那人悔恨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谢雯玉摇头,“不想了,原先还想,现在不想了,我的家人已经不在,也没有意义了。况且,那人说不定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了。”

她能找谁去报呢,那些人说不定早就入了几世轮回,早就不是原先的人了。

又何谈什么报不报。

一直沉默的连月上前了一步,“谢姑娘,你知道常山的生辰八字么?”

谢雯玉被问得一怔,然后握了握手指,慢慢回答道,“记得。”

当初他们的婚书上面就写有彼此的生辰八字,她当时高兴极了,一直将婚书放在怀里不撒手,甚至晚上入睡时,也不忘放在枕头下面。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念了多少遍。

只是她以为她早忘了。

结果,她仍然牢牢记着。

多么讽刺。

连月听他说了之后,眉头一皱。

卫子归听了以后也觉得不大对劲,若是这生辰八字是真的,这人应当是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那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卫子归看了坐在地上的谢雯玉一眼,这姑娘说的也应当不是假的,那就有些奇怪了。

他这般想着,围着这屋子转了一圈,然后在梳妆台上找到了一封婚书,“这是,你同常山的婚书吧?”

谢雯玉看不见,但想着应该是,毕竟婚书的样子确实与众不同,她点了点头,“我当初退婚的时候,原本也想把婚书交换,然后毁掉,只是常家父母说他们的那一份婚书在常山手里,于是就这么搁置了。”

连月从他手中将那封婚书拿了过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上燃起火焰,他将那封婚书点燃。

婚书上燃起红色的火焰。

从火焰中分出一条红线,红线的一头连在谢雯玉的身上,而另一头则穿过了窗户,飞向了外面。

其他几人看着那红线有些回不过神。

婚书为约,灵魂相契。

如今婚书灼烧,那红线竟然没断。

这说明另一人的灵魂还在这世间!

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彻底糊涂了。

倒是卫子归眯了眯眼,然后走到谢雯玉的身边,蹲下身,“谢姑娘,我问你,当初常山走后,你有再见过他么?”

谢雯玉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摇了摇头,“没再见过。”

她当时想的是,那人的心变得那般快,竟然对她厌恶如斯,甚至连见都不愿意再见她一面。

卫子归想着果然,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说出来,对谢雯玉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连月倒是没考虑那么多,“谢姑娘,你想见常山么,当初的事情,应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谢雯玉听他口中说的话,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他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成句子,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见谁?

什么叫做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卫子归看她模样,叹了口气,“你那未婚夫,常山,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灵魂还滞留凡间,所以,你要去见他么?”

谢雯玉难以接受,脑子里一团乱麻。

什么叫做,常山十六岁的时候就死了。

什么意思。

她当初送他离开万雀城的时候,他才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

而后来那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子到来的时候,那时他早已过了十六岁。

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子归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所以,谢姑娘,你要去么,去见常山?”

谢雯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去。”

卫子归也跟着站了起来,然后看了一圈,目光在站在角落里的方露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你们呢,要去么?”

方清兰跟在谢雯玉身边,举了手摇了摇,“我要去我要去。”

方清平想了想,也同意了。

其他几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出了小楼,那红线的方向却不是前院,而是向着后院去了。

从后门出去,那红线在半空中飘荡,牵向远处。

卫子归看着那红线的方向,那不是万雀山的方向么?

51、断崖

他们一路顺着红线到了一个断崖上面,然后停了下来。

那红线的方向指向了断崖下。

卫子归站在崖上,看向下面,这处断崖很是偏僻,所以并没有人游玩至此,且一看看不到底,若是有人从这边掉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谢雯玉看不见,感觉到他们停了下来,便疑惑道,“怎么了?”

她手里握着一根红色绸带,因着施了一个小术法,所以她可以握到,绸带的另一头在方清兰手中。

方清兰听了她的话,扯了扯绸带,“没事,谢姑娘,只是我们到了一个断崖,前头没路了,可能要下去。”

谢雯玉怔了怔,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问道,“断崖?什么断崖?”

什么什么断崖?就是普通的断崖啊!

方清兰摸不着头脑,但仍是回答道,“就是普通的断崖啊。”她看了看周围,目光在那一棵粗壮的相思树上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还有一棵相思树,看着感觉有些时候了。”

谢雯玉听了她的话显然有些激动,甚至松开了手中的绸带,跌跌撞撞地想过去看看,可她看不见,也不知道方向,只徒劳地伸着双手,挥舞着。

方清兰见她这样子一下子急了起来,“谢姑娘,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另外几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谢雯玉双手摸索着,口中念念有词,“相思树,相思树……”

方清兰将绸带又塞回她手里,“你要去看相思树么,谢姑娘,我带你去,你别急。”

谢雯玉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绸带,勉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胡乱点着头,“好,我不急,我不急。”

可她的神情又哪里是不着急的样子。

方清明挠了挠头,看了看那相思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

等到了相思树旁边,方清兰扯了扯绸带,“谢姑娘,到了。”

谢雯玉伸手挥了挥,发现自己摸不到,她眨了眨眼睛,“方姑娘,你帮我看看,这相思树根部有没有一个洞。”

方清兰应了一声,便围着相思树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洞,“没有啊,我没找到。”

谢雯玉有些急,“怎会没有呢,你再瞧一瞧?”

方清明走了过来,大声道,“师妹,我来帮你找,师弟,过来帮忙。”

方清禄回了一声,也跟着找了起来。

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

那个洞是天然形成的,只是被人又做了个小门,将那个洞遮住了,且这个小门与树皮颜色甚是相似,又因着被落下的树叶掩盖,所以一时没被发现。

方清兰将那个门打开,这个洞只有很小的空间,里面放了一个小盒子,她试着将那盒子拿起来,本以为很轻,结果还挺沉,她差点拿不住。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盒子好像是石头做的,不过做得精巧,所以看起来跟别的木头做的盒子没什么差别。

方清兰抱着那盒子,走到她面前,“谢姑娘,那洞里面有个盒子,是你的么?”

谢雯玉反射性地想摸摸,又想起自己摸不到,遂又放弃了,她点了点头,“是我的。”

方清兰有些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啊。”

是什么啊。

谢雯玉垂了眼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这处断崖是她少时同那人一起玩耍时,无意中走远了,才发现的,她和那人把这个地方当做彼此的小秘密,说好了谁也不告诉。

后来他们隔一段时间便会来这里一趟,甚至那人还做了个石头盒子,里面放了一些彼此的东西。

放了什么,她好像有些忘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那人眉眼带笑地站在她面前,抱着那沉重的石头盒子,然后说,“阿玉,你看我专门让人做的石头盒子,它会一直一直呆在这里,永远保持它原来的样子,就像我对你一样,永远喜欢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

她那时候都愣住了,因为平常说一句情话就害羞得不得了的少年,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叫她的心都要融化了。

方清兰见她愣住,便又问了一句。

谢雯玉回过神,笑了笑,“我也忘记了,不如你打开看看。”

方清兰听了她的话,便低头看,怎么打开这个盒子,盒子上有个锁,样子朴实,就是普通的那种锁,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久了,她拿着那把锁来回晃了晃,然后,那把锁就开了。

方清禄怕她拿着沉,就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这个沉,我帮你拿着,你打开吧。”

方清兰弯着眼笑了笑,“谢谢三师兄。”

方清禄被她一笑笑得心跳加速,只抿了唇,努力绷住自己。

方清兰伸手打开那盒子。

几人都围了过去,往里面看。

里面东西很碎,都是一些小玩意。

除了那些小玩意,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都已经发黄,看起来都已经很久了。

方清兰对那些小玩意不感兴趣,她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信封上并没有写名字,且信封口并没有糊上,是打开的,她看向谢雯玉,“谢姑娘,里面有一封信,可以看么?”

谢雯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里面竟还有信么。

写信的人除了他们两人不做他想。

可她已经不记得她自己是否写过信。

时间太久了,她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方清兰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然后轻轻地展开,等她看到那封信的内容的时候,便愣住了。

里面不过寥寥数语。

却可以看出写信人的情意。

上面写着。

阿玉,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我喜欢你,阿玉。

常山。

方清平几人也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卫子归‘啧’了一声,转头看向红线延伸的方向。

谢雯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有些疑惑,“信上可有说什么?”

方清兰将信折叠住,“没什么,可能时间太久了,信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

这封信现在让她知道了,除了平添伤心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更何况现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方清明不明白师妹为何撒谎,正要开口,就被方清平捂住了嘴。

方清平扫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闭嘴。

方清明一向有些怵不苟言笑的大师兄,于是便将自己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不会再说了。

方清平看他老实了,才松了手。

那边谢雯玉听了之后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方清兰将那信又叠了叠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放回了盒子里。

几人这才准备下断崖下面。

方清兰握紧了绸带,嘱咐她道,“谢姑娘,我们要下去了,你抓紧绸带,不要松手。”

谢雯玉点了点头。

方清兰不放心,又用绸带在她手上打了个结,才让她握住。

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毕竟谢雯玉现在不过是个魂体罢了。

卫子归看着不见底的断崖,然后看了连月一眼,靠近他道,“用不用我帮你。”

连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身体的修为实在是太弱了。

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之前在那个凤凰洞也是。

看来他要好好修炼了。

卫子归抿了唇,凑了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紧了紧,“抓紧了。”

接着便跳了下去。

连月一个不妨,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然后闭上了眼睛。

其他几人因着会御剑,故而并没有什么困难。

这个断崖确实够高的。

几人过了一会儿才到了崖底。

只是到了地方以后,他们看着红线尽头,却都说不出话来。

52、常山

如同他们在刚才那座小楼看到的一般,这断崖下面也是层层的桃木剑。

而桃木剑阵中,那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宽袖衣衫,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干净清秀,却笼着浓浓的愁色。

而那人的心口处,正牵着一条红线。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那人抬起眼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本来淡淡的神色突然变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大步一跨就要冲过来,只是还没碰到那些桃木剑,就仿佛是触到了什么,整个剑阵红光大盛,那人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一脸痛苦,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着这边。

他嘴唇动了动,轻声唤道,“阿玉。”

他声音很轻,按理说谢雯玉应当是不会听到的。

却没想到的是,谢雯玉怔了怔,然后抬起手挥了挥,“谁?”

是谁在唤她,那声音,好生熟悉。

她松开了一直握着的红绸带,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卫子归看着眼前的一幕,往前走,走到了桃木剑前面,按照之前的法子,把那阵法给毁了。

那边躺在地上的人见状,眼中透出光来,他费劲地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穿着嫁衣的女子眉眼秀丽,伸着双手一步一步走。

那边翩翩少年,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到最后便跑了起来。

方清兰看着这一幕,心都揪了起来,眼睛里酸涩。

那人最后在离谢雯玉两步远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握着自己的袖子,仿佛是不知所措,不敢触碰。

而一直往前走的谢雯玉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停了下来。

一时无人说话。

那边几人都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看着久别重逢的两人,都识趣地没有说话。

谢雯玉停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里的目的,那些人说,要带她来见常山。

他们说,事情不是当初她想的那样。

那是不是说,她的常山,还是她的常山。

谢雯玉往前伸了伸手,轻声道,“常山?”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是当初的好听了,不仅如此,她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也没了。

她是不是很丑?

谢雯玉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转了身就要走。

她这模样,怎能见他。

常山见她那要走一下子就急了,他伸手就拉住了她。

“阿玉。”

谢雯玉不愿他见她这副样子,挣扎了起来,只是她挣扎的力度太小,常山不费力就将她拉了过来,然后拥在怀里,紧紧抱着。

嘴里不住地唤,“阿玉,阿玉。”

谢雯玉松开捂着眼睛的手,抓着他的衣襟,不知道为何,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漫了上来。

早在他唤她的那一刻,她就发现,哪里会有什么忘记。

那人的眉目,早在她的心中扎了根,而她自以为的忘记,不过是刻意不去想而已。

因为她知道,一旦想了,她就忍不住,心里便会痛苦。

常山抱了一会儿,便松开她,双手握着她瘦弱的肩头,看向她的眉眼,早在刚才见到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

她的眼睛没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阿玉,你的眼睛怎么了,谁弄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雯玉没回答,她摇了摇头,不愿开口。

她的声音那么难听,不愿意让他听见。

常山有些急,“阿玉,你怎么不说话?”

谢雯玉顿了顿,不愿他着急,还是开了口,“我,声音难听。”

她没了眼睛,就连声音也这般模样。

他会不会嫌弃她。

常山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笑了笑,声音温柔,“不难听,阿玉的声音最好听了。”

谢雯玉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心里还是软了软,嘴上却别扭道,“你骗人。”

常山眉眼弯了弯,“怎么会,我怎么会骗阿玉,这世上,我唯一不会骗的就是阿玉了。”

谢雯玉有些害羞,长睫颤了颤,“别说这个,你怎会在这里?你当初不是进京了么?”

常山知她害羞,没再逗她了,“那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他自己便是早就死了,他也看得出来,谢雯玉同他是一样的。

不然,他怎会碰触到她。

谢雯玉张了张口,没说话。

那边几人听了他们的话,对视了几眼,然后便走了过来。

方清兰征得了谢雯玉的同意,便将谢雯玉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

说到一些地方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眼中也氤氲了雾气。

方清禄见她模样,顿了顿,抿着唇递给了她一张帕子。

方清兰也没拒绝,伸手拿了过来,擦了擦眼泪。

只是她没看到,手帕的一角绣了一朵兰花。

常山听到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后,便红了眼眶,在听到谢雯玉身上被锁链穿过的时候,更是握紧了手指,浑身发抖。

是他的错,若是他当初不走就好了。

若是他不走,就呆在她身边,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他颤抖着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虽然现在看不到伤口,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他的阿玉从小便怕疼,如此这样,怎会受得了,“阿玉,疼不疼?”

谢雯玉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常山并不相信她,他握着她的手,然后在她的手腕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谢雯玉感受到手腕上的触感,轻轻颤了颤。

卫子归等他们亲昵完了之后,才问道,“所以,常山你当初又发生了什么事?”

常山拉着谢雯玉的手,一刻也不愿意松开,听了卫子归的话,便开口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初同阿玉分别之后,进京的时候路过了万雀山,然后想着我同阿玉的秘密,便想着再来看一看。”他想了想,看向了谢雯玉,“阿玉,我还给你写了封信,就放在了我们的树洞里面。”

谢雯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之前方姑娘确实是说有一封信,“我知道。”

只是方姑娘说,时间太久了,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

方清兰听他们谈到信的时候,便有些紧张,只是她踌躇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一步,“谢姑娘,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封信,那封信很完整,字迹也看得清楚。”

谢雯玉愣了一下,“那怎么……”

方清平也上前,“谢姑娘,你别怪师妹,她只是,不想让你伤心罢了。”

谢雯玉听了点了点头,笑了笑,“方姑娘,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好意。”

方清兰心下一暖,让方清禄将放起来的石头盒子拿出来。

之前因为不方便,所以方清禄便将石头盒子放到了储物袋里面,他伸手将东西拿出来。

方清兰将石头盒子抱在怀里,知道他们碰不到,又将那盒子打开,“这些都在这里了。”

常山看着里面的东西,那些小玩意都旧了,甚至连信都发黄了。

谢雯玉拽了拽他的袖子,“常山,信里写了什么。”

常山看了围着的几人一眼,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

那边几人转头地转头,抬头地抬头,权当自己聋了。

谢雯玉听了他的话,咬了咬唇,显然有些害羞。

常山说完便直起身来,手指捏了捏她的手指,又继续说道,“我写下那封信之后,放好,便打算赶路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道袍,面目覆面,然后我没敌过他,再醒来的时候便在这里。”

他以为他能考取功名,然后回去娶她。

他想着他们以后可以生一对儿女,然后有一座宅院,他会给她建一座小楼,屋檐下挂上她最爱的铃铛,就此相守到老。

他怀着那样美好的期望踏上了前路,只是没想到却生了这般变故。

他这一生太短暂了。

还未到京城,他便丧生在了这座断崖下面。

他想着如果他死了,那他的阿玉怎么办,他想着他要回去找她,求她原谅,跟她说,她的愿望,他好像达不成了。

他想问问,若是还有一些可能,那一下辈子,他可不可以娶她。

可他离不开这里。

就好像有什么把他困在了这里,他走不出去。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她会怎么办。

若是得了他身死的消息,会不会哭,若是哭了,有没有人安慰她。

可他更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来,然后找个能让她过得开心的人,一起走下去,否则,一生那么长,她一个人,会很孤单。

到后来很多很多年,他想她的好几辈子估计都过去了,她可能已经把他忘了。

可她若是能过的开心,忘了,也便忘了吧。

如此,也好。

53、常相

卫子归之前便有了猜测,所以对于常山口中所说,并未有什么惊讶之处,他看了看四周,“所以,你们两个都不知道那个遮面的人是谁是么?”

常山跟谢雯玉都点了点头。

卫子归看了灵魂状态的常山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你的身体,去哪了?”

他之前便觉得奇怪,这周围,并不曾有常山的身体,人死了之后,不可能连尸体都没有,若是因为时间太久,那总不可能连骨头都没有吧。

常山明显一怔,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当初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便是在这里了,其他的什么也不知晓。

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对啊,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没有。

方清兰迟疑道,“会不会是在别的地方,我们没找到?”

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不过卫子归还是直觉到不对。

方清平看了看杂草丛生的周围,也有些同意师妹的话,“要不然我们分头找找看?”

卫子归不置可否。

于是几人就在这周围分头寻找了起来。

卫子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总觉得有哪里忽略了,于是便对着那自从见面就黏到一块的小情人儿道,“你们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有疑问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边连月蹲了下来,看向刚才被放到地上的石头盒子,因着觉得不方便,所以方清禄去找的时候,就把它放下来了。

他翻了翻里面的小玩意,然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对木雕,那木雕一男一女,栩栩如生,看得出来雕的是常山二人。

这玩意常见,没什么稀奇。

连月正想将那对儿木雕挪开,结果就看见那其中一个木雕底座刻着两个字。

宣之。

宣之又是谁?

他又看了看另一个木雕底座,上面刻着雯玉二字。

连月拿着那对儿木雕站了起来,然后走向常山那边,将木雕底座露在两人面前,问道,“宣之是谁?”

常山看了看那对木雕,答道,“是我。”

卫子归挑了挑眉,“可你不是叫常山么?你的婚书,还有那封信上都写的是常山这个名字。”

常山笑了笑,“常山也是我的名字,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只是后来回乡上族谱的时候,祖父觉得我这个名字太过寻常,所以做主另取了名字,唤做宣之。母亲对于这事儿并不开心,但也不好反驳长辈,为了让母亲开心,所以我平常还是用常山这个名字,至于这个木雕,还是阿玉知道我还有另外名字的时候,故意让那木雕师傅做来同我玩笑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因着要考试,考试时的名字需要跟籍贯相符,所以我考试的时候用的是常宣之这个名字。”

连月若有所思。

这时候方清明返回听到他们说到自己熟悉的名字便停了下来,然后迟疑地说,“你们在说,常宣之?”

卫子归挑眉,“怎么,你知道?”

方清明挠了挠头,“知道啊,常宣之啊,谁不知道。”

他老家在京城,他小时候也是被逼着读过书的,若不是后来被师傅发掘到修炼天赋,他可能也跟大多数人一样,考科举去了。

不过他对于那些个四书五经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史书他还是觉得挺有趣的。

大名鼎鼎的常相,只要是读过史书的人,定会知道。

常相本名常宣之,少时有名,过目不忘,十六岁中状元,后来更是步步高升,为官数十载,政绩不凡。

只是一生未娶,传言是曾有一未婚妻,只是未婚妻红颜薄命,常相情深,发誓终身不娶。

后面关于未婚妻方面的都是野史罢了。

方清明将自己看过的说了。

常山摇了摇头,“这应该是重名罢了。”

不过卫子归倒是不这么觉得,他问方清明道,“你可还记得常宣之的生卒年月,还有那未婚妻的名字?”

方清明当初颇喜欢常相,生卒年月记得清楚,他仔细说了,“不过那书上没说那未婚妻的名字,只说是谢氏。”

常山听到那常相的生卒年月便愣住了,那生辰竟同他一模一样,而且那人的未婚妻也姓谢,“你可知道那常相的祖籍,还有考上状元之前的事?”

方清明抓了抓头发,“常相祖籍是在江州尉城,其他的事好像史书上并没有太多记载。”

而常山的祖籍便是在江州尉城。

他心里头其实不愿相信的,可是种种巧合,由不得他不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

谢雯玉感觉到身边人情绪不稳,握紧了他的手,有些担心,“常山,你还好么?”

常山揽住她,不愿叫她担心,“没事阿玉,我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谢雯玉摸索着摸了摸他的脸,常山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方清明便再是个大老粗,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指着常山,手指有些抖,“不会吧,你,他,怎么会?”

卫子归想了想,这样应该就合理了。

当初常山的躯体应当是被人占用了,那人顶着常山的身份入了朝堂,甚至功成名就,列入史册。

只是书上说这人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

这样的人不应当是做下这等恶事的人。

要么是史书有误,要么就是另有原因。

不过卫子归更偏向后者。

史书撰写,并不是一介小小相国就能干预得了的。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那遮面的道士,若他猜的不错,应当是受人指使,至于遮面,想来那人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有违天道,不愿让旁人知晓是他所为。

但他既然犯下这等事儿,天道又怎会放过他,不过自欺欺人罢了,何等愚蠢!

所以,那道士跟这件事应当没有多大关系。

那事情的关键,就应当是那所谓的自称常山妻子的那位了。

54、鬼域

这事情已经过去太久,那女子也不知道已经轮回多少世了,黄泉路走一回,前尘往事,估计早已忘却。

所以这事儿到此也就断了。

其实若是要追根究底对卫子归来说也不难,不过是去那鬼域走上一遭罢了,要来那女子的凡世录一观,前尘往事便清清楚楚。

只是有一点,昔日他年少的时候,跟鬼王有些个摩擦,打了许多次架,那鬼王甚至有一段时间在鬼域入口立了个牌子,禁止他入内。

真是幼稚极了,一点儿都不大气。

不过他听说鬼王最近好像不在家,据说是跟某个凡人有些牵扯,甚至连鬼域都顾不得管了。

这样也好,起码他去的时候,不用看那人的臭脸。

说起来对于这件事,其实他并不想管这么多,那些个凡人同他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

卫子归看了一眼清清冷冷站在那儿的人。

那人好像对这事儿很上心,既然如此,跑一趟鬼域其实算不得什么。

大不了又被记上一笔罢了。

卫子归暗戳戳地走到连月身边,盯着他光光的脑袋,特别想伸手摸上一摸,看起来就触感很好的样子,不过他伸了伸手,还是放弃了,“你想知道那女子的事儿么?我可以帮你。”

连月本来便还在抉择,他手中灯盏的烛火仅有两枚,仅仅能够感知大概的方向,当初能感觉到卫子归,不过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罢了,他抬头看了卫子归一眼,开口道,“怎么帮?”

卫子归本还想说什么,那边出去搜寻的几人已经回来了。

他们并没有找到常山的躯体。

这事儿卫子归早就知道,他打量了几人一眼,摸了摸二毛的毛,“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也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几人,落在最后垂着头的方露身上,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方清兰看向卫子归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愿意去,我愿意去。”她说完又看向方清平几人,“师兄师姐我们去吧,多一次历练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卫子归心里失笑,他差点忘了,这小姑娘之前还曾给他递过帕子,表达过爱慕,只是出了这事儿,无暇顾及,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没放弃。

其实方清兰心思纯净,人也生得美丽,性格也十分娇憨可爱,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若不是,若不是……

卫子归偷偷看了一下旁边人如画的眉眼。

只他的心早已经偏了别处,再看不见其他人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小姑娘不过是被人一时撺掇,才冲动站出来,其实应当是因着他这张脸罢了。

虽然很不想说,但是他像了他那明艳动人的娘亲,生了一副耀眼的模样,从小便爱慕者无数。

只是他人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而那唯一的人还不通情爱。

卫子归的思绪早就偏了别处,那边方清平几人正在商量。

方清禄低声道,“我同意小师妹说的。”

方清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谁不知道你最宠小师妹,她的话你哪一次不同意了。”

方清禄被他打趣儿,一时有些赧然,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方清兰,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头有些失落。

方清平想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可以去,卫公子的实力我们都看得到,他既然如此说了,安全方面应当没问题,机会难得,多历练一番,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是大师兄,平常他说的话最有威信,其他几人也最听他的话,纷纷点头同意。

唯有方露垂着头,默默无言。

方清平注意到她,皱了皱眉。

自从方露有一次历练受了重伤,醒来之后便变得沉默,他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只是这都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还这般模样就有些令人担心了。

方露之前性格算是比较霸道强势,甚至有些过头,现在这样却死气沉沉的。

完全相反。

方清平问道,“师妹,你身体如何?若是不适就先回宗门等我们。”

方露听了他的话便抬了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低下头,“我没事,可以去。”

这一眼很短,叫方清平几乎以为是他产生了错觉。

等到几人说同意之后,卫子归又问了问常山二人,那二人也点了点头。

其实问不问他们都无所谓,因为那地方他们总会去的。

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还替那些鬼差们省了事儿呢。

等一切就绪之后,卫子归便在自己袖子里掏了掏,最后拿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条香。

这东西还是从鬼王那厮那里顺出来的,说是点燃之后可以打开通往鬼域的通道,他本来不信的,结果后来玩了一次,才发现是真的。

这香不多,总共没几根,他本来也是拿来玩玩,连它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卫子归伸出手指,指尖便燃起一簇火苗,他将那香点燃,一股奇异的味道蔓延,红色的烟雾冒了出来,越来越多,接着聚拢在一起,等烟雾散开,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面十分阴暗,到处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卫子归对这通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伸手拉着连月的手就走了进去,“你们几个跟上来。”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等到一行人全部进去,红色烟雾散去,通道也消失了。

55、凡世录

几人入了通道之后,几乎一眨眼,面前就成了另一番世界。

这应当是谁的宅院,院子里开满了红色的舍子花,周围的屋檐下还挂着小巧的白色灯笼,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鬼域里面没有白天,只有漫长的黑夜。

此时红色的花,白色的灯笼,幽深的夜,还有铺天盖地的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方清兰忍不住地搓了搓胳膊,“卫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怎么这么诡异。

不过,她手臂上缠着的铁藤倒是欢快地扭了扭身子,显然比较喜欢这里。

卫子归没回答她,他看着面前熟悉的宅院,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什么仇什么怨,他是知道,那香虽然说是能打开通往鬼域的通道,但是通道另一边具体是哪里,是不能确定的。

但他也没想到会到这里啊。

他心里没感叹完,那边就急匆匆走过来一个人。

“何人擅闯鬼王府邸?”那人带着黑色面具,面具半面上是一朵红色的舍子花,他一身红色袍服,手里拿着一支笔。

卫子归有些不忍直视,什么时候这鬼域的差使们也这么骚包了,这红色的衣服,简直要烧瞎了他的眼睛。

还有这面具,还有这花。

简直不忍直视。

那人在他们面前几步顿住,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浑身一僵,接着转身就要走。

卫子归看出他的意图,闪身到他面前,“你跑什么?”

那人面具下皱着一张苦瓜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发现自己逃不过,就认命了,“不知尊上大驾光临,可是找我家主上?不过主上最近不在,尊上不如……”

不如早早赶紧走吧,别为难他这个小差使了。

这人每次来鬼域一趟,都要跟他们主上起冲突,这也就罢了,他们都是主子,什么事都没有,苦的就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还要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真是作孽。

卫子归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别这么叫我,我今天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你。”

那人听了更是瑟瑟发抖。

找他,估计也没什么好事儿,看来他要完了,这可怎么办,他刚从鬼市买的酒还没喝呢。

据那小摊贩说,这可是难得的女儿红。

上好的酒。

“不知,尊……不知,您找我何事,在下一定,一定竭尽全力。”

主上啊,您快回来吧,他只是个小差使,干不了这等事啊。

卫子归点了点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向你借一个人的凡世录一观。”

那人听了有些为难,这凡世录并不是旁人说想看就能看的,若是他擅自做主,叫主上知晓……

“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这凡世录需要得到主上首肯,方才能……”

他话未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卫子归对这结果并不满意,但他自有自己的法子,他伸手勾住那人的脖子,低声道,“你只管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是了,你主上必不会把你怎么着,不然,你是知道我的。”

那凡世录看管在特殊地方,开启时需要特制的钥匙,还需要特定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

那人听见这话更是害怕地抖了三抖,只得妥协,“那,好吧。”

妈妈,救命,好可怕!

卫子归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边一片“和谐”。

那边后面跟着的方氏师兄弟妹们已经要吓破胆了。

他们没听错吧,刚才那人说的是鬼王?

是他们想的那个鬼王吧。

那他们来的这里,岂不是……

他们都只不过小小的修士,刚历练没多久,就经历这种场面,不当场灵魂出窍已经算是很有胆量了。

方清明脸色瞬间刷白,本来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一下子扑到了方清平身边,挂在了他的身上,涕泗横流,“大师兄,好可怕!!”

方清平脸色也很不自然,不过没有他这么丢人罢了,他伸手推了推挂在他身上的大个子,没推动,就放弃了。

罢了,这样的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方清禄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方清兰,虽然他自己也害怕但还是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妹别怕,我保护你。”

方清兰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最后跟着的方露,此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至于常山跟谢雯玉,他们已经是鬼了,且谢雯玉也看不见,所以并没觉得有什么。

卫子归同那人“商量”好了之后,又暗搓搓地走到连月身边,拉着他的手腕,“这里不安全,你跟着我,别到处走。”

连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卫子归看了一眼后面的人,说道,“都跟我来。”

几人在那戴面具一身红衣人的带领下,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黑塔下面。

那黑塔约有九层楼那么高。

差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最后看了卫子归一眼,然后颓丧地去开了门。

黑色的大门打开。

卫子归拉着连月的手腕,率先走了进去。

后面几人也忙跟了上去。

进到里面,周围的塔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方格,每个方格里面悬挂着一枚书简。

不仅如此,他们上方,周围,也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书简。

那差使走到卫子归面前,“不知,您要找谁的?”

卫子归也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不过应该有人知道,他伸手冲着常山跟谢雯玉招了招手,“常山,你们过来,有事情问你们。”

常山不明所以地牵着谢雯玉走了过来,“有什么事?”

卫子归将要问的问题同他们说了。

常山没有见过那女子,当时他只见到了那个道士,他自是不知晓的。

不过谢雯玉却是见到了,她想了一想,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她没说过,不过我听旁人叫她什么公主,旁的就不知道了。”

常山听她说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我知道的,我记得承元年间,承元帝只有一位公主,唤作,唤作昭…,昭华,对,就是昭华公主。”

当初知晓这些,还是他老师同他讲的,罗列了京城的权势分布,叫他自己小心,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其中便有昭华公主。

因着她是承元帝唯一的女儿,所以颇受宠爱,常人莫不奉承,不敢得罪。

有了这名字,一切便好解决了。

那差使拿起笔在半空中画了什么,然后须臾便有一枚书简从塔壁的方格中飞了出来。

落在了他们面前。

56、真相

无人看到。

站在最后的方露正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差使伸出手,用手中笔轻轻点了点,然后那书简旁又接着出现了许多书简,一个一个,串联成册,上面朱笔书写,皆是此人生平事迹。

而那昭华公主,正是此人的第二世。

众人急着想弄懂为什么,便直接看了第二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皆是不可置信,却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那昭华公主竟然做下这等恶事。

那书简只记载了发生何事,并未说明原因,所以众人皆是疑惑。

卫子归看完了第二世又看向第三世。

而那第三世,因为刚开始不久,所以记载的不多。

不过,这也足够了。

那书简上记载得明明白白。

第三世那人是个孤儿,自小被万剑派收养,取名方露。

卫子归转身去看那最后站着的人,那人垂着头,发丝垂落,看不清楚神色,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这个方露这么诡异了。

连月也看到了书简上的字,这下,算是确定了。

方清平无意中在后面瞧见了熟悉的名字,定睛一看,顿时心头一颤,“怎么会是……”

他旁边紧紧挨着的方清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等看清楚了之后,便大声喊了出来,“怎么会是方露师妹?不是,这……”

方清平反应过来瞬间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如此大声说出来,叫师妹心中怎么想。

只是他心中却隐隐有所确定了。

卫子归没管那群还搞不懂真相的方氏师兄弟妹们,他伸手摸了摸呼呼大睡的二毛,看向方露。“怎么,事到如此,还不出来么?”

众人皆回头看去,方清兰没忍住便跑到了方露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师姐,你没做对不对,那都不是你做的是不是?”

她不信,明明她记忆中的师姐,虽然有些霸道,有些强势,但心地还是好的。

虽然有时候总嫌弃她,但是她知道,那只是师姐有些傲娇罢了。

卫子归看向傻乎乎的方清兰,“你以为你这师姐是什么人,只怕她早就想起之前自己做过什么事了吧。”

不然,一个人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方清兰不愿相信,她拉扯着方露的袖子,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师姐,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方露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一把将方清兰甩开。

方清兰不妨一下子摔在了地上,面上俱是不可置信,被赶过去的方清禄扶了起来。

方露没管她,低着头,伸手捂着脸,手指颤抖,接着便笑出声来,声音越笑越大,接着她抬起头,放下了手。

眼中,却全都是泪。

她看向周围站着的一群人,单单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只一会儿,又仿佛是克制着什么一般,迅速又挪开了眼。

那边常山看着这一幕,眼中俱是寒意,他努力遏制住心中的愤怒,质问道,“是你,你当初为什么这么做?我们究竟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如此对我们。”

谢雯玉看不见,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便有些慌乱,“常山,你怎么了?”

常山微微压制住自己,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她。

方露笑了一声,眼泪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哪有为什么,只是我自己想做罢了,如今你们知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伸手将自己的剑扔到一边,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她便闭上了眼。

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卫子归瞥了一眼皱着眉不语的方清平,玩味地笑了笑,便道,“到底为什么,我想应该是,为了一个人吧,方露姑娘,我说的可对?”

方露一下子睁开了眼,眼睛直直盯着卫子归,一副你敢说试试看的模样。

卫子归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威胁,他本就是试探,这下看方露的样子,便更加确定了。

凡人真是复杂啊,复杂。

真是搞不懂。

“你若是不愿意说,那想必这位差使愿意辛劳一番,找找那个人的凡世录,到时候也是一样。”

只是到时候,可就由不得她了。

只看她愿不愿意牵扯到那人了。

方露听懂了她的威胁,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哑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卫子归看向一旁的常山。

常山搂紧了身旁的谢雯玉,沉声道,“我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露垂下头,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那个人,“我想复活一个人,那道士告诉我,只有你的生辰八字适合。我信了他的话,便布置了这一切。”

她说的简洁,常山并不满意,“那你为何又将我们都困住?”

方露抓紧了衣袖,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力量一般,“因为我想复活的人,是借了你的身份活下去,若是你们的魂魄去了鬼域,必会叫他人发现,那,那人也就活不成了。”

所以,她仅仅是为了一个人,就做下了这等恶毒之事,还牵扯了两个普通的人,让他们生离死别,甚至受尽折磨。

此时由她亲自说来,由不得旁人不信,那边几个师兄弟妹们皆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唯独方清平还保持镇定,只是他手指紧握,显然并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谢雯玉听到这儿也算明白了,只是她还有一事不明,“那,你为什么,要挖了我的眼睛?”

方露顿了顿,回道,“我自小患有眼疾,若是再不医治,便会失明,甚至还会影响生命,大夫出名的不出名的看了个遍,皆是无法,后来那道士告诉我,若是行换眼之法,或许会有用。”

她那时候刚得知可以复活那人的法子,欣喜若狂,便不管不顾了。

她说完,便再没有人说话了。

一时便安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露抬头看了一眼谢雯玉,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伸出两指,迅雷不及掩耳插向了自己的双眼。

众人不妨她如此做,皆是没反应过来。

方露这一世修剑,天赋本就卓绝,此时手指作剑,硬生生的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她咬着牙,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她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脸色刷白,显然已经痛到极致。

“谢姑娘,我当初挖了你的眼睛,这便还你,还有……”

方露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再也坚持不住瘫在了地上,急促地喘着气。

常山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触动。

谢雯玉听了她的话,皱了眉,“方姑娘,你不必如此做。”

便是她挖了自己的眼睛又如何,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又岂是能磨灭得了的。

方露咧开嘴笑了笑,“是我自己愿意,还有你们的命,也是我欠的,我这就都还给你们。”

只求,只求,别牵扯到那人。

一切都是她犯下的罪,只惩罚她一个人就好。

说着,她便颤抖着伸出手,想自我了结。

卫子归看出她的意图,伸手便挥了过去,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一只手上血淋淋的眼睛也滚落了下来。

刚好滚到连月的脚下。

连月伸手将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睛捡了起来,伸手握住,接着便又展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被他收起来的那盏灯上面,又多了两枚烛火。

57、结束

至此所有的事情就都清楚明白。

方露支撑着身体的手不住颤抖,她缓缓半坐了起来,闭着眼睛,眼下两行血泪,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叫我死?”

卫子归其实只是想再问问她,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好奇而已,所以就出了手。

不过这原因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吧。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把那旁边作壁上观的差使给提溜了过来,“你,告诉她为什么?”

本来那差使觉得这事儿应该波及不到他,心里正祈祷着让这会惹事的人赶紧走,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他哪知道为什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好么!

真是太阳个狗了。

差使一脸菜色,幸亏面具罩着没人看见,他看了一眼仍高高悬挂的,方露的凡世录,本随便看一眼,谁知道还真就看出问题了,他叹了口气,对着那瘫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女子道,“你因着第二世犯了杀孽,故而死后被判罪,不入轮回,数百年受尽烈火折磨,但念你又乐善好施,救百姓与水火,所以网开一面,不叫你沦入畜生道。”

他顿了顿,又道,“你可知,若是此番你亲手了结自己性命,是永远无法入轮回的,而且每隔七日你便会重新经历你死时情景,直到魂飞魄散。”

他看了这女子的凡世录才突然想起来,当初他好像听过这女子的事情的。

只因这女子太过奇特,一方面犯下罪孽,另一方面却救人性命,积攒了功德。

所以记载此女子凡世录的差使十分不解,偷偷同他说过。

他当时也只是说,可能那女子是有所悔改,借此弥补了。

可谁知道,不过是因为情这一字,害苦了人。

方露听他此般说法,并没有什么表情,“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她已经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那差使见她这般样子,顿时没了话,他话已经说尽,这人仍冥顽不灵,他还有什么办法。

“你当真要如此?”

方露想最后看看那人,可忽然又想起自己已经看不见了,她抓着自己的袖子,拼命遏制住自己心里的痛楚,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差使叹了口气。

一时无人说话。

那边方氏师兄弟妹们难以接受,更是沉默。

常山跟谢雯玉依偎在一起,他们的事情已经搞清楚,只等入轮回了。

卫子归看了一眼他们,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身旁的连月说道,“你帮他们超度一下吧,好让他们去入轮回。”

连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向了常山那边,他伸手将那双眼睛递到谢雯玉面前,“这是方露给你的眼睛,你可要?”

其实不是,这本就是谢雯玉的眼睛,因着当初这双眼睛承载了那两枚烛火,所以生生世世便会跟着身体的主人。

后来那双眼睛被昭华公主得去了,所以这双眼睛便又到了方露的身上。

只是谢雯玉并不知道罢了。

谢雯玉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不是我的眼睛。”

连月也没强求,他也不便说出原因,就罢了,“那好,我接下来会帮你们超度,然后你们便可重新入轮回。”

谢雯玉有些紧张,她抓紧了常山的手,唤他,“常山。”

常山回握住她,“没事,阿玉,我在这呢。别怕。”

谢雯玉点了点头,越发靠近了他些。

超度并不费多少时间,过了一会儿便结束了,然后连月将手中的木鱼收了起来。

卫子归拍拍那差使的肩,“这两人就交给你了。”

差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您放心。”

所以,赶紧走吧。

卫子归看向那边跟木头人一样的方氏师兄弟妹们,“你们几个,也走吧。”他又转头跟那差使道,“麻烦你派人将他们几人也送出去。”

差使应了一声,“不麻烦不麻烦。”

说着他就走到那几人面前,“诸位请跟我来。”

顺便也把常山跟谢雯玉带走了。

反正都是顺路。

一块解决算了。

许是收到了冲击,几人并没有说话,什么也没问,他们估计自己也知道卫子归不是普通人,所以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走。

就连一直活泼的方清兰也没有闹腾,只是她最后快走出门的时候,咬了咬唇,没忍住走到方露身边,“师姐,你真的,不跟我们走么?”

方露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她怔了怔,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你们走吧。”

方清兰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就被方清禄给拉走了,“好了,师妹,我们走吧。”

那差使就带着人走了,至于将那个大魔王留在黑塔里面会不会出事,他完全没考虑。

他只想跑,远离那个惹事精,他浑身都舒坦了。

至于方露,回来再说,反正人跑不了就是。

卫子归走到方露面前,蹲下身,问她,“是他吧。”

方露苦笑,“你不是都猜到了,何故又来问我?”

卫子归挑了挑眉,“只是想确定一下罢了。”

连月对这等事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若不是因为卫子归,他刚才就走了。

方露没说话。

卫子归索性坐在地上,“哎,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吧?”

方露并不想搭理他,只是眼睛疼得要命,又不想动。

偏偏卫子归不依不饶。

方露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

58、三世

不过又是一场关乎情情爱爱的旧事,在这大千世界里不过沧海一粟,却叫她如此痛彻心扉,难以忘怀。

方露笑了一笑,仿佛是回忆起了美好的事情,原本痛苦的面容也舒展开来,“我同那人自幼相识,因着都有修炼天赋,所以被父母一同送去了宗门,拜在同一人门下,他年纪较我大一些,所以他成了师兄,我成了师妹。那段时间真的很美好,我日日跟在师兄身后,同他一起修习剑法。”

说道这里她停了一下,握紧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我的天赋虽是比不上他,可比起多数人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是我喜欢他教我,所以总是故意装作自己学不会的样子,他便信了,然后认认真真地教我。”

真是个傻子。

那日她又装作不会的样子,那人练完之后又过来教她,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纠正她故意摆成的软踏踏的姿势。

他们那时的姿势就好像她窝在他怀里一样,叫她心里忍不住窃喜。

他教了许多遍,她仍不会,于是他便有些气,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的力道很轻,一点儿也不痛,可她就装作很痛的样子,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他,甚至还装哭。

那人一下子便急了,扒拉开她的手指,急切地看她的额头,“疼不疼啊?”

她喜欢看那人为她着急的模样,于是便皱着眉道,“师兄吹一吹就不疼了。”

她只是玩笑话,却没想到他竟当了真。

那年盛夏阳光正好,逆着光的少年容颜秀美,靠得她太过于近,微垂着眼吹气,叫她的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吹完之后,他又揉了揉,“还疼么?”

她红着脸摇了摇头。

只是那少年不解风情得紧,听她说不疼了之后又板起脸,“不疼了,就继续练剑,笨鸟先飞的道理你该是知晓的。”

她的害羞一下子没了干净,瞪着他道,“要是我一直学不会怎么办。”

那少年挽了个剑花,瞥了一眼她,“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做个小弟吧。”

只是那人说完自己便笑了,眉眼间全是温柔笑意,叫她一下子没了言语。

因着那时年纪尚小,她不知道那种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感觉叫做什么。

后来长大之后,少年容颜越发耀眼,爱慕之人不胜枚举。

可她并不曾亲眼见过有人同他表达心意,所以她并不知晓。

直到有一日,她亲眼见到宗门里最为貌美的师姐羞怯地递上了亲手做的剑穗。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这才晓得,原来那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感觉是什么。

是她情窦初开,继而绵延不绝的情思。

她的性格素来是霸道的,关于他更是如此,她本来想暗中使些小手段,绝了他人的心思,只是那人面对表白无动于衷,甚至强硬拒绝,叫她的小心思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她也想过表白的,并且开窍了之后就一直在默默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表白永远送不出去了。

方露垂下头,声音嘶哑,“后来,我觉得师兄越来越冷淡了,变得寡言少语,就好像不是一有温度的人,而是一把冷冰冰的剑,我当时只以为是师兄长大了,所以变得稳重了些,可是我没想到。”

她瞬间激动了起来,手指握拳捶向了地面,顿时流出鲜血来,“我没想到,师父给师兄的剑法竟然是无情剑,此剑威力巨大,只是顾名思义,练此剑者,终生断情绝爱,我想过阻止他的,可是他的剑已经练到了五层,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就那样看着眉眼温柔的少年,渐渐变成了寡言少语冷冰冰的青年。

而她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成长,按下自己的心思不再提起。

本来这样也好,可是他们都没想到,他们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师父竟然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他让那人练那无情剑,目的是要夺取他的修为。

她同师兄都没防备,后来师兄有所小成,师父一天天见师兄变得强大,坐不住了,怕自己最终掌控不了,于是提前了计划,布下了天罗地网。

方露面露痛苦,“可师兄天赋绝顶,纵然被偷袭,仍旧与那人战了平手,两人同归于尽。”

她当时几近崩溃,使了禁术将师兄碎裂的魂魄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可是等到她那一世结束,她也没等到师兄醒过来。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变成了昭华公主,并且拥有前世记忆,令她欣喜的是,师兄的魂魄已经快要修复好了。

她想方设法地搜集天材地宝,想给师兄做一个完美的躯体。

可没想到的是,有人钻了空子。

方露眼睛更疼了,“那道士说,他有法子,只是需要付出些代价。我听了之后觉得不妥,便没有答应。”

她想着师兄应当不会喜欢做下这等恶事的她的,所以她断然决绝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道士给她种了蛊。

她那一世没有修炼天赋,只是个凡人,根本抵抗不了。

方露哑声道,“后来你们就知道了,我做下那等恶事之后后,眼看着师兄活了过来,便给了那道士诸多好处,后来还是国师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杀了那道士,我也就清醒了过来,只是当时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犯了罪孽,不可饶恕,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师兄活了过来。”

她自觉卑劣,即便活过来的师兄没了从前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常宣之,她也不敢凑到师兄面前,只默默地看着。

她看着那人一步步位极人臣,却从来不敢去同他说话。

后来她为了弥补过错,便做尽了善事,祈祷她所犯的错误不要波及到那人身上。

身为昭华公主她不过是个凡人,所以一生很是短暂。

因着她犯下罪孽,所以被判处受烈火灼烧,在鬼域里面,她受尽了折磨。

她以为她可能要熬不过去了,可因为那些她曾经做过的善事,她又被允许入了轮回。

而第三世,她没了记忆,同其他入轮回的人一样,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只是,再遇到那人的时候,她仍然不可控制地喜欢上了他。

“可偏偏,又叫我想起来了。后来的,你们都知道了。”

这是个十分冗长的故事,卫子归听完叹了口气,“你怎么回回都喜欢他,就不能换个人么?”

真是不争气,还搭上了自己的三世。

方露苦笑,“若是能换个人,我也想换一个。”

可是,不能啊。

那人就好像是她心口的朱砂痣。

叫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卫子归听了她的话下意识看了连月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来,“那,你想不想看看你家那位的凡世录?说不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反正也没有人在这儿。”

方露拒绝了,“你看我现在这瞎眼模样,我拿什么去看?”

卫子归不解,“你不是修道之人么,不会用神识去看?不过若是你想用眼睛看,也有办法,你的眼睛可以给你安回去。”

又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方露被噎住,也是,她好像忽略了这一层,“不用了,那是我犯下的错误,我用神识也可。”

不过她如今修为尚浅,所以很有些吃力。

卫子归听了点了点头,然后兴冲冲地准备去找,可是发现这书简太多了,他根本找不到,“方姑娘,要不然你自己找找,这太多了,连月,你也来帮忙。”

没有差使在,他们就只能自己找了。

卫子归本来还考虑要不要去外面再抓一个差使,后来想了想那鬼王睚眦必报的性格,还是算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怕了,他的修为比起鬼王来说并不差。

他只是不想多惹麻烦罢了。

对,就是这样。

所以还是边找边等刚才出去的差使回来算了。

59、那历劫的人

也不知是这书简太多了,还是别的原因,直到那差使办完事儿回来,他们也没找到。

卫子归见那戴着面具的小差使一步两步慢吞吞地挪进来,实在等不及,就直接过去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拎了过来,“快来再替我们再找个人。”

那差使顿时苦了脸,那股子怨念便是隔了面具都感觉得到,他本是不想来的,不过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就是那可怜巴巴的小白菜,没人疼也没人爱。

卫子归没管他心里怎么想,直接催促,“快点。”

差使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小声气儿地说了一句话,“您要找人,起码得给我个名字吧。”

名字都没有,他又不是鬼王殿下,没那么大本事。

卫子归忘了这茬儿,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松开了捉着人衣领的手,看向了方露,“方露,你跟他说。”

方露本来在旁边默不作声,听到卫子归的话,便答道,“他叫谢源。”

这还是那人作她师兄时候的名字,便是后来他有了别的身份,有了另外的名字,甚至连容貌都不相同。

她还是念着那人最初的名字。

毕竟这世间,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人记得。

卫子归怕那差使不清楚,补充道,“就是刚才被你送出去的方清平,快点找找。”

连月在一旁没说话,此番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差使听了之后任劳任怨地走到黑塔正中,先将展开的方露的凡世录收了起来,接着便在半空中挥笔画了下去。

只是这次没画完,朱笔下的字迹便瞬间溃散,什么也没剩下。

那差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里略过什么,没有画第二次。

卫子归也是看到了这一幕的,他皱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那差使不晓得该说不该说,“这……”

卫子归看那差使吞吞吐吐就知道有猫腻儿,“这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差使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了,只是没有说的太过明显,“您有所不知,鬼域掌管凡人生老病死,其尘事皆记载于凡世录之上,但也只限于凡人。”

旁的他们是管不得的。

也不归他们管。

若他猜的不错,那位应该是于凡界历劫的,但具体是上面哪位,他一个小小差使,是没有资格知晓的。

卫子归这下自是也反应过来了,不是凡人,还能是什么,估计又是仙界有人没事干,下来历劫了。

方露这会儿没用神识,自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疑惑道,“发生了何事?”

卫子归没打算遮掩,“找不到你那位好师兄,你那师兄啊,不是一般人,是仙界哪个神仙下来历劫来了,所以找不到他的凡世录。”

他说的轻飘飘,方露却愣住了。

她自是知道历劫是何意,对于仙人来说,凡界历劫数百年,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中的一小节,不,甚至连一小节都算不上,至多是他们闲暇时的一个回眸,历劫归去,他们根本就不会在意。

那她又算什么。

她的三生三世无不同那人相关,而对于那人来说,她不过就是个过客。

真是可笑。

她只笑她自己,真是个傻子。

卫子归看她的情绪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方露捂着自己的眼睛,浑身颤抖,心脏的地方疼得要命,她喃喃道,“那我又算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下来,只是整个人连一点儿生气都没有了。

那差使看见她像是没事了,便凑了过去,“那个,你之前说,你不想活了是吧?”

卫子归有些无奈,这人说的这叫什么话。

方露死气沉沉地点了点头。

差使打了一个响指,有些激动,“那你愿不愿意在鬼域里面做事,我给你说啊,我们这个地方啊……巴拉巴拉。”

他说了一圈鬼域的好处,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方露。

方露无所谓,也没具体听他说什么,等他说完了之后,就又点了点头。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了。

那差使得了同意,显得十分激动,伸出手拍了拍方露的肩膀,“你放心,定不会缺了你的好处的。”

他们鬼域里一直很缺人,以前也询问过死了以后来到此处的鬼魂,但他们差使也是很挑的好么,只是因为他们看上的没同意,其他的,他们又看不上,所以到现在还是缺人。

虽然多了方露还是缺,但是能多一个是一个。

差使迫不及待地想带方露去办事儿,就怕她又反悔,所以想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烙上他们鬼域的印记,想跑也跑不掉喽。

嘿嘿。

差使同卫子归他们告了退,正准备走,那边连月就走到他们面前,准确的说是走到了方露面前,他伸出手,“你的眼睛,当真不要了么?”

方露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不要了。”

说完,她就跟差使走了。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没有方露,而鬼域里,多了一个戴着面具的沉默差使。

事情办完了,卫子归跟连月走出黑塔,“我们也走吧。”

连月伸手一握,他手中的东西便化成了灰。

60、燕使君

卫子归本想带着连月悄悄走的,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是没走成。

他们来的时候用的香只能进不能出,所以两人只能按照常规渠道出鬼域了。

但是好巧不巧,他们刚出了黑塔,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匆匆而来的燕使君。

那人还是照例一身红色袍服,不过他今日可能走得急,没戴他那显眼的面具,所以看着正常了不少。

只是他一张脸十分吓人,红色的眼睛仿佛要将人瞪出个窟窿。

卫子归心下一咯噔,觉得他大概,可能,走不成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卫子归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儿,他寻思着,他也没做什么啊,不过就翻看了两册凡世录而已,这人有必要这么计较么。

他刚出神了一会儿,那人就走到卫子归面前。

卫子归正想说上一句,鬼王殿下近日可好,结果那燕使君扑通一下就跪在了他面前,将他吓了好生一大跳,反应过来便急忙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愿受他的礼。

开玩笑,谁敢受鬼王的礼,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仙界大帝也不敢吧。

不过他这么一挪,倒是叫他想起一件事儿来。

记得他刚被他那不靠谱的父王丢去接任魔尊之位的时候,璩桑神君寿辰,他们魔界收到了帖子,以前这种邀请帖子都是被他父王扔掉的,可这回不同,这回的帖子是璩桑神君发的。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璩桑神君虽然是上古之神,但是他这个人极其好面子又爱显摆,若是你接了他的帖子,不去的话,虽然当时神君没发作,但你之后可不要想过安生日子了。

时不时被邀请喝喝茶,聊聊人生理想,然后啰里啰嗦一大堆,势必要让你对天发誓绝不敢再放鸽子,这才作罢。

据小道消息,璩桑神君府上的茶,不是一般的难喝。

也不是没有人不想反抗的,但由于神君还有个战神的威名,武力值超高,所以即便有人有这个想法,也只能想想罢了。

故此一般是没有人敢放神君的鸽子的。

卫子归到了时间的时候,就收拾了收拾,也没带人,自己一个人就去了璩桑神君的岛屿。

去拜寿的人十分多,又热闹,卫子归那时候没见过多少世面,所以还觉得挺新奇的,就四处逛了逛。

只是没想到在一处莲花池遇上了燕使君,他具体也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起了争执,然后他们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他那时候年少气盛,鬼王殿下也还不是现在这副装十三的模样,所以他们两个都下意识忘了这是在哪儿,你来我往,打得是不亦乐乎。

可这下就遭了。

彼时璩桑神君的这座岛是大帝新赠与的,神君颇为喜欢,甚至还亲自打扮了打扮,花团锦簇,看着十分喜人,这次虽然是神君的寿辰,但同时也算是乔迁之喜。

然而他们两个一打起来,直接把东南角这处的莲花池给干掉了,不对,应该是干塌了。

这莲花池虽说名字是个池子,但面积还是挺大的,几乎可以相当于一个小型湖泊了,占了不小的面积,这一下子,直接玩完。

那时候他同燕使君瞬间从打斗中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下要完’的意思,所以他们两个第一反应就是要跑。

可是璩桑神君来得太快,他们没有跑掉,本来这事儿是他们两个共同搞砸的,可那时候鬼王殿下已经初步显露了其阴死人不要命的本色,一股脑儿地就把这事儿推到了他身上,且还装作自己都是受他所累的小白花模样。

他自是不肯干啊,但他自以为没有那么缺德,所以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然后被燕使君狠狠瞪了一眼,他也不肯吃亏,也瞪回去了。

这事儿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被璩桑神君以喝茶为名,扣留在了岛上,什么时候把岛修好什么时候走。

那时候燕使君日常给他使绊子,他气急了就回了一句,“你别有求上我的时候,到时候我非让你跪下来磕头不可。”

当然燕使君也非常硬气地回了他一句,“求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虽说那段日子很是辛苦,当然主要是因为燕使君时不时的小绊子,不过那段日子倒让他验证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璩桑神君的茶果真是非常难喝了。

卫子归回过神看向那跪在地上,发丝凌乱的鬼王殿下,所以,这终于,是有事儿求他了?

不过,卫子归非但没觉得爽,心里还有些毛毛的,毕竟燕使君这人实在是太过阴险狡诈了,他自认为心眼没有他多,也使不出来某些手段,他十分怕等以后会遭到报复。

于是卫子归蹲了下去,跟他齐平,“你这是做什么?”

燕使君此时没顾得上那么多,他一心想救人,便急道,“我记得魔界有一株夜昙是么,可否借我一用,只要你答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子归一怔,皱了眉,这夜昙他是知道的,是生于永夜之地的花,难得一见,十分珍贵,传说能起死回生,延长寿数,脱胎换骨,反正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卫子归是不信的。

这夜昙还是当初父王作为聘礼之一送给母亲的,因为开花的样子极其美丽,所以母亲十分喜欢,后来母亲逝去,那朵花就被父王交给了他,嘱咐他好好照料。

不过后来那朵花……

卫子归有些为难,“你要夜昙做什么,它有毒的。”

其实是根有毒,其他地方是没毒的。

燕使君沙哑着声音道,“用来救人。”

卫子归被他的神情惊了一下,然后使了力将他拉了起来,“不是我不愿意借,只是那朵夜昙之前生了意识,现在已经化形了,而且因为一些事,他前些日子回了永夜之地。”

燕使君听了以后便问,“那他回去了没?我去哪里找他?”

卫子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还没回去。”

事态紧急,燕使君得了消息便要走,卫子归拉住他,无奈地叹口气,“算了,我跟你一起去,你自己去的话,他不肯搭理你的。”

燕使君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卫子归没想到他会说着话,有些不习惯,挠了挠头,说了声,“不用谢。”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卫子归看向一旁的连月,懊恼了一下,他挪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连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卫子归本来没想到他会答应来着,因为本来就是他死皮赖脸缠着他的,这下听到他答应,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

不过事态紧急,他也没雀跃太久,一行三人就向永夜之地出发了。

走之前卫子归往魔界去了消息,免得他们去了以后,那人却回去了,那就白跑一趟了。

61、冰棺

不怪乎燕使君问他来讨要夜昙,当初父王送给母亲的那株夜昙,已经是这世上最后一株了。

夜昙化形极其之难,所以当初卫子归也不知道,那株被他悉心照料的夜昙为何就化形了。

而且化形后的夜昙一点儿也没有刚刚化形的懵懂无知,反而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是十分神奇了。

不说这些,他们一行人出鬼域走的是忘川河,刚走到那儿的时候,卫子归就看到那黑漆漆的忘川河边停了一艘船,船并不小,但也不大,船中央放了一副冰棺。

连月看着那副冰棺,心中一动,被他收起来的灯盏上的烛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颤动了起来,他垂下了长睫,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

卫子归看着冰棺有些好奇,想必这应该就是燕使君说的那个人了么,他挺想去仔细瞧一瞧,但是又想这样毕竟不太好,看看昔日里意气风发的鬼王殿下如今这副憔悴模样,他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虽然卫子归放弃了,但是打了个冷颤醒过来的二毛,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扑腾着着翅膀就从自己家主人怀里飞了出来,跌跌撞撞地飞到了冰棺上面,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上面。

卫子归一个没注意,二毛就闯了祸,他没去看燕使君的脸色,但想来必定没有多好看,他快步就要走上船,想把二毛抱起来。

只是他刚走上船,那边被冰棺冰了一个哆嗦的二毛,一下子弹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嗝,然后从口中吐出了一个小火苗。

卫子归自从知道二毛是个货真价实的凤凰的时候,就知道它该是会吐火的,他甚至还一度担心过,二毛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他给烧了,但是最近二毛大多时间一直在睡觉,所以他还不曾见识过。

如今虽然是个小火苗吧,但是他是听说过凤凰火的威力的,这下也顾不得什么,他直接把二毛捞了过来,然后一挥袖子将那小火苗打入了忘川河中。

小火苗在忘川河中,依旧顽强不息。

卫子归松口气,这要是烧了那燕使君的冰棺,那永夜之地也不用去了,他恐怕要在这儿脱层皮。

那边燕使君看见这一幕也瞬间变了脸色,急忙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冰棺,发现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接着沉沉地看了卫子归,怀里的二毛一眼。

二毛感受到这想要把它给宰了的目光,一下子,浑身的毛就炸开了。

卫子归也看到了燕使君的眼神,心里也毛毛的,他想着若不是因为这事儿还要依仗他,说不定燕使君那厮早就动手了,他安抚着怀里的二毛,好一会儿二毛才平静下来。

他挪了挪脚步,离那冰棺远了一些,然后看向还没上船的连月,卫子归走到船边,冲他伸出了手,“上来吧。”

连月没说话,伸手搭了上去,卫子归一个使力,就把他拉了上来。

他自己用了几分力他自己清楚地很,只是连月却好好地站稳了,半点儿没有摇晃。

本来还打算认为制造一个投怀送抱的小意外,结果居然没成功,这让卫子归对自己的力气有了几分怀疑。

不过一次没成功,他也没机会使第二次了。

船摇摇晃晃地前进,直到出了鬼域也没人说话。

顺着忘川河出去以后,燕使君将船的船帆拉了起来,然后又将船尾的一个向下的把手抬了起来,接着整条船便升了起来,直到云层之上。

卫子归没见过他这个法器,觉得有些神奇,但因为之前的事,他没去问,就自己打算去船尾那边看看。

燕使君弄好船,设置好方向之后,就又回了那冰棺旁边,坐在那儿将手放在了冰棺上面,一声不吭。

卫子归小心地挪着,路过冰棺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冰棺里面的人。

因着隔了东西,所以看不真切。

只大概看得出里面人的面容。

真的是如同冰雪一般颜色的人,只是头发却是全部白了。

卫子归没多看,看了一眼就收了视线,走到船尾部分,坐下来,他这时候也没心思去研究这船,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过的那人的一头白发。

之前燕使君同他讨要夜昙的时候,说是用来救人,他没想太多,因为夜昙被人传得神乎其神,他也不太清楚夜昙的真正作用是什么。

只是在他看到那人的一头白发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以前母亲同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抱着他看开了花的夜昙,他那时候好奇,想摸一摸,结果就被母亲给制止了。

母亲说,这花啊虽然看着好看,但它的根是有毒的。

因为夜昙生长在永夜之地,中毒的人,灵魂会陷入无边黑夜,直至死亡,而中毒的人没有别的症状,只头发会全部变白。

而能解夜昙根之毒的,是夜昙的花。

若是那人的白发不是天生的话,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他本来还在想,燕使君为什么非要夜昙不可,想必这应该就是原因了。

只是,夜昙应该只剩他那一株了?怎么还会有别的。

那人的毒又是哪儿来的?

卫子归想不明白,随便摆弄了一下船尾的把手,然后就回了连月那边,他看着坐在一旁闭眼的连月,盯着他的脸,看着看着便皱了眉,那人眼角下面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

卫子归没忍住伸了手,结果还没碰到那人的脸,手腕就被握住了。

连月睁开眼,清冷的目光看他,“做什么?”

卫子归笑了笑,“你脸上有东西。”说着他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指了指位置。

连月不疑有他,松开了他的手,皱着眉用手指抹了抹,结果什么也没有。

卫子归见他没擦到,便伸了手,“我帮你吧。”

连月没有拒绝。

卫子归伸手在他眼角下抹了抹,然后惊讶地看向显露出来的月牙儿印记,“这是什么?胎记么?”

这人本就生得非同一般,如今再有了这月牙印记,又平添了几分颜色。

叫人挪不开眼。

连月早在他碰到自己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只是没卫子归的手快,所以还是让他看了个正着。

卫子归回过神,伸手在那月牙儿印记上轻轻点了点,“这般好看,你遮起来做什么?”

连月没回答他,只是也没打算再遮起来了,这里人少,不比凡界,所以也没必要。

这印记他一直便有,没想换了个身体,居然还有,因为之前在凡界有些显眼,所以他便将这印记遮了起来。

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却被卫子归看见了。

不过也没别人,就先这样吧。

卫子归显然十分喜欢那月牙印记,但他也知晓见好就收,十分自然地收回手,心里却想,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不差这一会儿。

62、长夜

燕使君这船行得十分快,一路上并没有出什么事端,他们顺畅地抵达了永夜之地。

永夜之地恰如其名,永永远远处于黑夜当中,光不可亮,烛火不燃,而夜昙是较为特殊的存在,它开花之时会亮起碎碎星光,不至于叫这永夜之地看起来如此压抑。

但后来夜昙因为其传言消失殆尽,所以这永夜之地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永夜。

对于永夜之地,说实话,卫子归只来过一次,因为当时照料夜昙需要特殊的土壤,所以他来这里取过一回,便是这一回让他打算以后都不想来了,取土壤的事情也交给了别人。

实在是因为这地方太过压抑,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大地,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处在其中,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吞噬了。

卫子归看着越来越近的地方,皱了眉,越接近永夜之地,周围的天色便越来越暗,等到了地方的时候,便更暗了,燕使君将船停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此时周围十分空旷,寸草不生。

卫子归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过头去看连月,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没来过这地方吧,其实这儿就是黑了一些,没什么可怕的。”

连月看了他一眼,他有什么可怕的,早前这地方他也是来过的,只他现在的身份,却是不曾踏入过,他想了一想,然后附和着点了点头。

卫子归咧开嘴笑了笑,目光不自主地挪到了面前人眼下的月牙儿印记上面,手有些痒,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飞快地伸手过去点了两下,然后迅速地又收了回去,捻了捻手指,一本满足。

连月不妨被他得逞,皱了眉,然后动了动手,挣开了被他握着的手。

卫子归顺从地被他挣开,没有得寸进尺,还是收着一些好,万一惹恼了他怎么办。

这边两人的小动作没有扰到那边的人,燕使君半跪在冰棺旁边,伸出手放在冰棺上面,描绘那人的眉目,他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个大洞一般,看了一会儿,他声音轻轻说道,“南星,只要你醒来,便是你要离开,我决不会再拦你,只要,你醒过来。”

便是,我再不能见到你。

我也认了。

他声音太低,几近于无,那边两人都没注意,燕使君再度眷恋地看了冰棺里面的人一眼,然后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卫子归应了一声。

只是几人刚下了船,卫子归就眼尖地看到从永夜之地里走出一个人,若不是因为那人穿了一身显眼的白色,他估计也看不到。

他仔细看了看,那走过来的人,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那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一行人,疾行过来,不过刹那,那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卫子归看着他的速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眨了眨眼,笑道,“长夜,你最近的修为见长啊。”

长夜冲他拱了拱手,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卫子归不着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他都见怪不怪了,“不知各位来此地有何事?”

他是最后一株夜昙,这永夜之地也就相当于他的地方了,如此一问,也是恰当。

卫子归也没在意他的态度,毕竟是他亲手养大的崽儿,不对,是花儿,听他提了,便指了指一旁的鬼王殿下,“是他找你有事。”

燕使君上前双手抱了拳,声音低沉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同卫子归料的不错,那冰棺里面的人确实中了夜昙的毒。

长夜听了事情的首尾,也没说什么,上了船,走到冰棺旁边,“可否将这冰棺打开?”

三人跟着上了船。

燕使君依言将那冰棺小心翼翼地挪开,露出了里面人一张冰霜般的颜容。

长夜仔仔细细地看了里面的人一眼,问道,“他中毒有多久了?”

燕使君回道,“按凡界时间,已经有十天了。”

他知道时间太久了,只是自从那人没了意识之后,他百般施救没有结果,也查询不到原因,直到那人头发开始泛白,他才觉得可能是夜昙的原因,若不是因为卫子归恰好在鬼域,他说不定还要跑一趟魔界,那样耽误的时间估计会更久了。

长夜听了他的话,应了他心中所想,这人中毒已深,头发连发尾都已经见了白,想来是已经许久了,他看向一脸紧张不安的燕使君,实话实说,“他中毒已深,魂魄已散,便是解了毒,也没有用了,他现在剩这最后一口气息,还是因为这冰棺之故。”

卫子归听了一半便觉得不好,忙去看燕使君,这一看去,心头一跳。

燕使君像是整个人失了魂一般,整个人便站不稳,他倚着那冰棺瘫坐了下来,脸色苍白,更显得唇红似血。

卫子归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会儿才发现,这人好像太久没有打理过自己了,头发随便束了起来,有些凌乱,连衣裳都像是许久没换了一般,“燕使君,你……”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长夜说的魂魄已散,是指散于天地之间,中了夜昙毒的人,若没有及时解毒,便不会再有轮回了。

连月看了看冰棺里面的人,这人尚有一口气息吊着,或许还能救得过来,他走上前,站到燕使君面前,“你想救他么,我可以帮你。”

卫子归诧异地看了一眼连月,他不过是个小佛修,这人明明已经魂魄已散,他们均没有办法,他又要如何救?

燕使君听见这话猛地抬了头,然后摇晃着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地抓住了连月的肩膀,“你说你能救他?”

他抓着人的手不住地颤抖,用的力便失了分寸,可他此刻也顾不得了。

连月几不可查地微皱了眉。

卫子归注意到他的情况,上前将燕使君的手掰了下来,他这一感受,才发现燕使君使的力有多大,只是考虑到他现在的处境,卫子归就没有说什么,他看向连月的眉目,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光问他还不放心,还想撩起他的袖子看一眼。

连月自是不给他看的,伸手挡住他的手,“我没事。”

卫子归不放心,“真没事?”

燕使君的力气有多大,他是知道的,连月只是个小小的佛修,又如何抵挡得住。

这回连月就不搭理他了,他看向被卫子归掰开的人,“我能救,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燕使君也没觉得会有这么便宜的事,他沉声开口,心里做足了准备,便是要他的命,又如何,他也是应的,“什么条件?”

连月伸手指向冰棺里的人,“条件便是他身上的一个东西,不过你放心,对他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涉及到那人,燕使君便踌躇了,可是此时又没有别的办法,他又问道,“你确定,真的不会伤害到他?”

连月点了点头,“我确定。”

燕使君咬了咬牙,还是应了,“我答应。”

连月看了一眼一旁的长夜,道,“我能够将他散了的魂魄收拢回来,但是夜昙的毒是不能解的,所以还是先将毒解了最好。”

燕使君听了便转头去看长夜,拱了手,“还望阁下救命。”

长夜不曾见过燕使君,自是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鬼王殿下,但卫子归同燕使君常打交道,他是知道他骨子里是多么骄傲的,他又何曾见他这般低声下气过。

卫子归也看向长夜,“长夜,你帮帮忙吧。”

长夜点了点头,便是卫子归不说,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需要他的花瓣而已,更何况他之前落下的花瓣该有不少,都被他收起来了。

他掏了掏,怕一片不够,他还多拿了一片。

长夜伸手掐了个决,那花瓣便化成一缕雾气钻入了冰棺里面人的鼻子里面。

不过片刻,那人原本雪白的发便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变成了黑色。

连月看着毒已经解,便对三人说,“你们先去别处,我自会救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几人也没问。

长夜无所谓地转身离去,燕使君有些不放心地不愿走,最后还是卫子归把他拉走了。

走之前卫子归又看了一眼连月,那人站在那里,眉眼好看得难以言喻,只是他却觉得那人好像蒙了一层雾气一般,让他看不真切。

63、醒来

等到那几人都走远以后,连月拿出那盏一直随身带着的灯,他伸手碰了碰烛火,那烛火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如同撒娇一般。

连月神色不变,只有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他安抚了一下变得活泼的烛火,“落落,先委屈你一下了。”

他将那四枚烛火从灯盏上移了出来,那烛火也没闹,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

连月加快了速度,毕竟那烛火不能离开灯盏太久,他伸手拉起冰棺里面的人的手腕,然后刺破了他的手指,将血滴在了灯盏中央。

红色的血液接触到灯盏便化成了红色的雾气,四散在了空中,过了片刻,便渐渐有白色的光点朝着灯盏聚拢了过来,一点一点,千万个光点渐渐成了人形。

正是冰棺里那人的模样。

只是,连月看着那人懵懂的眼睛,便皱了眉,这人,怎么好像失了智一般,他没想太多,施了法将这一动不动的魂魄嵌入了冰棺里的身体里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马上将安静待在他身边的烛火又移了回去。

冰棺里的人没有动静,他伸手过去覆上那人的双眼,移开之后,他手里的灯盏上面又多了两枚烛火。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三次他总共收集了六枚烛火,虽然有些许波折,但到底还算顺利,这六枚烛火在三个人的眼睛里面,经历了三人本身所经历的事情。

只是这三次都很好剥离,毕竟收回的只是落落三魂七魄中的六魄,而剩下的三魂一魄,那一魄倒是不难,只那三魂,均在一个人身上,而且所在的位置……

连月回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的三人,在其中一人身上停了一会儿,便垂了眼睛,不再看了。

他将灯盏收拾好,然后过去叫了他们过来,燕使君听了之后,拔腿就往冰棺那边跑,甚至都忘记了可以瞬移过去,他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船边,只是临近了,他又胆怯了,万一,他又怨恨他怎么办。

他有些不敢过去,不敢看那人充满恨意的目光。

连月本想跟他说一下他刚才看到的情况,但燕使君实在太快,他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长夜看没他什么事儿了,便跟卫子归说了一声,然后便返回魔界去了。

卫子归看着那边踌躇的燕使君,便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准备走过去的连月,“我们先在这等一会儿吧。”

那边两个人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连月犹豫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燕使君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踏上了船,然后慢慢地走到了冰棺旁边,他眼睛赤红,眨也不眨,握紧的双手青筋毕露。

他不敢看里面的人,他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没等到他做好心里准备,冰棺里面人的手指便动了动,接着,那人睫毛颤了颤,眉头微皱,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淡的琥珀色,清澈剔透,看起来十分美丽。

只是这双眼睛却有些懵懂,像七八岁的孩童一般。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只是他发现自己身体无力,根本动不了,便撇了撇嘴,然后眼睛里氤氲了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燕使君感受到冰棺里的动静,下意识看了过去,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接着便是狂喜,他看着里面那人眼睛中含了泪,心里顿时心疼得要命,连忙握住了他乱动的手指,他还没发现他的不对,“南星,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南星看见外面的人,觉得这人好生熟悉,没忍住,眼睛里的泪便滚落了下来,沾湿了鬓发,他撇着嘴,凄凄切切地张开了手,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抱。”

这人什么时候对他如此撒过娇,燕使君整个人一下子都僵了,动都不敢动,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星见他没动静,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又重新张开了手,“要抱。”

燕使君回过神来,下意识伸了手,一手揽着那人的背部,一手托着那人的双腿,然后一使力便将他从冰棺中抱了出来。

他何时同怀里这人这般亲近过,曾经最过亲昵的时候,也不过是他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拂过他的眉眼,动作很轻,怕一不小心把他惊醒。

而那人清醒的时候,也多数待在房里,不肯见他,便是见了,也从没有过好脸色。

更别说这般亲昵。

南星一被抱起来,就自动窝到了他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觉得这样舒服,便弯了弯眼睛。

燕使君浑身僵硬,他跟抱了一个易碎的珍宝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这边连月看着这一幕,皱了眉,还是决定过去,他还有些事情要同燕使君说。

卫子归没拦他,也跟着他走了过去。

连月上了船,没先提之前他看到的事,先说了另外一件,“他的魂魄刚归了身体,还有些不稳,你最好寻了镇魂玉,给他带上。”

燕使君回过神,然后点了点头。

连月想起另外一件事,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决定要说,“我刚才替他聚魂的时候,他的灵魂有些不对,但是三魂七魄并没有少,所以你还是看一看最好。”

燕使君听了他的话,便皱了眉,低头去看怀中的人,这一看,他也察觉到不对来,刚才他沉浸在那人醒过来的狂喜中,丝毫没有觉得不对,他艰涩地开口,“南星,你认识我么?”

南星看了看他的脸,目光懵懂如孩童,半晌,他露出个笑来,“你是君君,你是君君。”

燕使君怔了一下,接着心里便涌出铺天盖地的难过来,他忍住那一阵酸涩,“那你呢,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南星听他问话便皱了脸,接着头便疼了起来,他松开抓着燕使君衣襟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好疼,头好疼。”

燕使君一下子变慌乱了起来,他抱着怀里的人坐了下来,将他放在自己的腿上,心疼地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哄道,“没事,没事了,我不问了,我们不想了,不想了。”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竟然还记得那个凡人。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卫子归走了过去,看了一眼被燕使君揽在怀里的人,这种情况他好像听母亲说过,他等了一会儿,等两人都安静下来,然后说道,“这种情况,我知道,是夜昙的原因,有些后遗症罢了,没关系的,他的毒已经解了,估计过些时候就能恢复了,不过可能恢复的时间不定。”

燕使君松了一口气,能恢复就好,只是他又想起怀中人清醒时的模样,心里又沉重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懵懂又乖巧的人,伸手将他凌乱的发整理好,又轻轻擦拭掉他滚落的眼泪。

他只希望他能过得好,其他的,再不强求了。

等他清醒过来,他便遂了他的愿。

只要他能开心,就好。

64、温泉

燕使君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们就从永夜之地回去,卫子归照旧跟着连月,他去哪儿他便去哪儿。

永夜之地离人烟之地太远,卫子归同连月便蹭上了燕使君的船,一路上,都没有人多说话。

连月是个清冷的性子,燕使君这会儿正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也没心思同旁人闲聊,唯有卫子归坐在连月身边,百无聊赖。

他看了看那边腻成一团的两人,心里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之前他便听闻了一些只字片语,说的是大名鼎鼎的鬼王殿下同一个凡人纠缠的事情,他无意中听说了这事儿,原本他是不怎么信的,直到这一回他亲眼见了,却由不得他不信。

曾经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怼的燕使君,对待怀里那人轻声细语,好像他说话重一些,那人就飞走了一样。

他有心问一问燕使君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他又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所以直到他们下了船,他也没有找到机会。

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连月半路叫了停,下了船之后,卫子归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是在应该在有人的地方下来么,行事也方便,这地方看着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估计除了有野兽,其他什么都没有,来这儿干嘛?

连月将那灯盏拿了出来,那六枚烛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稍微大一些的火苗小人,小人盘着腿坐在灯盏中央,一只小手抵着自己的脸蛋,看起来有些无聊的样子。

此时被放出来,小人仿佛被憋的很了,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在灯盏里面又跑又跳,很是雀跃。

卫子归觉得那小人有些可爱,便伸了手过去,想戳一戳那小人的脸蛋。

连月没来得及阻止,那小人便一下子抱住了卫子归的手指,用自己的脸蛋蹭了蹭,随后整个小身体就全部扒在了卫子归的手指上,赖着不动了。

连月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落落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对于不熟悉的人向来是不会亲近的,如今她虽然只有六魄,但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为意识,他从不曾见过落落同不熟悉的人这般亲近,尤其她从未见过卫子归。

看来她应该很喜欢他。

连月伸手想将小人从那人手指上拨开,结果被小人用小手推了推,显然不太愿意,他抿了唇,又使了些力气,结果可能没控制好力度,小人一下子摔在了灯盏中央,甚至还打了个滚。

卫子归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指将小人扶了起来,小人像是摔懵了,扒着他的手指,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手捂着自己的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看起来像是要哭。

连月看着装模作样的小人,心里叹了一声,伸出手指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结果小人不搭理他,扭了扭身子扒在卫子归的手指上,背对着他就不动了。

卫子归安抚地用大拇指摸了摸小人的脸蛋,连月见状,直接将灯盏塞到卫子归怀里,快步向前走了。

真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卫子归怀里还抱着又睡着的二毛,被这么一动作,二毛惊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头上的呆毛乱糟糟的。

卫子归空出手将二毛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面,二毛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爪子抓着他的衣服,然后靠着卫子归的头,又睡了过去,安置好了之后,卫子归看着前面走的飞快的人,连忙跟上,边走边看着灯盏上的小人,“你看看,你惹他生气了。”

他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小人应当是听得懂的。

显然他的感觉没错。

小人松开他的手指,坐在灯盏上面,托着自己的脑袋,有些无奈的样子。

卫子归有些忍俊不禁。

此时夜色已经晚了,周围杳无人烟,又偏偏好像要下雨了一般,天色有些阴沉。

他们便找了一个山洞打算凑活一下,山洞里面还算干净,进去之后,才发现洞口虽小,但是里面却挺大的,卫子归往里面走了走,隐隐约约听见了水声,可这四周都是石壁,哪里来的水,他循着声音,不知道摸到了什么,那块石壁动了一下,然后整块石壁便从中打开了。

卫子归惊了一下,看着里面的景象有些无语,里面雾气蒸腾,竟然是一处温泉。

这地方难不成是有主的么,可是这山洞干净归干净,并没有看到有人住过的痕迹。

连月本来也跟在他身后,这下也看到这处温泉,眼神微动。

卫子归回头看了一眼连月,看见他有些意动的眼神,“你要不要洗一洗,我看这处温泉还挺不错的。”

算一算,他们似乎有些时间没有沐浴过了,他其实倒是无所谓,但连月应当是在意这些的。

连月点了点头。

卫子归抱着灯盏,肩膀上蹲着二毛,“那我先去外面等你,你洗完了叫我。”

连月想了想外面的天色,抿了唇,“这石壁应当是可以关上的。”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去外面。

只是等他伸手去摸了摸石壁,怎么弄石壁都没有要再关上的意思。

我就不动,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卫子归清咳了一声,声音里微带了些笑意,“我还是先去外面算了。”

连月没说话。

只是还不等卫子归迈开脚步,外边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成功将他的脚步止住。

这算是什么?

这也太巧了一些吧。

连月转身向里面走去,低声道,“你先待在这里吧。”

别的,没有再多说。

卫子归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莫名心里有些燥,他背对着温泉坐了下来,伸手跟灯盏上面的小人玩了起来。

只是玩了一会儿,小人仿佛有些累,便躺在了灯盏中央,手垫在脸蛋下面,乖巧地睡了。

外面下雨的声音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卫子归还是听见了里面细碎的声音。

他耳朵有些烫,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胸口处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卫子归伸手按住躁动的胸口,滚了滚喉咙,想要压住满身的热意。

只是越压抑越觉得难受。

卫子归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又面红耳赤地收回了视线。

玉质的肌肤,还有精致的蝴蝶骨。

蒸腾的雾气中,平添了几分暧昧。

之前卫子归曾隐隐绰绰见过,只是那时候隔着屏风,并不清晰。

而现在却是毫无阻挡地叫他看了个真切。

卫子归感受到身下的异样,顿时整张脸红了个通透,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了洞口不远处,外面的雨带来的凉意稍微缓解了他心里的燥热,他微松了口气,原地坐了下来,这边雨的声音太大,他刻意不去听里面的声音,慢慢地,便冷静了下来。

等到连月沐浴过后出来,卫子归将手里捧着的灯盏递给他,没敢看他,就进去沐浴了,但他脱了衣服,又想起来,那人刚在这里沐浴过,那岂不是……

想到这儿又是一股子燥热袭来。

真是没完没了了。

卫子归洗了一个战斗澡,然后拿出来一套新的衣服换上,走出去之后,就看到连月垫着外袍,平躺着闭了眼。

他身上没有盖别的东西。

卫子归想了想,拿出来一个没穿过的外袍,然后走过去想给那人盖上。

只是他刚走过去,连月就睁开了眼,清澈的一双眼睛看着他,卫子归笑了笑,“这个,你盖上,夜里凉。”

连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袍,没拒绝,“多谢。”

卫子归将外袍递给他,“不用谢。”

说完之后,他就去了另一边,垫了衣服,平躺下闭了眼。

65、奇怪的地方

半梦半醒之间,卫子归感受到身边的动静,然后一下子睁开了眼,连月清冷的眉眼近在咫尺,眉眼弯弯,盈满了笑意。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笑,如同冰雪初融,让他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你……”

话刚出口就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卫子归心跳剧烈,半点也不敢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缓缓解开了衣带,露出精致的锁骨,然后整个人就贴了上来,脸贴在他的脖颈处,那人的手也不安分,顺着他的衣领就要伸进去。

卫子归伸手抓住他的手,浑身滚烫得不成样子,怎么可以,这还是在山洞里面,即便是要做些什么,也应当,应当……

那人被他抓住手也没在意,甚至还勾了勾他的手指,让他手心发痒,连着心里面也有些痒。

卫子归听见那人的呼吸在自己脸颊边,甚至嘴唇都贴上了他的下颌。

连月手挣扎了一下,沙哑模糊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你不想么?”

卫子归瞬间没了理智,低下头抬起那人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一夜云雨。

卫子归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坐起身,看了一眼那边还好好安睡的人,感觉到自己一片狼藉的裤子,捂着脸苦笑。

不过是看了一眼那人,结果却叫他做了一整晚这般旖旎的梦。

他趁着那人没醒,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出来坐在原地抱着二毛,脑子里一团乱麻。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动静,卫子归抬头看过去。

连月坐了起来,收拾了一下,然后拿着他的外袍走了过来,递给他,“这个还你,多谢。”

卫子归伸手,结果不小心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肌肤,他手指一颤,衣服就落到了地上,卫子归连忙捡了起来,然后将外袍收了起来,“不,不用谢,应当的。”

想想昨晚的梦,他有些不敢直视连月的眼睛,心里觊觎那人也就罢了,偏偏在梦里又这般,实在是有些龌龊。

连月没发现什么,他看了看外面,说道,“我们该走了。”

卫子归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山洞,结果,看见周围的景象,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原本应当是茂密山林的地方,此时却变了一副模样,周围错落的亭台楼阁,挂满了红色的灯笼。

他们此时应当是在一座宅子里,周围无人,却能听见外面的喧嚣,十分热闹。

卫子归看了看天空,他们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应当是白日,可这里却是黑夜,看起来不大寻常,“这里,是什么地方?”

连月还没回答,卫子归耳朵一动,拉着他就躲了起来。

这时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听他们说话,应当是两个年轻的少年。

“哎,你听说了没,咱们这儿又新来了一个人?”

“听说了,而且那公子好像生得十分美貌。”

“那,比玉楼公子来又如何?”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听阿雪说,比玉楼公子还漂亮几分呢?”

“真的!那我也要去瞧一瞧。”

“别想了,阿雪说,那位新来的不愿意呢,正闹着不肯吃饭,现在已经被关起来了,谁也不让去看。”

“啊,那就可惜了。”

“好了好了,快走吧,还有事儿要忙呢。”

两人渐渐走远,卫子归听了两人谈话也没琢磨出什么来,正想问问连月,结果回神,才发现他们挨得有多么近。

本来他们藏身的地方就窄,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微有些拥挤了,此时他们贴的太近,甚至二毛都要被挤扁了,他的手,还握着那人的手腕,到现在都没松开。

卫子归甚至还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他耳朵一烫,瞬间松开了那人的手,看天看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被他松开手之后,连月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了出去。

卫子归看着那人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心里有些挫败,他看了一眼怀里还睡着的二毛,叹了口气。

两人走了出来之后,没有走那边的回廊,回廊毕竟太过显眼,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过来,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只是他们选择走的地方似乎也不怎么偏僻,卫子归听见不远处隐隐传来的人声,似乎人还不少,他心一紧,直接伸手环住连月的腰,飞上了旁边楼阁的二楼,然后随便推了一个门进去。

幸好的是屋子里没人。

卫子归松开揽着连月腰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便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房间装饰地颇为华丽,颜色浓艳,靠床的地方有一个木质屏风,屏风上面开满了千姿百态的花朵,除此之外空气中还有一种甜腻的味道,不知是什么香。

只是还没等他们弄清楚,外面就又传来了人声,卫子归想着没那么巧吧,但就是这么巧,那两人在他们门前停了下来,卫子归拉着连月就躲到了柜子里面,柜子不小,但躲两个人还是有些窄了。

这时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卫子归透过柜子的缝隙去看。

进来的是两个男子,一个男子揽着另一个,看起来颇为亲昵。

被揽在怀里的那一个生得十分美貌,就是,就是瞧起来不那么……

不那么什么,卫子归也说不上来。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可是接着,事情就偏离轨道了。

卫子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男子将手伸进了怀里人的衣领里面,然后两人便黏黏糊糊亲了起来,亲着亲着,就开始脱衣服了。

便是卫子归才做过这般的梦,但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

他这时候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之前只是听说过,但这还是头一次见了。

这时候外面的人似乎是太过急切,所以连床都没去,直接就在桌子上亲昵了起来。

卫子归早就挪开了视线,但外面人的声音太过放肆,他不想听还是钻到了他的耳朵里面。

外面的人做着他曾经梦到过的事,贴着他身体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连月感受到身边人滚烫的呼吸,皱了皱眉头,他没看到外面的事情,只听见了有些奇怪的声音。

他一直是清心寡欲的,便是之前不是凡人的时候,也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所以,在这方面还是白纸一张。

卫子归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下去,伸手掐了个决,直接把外面两人放倒了。

他推来柜门先出去,然后捂着连月的眼睛,“你先别看,我带你出去。”

连月没反驳他。

卫子归将二毛放到连月怀里让他抱着,目不斜视地路过那边叠在一起的两个人,红着耳朵环着连月就出去了。

幸好的是,这回他们没有遇上人。

66、念念

卫子归本来打算带着连月离开这个地方,只是却被连月拉住了,他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连月将一直睡不醒的二毛还给他,然后伸手拿出来随身不离的灯盏,上面小人已经醒过来了,兴奋地指着某个方向,蹦蹦跳跳,怪可爱的。

卫子归被小人吸引,伸手戳了过去,小人一把抱住他的手指,贴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卫子归的心都要化了,“她有名字么?”

连月看着有些狗腿子的落落,抿了唇,说道,“她叫落落。”

卫子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戳了戳落落的脸蛋,眉眼中全是笑意,“既然落落想去别的地方,那我们就去吧。”

两人顺着落落指引的方向走,越走越偏僻,直到走到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门前站了两个守卫,里面传来若隐若现的说话声,卫子归跟连月藏在拐角处,灯盏上面的落落已经迫不及待了,若不是出不来,怕是早就飞奔过去了。

卫子归蹲下身捡了两个小石子,向着那两个守卫打了过去,那两个守卫瞬间就倒下了。

他拉着连月向着那院子就走了过去,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并没有人,他们面前是一排房间,每间房子都不大,窗户都给封上了,看起来像是用来关押人的地方。

落落伸出手朝着左边第二个房间指了指,卫子归意会,拉着连月悄悄地走了过去,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在说话。

卫子归透过门缝看了过去。

里面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床,床上有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嘴也被堵着,头发散乱,看不清楚眉目。

那人床边站了一个人,穿得甚是,怎么说呢?

说是清凉,都有些委婉了。

这人背对着他,声音娇媚入骨,“不是我说呀,你这么闹也没用的,进了我们楚风楼的人,哪里还能逃的掉,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不然你这样,折磨的还是你自己。”

床上的人了无生气,若不是那起伏的胸口,几乎跟死了一般。

说话的人见他油盐不进,也没恼,伸手想撩开床上人的长发,结果被躲了过去。

那人收回手。

“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关我什么事儿。”

这时候另一道声音响起,“公子,我们还回去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这……”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吧。”

卫子归这回没捡小石子,手动了一下,里面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床上的人没事,不过他倒是惊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卫子归推门进去,连月拿着灯盏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面总共就三个人,这下倒了两个,只剩床上的那一个。

连月走到床边,伸手拿下堵着那人嘴的布,又给他松了绑。

那人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从头到尾没有大声叫喊,被松了绑以后,他活动了下酸软的手臂,撩开了自己的头发,露出来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来。

确实是如花似玉。

眸如秋水,唇似花瓣。

看起来有点,可爱?

卫子归觉得自己这个形容有点不太恰当。

那人轻声开了口,“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低沉,只是听起来却有些,违和。

卫子归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道,“你是女子?”

那人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自是没遮掩,露出了原本的声色,娇娇软软的,“你如何知道?”

刚说出口,她就捂了嘴。

确实是个小姑娘无疑了。

卫子归就觉得不对劲,显然他的感觉是对的。

除了连月,他就没觉得有那个男子可爱过,这人同他们之前遇到的方小姑娘有点像,都挺可爱的。

“你是女子,他们就没看出来?还把你抓到,抓到这种地方来。”

那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卫子归正想问些什么,外面就传来喧闹的声音,应该是外面倒地的守卫被人发现了,“我们先走,出去再说。”

小姑娘点点头,从床上下来,卫子归看了看周围,这屋子居然还有后门,虽然也被封住,但这都不是事儿,他直接破开门,然后三人就从后门走了,出了这院子,一路往外走,他们甚至还翻了墙。

离开了那楚风楼的地界,甩掉了身后追的人,小姑娘带着卫子归跟连月一路拐来拐去,显然对这地方很是熟悉,他们最后拐进了一个巷子,走到最后一个房子前,小姑娘脱了鞋,从鞋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来。

卫子归看着她这一番操作,抽了抽嘴角。

小姑娘打开门,请他们进去。

房子不大,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几间房间都被锁上了,就好像主人收拾停当要出远门了一样。

小姑娘没有要打开屋门的样子,请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抱歉,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

卫子归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他想问问这小姑娘发生了何事,毕竟这是落落点名要找的人,准备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好像问对方的名字了。

他先略微介绍了一下自己跟连月。

那小姑娘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叫怀念,你们叫我念念就好,他们都这么叫我,我这名字是不是有些拗口。”

拗口倒是其次,这名字一听就是一个有故事的名字。

卫子归摇了摇头,“很好听的名字。”

念念笑了一笑,“这是我阿爹给我取的名字,我阿爹说是念着我阿娘,所以给我取个名字叫念念。”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我从未见过我阿娘,我阿爹说,我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卫子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他本来是想问那你阿爹呢,只是这问题的答案多半不好,他怕勾起小姑娘的伤心事,就转了话题,“念念,你是怎么会抓到那个地方去的?”

念念挠了挠头,“我是想出去找一个人,想着外面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就扮了男装,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糊里糊涂就被抓进去了。”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两人,眨了眨眼睛,说道,“卫哥哥,你们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她的话十分笃定。

卫子归心头一跳,但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他就笑了笑,“你怎么管我叫哥哥?”

他之前遇到的女子都是卫公子卫公子地称呼,这还是头一次,有些新奇。

念念托着脸蛋,“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叫的啊。”

这小姑娘委实有些古灵精怪,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他没开口,那边连月先开了口。

“我们确实不是这里的人。”

念念眉头一挑,一副看我说对了吧的样子,“我就知道。”

连月又说道,“所以,你们这里,是哪里?”

67、此去

念念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虽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但是我知道的不多,我阿爹只告诉我,世界之外还有世界,若我有一日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便去一个地方,就可以离开这里。”

小姑娘一派天真模样,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卫子归不知是该夸她单纯,还是该说她傻,“你对我们说这么多,不怕我们心有不轨?”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小姑娘。

念念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我知道的,你们不是坏人,我的心告诉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的不行,好像是真的一样。

连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卫子归笑道,“小姑娘,以后记得多长些心眼,有些人真的不是看上去那般无害的。”

念念有些不服气,她真的是能分辨出人的善恶的,这种能力她阿爹也有,只是阿爹说不能将这种能力说出来,否则会有祸患的。

小姑娘鼓着嘴巴像只小仓鼠,倒是可爱,卫子归见她不说话,便问道,“你之前说要找人,是要找什么人?”

小姑娘听他说起这茬儿,显然有些不大好意思,脸颊上升起了两朵红晕,这会儿子瞧着便有些少女的娇羞了。

卫子归一看她那模样便晓得她要找什么人了。

少女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定是要去会情郎了。

卫子归自己正处在单相思的状态,所以不免对这种事情有些关心,“说说,是什么人?说不定我们还能帮帮你。”

连月看他一副八卦的模样,没说话。

他性格一贯这样,落落之前也说过,他实在是有些不通,那些女仙一个一个跟在他身后,大胆的直接拦住他,含蓄一些的便学了凡间的法子写书信,只是他通通都无视了。

在他看来,太过无聊,还不如安静呆着。

念念有些害羞,双手绞在一起,垂着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我只知道他叫乌苏,是含月城人,对了,他还给了我一枚玉佩,说等我长大了会来娶我。”

念念在袖子里掏了掏,半晌掏出来一枚玉佩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递给他看。

卫子归见她小心的模样,便没有拿起来去看,只凑近了去。

这一块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莹透纯净,如同凝脂,玉佩中间有一个字,卫子归辨了辨,是乌字。

他直起身来,“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姑娘见他看完了,便又小心地将玉佩握在手心里面,“三年阿娘的忌日,我同阿爹去看望阿娘,然后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他,他受伤了,昏迷不醒,他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也跟你们一样,是误闯入这里的,阿爹本不愿救的,是我求了阿爹,把他救了回来,只是等他醒了之后,阿爹不愿再留他,很快将他送走了,走之前,他同我偷偷约定,等我及笄了,就娶我。”

卫子归其实想说,你才同他认识了多久,喜欢他么,了解他么,又怎么会贸贸然相信这般话。

不知道男人的话是最不能相信的么。

只是他又想起他自己,他不是也是一见那人,就动了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卫子归顿了顿,“三年前?那你怎么现在才去找他?”

念念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失落,“我阿爹不愿我去找他,我们这里的人只有成年了才能出去,后来我阿爹离世,他告诉我,他要去找阿娘了,让我莫要伤心,若是我还想去找他,便去吧,可是阿爹走了,我太过伤心,便将这些心思压在了心里。”

就这样,她便是及笄之后,也没有出去,她失约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直到最近,她看着日日不离身的玉佩,突然下了决定,要去找他,是她失约在先,若是那人早已经成亲,她便偷偷看上一眼,然后回来,不去搅和他的生活。

若是,若是他还在等她,那……

“事情,就是这样了。”

念念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心里忐忑。

卫子归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那我们就去看一眼,别让自己心中留有遗憾。”

小姑娘抬头看他,然后弯了眉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子归也被她感染地笑了笑。

下了决定之后,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念念锁了门,最后看了一眼她从小到大生活的房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带着两人走了很长的路,直到走到两座比邻的高山下。

两座山上郁郁葱葱,挨得很近,中间只有一人通过的笔直的缝隙,看起来颇有些奇特。

念念一言不发。

三人一路走到了那个缝隙前面。

然后她从头上拿下来一根木簪,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那根木簪便咔嚓咔嚓动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枚木牌,木牌上面凹凸不平,像是什么图案。

念念扒开了周围疯长的草丛,又挖了挖下面的泥土,前后山壁上便露出来一个凹陷来,形状同木牌的形状相差无几。

她把那枚木牌安了上去,然后站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变化。

卫子归左右看了看,什么动静也没察觉到,“这样就,可以了么?”

不是应该有那种噼里啪啦,要不然开个洞什么的。

这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念念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道,“就这样啊,哦,对了,牵着我的手。”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卫子归疑惑地放了上去。

念念又道,“你们也牵着手,不然我们出去的时候,可能会不在一个地方。”

这还是她阿爹告诉她的,她差点就忘了。

卫子归也想拉连月的手,只是他怀里还抱着睡得昏天黑地的二毛,空不出手来。

连月看了看,抿了唇,他之前就将灯盏收起来了,此时手上是空的,他将二毛接了过来,然后牵住了卫子归的手。

卫子归耳尖红了红,虽然他们也牵过许多次手,但这还是头一次,那人主动牵他的手。

心里有些开心。

念念深吸了口气,心跳有些快,她从未出去过,出去的方法也是阿爹告诉她的,她还从未亲身实践过。

只是想想她可以见到她心里的人,她便又有了勇气。

“我们走吧。”

68、糖葫芦

他们手牵着手,几乎是贴着山壁进去的,等他们全部进去了两座山之间的缝隙后,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

并不是之前他们停留过的山林,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站在一条长长的小巷子里面,巷子的尽头是热闹的街道,能听见人声喧嚣。

念念松开拉着卫子归的手,有些新奇地看了看周围,“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子的啊!”

卫子归也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啊,街道,人群,还有房屋。

念念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往热闹的街道走去。

连月松开拉着他的手,将怀里的二毛递给他,然后跟着念念就往外面走。

卫子归看着怀里一无所知的二毛,顺了顺他的羽毛,“二毛,你怎么老是睡啊。”

二毛动了动翅膀,没有睁眼。

卫子归给它挪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也跟了上去。

念念被外面热闹的景象惊呆住了,尽管她那里也有热闹的地方,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有人扛着一个东西过去,那东西长长的,上面插满了红色的圆圆的东西,她看得目不转睛,这东西她没见过,她指着过去的人问道,“这是什么?”

卫子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不是糖葫芦么,这小姑娘居然没见过?

“那是糖葫芦。”

念念疑惑道,“糖葫芦是什么?”

“吃的。”

念念一听是吃的就有些兴奋地跳了两下,“我想要那个。”

她说着就跑了过去,从那人背后拿了一串糖葫芦下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察觉到,回过头,本来以为是调皮孩子偷他的糖葫芦,结果一转头是一个漂亮的小少年。

念念身上的男装并没有换回去,她扮得还是挺像的,一般人不怎么看得出来。

小贩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笑道,“小公子,糖葫芦要给钱的。”

念念是知道要给钱的,她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个红色的贝壳来,“给你。”

这是她那里的货币,红色的贝壳是价值最高的,拿出来她还有些舍不得。

那小贩看见这贝壳便变了脸色,只是看着面前的小公子穿着很不错的样子,才忍住没有发作,抽着嘴角道,“小公子,是要给钱。”

这小公子,该不会是耍他吧?还是当他是傻瓜。

念念有些疑惑,正想问。

那边卫子归跟连月就走了上来。

卫子归看着这情况,便了然,拿了一块碎银子给那卖糖葫芦的小贩,小贩看见银子眼睛都亮了,千恩万谢地拿了银子,又递了几串糖葫芦给念念。

这银子够买他所有的糖葫芦了,甚至还有剩。

真是走运,他果真没有看走眼。

小贩走后,念念拿着手里的好几串糖葫芦有些茫然,她看了看卫子归跟连月,“这个,你们要吃么?”

这么多,她好像也吃不完。

卫子归看了看她手里的糖葫芦,糖葫芦色泽十分好看,外面的糖也十分诱人,他伸手拿了一个,这东西,他许久没有吃过了。

都已经忘了它的味道了。

念念又问了问连月,连月拒绝了,她也没客气,一手拿着两三串,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感觉,让她眼睛一亮,然后迅速地吃了起来。

卫子归没有注意她,等他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吃完,再看小姑娘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把糖葫芦吃得只剩一串了。

卫子归惊奇地看着小姑娘还要吃最后一串,忙拦住了她。

念念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肿么了?”

卫子归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了过来,顺手给了旁边来回窜的小孩子,“不能再吃了。”

念念腮帮子动了几下,把嘴里的山楂嚼了嚼咽了下去,眼神看着逐渐远去的糖葫芦,恋恋不舍,“为什么不能吃?”

卫子归叹了口气,“你不会不舒服么?”

吃那么多,还都是甜的,即便不撑,也应当会觉得腻了吧。

念念摇摇头,“不会啊,就这么点儿东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一个人能吃一头牛的。”

这倒是真话,她的食量跟她阿爹一样,准确的说,她们那里的人都这样。

卫子归不相信她,正打算好好跟她说一说,结果还没开口,就听见谁的肚子咕噜咕噜了一声。

念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我饿了。”

卫子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感情刚才的几串糖葫芦都是空气不成。

但是小姑娘饿了,总不能不让她吃饭吧。

三人找了一个酒楼进去,点了几道招牌菜。

结果他就看着小姑娘风卷残云,一会儿,桌上的盘子就都空了。

卫子归拿着筷子无从下手,他看了看连月,连月端着米饭,面前放了两道素菜,正不紧不慢地吃着。

“念念,你吃饱了么?”

卫子归不确定地问。

念念咬着一个鸡腿,摇了摇头,“没有,我连十分之一饱都没有,肚子还在叫呢。”

刚说出口,她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卫子归有些失语,他这会儿才明白,似乎好像,念念刚才并不是说笑。

这小姑娘怕是真的能吃下一头牛的。

卫子归认命地又叫小二过来,又点了一桌子菜。

那小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神情颇有些奇怪。

卫子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微妙。

吃了好几桌子菜之后,念念终于停了下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吃饱了,嗝!”

卫子归心下失笑。

吃饱喝足以后,就要干正事了。

念念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太明白,卫子归便没让她去打听,自己去了。

也倒是巧了,他们所处的地方离含月城并不远,考虑到念念,他们便打算坐马车去,大概一两天就可以到了。

马车上。

念念手里握着那枚羊脂玉佩,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脑子里想七想八,根本停不下来,“卫哥哥,你说我生得好看么?”

卫子归没打算敷衍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几眼,在小姑娘越来越紧张的眼神中,才轻拍了下她的头,“好看。”

确实是好看的,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即便是男装,也不能遮掩她的容色。

念念听这答案稍微放了心,她记得乌苏哥哥生得十分好看,若是她自己不漂亮的话,他不喜欢自己了怎么办,容貌这个问题过去,她又想起了一个问题,“那我是不是吃的很多?”

她看周围的人,似乎好像没有像她吃得那么多的。

若是她吃得太多,乌苏哥哥嫌弃她怎么办。

卫子归这下不知道怎么说了,他不能说小姑娘吃的不多,也不能说小姑娘吃的多,好在没等到她回答,小姑娘的神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十分紧张。

一两天的路程很快过去。

他们到了含月城。

69、重午

含月城是个比较特殊的城,整座城正中被一条河流穿过,河流上建有九座桥,供东西两半城人们来往,因着这原因,含月城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九桥城。

卫子归三人是从东城城门进去的,他们并没有多看看,进了城就直接找人打听了一下,询问城里有没有姓乌的人家。

因为乌苏也就比念念大了两岁,尚是少年,所以他们问的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

乌这一姓十分少见,他们本以为应当很快就能打听出来,结果却令他们十分失望,所有他们询问的人皆道,这里并没有姓乌的人家。

他们问的人皆回答得十分坦然,看起来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所以这就令人费解了。

含月城并不大,按理说,即便不认识,也应当知道,何况乌这一姓太过少见,不应该如此啊。

除非那位乌苏说的都是假话。

只用来骗骗小姑娘的。

卫子归不愿意这般想,只是……

他看了看落落失落的小脸,拍了拍她的头,“说不定那人是住在西城呢,东城的人不知道也有可能,我们去西城再问问。”

念念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他们正准备去西城,这时候外面的人群渐渐拥挤了起来,街道两边的店主都一个一个关上了门,然后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用布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群都往城中而去。

卫子归三人站在路边,有些不明所以。

念念看了看这颇有些奇怪的场景,疑惑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卫子归也不知道,他干脆拉住一个往那边去的小伙子询问。

那小伙子也没恼,笑呵呵的,“今天是重午节啊,各位不知道么,含月城年年在九桥那边赛龙舟活动,快到点了,我得先去占位置了,各位也可去瞧上一瞧。”

卫子归一怔,松开拉着那小伙子胳膊的手,那小伙子就走了。

重午节他自是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有些怔愣。

卫子归看了一眼被热闹吸引过去的念念,然后转身同一旁若有所思的连月轻声说道,“若是我没记错,我们之前遇上念念那日应当是四月二十二日。”

连月其实并不知道那天具体是几日,但他知道应当是四月下旬不错。

他们遇上念念,再从那地方出来,不过半日,结果出来到含月城也就一天多些,不到两天,再怎么过,也不可能到重午节这一天。

之前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未注意日子,也没看周围,这才发现,他们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艾草,除此之外,路过的人手腕上面也都系了五彩丝线,他们端在手中的盘子里面,若是猜的不错,应当是装的角黍。

若今日真的是重午节,那么这一切唯一的解释便是念念那里外面的世界有时间的差异,若是算上一算,在里面半日,外面应当已经过了十天。

若是这般,念念说过,她是在三年前遇上的乌苏。

三年,外面已经过了六十年。

他记得念念说过,乌苏比她长了两岁,三年前念念十三岁,乌苏应当是十五岁,那么,若是按照这般算。

乌苏今年若是还在,应当已经七十五岁了。

而念念还正值豆蔻年华,懵懂无知。

况且凡人寿命皆不长,七十五岁说不一定已经……

卫子归不知道他该不该告诉念念这个结果,告诉不是,不告诉也不是。

他转身正想试探一下念念的想法,结果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人流的速度猛然加快。

念念本来就被那边的热闹吸引地走了两步,这下人流直接将她同卫子归跟连月分开了。

卫子归本来就同连月挨在一起说话,人群并没有把他们两个冲散,他往前看去寻找念念。

只是念念身子娇小,又穿的是男装,这会儿子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到。

没办法,他们只能跟着人流往前走。

而那边的念念在被挤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无措,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手放在胸前,跟着人流往前走,心里想着,没事,别害怕,卫哥哥他们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她跟着人流走到了九桥那边,然后又被挤到了桥上,周围人声十分热闹,甚至还有呐喊声,她没有心思去看龙舟赛事,只顺着边上艰难地挤了下去,废了好大力气下了桥,这时候人群除了去桥上的,剩下的差不多都是顺着河边走的,那边的街道上渐渐地便人少了。

念念从人群中艰难穿过,到了街道上,然后松了口气,她扯了扯衣领,热的出了浑身的汗,挤出来之后她没有乱跑,站在一个显眼的红色房子前面,等着卫子归他们找过来。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卫子归两人顺着人流过来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找好了位置,不挪动了,桥上到处都是人,根本挤不过去,他们两人被困在了桥那边。

念念久等人没有来,便打算接着询问一下,也好过这般干等。

她看了看,便找上了一个她自觉心善的人,那人看着五十岁多的样子,蓄了胡子,看起来颇有些学识。

那人看了一眼念念,摸了摸胡子,“姓乌的人家啊,西城这边只有一户人家,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到一个前面有两棵柳树的巷子,往里面走,左边最后一户便是。”

念念没想到她问的第一个人便知道,她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反复地道了谢,然后便快步往前走。

却没听到后面那人自言自语说道,“我记得乌家应当没有旁人了啊,这又是哪里来的亲戚。”

念念没有听到,她满心满眼都是她要见到她的心上人了,她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她往前走了不少路,果然看到了一条巷子,巷子前面种了两棵柳树。

念念拐了进去,然后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呼吸,慢慢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左边最后一户门前。

只是站到门口之后,念念又紧张了起来,她整理了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只是她心里忐忑不安,不敢敲门。

正当她鼓足了勇气,准备敲门的时候,咯吱一声,门开了。

70、玉佩

念念应声抬头,只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立在那里,看见她,似乎有些惊讶。

“这位公子……”

那女子话没说完,她后面就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阿娘,阿娘。”

念念低头,就看见从那女子身后钻出来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约摸两三岁模样,胖墩墩的,十分可爱,似乎是看见生人,有些害羞,往那女子身后挪了挪,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好奇地盯着她。

念念看着这一对母子,心里有些慌,又有些酸涩,她来之前曾经想过他可能会成亲的,只是等真的面对这种结果的时候,她却难以接受。

让她再问一问,若这是真的,她就死心了,她会履行她自己的承诺,再不打扰他的生活。

念念看着面前的人,张了张口,艰难地问,“不知道乌……”

只她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院内响起,“瑾娘,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那女子回过头,显然那声瑾娘是在叫她,“夫君,这儿有位公子,不知道有什么事。”

念念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竖着耳朵听着里面有人走得越来越近,然后另外半扇门也被打开,露出一个身姿欣长的人来,她一眼看过去,然后便松了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还好,不是他。

男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念念,疑惑道,“这位公子,可有事?”

念念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我来找一个人,乌苏可是住在这里?”

那男子听了之后便皱了眉,表情有些奇怪,“不知公子找,找他有何事?”

念念低了头,“我来找他履行约定。”

碍于她现在是男装打扮,她便不曾说太多。

她没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疑惑。

念念没听到对面人说话,便抬起头,问道,“不知他现在可在家?”

那男子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如何说。

这时候从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曜儿。”

男子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念念说道,“公子先进来吧。”

念念心里有些怪怪的,但是想到可以见到乌苏,便有些激动,就忽略了异样,进了门去。

这宅子并不大,同她之前住的房子差不多,院子里种了一棵树,树下面有一个小花圃,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有一个葡萄架子,架子下面有两把摇椅。

念念突然想起之前她对乌苏说的话来。

她说,她希望能跟她喜欢的人有一个房子,不需要太大,但要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面种些花花草草,最好有一个葡萄架子,然后葡萄架子下面放两把摇椅,这样他们吃完饭可以在摇椅上面坐着说话,晚上可以坐在上面看星星,就这样一起慢慢变老。

她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的经历,她只想跟她最爱的人一起,走过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生。

念念心里软踏踏的,没想到他还记得,并且还做到了。

那男子走在她旁边,后面瑾娘牵着小人儿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公子这边请。”

念念跟着进了屋子,里面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面,拿着一个花瓶,小心地擦拭着,他似乎是眼神不大好了,所以离得很近,几乎快要贴到瓶子上了。

那男子瞧了,忙上前去,“阿爷,不是说我来擦的么,怎么您又上手了?”

说着就要把花瓶拿下来。

老爷子躲了一躲,没躲过,有些气,“让你去拿个扫帚扫扫地,结果你又跑哪儿去了?”

那男子小心地将花瓶放起来,“我没去哪儿,只有位公子来了,说要找人。”

老爷子哦了一声,往四周看了看,“人呢?在哪儿?”

念念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老人家,我在这儿。”

老爷子说着声音看了过去,就看见一个不怎么清楚的人影,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眼睛不好,只装作看见,点了点头,“哦,在这儿啊。”

那男子叹了口气,过去请念念坐下,小声说,“阿爷眼睛不大好了,你多担待。”

念念笑了笑,还没说话。

老爷子就扬起了声音说道,“你说谁眼睛不好了,我眼睛好着呢。”

男子应声附和了几句,只是谁都听出来他在哄人罢了。

老爷子被哄高兴了,才看向念念的方向,“这位公子说要找人,找谁啊?”

念念道,“我来找乌苏。”

老爷子原本乐呵呵的表情便顿住了,“你说找谁?”

念念没在屋子里见到乌苏本就有些奇怪,此时看着老爷子的表情,心里又有些慌,“我来找乌苏,他可在这里?”

老爷子沉了声音,“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念念这才想起来她似乎没来得及介绍自己,“我叫怀念,我是来找乌苏履行约定的。”

老爷子听她的声音不像作假,沉思了一会儿,才道,“不知公子可有信物?”

念念伸出一直隐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摊开,露出一直被她紧握在手里的玉佩,“有的,这是他给我的玉佩。”

老人家听见这话,似乎有些激动,“不知公子可否将玉佩给我一观?”

念念有些犹豫,她想了一想,然后站了起来,走了过去,将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

老人家将玉佩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看,摸了摸,然后从身上拿出来一个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玉佩来。

“曜儿,你看,这两个玉佩,是不是一模一样。”

男子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也有些惊讶,“是一样的,阿爷。”

念念也没想到居然有跟她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而且,怎么会在这位老人家手中。

不知道为什么,念念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让她抑制不住,心里有些慌。

明明她找到地方了不是么,怎么会这样。

老人家左右手各拿着一个玉佩,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一样,“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人来了。”

等到什么?

等她么?

念念扣住了自己的袖沿,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老人家,你可以告诉我乌苏在哪里么?”

她想见他,她不安极了。

她的心慌得不行,总觉得她好像失去了什么,并且,永远找不回来了。

71、后悔

老爷子没看她,抬头怀念地看着这不大的屋子,尽管看不太清楚,但他来了太多次了,每一处,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每一个物件长什么样子,又摆在哪里。

他用手缓缓摩挲手里的玉佩,声音悠远,“他走了啊。”

念念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去哪了?

“他走了?走去哪儿了?您能告诉我么。”念念急切地问道。

老爷子将手里的两块玉佩小心地递给她,“还能走去哪里,人老了,入土了。”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我们拜了兄弟,说好的一块走的,结果他早早的就去了。”

念念捧着手心的两块玉佩,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叫人老了,入土了?

什么叫早早的去了?

不过三年不见,只是三年不见而已。

这是怎么了?

老爷子看不清念念表情如何,他唤了一声旁边的男子,“曜儿,去,回家一趟,将我书房架子上第三排的,从左到右的第六本书拿过来。”

那男子什么也没问,便出了门。

老爷子又转向念念的方向,“乌苏走的时候交给我了这个玉佩和另外一个东西,说要是有个人拿着玉佩来,就让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她,他说让我什么也别问,就把东西交出去就行了,我也老了,小公子,既然你拿了玉佩来,我就把东西交给你了。”

他神情放松,就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般,本来他身体状况就大不如前,若是他再等不到,那他真是要抱憾而去了。

到了下面,又该如何去见他呢?

念念站在原地发愣,她的心里坠得慌,就好像压了一块巨石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男子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倒是外面的卫子归跟连月终于艰难地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挤出来之后,连月将灯盏拿了出来,落落正在上面摊着,一动不动。

卫子归戳了戳她,落落捂着脑袋坐了起来,接着像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般,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又躺回去了。

落落现在这个样子,活像完全睡不醒的二毛,卫子归戳了戳怀里的二毛,不知道睡觉会不会传染?

他们顺着方向走了过去,这里巷子有些多,他们只好又找人问了路,没想到幸运的是,第一次问的人竟然就知道。

两人根据那人提供的路线走了过去,没注意后门被他们问路的人摸了摸自己胡子,疑惑道,“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要问乌家,奇也怪哉。”

他们过去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卫子归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想了想,便推门进去了,“念念?”

里面的念念正独自发愣,隔绝了外部的声音,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虽然比同龄人要好些,但到底还是不大好了,而瑾娘因为要哄小人儿,怕打扰到人,就去了旁边的屋子。

所以,没有人听见卫子归的声音。

卫子归喊了一声就停了,因为进了院子之后他就看到了念念的身影,屋门是开着的,一眼望去什么都看见了。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老爷子注意到陌生的人影,皱了眉,大声说道,“是谁啊?”

念念被这一声惊醒,回过神来就看到卫子归二人,霎时就红了眼眶,眼睛里氤氲了雾气,看着着实可怜。

卫子归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你莫要伤心。”

念念呜咽着声音道,“卫哥哥,什么叫人走了,没了又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特别慌。”

老爷子听到他们的话,意识到他们是认识的,遂放了心,“小公子,你莫哭,人死不能复生。”

之前的话他说的有些笼统,这回却是彻底把话挑明了。

念念转头看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手心一松,那两块玉佩眼看就要掉落在地,卫子归迅速伸手给捞了起来。

可念念此时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无伦次,“什么叫人死不能复生?”

是她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

她的乌苏哥哥才不到二十的年纪,还是个少年,怎么会死的?

一定是搞错了。

说不定是她找错地方了。

念念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她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词,“一定是我搞错了,我找错地方了,乌苏不在这里,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等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她走的突然,卫子归一手拿着玉佩,一手抱着二毛,没来得及拦住她,只连月追了出去,在院子里把念念拦了下来。

可念念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挣扎着,想往外走,眼泪不住地滚落下来,“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

卫子归跟出来,将二毛递给了连月。

连月接了过来,松开了念念。

卫子归双手握着念念的肩膀,“念念,你冷静一点。”

他说的话许是有些作用,念念不再挣扎,抬头看他,“卫哥哥,你告诉我,乌苏他没有死,他还在等我对不对,他今年才不过十八岁,怎么会死。”

卫子归心下一叹,问道,“念念,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念念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

卫子归没等她回答,又道,“今天是五月初五重午节,我们遇上你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二,念念,你很聪明,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的。”

念念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神迷茫,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不过片刻,她便垂了头,过了一会儿后肩膀颤抖,然后仿佛是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痛哭了起来。

明明是在她看来,不过短短的时间。

结果却耗了他整个一生。

她后悔了。

可这个世上,又哪里得来后悔药呢。

72、等待

卫子归不知道如何去宽慰她,他抬起头看向连月,连月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对他摇了摇头。

那边老爷子慢慢地走了出来,走到念念身边,“小公子,你莫哭,这人呐,若是有缘,定会再见的。”

念念没有反应,她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众人无法。

恰好这时,回去取东西的男子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递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拿了过来,他本来想自己把那东西取出来,只是他老了,眼睛不大好使了,“曜儿,你去,把这书封皮夹层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那男子听了,去了屋子拿了剪刀,小心地割开,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看样子,应当是一封信。

他也没看,拿着信就出去了。

老爷子将信拿出来,弯腰拍了拍念念的肩,“小公子,这是他要我交给你的东西,你拿着吧。”

念念这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她咬着唇,将信拿了过来,忍着哽咽道了谢。

老爷子摆摆手,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来递给她,“这个呀,是这个房子的钥匙,我以后怕是来不了了,这房子,就交给你了。”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的。

人呐,不能不服老啊,老友的遗愿他完成了,再没别的遗憾了。

老爷子扶着那男子的手,“曜儿,去叫瑾娘,我们该回去了。”

那男子应了一声,去了旁边屋子叫了人,瑾娘抱了孩子出来,小人儿已经睡着了,男子将小人儿抱在怀里,瑾娘上前去扶着老爷子,几人道了别就出门去了。

念念站了起来,拿着那封信,手指颤抖,不敢打开。

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那人在信上会说些什么,她想,若是她同那人的角色换上一换,她怕是不会原谅失信的人的。

卫子归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你不打开看看么?”

“我不知道。”

卫子归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念念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小心地打开了信,信没有封口,她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来,然后颤抖着手指展开。

信上不曾有太多字。

只有一句话。

念念,我会一直等你。

乌苏。

念念无声无息又落了泪,泪落下沾湿了信纸,她见了忙扯了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恨她。

因为她让他等了那么久,到了最后,他也没等到她。

念念将信纸小心地按照原来的痕迹折叠了回去,放回信封里面,收了回去,然后擦了眼泪,眼神坚定,“我要去找他。”

卫子归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人已经离开,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即便再找到,也已经没了记忆,不会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念念,你……”

念念看他,笑了笑,眼中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他说会等我的,我要去找他。”

然后她径直走到了连月面前,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带我去找他,我便给你。”

连月有些讶异,他审视地看了一下念念,没说话。

念念心一横,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不是么?”

连月停下转动佛珠的手,“抱歉,我帮不了你。”

他如今这个修为自是没办法的。

念念松开手,满眼悲伤。

连月话一转,指着卫子归道,“不过,他可以帮你。”

念念才跌到谷底的心又升了起来,她转过身,殷切地看着卫子归。

卫子归有些莫名其妙,人说不定都去投胎了,他往哪里去找,除非……

除非那人没投胎。

“念念,你一定要去么,有可能见不到的。”

念念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卫子归有些无奈,掏出上次的香来。

不久之前他才从燕使君那旮旯里出来,结果又要去了。

卫子归点燃那根香,打开了通往鬼域的通道。

“走吧。”

念念握紧了手中的两块玉佩,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有缘,卫子归他们刚走出通道,就遇上了一个人。

尽管那人戴着面具,他还是认了出来。

正是上次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小差使。

卫子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认出来,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这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质?

他也不知道,其实本来他不太确定的,只是那人看见他明显一僵,接着转身就要跑,他才确定了下来。

卫子归飞身过去,把他拦了下来,“呦,怎么,看见我就要跑?”

差使苦哈哈地停了下来,行了个礼,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这时候出来办差,早些时候晚些时候不行么,非要这时候出来,这下好了吧,又遇上了大魔王……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地,但是嘴上定然是不能这么说的,除非他过得太滋润了,“没跑没跑,我这不是看见尊上来了,准备给您倒茶去么?”

说完他就想扇自己嘴巴子,倒个屁的茶,他们鬼域里哪有茶。

不过卫子归没跟他计较,这还有事儿呢,他熟门熟路地拎了他的后衣领子,“走吧,跟我去办个事儿。”

差使自然不敢反驳,只能先把手头的事儿放上一放,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先把大魔王送走再说吧。

卫子归拎着他,“走吧,找个人去。”

一行人到了黑塔前面,差使打开门,然后找出乌苏的凡世录来。

卫子归潦草看了看,这人就这么一世,看来还没投胎。

他搭着差使的肩膀,凑过去,“我问你,你们这儿,没投胎的鬼魂都去哪儿了?”

差使忙道,“没投胎的鬼魂一般很少,一般没投胎的都是些大奸大恶的,他们基本上都受刑去了。”

卫子归挑眉,“那非大奸大恶的呢?”

差使拧了眉,“非大奸大恶的就更少了,这些人有执念,会徘徊在往生桥,但因着不投胎,他们的记忆便会慢慢消失,到最后还是会投胎的。”

只除了一种人,这种人执念太深,记忆便不会消散。

不过他并没有说,因为这种人太少了,这么些年他只见了那么一个,那人到现在还在往生桥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是没有人去劝过的,只是那人说,他要等一个人,这是他同那人的约定。

渐渐地,便没有人去劝了。

甚至还有人为此打了赌,赌他能不能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也下了注,旁人都赌等不到,只有他一个人赌他等得到。

不为别的,只看他可怜罢了。

卫子归了解之后,便打算去往生桥了,即便可能性太过于小,也得走一趟才能知道不是么?

他正想喊念念,一回头,就看念念站在那悬挂展开的凡世录下面,眼睛湿润。

乌苏这一生委实过得不好,年少时失了父母,然后念着一个人,孤独一生。

虽有一两好友,但好友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

卫子归上前去,站在念念身后,低声道,“念念,我们走吧。”

念念应了一声好。

几人出了门,直往往生桥而去。

一路上也遇上不少人,但因为那差使的原因,所以他们顺顺利利地到达了往生桥。

往生桥上有些许鬼魂排着队往前走。

差使到了地方松了口气,他总算可以走了,“这里便是往生桥了。”

他正想顺势溜走,结果后衣领子一紧,他瞬间垂了胳膊,面具后的一张脸丧丧的,简直不能更悲伤。

“你又跑什么,在这等会儿。”

念念握着玉佩往前走,她没见过鬼魂,还是有点怕,但她还是一往直前地去了。

她站在桥下面,没有上去,那差使刚才就说了,往生桥只有鬼魂可以去,生人不可踏足。

只是她看了看,找了找,并没有找寻到她要找的人。

难道他已经投胎去了么。

也是,都这么久了,他怎会还在这里。

念念捧着玉佩正要走,旁边就走过来两个人,并不能说人,一个同刚才那个差使穿的一般无二,应当也是个什么差使,而另一个,另一个……

穿着红衣的差使笑着打趣儿,“我说你这花开不了的,在鬼域里面除了舍子花,旁的花别说开花了,连发芽都不会的。”

那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他捧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应当是花盆吧,他的声音沙哑,“会发芽的。”

这是他的小姑娘最爱的花,一定会发芽开花的。

只要他等下去,就一定会的。

那差使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愿意养就养吧。”

说完他便走了。

只剩那人捧着花盆,眼里充满了温柔。

念念看着看着便湿了眼眶,她知道的,她认出来了,就算那人现在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但是她知道的,她的心告诉她,那就是他。

她找到了。

他还在等她。

念念喉咙发紧,眼睛酸涩,心里疼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真的太坏了。

73、开花

乌苏小心地捧着手里的花盆,眉目温和,过了一会儿,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一眼便透过排着队飘过的鬼魂看到对面泪眼朦胧的人。

那小姑娘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似乎长大了些,眉眼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依旧是娇俏可人,正值豆蔻年华,不像他,已经老了。

他老了,同他约定的小姑娘还是从前模样。

乌苏手颤了颤,低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起了皱褶的皮肤上,然后猛地转了过身,甚至脚步一动,就要逃走。

他老了,不好看了,他还记得她说过,她喜欢生得好看的,当时他还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庆幸,他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只是现在,他老了,他不能叫她看到他这般模样。

念念以为那人看见她,会高兴,只是没想到他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去,对她避如蛇蝎。

她有些不可置信,心口处空荡荡的。

怎么会这样呢?

他是恨了她违背了他们的约定,所以再不想见她了么?

念念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地挪不动。

倒是一旁的卫子归见了,直接上前去,推了她一把,“不追么?他这回走了,你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虽然这话有水分,但管用了就行。

果然念念听了他的话之后,咬了唇,就追了上去。

她不要再后悔,她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她不要再后悔第二次。

即便他恨她,她也要去见她。

在她以为不过是三年光景,却让那人等了四十五个春秋。

念念含着泪跑过去追他,越过那些个彼此隔断的时间,终于见了面。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双臂拦住他。

乌苏身子一僵,然后迅速转了身,捧着花盆的手用了力,他要控制不住了。

念念心口一疼,她伸手想去碰碰他的衣袖,只是手却从中间穿过了。

她手心一空,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她垂了头,因着跑动,鬓发散落了下来。

念念声音哽咽,“你莫走。”

乌苏哥哥。

她想这样唤他的,又怕他听不得。

念念没再强求他,向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一些,“对不起,我来迟了,你,可不可以同我说说话?”

她来之前明明想同他好好解释的,只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其实所有的解释都太过苍白。

解释了又如何,她对他造成的伤害永远都弥补不了了。

乌苏没有回答,他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意,却还是没忍住,一滴泪落下来,滚落到了花盆中。

念念没听到他回答,“你,可不可以回头,让我看看你,就一眼。”

乌苏闭了闭眼,眼泪不断地滚落,他开了口,轻声道,“我不好看,你别看。”

念念听了他的话,心里升了些许希望,急急说道,“你好看的,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看的。”

乌苏听了她的甜言蜜语,心里确实有些隐秘的开心,只是他知道的,她就是个小骗子,总会说着好听的话哄人,只是他也不争气的很,总是会上当。

念念明显感觉得他的不同,便没经过他同意就走到他面前,然后抬头看他。

方才离得远,他又走得急,她就没有看太清楚。

这般对着面看了,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心里的少年的样貌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老去的模样,满头的白发,纵横交错的皱纹,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清亮的眸子。

一如当年初见。

乌苏心里忐忑,他看着久久未有言语的念念,抿了唇,“我,是不是很丑?”

念念摇了摇头,抬手隔空摸了摸他的脸,“不丑,乌苏哥哥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

只是她的心里难过,眼泪掉落,他们的距离太近,那滴滴透明的眼泪便滚落到了花盆里。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花盆里面的土仿佛动了动,接着便有一株芽破土而出,渐渐生长,结了花苞,然后开出了一朵蓝色的花。

卫子归手动了一动,然后在念念的眼中,不过一个转眼,眼前满头白发的人便换了一个模样。

三千墨发,眉眼温和。

仿佛错乱的时间被纠正了过来。

两人再一次初见。

乌苏低头看她,不经意间看到手中的花盆中开了一朵颤巍巍的花,他有些不可置信,更多的却是欢喜,他捧着花盆,献宝一般地递到念念面前,“念念,你看,它开花了。”

念念看着蓝色的鸢尾花,眉眼弯了弯。

乌苏看着她的笑容,知她喜欢,他心里便也开心。

这边两人看着一朵花,彼此再没说话,笑得像两个傻子一般。

卫子归看着两人这般,勾了勾唇,他转头看旁边安静呆着的连月,那人精致的容颜如同冰雪一般,没有丝毫动容。

他知他断情绝爱。

但他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

他想着,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可以得偿所愿了呢?

那边乌苏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有些担忧,急切说道,“念念,这里不是好地方,你快些走,对你不好。”

这里是鬼魂往来之地,她是个生人,怎能长留于此?

念念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乌苏心里着急,又舍不得同她厉声说话,“你听话,念念,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念念倔强地抬头,“我不要,我要陪着你,我不走,等我老了,我们一起投胎。”

这是最好的办法。

能纠正他们之间错乱的时间。

她有些任性,他又不愿苛责她。

于是就这般僵持住了。

卫子归伸手将老老实实待在旁边的差使拎过来。

那差使暗自翻了个白眼,我就在你身边,你又拎我做什么!好好说话不行么!

只是他不敢这么说。

卫子归说道,“你们这儿生人若要呆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后果?或者,要是让魂魄返回人间,又要做什么?”

帮就帮了,索性,帮到底。

差使想了想,“若是生人呆在这里,也没什么后果,只是鬼域寂寥,一般人不会呆在这儿。”他顿了顿,又道,“魂魄返回人间,除了投胎,别无他法。”

卫子归点了点头。

那边念念说不通乌苏,就带着他过来,求卫子归说些话。

卫子归将刚才差使说的话说了一遍。

念念便对乌苏说道,“你看,都说没事的。”

乌苏长睫微颤,他听见念念说要陪他,其实他心里是开心的,只是他不能这么自私,外面繁花似锦,这里太过寂寥,他如何忍心?

念念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哪儿都不去,乌苏哥哥,外面的世界再好,没了你,同这里又有什么分别。”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即便身处鬼域又如何?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他再没了话。

念念已经决定留在这里,走的时候连月将身上的一些东西给了念念,其中有许多瓶丹药,免她不能食五谷之忧。

念念感激他跟卫子归,将眼中之物取了出来。

那灯盏中的小人儿便有了实际模样,不再是之前不见眉目的模糊人形。

74、凌霄花

卫子归从鬼域出来的时候,拉着连月走得小心,就怕遇上燕使君那厮,然后再出些事端,不过庆幸的是,直到他们出去,也没有遇到。

出去之后,卫子归看着外面的景色,舒了口气,鬼域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阴森森的,还是外面好啊。

连月没去看他,将灯盏拿了出来,上面的小人儿现在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只是缩小了身形。

他抿了唇,学着某人的样子,戳了戳小人儿的小脸蛋,然后迅速地收回了手。

手感还挺好,他捻了捻手指,有些意犹未尽。

小人儿被戳醒,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结果一脚踏出了灯盏的范围,眼看就要落下去。

卫子归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就要伸手去接,刚好连月也伸出手,两人的手就这么撞到了一起,卫子归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他们其实也牵过手的,虽然大多数都是拉的手腕,但四舍五入一下也算牵手了不是么。

但卫子归每一次都会有些不知所措,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不听他主人的话。

他们俩都伸了手,但似乎并没有卵用。

小人儿一脚踩空,并没有落下,自己悠悠地便飘了起来,似乎是觉得这样新奇,她拎着自己身上的小裙子,飘来飘去,玩得不亦乐乎。

连月注意到,心下微松,意识到被握住的手便挣了挣,卫子归顺势松开了,心里却有些遗憾时间太短了。

连月对着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小人儿,沉声道,“落落,回来。”

他知道她听得懂的,落落如今只差三魂,虽然她现在还不能做别的事,但听、说这些基本的,应当是没问题的。

只是落落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到卫子归头上,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连月皱了眉,“落落!”

她现在这般模样,不能离开灯盏太久,否则聚拢的七魄会容易不稳。

落落捂住耳朵,表示并不想听。

连月无奈又生气。

落落现在的状态,记不太多以前的事,充其量记得重要的,比如自己是谁,以及其他印象深刻的,她现在就相当于一个小娃娃,说的好听点是天真可爱,说的不好听就是有些傻乎乎的。

卫子归看着连月有些生气的模样,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平常见到的连月,都是很冷淡的,也就涉及到落落的问题,才会有些许动容。

既然落落能如此,那是不是说有一日他也能干涉他的情绪?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可能得偿所愿?

卫子归心头定了定,然后小心地伸手,将落落捧在手心里,落落没挣扎,反而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托着自己的小脸,看着十分可爱。

他捧着落落想将她放到灯盏上面去,但是落落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撑起小身子,抱住了他的大拇指,把自己挂在上面,一脸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落落似乎十分嫌弃地看了那灯盏一眼。

卫子归看了一眼脸似乎更沉了的连月,忍住笑意,“落落,乖,快回去。”

落落使劲地摇了摇她的小脑袋,全身都在拒绝。

卫子归无法,只好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问,“落落,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落落抬头,眼睛亮亮的,她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指着那盏灯,然后说了一个字,“丑。”

十分铿锵有力了。

连月本来沉着的脸恢复了原样,然后添了几分无奈。

卫子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落落别扭的原因竟然在这儿。

他打量了一下那灯盏,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应该没有到丑的地步吧。

落落听见他的笑声,十分不开心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不打算理他了。

只是她人小,这般动作做起来只有可爱的份儿,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

便是连月,眼神也柔了柔,“落落,你看,这般如何?”

他伸手从那灯盏上拂过,那灯盏便变成了一朵漂亮的凌霄花。

落落最喜爱凌霄花,这下她应该会满意了。

果然落落看见那朵花,手上的力气便松了松,但碍于自己的小面子,撇着嘴没有动静。

卫子归见状,偷偷笑了笑,然后捧着她,将她送到了花朵上面。

将她放了进去。

落落太小,凌霄花中间是空的,她站在里面,只露出肩膀跟脑袋来,小手扒拉在花瓣上,看起来像个小花仙。

漂亮可爱极了。

落落被放了进去,十分开心,开心到都忘记之前的事,只一门心思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看起来十分满意自己的新居所。

虽然只是原先的灯盏换了样子。

所有说,漂亮的东西果然使人着迷。

卫子归本还想逗逗落落,只是他怀里的二毛突然扑腾了一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睁开了双眼。

卫子归低头,心想,可终于醒了。

终于不用抱了。

二毛这臭家伙肯定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二毛从卫子归怀里扑腾出来,然后张开自己的翅膀,准备飞个两圈,像它的主人展示一下自己许久不见的英姿。

只是他太久没飞,有些不太适应,没扇两下翅膀就吧唧一下,摔到了地上,成了一张黑乎乎的乌鸦饼。

并没有人说话。

卫子归清楚二毛的脾气,忍得几乎有些内伤。

二毛慢慢地,慢慢地挪了挪自己的翅膀,然后盖住自己的脑袋,闭上了眼睛装死。

真是,一世英名!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虽然卫子归没有取笑二毛,但有人开了口。

落落扒拉着花瓣睁大了眼睛看下面的二毛,然后说了一声,“傻鸟。”

连飞都不会,可不是傻么。

看她都会飞呢。

卫子归捂着嘴抖着肩膀,眼泪都出来了。

就连连月都摸了摸落落的小脑袋,隐约有了几分笑意。

二毛这回不干了,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然后挥着翅膀,为了不犯刚才的错误,它就没打算飞。

它一眼便瞅见了那窝在花朵中间的小讨厌鬼,指着说道,“你说谁傻呢?”

声音像个小娃娃。

卫子归讶异地看着二毛,二毛会说话了?!!

落落冲它做了个鬼脸,“傻鸟,傻鸟。”

给二毛气的,也顾不得面子,眼看就要挥舞着翅膀冲上去,结果半路就被卫子归楼进了怀里。

卫子归胡乱揉搓着二毛,“二毛,你会说话了?”

他虽已经知道二毛的身份,但头一次听到还是有些惊喜的。

二毛被无良主人揉搓地晕晕乎乎的,都记不得自己之前要干嘛了。

对啊,它要干嘛来着??

75、卫翎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毛跟落落十分不对付,每每对上眼都非要呛两句才好,总之对对方非常看不上眼。

卫子归有些无奈,但也没办法,他将二毛团吧团吧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连月看了他一眼,垂了长睫,“你想去哪儿?”

落落只剩三魂未归,而这三魂还在这人心上,他自知算不得什么好人,从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聚集落落的魂魄,他人如何,根本不关他的事,但这人却是个好心的,总爱管些闲事。

若是他,只会做自己要做的事,然后其他的烦琐杂事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只是这人似乎天生热心肠,遇上什么事都想管上一管。

卫子归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心里有些开心,“那,我们可不可以到处走走,我许久没看过这凡界的风景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怕他不答应。

其实他说了谎,他活了太多年,早年他未承父王尊位的时候,喜欢到处跑,尤其喜爱凡界,因为凡界烟火气息浓重,是他阿娘曾同他讲过的,他想象过的万千繁华,而真正见了,也不曾叫他失望,反而又多了几分惊喜。

连月想了想便应了。

算是给予他的最后的愿望。

之后的日子,算是卫子归活了这么些年,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他们去了七夜城,恰逢节会,他们在那里呆了七天七夜,看了七夜的灯火,灯火绚烂,卫子归特意挑选了一串佛珠送他。

是很普通的佛珠,用的普通的丝线,穿的普通的佛珠。

只连月并不曾嫌弃,还是戴在了手腕上。

卫子归开心地点了点他眼下的月牙儿。

连月也并未说什么。

他看着灯火下眉眼含笑的那人,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许的异样。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便也没多想。

看过绚烂的七夜灯火,他们又去扶鹿山看出了名的六瓣飞雪。

那座山上的雪常年不化,终日飘雪,雪花瓣是一模一样的六瓣。

在旁的地方,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在这里,所有的雪花都是一样的。

他们漫步在山中小道,脚下是咯吱咯吱响的积雪。

山上景色太美,身边又有他心尖上的人,卫子归差点儿以为这是梦境。

离开扶鹿山之后,他们阴差阳错地行了一次婚礼,为了帮一对私奔的小鸳鸯。

婚礼上满目的红色,卫子归透过红色丝质盖头去看那人的眉目,他们用了千障叶,但在彼此眼中仍然还是自己的模样。

卫子归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假的婚礼,但心里却依旧满足。

他老老实实鞠躬,跟他对拜,然后入洞房。

连月坐在婚床上面,手指握住了红色的衣袖,不知道为何他心跳有些快,就好像有什么要压制不住要挣脱出来一样。

只是过了一会儿,那过快的心跳声又平复了回去。

他也不再理会。

一场并不盛大的婚礼,却让卫子归记在了心里,再也没忘过。

……

白鹿寺中。

厢房里,昏迷的卫翎眉眼柔和,唇角微勾。

后面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显现。

后来飞霜,单澜,还有一些人都出现了。

他们结伴而行,虽然他总是觉得其他人是电灯泡。

他们渐渐熟悉,甚至偶尔连月会对他笑。

他开心极了,从没有这样开心过。

直到那一日。

那日不知道为何,只有他们两人在,然后他们遇上了伏兵,那不是普通的兵将,个个修为不错。

卫子归第一次唤出了大毛,然后将那人护在身后,杀红了眼。

他天赋卓绝,修为也深,但那些兵将实在太多了,他看顾着那人,又要挡四面八方的进攻,不免也添了许多伤痕。

直到周围全部躺满了尸体,他才停了下来,尸山血海中,他唯一想的事情便是那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

只是他转过身,看着那人向他走过来,他正想冲他扬起一个笑容,但那人却给了他一剑,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说,我要你的心。

卫子归的心好像被什么搅碎了一般,疼得要命,他握着锋利的剑身将那把剑拔了出来。

然后握着自己的剑,插进了自己的心口处。

剑身颤动,发出一声悲鸣。

他哑着声音道,你要的,都给你。

他的心没了,他的魂也没了。

倒下的时候,他看着天空,这般好的天气,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重重地闭了眼,陷入了黑暗。

……

卫翎从黑暗中醒来,他怔怔地摸了摸脸上的湿润,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便又落了泪。

那人似乎是他的劫,他好像逃不过,可逃不过也得逃过,那种锥心的痛,他不想再尝一次。

实在是,太疼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将那舍利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慈空大师不在屋子里,他站起身打算回去。

旁边就传来一道人声。

“多大了,还哭,不像样。”

卫翎一惊,抬头望去,就看见熟悉的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卫翎本想扬起一个笑,可是他根本笑不出来,只低声喊了一声,“父王。”

卫刃啧了一声,“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卫翎没说话。

卫刃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小崽子,想起亡妻的嘱咐,还是走了过来,然后伸出手犹豫了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前他感应到小崽子有危险,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去,但是却晚了,他废了许多力气都没将他救过来,便将他投入了轮回中,温养他的灵魂。

将小崽子安置妥当之后,他便打上了九重天,将那神魂回归的连月帝君教训了一顿,甚至将整个九重天闹了个鸡犬不宁。

只是那连月帝君也是个倔强的,被他打得半死不活,也没有还手,甚至趴在地上拽着他的衣裳艰难地问,他在哪里。

他晓得他问的是谁,但他并不想告诉他,于是便说小崽子魂飞魄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至今记得那连月帝君的神情,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他拂袖离开,心里的怨气稍微散了散。

之后便在凡界暗中看顾小崽子。

他以为在凡界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的,到了亡妻的忌日便打算回去一趟,但没想到就这没多长时间,这小崽子又一次栽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愿叫小崽子受伤,便想方设法让他想起了一切。

他承诺了亡妻,要好好照顾小崽子,让他开开心心,性命无忧。

卫刃又摸了摸小崽子的头,“剩下的就靠你了,我在魔界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你母亲,你好久没去看她了。”

卫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王,你放心。”

卫刃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去了。

卫翎走出了房门,然后回了侯府。

76、取消婚事

卫翎回了侯府,直接去了母亲的院子,里面林外婆正同卫夫人说话,讨论着成亲的事宜,他站到门前听了一会儿,目光沉沉。

旁边的采薇行了一礼,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家世子爷明显不好的脸色,还是噤了声。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白芷走了出来,看见卫翎,惊讶了一下,福了福身,“世子爷来了,怎么不进去?”

卫翎没说话,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白芷觉得不太对劲,便问采薇,“世子爷这是怎么了?”

采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就这样了。”

卫翎进了屋子之后,便看见外婆同母亲正看着桌上放着的几匹红布,一边在讨论。

卫夫人道,“娘,你看这个怎么样……”

林外婆摸了摸,又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笑,“这个不错,你的眼光惯是好的。”

两人正端详着,卫夫人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看,讶然道,“阿翎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卫翎没说话,直接上前,撩开外袍的衣摆然后就跪了下去。

直直地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声响。

他这一跪可不得了。

直接把两人吓了个够呛。

卫翎是什么人,从小到大金贵地养着,但并没有养得是非不分,反而一直是被当做是旁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也没有过叛逆的中二期什么的,所以从来没被教训过,下跪这种事除了面见圣上之外再没有过。

所以这一跪,叫林外婆跟卫夫人真是吓得不轻。

两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连忙走到他身边,想拉他起来。

林外婆一阵心疼,“阿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膝盖要疼了。”

卫夫人也是心里揪着,“你有事好好说,跪下做什么,赶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从小教你的都忘干净了么?”

可他们两个都是女流之辈,哪里拉得动卫翎。

卫翎挣开两人的手,执意跪在那里,“我犯了错,这是我应得的。母亲,孩儿想求您一件事,请您取消婚事。”

卫夫人听见他后面的话皱了眉,然后拍了他一下,“你说取消就取消,你娘我都快把聘礼准备好了,你外公外婆大老远过来就为了亲眼看你成亲,好好的,怎么就要取消了。”

林外婆心疼卫翎,便瞪了卫夫人一眼,“你打他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然后她看向卫翎,“阿翎,你好好说,怎么会取消婚事了,你不是说你跟那小姑娘互相喜欢么?”

卫翎想起之前心心念念,迫不及待,甚至欢喜得不能自已的自己,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

他握着拳,又说了一遍,“请母亲取消婚事。”

卫夫人了解卫翎的性子,他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改了,看他这模样是坚定地要取消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她总要顺着他的。

卫夫人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便取消吧,幸好现在还没有去提亲,这消息也没外人知道。”

卫翎知他母亲已经同意,便磕了一个头,然后站了起来,“多谢母亲。”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后面林外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心,急切说道,“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出什么事儿怎么办?再说,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呢。”

卫夫人安抚地拍了拍林外婆的手,轻声说道,“阿翎是什么性子您不知道么,他不想说的,我们怎么问也没用,我们要相信他,他会没事的。”

哪会有平白无故取消婚事的,之前还兴高采烈,一脸害羞,像陷入情网一般,现在这模样,一看就是受了情伤。

不得不说,卫夫人真相了。

林外婆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到底听进了卫夫人的话,没多说什么。

这边卫翎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床帐,目光茫然,像失了魂儿一般。

脑海中的记忆太多了,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他,过去的自己有多蠢。

但是太蠢,又太快乐了。

除了最后那一日。

他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尤其是最后那些他们两个一起走过的日子里,那人甚至偶尔会对他笑一笑,甚至偶尔他会偷偷地亲上一亲,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得偿所愿了,可是最后的那一剑却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境。

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卫翎用手臂挡着眼睛,直到天色昏暗,外面有人敲门,他不理,那人就一直敲,他无法,只好起了身,然后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是端着饭菜的扶桑。

卫翎没有胃口,并不想吃,“扶桑,我不用,你端下去吧。”

扶桑没理他,面无表情地端了饭进了屋,将饭菜放到桌子上,然后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卫翎被她看得无奈,勉强走过去坐下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扶桑盯着他又多吃了两口菜,就没逼他了。

卫翎等扶桑出去,就又躺倒了床上,闭着眼,连沐浴都不曾,直接昏昏睡去。

那许久未见的梦又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彻底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人。

这个梦境反反复复,卫翎睁开眼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他眼睛酸涩,浑身疼痛,再也睡不下去,只好起了身,坐在床边上缓了一会儿,便出了门,走到那一棵桃花树旁边。

今日月色甚好。

他抬头看着桃花树,手摸着树上的纹路,不免想起之前他们再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对来历不明的那人又一次一见钟情。

月色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他穿着月白色宽袖长衫,腰束玉带,眉眼弯弯,浑身在月光照射下,泛着银光。

像极了天上遥不可及的仙人。

卫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以为是他想了那人太多次,所以出现了幻觉。

只是那幻觉却开了口,“怎么,看呆了么?回神了。”

然后他唇上就是一热,那人亲了他一口就退开了。

连月吩咐人交代了一些事,又准备了一些东西,然后就马不停蹄地来看他。

不过才分别了不久,他竟开始想他了。

他本来想着天色晚了,卫翎应该已经睡了,只是没想到那人却在桃花树下,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连月没想太多,便准备去吓他一下,只是没想到竟然没吓到。

卫翎回过神,才发现那人竟然不是幻觉,而是真的,他看着那人过于近的脸,退后了两步,心口揪紧。

连月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后知后觉被吓到了,才敛了笑,担忧道,“怎么?吓到了么?我不是……”

他没说完就被卫翎打断了。

卫翎垂了眉眼,看不清楚表情,低声道,“婚事,取消了。”

连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向前一步,疑惑道,“你说什么?”

卫翎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婚事,取消了。”

连月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刚想问为什么,面前的人又开了口,“我恢复记忆了,连月帝君。”

连月整个人都怔住了,接着便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去拉他又不敢,“阿翎,对不起,对不起,我……”

卫翎不想去看他的表情,怕自己心软,他转过身,沉声道,“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没有见过。”

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怎么可能当没有见过,连月看着那人决绝的背影,眼前模糊。

“阿翎……”

卫翎闭了闭眼,“你不走,我走。”

说着他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了门,他背靠着门,浑身颤抖。

而连月盯着他的房门,久久没有离去。

77、怀真

卫翎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去了床上,直至天明,他再没有闭过眼。

天亮的时候,扶桑来叫他,他疲惫地起了床,洗漱了一番,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桃花树,那里没有人,相必那人已经走了。

卫翎也没停留,直接去了前院,卫侯爷早早出门去了,他陪着母亲外公外婆用了饭,然后他们去了阿姐家里。

今日是带冬冬去白鹿寺的日子,冬冬的事情一日不解决,他们便一日觉得心里不安宁,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们高兴之余,还有些紧张。

到了国公府,跟卫芙他们汇合之后,一行人便去了白鹿寺。

慈空主持已经在等他们了。

等将冬冬随身携带的舍利换下来,佩戴好新的舍利之后,他们的心才放了下来。

慈空主持捻着佛珠,嘱咐道,“舍利一定不能摘下来,要随身佩戴,最少一年。”

众人应是。

事情顺利解决之后,众人聚在一起说话,卫翎想起之前怀真的模样有些担心,便打算去看一看。

他出了慈空大师的院子,便朝着怀真的院子走去,他没注意到的是,有人在他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是连月。

昨晚他在卫翎门外站了一夜直到天明他才躲了起来,然后在暗处偷偷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样不好,只是他没办法离开,也舍不得离开,之前他曾设想过万一阿翎恢复记忆会如何,他将各种结果想了个遍,这种情况是有预料的。

他没别的办法,他知道自己犯了错,早先他做小和尚的时候断情绝爱,对着那人不理不睬,等他回归神位,那被压抑的情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才知道,原不是他没有动感情。

只是他知道又有何用,他心爱的人已经死了,甚至是被他亲手给送上了绝路。

他每每想起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他都心如死灰,他想救他,哪怕要自己的命都可以,可是他试过许多办法,踏遍许多地方,都无用。

直到他终于得了他的消息,然后终于同他相遇,

那人虽然容貌变了,可看他的眼神还是同之前一样,让人只看一眼,就心软得要命。

他这般想的时候,卫翎已经进去了别的院子。

连月连忙跟上。

院子里没有人,他就去了那个开了门的厢房外,然后在窗户上点了一下,透过那一个小洞去看里面。

卫翎进了屋子之后,就看到桌子上摊了一块布,而怀真正抱了一些衣服走过来,看见他之后,他似乎有些惊讶。

怀真抱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卫翎打量了打量怀真,发现他虽然还是很瘦,但气色好了许多,便松了口气,疑惑道,“你收拾衣服做什么?”

怀真走过来,将怀里抱着的衣服放到桌子上的布上面,笑了笑,“师父过两天又要出门了,这回我也跟着去,我本来还给你写了信,现在看来信是没有用了。”

卫翎听了之后,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两年,也可能……”

他的话未尽,卫翎却明白了,他抿了唇,“能不走么?”

怀真愣了一下,继而敛了笑容,长睫微颤,“为什么不走?出去走走,开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卫翎有些舍不得,怀真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感情骤然离别,总有些伤感,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这样也好,那你具体什么时候走?我来送你。”

怀真垂了眼,不看他,低声道,“师父只说了过两天,没说具体时候。”

其实是说了的,可他并不想让卫翎来送,他一来,他就不想走了。

卫翎半晌哦了一声,想了想,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荷包来,这个荷包有些旧了,看起来就戴了很多年,他伸手将荷包递给怀真,“这个给你,我没别的能送给你,这个,就当替我保佑你,一路平安。”

怀真是认得那个荷包的,他犹豫了一下将荷包拿了过来,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平安符,是他自己亲手做了,然后每年送给他的。

卫翎也看向那些平安符,“这是你之前送我的,它保佑我这么多年,现在我把它给你,让它保佑你。”

怀真拿着荷包的手颤了颤,他小心地将荷包又合上,然后走到卫翎身边,抱住了他。

轻轻的,像微风一样的拥抱。

“谢谢你,阿翎。”

卫翎伸出右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里面温情流露。

而在外面的连月看着亲昵的两人,心里酸涩,他之前是见过怀真的,只是卫翎同他说过,那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没纠结。

他也知道卫翎同那人并没有什么朋友之外的感情,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嫉妒,嫉妒地发疯。

旁人都道连月帝君品性高洁,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多么卑劣。

连月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而来的恶念,但一不留神弄出了声响。

卫翎听见声响迅速回头,“谁?”

他推开怀真走出房门,外面空无一人。

怀真也走出来,他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怎么了?”

卫翎摇了摇头,“无事。”

连月怕卫翎发现,弄出声响以后就迅速离开了。

78、宴会

卫翎最后还是知道了怀真何时走,他去送了他,那日,久违地下了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离他越来越远。

穿着僧袍的怀真立在船头撑着伞,看着他,最后冲他挥了挥手。

雨下得并不大,卫翎心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那儿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远处,才回了神,然后回了侯府。

回去了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些什么,往日里喜欢做的事现在一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除了发呆再没别的事可做。

家里的大人看着他这模样,晓得他怎么回事儿,却也不知该如何开解,怕说多了又惹他难受,索性也不提了。

就这般过了有许多天,卫夫人着实看不下去了,她风风火火来到卫翎的院子,将卫翎拽了起来,着人给他好生收拾了一番,然后把他丢去了卫芙那里。

卫翎坐上了马车之后,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会儿,消化了消化他阿娘的话。

他阿姐跟姐夫打算办一场宴会,他阿娘让他去帮忙。

其实他知道帮忙是借口,他家阿姐什么不会,区区一场宴会,有何难的,这只不过是个借口,他们都怕他憋坏了,所以给他找些事做而已。

卫翎到了国公府之后,就被他家阿姐塞了一堆任务,他有些囧地看着手里的一堆单子,却是没料到这一茬儿,原来还真有要他做的事儿啊。

那边卫芙手里的单子更多,她边查看手里的单子便对卫翎说道,“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点儿东西,本来我跟你姐夫打算办个小宴会就好,请些熟悉的人,但接到婆婆的消息,他们大概四五日就要到京,你姐夫说索性就办个大的。”她放下算盘,笑了笑,“你也知道,冬冬的事我们一直提心吊胆,这些年从没办过宴会,现在冬冬好了,正好热闹热闹,来点儿喜气也不错。”

卫翎数了数手里的单子,还真不少,他问道,“那你们决定了日子没有?”

“定了,就在十日之后,你快点儿看看单子,帮我瞧瞧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卫翎应声。

等他对完手里的一叠儿,还没喝口茶,卫芙又塞给了他一堆,根本闲不下来。

后面的几日卫翎就一直在国公府里呆着,让卫芙使唤来使唤去的,一会儿让他去算算银钱,一会儿让他去看看定好的花卉是否有差错,一会儿又带他布置花园,一会儿又让他写请柬,总之他根本连空闲的时间都没有。

加上还有冬冬时不时撒个娇,让他陪着玩,他根本想不起来别的事儿。

宴会的前一天,卫芙终于让他回去了,走的时候嘱咐他明天一定要来参加宴会,卫翎自是连连答应。

回到家之后,他先去见了外公外婆还有母亲,然后又跟父亲说了会儿话,就回自己的院子了。

托了这些日子忙来忙去的福,他晚上算是有了好眠,也没做梦,一觉睡到扶桑叫他才醒。

他起了床去洗漱,扶桑去给他挑衣服。

“今日去赴宴,穿这套枣红色的如何,看着喜庆一些。”

卫翎擦了擦脸出来,看着扶桑捧着的衣服,疑惑问道,“这件衣服又是哪里来的,怎么没见过?”

扶桑托着衣服道,“是夫人新制的。”

卫翎想着今日是阿姐的好日子,且这枣红色虽是红色却并不鲜艳,喜庆又不喧宾夺主,遂也没反对,扶桑见状就将衣服放在了床上。

卫翎过去将衣服展开,这是一件圆领长袍,整个裁剪十分简单干净,并无别的花纹,只是配套的腰带约么三指宽,玉石镶嵌,花团锦簇,看起来着实精美,他自己穿了衣服,又将腰带束上。

扶桑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给他系上一双简单的环佩。

衣服穿戴好之后,扶桑又给他用玉冠束了发。

一切收拾停当,卫翎便去前院跟母亲他们汇合了。

卫夫人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卫翎就是眼前一亮,常人穿枣红色很少有穿的好看的,可卫翎肤白,身量又高,更别提面容俊美,虽然这些日子瘦了许多,但依旧风采夺目,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卫夫人还矜持地坐在椅子上,林外婆就已经站了起来拉着卫翎左看看又看看,“哎呦,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后生?”

卫翎笑了笑,任由外婆打量。

闹了一会儿后,他们几人坐在一块用了饭,然后便去了国公府。

去赴宴的人确实多,来来往往,幸好国公府够大,要不然还装不下这么多人。

人太多,卫翎想着姐姐姐夫估计都在招待客人,也就没去打扰,只准备去找了冬冬玩。

可是冬冬居然也被拉去招待小伙伴去了。

卫翎也不想跟旁人应酬,但他不想并不代表别人不想跟他应酬,劝酒的人太多,卫翎有的拒了,有的拒绝不了就喝了。

他酒量甚好,但不知为何今天不过几杯酒下肚,他就有些晕乎乎的,他觉得有些不对,就找了个机会溜走了。

直到身体越来越热,他才发现,他似乎,不小心着了道了。

人多的地方免不了会出事儿,只卫翎没想到有一天这事儿会出现在他头上。

他随便找了个屋子进去,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猛灌了几大口凉水。

只是没想到这药十分霸道,越浇越旺。

卫翎越压制,它就越厉害,意识渐渐模糊。

等到他意识终于散去,眼前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应当是做梦吧他想,不然他怎会看见那个人。

79、温泉

连月那日走后便心思乱得很,不知道去哪儿,就回了仙界,只是他仍旧放不下那人,所以他回了仙界呆了没多久就又巴巴地回去了,他先去了侯府,只是没想到的是卫翎并不在那里,他听了院子里人说话才知道他赴宴去了。

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国公府,人真的很多,但他一时间就看见他了,那人许是喝了酒,脸颊有些泛红,笑得更好看了,他注意到许多女子羞怯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月心里有些酸酸的。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人离了席,脚步不稳地往外走。

他在他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卫翎进了屋,他才在屋外停了脚步,在窗户上戳了洞去看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才觉得不对劲。

卫翎的脸开始泛红,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呼吸粗重。

连月皱了眉,有些担心,然后他看着卫翎似乎越来越不清醒,才悄悄推了门进去,他不敢碰他,只走近了去,轻声唤他,“阿翎?你怎么了?”

卫翎似乎是看见面前有人,本来快要闭上的眼睛睁了开来,眼睛迷离湿润,让正瞧着他的连月心口一跳,接着心脏便控制不住地猛跳起来。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卫翎此时眼尾泛红,看着他的目光再没有了冷淡,全是柔软。

连月有些犹豫地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结果刚伸了手就被他捉住了手腕,卫翎的手心热的不太正常,烫的他抖了一下。

连月这才皱了眉,卫翎这情况并不像是单纯喝酒的缘故,更像是……

中了药。

连月意识到的时候,便产生了一个念头,这种念头挥散不去,等他挣扎的时候,卫翎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扯着自己的衣领,只是他今日穿的是圆领衣裳,怎么扯都扯不开,因此十分烦躁。

连月见他这般,眸色暗了暗,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是他没有办法了。

他伸手在他颈后按了一下,卫翎便昏了过去,他看着面前人通红的脸,低声道,“阿翎,别怪我。”

连月直起身,一手伸到卫翎背后,一手勾着他的腿弯,一用力便将昏过去的人给抱了起来。

他没去得太远,卫翎情况不好,他就带着卫翎去了京城外的一座庄子,这庄子还是当初他置办‘嫁妆’的时候买的,没想到现在用在了这个地方。

这个庄子是个温泉庄子,因着才置办没多久,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他便没来得及让人修整,一切还保持着原主人留下的样子。

但因为这庄子原主人修建得很好,虽然这庄子不怎么精致,但十分干净整洁,基本上不用打扫就可以住人。

连月抱着卫翎迅速进了庄子,然后去了后院的其中一个温泉泉眼,这个温泉泉眼是最大的一个,且原主人在泉眼的基础上建了所屋子,准备当浴池来用。

但因为这人牵扯到了一些事情,自身难保,这庄子才建好连享受都没享受过,就卖了出去,若不是因为没用过,加上这里的泉眼是最大的几个,连月也不会将他买下来,毕竟他可不想用旁人用过的东西,更别提是浴池这种较为私密的地方。

温泉只几步就到,期间卫翎已经开始有了意识,眼睫颤了颤,看起来马上就要醒了。

连月推开温泉浴池的门,里面轻罗幔帐,随风而动,看起来颇有些暧昧,他抬脚关了门,然后抱着卫翎进去,蹲了下来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稍微有一点烫。

他将卫翎放在池边的软榻上,犹豫了犹豫,最后脸颊泛红地伸出了手,去解他的腰带。

腰带解开,他又颤抖着手去解他外衫的衣带,不知是不是太热的缘故,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

好不容易解开他的衣带,连月小心翼翼地将他枣红色的外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连月抿了唇,给他脱了鞋子,褪了袜子,手在他里衣的系带上停留了一会儿,耳朵红彤彤的,还是没下得去手。

他默默地褪了自己的外袍,然后脱了鞋子袜子,没脱里衣,弄完之后他就抱着卫翎踩着阶梯下了温泉池。

水一寸一寸浸没,里衣本就薄,这下子沾了水汽,直接贴在了身上,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肤来。

连月不太敢看他,将他放了下来,扶着他坐在了阶梯上,然后等着他醒来。

等卫翎再有意识的时候,他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先是疑惑,然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温泉缭绕的雾气湿润了他的眉眼,他浑身滚烫,血液沸腾,只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眼前的人。

连月只穿着一身单衣坐在他旁边,见他醒来,他便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脸颊通红,他犹豫了犹豫,然后狠了狠心,将手指放在里衣右侧的衣带上。

雾气蒸腾,他三千墨发披散,许是热了些,水珠从他的侧脸滑落没入衣襟里。

卫翎瞬间闭上了眼,喉结滚动,几乎要克制不住体内的气血翻腾。

他深吸了口气,可那翻腾的气血不减反增,在他的身体里面叫嚣着,翻涌着,烧灼着。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卫翎睁了眼,觉得他们不能这样,想跟连月说让他寻解药来,只是话未出口便哑在了嗓子里。

面前人衣衫松散,露出玉色的肌肤。

卫翎喉咙发紧,然后在那人里衣滑落的瞬间偏了头,不再看,只盯着泛着雾气的温泉水面,目色赤红。

水面随着那人的动作而泛起波澜,卫翎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咬破了舌尖努力让自己清醒。

他是想离开的,只是一时竟有些无力。

连月坐在他腿上,不知是因为太过羞涩,还是温泉水烫的缘故,他向来清冷的脸泛起了红晕。

只是卫翎偏着头,倒是没看见。

连月伸手捧住他的脸,想叫他看看他。

卫翎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便陡然闯入了他的眼里,震得他头晕目眩。

精致漂亮的颜容,玉色的肌肤,艳红的唇,还有含情的目。

他曾经午夜梦回多次这般场景,将那人翻来覆去,压在床榻之上,百般求索。

那动情的脸只在梦中出现。

滚烫的血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双眼睛,他曾经看过无数次,也希冀过无数次,希望能看到如今的样子,而不是那时如雪般冰冷。

只是记忆翻腾,他如今却不想再看了。

卫翎伸手颤颤拿起他褪下的衣物,然后披在他身上。

玉色的肌肤被掩盖住,他垂着眼,再君子不过。

正待他想将那人移开,要站起来的时候,连月却突然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脖颈。

他曾经想了多少次的拥抱,却发生在这样的境地。

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又何必再做曾经所期望的。

遇见他之前,他无欲无求,遇见他之后,他便有了许多愿望,都是关于他的,但最最想实现的愿望是,希望得他所爱。

可他的这些愿望全都死在了那人的剑下,也死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从此以后,这世上,便再没有那个卫子归了。

“连月,别再来了。”卫翎伸了伸手,终是放了下来。

“我不要。”

连月直起身,看着面前人的眉目,双目中,雾气重重。

决绝般闭了眼,拉低他的脖颈,然后覆了上去,衣衫滑落。

滚烫的唇相碰,急促的喘息在水声里依旧十分清晰,连月青涩地撕咬着他的唇,却不得其法,喉咙里呜咽出声,仿佛在祈求着他。

他从未与他人亲密过,就连他现在所做的事,也不过是当初做小和尚的时候,曾经阴差阳错看过两眼。

他到底该怎么做,从他神魂回归的这些年,他每一次想起那些他百般伤害他的场景,便心如刀割,恨不得杀了自己,他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唤回他的魂魄,旁人都说他魂飞魄散了,可他不信,直到他无意中发现他的踪迹,寻着他而来。

他没了往日的记忆,待他一如从前,他陷在这样无比欢喜的日子里无法自拔。

可这样的日子太短了。

短的让他难过。

温泉池的热气弥漫开来,卫翎渐渐有些撑不住了,他现在是凡人之躯,再没了能力抵抗这药效。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没有办法。

呼吸滚烫,神志昏沉,伴随着那人压抑在耳边的痛吟,然后卫翎整个人就压抑不住了。

遇见他之前,他还不怎么知晓两个男子之间是如何这般那般,只听人讲过一些。

遇见他之后,他百般琢磨,但尽管如此,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旁人要用销魂蚀骨来形容。

他透过薄薄的水雾看向他的双眼,红彤彤的眸子,眼角不知是水,还是泪,看着倒是委屈极了。

也是,他同他一样,对这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的,方才突然这般,怕是痛得狠了。

卫翎觉得自己不受自己控制了,只是看着他的眼,他的心就疼得要命。

这药不知哪里来的,太过霸道,让人难以控制,燥热在体内横冲直撞,虽然难受,但卫翎却渐渐恢复了几丝力气。

身上的人在那孤注一掷之后,便没了动作,只颤巍巍坐在那里,眼尾泛红,水光潋滟。

他倒是忘了,无论是那人做小和尚,还是做那高高在上的帝君,都是不通的,是他自己污浊,看不得那人不染尘世的模样。

卫翎突然伸了手,握住他细瘦的腰,然后想将他挪开,但那种感觉太过刺激,他不可控制地闷哼了一声。

连月也没好到哪儿去,只以为他终于稳不住,脸颊上泛起红晕,牙齿咬着下唇,将破碎的呻吟压在了喉咙里。

卫翎没看他,松开手想站起来,结果高估了自己,又跌在了温泉里面,上半身趴在池边,呼吸急促。

“阿翎,你便是如此恨我么?”

宁愿忍受痛苦,也不愿碰他。

卫翎咬着牙,撑在池边的手臂上已经暴起了青筋,双眸赤红,仿佛没听到后面人的话一样,只等着身体又有了几分力气,才试着站了起来,

连月咬着唇,身上还泛着疼,看到他踉踉跄跄,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

只是今日,他不能放他走。

卫翎头晕目眩,眼前都出现了重影,心里的火烧得他几乎快要失去神智,然后,又狼狈地跌了下去。

“阿翎。”

如清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卫子归回头,那人红着一双眼,几乎要落泪。

他如何能惹哭他,他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连月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眼睛。

他颤抖着吻上那双紧抿的唇。

卫翎没有再推开他。

余下的事情便不受控制了起来。

——

血液中的燥热散去,卫翎清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情形,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抱着昏睡过去的人走出了温泉池,然后将他放在一旁的软榻上,本想给他穿上衣服,结果发现他的里衣全在温泉池里,早就湿透了。

只好先给他裹上外袍。

卫翎也穿上自己的外袍,虽然里面有些空荡,但聊胜于无。

他坐在软榻边上,看着连月的脸,不知不觉就发了呆。

不知为什么,事情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没动过情,头一次动便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从未想过,原来知晓情爱的代价,是如此的大。

连月睁开眼,浑身酸痛,双手胡乱地在身旁摸了摸,没摸到人,惊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但目光触及到旁边的人时,那颗噗通噗通乱跳的心,才安静了下来。

只是下一秒他瞧着那人的面色,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他晓得的,这次是他不对,不该趁他中了药与他欢好,只是他实在没法子。

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只是浑身酸痛,使不上力,本来这种情况他心念一转就能消了的,只是他不愿就这样抹消他们之间的事,只好忍着痛强迫自己坐起来,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卫翎本在想自己的事,这下回过神来,就看着床上那人面色苍白,半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到底忍不住伸出手去扶住了他。

连月顺势扑在他怀里,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卫翎感受到一丝不对劲,伸手扣住他的下颌,慢慢抬起来,这人湿漉漉的眼睛,要落不落的泪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无助又委屈。

卫翎伸手拂过他的眼睛,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落到艳丽的唇上。

连月向来生得好看,不然也不会有仙界第一美人的称呼,他平常冷着一张脸,便有冬雪之色,如今软和了神色,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便多了几分羸弱之态。

卫翎将他扶正,松开手,正想说些什么,却瞧见那人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面上惊惶,身子不住地颤抖,仿佛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样。

“阿翎,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

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摔在了床上,衣服散落,露出带着印记的肌肤来。

卫翎想去扶他,但他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他的心乱极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做。

连月没有听到他说话,心口疼得要命,只强忍着没有发出声来。

一时无话。

80、结局

浴池里面热气蒸腾。

卫翎披着湿漉漉的发,看着床上颤抖着肩膀的人,是他委实过分了些,那人显露的肌肤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他弄出来的痕迹,他们俱是初次,难免折腾了些,卫翎其实还好,但连月显然是被折腾狠了。

他伸了伸手,将连月散落的衣服给轻轻拉了上去,然后站了起来,披散着湿发很不舒服,他想找找有没有巾帕之类的。

但他这个举动却让连月误会了,他以为他要走,猛地撑起酸软的身子,抓住了卫翎的衣角。

“别走,阿翎……”

卫翎顿住,低头看他,连月力道很小,几乎他一动就可以挣开,但是他没动。

连月抬头,苍白的脸,湿漉漉的发贴在脸颊边,黏在修长的脖颈上,还有凌乱的衣襟,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却又别有一番娇弱之态。

卫翎喉咙发紧,觉得自己有些禽兽,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样的连月让他想狠狠地欺负,把他囚禁起来,弄哭他。

他从不知自己竟有这样阴暗的想法,卫翎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沙哑着嗓音道,“我不走,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巾帕。”

连月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他无措地松开手,结结巴巴道,“那边的柜子里,可能,可能有,你可以,找一找。”

卫翎轻声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走向浴池另一边的柜子,他伸手打开柜门,里面确实摆放着些许巾帕,他本来还想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衣物,但是翻了翻,并没有找到。

他拿着些巾帕往回走,走到连月身边,自己拿了两方帕子,将剩下的帕子递过去,“擦擦头发吧,别着凉。”

其实哪里会着凉,浴池里面热都来不及。

连月接了过去,但是并没有动手,他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卫翎随便擦了两下自己的头发,看见连月没动手,问道,“怎么不擦?”

连月捧着帕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没有力气。”

卫翎手顿住,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帕子扔到软榻上,然后拿过连月手中的帕子,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挨着软榻,轻轻地擦拭他的头发。

连月本来是想他会不会帮他擦头发,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当心中所想实现的时候,他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卫翎的力道温柔,连月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卫翎近在咫尺的身体,抿了唇,手指偷偷触碰到他的腰部,见他没有拒绝,就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他慢慢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生怕他拒绝。

卫翎擦拭的手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擦了起来。

连月搂紧他的腰,将脸轻轻贴了上去。

心爱的人在替他擦拭头发,也没有拒绝他的碰触,若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卫翎给他擦拭完头发之后,放下巾帕,给他顺了顺长发,然后下了决定,于是他轻声道,“我们,谈谈如何?”

他说完就感觉怀里的那人僵住了。

连月埋在他怀里,胳膊收紧,使劲摇了摇头,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他晓得他要说什么,无非又是一些无情的话,让他离开,再也不见,既然会让他难过,为何要听。

卫翎无法,伸手到后面,掰开他相扣的手,连月一开始不愿松手,只是他浑身酸软,便被迫松开了。

卫翎顺势坐在软榻上,然后欲要说些什么,连月察觉到,连忙转了身,双腿屈起,将脸埋在上面,捂着耳朵,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你听我说些话,好么?”

连月摇头,拒绝交谈。

卫翎知道他听得见,便自顾自说了,“你知道我怎么恢复记忆的么,前段日子父王来过。他同我说让我早些回去,我打算将这一世过完,就回魔界了。”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等……”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连月那边传来压抑的声音,卫翎觉得不好,坐过去,将他的身体扳过来,扣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连月挣扎不过,只能任他施为。

入目就是一张落了泪的小脸,连月咬着唇,似乎用了力气,咬出了血。

卫翎皱了眉,捏住他的两侧脸颊,迫使他松了口。

连月的唇染了血,平添了一抹艳丽。

卫翎伸出拇指去擦他的唇,只是连月下了力气,血一直止不住,他看着看着就有些耐不住。

或许他真的是个禽兽,卫翎想。

他盯着那艳丽的唇,捏着身前人的下巴,就凶狠地吻了上去,撬开他的唇齿,同他纠缠不休。

连月还没从他绝情的话中缓过来,就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卫翎觉得不够,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摁在怀里,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抚摸他的脸颊,然后又伸到他的颈后,将两人贴的更近。

一吻过后,卫翎松开他,看着他迷离的眼神,精致的眉目,没忍住又吻了吻他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到唇上,轻轻一吻。

连月被他吻得神识昏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欣喜。

卫翎抚了抚他的眼尾,“你听我说完,我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你,但是我现在没有办法完全放下过去,所以,我们现在不要再见了,等我这一世结束,等我回了魔界,到时如果你还想同我在一起,那我们便在一起,如何?”

他拒绝不了他,卫翎再清楚不过,他是他放在心里的宝贝,即便没了记忆,他还是会喜欢他,会爱他。

他之前确实打算割断这情意,永不相见,可他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见他,想牵他的手,想抱他,想亲他,想对他做一些更亲密的事。

卫翎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可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那一日他们重逢,他说了绝情的话。

之后他没能在见到他,他以为就这样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没想到在宴会上发生了这种事,而后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他心中是带着怨的,可他的爱更加浓重。

所以他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就最后一次。

连月听了他的话,整个人就呆住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

是他听错了么,还是他在做梦。

卫翎见他呆呆的,碰了碰他的脸,“怎么了?你是不同意么?若是如此……”

连月回过神来,猛地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不好听的话。

他看着卫翎的眼睛,然后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谢谢你,阿翎。”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卫翎伸手环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

此之后,他们彼此便遵守约定。

再也没见过。

人间匆匆几十年,转瞬而过。

卫翎送走了外公外婆,又送走了父亲,母亲,继而又送走了阿姐。

然后他在一个雪天里,闭上了眼睛。

他刚刚一脱离那具躯壳,就陷入了黑暗。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见父王坐在他身边,见他醒来,便说道,“你醒了,起来走走,你这身体在寒冰棺里冻了太久,你刚回来,怕是不适应。”

卫子归动了动手指,确实有些僵硬,他慢慢坐了起来。

卫刃看着他这模样,委实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个痴情的种子,这般放不下。

“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便不插手了,记得去看看你母亲,你许久没去看她了。”

卫子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王。”

卫刃交代完毕,就出去了。

这臭小子,眼不见心不烦。

卫子归挪着身子坐在床边上,然后试着站起来,扶着门往外面走去。

这是他的院子,他不耐烦旁人伺候,所以院子里很少人。

他拖着步子往院子里的桃花树下而去,如今并不是桃花的花期,但底下人知道他喜爱桃花,所以用了别的法子,能让桃花四季不败。

卫子归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手搭在桌子上,往树上看去。

飘散的桃花落在他的眼上,他伸手拂去,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树的枝丫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眉眼弯弯,眼下有一个月牙印记。

卫子归眉眼染了笑意,然后冲他伸出了手,“你来了。”

是,我来了。

81、番外洞房花烛

他们成亲的地方不在魔界,也不在仙界,而是去了凡界,就在之前他们曾经许下成亲约定的源城。

他们在那里买了一座小宅子,没有请多少人,卫翎这边只有他父王,飞霜还有其他两三个朋友,连月那边人多一些,但也没多到哪里去,武泽还有单澜都过来帮忙,还有落落,当然时刻粘着落落不愿走的姜无也跟着来了。

小宅子里面挂满了红绸,落落跑来跑去,追着二毛要给它扎个蝴蝶结,二毛自认是个爷们,自然不同意,展开翅膀就飞得高高的,飞在半空中冲落落吐了吐舌头。

落落气的要死,插着腰指着它,“有本事你下来。”

二毛白了她一眼,“有本事你上来,凶婆娘,怪不得没有人要你。”

落落简直要炸了,“你给我等着,等你下来看我不把你的毛给拔光了。”

二毛俯冲下来,翅膀上的羽毛飞快扇过落落,直把她扇了一个仰倒,嘴里还十分嚣张地叫唤,“凶婆娘,凶婆娘,没人要的凶婆娘。”

落落站不稳的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接着她便被搂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落落反射性地抓着那人的衣襟,一抬头就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人眼中满是关切。

看清楚是谁之后,落落连忙推开他,自己站稳,有些无措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又追着二毛跑了。

留下失落的天帝陛下一个人站在原地。

院子里各人忙各人的,而我们婚礼的主角正在新房里拆礼物。

他们要成亲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因为他们不打算办得多么盛大,所以,并没有发请柬,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得知他们成亲的人还是挺多的,而这些人,无论熟悉不熟悉的,都送来了礼物。

卫子归对旁人的礼物不感兴趣,不用拆他都知道,无非是些奇珍异宝,这些东西他自己多得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坐在这拆礼物是他听说燕使君也送来了一份礼物,那个死对头会送什么,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卫子归拿着一个包裹,四四方方的,还不轻,包的很简陋,连个红绸带都没有,如果不说,根本看不出是成亲贺礼。

他拿着手里的剪刀敲了敲那包裹,有些疑惑,“月牙儿,你说燕使君那家伙会给我们送什么礼物?”

连月站在他后面,替他束发,闻言看了看,从包装上来看,也看不出什么,而且他同鬼王并不熟,所以也无从猜测,“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卫翎心想也是,他用剪刀剪了一个口子,然后直接给撕开了,等他把包装扯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封皮是蓝色的,没有名字。

“那家伙,送我们书做什么?真是无聊。”

他说着,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本,然后有些无聊地直接从中间翻开了,他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只是他刚一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就立马合上了。

连月也有些好奇,探过头来看,什么也没看到,就被卫子归合上了,他越发好奇,“里面写了什么啊?”

卫子归将书放了回去,然后又胡乱把它盖住,“什么也没有,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他这一番动作更令人心痒,连月拿着梳子走到他身边,就要去拿那书,“你让我看看。”

卫子归抓住他的手,“真没什么,就是些琴谱之类的,不好看。”

连月狐疑地看着他,“那你脸红什么?”

卫子归不知道自己脸红,松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有些烫。

他这一松手,连月趁他不注意直接将他包的不是很严实的包装扯开,然后拿了一本书迅速翻了开来。

卫子归阻拦不急,连月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他翻开的这一页很少字,准确地说,整本书都很少字,基本上都是画。

等他看清楚里面的内容,霎时间整张脸都红了个通透,他猛地合上那本书,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办,最后直接将那本书胡乱扔到了桌子上,看了不看卫翎就逃到里屋去了。

什么琴谱,明明是,明明是……

卫子归看连月精致的脸泛了红,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看连月走后,坐了下来将胡乱扔到桌子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然后鬼使神差地就翻开来看了看。

嗯,这个姿势不错,折个角,可以同月牙儿试一试,书上说,似乎别有一番趣味儿。

卫子归翻完几页,突然觉得燕使君那家伙也没那么讨厌了。

嗯,以后可以对他态度好一些。

卫子归等连月喊他才把书合上,然后放到了袖子里面,最后又把剩下的那一摞书收了起来,然后进了里屋。

连月拉着他坐下,平静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了一些,他拿了红色的玉冠将卫子归之前没弄好的头发束好。

卫子归透过镜子去看他的脸,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连月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你这么笑做什么?”

卫子归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亲了亲,“开心,所以才笑,月牙儿,我好开心。”

连月心里软了软,同他十指相扣,“我也很开心。”

两人之间爱意流露,卫子归也替他束好了发,过了一会儿,落落在外面喊着吉时到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十指相扣走了出去。

落落在外面抱着被她硬扎了蝴蝶结的二毛笑得无比开心,而二毛一脸生无可恋。

卫子归同连月牵着手走到了前院。

卫刃坐在上首,心里有些酸酸的。

媛媛,你看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他也要成亲了。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夫夫对拜。

送入洞房。

卫子归看着面前的人,眼睛里再盛不下他人。

两人行完拜礼之后,同落落他们喝了几杯酒,就在他们的起哄声中回了新房。

卫子归关了门,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然后递到了连月手里,“月牙儿,我们来喝交杯酒。”

连月拿过来,穿过他的手臂。

烛火摇曳,两人一同喝下杯中的酒。

连月放下酒杯,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住,无意识地握紧了袖子,显然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他们自从温泉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现在这般,跟头一次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

卫子归被酒气熏得有些心猿意马,直接伸手将连月抱了过来,然后鼻尖轻轻在他纤长的脖颈处蹭啊蹭,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之后忍不住吻了上去,叹息道,“月牙儿,你身上好香。”

连月被他蹭的身体有些发软,伸手环抱住他,脸颊红红。

卫子归身体发烫,动作越发凶狠起来,在他脖子上亲吻舔舐,就要拉开衣领往下。

连月轻吟一声,有些羞涩,“阿翎,别,别在这里,去……”

卫翎听了他的话直接将他拦腰抱起,然后匆匆进了里屋,将他放在床上。

红色的被褥,衣衫凌乱的漂亮人儿。

卫子归直接覆了上去,然后放下了床帐。

烛火明灭,床帐中一片火热。

卫子归看着眼神迷离的人,伸手摸着他的脸,然后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呼吸纠缠。

连月伸手环住他的肩,热烈地回应他。

卫子归扯开身下人的腰带,急切地撕开他的衣领,然后从他的唇吻到下巴,顺着纤长白皙的脖颈重重吻上他的精美的锁骨。

连月被他吻得呼吸急促,扬起了头,张着唇喘息。

卫子归将碍事的衣裳扯落,然后扣着他的手,便覆了上去。

连月无助地摇着头,眼中氤氲了雾气。

卫子归低头吻上他的眼睛,沙哑着声线,“月牙儿,不哭,我疼你。”

纱帐晃动,再暧昧不过。

云消雾散,卫子归亲了亲他轻喘的唇,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枕头下摸了摸,摸出一本书来,是他之前从袖子里拿出来藏到这里的。

连月注意到他的动静,睁开眼,看见熟悉的书便觉得有些不好,反射性地就要逃。

只是他能逃到哪里。

卫子归扣住他的腰,然后翻开他之前特意折了角的一页,递到连月面前,“月牙儿,可不可以试试这一个?”

连月看着翻开的书页,上面的画让他只看一眼就觉得羞愤欲死。

怎么会有这种,这种姿势。

卫子归没听他拒绝眼睛闪了闪,握着他的腰将他翻了过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连月将自己埋在枕头里,双手抓着枕头,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

罢了,就,就让他这一回。

卫子归这一夜算是彻底尽了兴,早上醒来的时候见连月脸色不好,便抱着他轻轻哄,亲亲他的脸,又亲亲他的唇,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连月被他哄得没法子,只红着脸道,“那以后,你可不许这样了。”

卫子归忙答应了下来。

只是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新鲜出炉的准夫夫洞房花烛之后,就开始天南地北地快活去了,至于那一摞子书在哪里,有了什么用途,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82、原定大纲及人物情节

落落与太子殿下有婚约。

为救太子殿下而死。

帝君怒而杀上凌云殿,被人构陷,与魔域为伍,颠覆仙界,天帝不作为,帝君被封印。

为救落落,帝君剥离神格,降落凡界。

神格无七情六欲,一心收集落落的灵魂碎片,养在长情灯里面。

长情灯为鬼王至宝,为得此物,达成交易,待他日为其开启九转还魂大阵。

在收集碎片时,遇上一个小魔头卫子归。

帝君不曾有七情六欲,任凭卫子归如何。

卫子归做尽所有,最后放弃,神魂俱灭。

侥幸转世重生。

了却前尘重新来过,结果那人却追了过来。

……

卫子归重生了。

他不再叫卫子归,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模样。

满腔的荒凉与绝望,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这一回,他有父母,有兄弟,有姐妹。

这一世,他不打算修行了,就做一个凡人,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其实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可那人却不愿意放过他。

满目的红色,凄厉的哭喊。

那人缓缓而来,不在是从前身披袈裟,神圣的模样,三千墨发,眉间一道堕神印记,玄色袍服,让他心神震颤。

他说,子归,你莫要折磨我,我受不住。

可他就受住了么。

上一世他修魔,管他什么大道,什么天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他通通不在乎。

他为他满身伤痕,披荆斩棘,甚至为他而死。

可他得到什么了!

他得到的,不过是他一句。

皆是虚妄。

他直到身死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做皆是虚妄。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情,他不过是这三千世界里的一粒沙尘。

生而为人,修而为魔。

然而,大道无情。

长生

这世上,人人都望长生。

他曾经也望,然后他也成功了。

可这上千年,上万年。

他可曾得到过什么。

大道是什么,天道又是什么?

万物皆有情,万物也无情。

千万年浮浮沉沉,弹指一挥间。

不过就是魂飞魄散间,听到的一声叹息。

然后六道轮回,重新来过。

……

飞霜(卫子归的属下,受恩于前者,永不相弃。):单澜,你陪我看过七夜城的灯火,陪我赏过扶鹿山的六瓣飞雪,跟我一起偷过尊上的小凤凰,为我杀过人,给我做过饭,帮我穿过鞋。

这就够了,真的。

你帮我做过那么多,

我却从未替你做过什么。

如今我把命给你。

算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了。

你知道么,我最开心的时候,还是我们在南山的时候。

我们住在一间破屋子里,那时候我看不见,你给我做饭,给我穿鞋。

那真是我生平最开心的事了。

你总要让我在你和尊上之间选一个。

单澜,你不知道,当初我深陷泥沼的时候,是谁将我捞出来的。

在你们眼里,尊上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

可在我眼里,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

飞霜满身是血地跪在那里,手里的霜雪剑已经支离破碎。

帝君,求你放过尊上吧。

他上辈子数千年,数万年,自从遇见帝君,就未有一刻欢喜过。

爱不得,求不得,恨不得。

帝君,算是飞霜求你,如果尊上曾经为你做过的事,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触动,就请你,放过他吧。

……

单澜~(一枚正儿八经的仙君,正直不阿。)

我总想问你爱我么。

可我不敢。

在我和那人之间,你总选择他。

我嫉妒又难过,我知道他对你的恩情,可我没办法。

后来那人死了,听别人说,神魂俱灭,我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开心。

可我不能表露出来。

我陪你疗伤,给你做饭,帮你穿鞋,后来你好了,又陪你看灯火,陪你打雪仗。

我以为你爱我了,因为那漫山的飞雪里,你吻我的唇,我感觉到了你的心跳,同我一样的频率。

可是,后来那人又回来了。

他怎么又回来了呢?

你跪在帝君面前,浑身是血。

让我怎么办。

……

帝君:他们都叫我放过你。那谁有放过我呢。

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进入我的世界,然后说走就走了,甚至连你最渴望的长生也不要了。

那一夜的洛川湖飘了一夜的红雨,浮梁告诉我,是我动了情。

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事情。

但更残忍的是。

我找了你数万年。

你却要跟别人,洞房花烛,共度一生。

浮梁让我放弃。

飞霜让我放过。

就连落落也说,哥哥,你不要再去折磨卫哥哥了。

你瞧,她平日里最是与你不对付,总是大魔头地叫你,结果你没了,却又叫的如此亲密。

可我怎么能放弃。

九转回魂阵无用。

长情灯也无用。

甚至连你的小凤凰也长眠于了万雀谷。

到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结果所有人都与我相对。

可我怎么甘心。

教我怎么甘心。

……

不归城

谢雯玉,常山

我日日盼啊,盼你归来。

你知道么,我连嫁衣都绣好了。

可它都生了灰了,你还是没有回来。

我日日地等。

可结果呢?

你所谓的誓言,难道就是你的金榜题名,另娶他人么。

言辞凿凿,就跟你的心一样,都那么令人作呕。

让我觉得曾经万般期盼的自己如此下贱。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心都是会变的,我不打算等了。

可你又不放过我。

教我这上百年都禁锢在这一处。

让我生不如死。

这满目的红色都在日复一日地提醒着我。

当初一腔爱恋的谢香橼。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常山:

我以为我能考取功名,然后回去娶她。

我想着我们以后可以生一对儿女,然后有一座宅院,相守到老。

可我这一生太短暂了。

还未到京城,我便丧生在了那座山崖下面。

我想着如果我死了,那她怎么办,我要回去找她,求她原谅,跟她说,她的愿望,我好像达不成了。

我想问问,若是还有一丝可能,那一下辈子,我可不可以娶她。

可我离不开这里。

就好像有什么把我困在了这里,我走不出去。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她会怎么办。

若是得了我死的消息,会不会哭,若是哭了,有没有人安慰她。

我更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来,然后找个能让她过得开心的人,一起走下去,否则,一生那么长,她一个人,会很孤单。

到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想她的好几辈子估计都过去了,她可能已经把我忘了。

可她若是能活的开心,忘了,也便忘了吧。

……

怀真:你这么呆,不如叫你阿呆算了。

我还是凡人的时候,遇见子归,他叫我阿呆。

他说,我像极了一个人,只是,那人没有我那么心思单纯,不是个好人。

可他那时的表情复杂极了,我看不懂。

庙里清苦,他常来看我,给我讲佛法。

他那时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也不知道为何了解佛法到如此透彻的地步,甚至主持偶尔听过便大感惊奇。

他也曾带我去看灯,炫目的灯火,我从小就长在寺里从未见过,因此十分欢喜。

他一身锦袍,站在烟火下面,全世界最好的风景,都在他的眼睛里。

这段时光不长,却已足够使我珍藏。

但到底他还是要成亲了,他曾来邀请我,我拒绝了。

若是没见到,我还能骗骗我自己,可若是在我眼前,真真切切,我怕是要疯了。

可是,后来我还是去了。

我从未见过他穿红色的衣裳,想着去见一见,只一眼,也好。

我也曾妄想过,若是婚礼不成了,就好了。

可我没想过那会成真。

直到我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我突然觉得就这样就好了,最起码,我还能感受一下他呼吸的温度。

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阿呆,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

……

燕使君,南星

他低着头,束发的缎带断裂,如墨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还有总是含情的眉目。

银白色的缎带静静地躺在地上,断成两节,尾部的金铃也被踩进了泥土里。

他曾经那样珍惜的发带,如今掉落尘埃,他竟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了,就仿佛从它断掉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他曾经的心心念念,而是另外一件如此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事物了。

就像如今的那人一样。

与曾经他最爱的,那个宝贝,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宝贝,死在那样一场荒诞的梦境里,梦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他曾经爱若珍宝的人,他曾经小心翼翼亲吻的人。

已经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我也该死的。

他那么怕黑,那么怕,我不在他身边,他会哭的。

……

燕使君握着拳,看着面前满是悲伤的男人,他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发带,蜷缩着,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一个疯子。

他也是个疯子,被他逼疯的。

他早年丢了一魂一魄在凡间,因着这些年并无许多祸事,他也没有立刻收回来,只是偶尔去凡界看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不舒服。

因着只有一魂一魄,那人生来便有些痴傻,可到底是命好,有人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哄他,宠他。

他日日看着那场景,不知不觉便生了些许嫉妒

不过就是个傻子而已,值得些什么。

他也该将这魂魄收回来,免得酿了祸事。

只是他到底没想到,那魂魄竟然自己产生了神智,虽还是懵懂,却还是知道自己最不想离开谁。

可刚生的神智又有什么用,于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便毁了去,本就是他的东西,他这么做,天经地义。

他如愿收回了那魂魄,魂魄没了,那傻子也没了,他想着总归是他的原因,倒欠了别人的因果,索性就装作那个傻子,还了那过往的情意。

只是他真正心里所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如愿享受了那人的宠爱,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越发酸涩,只是他宁愿酸涩着,也好过眼睁睁看着。

不过,这段时间太短了。

他看出来了。

他再不愿亲近他,甚至避他如蛇蝎。

于是他怀着恶意告诉他,那个傻子消失了,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就算他踏破黄泉碧落也找不到。

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饱受折磨。

万分嫉妒万分恨。

……

卫子归一身喜服,立在满是红色的宅院里,周围的一切在一刹那间停止,那人拨开缭绕的烟雾,踏着光阴而来。

上一秒喧闹的婚礼,下一秒安静如斯。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但的的确确一切都变了。

小和尚不见了,卫子归也消失了。

面前只有一个陌生人。

连月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深邃的眸子如同深渊,看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挥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眉目温婉,如诗如画。

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在喜欢他之前,喜欢的模样。

那时候他就告诉他,若不是为了活着,他最想的事情,就是娶一个温婉的女子,然后,生一双儿女,一生一世。

可他喜欢上了他,爱如骨髓,然后,心如刀割。

连月垂了眼,想看他,又有些不敢。

只是忽而听见他清亮的嗓音,恰如少年。

“小和尚,数年不见,你变化甚大啊。”

他猛然抬头,看向他含笑的眼。

“不过你这排场忒大了些,你若早些通知我,我也该给你安排一个席位的。”

时间停驻,倾泻的阳光静静地流淌,透过窗户上那刺红的喜字,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子归,我想……”连月张口,华丽的袍袖在他抬手的时候缓缓滑落,露出他纤瘦白皙的手腕,手腕上,带着一串熟悉的佛珠。

卫子归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也消失了。

“帝君莫不是叫错了,在下如今,可不再是卫子归了,前尘往事,不堪回首,还望帝君收回流光,今日是我成亲之日,若是帝君愿意,可留下观礼。”

“不堪回首……”连月看着他,是一样的眉目,同以前的他毫无差别,只是他如今是个凡人,再无缭绕的魔气,一眼望去,纯净如天池的水。

“我不相信,子归,我当初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时的他不是完整的他。

所以无情无欲。

所以就可以肆意践踏他的心,对他不管不顾么。

这话要他如何说得出来。

可是又要他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他拜堂成亲。

不要,不能,不可以。

他做不到。

“子归,你原谅我好不好,我都记得,你看,你送我的佛珠,我还好好地带着,只是早些年的时候,它断了……”

他没说那时佛珠断裂,他几乎疯掉,可是断了的绳子是最普通不过的凡间的绳,便是后来接续上,也再不是原来的了。

“帝君,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若是帝君不愿留下观礼,可以就此离开。”

卫子归边说边弯下身捡起红色绣了鸳鸯的盖头,轻轻地搭在新娘子的头上,眉目舒朗,温柔似水。

“帝君曾说过,所谓七情六欲,不过是一种妄念,如今我明白了,当初不过是我一时着相了。昔日若是我有哪里冒犯的地方,还望帝君看在我曾助过你的份上,原谅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放过我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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