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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顾问+番外——JackieTse

文案:

陈烬:“明知你看,这里有个顾问,和你连在一起,就是明知顾问!”

明知:“……明知故问,是故意的‘故’,不是这个‘顾’。”

陈烬:“你说,这个顾问长什么样啊?他会不会是一个八百度近视的金丝眼镜男啊?长得一本正经,特别像金融顾问那种……”

明知:“……”

“不好意思,我没有近视。”

顾问稍微侧头,很认真地思考两三秒后,微笑着为自己平反:“应该,也没有一本正经。”

……

后来,顾问问林自:“你认识明知吗?”

说完以后,兴许是怕他记错了人,顾问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描着,重申道:“明知,明知顾问的‘明知’。”

第1章

四点钟的凌晨,深宵与拂晓邻接,天空未明,街灯犹亮。

这个时候的都市,其实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冷清。

它更像是一个远离喧嚣的孤岛时刻,虽然寂寞,却不荒芜。

夜班公交在空荡的马路上静静穿梭,一次次融入潮汐般来回很慢的车流,从寥寥无几的行人旁边经过。

比起白天所见,这些过路人的背影,看上去朦胧而触不可及,总透露着一种流浪的意味。

其中有夜归人,有早出者。

明知属于后者。

机场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空调暖气温和干净,令明知有种舒坦的清醒感。

他徐步往工作通道走去,与从另一边门进来的同事们打了个照面。

“Kim,早上好。”

“早上好,Kim哥。”

“大家早上好。”

对于机场人来说,这一句“早上好”不仅是在打招呼,还捎带了少许他们内心对即将开始的高负荷工作量的鼓舞与打气。

“Kim哥,今天十六岁哦。”

新来的小女孩Lucy刚刚大学毕业,为人热情天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这一句话,登时引起了在场众人原先不大集中的注意,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明知,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平日里,他上班之前都会用喷雾将头发稍微定型,打理妥当再出门。

由于连上四天早班,加上昨晚睡得不大好,他今早起晚了些,梳洗完吹干头发,收拾干净就出门了,也来不及仔细打理。

因他本来长得就显小,是那种介于男孩与成人之间的气质;加上今天没有喷发定型,短发清爽而自然,他又刚好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帽衫,搭着运动款棉布裤,看上去确实像个中学生。

好在大家都顾着打卡上班,并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放在明知身上,笑着看了几眼以后便收回视线,取下通行证依次排队过安检。

更衣室里,明知看着全身镜中的那个自己,忽然有些小苦恼。

黑皮鞋,同色套装西服,白衬衫,加上深蓝斜纹领带,都没能将明知往日稍显干练的工作气质给挽救回来。

他上个休息日才去修剪的发型过短了些,额前的刘海打薄了,两鬓的头发被处理得很干净,露出两只小小的耳朵来,看上去有些未成年那种,率真坦然的精神感。

当时他理完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一时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直到过后他与好友陈烬见面,当陈烬转过身来,有些大惊小怪地捂着心口,笑着对他说以为自己穿越回到了中学的时候,他好像有点明白那种感觉了。

对此,陈烬的一番总结颇有他自己胡诌乱扯的风格。

那就是,明知身上有一种没长大的气质,与他所钟爱的那股酸中含甜,青绿柑橘的味道一样,是历经岁月不会消逝,甚至没有丝毫减损的可贵存在。

具体是什么,由于陈烬还没编出来,他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明知四肢修长,身段偏瘦,肤色白净,往日这一身穿得合适而熨帖。

而今天,因他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早起而还未彻底清醒的状态,这一身看上去像极了——

一个假装成熟的男孩。

所幸,作为一名称职的机场地勤督导,明知的工作能力不是假装出来的。

他捧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控制室时,两位指挥已经坐在电脑前面了。

控制室内的味道简单而纯净,因此,明知那杯黑咖啡的香气很快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若是在平时,这股香气会令人觉得怡然惬意。而在不到五点的凌晨,因人的大脑和其他器官都尚未彻底苏醒,使得这香气的魅力骤减,甚至会让人有种胃在翻腾的感觉。

“Kim,这么早就喝咖啡了啊?受得了吗?”一位指挥问他。

明知抿了一口,答道:“还行,我刚吃了两片面包,不喝怕撑不住。”

另一位指挥从电脑前转过身来,问道:“几个早了?”

待嘴里的苦涩味褪去后,明知开口:“第五个。”

两位指挥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地对明知竖起了大拇指。

明知忍不住笑了下,随口问了两句:“今天怎么样?有特别吗?”

话音刚落,两位指挥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开始汇报情况。

“客流量可观,七点后迎来小高峰,下一个小高峰是在十点半以后。最早飞首都那班有一位经济舱的乘客预定了轮椅,已经帮他留好位置,提醒外面的同事注意。”

“早班商务舱乘客不多,有两位经首都转机洛杉矶的头等舱乘客,订票信息不全,从护照号码来看,应该是美国人。”

明知边听边点头,心想休假前的最后一天应该能过得顺利一些。

“对了。”

其中一位指挥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补充道:“T航有发邮件过来,要求帮其中一位先生锁起旁边的座位,不让别人坐他旁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要提醒商务舱同事,到时候机灵行事哦。”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微笑:“可能是某位低调的贵宾。”

女孩们的好奇心说来就来,开始自顾自讨论起来。

“奇怪了,一男一女出行还要分开坐?情侣吵架?”

“很有可能是老板跟秘书。”

“嗯,这个说得通。”

明知放下咖啡,一边听一边在看简报,视线刚好移到她们说的那件注意事项,回过神来,听见讨论还在继续。

“不过,这位先生应该是华裔?你看他的姓名拼写,WEN GU……”

“这名字还挺好玩的,你说这个人究竟是叫什么名字?温故而知新的温故?”

“我猜,是古文。”

听到这里,明知将食指抵在了那一行,指尖缓缓划过“WEN GU ”二字,下意识抿了抿唇,神来一句:“说不定,是顾问。”

话音刚落,除了明知,在场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

凌晨五点的机场,透明的玻璃门窗是界,内外两道光景:门外是天色昏蒙,是乍暖还寒,是来去的赶往;门内是光线明亮,是温意充足,是归离的等待。

空旷开阔的值机厅内,当皮质鞋子踩蹬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轻微踢踏声,会让人有种奇妙而切实的存在感。

明知今日负责外面值机柜台的事宜,与值机柜员们Briefing完毕,交代好要注意的事项,大家便回到了各自的柜台。

早班负责商务舱的同事,是Lucy。

对她来说,这是一项富有挑战的工作。

明知相信她的工作能力,但他很清楚,良好的,令人满意的工作表现需要建立在足够的经验之上。

因此,当Lucy向明知投来哀切的目光时,明知给足了她鼓励。

“没事,我会在旁边看着你的,不懂就问。”

值机柜员准备就绪,明知今天的工作就开始了。

年后的客流量不算多,加上赶早班机的人偏少。因此,对于机场人来说,这算是一个比较美好的开始。

排队的乘客如同一条曲折的水流,缓慢地在隔离带列开的排队线内流淌着,走一步停一步,有些机械性地前进。

十分钟过去,明知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喝完剩下的那半杯黑咖啡。

一阵不近人情的疲惫感从他脑后蔓延开,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眼皮。

明知揉了揉天应穴,显然是没什么用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排队线,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五点十五分。

时间还早。

他对着坐在经济舱柜台的老人Fred做了一个走的手势,同时指了指西服口袋里的对讲机,意思是:我先去趟洗手间,有急事对讲机找我。

Fred对他比了一个OK 的手势,明知就快步离开了。

洗手间的温度要比外面低,冰冷的空气中,消毒剂与香薰的味道缓慢释放着。

不热不凉的清水从自动感应水龙头流出,明知捧着接过来,一把掬到脸上。

这样的动作大概重复了两三次,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些了。

虽然还是没好到哪里去。

明知抽出一张纸巾,擦干脸,将它扔进垃圾桶里,走了出去。

从洗手间出来,没走几步,明知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再走几步,他的左眼皮又跳了两下。

明知不算迷信,也不算完全不信。

就像陈烬常说的那句: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玄乎,由不得你不信。

在这种上班的敏感关头,明知顺从心理作祟原则,选择了后者。

只不过,他有些小纳闷。

一起来,好事,还是坏事?

还没待多他想,已经听见值机柜台那边传来了一些小动静。

在宽敞安静的地方,任何一丁点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同理,任何一丝隐藏的情绪也会被暴露。

明知走近,看见商务舱柜台前面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士,尽管她一度想要保持自己的得体,仍是控制不住质问Lucy时过重的语气。

与此同时,经济舱排队线内寥寥几个乘客的注意力也被她的声音给吸引了过去。

明知出现时,手足无措的Lucy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明知走到商务舱的柜台旁边,询问她什么事。

Lucy小声地告诉他,这位女士拿了两本护照过来,说要同时办理两位的值机手续。当Lucy委婉地告诉她这样不行,需要请另外一位先生到场时,她就不大高兴了。

明知一边听一边快速地观察面前站着的年轻女士:精致完美的妆容,无可挑剔的发型,高质感的套装西服裙,以及搭配妥当的高跟鞋。

最终下了定论。

这雅致考究的一身,没有一个小时是完成不了的。

明知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分。

这位女士起床的时间,可能比他还要早。

情绪不高,可以理解。

“你先帮这位女士办理值机。”

明知回头对Lucy说,同时瞥了一眼她护照上面的名字。

随即,他转过身来,称呼这位面色愠怒的年轻女士为“米勒小姐”,对她道早安,用英文与她沟通,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根据民航法的规定,出于安全考虑,每一位办理值机的乘客都须本人到场。如果本人没有到场,他们将无法为其提供值机服务。

或许是无可奈何,又或许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愚蠢的纠结上,这位米勒小姐在听了明知的解释以后,转过身去,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加上她用手半掩着嘴,放缓了语气,明知没听清楚通话内容。

当然,他也没在听。

Lucy一边按部就班对着电脑输入指令,一边简单地询问米勒小姐几个听上去不重要但是绝对必要的问题,比如行李安全问题,她在美国的固定地址,以及是否需要为她联程值机等等。

就这样,原先已经平静下来的米勒小姐又因这些琐碎无趣的问题而变得烦躁起来,一边不满地吐槽乘搭民航飞机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一边又提到如果不是由于航空管制,暂时无法申请航线,自己是绝对不会来搭民航机的。

明知站在柜台旁边,被她的喋喋不休弄得有些头疼。

就在此时,一个及时打来的内线电话拯救了他。

明知走到柜台里面,接起了电话,暂时远离了这段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的碎碎念。

内线电话的内容一般直截了当,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明知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

五点三十分。

与此同时,一阵巧妙的,和谐的声音进入他的耳中。

那是轻缓沉稳的脚步,加上类似金属敲击在瓷砖地面,合在一起发出来的声音。

明知握着电话听筒,缓缓转过脸去,看见了从对面徐步走近的男子。

没来由的,他觉得那半杯黑咖啡起作用了。

第2章

男子看上去与明知年纪相仿,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朝气向着稳重过渡的年龄段。

在这个阶段,你可以较为轻易地看清一个男人过去的影子,足够细心的话,也能大概猜出他未来的模样。

如果让明知来,他会猜——

面前这个人,过去和未来都是一个样子。

男子肩宽 腿长,单手拄着一根金属手杖,走起路来有些微的瘸拐,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英挺的气质。

他刚走进来时,明知闻到了一阵有些明显的,矿石气息结合木质格调的淡香水味。那是捎带在他白色风衣上的气息,缓慢而随意地自线条利落的衣摆上浮出,给人一种温厚宽广,又从容自信的感觉。

明知的目光不刻意地跟随着他,手上握着电话听筒,心中很平静,脑子里静悄悄的。

明知听见米勒小姐喊他“WEN”,听见他们在用英文交流,米勒小姐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他本人到场的必要性。

随后,明知看见男子拄着手杖,缓步走到柜台前,对着Lucy展出微笑,礼貌道:“你好,我是顾问。”

Lucy看上去有些茫然,而顾问似乎没有注意,亦或没有介意。

他停顿片刻,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再次开口:“我现在到了,可以了吗?”

Lucy木然地“嗯”了一声,顾问对她点了一下头,之后走回到米勒小姐的身边。

明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拄着的那根金属手杖,随即收回视线,将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放下。

他舍近而求远,没有直接从商务舱的柜台前面穿过,而是绕了一大圈,走到控制柜台,又绕了一大圈,推着一张轮椅回来了。

他把轮椅推上前时,顾问刚好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倏然交会在一起。

顾问的目光,是难得的。

如果非要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明知只能运用他很久以前在员工手册上背过的词汇:真诚,善意,友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纯粹而写实。

明知双手放在推把上,说话时的语气平稳而专业。

“不好意思,顾先生。请问您这个手杖是打算直接带上飞机吗?”

顾问看着他,轻轻点头。

明知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随即开口:“您的手杖可能超过了手提行李的长度标准,要不您先坐一会,我帮您拿去询问一下安检人员?”

顾问的目光停驻在明知的脸上,沉默两三秒后,倏地对他笑了。

“谢谢你。”他说。

“不用。”

明知抿抿唇,收回了视线。

随后,顾问坐到了轮椅上。

明知弯身帮他扣紧轮椅制动,回过神来,发现顾问已经很自觉地将手杖递到了他面前。

明知莫名想笑,后来发现不需要,由于职业缘故,他适当地保持着微笑的小习惯。

当从顾问手上接过手杖时,他明确地感受到了手柄上残余的,和煦的掌温。

随后,明知拿着手杖走到安检处,确认手杖长度可以登机以后,原地返回。

他走回到顾问身边,很自然地蹲了下来,视线比他稍低一些,告诉他手杖可以登机,同时把手杖平递到他面前。

顾问拿回手杖时,蜷曲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明知的掌心,触感捎带着温度,和煦而柔缓。

之后,就在明知准备询问顾问是否需要用到轮椅的时候,他看见顾问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便等了他几秒。

只见顾问的上身稍微朝着明知这边前倾了一下,手臂撑着臂托,很认真,很有礼貌地看着他问:“不好意思,虽然我不是残疾人,但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轮椅吗?”

当顾问靠近明知的时候,明知闻见了顾问身上一种安宁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不是蹭在他风衣上的淡香水,而是从他耳后,肩颈间传来的气息。

具体是什么,明知一时说不清楚,只觉得那气息和顾问的眼神一样,纯粹而写实。

明知点点头:“可以的。”

随后又问:“顾先生,方便走楼梯吗?”

顾问学着他的语气,点点头:“可以的。”

明知又想笑了。

这时候,Lucy的求助声拯救了他。

“稍等。”

他淡定地错开顾问的目光,站起身来,走进柜台。

随后,明知站在Lucy旁边,耐心而专业地提点她哪些忘了输入的指令,应当注意的问题,以及提醒她顾问需要一张普通轮椅。

Lucy进入状态以后,明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对讲机,通知专门负责特殊服务的同事,他所负责的这一区有坐轮椅的客人。

他刚放好对讲机,柜台的电话就响起了。

Lucy在忙,明知便接了电话。

“你好,商务舱。”

明知是一个喜欢老式电话机的年轻人,隔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偶尔夹杂些许模糊的嘈杂,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因此,当他接起话筒的那一刻,恍然未觉自己两边唇角下意识地扬起。

电话不是从控制室打来的,是从闲到没事干的Fred那里打来的。

“Kim,你对面那个男的好帅啊!”

“请捡回你淡定自处的职业操守,”说着,明知略微垂下头,压低了声音,“稍微克制一下,好吗?”

“可是,他真的好帅哦。”

明知一边听,一边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这通电话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谈论公事。

“你已经是见过无数大明星的人了,该成熟了。”明知对着Fred说。

话音刚落,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沉的笑声。

“Kim……”

“嗯?”

“那个帅哥,”Fred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很古怪,“他一直在盯着你看呢。”

闻言,明知下意识抬眼,迎上了对面顾问直接而坦然的目光。

明知握着话筒,客气地朝他点点头。

顾问双手交握,自然地放在腿上,看着明知的眼睛,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明知收回视线,低声对Fred说:“认真上班,不许分心。”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下了。

刚好这时,Lucy已经处理完了所有的值机与行李托运手续,时间过去了十分钟。

漫长的十分钟,明知想。

明知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推轮椅的同事还没来,在对讲机里喊了他一次。那位同事回复说他正陪着一位老人家等登机,暂时过不来,要等会才能出现。

头等舱,T航贵宾,再等等,三个词加起来,足以成为一座大山了。

明知走出柜台,心里寻思着如何婉转地告知顾问他需要再等一会。

殊不知,没等他说话,顾问先开口了。

“我一直在等你呢。”

听见这话,明知双眼微睁,透露出少许茫然。

随即反应过来,顾问的意思是,他在等着自己帮他推轮椅呢。

明知心底有些为难,倒不是因为推轮椅这件事,而是因为这样做不合规矩。

他飞快地环顾一眼四周,发现值机区目前没有乘客,心想自己快去快回,加上有Fred这个老人在,应该不成问题。

他还在想,蓦地又听见顾问开口了。

“请问,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明知默默将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心想他可能要做出一个自己职业生涯中最为不当的决定了。

******

过后,明知推着顾问,经由特别通道过关,往贵宾休息室走去。

不到六点的凌晨,每一处都格外安静。

偌大的休息室内,除了时而出现的工作人员,几乎看不见其他人。

米勒小姐独自去洗手间后,休息室内就只剩下明知和顾问了。

鲜花的馥郁,温净的空调暖气,适当的光线,使得室内弥漫着一种早春的静谧。

进去后不久,明知的对讲机响起来了。

由于室内特别安静,因此这对讲机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响亮,甚至刺耳。

“抱歉。”

明知取下对讲机,将音量调至正常,通过对讲机,告知那位负责推轮椅的同事乘客当下所在位置。

他放好对讲机以后,弯身为顾问安紧轮椅制动,随后蹲了下来,一只手自然地置于臂托之上。

他一蹲下,顾问就侧过脸来看他,静静地看他。

“顾先生,我同事很快就过来了。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您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到时候,我的同事会……”

明知还在说着话,冷不防听见顾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当即有些怔然。

他之所以发怔,是因为顾问喊的不是他名牌上的英文名,而是他的中文名——明知。

他还在状况外,顾问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明知回过神来,对上顾问的眼睛。

顾问对他笑,对他说:“明知,好久不见。”

明知仰着脸看他,抿了抿唇,安静了三四秒,才开口:“好久不见,顾问。”

明知与顾问,是年岁久远,好久不见的中学同学。

其实,早在明知见到顾问的第一眼,他就认出顾问来了。

明知之所以能认出顾问,一是因为他不脸盲,见过的人基本都能记住他们的模样;二是因为,顾问就是明知说的那种,过去和未来,都会是一个样子的人。

按照陈烬的歪理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可贵存在,亦或更加难得。

他们靠得有些近,明知注意到顾问侧梳的头发柔软而细碎,映着淡淡的光泽。

与此同时,他又闻见了顾问身上那种安宁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直到这时,明知才明确那是什么。

那是早上六七点,阳光拂过之前,纯粹的冷水气息,是清晰,是稳定,最为真挚的气息。

明知走到休息室门口时,身后的顾问倏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明知回过头来,看见顾问注视着自己。

“回见。”他对明知说。

这句话,对于明知来说,其实没有过多的意义。

他是在机场工作的人,每天抬头低头,看着人群往来,熙熙攘攘,或分离相聚,或悲伤快乐。

作为一个目送者,他珍惜一面之缘,却也不过多期待。

然而,此时顾问看他的眼神,依旧直接而坦然,纯粹而写实,令明知不得不再次违背了心中不是原则的原则,认真对他说一句:

“回见。”

第3章

此后的工作,进行得没有十分顺利,也没有过多起落。

有惊无险是明知工作的一部分,幸运的那一部分。

午休的时候,明知与Fred一起穿过机场去买午餐。

这个时候的机场,透明的玻璃门窗为媒,内外连成一片,光的距离很短。

它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情绪或深或浅,或多或少,总会轻易被感知,微妙地成全了没有隔阂的彼此。

离境区前,在经过一对相拥吻别的情侣时,Fred自动开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模式,张牙舞爪地羡慕嫉妒恨起来。

“俗,太俗了!”

明知有些无奈,对他说:“弗雷德先生,人家情侣分别,请你稍微有点同理心。”

Fred像是没听见,转过脸来,走了几步,忽然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的双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可恶,人家也想要和亲爱的吻别!”

听见这话,明知愣了几秒钟。

过后,他才开口:“那你还说人家俗。”

话音刚落,单身多年的Fred立即摆出一副恋爱大师的架势,慷慨激昂起来:“爱情面前,谁能免俗!”

明知没有往下接,笑着摇摇头。

******

下班以后,明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带着因工作产生的疲惫以及对休假的期待离开了机场。

他没有直接回家,上了一台的士,去赴好友陈烬的约。

明知和陈烬,两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说起来,明知为人相对文静,算得上沉稳;而陈烬,则人如其名,是不把自己燃尽绝不停歇的一簇火。两个人性格上相差甚远,喜好风马牛不相及,能成为多年老友,也算是难得。

事实上,明知与陈烬一开始并没有十分投缘。

小学同桌,随机安排,一动一静,毫无默契可言。

明知与陈烬的友谊,始于明知的一件糗事。

他在家里不小心磕破了脑袋,连缝了好几针,还被迫戴上医用网状头套,站在人群中,显眼得不行。

回学校的那一天,明知刚好穿了一件明黄色的毛衣,惹得陈烬在旁边笑了一整天,说他看起来像个柚子。

当时,明知心想,陈烬真的话太多了。

第二天,陈烬出现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火红色的迷彩服,圆滚滚的脑袋上罩着明知款网状头套。

然而,明知很快便发现了,陈烬头上没有伤口。

只见陈烬背着书包走近,未待明知说话,率先开口。

“说好了啊,我当苹果,你当柚子,不许换!”

明知默默收回准备问他的话,心想陈烬看上去不像苹果,倒像是火龙果。

后来,明知才知道,陈烬前一天一放学就跑去跟水果店的阿姨买了好多苹果,专门拣那些罩着水果网套的,最大的买。

此后,陈烬陪着明知戴了一个礼拜的网状头套,明知也吃了足足一个礼拜的苹果。

******

明知到的时候,陈烬已经在座上等了一会儿。

这是一家传统固执的老式餐厅,不管外面气候冷热,室内永远是恒温二十五度。固定的两人桌,没有一点褶痕的白桌布,一枝插在玻璃瓶里的红玫瑰,从来没有开过的留声机静放在角落里。

这是明知对这家餐厅的初始记忆,到现在,依旧没怎么变过。

陈烬万年不变地靠窗坐着,一如既往地将水杯放在左边,伸手就能够到。

他今天穿了一件飞行员夹克,皮质的下摆被他弄得有些起皱,但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陈烬说,在意细节的是贺前;而他,只在意贺前。

餐厅刚开始营业,室内人不多,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陈烬转过脸来,一看见明知,张嘴就是“老天”。

“我的环卫战士,你怎么被摧残成这个样子了?!”

环卫战士——是陈烬根据明知既早出又晚归,且完全没有规律的工作时间,再结合他对早班的偏爱,所给出的贴切定义。

而陈烬,作为公平公正以及胡诌乱侃的代表,给自己的定义则是——夜行使者。

明知拉开椅子,坐在了陈烬对面。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释道:“连上五个早班,脸色自然不会很好。又不像你,开酒吧时间这么自由。”

“啧啧,”陈烬摇摇头,双肘撑在桌上,无语道,“你说你,没事找事做,明明就是翘着腿等收钱的包租公,还天天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再不济,大艺术家施世朗随便卖一副画,都够你们家吃几年了。”

明知翻开餐牌,屈指轻叩桌面,头也不抬地说:“陈先生,请适当停止你不劳而获的言论。”

陈烬默默耸了耸肩,也翻起了餐牌。

明知不大专心地翻了几页后,忽然停了下来。

“我今天,遇到顾问了。”

此时,陈烬的心思全都在点什么菜上,听见明知的话,也不在意,垂着眼问:“顾问?哪个顾问?上次那个法律顾问吗?”

“不是。”

明知摇摇头,随即开口:“是我们中学那个顾问。”

话音刚落,陈烬的注意力当即从餐牌移回明知的脸上。

明知看他有些迷茫,又提醒了一句:“中学同学,顾问。”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烬倒是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哦,就是和你连在一起的那个顾问!”

明知:“……”

“好好说话,什么叫和我连在一起?这么多年的语文白学了。”

陈烬无所谓地摆摆手:“都差不多嘛。”

随即反应过来:“你在机场遇到他的?”

“嗯。”明知点点头。

陈烬摸摸下巴,煞有其事地呢喃着:“还真是有缘,这么多年过去了,明知与顾问又在一起了。”

明知:“……”

“陈,火,尽,请注意你的言辞。”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呆了几秒,觉得这句话没来由的熟悉。等想起来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

开学的第一天,教学楼里充满了热水沸腾的气氛。

“明知!”

陈烬站在教室门外,一把将明知给扯了过来。

他用手指着班表,激动道:“你看,这里有个顾问,和你连在一起,就是明知顾问!”

明知瞥了一眼班表上的名字,很冷静地纠正他:“明知故问,是故意的‘故’,不是这个‘顾’。”

“哎呀,有什么关系。”陈烬不在乎道。

“到考试写错字就有关系了,”说着,他把手搭在陈烬的肩上,真心诚意地劝他,“少贫嘴,多识字……”

陈烬根本没在听,自顾自往下说:“欸,你说,这个顾问家里人是怎么想的啊?怎么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难不成,是为了省事好记?”

明知无言以对,收回自己的手。

“陈火尽,注意言辞。”

陈烬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笑着捅明知的手肘:“明知你说,这个顾问,他长的会是什么样啊?”

没人搭理他,他也能继续往下讲。

“他会不会是一个八百度近视的金丝眼镜男啊?长得一本正经,特别像金融顾问那种……”

眼见陈烬越讲越离谱,明知忍不住想要开口打断他。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冷不防听见背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没有近视。”

一听这话,陈烬登时哑言,停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糟糕,被正主给听见了。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孩,平平无奇的校服被他穿得出挑出彩,浑身上下透着怡然自洽,目光淡而纯粹,看人时不避不闪。

他稍微侧头,很认真地思考两三秒后,微笑着为自己平反:“应该,也没有一本正经。”

明知不清楚他在后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能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心虚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就嘴贫,没有恶意的。”

顾问得体地注视着明知,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来,主动跟明知打招呼。

“你好,我是顾问。”

明知没有多想,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你好,我是明知。”

第4章

与陈烬的晚餐结束以后,明知推辞了去他酒吧喝两杯的邀请,独自回到了家中。

洗完澡后,明知躺进温暖柔软的被褥中,在晚上九点钟,四周的灯火正亮时,戴着眼罩沉沉入睡。

地球仍在自转,但与梦中人无关。

明知这一觉,睡了十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有种身体与思想脱节的感受。

这种感受并没有持续很久。

明知起床,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喷头。

过后,明知用手擦去浴镜上面的雾气,水滴从头发滑落到他的肩上,在这个充斥着水汽和青柑橘的安静空间里,他想起了顾问。

明知想起了他的双手,漂亮而修长,干净而白皙,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明知又想起了他的目光,直白而坦然,纯粹而生动,每一眼都让人印象深刻。

如果说明知是一个被青柑橘环绕着,假装成熟的男孩;那么顾问,便是冷水一样,清晰稳定的存在。

短暂的几秒钟过去,明知回过神来,掐灭了没有缘故的思绪游走。

洗漱完毕,明知煮了咖啡,就着简单的几片烤面包,在靠西的窗前缓慢进食。

之后,他把房子收拾干净,坐在毯子上一封一封地检查电子邮件。

邮件基本上都是从一家私立医院发来的,上面提到世朗先生目前的健康状况良好,但他应该定时前往医院复诊。

对此,明知颇感头疼。

在这世上,唯一能让世朗先生在乎自己的人,只有他的大哥明决。

不过,他还是打了一个电话回家。

保姆接的电话,在确认世朗先生最近食欲正常,精神不错以后,明知决定对医院邮件的事情闭口不提。

随后,世朗先生接过电话。

世朗先生告诉他,最近天气暖和,院子里的洋桔梗早开了,明知应该回来看看。明知答应他,自己从里斯本回来以后会回家一趟。

挂下电话以后,明知把看过的邮件悉数删除,随即开始收拾行李。

他只在里斯本待几天,行李不用多,简单收拾完,便提前出门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长途飞行,以及明知与机场的友好关系,值机柜员善解人意地为明知留了一个不错的座位,并祝他旅途愉快。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空中飞行,航班顺利降落在欧洲最西端的海港城市。

明知将在抵达里斯本的第二天,去参加他中学朋友林自的婚礼。

这是一座拥有美好日照的小城,随和地沿着辛特拉山高低起伏,安然地被大西洋的海水气息环绕着。

因新人皆是信徒,所以婚礼选择在一座小教堂举行。

明知到的时候,教堂门外颇为热闹。

几个以前的中学同学站在门边聊天,一看见明知,纷纷朝他招手。

明知点头,忙不迭加快了脚步。

他刚走近,李韩就问他怎么来得这么迟。

明知听了,天真地露出少许茫然:“婚礼开始了吗?”

李韩抿嘴笑道:“没有。”

明知舒了一口气,随即反应过来:“那哪里迟了?”

“别管李韩,他就爱吓唬人!”

话音刚落,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烬呢?”站在李韩旁边的宋得问明知。

“他第二家酒吧刚开业,忙不过来呢,已经跟林自打过招呼了。”

说到这里,明知突然想起点什么,问道:“对了,林自呢?”

李韩接话:“刚陪了一位顾先生进去呢。”

明知愣了下:“顾先生?”

李韩点点头,答道:“林自的大学校友。”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朝教堂里头望去,用手指了指,道:“喏,就是那位。”

明知挪了挪上身,稍微往里面探头,顺着李韩手指的方向,当看清他所说的人时,没来由的安静下来。

耳边的讨论还在继续。

“这位顾先生,我之前听说过他的名字。来头挺大的,撇开其背后庞大的酒店家族企业不说,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上市科技公司。”

“华人之光啊。”

“可不。”

“对了,你刚说他和林自是校友。林自是在哪里上大学来着?”

“C大啊。”

“是了是了……”

此时的明知没有加入讨论,注意力全放在正站在过道边上,与林自谈话的顾问身上。

除了顾问一身既正式又不失休闲的浅色单西,他还注意到,顾问今天换了一根手杖,仍是冰凉的金属质地,但看上去更轻便一些。

他不由得想,这根手杖应该挺适合上下坡的。

这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明知的手臂。

“欸,明知,你们T航的年轻老总不也是那个学校的吗?”

“啊?”

明知回过神来,点点头:“好像是……”

他刚说完,李韩忽然十分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年轻有为的,竟然是个瘸子。”

明知听了,本想帮顾问解释一下,一旁寡言少语的外科医生汤从文先开口了:“手杖不属于残疾人用品。”

闻言,李韩转过身去,默默做了个鬼脸。

随后,众人将话题从顾问身上转移开来,接着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林自从里面出来,与他们热络片刻后,招呼他们进入教堂。

教堂布置得简单大气,地上铺着花瓣,点着蜡烛,每一位进场的宾客都被分了一枝洁白的奥斯汀玫瑰。

明知入座时,看见顾问安静地坐在另一边的座椅上,低头嗅了嗅手上的玫瑰。

婚礼仪式进行得神圣而庄严,在全体宾客的注目下,两位新人互握右手,牧师宣告二人成为夫妻。

礼毕,婚礼进行曲再次奏响,在众人的祝福中,新郎与新娘携手步出教堂。

主耶稣说:“上帝所配的人便不可分开。这一生一世的爱情,因为今天而完美。”

在这个洋溢着快乐与祝愿的美好时刻,每一个人都面带微笑,都在寻求着内心与幸福的共鸣。

明知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到了共鸣,只知道,他稍一转头,就看见了人群当中,静静望着自己的顾问。

两个人各执一枝奥斯汀玫瑰,隔着不太远的距离,相互点了点头。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寻求共鸣。

而他们两个,只看见了对方。

第5章

退场的时候,明知因坐在最里面,等到人几乎都出去了,他才往外走。

而顾问,因为腿不方便,也留到了最后。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座椅中走了出来。

明知对顾问笑了笑:“好巧。”

顾问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两三秒,微微点头。

“好巧。”

随后,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走到教堂正门的时候,明知先跨出一步,发现台阶有些高,主动向顾问伸出双手。

“台阶高,小心。”

他用右手扶住了顾问的上臂,与此同时,顾问顺势抓住了他的左手。

力度不大,但抓得很稳。

那一刻,明知心想,这双手,真是和他记忆当中,一模一样。

台阶有三四级,等到了平地,顾问便松开明知了。

“谢谢。”

“不客气。”

******

宴会定在傍晚,在一个铺着草坪的露天场地举行,抬头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岸线。

在前往酒店的路上,明知就注意到了,顾问好像除了跟林自有几句话聊,跟其他人都不太熟悉的样子。

为此,明知还很认真地问他,在场当中除了林自,他还有没有别的熟人。

当时,顾问侧着脸看他,面上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扬唇道:“有的。”

明知问是谁,他回答得很快。

“明知。”

明知听见答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对他笑了一下。

跟顾问一起时,他总是在笑。

宴会开始之前,考虑到顾问特地飞了一趟国际长线,跨越整片大西洋,仅仅为了来参加一个只与新郎相识的婚礼,明知很善良地选择了和他坐在一起。

与顾问坐在一起时,明知尚算淡定地接受了来自周围好奇观众的目光洗礼。与其同时,他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关闭了同学群里面的消息通知提示。

因为,太热闹了。

宴会还没开始,桌上摆着一些小点心。

顾问似乎没有什么食欲,只是喝了小半杯水。

明知一天下来没吃什么东西,正好赶上饿的时候,发现桌上居然放了新炸的薯条,禁不住馋,用小叉子叉着慢慢吃。

每个人都有三两个古怪且难以被理解的小爱好,明知自然不例外。

他喜欢吃薯条,不蘸番茄酱的薯条。

为此,陈烬曾经无数次痛心疾首,斥责他无情地拆散了薯条与番茄酱这对灵魂伴侣。

吃着吃着,明知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跟着自己。于是乎,他不动声色地把本被他推开的番茄酱盒移了回来,默默地把叉子上的薯条往里蘸了蘸,再一口送进了嘴里。

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叉子了。

回过头来,发现顾问正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抿着嘴看他。

“你吃得好香,让人以为薯条是这个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明知用纸巾擦着嘴角,朝他弯弯眼睛,底气不足地回答:“是,是挺好吃的。”

“是吗?”

说完,顾问忽地伸出手去,拿起叉子点了一根薯条,完美地错开了番茄酱,咬了一口,点点头。

“好像,是挺好吃的。”

明知低下头去,没敢再看他的眼睛。

******

宴会刚一结束,顾问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我要走了。”

明知有些意外:“回酒店吗?”

顾问摇摇头:“洛杉矶。”

说着,他稍作停顿,添了一句:“工作。”

听见这话,明知显得有些怔忡。

得是什么样的友情,才值得一个人从美国西岸飞到欧洲西岸,再连夜赶回去工作。

明知总是不自觉就神游了,直到感觉肩上一温,回过头来,发现顾问的手平放在他的肩上。

“送送我?”

此时,顾问已经穿上了西服外套。

“嗯,”明知点头点得有些卡顿,又答应一句,“好。”

话音刚落,明知感觉顾问的眼底像是多了一点笑意。

“在门口等我,我去跟林自打声招呼。”

明知除了点头和“嗯”,好像也没有别的能做了。

他站在正门盯着路面过了一会儿,顾问才从里边走了出来。

“有人接你吗?”

明知几乎是一看见他就问了出来,感觉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中过了许多遍了。

顾问少见地顿了一秒,才回答:“我让司机在路口等我。”

“啊……”

顾问没有接话,耐人寻味地看着明知,想知道为什么是“啊”而不是“哦”。

但明知没有发现他眼神的微妙变化,因为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接下来高矮不平的石面坡道上。

明知第一次觉得,这座建在山丘之上的小城,不是对所有人都友好的,至少对拄拐者来说是这样。

“走吧。”

说完,明知便像在教堂门口那样搀着顾问,带着他一路慢慢地往下走。

顾问看着身边这个热心助人的年轻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笑,又实在不愿意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什么也不说,牢牢抓住他特地为自己空出来的左手,跟着他一路缓慢下坡。

离路口还有两个小坡时,原本昏暗的街道忽然亮了起来。

有四五辆小轿车一直静静跟在明知与顾问的身后,极其迂缓地前进着。

因这条街只有一车宽,路面站了两个行人,车便过不去了。但司机们没有鸣笛,也没有摇下车窗催促,而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明知发现以后,连忙拉着顾问靠边停下,对司机点点头,摆手示意让他们先行。

后面的车驶过去后,狭窄的街道又暗了下来。

顾及到过路车的感受,明知松开了顾问,好脾气地跟他解释,说路窄车多,他们不应占道,问他可以不可以靠墙边慢慢走,还跟他重申了一遍自己并没有觉得搀着他很累的意思。

对此,顾问不得不再次学着他上次的语气,点点头,说可以。

这个时候,明知原本是站在他的身后。见他一往下走,立即大步跨到了他的身前。

顾问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明知有些孩子气地朝他比划两下,解释道:“我走前面,这样,你摔下来,我还能接住你。”

顾问不想让明知发现自己在笑,用手轻轻把他的脸拨回前面,提醒他:“看路。”

于是乎,两个人沿着坡路,一前一后,贴着墙走。

就像是雨天忘了带伞,只好把书包挡在头上,挨着屋檐缓慢前行的两个大傻瓜。

路口的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在陈旧的路灯下,人与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车子停在路边,和周围的古老建筑一样,沉默得很自觉。

明知小仰着脸,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问说:“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飞行愉快。”

说完以后,他还向顾问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挥完手后才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傻气,又默默把它藏回到背后。

然而,顾问似乎并没有很在意这个,他就静静站在明知面前,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半分钟过去,明知不得不开口问他:“怎么了吗?”

“明知。”

顾问蓦地叫了他一声。

明知:“什么事?”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友好吗?”

顾问的语气当中透着与以往都不同的认真,令明知有种感觉,自己如果没有经过仔细思考就回答这个问题,会是一件很不尊重他的事情。

于是,他带着自己对这三天不全面不客观的记忆,以及对顾问所提出的“友好”定义的思考,兀自陷入了沉默当中。

就这样,小半分钟又过去了,明知才给出了答案。

“好像,也不是。”

透过在树影中夹缝生存的路灯,明知仿佛看见,站在棕榈树下问他问题的顾问,与中学时站在教室门口,主动跟他打招呼的那个顾问,无声重合在一起。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交换联络方式吗?”

话音一落,周围忽而起了阵风。

与此同时,明知又闻见了顾问身上,那种冷水一般,清晰稳定的气息。

******

忙碌而充实的一天过去,林自惬意地侧躺在床上,看着他亲爱的新婚妻子对着镜子耐心涂抹,隔着老远,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今天婚礼上,那位拄着手杖的先生,就是你那位有名的大学校友吗?”

“嗯。”

“他把男朋友带来了吗?”

听到这话,林自很是茫然:“什么?”

“坐在他旁边那位先生,不是他的男朋友吗?”

林自心想,顾问没有谈恋爱他是知道的。至于坐在顾问旁边的人,他仔细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了。

“才不是,那个是明知,我的中学同学。他们当过半个学期的同学。”

闻言,林自的新婚妻子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倏然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那位大学校友,看着他旁边那个男生,眼神跟你看我时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林自觉得这话挺有趣的,可惜他今天忙昏了头,根本无暇留意谁和谁坐在一起,脸上又是什么表情,都是得空以后从同学群里面看到的。

随即,他翻了一个身,平躺回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之间,他忽然想起来,他与顾问不深不浅的友谊,正是因为顾问捡到了自己保存多年的中学徽章。

当顾问得知自己是在他走后一年转学来的,难得的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顾问好像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是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当时,顾问问他:“你认识明知吗?”

说完以后,顾问兴许是怕他记错了人,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描着,重申道:“明知,明知顾问的‘明知’。”

第6章

顾问想说,他并不是一个占有欲望很强的人。

但是,偶尔他也会用站不住脚的联系把自己与明知牵在一起。

比如,明明清楚是错误的成语,他还是会有些固执地在心底把自己代入进去,闹出一个无伤大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笑话。

里斯本的一夜,就像是一个奇妙的按钮,开启了生活的另一面,使得顾问波澜不起的日常有了些微的变化。

一开始,他只会在入睡之前想起明知。

顾问会想,他的青柑橘男孩此时在做什么?他是不是还在忙?有没有时间接电话?跟别人说话时,是不是也会体贴地与对方视线保持平齐?

他会不会也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自己。

想念明知这件事,顾问从不避讳。

后来,这种充满稚气,无理可循的想念,潜移默化地分散到了白天。

车子经过午后的街道,看着对面摩天大楼的巨幕玻璃,他也会想起明知。

比他小点的巴掌,藏不住笑的嘴角,吃东西很慢的样子,以及贝壳状的两只小耳朵。

这些忘不掉的,微妙的组合,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成为他脑海中的无限循环。

******

而在大洋彼岸,有人的生活也在悄然改变着。

大家都说,明知休完假回来,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上班期间,几乎每到休息的点,明知的手机就会准时响起。

有时是一通电话,有时是一封简讯。

有人曾经在机场四楼一个空置已久的休息室碰见过明知。

当时他在聊电话,明明身边没有别人,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是在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明知原先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等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打扰到了别人的休息,有些抱歉地离开了。

后来,同事们再也没在那个休息室见过他。

至于他去了哪个角落,谁知道呢。

地球这么大,总能寻到一处讲电话的僻静地。

******

西五区的晚上十二点,顾问拨通了明知的电话。

电话没人接,这是常态。

但在午休的时间点,则有些反常。

然而,顾问还是很耐心地等着,半个小时过后,再次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被人挂了。

顾问一语不发,盯着手机屏幕走神,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十分钟时,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又被挂了。

这一次,顾问没有再等。

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但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明知的。

“大哥,烦不烦!人现在正抢救呢,发展业务等下次!”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顾问抿着唇,脸色很难看。

几秒钟过去,他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

******

下午四点钟,明知从医院出来,上了Fred帮他叫的车。

车程不长,到了以后,明知伸手去包里掏钱,迷迷糊糊中摸到了手机,突然想起点什么。

他快速地把车钱给司机,随即下车,上楼,拿钥匙。

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果然,不出他所料,通话记录最上面的几行被标成红色,都是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毫不犹豫地回拨过去,在屏幕界面转换的那一刻,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西五区,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电话几乎是一通就被接了起来,明知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挂断键。

“明知。”

不知是不是屋内安静的缘故,明知觉得顾问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可又觉得他那边信号不太好。

“嗯。”明知很轻地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

“我,”明知愣了愣,才开口,“很好啊。”

“刚才有人接电话,说你正在抢救中。”

明知:“……”

“刚才接电话的是我同事,”他侧身靠着玄关的墙,另一只手抵在手机屏幕的下方,对顾问说,“我想,他本来是打算说急救,结果口误说成了抢救。”

接着,他补充一句:“我现在很好。”

打从接起电话,明知便听出来了,电话那头的顾问语气很严肃,过度紧张的那种严肃。

“很好吗?”

“对啊。”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蓦地安静了几秒。

过后,顾问的声音才响起,仍然是很严肃,只是不那么紧张了。

“明知,你可以跟我说真话。”

明知想了想,回答他:“头还有些小晕,伤口有一点痛。”

“发生什么事了?”

“有位乘客因为签证问题,无法帮他办理值机。乘客听不进解释,在机场大闹,就,就挨揍了……”

说完以后,他顿了顿,傻呵呵道:“我以后得继续加强交涉能力……”

“明知。”

顾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少有地打断他。

“你不是谈判专家,应该加强的是防身能力。”

说完以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我们活在一个文明的现代社会。”

明知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安慰他:“这种事情不会经常碰到的。”

话音刚落,他倏地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贴着手机说:“告诉你一件事,别跟其他人说……”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压在顾问心头的重量才轻了少许。

“什么?”

“我同事过来帮忙的时候,偷偷揍了那个人一拳。”

说完,明知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顾问没有笑,缄默了几秒钟,说出了一句与他性格极为不符的话。

“我在的话,会光明正大地打他。”

明知很轻地笑了一下,摇头道:“还是不要了,同事的手肿了,敷着冰袋走的。”

顾问的手那么好看,他是不忍心让那双漂亮的手受伤的。

顾问还是没有笑。

“明知,你伤到哪里?”

闻言,明知有些艰难地抬高手臂,碰了碰额角上的医用创可贴,交代道:“额头擦破了,不用缝针,轻微脑震荡。”

顾问再一次不说话了。

明知像个大哥哥一样安慰他:“其实没事,我小时候脑袋软,现在比较硬。”

他停顿两秒,继续说:“我小时候磕破过脑袋,缝了好几针呢。”

顾问的声音很低:“那你怎么办?”

明知回想片刻,告诉他:“就一直哭,大哥不在家,阿姨吓坏了。”

说着,他放慢了语速:“其实也还好,当时流了很多血,但没有想象中痛,就是觉得应该哭。”

他笑了笑:“说起来,都是自己吓自己。”

顾问开口,很认真地问他:“你现在想哭吗?”

明知轻声道:“不了吧,长大了呢。”

顾问默然,随后开口:“明知,你想哭的话,也没关系。没有法律规定,男孩子不可以哭。”

此时此刻,明知仍感觉头晕,但他不觉得难受了。

因为顾问的缘故,他甚至都不生气了。

“小时候不怕痛,但是会哭。”他告诉顾问,“长大后知道痛了,但不怎么哭了。”

“明知,我以后会对服务人员更好一点。”

顾问的声音在明知耳边响起,明明相隔很远,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清楚,那么诚恳,仿佛此时他并不是在太平洋遥远的另一端,而是就在明知的身边。

“因为你,我好像更能理解他们了。”

明知笑了,对顾问说谢谢。

其实他还想对顾问说,你已经够好了,比很多人都好。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西五区快要天亮了。

明知问顾问:“你要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顾问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应答得也不够自然。

“嗯。”

“早些休息,”明知略停顿着,告诉他,“我明天请了病假,后天也休息,基本都可以接电话。”

“好。”

挂下电话以后,捏着发烫的手机,明知才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

这一边,通话才刚结束,顾问就开始想念明知了。

他重新启动车子引擎,继续往前驶去。

在通往机场的路上,破晓前的天空慢慢分裂出了明与暗的交界,空气逐渐变得干燥。

在经过路边一个高大的广告牌时,顾问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种感觉曾经在很多年前也出现过一次,而在这个寂静的黎明,它再一次出现,伴随着律动的牵引,被持续放大,被无限感慨,填满了他整个肺腑,整片胸腔。

与明知的相识是平常的,平常到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生命给了他一个不需要交代的意外,却让他变得不适应,变得不太像他自己。

然而,顾问很清楚,他欢迎生命中的这个小意外,欢迎属于他自己的不适应。

他愿意陪着大洋彼岸的明知,与他一起看着华灯初上,与他耳听潮汐来回,哪怕身边天光微蒙,路灯孤独。

只有与明知相关的事情,才能让他感受到岁月的深刻,找到关于未来的支点。

第7章

这一夜,明知意外地难以入睡。

稍纵即逝的倦意,居心不良的分神,好像一簇簇顽固的赤地玫瑰,在明知的脑海中野蛮生长,使得他一次次迷失在无眠的荒原中。

暖黑的房里没有时间,明知不得已打开了手机。

凌晨四点多,洛杉矶此时正是下午。

这个时候的顾问,应该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各种文件。

他一向起得早,今日睡眠不足四个钟,可能正在喝着一天之内的第二杯咖啡。

明知默默点开了通话记录,异国电话几乎占据了整块版面。

他慢慢往下翻,看的虽然是记录,却也是他与顾问不知在何时建立起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每一通电话,几乎都是掐着休息的时间点打过来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一个多月前,尤为惨烈。

看着满屏红色的未接来电,明知忽然觉得顾问有些可怜。

毕竟,顾问能够通过十三个钟的时差来推算出这边是上午还是下午,却无法推算出他毫无规律的工作时间,各式各样的突发情况,以及有时被消耗殆尽的耐心与精力。

他与顾问的沟通,一开始也并不是很称心的。

在一段雷雨天气,航班全面延误的混乱时期,明知接连几天都错过了顾问的电话。

那一天,他心情不是很好。最后一通电话,他给挂了,把手机也给关了。

在那之前,他从来不会挂顾问的电话。

等他回到家,疲惫不堪地塌陷在沙发里面时,才想起了被他遗忘的顾问。

他看着时间,给顾问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连线得比以往都要久,就在明知准备挂断时,顾问接起了电话。

他和顾问,第一次以沉默开场。

明知没什么精神地组织着语言,告诉他机场这段时间的忙碌与混乱,声音听上去哑哑的。

顾问一直在听,几乎没有开口。等他说完以后,顾问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明知忽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半垂着头,几番尝试用力握紧手机。

“顾问,其实你可以不给我打电话。”

他听出来了,顾问也有些累了。

顾问沉默了一阵,开口道:“简讯你回得慢。”

听见顾问的回答,明知忽觉喉咙隐隐作痛,仿佛有根刺卡在里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电话两端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明知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准备说点什么时,顾问开口了。

“明知,我打扰到你了吗?”

明知觉得顾问可能误解他的意思了,否认着:“没有。”

“我只是,”他往后靠向沙发,手托着半边腮,用不太清楚却很平静的语气告诉顾问,“不想看你这么累。”

随后,他重复了一句:“你没有打扰我。”

电话那头的顾问没有马上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知,我离你很远,”他隔着手机,对明知缓慢地坦白,“我见不到你,又很想你,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打扰你。”

他还是用了“打扰”这个词,听起来既内疚又不自信,一点都不像他。

明知在这边听着,手指节抵着唇,沉思片刻后,对顾问说:“我以后不会挂你电话了。”

后来,他们接着往下聊。

那通电话讲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的话。到最后,通话结束时,两个人都已经忘记了那个不太愉快的开场。

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拥有着最先端科技的时代,维系一段良好的关系,方式有千千万万种。

而顾问,选择了最老派,最传统的那种。

******

明知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避开额角的伤口,捏着两边的太阳穴,觉得自己像是宿醉未消的酒鬼,或者是长了两条腿的氦气球,整个人轻飘飘的。

等到他洗漱完毕,从浴室走出来时,听见手机响了。

是顾问的电话。

明知接起电话,自然道:“晚上好。”

顾问习惯地停顿两秒,才对他说:“下午好。”

明知拿着手机,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听见顾问在电话那头问他。

“好点了吗?还有不舒服吗?”

明知握着水杯,回答他:“好多了,伤口消肿了,也不痛了。”

头晕呢,还是有点的。

顾问轻轻道:“很好。”

明知喝了一口水,正想嘱咐他早些休息时,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他陡然放轻了语气:“你身边有人吗?”

顾问没有停顿,却答非所问:“你今天有安排吗?”

明知压下心底的好奇,抓着水杯,答道:“没有。”

顾问依旧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又问他:“你喜欢惊喜吗?”

“……”明知拖沓几秒,迟疑道,“还行。”

“明知。”顾问忽然叫了他一声。

明知放下水杯,背靠着吧台,应了他一声。

随即,顾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能见你吗?”

明知没听明白:“什么?”

顾问只好换一个说法:“我回国了,能见你吗?”

明知有些茫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小时前。”

明知:“……”

他握紧了手机:“怎么突然回来了?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是很忙……”

“但更想见你。”

顾问就是这样,从来都不掩饰他对明知的想念。

明知不说话了,他依旧觉得自己是长了两条腿的氦气球,整个人要飘到天上去了。

“我能见你吗?”顾问又问了他一次。

明知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阿问,今晚要备你的饭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拉远:“等等……”

下一秒,又被拉了回来——“阿姨问我今晚在不在家吃饭。”

顾问贴着电话,来征求他的意见。

“你觉得呢?”

没办法,明知只好揉揉眉心,抿嘴笑着把答案告诉他。

他刚说完,便听见电话那头的顾问回了身边的人一句:

“不用了,方姨,我今晚出去吃。”

第8章

傍晚六点,明知走出小区门口,看见顾问站着靠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握着手机。

自里斯本一别,他们将近两个月没见了。

真要算起来,今天也才是两个人重逢之后的第三次见面而已。

顾问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宽毛衣,下搭灰白调直筒棉裤,脚上是手工制楦的慢跑鞋,看上去简单又舒服。

对比前两次,他看上去有了些直观上的不同:手上的腕表换了,柔软的头发长了点,习惯地往侧梳,露出优越的下颌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金属手杖不见了。

明知还在走神时,顾问已经挂了电话,回过头来,看到他想见的人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精神呢,不太集中。

顾问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明知其实已经回过神来了。

但是,出于个人的一点小私心,他没有往前挪动脚步,就这样看着对面的顾问慢慢走向自己。

明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跟随着顾问迈开的步伐,心想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很端正,很健康的走姿。

在与明知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时,顾问停住脚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稍微弯下身来,平视明知的眼睛。

“你好。”

明知看着眼前的顾问,微微笑了一下。

“你好。”

话音刚落,顾问双眼倏地睁大少许,好奇地瞅着明知,过了两三秒,问他:“你昨晚没睡好吗?”

明知近距离地与顾问对视着,才发现他眼底浮着几根不明显的血丝,同样也是睡眠不足的下场。

但明知没忍心拆穿他,因为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呢。

明知点点头:“有点失眠。”

顾问没有深究他失眠的原因,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明知额角的那块医用创可贴给吸引了去。

创可贴混合着消炎剂,散发着一种不太放心的味道,令顾问的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他把明知额前的刘海往上拨,有些严肃地说:“你们公司,应该增设员工防身培训。”

明知把他的手拉了下来,笑着说:“好了。”

顾问像是不太苟同他这种轻易的宽容,低着头看他,样子仍挺严肃。

明知学着他皱眉,语气却反着来:“去吃饭吧。”

顾问没动。

“走吧。”

明知把他推转过去,稍微推了他的背一下,竟然没推动。

他伸手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气,居然还是没推动。

明知从顾问背后探过头去,仰脸问他:“你现在就要跟我讨论防身术了吗?”

话刚说完,顾问的目光探了下来,明知察觉到他眼底浮起了笑意。

伸手轻轻一推,这回推动了。

******

明知选的地方离他住的小区不远,赶上下班高峰期,为了避免时间都花在无谓的堵车上,明知让顾问把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两个人一起走路去吃饭的餐厅。

春天的傍晚,太阳早早落了山,灰蓝色的天幕看上去有种透明的玻璃感。

明知与顾问走在不窄不宽的人行道上,质地不同的衣袖时而摩擦在一起。

走到一半,明知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叫了顾问一声。

顾问转过头来:“什么事?”

明知看着他,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闻言,顾问眼珠微动了下,迟缓两秒,抿唇道:“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听到这个答案,明知感到十分意外。

他很难想象,顾问这般细心沉稳的人,居然会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

明知有些纳闷,扭头问顾问:“为什么?”

顾问收回视线,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

“因为高兴。”

明知一听,更加困惑了:“什么事这么高兴,让你连路都不看了?”

这时候,前面走来一个牵着两条狗的太太,原本不宽的人行道一下子拥挤起来。

顾问眼疾手快地把明知拉到自己身前,给那位太太让出道来。随即,他低下头去,凑近明知的耳朵,轻声道:“以后再告诉你。”

明知因他这一句话而脸颊发烫,飞快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人行道的尽头就是路口,还没有走近,明知已经看到了红绿灯柱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等他们走到路口,距离红灯还有几秒的时间,身边的行人纷纷赶在绿灯转红之前从斑马线上飞奔过去。

这时候,顾问忽然拉了一下明知的手肘。

“等等吧。”

明知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不急,” 顾问对他笑笑,说,“我们等下一轮。”

明知微微定睛,借着还未全亮的路灯,重新专注认真地打量着顾问的脸,随而默默转过身去,看着对面已经转红的信号灯,唇角倏地扬了起来。

明知呢,是一个没什么个性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随和过头的人。但在等红灯这件事上,他异常地坚持,宁可迟到或者等久一点,也绝不会闯红灯。而当碰到离红灯还有几秒的情况,他也不会继续往前走,而是选择等下一轮。在他看来,踩着点赶着过斑马线,是一件不太必要的事情。

他以前有过一段十分短暂的恋情。当时那位前男友属于浪漫派,频频追求平淡生活中的刺激与冒险。他常常说明知太过死板,总是坚持一些无所谓的原则,尤其是在等红灯这一件事上。

一次,也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明知的那位前男友硬是拉着他在红灯的前两秒从一条很长的斑马线上飞奔过去,惊得一众司机在车内问候了他们两个全家。

事后,那位前男友在路边喘着粗气,大笑着问明知觉得刺不刺激。

答案是否定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手了,理由是性格不合。

明知从来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一定都是对的,但他有自己的坚持,坚持本身是正确的。

这一轮红绿灯很久,明知与顾问在原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在离绿灯还有几秒钟的时候,明知转过脸去看顾问。

此时,整条街的路灯都亮了起来,顾问沉静的面容在光亮中尤为清楚。

他低头看明知,问道:“怎么了?”

“没事,”明知摇摇头,轻拉他的手肘,微笑道,“走了。”

第9章

明知带顾问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室内整洁舒适,雅间很安静,端上来的每一道菜点都精致可口。

明知拿着汤匙,因汤很烫,只得一口口地慢慢抿着。

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他不得不放下了汤匙。

“你吃饱了吗?”

顾问点点头,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等我啊,很快。”

说完,明知又拿起了汤匙。

“不急,”顾问摇摇头,“你慢慢来。”

“那我就慢慢来了啊。”

明知对自己吃饭的速度,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话音刚落,顾问轻声笑了一下。

明知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也不在意,随口道:“其实,我小时候吃饭还是蛮快的。”

顾问托着下巴:“后来呢?”

明知的汤匙停在半空中,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开口:“我大哥,他吃得很少,所以吃得也快,吃完就离开餐桌了。我大哥的男朋友,不准他那么快走,要求我大哥一定得等他吃完,跟他一起离开餐桌。”

顾问透露出点兴趣:“为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懂,”明知摸摸下巴,两边嘴角扬起,“过后大哥的男朋友告诉我,说我大哥是一个很闷的人,什么话都放在心里,但会用行动来爱他。所以,他吃得再慢,我大哥也不会说他,就静静地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读书,偶尔陪他说两句话,直到他吃完饭为止。”

言语间,明知的笑意更深了:“后来呢,大哥的男朋友还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凄凉了,他有时候也装不下去,而我大哥又是真的吃不下了。他就拉着我,勒令我只能比他吃得慢,绝对不能比他快。”

“这就是我现在吃饭慢的原因。”

他抬眼看向顾问,有些无奈地耸肩:“很难改。”

顾问注视着他,轻轻摇头。

“不用改。”

******

出来以后,天已经全黑了。

明知下意识地就往小区的方向走,忽然被顾问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向顾问。

“我不急着回家。”

顾问坦言:“明知,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明知想到他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刚想说话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稍等。”

他接起电话:“喂,陈烬。”

“环卫战士,你在做什么?”

“刚吃完饭。”

“一个人吗?”

“不是,”明知回头看了顾问一眼,说道:“和朋友。”

“哪个朋友?”

信号不太好,明知往前走了几步。

“顾问。”

“顾问?哪个顾问?”

明知刚准备提醒他,电话那头的陈烬突然兴奋起来:“是不是你那个顾问?!”

明知:“……”

他很庆幸自己走远了,要不就以陈烬这个大嗓门,不用开免提,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明知压低了声音:“小点声……”

顾问静静站在原处,看着明知背对着自己,与电话那头的人小声说话,又想到了平时他们之间的通话。

明知,好像对谁都是那么温声说话呢。

而且,电话那头的人,还是陈烬。

这通电话聊得不长,明知转过身时,顾问收回了视线。

明知放好手机,走到他面前。

“不好意思。”

顾问笑着摇头。

“你刚才跟我说,你不急着回家是吗?”

顾问从摇头变成点头。

明知问他:“你还记得陈烬吗?”

顾问开口:“记得。”

“他在这附近开了一家酒吧,你不忙的话,我们去他那里坐坐?”

顾问眼神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点头答应:“好。”

随即,他们换了一个方向,慢慢地走着。

一路上,明知说得多,顾问听得多。

两个人走了十分钟,陈烬的酒吧就到了。

此时,陈烬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两个,身前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贺前,陈烬正抱着他一顿乱亲。

贺前抬眼看见明知,跟他招了一下手,随即贴着陈烬的脸,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陈烬才松开他,转过身来。

一看见明知,陈烬就像个小朋友一样,热情十足地朝他招手。

明知走上前时,贺前伸出手来。

“你好明知。”

明知与他握手:“你好,贺先生。”

贺前注意到站在明知身边的顾问,客气地询问道:“这位是?”

明知帮他们介绍:“顾问,我和陈烬的中学同学。”

随即,他稍微侧身,对顾问说:“这位是贺前先生,陈烬的男朋友。”

顾问与贺前握手,相互道好。

这时候,陈烬在旁边明目张胆地打量完顾问了,才探出个头来,笑嘻嘻地对他招手:“嗨顾问,还记得我吗?我是陈烬。”

顾问礼貌地朝他点头:“当然。”

话音刚落,陈烬突然双拳交握,举到脸边,夸张道:“好感动,托明知的福,顾问居然记得我!”

明知:“……”

说好的不乱说话呢。

明知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即扯了扯顾问袖子,凑到他耳边说:“我们先进去吧,他们还要分别好久呢。”

顾问点点头:“好。”

随即,他便跟着明知进去了。

此时,酒吧里面没什么人,两个人在吧台前坐下。

酒保是认识明知的,一上来就熟络地问他喝点什么。

明知在服药,只点了一杯没有酒精的冰饮。考虑到顾问晚上还要开车,明知帮他点了一样的。

正如明知所说,陈烬与贺前的分别仪式十分之久。两个人的冰饮都快喝完了,他们还站在门口接吻。

对于这些,酒吧的人以及明知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顾问,似乎是觉得有些新鲜,时不时就往门口那边看一眼。

“这位贺先生,看上去好像要比陈烬大点。”他对明知说。

明知点头:“大挺多的。”

“他们是刚在一起吗?”

明知摇头道:“快五年了。”

顾问有些意外:“看上去还像是热恋期呢。”

明知盯着门口,若有所思道:“他们克服了很多困难才在一起,所以格外珍惜对方。”

随即,他回过头来,与顾问的目光交会在一起。

“怎么了?”他问。

顾问的神色有些怪:“明知,你好像不介意?”

明知挠挠下巴,不解道:“介意什么?”

陈烬都不介意别人看他们俩秀恩爱,他为什么要介意?

“你不是……”

“I’m back!”

顾问正要说点什么时,陈烬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陈烬走到两个人的身边,当看见他们都在喝汽水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们怎么回事?小学生吗?本店未成年人不得入内呢!”

明知别了他一眼,把他在用药和顾问晚上要开车的事情告诉他。

“好吧,这两个理由我接受了。”

说着,陈烬转脸看向顾问,笑眯眯道:“顾问,等你下次来,我再帮你调一杯‘贵宾专饮’,要和明知一起来才会有哦!”

说完,他还想对顾问做个鬼脸,被明知无情地掐了一下手臂,活生生给憋了回去。

明知冷漠地提醒他:“老板,来客人了。”

陈烬默不作声,转过身去,揉了揉发疼的手臂,心想这小子下手可真狠。

明知回过头来,无语道:“别理他,就爱胡说。”

顾问笑笑,没有说话。

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顾问先出去,明知去与陈烬打招呼。

之后,明知从酒吧里面走出来,看见顾问正在不远处,屈膝蹲着跟一个小女孩说话。

看着顾问努力让自己与小女孩保持平视的样子,明知突然想起了中学时的一件往事。

那是一个下午,明知突然胃痛得厉害。陈烬帮他去医务室拿药,去了半天都没回来。

明知趴在桌子上,整个人被胃痉挛折磨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痛到快没意识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明知,明知……”

明知以为陈烬回来了,蓄足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叫自己的那人是顾问。

他单膝蹲着,半仰着脸对自己说话。

“陈烬说你不舒服,让我把药给你。”

说完,他把手里的药拿了出来。

明知其实看不太清那药在哪里,凭空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着,忽然感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把药片放到了自己的掌心。

“在这里。”

接着,顾问又帮他拧开了一瓶水,递到了他手上,怕他拿不稳,一直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把药给服下。

明知吃完了药,虚弱地靠在桌上,无力地眨着眼睛。

其实,他是想对顾问道谢的,但他实在没力气开口了,只好扯了扯嘴角,对顾问笑了一下。

顾问也对他笑笑,随即抽出纸巾来帮他擦汗。

那时正逢开学,明知与顾问的交集不多,两个人其实并不熟。但他当时在心底里觉得顾问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至少对他是这样。

思绪拉回到眼前,明知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有些人,不管多少年过去,是真的从来都不会变。

这样的人,值得被珍惜。

正想着,明知看见不远处的顾问跟小女孩挥手告别,随即站起身来。

当看见自己时,他也没急着走过来,而是原地不动,安静地看了自己一阵,之后才迈开脚步。

“走吧。”

“嗯。”

第10章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时,明知忽然想起来刚才在酒吧顾问没说完的那句话,便问他:“顾问,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顾问转过身来,犹豫片刻,开口道:“我刚想说,你以前不是喜欢陈烬吗?看着他跟他男朋友在一起,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明知如听天书:“什么??”

顾问第一次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低下头去,直言道:“明知,陈烬说的是对的。我的确是因为你才记住他的。我知道,他对你说来,是很特殊的朋友,是你喜欢过的人。”

明知没有接话,直觉顾问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顾问缓了几秒,又接着往下说了。

“说起来,我还挺羡慕陈烬的,他能跟你做这么多年的好朋友,还得到过你的喜欢。”

“我是一个自信的人,但在追求你这件事上,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到这时,顾问才抬起头来,盯着明知的眼睛说:“因为一锤定音的人,是你。”

过去了十几秒钟,确定顾问不打算往下讲了,明知才开口:“你说完了吗?”

顾问点了点头。

明知背着手问他:“谁跟你说我喜欢陈烬的?”

顾问照实讲:“我曾经听见,陈烬当众讲你的就是他的,还说不信就来当面问你。”

明知忍着笑:“那你怎么不来问我?”

“因为,”顾问停顿着,往下说,“这好像也不代表什么。”

“也就是说,”明知连连点头,语调不经意间上扬,“还有别的事情,让你觉得我喜欢陈烬?”

顾问其实很想伸出手去, 捏捏明知因忍笑而撑圆的脸颊,但现在还不行。

他继续坦诚:“有一次放学,我看见你为了陈烬跟别人打架,事后还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明知不禁挑眉,自己还有这么热血的时候?

“我想,能让你这么好脾气的人动手维护,陈烬对你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经他这么一提醒,明知觉得好像真是有这么一回事。再回想片刻,他就全都记起来了,登时笑出声来。

“顾问,你应该来问我的。”

顾问想了想,开口:“现在问你,来得及吗?”

明知点头:“来得及。”

话音刚落,顾问蓦地不说话了,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明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顾问,我和陈烬就是好朋友。我确信我和他,对彼此都没有想法。至于你说的打架,确实是为了陈烬,但那是出于友情,没有别的。”

闻言,顾问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点头道:“知道了。”

明知歪头看他,笑着说:“顾问,你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有想不通的时候。”

顾问摇摇头,不以为然:“人的聪明是相对某一领域而言的。我可能在别的领域有所精通,但在爱情这方面,我只是个门外汉。”

“学历,事业,家族,都不能为我的爱情加分……”

说着,他倏地停下,注视着明知,缓慢道:“因为,打分簿不在我手里。”

明知微微垂眼,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弯弯唇:“去取车吧。”

“明知。”

他刚准备走,听见顾问叫了自己一声,又转过身来。

“我可以,”顾问低着头,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再和你待一会儿吗?”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两岸缓慢流淌的灯光,好似河面摇曳的渔火,时而游离在两个人的脸上。

车内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声音。

下桥以后,车子向右驶入一条车道。没过多久,停靠在一片静谧的高档住宅区内。

明知看着周围的高宅,神情看上去有些恍然。

“你外婆家在这儿啊?”

“嗯。”

顾问应道,松开了安全带。

“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出来。”

“好。”

顾问下车后,明知的视线从他的背影上挪开,缓缓地移到了车前,小径尽头的某一处。

十五分钟过去,顾问回来了。

他坐进车里,身上捎带了些许外面的新鲜气息。

“抱歉,让你久等了。”

明知收回视线,轻声道:“外婆睡下了吗?”

顾问点点头,一边扣安全带一边说:“睡下了,哄了好一阵呢。”

言语间,他抬起头来,对明知微笑。

“一直问我,怎么不带你进去。”

明知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礼貌地回笑:“太晚了,算了。”

话音刚落,顾问原本准备按启动键的手忽地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来,看着明知的脸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他:“明知,你心情不好吗?”

明知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过脸去,目视前方。静静过了一会儿,他倏地伸出手,指了指前面,问道:“顾问,前面最尽头的那栋宅子,看见了吗?”

顾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尽头是一栋庭院别墅,上世纪的建筑风格,门口吊着蕨类植物。

顾问开口:“明氏公馆吗?”

明知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那里面。”

他浑然未察自己低下去的语调:“太久没回来了,我几乎都忘了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了。”

过后,他沉默几秒,嘴角倏忽抿出一弯浅浅的笑:“只记得,夏天一到,满墙的黑眼苏珊就开了,橙黄一片,很漂亮的。”

“不过呢,”明知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笑,“剩下的记忆,就不太好了。”

这时候,他转过脸去,看见顾问坐得端端正正,拧眉看着自己,神情严肃得就像是法制节目的主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隔着毛衣拉了拉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我……”顾问停了停,认真回答,“在听你的故事。”

闻言,明知忙不迭摆手,好笑道:“什么啊,又不是真情直播。”

他收回手,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说道:“就是一个不太幸福的家庭,成员有很爱生气、谁都不喜欢的年长爸爸;患了产后抑郁,总是在夜里尖叫的年轻妈妈,以及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出生的小孩而已。”

顾问安静听着,过了片刻,问他:“明知,你后来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了?”

“额……”明知托着下巴回想了一下,说道,“不记得是三岁还是两岁了,我妈重度抑郁自杀后,我爸整个人是更加易怒暴躁了。公馆里的老佣人可能是觉得家里有一只大怪物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小怪物,于是偷偷把事情告诉了我大哥。然后,我大哥就回来把我带走了。”

说着,明知突然伸出手,指着公馆的某一处,探头道:“你看,三楼那扇玫瑰花窗,跟周围的窗户颜色都不一样,就是我爸发脾气拿烟灰缸给砸的。工匠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只能安了一块差不多的,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看见了吗,就在那儿……”

“明知。”

倏忽间,顾问把他的手拉了下来,轻轻握着他的腕节。

明知靠回座上,头枕着椅背,转过脸去,迎上顾问柔然而顾惜的目光。

他对顾问笑了下,释然道:“其实还好,我能记住的也就这两三件事,别的全忘了。”

顾问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我们走吧。”

明知点头:“好。”

第11章

晚上十一点,山顶。

车停稳后,顾问自然地归档,按手刹键,松开油门。

明知在一旁看着,很是纳闷:“那个,你真的不累吗?”

顾问松开安全带,随口道:“还好。”

“可是,”明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的眼睛好红。”

话音刚落,顾问忽然静止了几秒,随即开口:“你提醒我了。”

明知:“什么?”

顾问抽了一张湿纸巾,一边擦拭着手指,一边对他说:“你前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眼镜盒,可以麻烦你帮我拿出来吗?”

“好。”

“谢谢。”

明知松开安全带,打开了座椅前面的抽屉,把里面的眼镜盒拿了出来。

这时候,顾问已经快速地取出了两片隐形眼镜,随手将它们扔进了车座下的环保袋里。

明知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金框眼镜拿了出来,发现镜片上沾了点指纹,便抽了一张湿纸巾,一边擦拭一边问:“你近视了?”

此时,顾问已完成了该做的事情,有些慵懒地侧身坐着,双手环胸,半边脑袋枕着椅背,静静看着旁边的明知。

明知用湿纸巾擦完两边的镜片后,又把眼镜布拿了出来,细心地把上面的水痕一点点清干净,嘴里念叨着:“还是要好好护眼, 度数深了对眼睛不好。”

终于,等到他把眼镜擦拭得亮埕埕,跟新配好的一模一样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眼镜布。

他刚转过身,顾问就凑了上来,弯着唇角看他,双手环在胸前,看上去并没有要接眼镜的意思。

明知静了几秒后,轻轻抿唇,两只手抓着镜框,缓慢地擦过顾问的眼角,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推到了他的鼻梁上。

只见顾问扬起两边唇,盯着他的眼睛,很慢地说:“放心,没有八百度。”

明知忍着笑瞪了顾问一眼,本想吓唬一下他,却换来了更深的笑意,只得作罢。

八百度这个梗,看来是过不去了。

随后,顾问将座椅后放,按下了车顶的开启键。

他们躺在座椅上,本来想着在这无人打扰的山顶上,抬眼就是璀璨繁星。结果发现天边乌云密布,根本看不见半点星光,只得放弃这美好的Plan A,直接执行Plan B——纯聊天。

顾问摘下眼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中学时期的事情聊到工作生活,从彼此的兴趣爱好到各自的出游经历,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对话当中没有感到冷场或者不自在。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流逝过去,直到明知发现顾问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转过身去,双手横在肋间,安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顾问,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终于累了呢。

顾问睡得像个孩子,恬静安宁,没有一点小动作,连呼吸都是极轻极缓的。

明知侧身躺着,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地游过顾问的眉眼,鼻梁,双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那线条利落的下巴被刮得很干净,哪怕经过日夜颠倒,几乎是跨越了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依旧不见半点须渍。

这个人,好像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呢。

那么,他可以得到奖励吧。

明知很轻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用手肘撑着座椅,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侧过身去,在顾问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

在距离地表十公里以上的高空,飞机完成爬升后,平稳地飞行在晴朗的同温层中。

“顾问,顾问……”

头等舱内,顾问一边无意识地摸着颈上的项链,一边对着舷窗出神,冷不防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回过头来。

他旁边坐的是T航老总,孔樾。

“想什么呢,这么集中?”

顾问小幅度地扬扬嘴角,还能在想谁?

孔樾没察觉他唇边的笑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是碰巧我也飞这一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这位大忙人见上一面呢。”

顾问收回手,随口道:“昨天。”

孔樾:“……”

他缓了两秒,才开口:“这么赶啊,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顾问点了下头。

孔樾沉默了。他总觉得这回碰面,顾问看上去和之前不同了,一时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同,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瞥见他脖子上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男士项链,疑惑道:“顾问,我怎么记得你从来都不戴饰品的?”

顾问下意识地又抚上那条项链,微微笑了下,答道:“今天起,开始戴了。”

******

快天亮的时候,顾问开车送明知回家。

明知同意让他送到楼道口,两个人在等电梯时,他不自觉地盯着明知看,被抓个正着。本来也可以坦诚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挺好看的。”

明知看上去没有很怀疑他的话,摸了摸项链,愣愣道:“你喜欢啊……”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去,明知摁下楼层键。

密闭的空间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只听得见曳引轮的匀速驱动。

空气中,连冰冷都是静止的。

顾问站在明知身后三四步的地方,下意识地靠近他的后背,当隐约感觉到那阵温和的青柑橘气息时,明知忽然转过身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可能冒犯到明知了,刚想往后退时,倏地被明知喊住了。

“等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站着。

明知低下头去,抬手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顾问正看得茫然时,明知抬起头来,对他说:“你喜欢这条项链,我把它送给你吧。”

顾问没想到自己刚才随口说的话,明知还当真了。正准备讲点什么时,又听见明知对自己说:“我帮你戴上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倾下身去,并非故意,却又很清楚地闻到了明知身上的味道。

酸中带甜,很青绿,很温纯的味道。

明知双手抓着项链的两端,靠近他的脸,将手绕过他的脖子,专注地扣着项链。

顾问没有感受到金属不友好的冰凉感,因为项链上,还留存着明知脖颈的余温。

一秒后,电梯门突然开了。

“帮我看着点路。”

顾问还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时,明知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他才反应过来,立即跟着明知缓慢前进。

这压身的姿势很是亲近,甚至可以说是贴合。

不过,也就几步,他们已经从电梯里面出来了。

狭窄的楼道里,感应灯自动亮起,把黎明照出了深夜的氛围来。

顾问垂着眼,视线游弋在明知微陷的肩窝上,耳边贴着他脸上自然的热度,连眨眼都像是动机不纯。

短短的十几秒,对顾问来说,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

扣好链扣以后,明知便退了回来。观赏了一阵后,满意道:“这项链我戴了有点长,你戴就刚刚好。”

顾问朝他笑了下:“谢谢。”

明知耸了耸肩:“不用客气。”

说着,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表,提醒顾问:“快六点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然后……”

“飞行顺利。”

顾问点了下头:“好。”

“先走吧,”明知帮他按了电梯,“我看你走再进门。”

电梯很快就来了,顾问走进去,转过身来,明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顾问弯起两边唇,也朝他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短短的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

机舱内,看着窗外白得没有半点杂质的云层,顾问又想起了明知,忍不住在心底笑话自己。

明知总能把事情做得正直率然,可他在心里却会因为明知的一个小动作、小表情,而像个大男孩一样雀跃着,悸动着。

如同此时,他虽然看上去淡定自然。但其实,他到现在还手心发热。

至于原因,不能再简单,也不能更透明了。

第12章

三月开始,机场迎来了客流量的回温。

随着民航局新颁布的安全条例,以及航司作出的线路更改,明知跟机场的同事们及时调整工作方式,以高度集中的精神和随时在线的应变力,来面对每天层出不穷的突发情况。

洛杉矶这边,顾问的团队正在研发一款新型医疗手术模拟器,正是需要投入精力的时候,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无论多忙,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联络,有时是短短两三分钟的一通电话,有时是相互问候的一封简讯。

在牵挂面前,距离还是距离,却不再是个问题。

******

忙碌的一个多月过去,明知迎来了他的第二次休假。

行程在去年年底已经定好,他将在结束早班的这一天,搭乘傍晚六点的航班前往东京,随后在日本待上一周。

东京时间晚上十一点,飞机准时降落在成田机场。

在等行李的时候,明知漫不经心地站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嘴角略微扬起。

“早上好。”

顾问秉持着不变的习惯,依旧在两秒以后才对他道好。

“晚上好。”

话音刚落,明知倏地察觉到什么,原本飘散的思绪拉回少许,皱了皱鼻子,笑道:“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电话那头的顾问停顿片刻,“嗯”了一声。

“让我想想啊……”

明知仰着脸,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圈在肋间,自在地来回转着上身,说道:“能让顾先生这么开心,想必是研发成果令人满意吧。”

顾问笑了下:“你很聪明。”

明知跟着他笑,弯弯眼睛,对他说:“辛苦了。”

“明知。”

话音刚落,顾问突然叫了他一声。

“什么?”

“大家都在祝贺我,”顾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是不高不低,听得很清楚,“只有你,跟我说‘辛苦了’。”

明知微微低头,语气随而放轻:“你现在,应该很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比起休息,”顾问回答他,“更想马上见到你。”

虽说明知是个男的,而且顾问只是在电话里面说想见自己,可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他还是不由得脸颊发热。

“明知,我……”

顾问刚想说点什么时,明知看见自己的行李跟着传送带出来了。

“等我一下。”

顾问也不急在这一时,耐心道:“好。”

半分钟后。

明知:“咝——”

顾问:“怎么了?”

明知压了压手指上的血痕,随口道:“没事,被行李条划了一下。”

闻言,顾问沉默了一阵,过后问明知:“你在哪里?”

明知答得很快:“我在机场。”

“我记得,你今天是早班。”

顾问缓慢道:“这个点不应该在家里吗?”

“哦,”明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口,令顾问会错意了,更正过来,“我在东京,成田机场。”

“你去东京了?”

顾问的语调扬了起来,像是感到很意外。

“对啊,”明知应道,“很早定下的行程。”

顾问的语调又低了下去:“自己吗?”

明知恍然未觉:“嗯。”

说着,明知忍不住调侃起顾问:“怎么样,我比你早休息,你现在是不是很羡慕我?”

话音刚落,他听见顾问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叹了一声。

明知很清楚,当顾问感到无奈时,他就这样叹气。

“好吧,”顾问的声音恢复正常,淡淡道,“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知道,”明知收起笑脸,正经道,“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

“挂了。”

电话挂下以后,明知拖着随身箱往海关行李检查处走去。

而顾问,则是有些疲倦地倚靠着车身,抬头望向那幢灯火通亮的住宅楼,神情看上去略为无奈。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Kylie,help me change the schedule.”

******

第二天上午,明知从酒店出发,前往平野。

受寒流的影响,东日本今年的樱花季推迟了。

虽是四月中上旬,人走在春意明媚的平野公园,依然能感觉寒意料峭。

明知不徐不疾地穿梭在人群当中,走过一株株雪白沁粉的樱花树,心想这么漂亮的风景,顾问不能看见,着实有些可惜。

想着,他立马掏出手机,刚找好角度,试拍了两三张照片,手机突然间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顾问来电。

明知有些迟钝地接起电话。

“喂,顾问。”

“明知。”

此时,顾问那边正是晚上,可是电话那头听起来却有些喧闹,明知好像还听到了广播声。

周围不太安静,明知靠边站定,用另一只手掩着耳朵,问道:“怎么了?”

顾问问了他一句话,平稳的语气中透着隐约的慎重。

“如果我来找你,会不会打扰到你?”

明知还以为他想说什么,也没有当真,爽快回答:“当然不会,我刚还想发几张樱花的照片给你看呢。”

话音刚落,顾问蓦地开口:“明知,你能来接我吗?”

明知知道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又莫名觉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像一个走丢了的小朋友,迷茫中透着些微紧张,顿然有些好笑,一口答应:“好啊,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成田机场。”

“?”

明知:“不是吧?”

顾问:“是。”

明知:“……”

他懵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再次跟顾问确认:“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

顾问的回答干脆直接:“没有。”

紧接着,他很正式地补充一句:“我等你。”

说完以后,顾问就沉默了,不过也没有挂电话,一直在等着明知开口,谨慎得就像是在等待面试通知的应聘者。

这时候,明知的心里不太平静,感觉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阳光穿透樱花,刹那间似乎看到了水汽的虚影。

明知从不知道,春天这样美。

电话那头,顾问还在安静等着。

明知往回走,抓紧了手机。

“顾问,等我。”

******

一个小时之后,明知出现在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

他就像是电影里面四处寻人的角色,呼吸不稳,眼神茫然。

许是走得过急,在熙来攘往的室内,明知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着。

到达大厅不算很大,但此时刚到中午,正值航班抵港的高峰期。周围乘客形形色色,面孔各异,明知没办法在人群中一眼就辨认出顾问的身影。

忽然之间,他想起来可以打电话,刚要掏出手机时,有只手掌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明知抬起头,面前两旁没人,立即转过身去,一张熟悉的脸庞瞬时映入眼帘。

顾问站在他面前,面容清癯,眼神恬淡,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单薄衬衫,一看就是没有做好功课就飞了过来。

明知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他准备询问面前这个冒失鬼冷不冷的时候,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下一秒,一对健壮有力的长臂将他整个人给环住了。

顾问一只手托着明知的后脑勺,左脸贴着他的右脸,不算太平静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别揍我。”

过了十几秒,他压低声音:“太想你了。”

顾问大概是明知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当众占别人便宜同时还不忘自我反省的人。

就在下一秒,他对着明知讲:“很无礼,我知道。”

当然,这句话纯属心理安慰,没有起到实质性作用。

因为,他很快又说了一句:“要揍,也等我抱完先。”

随即,他做好了挨拳头的心理准备,光明正大地加重了这个拥抱的力度。

明知呢,是真的拿顾问没办法,只好任由冷水气息将自己包围,拍拍他的肩膀,大度地告诉他,自己是和平主义者,不习惯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第13章

从机场出来之前,明知说顾问穿得太少了,坚持让他穿上自己的外套。

许是明知轻易地原谅了自己的不请自来,以及在机场的冒失之举,顾问没有过多推辞,顺从地穿上了他的外套。

只不过,明知身段偏瘦,这原本较为休闲的款式,穿在顾问身上,倒成了修身款,还是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的那种。

明知也看出来了,但他只顾着笑,没有让顾问脱外套的意思。

顾问呢,明知不让,他也不敢。

两个人坐上机场的计程车,明知将大度贯彻到底,很仗义地领着顾问先去商场添了几身厚的衣服,没让他束手束脚太久。

过后,他们在一家环境幽静的餐厅共进午餐。

在明知面前,顾问向来是有问必答。

然而一路上,对于自己是从哪里飞来的这件事,顾问要么避而不答,要么扯开话题,仿佛这是一件极难说出口的事情。

旁敲侧击了两三次,顾问的口风依旧滴水不漏,明知只好暂略不提。

吃过午饭,明知带着顾问回酒店。

顾问慢条斯理地办理着入住手续,明知站在一旁等候。

前台小姐举止从容得体,期间还打了一通电话,一切看起来正式如常。

过了一会儿,两三个西装革履,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突然走到顾问身边,齐刷刷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随即用日式英语跟顾问打招呼。

明知在旁边看得有些茫然,好奇地探过身来。

“认识啊?”

顾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他们已经眼尖地看见了站在顾问身旁的明知,又过来跟他打招呼。

顾问侧过脸去,看着满脸稀里糊涂却还是跟人家握手的明知,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办完入住后,那几位先生很客气地把顾问和明知送进了电梯。要不是被顾问婉拒了,他们估计得亲自送到房门口。

电梯门关上后,明知回过神来,抬手扶着脑门,愣愣地说了一句:“怎么,有种拍电影的感觉?”

顾问听见,笑着摇了摇头。

******

放好行李以后,两个人休息片刻,便又出门了。

顾问观光的兴致显然不高,很安静地配合着明知的行程。

明知见他没有什么想法,就带着他上了计程车,直接前往目的地——位于港区芝公园的东京铁塔。

此时已是下午,天阴得有些快。这个时候的东京铁塔,观光客并不多。

在此之前,明知来过东京两次,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而没能登上东京铁塔。这次终于有机会,心情难免有些澎湃。

明知拉着顾问买完票后,两个人来到入口,各自戴好解说器,便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入了观光电梯。

电梯上升以后,明知整个人面向着外面,视野逐渐变得开阔,透过红白相间的塔身,看着原本高大的建筑物慢慢变小,整个人雀跃起来。

观光电梯越升越高,当到达一定的高度时,它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同电梯中有个女生发生出一声不高的尖叫。

与此同时,明知听见解说器里面传来一段话:“不要害怕,这只是东京铁塔的一个小测试……”

此时,顾问正靠着电梯的玻璃,视线定在地面上,精神不太集中,也没注意听耳机里的解说。

倏忽间,他感觉有只手轻缓地融进自己的指缝,继而扣紧了自己,手心在那一瞬间蓦地颤了一下。

顾问抬起头来,发现明知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站得离自己很近,微仰着脸,静静地看着自己。

电梯还在上升,顾问却感觉自己的左半身好像失重了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着。

“抱歉。”

说着,明知又朝顾问站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在讲话。

“忘记你恐高了……”

说起来,还是解说器里的那句“不要害怕”提醒了明知,让他想起了顾问恐高这回事。

怪不得,自从知道要来东京铁塔,一路上顾问都没怎么说话。从等电梯开始,整个人更是一语不发。

明知发现顾问恐高这件事,还得追溯到中学时的一次集体照。

那时,正逢中学立校五十周年,每一个班级都要穿着制服拍大合照。

按照惯例,高个子的男生一般站在高台最上面一排的边上。

明知的个子在班上算高,很自觉地往高台上排蹬去。他原本并不是站在边上,刚好碰到身旁的同学想要跟他调换位置,便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他换过来以后,才发现站在最边上的人是顾问。

他转念一想,顾问作为他们班上最高的男生,自然应该站在最边上。

明知刚想跟顾问打招呼时,发现他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对劲,额头上都是汗,连嘴唇都白了。

明知小声地问他:“顾问,你怎么了?”

顾问见到他,似乎好受了一些,摇摇头,轻声道:“没事,有些恐高。”

明知点点头,表示理解。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猛地跳了一下,原本不太稳当的高台顷刻间晃了起来,顾问的脸色霎时更加不好了。

明知看他整个人颤颤巍巍的,生怕他一个没站稳就倒下去,忙不迭扶了他一把,问道:“你还好吗?”

顾问点点头,但很明显只是在安慰他自己。

明知提醒他:“要不,我们俩换一下位置?”

闻言,顾问对他挤出一丝微笑,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正打算换位置的时候,摄影师突然喊了一声:“好了,同学们站好不要动了,现在拍了。”

顾问无奈地对明知笑了一下,说道:“还是算了。”

随即,众人面对摄像机,齐齐站好。

明知站在顾问身侧,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知道他现在很不好受。

想着,他靠近了顾问一些,挨着顾问的肩膀,伸出左手,悄悄扣紧了顾问的巴掌。

顾问显然是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明知。

明知对他笑了笑,问他:“这样,会好点吗?”

顾问发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注视着明知,过了两秒,不太连贯地点了下头。

“那你,”明知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抓紧点。”

这时候,不远处摄像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来来,同学们看镜头了啊。”

两个人并肩站好,心照不宣地把紧紧相扣的双手藏到背后。

除了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不远处,摄影师弓着身子,喊着指令:

“来,一、二、三,笑!”

“咔嚓”一声,岁月以胶片的形式,永远定格了这一秒钟。

风华正茂的少年们,对着镜头展出明朗的笑容,留住了他们最青涩,最无畏的时刻。

时至今日,那张大合照看起来依旧很正常。

而只有明知和顾问,才知道在那短短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观光电梯里,明知的声音不高,听起来率真坦然,令人心安。

“有我牵着,就不怕了。”

“抓紧点。”

顾问没有多说,依言照做,一如很多年前,那个盛夏的自己。

******

从电梯出来,按照观光流程,明知与顾问最先抵达顶层了望台。

在顶层了望台,有一个拍照留念的环节。

明知牵着顾问,耐心地站在队伍当中。

没过一会儿,就轮到明知他们了。

摄影师是一个年轻女孩,眼尖地发现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笑着问:“Together?”

明知听明白她的意思了,本来觉得不太妥当,可担心自己一松手顾问立马就晕过去,于是转过脸来,跟顾问说:“要不,我们一起?”

此时,顾问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还好,听见明知对自己说的话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明知转过脸去,对摄影师说:“Yes.”

摄影师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小激动,连忙招手示意他们往前走。

明知牵着顾问,走到玻璃窗前,一起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靠着,对着镜头自然微笑,在一百五十米的东京塔高空,拍下了他们的第二张合照。

这一次,没有把手藏到背后。

第14章

过后,明知领着顾问,开始在了望台里面逛了起来。

他背着手,隔着玻璃墙俯瞰东京市的建筑群,一路上悠闲得像是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

令人欣慰的是,他看得这么入迷,依旧没有忘记身后的顾问,两只手随意交叠在一起,右手握着左腕,左手则与顾问相互牵着。

时间久了,周围的游客时不时朝两人抛来好奇的目光。由于明知这个建筑迷看得太专心了,所以它们都由顾问全盘托收了。

明知慢慢转悠着,当看到底下一方绿色的大草坪时,倏忽间停了下来。

他急急忙转过身来,脑门冷不防撞上了顾问的下巴,两个人都抱头闷哼了一声。

显然明知的脑门要比顾问的下巴硬得多,他已经缓过劲来,顾问还低着头,一只手扶住下巴,看样子撞得不轻。

明知见他那么难受,下意识道:“糟了,不是撞脱臼了吧?”

顾问拧着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见状,明知登时慌了,急忙用空出来的右手抬起顾问的脸,小心翼翼地用拇指触碰着他的下巴,紧张道:“能动吗?不能动我们得去医院啊。”

紧接着,明知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突然凑了上去,对着顾问的下巴轻轻吹了一口凉气,使得原来闭着眼的顾问登时睁开了眼。

而明知恍然未觉,一只手托着顾问的脸颊,像哄小孩一样,很有耐心地继续对着他的下巴吹凉气。

顾问没有说话,垂下眼去看明知,发现他左眼睑的尾端藏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明知一眨眼,那颗痣就跟着动。它一动,顾问就跟着分心。

如此来回两三次后,顾问抓住明知的手腕,慢慢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明知抬起头时,看见顾问很快地别过脸去,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明知探过头去,不解道:“不是,你确定你没事?你脸很红啊——”

他刚说完,顾问忽然来了一句:“那边可以看见富士山,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他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牵着明知走了。

******

了望台呈环状,观赏完富士山后,没过多久,他们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地方。

这时候,顾问无论是脸色,抑或声音,都已经恢复正常。

他转身问明知:“你刚才,好像有话想跟我说?”

“噢,”明知点点头,用手指着窗外,问他,“你看,那里像不像一处足球场?”

顾问往玻璃墙边走近一步,顺着明知的视线,看见了他所指的地方,点点头:“看起来像。”

话音刚落,明知转过身来,看着顾问的眼睛问:“顾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走之前,我们跟隔壁班踢了一场友谊赛?”

闻言,顾问的胸膛悄无声息地起伏了一下,脸上沉静依旧。

“记得。”

明知接着问他:“那你记不记得,比赛完了,在更衣室里,你帮别人传给我一封信?当时我手上拿着东西,你就帮我放进了上衣口袋里,还跟我说最好回家再看。”

听此,顾问倏地避开了明知的视线。与此同时,明知感觉指缝间传来些异样的力度。

顾问点头:“记得。”

明知对他说:“顾问,有件事我刚想起来。”

顾问没有接话,他便顺着往下讲:“踢完球那天,回去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到家时,我全身都湿透了,脱了衣服就跑进浴室洗澡了。等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阿姨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

他还没说完,顾问已经转过脸来,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明知对着他,有些无奈地说:“等我发现的时候,那封信已经被水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听到这话,顾问的眼皮垂落下去,几秒后,怔怔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明知只听到了最后面的两个字,忙不迭问:“以为?以为什么?”

顾问抬眼,看着明知,缓缓摇头。

“没什么。”

明知问他:“顾问,你知道那封信上面写着什么吗?”

闻此,顾问忽然对他笑了下,眸底泛着光亮。

“不知道。”

明知耸肩:“好吧。”

随后,明知转过身去,安静地等待着日落之后的亮灯。

顾问侧过脸去,静静看着明知,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句:

“What a fool am I.”

第15章

第二天,明知和顾问在酒店用过早餐,随后一同前往镰仓。

明知按照原来的计划,没有乘搭计程车,而是选择了一日江之电。顾问一如既往地没有意见,欣然接受。

江之岛电铁一向是人满为患,加上今天周末,碰上家庭出游日,小小的车厢里人人挨肩擦膀。

明知被挤在角落里,连转身的缝隙都没有,只得与顾问面对面站着,时不时对视一眼。

绿铁皮的小火车在轨道上摇摇晃晃,温和安静地穿梭在郊野间。

这是一个美好的休息日,车厢内,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不错。

无意中,明知听见旁边两个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在聊天,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在笑什么?”顾问小声问他。

明知仰着脖子看顾问,眨了眨眼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亮。

“旁边两个小女孩,在夸我长得好看呢。”

顾问没有作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明知见他没反应,继续往下说:“她们说我长得白,眼睛好看,穿衣服有品位。”

顾问开口了,依旧控制着音量:“还说什么了?”

明知搜罗着刚才听到的词汇,接着说:“说我长得高,像漫画里的主人公,想问我拿联系方式。”

明知在说话的时候,顾问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上眼尾的那颗小痣,缓慢浮动着。

“你给吗?”

明知作出思考状,讲道:“我考虑一下。”

说完以后,他便沉默下来,等着看顾问的反应。

顾问反应很淡,一脸平静,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片刻之后,他自然地松开了把手,把进闸后取下来的鸭舌帽拿在手里,若无其事地摆弄几下,随即往明知头上一扣,再把他的口罩从下巴拉到鼻梁上,瞬间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明知始料未及:“?”

“那个……”

他正要开口时,顾问抬手掩住他的嘴,低下头来,凑近他的耳朵,说:“这样最好看。”

明知:“??”

随即,顾问转过脸去,对那两个女高中生点头致意了一下。

两个女孩瞬间激动起来。

“彼は私たちに笑った!(他对我们笑了!)”

“かっこいいですね!(好帅哦!)”

明知内心:……不是,这人不是听不懂日语吗?

******

从镰仓高校前站出来,迎面而来沁透的风,吹蓝了整片海洋。

在阳光的照耀下,顾问明朗的面容愈加夺目。

他站在道路旁边,双手随意撑在护栏上,海风从他耳边拂过,吹乱了他侧梳的头发。

明知拿出手机,对着嵌进海天一色的顾问,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随后偷偷存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抬手将顾问的头发弄得更乱了些,开心道:“走,我们去海边。”

蔚蓝的海水平缓地涨落着,微冷的风中竟然没有半分海盐的气息。

海岸高台上,明知和顾问并肩坐在一起,旁边放着明知特意买的炒面薯饼面包。

两个人侧身望着海洋,各有所想。

明知看着从海边冲浪回来的人,蓦地想起了他们中学时的一次秋游,也是去的海边。

明知将视线移回到顾问脸上,静观几秒后,倏地喊他:“顾问。”

顾问回过头来,唇边有淡淡的笑意,像是也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什么事?”

“我想看你冲浪了,”明知对他说,“我记得,你冲浪的样子很帅。”

闻言,顾问垂下眼去,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他刚才也想起了中学时的那次秋游。

不同的是,他只记得,自己冲浪完,拿着短板回来时,看见明知站在海滩上,眼睁睁看着天边的海鸟抢走了他手里的面包,一脸郁闷却又无计可施的静止模样。

时至今日,他能想起来的,关于中学的零星记忆,都与明知有关。

许多年过去,明知还坐在他的身边。

光是想,便觉得不可思议。

对于他来说,很多事情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只有明知,是生活的偶然加上钟情的必然。

顾问抬起眼来,定定看着明知,微笑着叫他的名字。

“明知……”

“有件事情,我也很想完成。”

明知扬眉:“什么?”

说着,顾问侧过脸来,凑近他一些,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明知看着顾问,觉得自己已经从他那双纯粹而生动的眼睛里面,猜出了他想要做的事情。

明知收回视线,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问在试探着靠近的时候,他没往后退。

海边的风声从明知耳边擦过,可他觉得自己心里静悄悄的。

就像在那个五点半的凌晨,他与顾问重逢时一样。

两个人就快要碰上的时候,原本一直在空中盘旋的黑翅海鸟,看准了他们无暇分心的时机,咻地一下子俯冲下来,嚣张地衔走了放在明知身边的炒面薯饼面包,也吓得他们顷刻间分开了。

被打断以后,过了好一阵,明知才平复了第二次被海鸟抢食的心情。

随即,他转过脸去,看见顾问静静地盯着自己看,耸了耸肩膀,好笑道:“真是,不应该带吃的来海边的。”

“没关系。”

顾问盯着他被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摇摇头,轻声道:“气氛还是很好。”

话音刚落,顾问便侧过脸来,吻住了明知。

明知显然没有想到,但他并未惊讶太久,慢慢地闭上了双眼,继续自己与顾问的初吻。

明知也不知道他们是原本就坐得很近,还是不自觉地就贴近了对方。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靠在了顾问的肩上;而顾问则用一只手拢着自己的背,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温柔地与自己接吻。

最后,顾问微微抽离开来,把明知抱在怀里,蹭着明知的双唇,很慢地亲吻他的脸颊,贴近他的耳朵说:“以后,不准乱给别人联系方式。”

明知轻笑一声,顾问果然不懂日语。

他靠在顾问的肩上,双手环紧他的背,尽情享受着被真挚的喜欢拥抱着的感觉。

“放心。”

******

后来,他们去了江之岛。

两个人踩在灰黑色的沙子上,牵着手行走在海边,被冰冷的海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渔港码头的长堤上,两个人站着依偎在一起,静静看着江之岛的日落。

这一片海域低调沉静,蓝得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借着不刺眼的暮色,顾问又想要吻明知,却被拒绝了。

明知抬手压紧了自己头顶上的鸭舌帽,忍笑道:“你说这样最好看,我不会摘的。”

顾问垂着眼看他,抿起唇,慢条斯理道:“不用摘。”

说完,他抬起手,把明知的帽檐往脑后一转,顺其自然低下头去,覆住了明知的双唇。

明知心想,顾问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怎么能连耍流氓都这么令人心悦诚服?

等回去以后,得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至于当下,还是先做正事吧。

想着,他抬起双臂,环住了顾问的肩膀,专心做谈恋爱应该做的事。

******

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顾问将脱下来的外套反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明知。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清静的夜路中。

明知估计是刚才晚餐时喝了点酒,整个人显得特别不同,一路上都在傻笑。

终于,在经过一台自动贩卖机时,顾问停了下来。

“明知,你是不是醉了?”

明知摇摇头:“没有啊,我才喝了一点。”

气息平稳,脸色正常,顾问想,确实没醉。

他又问:“明知,你在笑什么?”

他一提这个,明知又笑了起来,弯着两只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率真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纯情得好像十四五岁的时候。”

闻言,顾问笑了下,用手捏捏明知撑圆的脸颊,告诉他:“在喜欢的人面前,人是会变得纯情的。”

明知勾住他的脖子,用唇碰了碰他的下巴,轻声说:“知道了。”

路灯下,两个人慢慢靠近,影子叠在了一起。

第16章

第二天中午,明知与顾问离开酒店时,之前见过的那几位先生客气地把他们送到了大门,看着他们上车离开。

在车上,明知转过脸去问顾问:“我以后入住你们家的酒店,报你名字,能打折吗?”

顾问很认真地想了两秒,回答他:“报名字,可能不行。”

说完,他将两个人牵在一起的双手举至唇边,亲了亲明知的手背。

“和我一起,可以免费。”

******

在机场的时候,明知看着顾问自然地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负责升舱的航司票务,冷不防开口:“顾问,你现在是在用钱收买我吗?”

顾问接过银行单,一边签名,一边有礼貌地解释:“我只是在争取跟我男朋友坐在一起的机会。”

说完,顾问顿了一秒,抬起眼来,眸底有淡淡的笑意。

“你介意吗?”

明知拄着下巴,笑着摇摇头:“不介意啊。”

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你男朋友真幸运。”

顾问沉思片刻,回答明知:“我比他更幸运。”

明知静然笑笑,等顾问处理好后,抓起他的手转过身。

“走吧,男朋友。”

机舱内,明知醒过来时,看见顾问稍微侧着头在睡觉。

他慢慢拉下盖着的毯子,凑过身去,捧着顾问的脸,轻轻地吻他的唇角。

之后,他回过身来,看见坐在工作位置上的空服小姐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便朝她弯弯眼睛,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空服小姐善解人意地点了下头。

半个小时前。

顾问正对着笔电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忽地觉得旁边很安静,转过头来,发现明知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身去,把明知身上盖着的毯子拉高一些,亲了亲他的脸颊,随即抽回身来,继续工作。

******

飞机降落以后,明知与顾问走出机场,耐心地等待着度假屋的接送专车。

除了偶尔传来的海浪声,以及暮时风穿过森林的细响,顾问几乎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他对明知说:“这个地方很安静。”

明知附和:“是啊,很安静。”

顾问点头:“适合谈恋爱。”

明知:“……”

抵达青森的第二天,两个人轻装上阵,穿着慢跑鞋,舒适的帽衫和运动棉裤,沿着公路步行到种差海岸。

一路上,空中凝着厚厚的爬升云层,雨水洗刷过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

海岸边,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青草地上,五六个少年结伴踢着足球,两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坐在海边岩石上聊天,戴棒球帽的小男孩与高个子爸爸正在认真练习投球,一对老爷爷老奶奶相依着静静看海,旁边两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正相互追逐。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宁静得令人恍惚。

明知和顾问站在较高的坡上,迎面吹着同样的海风。

明知转过脸去,盯着顾问的侧脸看了几秒,开口喊他。

“顾问。”

顾问转过头来,等着他说话。

“你平时那么忙,”明知挑眉,“应该不怎么锻炼吧?”

顾问双手环胸,兴趣盎然地看着他,依旧没有作声。

明知朝顾问扬扬下巴,向他下战书:“敢不敢跟我比一下?”

顾问身子转过来一些,问他:“比什么?”

明知单着眼,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块大岩石,说:“谁先碰到那块石头,谁就赢了。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知无不答。”

他转过脸来:“怎么样?”

顾问欣然应战。

“没问题。”

明知活动着脚踝,说道:“我喊到三,就开始跑。”

顾问点头:“可以。”

明知侧头看他:“准备好了吗?”

顾问一脸淡定:“随时。”

“那好,我喊了。”

“三——”

话音一落,明知就迈开腿跑下坡去。

顾问花了0.1秒的时间才意识到明知作弊这件事,立即跟了上去。

明知跑得飞快,凭借着这0.1秒的优势,跟顾问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

青绿的草地上,两道颀长的身影逐风而跑,一蓝一白,一前一后。

不消片刻,明知便拉近了自己与岩石的距离。

与此同时,顾问也已经追上了他。

顷刻间,岩石就在眼前,明知急忙伸出手去,眼见着要够到了,腰上忽然一紧,下一秒双脚腾空,整个人居然被顾问单手拦腰抱了起来。

明知怕顾问把自己扔出去,双手牢牢攥着他的手臂,又觉得实在是太乱来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

在那个不长的瞬间,如果你路过种差海岸,也许能听见那阵明朗的笑声。

它来自两个彼此相爱的年轻人,来自纯粹与真挚本身。

顾问其实也没有争胜的念头,抱着明知转了几圈后,两个人齐齐滚到了草地上。

停下以后,明知抢先一步,一个翻身把顾问压在草地上,气不过先咬了一口他的下唇,随即抬起头来,两边嘴角扬得老高。

“你怎么作弊啊?”

顾问唇边有一弯浅浅的牙印,只有明知才能看见。

“你先无视比赛规则的。”

明知弯着眼睛狡辩:“哪有,是你没好好听规则。我说的是喊到三就跑,没说喊完一二三再跑。”

他说完以后,顾问没有再往下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明知也不说话了,慢慢低下头去,与顾问离得越来越近,像斗牛似的地对视着,直到两个人都开始对眼时,他们才破了功,同时笑出声来。

明知躺了回去,双掌枕在脑袋下面,闭上眼睛,惬意地晒着太阳。

海边的云层很厚,光照适宜暖和,洒落在并肩躺在草地上的两人身上。

过了一阵子,顾问的声音在明知旁边响了起来。

“明知,你想知道什么?”

“算了,”明知闭着眼说,“我又没有赢。”

“你也没有输。”

顾问说:“问吧,我都告诉你。”

明知转过身去,看见顾问下唇的牙印消了,清薄的阳光将他白皙的面容照得好像在闪光。

“顾问,那封信,是你给我的吧。”

话音刚落,明知看见顾问的嘴角弯了起来。

明知接着问:“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

顾问转过身来,睁开眼睛,与明知面对面。

他摸着明知的脸说:“你以前也这么懂我,该有多好。”

明知将手搭在他的腰上,问道:“你当时写了什么?”

顾问垂眼回忆着,倏忽又笑了起来,抬眼看明知,平静地复述着。

“明知你好,我是顾问。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回美国了。写这封信,是告诉你,这几个月我过得很开心。原来这里只有外婆,现在多了你。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忍不住跟外婆提起你。说得多了,把她老人家都弄糊涂了,有一天居然问阿姨,说明知怎么不带他的同学顾问回来吃饭……”

听到这里,明知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问自己也在笑,笑完以后继续。

“我把班级合照拿给外婆看,问她知不知道哪个是明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说是站在我旁边的你。我问外婆怎么看出来的,她说阿问站那么高,怕都怕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是跟喜欢的人挨在一起,连害怕都忘记了。我想说,外婆真的很了解我。”

“大人们都说,少年心事不值一提。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少年心里坦荡荡。当少年的心里装进一个人后,他的心事,也将变得千钧重。”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心事压得透不过气,是在看见你抱着陈烬的那一天。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到学校。我在走廊碰见你,你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当时想问,明知,你昨晚是不是也一样,被心事压得透不过气来?但我想应该没有,因为那天早晨,你的眼睛很亮,亮得令我只顾着看你,而暂时忽略了心事。”

“明知,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你,就要走了。外婆说,我会记得你很久。我不知道她怎么这么确定,尽管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其实,我不仅希望自己能记住你,我希望你也能记住我。如果你愿意跟我继续做朋友,可以打下面这个电话给我。如果不愿意,就当作没看见吧。希望这封信,不会成为你的困扰——顾问。”

“你没打。”

顾问捏着明知的脸颊,闷闷地控诉着:“从我把信给你的那天,到我离开,再到后来的几个暑假,都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明知将手移到顾问的腕上,心平气和地指出原因:“你当时如果说的是,‘明知赶快看信,千万别错过顾问这个好男孩’,我相信我早恋的机率很大。”

顾问被他逗笑了,不捏他的脸了。

“所以,你一直以为……”

话到这里,明知停了下来。

顾问接过他的话:“以为你被我给吓跑了。”

“那为什么还追我?”明知问他。

“因为,过去这么久,”说着,顾问慢慢靠近了明知,“还是很喜欢你。”

明知在顾问行动之前,先吻了他一下。

“谢谢你啊,还喜欢我。”

顾问微笑:“不用客气。”

说完以后,他便开始亲吻明知。

******

晚上,顾问洗完澡,刚吹干头发,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放下风筒,从浴室里出来,开门看见穿着深灰色浴袍的明知站在房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眼睛里面有水汽,透着朦朦的亮。

“明知,有事吗?”

明知举起手:“来把这个给你。”

顾问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们那天在东京塔上拍的合照。

他接了过来,刚看了几秒,明知开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顾问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明知回过头来:“怎么了?”

顾问淡淡笑了下:“你是不是想进来?”

明知看着他,点了下头。

明知进门以后,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怎么说话。

顾问拿着风筒从浴室出来,看了明知一眼,明知便跟着他走到了床边。

顾问将风筒插了电,帮明知吹着头发。

明知拿着那张合照,专注地看了起来。

顾问帮他吹干头发后,拔掉插头,把风筒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在明知身边坐下,问道:“怎么看得这么入迷?”

明知答道:“好奇怪,明明已经看过了很多次,每一次看,感觉还是不一样。”

顾问低下头去,跟他一起看照片。

大概过了十几秒,明知蓦地开口:“照片其实拍得不是很好,把你的脸拍糊了。”

“那就别看照片了……”

说着,顾问伸手把明知指间的合照抽了出来,扣在了柜面,接着把他的身子扳向自己,正经道:“看真人吧。”

明知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说:“可真人,明天就要飞走了。”

顾问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真人,现在还在你面前。”

闻言,明知点了下头,唇角微微抿着。

他与顾问安静地对视几秒后,默默靠在了一起。

顾问将明知整个人圈在怀里,说:“明知,我真不愿意离开你。”

明知把脸埋在他的肩颈上,开口道:“顾问,我终于能理解你以前的心情了。”

顾问笑了笑,问他:“你这么讲,我可以理解为你很喜欢我吗?”

明知点头:“可以。”

闻言,顾问胸膛起伏了一下,将明知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几秒,明知出声:“顾问,今晚我们待在一起吧。”

顾问亲了亲他的头发,笑着答应:“好。”

******

第二天上午,明知送顾问去机场。

办完值机以后,两个人站在离境区前面,牵着手说话。

顾问:“照片我会随身带着,想你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

明知:“好。”

顾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注意安全。”

明知:“好。”

顾问:“回去以后,我争取每天都和你视讯。”

明知:“好。”

顾问将手放在明知的头顶上,低下头去看他,说:“明知,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闻言,明知倏地叹息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顾问的眼睛,喊他的名字。

“顾问。”

顾问揉揉他的头发,应道:“你说。”

明知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弯起两边唇,坦然道:“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是个大俗人。”

说完,他仰脸吻住了顾问,比以往更加动情,更加热烈。

顾问怔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明知,随心回应着他,在熙来攘往的离境入口前,完成了一次绵长不舍的吻别。

第17章

有人问,建造机场为什么要用上大面积的落地玻璃?

那是因为,理由可以被模糊;而离去与归来,需要被看见。

十月份的南方,呈现着一种电影质感的缓慢过渡。

天空越来越高,茂密的常绿乔木也开始有了些微的层次变化。

机场里面,蓬松的阳光经由温度冷却,只留下轻微的存在感。

午休的时候,明知心不在焉地吃着三明治,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一旁的Fred“啧”了两下,连声道:“奇怪,真是奇怪。”

明知听见他的话,回过头来:“什么?”

Fred满脸困惑:“午休都快结束了,你的手机怎么还没响?”

明知:“……”

他把吃了几口的三明治放下,随口道:“可能忙吧。”

其实,感到奇怪的人不止Fred一个。从早上到现在,明知打了几通电话给顾问,都没有接通,发过去的简讯也没有收到回复。

“之前也有这么忙的时候吗?”

明知点头:“一直很忙。”

不过很少有忙到不接电话的时候。

明知收好手机:“差不多了我们就走吧。”

说完,他端起了水杯。

Fred看见,忙不迭抓起了自己的冰沙,跟明知碰了一下杯。

明知回过神来,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Fred朝他举了举杯,笑着说:“致明知。”

明知不明:“因为什么?”

“生日得上班,男朋友还不接电话。”

明知:“……”

他伸过手来,也跟Fred碰了一下杯。

“致弗雷德。”

Fred挠挠下巴:“为什么?”

“至今还没有机会与人吻别。”

Fred::“……”

明知快要下班的时候,值机区这一片较为热闹。

今天是Lucy的Last Day,趁着柜台没有乘客,她正忙着跟大家合影留念。

明知站在柜台里面,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屏幕界面依旧一干二净。

他有些无奈地抻了抻眉,之后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里面。

一抬头,Lucy的脸近在眼前。

“嘻嘻,Kim哥,能跟我拍照留念吗?”

明知笑笑:“当然。”

随后,他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

明知很少自拍,掌握不好角度,只能由Lucy来抓机,他在后面配合。

“来,看镜头。”

“Kim哥,你怎么只会比剪刀手?”

“这样,我再换个……”

“这张拍得挺好的,再来再来。”

“好。”

“……”

两个人拍得注意力正集中时,不太稳的镜头里面突然多出来一张笑脸,贴着明知的脸说:“不介意吧?”

明知和Lucy瞬间睁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又惊又喜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顾问。

顾问对着Lucy礼貌微笑,温声询问:“介意我加入你们吗?”

Lucy把头摇成拨浪鼓,激动道:“不介意,不介意!”

“谢谢。”

顾问看了明知一眼,明知便靠了过来。

他自然地揽过明知的肩,亲近地挨着他的脑袋。

Lucy举起手机:“一、二、三,笑!”

“Kim哥,你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啦!”

******

明知走出机场的时候,看见顾问站在夜色中,背影英挺,举止自洽。

明知走上前,从背后环住顾问的肩膀,半边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中,呢喃着:“顾问,你男朋友累了,背他回家吧。”

顾问真的听他的话照做了,一把扣住他的手,稍微一弯腰,便使得他双脚离地,整个人的重心全都依附在自己背上。

明知乐得眉开眼笑,用鼻子弄乱他的头发。

“我开玩笑的,放我下来。”

顾问把明知放下以后,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明知用手指帮顾问顺好被自己弄乱的头发,随即托着他的脸,拇指抵在他的下骸处,定定地看了他好一阵,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

这张脸,这个人,他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顾问搂紧了他,紧紧相依的两片胸膛,都是滚烫喧哗的。

“你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飞机上信号不好。”

明知蹭着他耳后的冷水气息,问他:“回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么忙,跑来跑去很累。”

“不累。”

“你先回家吗?”

明知看了一眼旁边顾问的随身箱,便知道他是一下飞机就过来找自己了。

“外婆回葡国探亲了,阿姨放假,我没家里的钥匙。”

明知抬手捏捏顾问的下巴,咧嘴道:“你怎么这么可怜,有家回不了?”

顾问低着头看他,漂亮的眼睛安静地眨着,在向明知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情绪。

明知了然,牵住他的手。

“走吧,明哥哥带你回家。”

******

到家门口时,明知一边拿钥匙,一边转过头去跟顾问说话。

门打开以后,他下意识地去按玄关的灯开关,却没有等来光亮。

“停电了吗?”顾问说。

明知回过头来,愣了两秒,才想起来玄关的灯坏了,而他在网上买的置换灯还在路上。

没办法,两个人只能摸黑进了门。

明知换完鞋以后,发现顾问早已经弄好了,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

光线昏暗的玄关,像是一个隔绝了世界的真空罩,居然没有透进来半点外面的声响。

明知靠近顾问,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地笑:“在机场时,我就想这样做了。”

顾问说话的声线很低:“就这样吗?”

明知垂眼想了想,一只手勾住顾问的脖子,踮脚在他脸颊上吻了吻。

随即,他想要抽回手,却被顾问轻轻按住了。

顾问指尖的温度很柔缓:“还有呢?”

明知沉默着,呼吸从他的脸颊蹭过去,擦过他的鼻梁,吻上他的双唇。

他只稍微吻了片刻,顾问便用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温文地回应他。

这种温文也只持续了一会。

在越安静的地方,有些东西越是容易清晰化。

顾问将明知拉近,紧紧贴着自己。

当身体的热度开始共享,共探互往也就顺理成章。

当与顾问吻得越来越深时,明知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的腰。

顾问离开他的唇,又开始亲吻他的脸颊,从耳垂吻下去,将他脖子亲了个遍后,沿着下巴徐徐向上,再次含住了他的唇。

顾问把明知的手拉到衬衫的纽扣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

明知一边与他深吻,一边缓慢地解着他的纽扣,手上清醒,脑内发昏。

而顾问,则将手从他衣服的下摆伸进去,沿着他的背脊一路向上,十指来回抚揉。

“叮咚”!

衬衫的纽扣解开到第四颗的时候,门铃突然间响了起来。

明知睁开眼睛,轻轻推了顾问一把。顾问舍不得让他离开,手也不肯拿出来,亲着他的唇瓣,问:“是谁?”

明知与他互碰着唇,小声说:“应该是送蛋糕的。”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起来,接连按了好几次。

明知不行了,伸手把顾问的脸压扁,笑着制止他:“你说过的,要对服务人员更好一点,他们很辛苦的。”

顾问默默把手从明知衣服里面拿了出来,发了一句很轻的抗议。

“他们也应该对我好点。”

明知弯着眼睛,在顾问唇上啵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开门之前还不忘整理一下衣服。

一分钟后。

“谢谢,辛苦了。”

明知手里拿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蛋糕盒进屋,随手把门关上。

转过身来,看见顾问靠在玄关的墙上等自己。

“哎呀。”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顾问的手,领着他往客厅走去。

“阿问来,跟明哥哥吃蛋糕去。”

第18章

明知洗完澡出来时,看见顾问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身上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睡衣。

明知走过去,使坏地把头发上的水珠拨到他身上,顾问也不躲,反而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我刚才想找风筒,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顾问随意翻开一页,指了指画中坐在草地上吹泡泡的小男孩,问明知:“这上面画的是你吗?”

明知把下巴抵在顾问的肩上,点了点头。

“原来,你一直这么可爱。”

明知打了一下他的手:“哪里可爱了!”

顾问被明知的反应惹得忍俊不禁,顺势把他的手抓入掌中,继续往下翻画册。

顾问往后翻了几张,发现画册上都是明知小时候的一些片段记录,每一幅素描都画得栩栩动人,右下方标注着久远的年月日,偶尔会有题字。

他再往下看时,画页上便不再只是明知一个人了,偶尔会出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虽然是用铅笔描出来的人像,却因画家的功底之深,将他的气质与神态勾勒得细致入微,反而比照片更加令人向往。

顾问翻回第一页,画上以一大片盛放的洋桔梗为背景,那时还很小一只的明知像猫一样枕着男人的双腿,两个人坐在摇椅上,懒洋洋地睡着觉。

右下方标注的日期要追溯到二十多年以前,下面题着一行字:

今天是明知入住我们家的第一天,我和明决会好好爱他。

顾问停在这一页,问明知:“这是你大哥吗?”

明知盯着那幅素描看了一阵,鼻尖闪过一瞬的微酸,抿着唇点了下头。

“怎么没看见你大哥的男朋友?”

明知答道:“画画的人,就是我大哥的男朋友。”

“是吗?”

顾问看上去有些意外,问道:“都是他画的吗?”

“对啊,”明知应道,“都是他画的。”

顾问由衷道:“画得真好。”

明知靠在顾问身上,说道:“我大哥的男朋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他转过脸去,看着顾问讲:“你说不定听过他的名字。”

顾问回过脸来,轻声道:“是吗?他是?”

“施世朗。”

闻言,顾问微怔,片刻缓过神来,对明知说:“你大哥的男朋友,是施世朗啊。”

“你有听说过他吗?”

顾问点点头:“当然,他很出名。我父母家里收藏了他两幅画,我个人也非常喜欢他的作品。”

明知坐直了些,有些惊喜地看着顾问。

“你喜欢世朗先生的画啊。”

顾问再次点头:“喜欢。”

明知伸手抱住顾问,挨着他的脸说:“那下次,我送你几幅吧。”

顾问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抿着嘴看他。

“真的吗?”

明知抱着他来回晃,一脸率真:“真的,家里还有好多,随我拿。”

顾问终是没忍住笑了起来,明知真是太可爱了。

他可能不知道,现在拍卖行里,施世朗的一幅真迹要被拍卖到七位数的高价。

******

都市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漆黑。

关掉灯以后的客厅,城市的亮透过遮光帘探进来,在昏暗的边缘撕开了一道裂缝。

伴随着打火机滑轮的轻细摩擦,一团小簇的火焰油然出现,在室内支起橘色的光幕,把黑暗拱到了天花板。

矮脚的胡桃木小桌几上,放着一个六寸的咸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一根数字蜡烛。

过完生日,明知就二十八岁了。

空气中,椰奶的清香和木糠的甜味缓缓浮动着。

明知和顾问坐在白色松软的毯子上,两个人身子挨在一起。

唱完生日歌后,顾问对明知说:“许愿吧。”

明知闭上眼睛,十指交握,对着蜡烛安静地许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转过脸去看顾问。

“许完了吗?”顾问问他。

明知点头:“嗯。”

顾问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读懂了什么。

“跟我有关?”

明知身子前倾,亲了亲顾问的眼角,笑眯眯地说:“想看你在海上冲浪。”

“嗯……”

顾问抬头看着天花板,很认真地思考顷刻,回过头来,告诉明知:“那得是夏天,南加的海边最合适。”

明知两边唇弯起,点了下头:“好。”

随后,两人静静看着对方,几秒之后,心有灵犀地吻了吻彼此。

“明知,生日快乐。”

明知眸中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笑意。

“顾问,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顾问一只手撑在身后,注视着明知说:“也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两个人相视而笑,都不作声了。

空气中,甜味越来越浓。

顾问收回手,上身往前倾,捧起明知的脸,缓慢地,轻柔地吻着明知。

明知闭着眼,顺从地接受了顾问唇舌的探寻和索取。

渐渐的,两人的唇腔变得濡湿,体温缓而上升。

顾问一边与明知难离难舍,一边慢慢地把他推倒在毯子上,伸手去解他睡衣的纽扣。

明知也在帮他解着纽扣,四只手碰到一起的时候,顾问含着他的唇,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以后不买有纽扣的睡衣了。”

明知笑得胸膛直打颤,马上被顾问以一个用力的吻给打住了。

片刻后,他摸到了一方微凉光滑的皮肤。

纽扣全都解开了,他的也一样。

蜡烛被吹灭以后,夜的厚重在静谧中扩散开来。

暖黑的房间里,冷水与青柑橘的气息混合着,隐匿私密和断断续续交叠在一起。

床头柜的抽屉里,成盒的安全套散落开来。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细缝,从室内可以看见摩天大楼直线型的灯光。

……

事后,明知有些脱力靠在顾问怀里,看着他把今晚用的第三个套摘下来,精准无误地扔进了垃圾篓里。

果然,顾问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爱,都一如既往的清晰明确。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耳朵突然被两片滚烫柔软的薄唇给包裹住了。

“明哥哥,我们去浴室好不好……”

明知下意识往抽屉里看去,得,包装完好的安全措施又少了一枚。

******

第二天上午,明知率先醒来。

他下床,走到落地窗边,将遮光帘拉开,只留下白色的纱帘,背对着清薄的晨辉,躺回到床上。

明知钻进被窝里,趴在顾问身上,把他整张脸亲了个遍,然后熊抱着顾问,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安静地等着他醒来。

明知舍不得松开顾问,手上也没有表,只能凭借房间内光线的亮度和移动来判断时间大概过去了多久。

明知有些纳闷,虽然两个人昨晚折腾到大半夜,顾问也不至于睡这么久吧。

他是出力了,可受罪的人是自己啊。

明知转过脸来,下巴停靠在顾问的锁骨上,发现这人的眼皮正十分不自然地颤动着,心里顿时明白了个大概。

他碰了碰顾问的唇,随即用手摸着他的脸,若无其事地说:“奇怪,阿问怎么睡了那么久都还没醒?”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的。

他继续自言自语:“要不,我去问问小阿问?”

话音刚落,明知钻进了被子里面,弓起身子,把顾问的裤子往下拉。

片刻间,明知看见一只手慢慢从外面伸了进来,沿着被子在摸索着什么。

明知看准了时机,在那只手按住自己的前一秒,抢先一步掀开被子,跳下床就往浴室跑。

“明知!”

身后,顾问的叫声响了起来。

明知一回头,就看见某个人像熊一样朝自己扑了过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手灵活地躲进了浴室,匆匆忙去关门,却在关键的时候被顾问从外面给顶住了。

明知生怕被顾问抓住,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把门合上。无奈他的力气比不过顾问,还是被他从外面给顶开了门。

顾问刚起床的样子,比起平日里,看上去多了几分率性,几分慵懒。头发随意地凌乱着,眨眼的频率很慢,下巴有淡青色的须根,衬得皮肤很白。

他双手撑腰,故意板着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明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连连摆手:“不关我事,谁让你装睡的。”

顾问没有作声,定定看着他。

明知也不往下说了,又开始跟他斗牛。

二人对峙久了,明知败下阵来,率先投降,咧嘴笑着示弱:“我错了,你消消火。”

顾问右手朝下,指了指睡裤上支起的小帐篷,说:“火在这里,你起的,自己灭。”

明知怎么也得扞卫一下自己的尊严,果断拒绝。

“不行,你自己解决。”

但他终归是底气不足,只能用扯开话题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我要洗澡了,你出去吧。”

出乎意料的是,顾问听见他的话后,不再用吃人的眼神盯着他,反而欣然地点了点头。

“好。”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浴室门口走去。

见状,明知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正放松时,却看见顾问走到门边,轻轻地把门给带上,回过头来,单手脱掉了自己的套头睡衣,露出线条完美的上身来。

明知看得一脸茫然:“你,你做什么?”

顾问侧着点了下头:“洗澡。”

闻言,明知懵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

“好吧,你先洗。”

说完,他往门边挪了过去。

明知快挨到门把时,顾问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回来,牢牢圈在怀里,不由分说就压住了他的唇,来了一个缠绵的湿吻。

这个吻结束以后,顾问抬起头来,低声道:“走什么,一起。”

话音刚落,明知就被他单手扛进了淋浴间。

第19章

“你这,是不是挤多了?”

“没有,就是这样用的。”

“……明知,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用过?”

“闭嘴,再说话请你吃奶油!”

“噢。”

浴室里,明知坐在洗漱台的沿面上,用双腿圈着顾问的腰,正一点一点地把手里的剃须泡沫往他面颊上抹开。

完事以后,明知托着顾问的脸,藏不住笑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顾问双手放在他的腰上,仰着脸看他,问道:“怎么了?”

明知弯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开心道:“冬天还没到,圣诞老人就来我家了。”

顾问颇为不解,转过脸去,在浴镜中看见自己脖子、下巴、上唇,两腮上面都被抹了很厚一层的剃须泡沫,连鼻子也没能幸免,满脸花白,看上去确实跟圣诞老人没什么差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在镜中对着他坏笑。

顾问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问:“明知,你有没有觉得,泡沫太多了?”

明知半边身侧着,对着镜子点了下头,答道:“确实是多了点。”

顾问默默握紧了明知的腰:“那,怎么办?”

明知的视线停留在镜中,刚想说那就弄少一点,却察觉到了某人不动声色的靠近。

他装作没看见,一边留意着镜子里面顾问的动静,一边准备往后挪动身子,却发现腰被箍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

明知还在想着怎么脱离魔爪的时候,没想到顾问先发制人,一下子猛地凑了上来。见状,他忙往后一躲,脸上逃过一劫,脖子和衣领就没那么幸运了,被蹭上了一堆泡沫。

“顾问,我刚洗完澡!”

他叫了一声,回过头来,两只手抵在顾问肩前,却没能阻挡他的斯文式逼近。

顾问扬眉:“可以再洗。”

回答错误,但是满分。

明知仰着脖子不停往后退,直到退到不能再退的时候,他抓紧了顾问的睡衣,假装示弱:“顾问,我没睡衣换了。”

顾问对他笑笑,轻声说:“在家里,没关系。”

话刚说完,明知便被顾问拉进怀中,蹭了一脸的泡沫不止,还乘机老占他便宜。

明知被顾问牢牢钳制着,一边躲一边还在寻思着怎么反击他,混乱中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还能动,下意识去挠顾问的痒痒穴。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问这个人是神,居然不怕痒,还被他反将一军,伸出一只手来挠自己。

明知这人最是怕痒,一痒起来就止不住笑。没过一会儿,脸都笑红了,整个人在沿台上像只八爪鱼乱扭乱动,一边笑一边求饶:“顾问,我错了,我错了!”

顾问听见他的求饶,便放过他了,用两只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使劲用鼻子蹭他的脸,笑着说:“怎么总是这么爱玩,跟没长大一样。”

明知刚才笑得岔了气,眼下也没力气说话了,侧着身子,在镜中看见自己像小孩一样被顾问抱着,脸上、脖子,以及睡衣领口都是泡沫,默默叹了一声。

好了,这下子,两个人都成花脸猫了。

半个小时后。

“别乱动啊,你的命现在可是在我手上。”

玩闹一场后,明知和顾问又回到原位,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

不同的是,两个人又洗了一次澡,换上了第三套睡衣。

顾问在明知动手之前,扣住他的手腕,开口道:“在我把命交给你之前,能不能先让我说句话?”

明知举着剃须刀,笑眯眯地贴着他的鼻尖说:“是不是想要表达你没把礼物带回来的忏悔呀?”

昨天晚上,两个人忙得无暇分心。到了今天,明知才想起了礼物这事,本来也没想要拿,就是想逗逗顾问。

没有想到,顾问一听到“礼物”二字,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虚虚掩掩地说自己走得太快,把礼物落在洛杉矶的家里了,等迟些再把礼物补给他。

明知也没放在心上,就是有些纳闷,小小一个礼物,还能把顾问弄得这般紧张。

顾问微微笑着,仰起下巴吻了吻明知,用很确定的口吻对他说:“明知,我爱你。”

明知笑得直摇头,刮个胡子还能弄得那么感性。

但他没有取笑顾问,而是低下头去,缓慢回吻他,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顾问的眼睛说:“我也爱你。”

接下来,他们终于开始了正事。

明知一边帮顾问刮胡子一边想,这胡子,从上午刮到中午,太没效率了。

过后,明知把顾问的脸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湿毛巾帮他擦完脸以后,搂着顾问的脖子,把他抱得紧紧的,用自己的脸去蹭他光洁的下巴和两腮,闻着他脸上好闻的味道,心满意足地说:“嗯,现在不扎人了。”

顾问站在洗漱台前,放在明知腰上的手稍微一用力,便让明知整个人往前滑向了自己。

他仰着脸看了明知一阵,倏地开口:“明知,我真想把你套牢在我身边。”

明知呵呵笑着:“那把我打包进你的行李箱,带我回你家吧。”

顾问霎时睁眼:“真的吗?”

闻言,明知脑海中闪过了一件事,摸着他的脸,反问道:“你想吗?”

顾问点头:“想。”

“那我……”

明知笑着停顿下来。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对上顾问满是期待的目光。刚想开口时,听见门铃响了,话锋忽地一转:“先去开门。”

随后,他松开顾问,从洗漱台上跳了下来,往门口跑去。

第20章

玄关处,顾问站在高凳上,帮明知装着置换灯。

等顾问装好以后,明知打开电闸,按了一下开关,依旧没有反应。

“怎么还不亮?”

“我看看。”

“这里面有根螺丝松了,你在工具箱里找个正号螺丝批给我。”

“等等。”

说完,明知转身,在工具箱里找到一支,递给了顾问。

顾问接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道:“这支太大了,还有小的吗?”

明知又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小号的。

“没有了,怎么办?我到楼下超市看看?”

顾问沉思少时,答道:“不用,我箱子里有一把很长的保险柜钥匙。你帮我拿来,应该可以用的。”

“好,你等等。”

说完,明知便跑回了屋里。

他把顾问的行李箱打开来,在里面找了一遍,最后在夹层中发现了顾问所说的那把长钥匙。

他把钥匙拿出来,看见自己把顾问的箱子都弄乱了,便顺手收拾好。在整理衣服的时候,隔着衣服,他摸到了一个怪硬的小物件。

明知觉得有些奇怪,便把那个硬壳的东西从衣服下面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对戒。

明知沉默几秒,迟疑着蹦出一句:“不会吧……”

他有些犹豫地把那枚小一点的戒指拿了出来,想了想,把它套进了左手的中指,发现尺寸大了点,眉梢无声扬起。

果然,他想多了。

随后,明知便把戒指取了下来。

在把戒指放回盒子的前一秒,他踌躇了一瞬,又把戒指给拿了回来,试探着套进了无名指。

刹那间,明知脸上出现了一个语重心长的表情。

不大不小,刚刚好。

“明知,找到了吗?”

这时候,顾问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找到了,来了。”

明知急忙应他一声,回过头来,看见盒中另外一枚静默的戒指,考虑不过一瞬,把它拿了出来。

明知跑回到玄关,把钥匙递给顾问。

顾问接过钥匙,三下两下便拧紧了那颗螺丝。

“现在开灯试试。”

明知重新打开电闸,按下开关。

灯亮了,玫瑰白的墙面被赋予了流丽的柔和。

“好了,我再把灯罩装上就可以了。”

说完,顾问把钥匙递回给明知。

他觉得那盏灯的位置还可以再调整一下,盯着它看了十几秒钟。缓过神来,发现手上的钥匙一直没人接,刚准备往回看时,有只手从他手里拿走了钥匙,索性不回头了,等着明知把灯罩递给他。

然而,他没有等来灯罩,而是等来了一枚冰凉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毫无征兆的,顾问的胸膛陡然起伏了一下。

他低下头来,看见明知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用右手抓着他的左手,同时朝他扬扬自己左手上的戒指。

“明知,我……”

顾问刚说出几个字,便收住了,扶着明知的肩膀从高凳上下来。

他站定以后,低着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时不时抿一下唇。

“我……”

明知也不说话,就一直抓着他的左手,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

顾问在明知面前,还是第一次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低着头,也不敢看明知,“我”了好几回,看上去底气越来越不足。

就在明知考虑着要不要给他个拥抱给他打气时,顾问忽然抬起头来,像宣誓一样,郑重开口:“我愿意。”

明知睁大了眼睛,什么??

顾问根本没胆量直视明知的眼睛,豁出去地一把抱住他,继续重复宣誓。

“我愿意。”

明知怔了几秒,待想通一切以后,无话可说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顾问,对他说:“顾问,你这叫反客为主。知不知道?”

顾问将他抱紧了一些,呼吸悬在胸口,语气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明知,你愿意吗?”

明知安静下来,片刻过后,把问题抛给顾问。

“顾问,戒指戴上了还能摘吗?”

顾问心领神会,笑着抱紧明知,一锤定音。

“不能。”

******

晚上,明知在进浴室之前,把一个信封交给了顾问。

顾问坐在床边,接过信封。

“这是什么?”

“放心,绝不会是孕检报告。”

顾问看了他一眼,伸手准备拆信时,被明知给摁住了。

明知学着他那次在更衣室里嘱咐自己的语气,说道:“你最好,等我进浴室再看。”

顾问了然,放下信封,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知咧着嘴把他梳好的头发使劲弄乱,转身往浴室走去。

走进浴室时,他对外大喊一声:“不准敲门!”

随即把门关上。

顾问无声笑笑,重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他从容地打开来,当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明知很清楚,自己不希望顾问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不会做。

所以,当他看清了纸张上面写的东西,哪怕再心潮澎湃,也不敢来敲门。

因此,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明知身上捎着温热的水汽,从浴室里出来。

他刚打开门,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守在门外已久的顾问一把拦腰抱起,吓得轻呼一声,忙不迭勾住他的脖子。

他很是不解:“顾问,你臂力这么大,是天天举铁还是顿顿都吃菠菜啊?”

顾问眼中带笑,淡淡道:“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随后,他抱着明知往露台走去。

寡言的秋,连夜都是内敛的。

从露台望出去,居然还能看见城市上空的半点星光。

顾问在摇椅上坐下来,把明知放到自己的腿上,手臂绕过去,从背后圈住他的腰。

顾问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之后,侧脸问明知:“这是什么?”

明知伸出双手,把他的脸挤成金鱼,没好气道:“明知故问,你分明都看完了。”

顾问将他的手一并抓下,放到嘴边亲了亲,然后收进掌中,问道:“什么时候决定的?”

“嗯……”

明知转着眼珠,想了想,回答他:“也没有明确说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就觉得你每次来回跑太累了。刚好看到美国总部那边开了几条新线,需要人员支援,就试着申请一下了。”

讲着,明知斜眼看向顾问,哼道:“本来是想给某人一个惊喜的,结果没想到啊……”

顾问直起身子,亲了亲他的脸颊,装不懂:“没想到什么?”

明知皱皱鼻子,叹道:“这人,不太老实啊……”

顾问淡淡笑着,把明知在洗澡前摘下来的戒指从口袋里面取出,给明知戴上以后,亲吻他的无名指。

“谢谢你,明知。”

“别高兴太早,”明知伸手摸摸他的脸,说,“还在审核呢,成不成都不一定。”

顾问把他拉了下来,靠在自己怀里,颇有信心地说:“自然能成。”

话音刚落,他喃喃自语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找孔樾谈谈。”

明知知道他不会,也没当真,笑了笑,安然地躺在他怀里,静静看着夜空。

过了一会,他用手指了指天边,说:“顾问,那颗星星好亮。”

顾问慢慢说话,语调听起来有种朗读式的平缓。

“看不见,只顾着看你了。”

倏忽间,他叹了一声:“哎,其实是忘戴眼镜了。”

明知没忍住,又笑了。

跟顾问一起时,他永远在笑。

******

年底,明知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

他去大使馆办理签证,面签的过程很顺利。

最后,面试官询问明知,申请表上面填的固定地址是谁的住址,是他亲戚的还是公司安排的?

明知微微笑着,回答面试官:“My fiancé‘s.”(我未婚夫的)

******

半年以后,顾问团队新推出的医疗手术模拟器在业界获得了积极的反响。

在这一年,他登上了《时代》的“领袖”榜。

在百忙之中,顾问抽出十分钟的时间,接受了一档权威专栏的访问。

由于时间限制,记者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奔主题,简明扼要。

访谈快要结束的时候,记者抛出了一个听上去颇有分量的问题。

“顾先生,您在前面的回答中提到过,无论是您的家族企业,还是您现在所有的公司,都只是您目前的事业展图。那么请问,您在当下,或者未来,有没有真正想要完成的终身事业呢?”

听到这个问题时,顾问突然沉默下来。

记者眼瞅着时间快到了,不想浪费宝贵的提问机会,话锋倏地一转:“如果这个问题不方便透露,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吧。您觉得,在目前的人生当中,您所实现的最大成就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时,顾问露出了难得的微笑,温和答道:“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用同一个答案来回答。”

记者有些意想不到:“是吗?方便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顾问轻轻点头。

“每次见到我的爱人,都能让他吻我一下。”

——正文完——

番外

洛杉矶的一个上午,顾问走出房间,准备出发去公司。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是林自的电话。

顾问接起电话。

“你好,林自。”

“顾问,你好,最近忙吗?”

顾问一边扶着楼梯往下走,一边与林自通话。

“我一月中旬结婚,婚礼在里斯本举行,你到时候有时间过来吗?”

考虑到接下来密不透风的行程安排,顾问决定婉拒,正欲开口时,冷不防听见电话那头多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林自,你大概要请多少个中学同学?”

霎时间,电话那头林自的声音远了一些。

“五六个吧,名字都写在清单上了。”

顾问漫不经心地听着林自与他未婚妻的对话,缓慢地下着楼梯。

就在他寻思着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准备开口时,林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对了,帮我把明知的名字补上去。我昨天问过了,他有假期的……”

闻言,顾问淡然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情绪,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明知,是明知故问的那个‘明知’吗?”

“对,就是那个。”

顾问只顾着听,思绪全都被“明知”这两个字紧紧牵引着,根本无心看路,脚步也轻浮得很。

“帮我把他补上,他答应我会来的……”

这句话结束的时候,顾问握紧了手机,自洽与平静皆被自己过于清晰的呼吸声掩盖下去,再也看不见其它。

他有些恍惚地往下踩了一级阶梯,脚下蓦地一滑,噗通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

九月里,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铁灰色的直线马路,间隔不远的南方乔木,以及无边的朝晨寂静。

一切淡而迂缓。

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小轿车。

顾问坐在里面,等待着暂时离开的司机。

车里有些闷,顾问按下手边的控制键,把车窗放下了点。

从打开的窗缝里,飘进来少许外面的干净空气,还有随意的交谈声。

顾问转过脸去,看见人行道边走过两个穿着跟自己同样校服的男孩。

他下意识往两个人身上看去,视线从车旁移到车前。

顾问与他们隔着的距离不远,故而看得很清楚。

两个男孩走到路口,当发现绿灯只剩下两三秒的时候,其中一个男孩火急火燎地拔腿冲了过去。

等他跑到对面,回过头来,很是无奈地发现他那位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朋友还在斑马线对面站着。

顾问坐在车的后座,静静地打量着站在原地的男孩。

柔和的侧脸线条,细致的鼻梁,刚刚好的头发长度,贝壳状的小耳朵。

以及他身上,一种特有的,少年的精神感。

其实,这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没有秘密,没有冒险,也没有必然。

有的只是一个渲染不够的环境氛围, 以及寻常偶然的人物出场。

然而,顾问却永远记住了这一个早晨。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孩站在路边,耐心等待绿灯的神情。以及信号灯由红转绿以后,他好整以暇走过去的舒坦自在。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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