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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亲一口脸红心跳(包子)上——四未

文案:

钟乐悠天生轻度智力缺损,还有轻度沟通障碍。

跟着姐姐来到冷家时,他见到了冷付俊。

刚开始相处困难,冷付俊的强势霸道令他感到害怕退缩。

但因无法拒绝的现实,他跟冷付俊开始了同居生活。

最初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可时间一长,他渐渐发现了冷付俊待他的好。

冷付俊最初同别人一样,觉得钟乐悠憨憨傻傻,而且胆子比麻雀还小。

可现实好像将他们捆绑,他总是在钟乐悠遇上危险麻烦的时候闪亮登场。

后续相处漫漫,他就发现钟乐悠其实单纯善良,懂事乖巧。

在别人眼里,钟乐悠是一个小傻子。

但在冷付俊眼里,他是一个小宝贝。

传统强势霸道攻×天真单纯可爱受

先孕后爱攻宠受双性生子

无责任小剧场:

钟乐悠捡到一只流浪猫,藏在怀里带回家。

冷付俊见他外套鼓鼓动着,就知道里面是只活物。

冷付俊:“你藏了什么东西?”

钟乐悠明目张胆撒谎:“……一、一块板砖……”

内容标签: 生子 豪门世家 甜文

主角:钟乐悠,冷付俊

第1章

所有美好的初遇,都是命运馈赠的礼物。

好比冷付俊第一次见到钟乐悠。

那时钟乐悠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手上——虽然震到他双手发麻,差点跪下。

冷付俊原是不知道钟乐悠的。

除夕归家那日,冷付俊没走正门。

他从后门进,到正屋先路过的是园子。

几株梅花开了,冷付俊稍稍放缓了脚步,多看了几眼。

然后便见小花屋阳台有人摇摇欲坠,随后真的从二楼高的地方坠落下来。

阳台上还有别人,一声尖叫。

冷付俊下意识去接,结果就还真接住了,接稳了。

落下来的人就是钟乐悠。

从高坠下的东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哪怕十几斤的物品都会叫人深感压力,更不用说一个男孩了。

冷付俊双手被震到发麻,脚步都前倾,差点跪下。

但还好稳住了,他想自己要是在这种时候跪下了,一定会丢了面子,硬是用这点支撑住了自己没有倒下,最后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但哪里会不疼,冷付俊英气的剑眉都皱到了一块儿,眼睛闭了几秒才缓过进来。

睁开眼,对上的就是钟乐悠瞳孔偏蓝的双眸。

像只猫。

双眸又大又润,写满无辜天真,长翘的睫毛像把刷子,眼角一点泪痣柔和,过了很久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眸。

是他的姐姐林素夕急忙从小花屋上跑了下来,她着急问道:“乐悠,你没事吧?”

冷付俊放了钟乐悠下地,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捏了捏手腕。这才认出来,这男孩应该是林素夕的弟弟。他是听说过林素夕有个关系很好的表弟,不过一直都没有见过罢了。

林素夕看着冷付俊,感激道:“大哥,真是多亏你接住了他。”

“刚好顺手。”他道,“下次小心些,这么摔下来会受伤的。”

林素夕对钟乐悠道:“还不快谢谢哥哥。”

钟乐悠眨眨眼,其实他有些怯怯,大概是刚才冷付俊紧皱眉头略显凶狠的表情吓到了他。但姐姐这么说,他还是乖巧地喊道:“谢谢哥哥。”

哥哥。

钟乐悠叫冷付俊哥哥,其实还是冷付俊占了便宜。

他大钟乐悠十二岁,叫叔叔都没问题的年龄差。

冷家两个兄弟,冷付俊是大哥,还有个弟弟叫冷冬重。林素夕则是他冷冬重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弟媳妇。

而钟乐悠是林素夕的表弟。

钟乐悠父母早亡,多亏了阿姨一家照顾,跟林素夕宛如亲姐弟。

后来冷付俊才知道,钟乐悠天生轻度智力缺损,还有轻度沟通障碍。因为在学校总是遭其他同学打趣欺负,所以林素夕干脆将他接到了家里,保留着学校的学籍,但为他报了一个外面的培训班,让他在家里住半年专心学习,直到来年六月的高考结束。

那时钟乐悠还不到成年,他的生日刚好是在高考那两日,等到高考结束,他才成年。

冷家二老对林素夕这个媳妇很满意,对她这个弟弟爱屋及乌,也就接受了。

冷家是中式大宅院,最不缺的就是房间。每天也就吃饭的时候大家能见面,其他时间,若不是刻意要见,都见不到。

虽然天生轻度智力缺损跟沟通障碍会使人有种他是傻子的印象。但钟乐悠只是不能很好表达自己的想法,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太会转弯。除了这些,他与普通人能无异,还更乖巧礼貌,他知道自己是在姐姐的婆家,因此对二老很是尊敬,每天出门前都会向二老问好。

他长得好看,白净秀气,又懂礼貌,很快就讨得了冷家二老的欢心。再加他看上去有些憨憨,更叫人心疼。

除夕夜吃饭,亲戚一堆,来来往往跑闹的孩子也不少。二老却要他坐在身边,而他的旁边才是冷付俊。

冷太太为他介绍冷付俊:“这个以后要叫哥哥,知道吗?”

其实钟乐悠知道,一件件事情,他都会思考,就是开口的时候,嘴上说出来的跟心里想的会有些偏差。他点点头:“今天见过哥哥,哥哥救了我。”

冷太太好奇怎么一下子冷付俊还救了钟乐悠,不解地看向冷付俊。

林素夕在一旁解释:“今天在小花屋,乐悠摔了一跤,刚好大哥回来路过,顺手扶住了他。”

要说从阳台摔下去那未免太吓人了些,所以这件事情林素夕原本并不打算说出来,省得他人担心。不料钟乐悠会说出来,林素夕就只好修饰一下,这么应对过去了。

钟乐悠听到林素夕说的跟真实发生的不一样,只以为自己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配合地点头。

冷太太以为就是这样,听了笑:“这小东西,我还以为是怎么救了你呢。”

钟乐悠不好意思地笑笑。

接着冷太太对冷付俊道:“最近在忙些什么了,怎么都不回来。”

冷家最为人熟知的名声是全国知名的武器制造商,主要与政府军方合作。这两年生意几乎都交到了冷付俊手上,他自然忙,但除却忙工作上的事情外,他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久而久之也就懒得回来了。

冷付俊言简意赅:“忙。”

冷家父子都是这样的性格,做爹的冷淡,两个儿子也是这样的德行。冷太太不计较,要是计较,她早就气死,上甜点的时候,她才催了冷付俊一句:“都老大不小了,成家也该放在心上了。你弟弟都结婚好几年了,你还光杆司令一根。”

冷冬重小冷付俊两岁,跟林素夕是自由恋爱,两个人大学同学,毕业就结婚了。虽然看着家世悬殊,但冷家二老并不是在乎这点的人,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女方相貌好,心地善良。

冷付俊大概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对待:“嗯。”

“这几天你在家里多待几天,你爸爸有几个朋友的女儿都很不错的,可以跟人家见见。”

冷付俊根本不想搭理,决定祸水东引,问冷冬重:“老二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做爸爸啊?”

这就是冷太太放在心上的另一件事情了。

冷冬重跟林素夕结婚好几年,至今还没要孩子。

冷付俊一提,就把冷太太的心思给引过去了。她朝着冷冬重夫妇二人道:“你们也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冷冬重胡乱应着:“嗯,知道了。”

两兄弟一个德行,说什么都应,从来不顶嘴,但也从来不把话放在心上。

冷太太看着他们就来气,但除夕夜又不能发作,埋怨地看了老公一眼,结果那厮只顾着逗侄孙子,估计都不知道刚才她说了什么——冷太太的目光转了一圈,放哪里都来火,最后放到了乖巧坐在自己手边的钟乐悠:“……还是我们小悠最乖了,来,多吃点,这个糖醋肉你平时最爱吃了……”

钟乐悠又听不出来刚才那些对话有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冷太太生气了,在他听来,两个哥哥的态度都很好啊。

冷太太给他夹糖醋肉,他满是欢喜:“……嗯,我最喜欢这个了。”

第2章

冷付俊再见钟乐悠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他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会儿天气还没有开始转暖,依旧寒风冷冽。

冷付俊自己开车回了趟冷家,出去的时候开出没几条街,就看到了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的钟乐悠。

钟乐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卡其色的粗线围巾。虽然几乎半张脸都被围巾遮挡,可一双水盈好看的大眼睛露在外面,使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冷付俊也觉得钟乐悠的眼睛好看。

他的瞳孔偏蓝,又似乎比一般人的都大,这么睁着眼睛看人时,显得尤其单纯无辜。

冷付俊碰巧遇上红灯,就遇上了钟乐悠。

但钟乐悠走的路线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冷付俊听他妈宋声巧说了,钟乐悠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培训班里上课,日常上下学都是一个人。

那时冷付俊还不清楚钟乐悠的轻度智力缺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跟旁人一样,总觉得钟乐悠傻里傻气的,哪里能将书念好。

过年时,他在家,出于好奇说了这么一句意思的话,结果林素夕就急了,她脸都急红了,为她弟弟解释说,不是傻,钟乐悠不傻,他跟普通人一样,只是学习能力差点。他说话有时候不清楚,不是因为他听不懂,只是他有表达障碍,他心里都是知道清楚的。

从来温柔的她,唯一的禁区可能就是这个弟弟了。

她说了好几遍,乐悠成绩不差的,他只是学得慢,但他努力多学几遍,也能学会的,他会考上大学的。

冷付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早忘她说过什么了。

看着钟乐悠走在反方向的路上,他只觉得钟乐悠肯定是忘记了回家的路,走错了。

冷付俊又不好不管他死活只顾自己车子开走了,毕竟钟乐悠跟他沾亲带故的,又讨他父母喜欢。

于是冷付俊开着车子跟他,想看看钟乐悠到底是要去哪里。

结果是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正是高中放学的点,不少学生从里面出来。

冷付俊看到钟乐悠站在学校门口不动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真知道路,他就是要来学校,是来等人的。

可是他会等谁?

冷付俊无端好奇起来,车子就停在离钟乐悠不远的地方,冷付俊坐在车内看着钟乐悠接下去的行动。

不一会儿,钟乐悠等的人就出来了。

是个男生。

体型比钟乐悠高大不少,看上去阳光热情,这么寒冷的天气,他却穿得不多。

冷付俊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从钟乐悠的表情来看,他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因为钟乐悠全程微笑着,后又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两本笔记本,双手递给了那位男生。

但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那男生身边还有另一个同学,接下钟乐悠手里的笔记本后,他就先跟身边的同学一道走了。

钟乐悠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冷付俊看一眼就明了,钟乐悠是喜欢人家。年少纯真的感情透彻了然,尤其是钟乐悠这样的单纯性格,是不是喜欢,就挂在脸上,写在眼里。

冷付俊摇摇头,心道没想到还能发现这样的秘密。

又感慨,年轻可真好,多纯洁无瑕,喜欢一个人,会在校门口等他,会觉得亲手把笔记本交到人家手里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冷付俊也没就这么走了。

他既然已经跟了钟乐悠到这里,接下去也还是要跟到他回家的。只有钟乐悠安全到家了,他才放心。

回去时的钟乐悠心情明显变好,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还走起了小道。

冷付俊开着车,在他后面慢慢跟着。

前面却突然出现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而钟乐悠看到他们的时候,表情明显就僵硬了下来。

几个男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上前将钟乐悠围了起来,拿他推搡玩闹。

钟乐悠一张小脸煞白,眼睛里满是局促不安。

冷付俊是个暴脾气,看到这幕,脸色立刻就冷了。

他记得林素夕说过,就是因为钟乐悠在学校常被其他同学欺负,久而久之,就对学校产生了排斥抵触的心理,现在才连学校都不去了,只在外面的培训班学习补课。

而冷付俊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家做流氓的小兔崽子。

冷付俊车子一停,大步下车,上前就揪住为首的那个男生,一耳光甩了过去,直直就把人给扇到地上去了。

到底是成年人,又是没收着力,冷付俊的手劲很大,那男生的鼻血立刻就流了出来。

冷付俊一言不发,将钟乐悠拉到自己身后。抓过刚才用手指戳着钟乐悠的男生,一脚就将人踹倒了。

大概是冷付俊一身肃杀之气,又人高马大,一出手就打趴了两个,剩下的人只看着,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小流氓就怕大流氓,偏偏冷付俊看上去不仅像个大流氓,简直是个老流氓。那为首的男生从地上爬起来,也只是面做凶相的看着冷付俊,并不敢有什么动作。

但擒贼先擒王,老流氓深谙此道,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男生。

对方不过来,那冷付俊就过去。

对付一个男高中生罢了,武力值决定一切,冷付俊拽住他头发,恶狠狠地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这就完全将人吓住了,根本不敢回答。

冷付俊继续耍狠,都是要把人头发都拽下来的力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说话都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冷付俊根本没有听清对方叫什么,他其实对这男生叫什么一定都不在乎。他大声威胁道:“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他哥哥,以后再让知道你欺负他,我就要你全家都不得安宁,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冷付俊这才松手。

接着又指着刚才用手指戳过钟乐悠的男生说道:“还有你,再让我知道这种事里有你,我就剁掉你的手。”

冷付俊刚才那一脚又凶又狠,这为现在他的威胁发言增加了很大的可信度。

男生被吓得只敢点头。

“你们长什么样子,我都一一记下了,今天我暂且放过你们,再有下次,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废了。” 冷付俊扫过在场四五个男生,“听清楚了就赶紧给我滚。”

顿时都落荒而逃。

等一群小混蛋都逃光了,冷付俊才拉着钟乐悠上车。

冷付俊本以为自己救了钟乐悠,至少能够得到他的感激——结果拉到钟乐悠的时候,他却意外发现钟乐悠在发抖。

那时他不知道钟乐悠是在怕自己,他以为钟乐悠是被刚才那群小混蛋们吓到的。

他还想安慰钟乐悠,用难得温柔的音量跟他说:“……好了,他们都不会来欺负你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直到他开了车门,而钟乐悠却不敢上去,甚至不敢抬头睁眼看向自己,冷付俊才意识到他是在怕自己。

不仅是怕自己,估计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冷付俊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挫败感,他捏起钟乐悠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钟乐悠双手捏着背包的带子,明显是在紧张,嘴唇也抿得紧紧的,都不敢开口,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更是下一秒就要眨出泪花来似的。

那瞬间冷付俊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竟然要将钟乐悠吓哭了。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吓人,此时却因为钟乐悠的反应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是否真有这么可怕。

冷付俊根本没有意识到是他的动作对钟乐悠侵略性太大——会有谁一上来就捏着人家下巴说话的?

可冷付俊少有跟这个年纪男孩相处的经验,而这个动作是他对这自己养的黑背做习惯了,顺势就这么做了。

他看着钟乐悠:“我们过年的时候见过的……我是你姐夫的哥哥,还记得我吗?”

冷付俊这么说,钟乐悠是有印象的。

只是太久没见,而他真正接触冷付俊的次数也只有那么一回,钟乐悠显然需要一点时间回忆。

过了许久,钟乐悠才慢慢地,试探地开口喊道:“……哥哥?”

就是这个占了不少便宜的哥哥。

确定钟乐悠是认出自己了,冷付俊才松手:“对,就是我。”他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钟乐悠却还在那里犹豫,一副不敢上去的模样。

冷付俊不明白钟乐悠为什么不上去,更何况他又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尽管不是对这钟乐悠发火生气,但将这句话再重复说上一遍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上车,我送你回去。”

钟乐悠胆怯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冷付俊打趴那几个小混蛋的画面一定是让他受到惊吓了。只是他太纠结,他知道冷付俊不会伤害自己,会送自己回家,可身体又本能地抗拒接近冷付俊。

但钟乐悠的眼神实在太清澈,冷付俊仿佛都能从钟乐悠的双眼中看到自己是怎样一个凶狠恶煞的模样。

他默默换了一口气,压低音量:“……上车吧。”

第3章

钟乐悠上了车,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害怕,而冷付俊难得被人搞得尴尬。

平日里冷付俊习惯了对别人摆冷脸说冷话,难得对一个小男孩温柔,结果竟是差点将人吓哭——这叫他有些接受无能。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可哪有到能将人吓哭这步?

冷付俊时不时从车前镜中看看坐在后面的钟乐悠,心里还想,也许是钟乐悠太娇气了?但刚才被那几个小流氓围住的时候也不见他要哭啊,难道自己真有那么吓人?

学校到家的距离并不远,车程还不到十分钟。

冷付俊习惯回去的时候进后门,没什么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后门的那条路比较好开。

这回他再回去,恰好遇到冷冬重回来。

冷冬重故意在门口堵他,横着车,不想让冷付俊进去——不过冷付俊也没打算进去了,他原本就是想着将钟乐悠送到这里的。

冷冬重降下车窗,跟冷付俊说话:“哟,今天可是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

冷付俊下了车,然后打开后面的车门,冷冬重便看到钟乐悠从后面出来。

钟乐悠见到冷冬重明显没那么怕,倒不如说还像是松了一口气:“姐夫!”

“欸,乐悠,你怎么在大哥那里?”

“我今天回来了一趟,出去路上遇到了他,就送他回来。”冷付俊对着冷冬重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下车,我跟你说两句话。”

冷冬重下车,让钟乐悠上了自己的车,然后叫司机先开进去了。

“怎么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这姐夫可真称职,任着小舅子被一群小流氓欺负。”

听冷付俊这话,就知道他是看到了。

冷冬重颇为无奈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办法,但要问欺负他的是谁,他也不肯说,生怕我会要了人家命似的……也找过保镖看着他,可学校内是真没办法。”冷冬重摇着头,“他不配合,有计也难施。”

“我今天正好遇上,教训了他们一顿,估计以后就都安生了。”

冷冬重料到了,他笑道:“还是得仰仗大哥。”

冷付俊笑笑,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小舅子,能考上大学吗?”

“谁知能不能,看着哪里像是读书的料,但成绩马马虎虎还可以,再说了,考个大学有多难,考不上本科还有专科,我想专科还不至于考不上。”冷冬重道,“看着是傻傻憨憨的,有时话都说不好,不过人是懂事听话的,用她姐的话来说,他心里都是知道的,只是表达不出来罢了。”

“天生这样?”

“据说是天生的,不过一般也看不出来。这小孩会照顾收拾自己,倒是不需要人多费心。”

“……就是胆小了些。”

“这有什么办法,胆子小那也是天生的。”

知道钟乐悠胆子是真小后,冷付俊好像哪里舒服了些——看,是他自己胆子小,又不是我吓人。

冷付俊拍了一下冷冬重的肩膀:“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

冷冬重知道他是走了又特意送钟乐悠回来,也就没留他:“行,路上小心。”

冷冬重先前也没为钟乐悠这件事情少操心,想他堂堂冷家二少,连小舅子在校别人欺负都摆不平,多丢面子。可偏偏钟乐悠就是宁愿闷声被人欺负,也不愿说出欺负他的人是谁。

其实真要查几个毛头小子有多难,可林素夕觉得钟乐悠是有什么不愿意告诉他们的秘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让他无法开口的事情,所以他才会选择隐瞒。

她是个温柔的姐姐,即便所有人都觉得钟乐悠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傻子,可她小心翼翼顾及着钟乐悠的自尊心,不想在这方面伤了他的心。他有难言之隐不愿意说,她便不会强硬地问,最后做的决定就是将他接到家里,让他远离学校罢了。

今天听说冷付俊出手教训了那几个小流氓,冷冬重心里轻松了不少,回家就将这件事跟林素夕说了。

林素夕很是意外:“正巧被大哥遇上了?”

“是多亏被大哥遇上了。要我说,眼下既已经教训了一顿,你弟弟也不在学校,不如就把那几个小崽子揪出来,连带着家长好好整一顿。”冷冬重道,“你既想让他考上大学,还是回学校念书得好,培训班哪里比得上学校,在家又悠悠闲闲的,哪来的竞争紧迫感。等这些小混蛋们不欺负他了,还是要他回学校好。”

“乐悠自律,他在家学习也很认真的。”

冷冬重不敢明说他觉得这样钟乐悠是考不上大学的,只好委婉说道:“学校氛围好,比家里适合学习。”

林素夕没往心里去:“我也知道,但乐悠的情况特殊,现在我也不敢放他回去。他在家里,我还放心些。”

她站了起来,往外出去。

“你去哪里啊?”

“我去看看乐悠。”

林素夕走进钟乐悠房间的时候,他正在画画,旁边放着一首抒情的慢歌,演唱者是火遍半个亚洲的小天王。林素夕一直都记得,其实钟乐悠的乐感很好,小时候很会唱歌。

虽然他的轻度智力缺损是天生,但轻度沟通障碍并不是。沟通障碍是目睹了父母的死亡后才有的心理障碍,那时他的年纪太小,受到太大刺激,成了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从那以后,钟乐悠便渐渐开始不说话了,就更不用提唱歌。医生说沟通障碍是内心问题导致的,只要能跨过这个坎,就能恢复,但要是跨不过,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么多年来,林家父母也没放弃过治愈他的心理问题,奈何效果实在微乎其微。

林素夕也还记得,小时候的钟乐悠就是反应慢一点,人老实一点,其他都跟普通人无异。他会思考,会动脑,富有同情心,天真善良,就是因为后来心理障碍说不好话,成了别人口中的傻子。

钟乐悠的房门没有关,想来是他又忘记了。

林素夕轻轻敲了敲。

钟乐悠回头:“姐姐。”

“嗯。”林素夕走进去,“在画画呢。”

钟乐悠文化课成绩的确不好,处在班级中游偏下的水平,真要考大学,估计是上不了本科的。但好在有些画画天分,所以曲线救国,做了艺术特长生。

国画也好,油画也好,自由作画,随心而来时,他都能画出自己独有的风格,偶尔能让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但命题或临摹,那就很普通了,一般人是什么水准,他就是什么水准。

林素夕进去的时候,钟乐悠正在画老师布置的一张素描作业。

他放下了笔,将音乐暂停:“姐姐,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林素夕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听说今天是大哥送你回来的?”

钟乐悠想了一会儿这个“大哥”是指谁,对上冷付俊的脸后,他点点头:“嗯,是哥哥送我回来的。”

其实面对林素夕跟林家父母时,钟乐悠的沟通障碍明显好许多,虽然说话的反应会慢一会儿,可基本上能做到完整清晰,表达的意思准确。

“哥哥是在哪里遇上你的啊?”

“回家的小路上。”

小路上?

这就挺奇怪的。

从培训班到这里的哪条小路是会遇上他那几个同学的?而且冷付俊开着车去小路做什么?

林素夕觉得有些不通,但问钟乐悠还不如问冷付俊清楚,她就只道:“听说哥哥帮你赶跑了那几个坏同学?”

“嗯,哥哥帮了我。”

“你谢过哥哥了吗?”

钟乐悠的大眼睛猛地一颤,他没有。

冷付俊出手揍趴那几个小流氓的场面发生得迅速且凶狠,钟乐悠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时,就只见冷付俊已经揪着对方的衣领威胁对方了。

那时钟乐悠是真的被吓到了,他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在冷付俊问话自己的时候,才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但那时冷付俊对他的态度并不好,还算得上有点凶,他瞪着眼睛叫自己上车,钟乐悠就乖乖上了车,坐在车上时他也不敢随意开口,毕竟冷付俊周身气场吓人。

再后来,他们就到家了,在家门口遇上了姐夫,他就进来了。

的确没有谢过冷付俊。

他被吓到忘记了。

只是在对冷付俊的看法上,林素夕跟钟乐悠完全是不一样的。也许没有接触过冷付俊的陌生人会跟钟乐悠一样觉得冷付俊吓人,但林素夕嫁给冷冬重好几年,冷付俊待她还算客气,林素夕就觉得他是话少严肃了些,压根想不到钟乐悠会觉得他可怕吓人。

她一看钟乐悠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道谢了。不过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平日里钟乐悠乖巧懂礼,见谁都客气礼貌,哪里想到这回随口一问,还正“抓到”意外了。

见钟乐悠的表情有些紧张,林素夕忙说:“是不是忘了?没事的,下次见到哥哥,再跟他道谢也是一样的。”

“……嗯。”

“那姐姐不打扰你了,你安心画画吧。”

“嗯。”

第4章

冷家重视祭祀先祖,因此钟乐悠再见到冷付俊,就是在清明节的时候了。那天冷付俊回来吃饭,在家过了一夜。

钟乐悠还记得先前的事情自己没有向冷付俊道谢,他想找机会跟冷付俊说声谢谢,奈何冷付俊“可怕”印象深入他心,钟乐悠实在不敢靠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厅堂闲话家常。

人多话杂,冷付俊跟钟乐悠相隔着不近的距离——虽然如此,但冷付俊还是能察觉到钟乐悠整晚都在距离自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地方犹犹豫豫打转,他都难受,不知道钟乐悠到底是想对自己做什么。

毕竟那时已经是四月多了,距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两个月。

冷付俊借着高考做话题,问钟乐悠:“小悠还有多久考试啊?”他心里清楚日子,不过是没话找话,起个头,好引着钟乐悠跟自己说话——为了给自己增加点温柔可亲度,他还叫了一声小悠,这可是很难得的待遇了。他一般也就只对年龄在个位数以下的孩子这么温柔。

结果他就看到钟乐悠僵了僵,好像自己叫的不是“小悠”,而是“臭小子”似的。

钟乐悠回答了他的问题:“……还有,两个月……”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不喜欢自己。

外在表现就是害怕。

冷付俊也的确不擅长应对孩子,钟乐悠不喜欢他,就罢了,于是他不做声了。

但这个时候,钟乐悠却支支吾吾地又开口了:“……那个……”

冷付俊习惯性皱眉:“嗯?”

相貌父母给,冷付俊又姓冷,天生就脸臭,皱眉更显凶,他也没办法。

但便是没有缺陷,钟乐悠也是生性胆小内向的人。一看冷付俊这脸色,都被吓得后退了一小步。

冷付俊:“……”

可接下去,钟乐悠说道:“……之前,谢谢你……”

说出这句话,钟乐悠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把自己没做的事情成功补上了,现在任务完成了。

钟乐悠完成任务就赶紧从冷付俊眼前消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冷付俊反应了很久,才理解过来钟乐悠说了什么,又是为什么说。

冷付俊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对他来说,钟乐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朋友罢了。

只是弟弟老婆的表弟,等到高考结束后就会从这个家里搬出去。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共也没能见到几次面,等到走了,也许是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了。

生命中的太多过客都是如此,匆匆见过几次,便再不会重逢了。谁都无法确定,哪次见面会不会就是最后一次的相见。

这样一个人,也不值得冷付俊放在心上。

但没有料到的是,时隔一个礼拜,冷付俊又在街上看到了钟乐悠。

正值南方的雨季,淅淅沥沥的细雨下了半个月,难得停了。天气虽是无雨,却依旧阴沉无日光,空气潮湿闷燥。

冷付俊是个万年烟鬼,不抽烟会死。车内空气潮闷,又飘着层层烟雾,连冷付俊自己都被这烟迷了眼,遂降下车窗换气通风。

可就在车窗降下的同时,冷付俊便感受到一阵清爽的风从面前飘过——正是钟乐悠路过带来的。

冷付俊一时诧异这都能遇到,结果老烟鬼就被自己的烟呛到,连连咳嗽。

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管是距离冷家,还是钟乐悠的学校或培训班,都有着不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远的距离。他不知道钟乐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而且看上去还只是一个人。

管吧,麻烦自己,不过一个有着智力缺陷的小鬼头罢了,哪里值得他回回都注意。

不管吧,又显得无情冷漠,毕竟是一个有着智力缺陷的小鬼头,要是不回回都注意,指不定哪一回就出事了。

冷付俊犹豫了两秒,最后决定,管吧,好歹是冷冬重的小舅子,出了事,到底也跟冷家扯上关系。

冷付俊对司机说了声“在这里等我”,就下了车,跟着钟乐悠的步伐进了这片商业区内的美食街。

冷付俊心里无奈叹气。

距离高考还有多少日子?他倒是轻松,还有闲心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吃东西。这可真能考上大学?冷付俊怎么想都觉得钟乐悠是考不上的。

从钟乐悠的背影来看,他今天的心情是很不错的,步伐轻松愉悦,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钟乐悠个子不高,看上去可能就一米七左右,瘦瘦小小的,一蹦一跳倒也不显得多不协调。

又是难得的停雨日,地面也干了,哪怕太阳尚还不肯露面,但商业街道提前放晴,食物香气散满,两侧都是人。

冷付俊不过是将手上的烟蒂扔进垃圾桶,缓了那么一会儿时间,再抬头,钟乐悠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冷付俊把错全部推给了香烟。

都是香烟的错。

冷付俊从读书时开始抽烟,到现在自己都数不清多少年了。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想过戒烟,照他这抽法,命都要抽短的。但戒烟很难。到现在他至少尝试过戒烟一百次,但失败次数是一百零一次。

算了算了,不见就不见了,既然不见,也用不着他对这个小屁孩负责了。

但就在冷付俊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钟乐悠又重回到了他的视线之内——原来刚才他是进店了,这会儿手里捧着一个卷饼一边吃一边出来。

冷付俊就又跟了上去。

钟乐悠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今天是周六,姐姐姐夫不在家,叔叔阿姨出去喝茶,培训班又不上课,无人看他,他便跑出来吃东西了。

平日里姐姐管他严,这么远的地方,绝对不会肯让他一个人来。但其实钟乐悠认识路,坐公交车也好,坐地铁也好,这些出行必备的交通工具他哪里不会。

他不仅会,也看着时间,他还要在姐姐回来以前回去。

而且钟乐悠最会的事情大概就是吃了。

从卷饼到炸串,从酥糕到奶茶,从烤肠到炸鸡,等钟乐悠心满意足的时候,他发现距离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回去时间还有半小时空闲。

正巧街边又有一家花店,于是他走进去,想要买束花送给姐姐。

十分钟后,钟乐悠捧着一束包装浪漫的花出来了。

面对陌生的店员他有些紧张,便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店员见他害羞拘束的模样,以为他是要送给女朋友,所以包装成了这样。

好看是好看,可捧着这么一束好看的花,不管是公交车还是地铁都显得不方便了。他怕花被挤坏了。

就在钟乐悠犹豫自己要不要干脆打车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冷付俊站在自己的不远处——他目标所落之处,明显是自己身上。

钟乐悠打了个寒颤。

他怕冷付俊。

不是因为看过冷付俊打人的场景而害怕冷付俊会打他。

而是因为冷付俊天生的气场就是冷又严肃的,这对涉世未深的钟乐悠而言显得相当难以接近,且有些恐惧。

他催眠自己,这应该是幻觉吧,冷付俊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于是他在明明已经跟冷付俊四目对视之后,依旧转了身,想要换个方向回去——就是脚步很僵硬,因为公交跟地铁的方向都在冷付俊那边,钟乐悠不敢回头,他想,自己还是打车回去吧。

钟乐悠这样的反应冷付俊看在眼里。

他更惊讶。

钟乐悠这算什么反应?

他是看到自己了吧?这肯定是看到自己了吧?明明就是看到自己了,他却装作没有看到?还转身就走?

冷付俊再三确认刚才钟乐悠是实实在在跟自己双目对视了才上前拦住了他。

冷付俊大步走过去,几步就赶上了钟乐悠,拦在他面前。

冷付俊一时还没想过自己该说什么。

而钟乐悠举起手中的那束花,挡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才将花慢慢放下,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在花后显露出来。偏蓝的瞳孔又大又亮,就像娃娃一样。眼角的那点泪痣,也依旧引人注意。

原来是真的冷付俊。

钟乐悠的眼波颤了颤,分明写着两个字,害怕。

冷付俊告诫着自己温柔温柔,平静平静,眼前这个小家伙的胆子比麻雀还小,千万不能吓着他了。

心里还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特意下来找他了,瞧他看见自己这模样,好像自己会吃了他似的。

钟乐悠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也在告诫自己,这是姐夫的哥哥,这也是救过自己的哥哥,不能失了礼貌。

但钟乐悠也是真的不擅长单独跟人交谈,他生性内向,又有沟通障碍,买食物还好些,独自进花店买花就不行了。眼下看下冷付俊,过了很久才慢慢喊了一句:“……哥哥?”

他能这样叫冷付俊一声,对冷付俊而言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算了,好歹叫了自己一声,也算是给自己面子了吧。

冷付俊问他:“你在这么做什么?”

“……吃,东西……”钟乐悠回他的时候,都不敢看向他的眼睛,“……然后,买花,送给姐姐……”

这花竟是送给姐姐的。

冷付俊这才终于有点信了林素夕说的话。

冷付俊道:“现在回去了吗?”

“……嗯,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我刚好路过这里。”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要是放心钟乐悠能一个人出来一个人回去,冷付俊也就不用特意下车过来跟着他了。

他扯过钟乐悠:“行了,我送你回去。”

2

第5章

钟乐悠被冷付俊抓上了车。

与上次前后座不同,这回冷付俊带了司机,他跟钟乐悠一起坐在了后座。

钟乐悠很紧张,空间变小,又在“陌生人”身侧,再加车内有冷付俊的香水味,还有烟味,他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就是还好,他捧了一束花,多少可以挡住一些冷付俊的视线——他害怕别人会将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感觉,躲在花后,他至少能轻松一些。

冷付俊都能感觉到钟乐悠身上源源往外传的紧张拘束感。他难以置信,他竟然会被一个未成年小孩这样的情绪搞到尴尬——竟然会有人能让他尴尬。

冷付俊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完全不适合应对这种年纪且性格内向又无法正常与人交流沟通的孩子,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下次,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这时候就该点根烟。

冷付俊下意识想去拿烟点上,可想到钟乐悠还在旁边,他总不能让一个学生吸二手烟,又把刚叼上的香烟塞回盒子里去了。

嘴巴没东西可抽,就只好拿来说话了。

冷付俊有说没说,向钟乐悠搭话:“马上就要高考了吧。”

钟乐悠是不敢去看冷付俊的,他回答的声音也很轻,还好车内安静,冷付俊能听到他的声音:“……嗯……六月份……就考试了……”

回答就是给面子。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会回答他就是很不错的表现了。

他侧头看向钟乐悠,却只看到他手捧的那束花,继续问:“想过考哪所大学吗?”虽然冷付俊心里觉得钟乐悠是考不上大学的。

但钟乐悠尚未回答,冷付俊看到他没有拉上口子的背包露出了一幅画的一角。

冷付俊顺手就将这幅画给抽出来了。

是水彩画,一页黑与白的交错点缀,画的是星空,他一眼就看得清楚。

很好看。

冷付俊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你画的?”

钟乐悠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画被冷付俊拿去,连忙放下了花,想将这幅画抽回来。

可他敢有这样的动作,却不敢有那样的力气,又怕撕到了这幅画,最后力气不抵冷付俊,画还是被冷付俊拿在手里,钟乐悠只是捏着画的一角。

“……我,画得不好……”钟乐悠其实已经有些急了,他想将这幅画赶紧拿回来,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画。

“哪里不好?”冷付俊是真得意外,没想到钟乐悠画画居然挺不错的,尤其是对比钟乐悠的智力之后,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冷付俊夸得真心实意,“我觉得你画得很好,这是星空吧?很漂亮啊。”

是星空。

钟乐悠也没想到冷付俊会夸奖自己,他眨了眨眼,弱弱松开了自己的手:“……嗯,是星空……”

这下冷付俊终于知道林素夕哪里来的自信钟乐悠一定能考上大学了。他问钟乐悠:“你是美术特长生?”

钟乐悠怪不好意思的,他的作画水平也算不上多好,叫他美术特长生,他自己都不适应:“……嗯……”

冷付俊将画还给了他:“画得很漂亮。”

钟乐悠接过自己的画,小声地说道:“……谢谢。”

钟乐悠是自卑内向惯的了,沟通障碍使他难以像普通人一样好好跟别人交流,而所有人都觉得他呈现出来的外在模样是由他的智力缺陷所导致的。

久而久之,钟乐悠也就有了自己是低别人一等的感觉。

因为人人都这么说,他便也觉得,自己比别人笨,比别人傻,跟别人都不一样。

林素夕知道他相对擅长画画,为他报班的画室是全市前几的。里面的学生自不用说,肯定都是一个打八个的高手。在这样高手围绕的环境中,钟乐悠的画也就不显得多好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围的人太厉害,又会使他看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能力,只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自己很差劲。

可冷付俊夸了他。

对钟乐悠而言,别人的称赞是很少有的东西。

所以愈显得珍贵。

冷付俊侧脸看了钟乐悠一眼,头一次看到这小孩扬起了嘴角,是在微笑。

冷付俊这才发现,原来这小孩长得很好看。他的眼睛本就很漂亮,还有泪痣。肤色白皙,鼻梁直挺。跟外面那些做作的妖艳贱货不一样,看上去天真单纯。

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误人。总觉得他该是个小傻子,也就没有多去注意他的外表了。

而钟乐悠不知道冷付俊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他要知道了,肯定会躲避冷付俊这样的视线。可现在他沉浸在难得收到赞美的愉悦中,神情放松,甚至都觉得冷付俊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可怕了。

冷付俊送钟乐悠回到家时,林素夕竟是已经提早回来了。

她本该跟冷冬重在外约会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谁知冷冬重的电话说响就响,又有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冷冬重不太沾手冷家的生意,他有自己的事业,是个导演,还有一家娱乐公司。因为冷家的事业有冷付俊接手,所以冷冬重捣鼓自己的事业捣鼓的心安理得。

虽然平日也没少借赖着冷家的名声在外横行霸道,但冷付俊一提要他回家帮忙生意,他就立刻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敢问”“是在下打扰了,告辞”的模样,然后飞快离开冷付俊几米外。

林素夕回家不见钟乐悠,就知他是跑出去玩了,心里正有点生气——她几乎是快把这个弟弟当成大儿子管了,一面想着他一个人跑出去多危险,一面又想着都快高考了,他竟然还有这个闲心出去玩,真是叫人没有办法。

要不是冷付俊陪着钟乐悠回来,她必定是要说上钟乐悠几句的。

只是看到冷付俊,惊讶压过了生气:“……大哥,你怎么会跟乐悠在一块儿?”

看到钟乐悠手上那束花,她更诧异:“你哪里来的这束花?”

那瞬间脑子里闪过扯淡到荒诞的幻想——钟乐悠这花是冷付俊送的,他会跟钟乐悠在一块儿是因为对钟乐悠另有所图。

这也怨不得林素夕如此误会冷付俊,毕竟冷付俊风流在外无人不知。万花丛中过,能采一万零一朵——这句话简直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冷付俊没有说出来他们是在哪里遇上的,毕竟那地方太远。看林素夕现在的表情以及钟乐悠的反应就知道她对钟乐悠跑出去的事情是没有提前知情的了。

再看她盯着钟乐悠的模样,更不用说,一定还是不允许钟乐悠出去的。

冷付俊道:“我正巧回家来看看爸妈,在门口那家花店里看到的他。我就瞧着像他,所以过去看了一眼,他说是要买花送给姐姐。”

林素夕大为惊讶,倒不是因为钟乐悠的花是要送给她的,而是因为钟乐悠竟然会一个人出去买花——平时连话都不敢跟陌生人讲的钟乐悠,居然能独自出去买东西了。他是怎么跟店员说的,是怎么跟对方沟通的,才能包出这么一束漂亮的花。

林素夕实在太感动了。

其实钟乐悠的沟通障碍皆由心出,是他心病难缠,又是从太小的时候开始,才一步步到了今天这样难以干涉治愈的地步。

医生说这样的心理障碍是能好转的,但专业的心理医生也见过不少了,钟乐悠却不怎么配合,所以效果一直微乎其微。

原先是打算等到钟乐悠高考结束,再带他去看医生的。林素夕下定决心,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让钟乐悠慢慢好起来。可惊喜却走在她的面前,先一步展示在了她的眼前。

钟乐悠被冷付俊送着进来,看到林素夕在家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直了,半张脸躲在了花后,不敢去看林素夕。

因为他是偷偷出去的,却被林素夕抓了个现行,他一定惹得林素夕生气了,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哪里想到,冷付俊开了口,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林素夕哄好了——虽然冷付俊撒了谎,如果林素夕质问钟乐悠去了哪里,他是不会撒谎的。但相比自己直言会有的后果,那钟乐悠也更偏向于选择现在这个。

钟乐悠的反应慢了一拍,但还算及时地将花递到了林素夕面前,说了一句:“……嗯,送给姐姐的……”

林素夕看上去高兴极了,满面笑容地将花收下了,看着钟乐悠的眼神比平时还更为温柔:“……你这孩子……”

然后才想起来冷付俊说自己是回来看看爸妈的,忙道:“就是大哥来得不巧了,今天爸妈正好出去喝茶了,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今儿倒是好兴致,还跑出去喝茶。”

“下了这么久的雨,难得天见晴,就出去了。”

“无事,那我坐一会儿再走。弟妹,你给我泡壶茶吧。”

“嗯,好。”林素夕便对钟乐悠道,“乐悠,你先回房间去看书吧。”

钟乐悠简直如获大赦。这时他是很感激冷付俊的,因为有冷付俊的存在,有他开口说话,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麻烦。

钟乐悠应了一声“嗯”,随后连忙跑回自己房间了。

第6章

才五月初,立夏便过。

高温了几天,却又转凉,宛如回到了初春之时。

天气凉凉爽爽,阳光暖暖和煦,免不了使人昏昏欲睡。

冷付俊刚回国,精神状态不佳。在欧美飞来飞去半个月,时差颠倒,一下飞机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他难得如此疲惫,困得连香烟都不想抽。

但降下车窗想吸口新鲜空气时,却被花粉扑了一脸,然后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还好冷老司机车技稳,没有一个喷嚏就把手里的方向盘打飞出去。就是心里后悔,早知道现在家里睡个昏天暗地,而不是非要出来买什么见鬼的鸡翅包饭。

想到鸡翅包饭,冷付俊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态。

在国外待了半个多月,时差不时差先不说,关键还是个吃的问题。吃多了面包喝多了咖啡,一下飞机,冷付俊脑里就只想先来几个鸡翅包饭——这是一间开在他家八公里外的店,专做鸡翅包饭,还是超大火鸡翅包饭,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高级配料。一个售价将近两百,江湖传言鸡翅包饭中的爱马仕。

其实照冷付俊现在的身体所需情况来看,这口鸡翅包饭倒不是最重要的,他更需要的是睡眠。然而对食物的渴望有时就像有瘾头,不想到还好,一想到就非得吃到不可。

而正是因为他想赶紧睡觉,所以才会自己开车出来买,反正就八公里,快去快回,回去了赶紧睡觉。

红灯跳成绿灯,冷付俊打了个哈欠,准备加速前进。

却有两个男生没有注意人行道上的交通灯变成了红色,你追我赶地打打闹闹着,差点就直接撞在冷付俊车上。

还好冷付俊没踩油门,车子是稍稍动了起来,一踩刹车,连忙就止住了。

这下迷迷糊糊的瞌睡虫也都跑光了,冷付俊头伸出窗外,只想看看到底是哪两个这么不怕死的小朋友。

结果缘分就是要这样巧,其中一个正是钟乐悠。

冷付俊都傻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怎么每次他都能在奇奇怪怪的场合里见到钟乐悠。再看钟乐悠身边那位——有些眼熟,可冷付俊并不觉得自己会见过这位男生,便想不起来这种眼熟感是为何而来。

就是很惊讶,原来钟乐悠也是能在人身边这样玩闹的。

男生挡在钟乐悠面前,虽然冷付俊看到了钟乐悠,但钟乐悠并没有看到冷付俊。那男生个子挺高,明显是保护的姿态,将钟乐悠护在了自己身后。

男生向冷付俊道歉:“这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注意看车。”

冷付俊越看这个男生越觉得眼熟,他肯定是在哪里见到过的,可就是想不起来。

冷付俊有意想要看钟乐悠一眼,可那男生一直挡在钟乐悠前面,意识到冷付俊的目光在追究他身后的钟乐悠,他更用力地挡,然后对冷付俊道:“不好意思,我这位同学胆子比较小,见不了生人。我向您道歉,我们不是故意的。”

冷付俊道:“你们没事就好,以后过马路注意安全。”

说完,也就先开车走了。

冷付俊吃这家店的鸡翅包饭已经好几年了,这家店的店名简单粗暴,就叫“全城最贵的鸡翅包饭”。老板是个已经年过五旬的大伯,年轻的时候做房地产生意,家底殷厚。把生意交给孩子之后,自己无所事事,就重新做起了老本行——当年他就是靠在路边摆摊,做鸡翅包饭起家的。

不过时代变了,身价变了,老板做的鸡翅包饭也变了——用料变高级了,价钱也变贵了。

虽然店铺年年亏损,但老板乐在其中,一直开着。

冷付俊开始不知道老板家境到底多殷实,只觉得能用这样的料做鸡翅包饭,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因他常来买,一来二去,就跟老板变熟了。一次闲话家常,老板沉重地告诉他,其实这店亏得厉害时,他二话不说就要盘了这家店,只希望老板能继续开下去。

老板哈哈大笑,这才说了,这城市最高的大楼跟最贵的小区都是他开发的,他有的是钱,这家店不会关门的。

那时老板还不知冷付俊是谁,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富二代,语重心长地劝告他,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努力奋斗打拼,千万别在该努力的时候贪图安逸,白白费了大好青春。

作为全国最大武器制造商的现任当家,冷付俊一边大口咬着鸡翅包饭,一边点头表示赞同。

后来在冷家举行的慈善晚会上,冷付俊再度与鸡翅大伯相遇了。大伯见到冷付俊的时候,老脸一红,笑说你这小子原来这么厉害,这回可叫我丢脸了。

冷付俊终于开到店前,将车一停,老板见是他来,跟他打招呼:“脸色怎么这般差?”

冷付俊跟老板闲说了几句:“刚下飞机,困得很。”

“那你这可叫疲劳驾驶了,多危险。”

“没事,就这么点路,我买了东西就回去。”

冷付俊买了两个,他食量大,一口气两个不在话下。一个在路上趁热就吃了,另一个则是到家以后才吃。

吃下这两个鸡翅包饭,他终于觉得自己暂时无憾,能安心睡觉了。然而吃饱之后的身体越显迟钝,本还想泡个澡的计划只好就此取消,冷付俊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也就是闭上眼睛要睡着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想起来,今天撞见跟钟乐悠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就是当初他跟着钟乐悠到校门口,看着钟乐悠将笔记本交给对方的那个人。

难怪了,钟乐悠在那个男孩子面前倒是放得开。

原来是这样。

那时冷付俊心里并没有什么多余想法,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青春期的小鬼头真有意思。当然想最多的,还是最初的念头——钟乐悠这样真能考上大学吗,这都五月份了,实在怪悬乎的。

这么一件事情还不至于让冷付俊就放在了心上,他也不会多嘴要跟林素夕去说些什么。钟乐悠总归是一个跟他没有什么大关系的外人,考不考得上大学也好,是不是跟人在早恋也好,那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跟他更没有关系。

可偏偏,钟乐悠就好像是他人生中一定会遇上,遇上了还会触发什么另外剧情的任务道具——还是强制绑定不可交易摧毁型的,永远要在他的空间,他的包裹内占走一席之地。

认识钟乐悠后,他就被动要为其清理一系列障碍危险——这么说,反而更像是他成为了钟乐悠的道具。

五月下旬,冷付俊照例是赶路的车上,照例第一百零二次戒烟失败,照例车内烟雾腾腾迫使他不得不降下车窗,照例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回虽然没有看到钟乐悠,但是意外看到了上回跟钟乐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以及跟他走在一块儿的,是他之前教训过的,曾经欺负过钟乐悠的几个男生。

毕竟亲自动手打过,印象稍微深点。

这就有趣了。

冷付俊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掐灭了烟,心里骂着,这些个青春期小朋友,都高三了还不好好读书,都不知是想搞些什么花样。

看到他们是进了不远处的一家西式快餐店,冷付俊对司机说道:“你路边等我一会儿。”

司机又哪里敢问他是要去做什么,只好点头应了。

不过先前自己出手揍过这群小孩子,怕他们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模样,冷付俊特意掏出了墨镜戴上,这才推门进去。

店里的人并不多,他们一行四个人,坐在离柜台最近的那台桌子上,冷付俊要坐他们后边,不好意思干坐,就随意点了两样东西,然后拿着领餐小票先坐过去了。

还好这群头脑简单的男高中生没有发现身后坐下了一个大魔王,否则绝对不会傻乎乎地就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照这么说,钟乐悠那傻子别是真喜欢你吧,真恶心,已经是个傻子了,竟然还是个同性恋。”

这第一个开口的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成功让冷付俊听到额头青筋暴起。他决定不管这个人是谁,等下这四个小鬼头一个都别想跑。

“我们现在可不敢惹他了,他那个姐夫,原来是冷家的,我爸妈的工作都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影响,差点没打死我。”

“就是,他倒是能藏,这样的事情竟然也从来不说。难怪他这么有钱,唉,就是不能再敲他竹杠了。”

“可不,别说他姐夫了,上回我们看到他的那个哥哥就够强悍,一巴掌直接就把大周的脸都给打歪了,一星期才消肿。”

虽然冷付俊没有去看说话的人分别是谁,可他大概能推测出来跟钟乐悠在一起玩的那个男生是谁,毕竟他说出来的话叫人好猜:“没事,眼下我跟他关系好,我一说我钱不够了,他就主动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给我花。”

“还是你厉害,知道用这招。就是不知道这个小基佬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随便他是什么反应,反正钱都是他主动给我的,我没问他讨过,也没说是问他借,他硬要给我的,我有什么办法。”语气又轻快又贱得令人讨厌。

“但他应该是真心喜欢你的吧?唉,这要是个女孩多好,还能享受一下,就是个男的,叫人提不起‘性’致。”

这些青春期的男生,思想要多肮脏就有多肮脏,几句话下来,就开起了黄腔。

有人怂恿说道:“要不然你试试?我草,这好像很刺激啊。”

“可别了,我又不喜欢他,要不是这家伙人傻钱多,我都不愿意搭理他。要我上他,我怕我都硬不起来。”

几个男生没品没下限,笑成一团。

冷付俊也差不多忍到了极限,他摘掉墨镜,站了起来,走到他们前面。

上次被他狠揍过的几个男生一眼就认出了他,顿时脸都僵了。

2

第7章

冷付俊就喜欢看到这群小混蛋脸色都白了的样子。

好歹心里还知道害怕,对不。

冷付俊的嘴角挤出一丝冷笑,他拿出手机:“小朋友们,又见面了。”

就只一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他三个人话都不敢说了。

冷付俊做恶人的时候堪称魔鬼典范:“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信不信只要我一通电话,连带着让你们的父母跟你们一起出名?”他恶狠狠地威胁着,“父母的工作还保得住吗?你们还想安然无恙地参加高考吗?”

这下可把四个人都吓住了。

冷付俊用手指了上回那三个一圈:“你们三个,先给我出去,在门口等着,要是敢偷偷跑掉或者打电话通知家长,我就把录音寄到你们学校寄到你们父母的工作单位去。”

三个人犹犹豫豫,因为冷付俊气场太强大,还不敢起来。是冷付俊凶了一句:“都聋了没有听到是吗?还不快点给我出去?”

三个人忙不迭地赶紧跑了,还没吃完的东西都不要了。

冷付俊就想跟这个男生好好谈谈,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冷付俊的杀气太重了,怨不得钟乐悠不敢接近他,便是寻常高中男生,也不敢随意跟他搭话。

冷付俊问:“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对面僵硬地摇了摇头。

冷付俊哼笑了一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任颂云……任性的任,赞颂的颂,白云的云……”

冷付俊将头伸过去了一些:“任小同学,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我不知道……”

“可不巧,我是钟乐悠的哥哥。”他充满杀气的眼神直直盯着任颂云,“我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了,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

便是任颂云想不起来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过,但他怎么也都知道先前将欺负钟乐悠那几个人捶了一顿的“那个哥哥”。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从钟乐悠身上一共拿走过多少钱吧?”

“……一共……三四千吧……”

虽然不多,可对这种年纪的学生来说不少了。没想到钟乐悠倒是会藏钱,还能给别人好几千。

但冷付俊哪里会相信这个三四千,一定是说少了的,他声音更冷更凶:“给我说实话,要是我发现你说少了,少几块,我就在你身上割几道口子。”

冷付俊这架势看上去活脱脱老流氓一个,对方再坏那都是还没出校门的学生,温室的小花朵,哪经得起他这么吓唬,都快哭出来了:“……我忘了……可能,有五六千吧……”

啧,五六千。

“你给我记得,这钱你要不还,我就亲自上你家问你父母要去。”

但他们这边的场面显然引起了店员的注意,他们神色紧张地往这边张望着。冷付俊注意到了,对任颂云说:“你跟我出来。”

任颂云哪里敢不,虽然心里更多的是恐惧,但还是乖乖跟上了。

三个人还在店门口等着,冷付俊出去,一个一个敲他们的脑袋,一下比一下重:“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给我记住了,以后再让我看到,就扒了你们的皮。滚吧。”

最后又只剩他跟任颂云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好看,好在隔壁有条小巷,冷付俊走过去,任颂云不想跟也只有乖乖跟上的份。

冷付俊身高一米八七,任颂云能将钟乐悠护在身后的体型在冷付俊面前就短了半截头。

老烟鬼点上一支烟,然后吐的任颂云满脸都是:“你给我清楚说了,你跟钟乐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们刚才叫他同性恋基佬?”冷付俊凶得像是要吃人,“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了,要等我自己查出来,我就要了你的命。”

“……”

“你以为现在马路上人来人往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是吧?那你总有落单的时候吧,实在不行,我亲自上你家接你去。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兔崽子。”冷付俊捏着他的脖子,“我就算现在把你弄死在这里,你猜路过的人会不会管闲事?”

“……我没有这么叫过他的!”估计是真的被吓到了,任颂云大声否认,“我没有这样叫过啊!”

“你要是没说过什么,刚才那群小畜生怎么会这样说他?你说过什么?”

“我只是说……钟乐悠对我很好,喜欢粘着我,感觉就女朋友似的,然后他们就这么说了……”

冷付俊把烟头按在他脖子上,男生的皮肤很快就被烫红,冷付俊继续说道:“快高考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会打扰到钟乐悠的事情发生。所以你最好给我识相点,找个合理的借口,接下去的日子不要再找他。要是在你这儿出了一点意外,我保证你会没有上大学的机会。”拍拍他的脸蛋,冷付俊继续说,“就算你考上了大学,我都有办法把你弄出来,知道吗?”

“……知道了。”男生惊恐地点了点头。

“滚吧,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跟钟乐悠在一块儿,我打断你的狗腿。”

司机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虽然没有看清小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还是看到了几个高中男生先后逃窜的模样。

司机多少是有些好奇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值得冷付俊亲自出手教训几个小子。

冷付俊解决完这几个小畜生,抖抖衣领,又恢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上了车。

司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问了:“……老板,刚才这是?”

“教训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混蛋小子罢了。”冷付俊冷酷道,“开车吧。”

“是。”冷付俊这么说,司机就不敢问下去了,老实开车。

其实冷付俊也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了。

他心里有些惆怅。

明明上次送钟乐悠回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多管这些小屁孩的闲事了。

可哪里想到,路边一眼看到,他就又忍不住出手了。

想到刚才的行为,冷付俊觉得自己就像个babysitter,他为钟乐悠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思。

罢了罢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钟乐悠的事情,就真的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冷付俊在这时定下了这样的决心,坚定不二。

两小时后就丢到脑后。

后来还是再次出手,为钟乐悠扫清了危险。

他下手比较狠,虽然刚才说着录了音的话都是假的——不过是想恐吓一下这群小王八蛋,但冷付俊想到这群小混蛋说过的话就生气。

任颂云不知道另外三个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那之后,他就没有在学校见到过他们。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严重的威胁,他尝试着联系过他们,甚至去问过老师,但老师都说不清楚,他们三个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出了事情,来不及参加今年的高考,要留级缓到明年了。

他哪里还敢联系钟乐悠。

别说是不敢骗钟乐悠了,他觉得自己后来跟钟乐悠发信息时,都是在被人监视着,什么过分的话都不敢说。

他将从钟乐悠地方拿来的钱都还给了他,还说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他们还是专心复习为好,等到高考结束了再一起出去玩。

钟乐悠不明所以,更不会怀疑。

就这样,一直到高考结束,钟乐悠都没有再见到过任颂云。

而冷付俊也忘记了这件事情。

毕竟他是大忙人,教训小孩子这样说穿了都算有点掉面子的事情,他也发自内心地不想记得——要不是对象是有些特殊的钟乐悠,他压根不会管这桩闲事。

端午节的时候冷付俊才回了一趟冷家,其实他都记不得国内高考的日子,毕竟他从高中开始就在外留学,没有体验过国内的高中生活。

只是看到钟乐悠不在,才问了一句:“乐悠呢?”

林素夕笑着告诉他:“他回家了啊。”

“回家?”

“高考结束,现在放暑假,他就回家去了。”

冷付俊这才知道原来高考都结束了,那么钟乐悠回家去,也无可厚非。照他们这样的关系,以后能见面的概率一定都不大了。

宋声巧喝着茶:“哎,乐悠回去了,还怪舍不得的。”她这两个儿子一个老公没有一个是让她满意的,偶尔见一次还能客气客气,时常见就是哪里都看不顺眼。也就乖巧听话的钟乐悠讨她喜欢。

林素夕道:“叫他有空了常来这边就是。”

“正是了,叫他有空没空的,都能再来这边住上几天。”可见宋声巧是真舍不得,“哎,一开始我还觉得这孩子胆太小,要他说话,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但时间一久,我就发觉这孩子是真的乖到骨子里去的。你说他看着懵懵懂懂的,其实可懂事了,乖也乖的不得了。”

“是的,跟他相处过就知道,他其实都懂的。”宋声巧这番话就是林素夕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知道的事情。

冷付俊默默听着,问了句:“高考成绩怎么样?”

“现在还没出来呢,大概要再等个十来天。”

第8章

的确有不少人关注着钟乐悠的高考成绩。

小部分人是出于对他的真心关心,大部分则是出于好奇。毕竟多数人嘴巴上不说,心里却认为他是考不上大学的——譬如冷家的这两个兄弟,都觉得除非老天保佑,否则钟乐悠很难凭着自己的实力考进本科。

高考成绩大概在考试结束后二十天左右出来了,那时钟乐悠的生日已过,他终于成年。

但因为当时成绩还未公布,他并没有为自己的成年而感到多高兴。直到成绩出来,他的高考分数竟然比国家划定的本科线刚刚多出一分。

虽然这样的分数根本选不到什么好学校好专业,但对冷家林家来说,简直是奇迹降临人间。

林素夕开心极了,林家二老更是感动到不行,那架势就好像钟乐悠考上了北大清华。

冷家二老知道钟乐悠的分数线真过本科线了,也是惊讶。冷老爷子没什么表现,说了一句挺好的。但是冷大太太就不一样了,觉得这是老天开眼,钟乐悠的努力学习终于有了回报。

冷冬重是没有被这种气氛带进去的人,他觉得自己是冷静正常的,但家里的气氛让他开始觉得自己与这个家庭氛围格格不入。

当然,最后钟乐悠能进大学,还是靠了冷家的关系。

钟乐悠的分数虽然是上了本科线,但就多一分,基本等于没用。别说市里的学校能不能上,整个省都不好说。林素夕又不可能让钟乐悠真跑去什么天涯海角读大学,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本市的一所民办大学的美术专业——冷家虽是做武器生意的,但一贯爱好资助教育,每年都给市里的不少大学都砸钱赞助,美名其曰提升本地教育资源竞争力。

这样的背景下,塞一个人进其中一所民办大学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们还选了其中学风最好的一所,希望钟乐悠能在里面不辜负四年的光阴。

冷冬重不敢当着老婆的面说不该说的话,只好转身偷偷跟冷付俊吐槽——这家里的场面你是没有看到,好像这乖宝宝高中状元了一样,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夸张。

冷付俊也觉得这简直是非常夸张。

先不说钟乐悠是不是有智力上的问题,他被校园霸凌到本该在学校冲刺的阶段离开校园,去了培训班,又住在冷家,完全堪称在短时间内接受了一个新的环境。

而且他还有早恋倾向,五月份的时候还跟也许就是他喜欢的男生在街上打打闹闹差点撞在车上。

光是这两点,冷付俊就觉得足够拉着钟乐悠翻车了。

结果他没有翻车,竟然真的上了本科线。

还好冷冬重看不到冷付俊浏览这些消息时的表情,否则他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变异了。

但回复冷冬重消息的时候,冷付俊显得异常淡定——他们开心的事,就让他们好好开心吧。家里多久没热闹了,是该有些喜气。

钟乐悠全然不知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以为自己是真靠自己的实力进去了那所学校——林素夕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没有说明其实是走了关系进去的。

她说是学校看了他的画,觉得他很有天赋,所以破格录取了他。为了防止钟乐悠起疑心,他们还搞来了一张盖着学校公章的说明函,大红章旁边还有校长龙飞凤舞的签名,比真还真。

钟乐悠哪里会怀疑林素夕是在说谎安慰他,他以为都是真的,知道自己被录取了那几日,脸上天天挂着笑容,见谁都笑,胆子都好像大了许多。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

高考的成功让钟乐悠自信了许多,他感觉自己是有价值的,并没有一事无成,心里照进了阳光,整个人自然就乐观开朗起来。

钟乐悠虽然表达不出来,可心里一直都希望自己也能快快长大。他觉得自己这样,对家里人而言是种负担。他不希望自己会成为旁人的负担,他也想做一个能够帮助到别人的人。

入学前的暑假长达三个月,钟乐悠不愿意无所事事,他想找些事情来做,除了每天都会在家里作画之外,他还去一家面包店里做了兼职打工。

这是一家比较特殊的面包店,里面制作产品的员工都是心智障碍者——因为先天性缺陷障碍,他们比常人更加难以适应这个社会。无法正常出去工作,生活也只能靠家人照顾。

店名叫“天使面包坊”。地址其实不太好,在一条路尽头的拐弯处,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店的面积也不大,就小小一间房,选购区要是站下三个客人,就会显得挤了。

但这不是以商业盈利为主要目的的店,老板开这家店也算是做公益,为的是让这些先天心智障碍的孩子有个能够学会一技之长的地方,他们能够有份收入,缓解家里的压力跟负担。

这家店已经开了十多年,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了。大部分人一开始都是抱着做点善事就当捐款的念想进来买点东西的心态,但产品的卫生质量味道都过关,这两年的生意终于好转了些,至少不用再亏本了。

钟乐悠家离这里其实不近,又不通地铁,光来就是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程。而且说是兼职,其实更像是做公益,因为他不拿工资,虽然店长会给他一些辛苦费,但估计也就那么几百。

当然,钟乐悠也不是为了钱。他在这里做收银,只是想多尝试着与人沟通接触,来克服自己的交流障碍。

林素夕虽然支持了钟乐悠的这个决定,但面包店离家远,即便公交车路线固定,她还是有担不完的心。所以只要有空,她就会时不时开车从面包店面前路过一下,看看钟乐悠在不在。

冷家向来是很支持公益慈善事业的,这样的事情叫宋声巧知道了,她很是感动,觉得钟乐悠虽然智力有天生的缺陷,但心怀光明向上,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好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支持,她做了好几次这家面包坊的生意。

譬如她姐妹的孙子孙女要办满月酒之类的宴席,她都会推荐去这家点订购甜点。自己的亲戚遇上要办酒席的事情,她也会推荐这家店。甚至还想赞助这家店——也许可以开家分店,多招收一些生活上有困难的人,给他们一份工作跟收入。

这样的事情她当然不会自己去做,她又不懂。所以她将任务交给了冷付俊,打电话的时候就跟冷付俊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要多做些善事,关注这类特殊人群是应该的。以往我竟也不知道,这两天上网查了查,才发现这种特殊学校实在少得可怜,现有的环境也不太好。你可要放在心上,多多帮助这些学校。”

说着说着,她又说到钟乐悠乖:“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要帮助别人了,还说暑假要拿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我们这边亲戚,今年高考的孩子也不少,哪个能有乐悠这么乖,纨绔子弟倒是不少……”

冷付俊觉得宋声巧有点双标,但是他不敢说。

同样的年纪,钟乐悠身上那是“小小年纪”“一个小孩子”,亲戚家那帮孩子就是“一个个的都成年了”“都算是大人了”。

他只都应了,说这些事情他记下了。

然后冷付俊也就知道了钟乐悠兼职的地点。

他当然不会特意去看钟乐悠,有什么好看的,这小孩又跟他没有关系的,他也压根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去看这小屁孩。

但不小心“顺路”了,路过了钟乐悠兼职的面包坊。

冷付俊就停下了车,心想,哎呀,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个小孩子在这里做些什么吧。

那时冷付俊就是觉得有些新奇跟不敢相信。

他想,钟乐悠这样的胆小性子,话都说不清楚,能把事情做好吗?

冷付俊决定抽完手上的这根烟,进去看看工作时的钟乐悠会是什么模样。

结果他还没下车,就看到钟乐悠出来了。

他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是跟着另一个人——那个被冷付俊教训过,姓什么来着的臭小子。

冷付俊一时想不起来这小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警告过这家伙以后不要再去找钟乐悠的,没想到他胆子这么肥,竟然还敢来找钟乐悠——还刚刚正好被自己遇上。

冷付俊一下灭了手上的烟,下了车,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来找钟乐悠的人正是任颂云。

这也是冷付俊威胁过他后,他第一次来找钟乐悠。

任颂云高考失利,虽然成绩肯定比钟乐悠好上许多,但心仪目标学校怕是一所都上不了了——这的确哪里不对,不像是他该有的水平。

可任颂云没有去考虑是不是自己发挥时常,毕竟考场如战场,考题如战海军队,除却自身所有的战斗力外,运势也不容小觑——战争女神选择青睐谁,谁都不知道。

他极端地认定自己不能上心仪大学是钟乐悠“哥哥”做的手脚。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后来没有再来过学校也没能参加今年的高考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9章

如果钟乐悠稍微多那么一个心眼,就能察觉出来任颂云是来者不善。

可他没有。

钟乐悠甚至感受不到任颂云身上的低气压,还为他来看自己而感到高兴。

那时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从五月的某一天开始,钟乐悠就没有见到过任颂云了。前几天任颂云说想见自己一面的时候,钟乐悠以为他是终于要再来找自己一起玩了,今天任颂云过来的时候,他还跟店长告了提前走的假。

钟乐悠当然不知道任颂云私下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要是知道,一定会难受死,见到他估计只有藏匿自己的份了。

钟乐悠当然也不喜欢任颂云,硬要说是喜欢的话,那也只是出于单纯的友情罢了。

钟乐悠只是羡慕任颂云。任颂云是篮球队的,擅长运动,高大阳光。在班级里人缘又好,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他,老师也喜欢他。钟乐悠就是很羡慕这样的他,因为这是他最向往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

所以当这样的任颂云主动跟自己说话,还说愿意跟自己做朋友的时候,钟乐悠立刻就沦陷了,他都没有去怀疑任颂云的话真假各几分——毕竟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判断不出伪装的谎言。而当任颂云说到自己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钟乐悠主动将自己的零花钱借给了他。他只想,既然他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反正他有钱,反正他的钱也没有需要多花的地方。

钟乐悠还没有将自己考上本科的好消息告诉任颂云,正想说,他却被任颂云突然按到墙上狠狠逼问着:“……我不是已经将钱都还给你了吗?!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这里本就是人少的地段,任颂云还特意绕了点小路,眼下钟乐悠的脖子被任颂云用手肘抵着,根本就挣脱不开。但钟乐悠再傻,也看到了任颂云看着自己的眼神写满了愤怒跟疯狂,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你、你放开我……”钟乐悠要这样说话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任颂云已经什么都不顾了,他只想将一身的戾气都发泄在钟乐悠身上:“实话告诉你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你这种人做什么朋友,又蠢又傻,话都说不清楚,要不是你傻到会把钱给我花,我才懒得搭理你!”

任颂云的一言一句就像一刀刀刺在钟乐悠的心头上,他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原来任颂云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又蠢又傻。

虽然他常被人这样说,被取笑打闹,本该习惯了。可越是这样的事情,越是怎么都无法习惯,每次听到,都有种五脏六腑被人扔在地上践踏的感觉。

“你以为你姐夫是冷家的就了不起了吗?你以为你有个哥哥就可以吓住我了吗?你家人毁了我的前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大不了一起死!”

冷付俊的救场晚了一步。

如果他出现得再及时点,钟乐悠就不用听到那段伤他心的话了。但好在是有冷付俊出现了,至少钟乐悠就不会被任颂云伤害。

钟乐悠被任颂云的言语击垮,又被他这样暴力的模样吓住,即便是卯足了劲想要反抗,但彼此体力悬殊,他挣扎不动。

冷付俊出现的时候是直接一脚踹飞了任颂云——这一脚可真没有收力。冷付俊留学国外的时候曾连续几年参加过一个部队训练营,那里面训练的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这一脚要是正面过去,踹爆任颂云的脾胃都是极有可能的事。

冷付俊不知道任颂云在对钟乐悠说什么,可从他们两个人刚才相处的样子以及钟乐悠现在的神情来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冷付俊呼出一口气。

到底是要面子的成年人,这样揍一个小朋友,实在不是什么有排面的事。

任颂云被他这一脚踹得简直是要肉灵分离,他捂着被踹到的腰部,疼到都站不起来。

看到是冷付俊,多少有些怕,可心中的怨气大过了恐惧,任颂云毫不退让地骂着:“……你给我等着!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头一回被个小屁孩这么威胁,冷付俊还觉得挺新鲜,他看着任颂云,目光简直是要吃人:“小朋友,你能等,我可等不了,你看我现在就把你灭口了怎么样?”

“……你、你别以为我怕你,有能耐你现在就杀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可巧了,我还就喜欢养鬼,不如真把你变成鬼了来试试?”

“……”

冷付俊神色冷峻:“我上次就警告过你的,再让我看到你纠缠钟乐悠,我就要了你的命,你以为我是随口说说的吗?”

任颂云颇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我已经把钱都还给他了!也没有再找过他了!是你们不放过我,毁了我的前途!”

这话从这种小朋友口中出来实在是怪有意思的:“毁你前途?你有什么前途是能让我毁的?”

“其他几个人没有再来过学校,我连最低志愿的学校都没上,难道不是你做的手脚吗?”

前者是,后者怎么能是。

冷付俊还没有闲到要去注意一个高中生的高考成绩然后操控他的志愿大学要不要录取他。况且,他就算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去做这么没品的事情。

冷付俊实在懒得跟他废话了,狠踢他一脚:“你他妈怎么不去想想自己是什么狗屎成绩,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还要特别关照你考的什么大学?”

冷付俊这一脚也是要多狠就有多狠的,任颂云被他一脚踢到都说不出话来,闷哼了一声在地上起不来。

这下不老实也得老实了。

冷付俊并不是什么崇尚暴力的人,有修养的成年人都是讲道理的,但眼前的小兔崽子显然不见棺材不落泪,也怨不得他直接下脚了。

看任颂云无力反抗,冷付俊才去看了在一旁早就吓到脸色不太好看的钟乐悠。反正自己在钟乐悠面前的凶狠形象怕是已经这么定下了,他也无所谓了。

冷付俊问:“你还好吗,这家伙没有弄伤你吧?”

钟乐悠僵硬地摇摇头,他还陷在刚才任颂云那一大段话中无法抽神。

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才交到了朋友的。

哪里能想到对方是怀着这样的原因接近自己。

冷付俊道:“我送你回去。”

但钟乐悠没有给予他回应,他呆愣了一会儿,慢慢朝着任颂云走近了两步,问他:“……你刚才,说的,只是为了钱,是真的吗?”

任颂云还没有缓过劲来,毕竟他来找钟乐悠是想耍狠,结果没想到撞到冷付俊,眼下自己反成了被打趴在地上的那个。又羞耻又愤怒,钟乐悠再来问他,他就恶毒地说道:“别用这种同性恋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恶心死了!像你这样的白痴,也就只有身上的钱能让人多看你几眼了!”

冷付俊一听就冒火,随手操起边上的一根棍子扔了过去:“你他妈给我闭嘴。”

然后拉过钟乐悠:“跟我走。”

钟乐悠个子矮小,冷付俊一只手就能拖动他,生怕这躺在地上的孙子再说什么狗屁话来,他拉着钟乐悠走得飞快,走到车子旁边就把钟乐悠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冷付俊再绕回驾驶位置时,意外瞥见雨刷下像是压着什么纸——拿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张罚单。

再仔细一看,他好巧不巧就将车停在了不能停的地方。

这是欺负小朋友的代价吗?

冷付俊只想将这张罚单给揉了。

贴罚单的速度倒是快,隔几步路就有小混账在欺负人怎么就不见得他们会发现。

冷付俊上了车,看到钟乐悠像小仓鼠缩在一角。

这时候冷付俊才感觉难办了。

不安慰吧,显得自己冷漠不近人情。但是安慰吧,钟乐悠却不一定买单,说不定自己什么都不说还没事,一开口了反而吓到钟乐悠。

冷付俊是很怕钟乐悠哭的。

他对钟乐悠的印象就是胆小内向,而胆小内向的好朋友就是爱哭鬼。上回救下钟乐悠又吓到钟乐悠时,他一路都觉得钟乐悠随时随地都要哭出来,这回还是这样的真相暴露,钟乐悠能接受吗?

冷付俊自顾自地误会了钟乐悠,他觉得钟乐悠是喜欢这个任颂云的。就算不是早恋的喜欢,也至少有早恋的好感。

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直到他将钟乐悠送回了家,都不见得钟乐悠有哭出来——就是冷付俊忘记钟乐悠已经回了自己家,又将他送去了冷家。

钟乐悠一路心事重重,上了车后就像是灵魂出窍,也没注意到冷付俊的路线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冷付俊说“到了”,他才将头抬起来。

然后就傻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现在,不住这里了。”

冷付俊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没想起来。钟乐悠这么一说,他就记得了。但看门员看到冷付俊的车子过来,已经将门打开,而冷付俊也下意识地打了方向盘进去。

这便不上不下,正卡在中间了。

5

第10章

现在再打方向盘出去倒是还来得及,可偏偏撞上了冷冬重这对小夫妻。

这算是难得中的难得,这对小夫妻今天这个点倒是一块儿在后门这里的池塘处喂喂鲤鱼。

冷付俊的车子开进来,先看到的人是冷冬重——随后是林素夕,她眼神犀利,一眼还瞧见了坐在冷付俊旁边的钟乐悠。

林素夕朝着冷付俊的车子走过去,她觉得这就不是用碰巧能说清的事情了,哪里还有理由是能让钟乐悠跟冷付俊碰巧在外面遇上的,还一起来这里?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看着林素夕朝着这边走过来,冷付俊就知道这要是不进去,才惹人怀疑了。

于是他只好将车子开了进去。

冷付俊道:“……顺手就开到了这里,正好你姐姐也在,这里坐一会儿再走吧。”冷付俊的确不擅长应对钟乐悠,他根本不知道这小孩的点在哪里,就怕自己一个戳错,把人给戳爆了。

不过这会儿冷付俊都放心地以为钟乐悠是不会哭的了。

要是会哭的话,早就该哭了,现在都过去好一段时间了,哪里还会哭。

所以当他看到钟乐悠一脸委屈,红着眼眶朝着林素夕过去,扑进她怀里哭的时候,冷付俊都傻了。

林素夕个子高挑,净身高就有一米七多,何况现在还穿着高跟鞋,钟乐悠在她面前就是个小弟弟的模样。

看着自己的小弟弟哭得委屈,林素夕多肉疼,下意识地就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冷付俊——莫非真的是冷付俊欺负他了?上回她就有这样的感觉了,难道自己的感觉是真的?

仅仅只是林素夕的目光还不至于让冷付俊意识到什么,可当冷冬重也报以相同的目光看向他时,冷付俊才意识到他们两个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粗了,人又不是他弄哭的,这么看他做什么。

钟乐悠不是不想哭,只是要哭也分地方。在冷付俊面前,他显然就是不敢哭的,但是在林素夕面前——找到了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的地方,钟乐悠一直强压的委屈感就涌上心头,哭了出来。

冷付俊还真是送对地方了,偏逢这一天宋声巧也在家,林素夕将钟乐悠安慰了一顿,要他今晚在这里休息,再慢慢地跟他说话,要他将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好说出来。

钟乐悠在林素夕面前是能说的,虽然费了点时间,但前因后果是什么,林素夕听了也就知道了。

宋声巧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她都一五一十地给说了,说是同学骗了他,说着要跟他说做好朋友,结果是为了他的钱,今天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麻烦,还好冷付俊经过救了他。

宋声巧听了,气得不行。说现在的这些学生也太坏了,这么乖的同学都要欺负,竟然还是用这么阴险的招式,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教出来的,实在太过分了。

当着宋声巧面,林素夕忍了一部分的话没有说,转身跟冷冬重回了房间,她就指责冷冬重:“当初你要那样做的时候我就不赞同,你还说没事,现在可出事了吧!”

当时冷付俊动手教训了那四个小子,后来想想还是觉得绝了后患比较妥当,就将这件事情交给冷冬重去做了。冷付俊是要面子的人,哪里肯为了这么几个毛头小孩的事情真自己出手,他交给冷冬重的理由也很充分——人家是你小舅子,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你去做比较名正言顺。

冷冬重也为这件事情烦了挺久的。

他早就想出手教训一下这几个臭小子,也好让自己在老婆面子争口气,于是他在跟林素夕说的时候,撇开了冷付俊再度出手相救的部分,只说自己觉得这几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就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了。

林素夕是不赞同的。不是她觉得这几个小子不该教训,而是她怕冷冬重的手段过于严重,要是这么吓住了也就罢了,要是对方性格偏激,没被吓住来一个鱼死网破,万一最后受伤的人还得是钟乐悠。

那时都快高考了,她劝冷冬重别冲动,至少等到高考结束,等高考结束了再去找他们几个算账也不迟。

冷冬重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他只顾自己去做了。

虽然是冷付俊打的人,提的意见,但接下去搞到人家不能不去学校无法参加高考的人正是冷冬重没错了。

可冷冬重哪里料到会有一个不稳定因素任颂云——冷付俊压根都没有跟他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家伙的存在啊。

事到这步,他就不能再解释其实这么提议的人是冷付俊,别说林素夕听了会不会信,要是被冷付俊知道了,估计会连他一起揍。

所以冷冬重只好把这个自己为了面子一时冲动装逼的锅默默背稳了。

但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吗?当然不会。

他觉得是冷付俊没有交代清楚,他应该把任颂云这个家伙的存在也一块儿交代的——只是当时冷付俊是怕任颂云有事会影响到钟乐悠,所以才没有向冷冬重提到他,冷付俊的本意也是好的。

只能说,意外太多,而任颂云性格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老实,作为考生运气又差,才导致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这两兄弟真会把这件事情放到心上吗?也不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像林素夕一样在乎钟乐悠,这事发都发生了,还能怎么样。

冷付俊把钟乐悠送到了冷家,知道他今晚要在冷家过一夜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坐了一会儿拍拍屁股就开着自己的车子走人了。

冷冬重也觉得这是小事。他这年纪,看这些小朋友之间的打闹哪里会认真。不就是遇上了一个没有家教的混账小子么,教训一顿就好了,多简单的事情。

正是他这样的态度让林素夕觉得生气,可她心里明白,钟乐悠是自己的娘家表弟,不可能要求冷冬重像自己一样关心照顾他。冷冬重在对待钟乐悠的事情上称不上有多热心主动,但也绝对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足够客气了。

她没再说冷冬重哪里不好,只是心情不好,她就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她一生闷气,冷冬重就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寻思着自己实在没有做错的地方啊,最后就把错误都推给了冷付俊——都是因为有了冷付俊的指示,才生出了后来这些事。

正所谓亲弟报仇,十年不晚。

两个月后,冷冬重就想到了给冷付俊找麻烦的方式。

那时钟乐悠的大学开学了,但因为他所有的先天缺陷,并没有参加新生军训——而且照他这样的情况,极有可能连学生宿舍都不会去住的。

当初选学校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位置,现在要开学了,才急急忙忙意识到,这学校要是不住宿,钟乐悠每日来去家里极度不方便。距离又远,车程又长。

林素夕想着要不在学校附近给钟乐悠租个房子吧,又担心他一个人住不安全。

最后冷冬重道,大哥不就住在那附近吗,虽然离学校也不算多近,但坐公交车就二十来分钟,坐地铁那就更快了,让乐悠住大哥那儿不就完了吗。

林素夕当然不同意。虽说这是冷冬重亲哥,可她到底跟冷付俊没有那么深厚的交情,哪里能让钟乐悠住到冷付俊那里去,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冷冬重了解她,知道该怎么说能让她心动的。他道,住大哥那儿才好。大哥从来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你叫乐悠住过去,他保证给你保护地妥妥当当,一丝纰漏都没有的。你这弟弟你自己还不了解吗,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都不肯说,要是离了你这么远,住学校也好,在外面租房子也好,发生其他什么事情,就更加不会告诉你了。

冷冬重这番话倒是很有道理的,林素夕开始犹豫了。

见她犹豫,冷冬重继续说道,依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乐悠都成年了,虽说心里是有障碍,可你又不能护他一辈子对不?他总是要长大的。在学校跟一群小兔崽子相处,一个不留心,指不定谁就伤到了他。让他住大哥那里,大哥还欺负他不成?况且让乐悠跟大哥多接触也是好的,一来学学怎么跟人相处,大哥年纪大,他就算说错话,也没关系。二来跟大哥打好了关系,将来他有了什么事情,都用不着你开口,大哥自己就会帮忙了。

林素夕被他这两番话说服了,只是不安,她怕冷付俊不会同意。

冷冬重连忙道,哪里会不同意,这是多亲的亲戚,让他照顾照顾,哪里是会不同意的。他叫林素夕放心,这件事情交给他去办就好了。

于是嘴上说着冷付俊绝对会同意的冷冬重,转身就去找宋声巧帮助,他这张嘴说得是好听,什么亲戚之间相互照顾就是应该的,您这么喜欢乐悠,也不想见得他在学校万一又被什么人欺负了吧。让他先去大哥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他慢慢适应大学的生活了,再想其他法子,总之是要麻烦大哥一阵子了。

宋声巧一听就给应了,说这事包在她身上,让冷付俊照顾钟乐悠那是应该的,这样她也放心。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被冷冬重的这番心思感动,打电话给冷付俊施加压力的时候都不忘说,这是你亲弟弟小舅子的事,你得管。况且只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你更得管了。

亲妈开口,冷付俊还能顶撞不成?

他额头突突直疼,最后也只有答应的份。

第11章

其实听到宋声巧这么要求自己时,冷付俊也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冷冬重在搞鬼。

毕竟这样的要求,要不是有人向宋声巧提议了,她哪里会想到——可能够向她这样提议的人除了冷冬重也就只有林素夕。他想林素夕是不会的,她压根就不清楚自己住在哪里,那怀疑对象瞬间就只剩冷冬重一个了。

冷付俊不知道他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甚至觉得冷冬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钟乐悠这样的孩子,要自己照顾他,那跟带小孩子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可又因为他在这件事上的理由还挺充分的,像模像样的真是那么回事,反倒又让冷付俊犹豫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冷冬重。

说实话,冷付俊不是不能拒绝宋声巧。

照他现在所有的话语权,他要是说一个“不”字,全家上下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搬出再多亲戚理论来又如何,他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让他做。

可这到底只是一件小事。

况且越是他们这样的大家,越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名声。

冷冬重说的也没错,冷付俊就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他在乎自己的形象,更在乎自己的评价。他性格中乖戾阴鸷,心狠手辣的部分全部很好地被他隐藏在了谦逊沉稳,老道孝顺的表象之下。

现在冷家的生意几乎都在他一人之手,虽说父亲叔伯都还在,但父亲几乎已经淡出,如今叔伯也看他的眼色。

越是这样的他,越是要照顾家人,摆出大家长的样子来。

不过是亲弟的小舅子要他代为照顾一段时间,多小的事情,应就应了吧。

钟乐悠是在正式报道的前一天搬去冷付俊那里的。

严格来说,他是其中最反对的一个人,因为他一点都不想跟冷付俊住在一起——而且还就他们两个人住,还是他住到冷付俊的家里去。

但是姐姐跟姐夫都说好,宋声巧也说好,林家父母也觉得没问题,他就不敢说不愿意了。

那天林素夕本是要送了他去的,但是被冷冬重劝下——他说大哥都派人来接了,你再送过去,岂不是显得不放心他?

其实冷付俊哪里会这么想,冷冬重就是单纯想为难冷付俊,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他罢了。

冷冬重又说,心理医生也说了,适当锻炼他是必要的。你越是保护,乐悠就越是往自己的世界里缩,是时候给他一点压力,让他慢慢接受这个世界了。

说得多好。

撇开冷冬重心里那些小算盘,他对别人说的话简直是完美典范。最后林素夕就被他劝下,没有去送钟乐悠了。

钟乐悠也不是被冷付俊本人来接走的。

冷付俊是叫管家把人送到自己那儿去的,钟乐悠到的时候是下午,但冷付俊才起床,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在门前院内逗狗。

冷付俊的房子在靠近郊区的别墅区里,这里人少安静,离他的公司工厂都近,离机场也近,推开门窗还能看到远处的湖泊,环境又好,他住在这里的时间最多。

冷付俊养的狗说是黑背,但其实也没那么纯种,毛发偏灰,背上一大片黑。这狗是三年前朋友送给他的,从掌心大的小奶狗一路养成了站起来都快跟他一样高且强壮的大狗,如今成了看家护院的好帮手。

冷付俊还挺喜欢这条狗的,后来给它取了名字,叫黑泥。就一点,公狗的领地意识太强,平日里随便来个人来辆车路过,它都要叫上几声,以示威胁。

这回是管家送着钟乐悠过来,车子就停在他们前面——这就更不用说了,还好有铁链子拴着,不然瞧它那架势怕是要直接扑过去。

钟乐悠被吓得不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狗跟冷付俊之间到底哪个让他更害怕。

但好在黑泥很听冷付俊的话,冷付俊指手让他坐下别叫,它就真的乖乖坐下不叫了。九月的天气还不降温,黑泥张着嘴伸着舌头喘气,那森白尖长的牙齿让钟乐悠看了一动都不敢动。

钟乐悠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站在原地,又没地方让他躲,眨巴眨巴眼睛,竟然躲到管家的后面去了。

冷付俊已经知道他这性格了,看到那瞬竟然还觉得怪可爱的,他道:“放心,它就是叫叫,不会咬人的,你进来吧。”

他指指手,示意管家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可以回去了。

管家走了,钟乐悠便失去了躲藏的地方,不想动也得动,他慢慢挪到冷付俊身边,至少冷付俊看上去不会咬他。

可冷付俊进屋,黑泥也就跟着他进屋。对它来说,钟乐悠是个陌生的入侵者,它得盯紧了。

冷付俊自己脸冷可怕不说,养的狗看上去都是又凶又吓人的。好像感受到了钟乐悠的不安,它故意发出了警告地低鸣声。

钟乐悠感觉自己就像只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开来——行李箱也不要,顺手就丢了,他一个侧步走到冷付俊身前,半个身体都躲在冷付俊怀里,委屈巴巴地说着:“……它好凶。”

“别怕,它又不会咬你。”冷付俊闻到钟乐悠身上的味道,大概是沐浴露,或者是洗发水,是水果味的,很淡。

钟乐悠还是怕,缩着不敢动。就像有些人天生怕昆虫,有些人天生怕猫,钟乐悠虽不是天生怕狗,但他小时候被大狗追过,差点被咬,从此以后就很怕大型犬。

冷付俊无奈,就对黑泥说:“黑泥,坐下,不准动。”

黑泥似乎有些委屈,它为了这个家殚尽竭虑,紧紧盯着每个可能会带来危险的陌生人,结果冷付俊竟然要它坐下,还不准它动。但到底是一只上过学的狗,黑泥懂得服从主人的命令,委屈地叫了一声后,就乖乖坐在原地不动了。

钟乐悠见它这么听话,这才终于放心了。

“平日白天他都是在院子里的,那里有它的窝。晚上会进屋,但它不进房间,就睡在那里。”冷付俊指着玄关处的地毯,“就是那里。这里是它的家,你才刚来,它多少不习惯。不过等他适应你了,就好了。”

钟乐悠点点头:“……嗯。”

来之前他还在担忧见到了冷付俊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光是想就觉得紧张害怕。结果有这只狗的存在,虽然让他怕得不行,但从另一角度来说缓和了不少尴尬。

钟乐悠怯怯地问:“……它、它是男孩子吗?”

男孩子?

原来狗也是分男孩子女孩子的吗?

冷付俊觉得这小朋友的说法有趣极了,笑道:“对,它是男孩子,跟你一样。”

钟乐悠立刻就想说他们不一样。

可抬眼对上冷付俊,他又不敢说了。

还好冷付俊没有注意到钟乐悠的这个小动作。

这个时候家里的保姆阿姨都还在,冷付俊对钟乐悠说道:“这是何阿姨跟张阿姨,她们每天早上过来,做过晚饭再走,以后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想吃什么了,跟她们说就是。”

钟乐悠默默地点头。

“我会找两个司机给你,以后上下学,或者想出去哪里玩,叫司机送你就行。”

钟乐悠本想说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可偷偷看看冷付俊的脸色,他又只有默默点头。

“你的房间在楼上左侧第二间,已经打扫干净了,等下你把自己的东西带上去整理一下就好。要是缺了什么需要什么跟张阿姨说,她会为你准备。”

冷付俊让钟乐悠先坐下,然后叫黑泥过来。

见钟乐悠又紧张起来,冷付俊道:“你不用怕它,它不会伤害你的。”

黑泥走到了他们跟前,但大部分目光还是集中在钟乐悠身上。他围着钟乐悠左嗅右嗅,对钟乐悠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注。

“不要长时间直视它的眼睛,不然它会觉得你是在挑衅它。”

钟乐悠哪里敢挑衅它。会看它的眼睛也不过是感觉它在盯着自己罢了。冷付俊这么说,钟乐悠连忙收起了自己的目光,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它叫黑泥,黑色的黑,泥土的泥。”知道钟乐悠的性格,冷付俊耐心地跟他说着,“它就是看上去凶了些,性格其实很好的,你不用怕它。”

冷付俊直接抓过钟乐悠的手,要带着他的手去触碰一下黑泥。钟乐悠还想躲,但冷付俊没让他的手逃出去,手轻轻触在了黑泥的背上,它的确没有表示排斥,任钟乐悠摸着。

冷付俊问道:“看,没那么怕对吧?”

大狗的毛摸上去有点硬硬的,但肯让他摸,钟乐悠就觉得它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了:“……它好像,挺乖的……”

“它就是爱叫,看上去又凶罢了。”冷付俊松开了钟乐悠的手,笑着抓了抓黑泥的下巴,“不要欺负小朋友啊你。”

这个小朋友指的自然就是钟乐悠了。

冷付俊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事,不在家里,你自己熟悉一下环境,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今晚早点睡觉,明天……你们明天是报道还是开学?”

“……是,正式报道。”

“好,那下午再去吧,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第12章

钟乐悠简直难以置信,冷付俊说完这些话后,竟然真的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完全陌生的阿姨,以及一只可怕的狗。

虽然他也害怕冷付俊,可是在陌生的环境中,有一个先前认识的人,心里就会踏实一些,就会想要靠近,像是一种求些依靠的本能。

好在冷付俊离开以后黑泥没有对钟乐悠做什么,大概是主人不在,他作威作福的气势就弱了一半,嗅到钟乐悠身上没有威胁的气息,就趴在他脚下了。

当然,虽然是趴着,但黑泥的目光还是聚集在钟乐悠身上,观察着他的举动。

钟乐悠一站起来,黑泥也跟着站起来,吓得他又赶紧坐回去了。

张阿姨看了他这样,笑了,她端了一杯鲜榨的西瓜汁过来,跟钟乐悠说:“你不要怕,没事的,这狗很乖的,不会乱咬人的。”

冷付俊已经提前跟她们打过了招呼,说钟乐悠会过来住一段时间。他胆子很小,要她们一定要仔细温柔照顾,话不仅不能说过了,连音量都是不能重的。并且不能无视他,可以不跟他说话,但看到他一定要对他笑。

能让冷付俊这么交代的人,绝对是什么重要人物,两位阿姨心里清楚,对待钟乐悠自然客气。

钟乐悠接过张阿姨递来的西瓜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张阿姨又问他,要不要吃甜点,冷先生交代了她们今天多做点点心,这会儿正做着呢,有好几种,要钟乐悠尝尝。

钟乐悠倒是很喜欢甜食的。他依赖甜食,路上随意路过一家甜品店都要走不动路的。可黑泥就在脚边看着他,他不敢动。

张阿姨看出了他还是怕黑泥,就道:“你等等,我都给你端过来。”

“……嗯,谢谢……”

精致好看的点心一样样都摆了出来,怕他吃得太甜了,阿姨还给他泡了一杯茶。

甜食让人安下心来,钟乐悠吃了几口甜的,脸上的神色就没那么紧张了。黑泥好像也不防备他了,看到他在吃东西,就走到了他边上,将下巴架在他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是在问他讨食。

阿姨适时地拿出了黑泥平日里吃的零食,是根骨头棒,叫钟乐悠尝试着喂喂它:“你试试,这狗很乖的,要是吃了你喂的东西,以后就会亲你了。”

钟乐悠勉勉强强地接过了阿姨递过来的骨头棒,看了一眼黑泥——它显然是已经迫不及待想吃的神情,已经乖乖在地上坐好,伸着舌头,双眼泛着精光看向钟乐悠。

钟乐悠还是有点怕的,毕竟黑泥的牙齿露出来又长又尖,他伸伸缩缩地才将骨头棒递了过去。

黑泥也没有很快就吃,他嗅嗅闻闻,大概还是要确定一下钟乐悠会不会下毒,放心这是无毒的以后,才一口叼走,跑去自己的地盘吃去了。

这只可怕的狗终于远离他了,钟乐悠松了口气。

林素夕也在这时发来了消息,她估摸着钟乐悠差不多已经到了,便来问他怎么样了。

钟乐悠用软件跟人交流的时候会好很多。毕竟打字可以花时间慢慢思考,不像用嘴说时要很快反应过来,能反复确认要表达的意思正确了再点击发送。

他告诉林素夕自己已经到了,而冷付俊现在出去了之后,她很快就发了一个视频过来。

钟乐悠接通视频,两个阿姨就识相地先避开了。

林素夕关切地问:“乐悠,还好吗?”

钟乐悠是不会让林素夕担心自己的。最初没有表达自己不愿意的想法,现在他就更不会表现出来了,只说:“嗯,很好,哥哥这里很大。”

他给林素夕看自己现在正在吃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吃的。”

林素夕看他没有紧张不安的模样,稍微放心了点。她想,毕竟冷付俊是帮过钟乐悠好几回的,也许钟乐悠跟冷付俊相处起来不会那么困难。

冷冬重突然出现在视频里,叫他:“乐悠啊。”

钟乐悠连忙应了:“嗯,姐夫。”

“在大哥家不用拘束啊,当成自己家就好了,有什么问题麻烦就去找大哥,他要是不理你,你就回家来告状,知道不?”

这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但钟乐悠反应不过来,他对于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处理都很直白,不会拐弯,被冷冬重的话搞得紧张起来——要是冷付俊不理他就回家告状吗?他能做这样的事情吗?

林素夕瞪了冷冬重一眼,将他推了出去,对钟乐悠说道:“刚才姐夫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听,当他什么都没说。你在哥哥家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嗯,知道的。”

“要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你就要马上告诉哥哥,知道吗?”

“……”钟乐悠为了难,这是要告诉冷付俊的事吗?可是冷付俊这么凶,打人又这么狠,真的要告诉他吗?

林素夕不知道钟乐悠心里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又要跟以前一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肯说,她再说了一遍,声音也更加沉重:“乐悠,你听到了吗?”

钟乐悠只好赶紧点头:“……嗯,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做到,但能答应了总归是好事:“你去上大学,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但你要慢慢适应,好吗?”

“嗯,好。”

“还有,姐姐跟你说过的,要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我知道你不是很愿意,但之前你做得很好,而且都去过好几回了,再好好考虑一下……至少,再尝试一下,隔一段时间去一次,好吗?”林素夕原本是想好了高考结束的这个暑假非要让钟乐悠好好去心理医生那里报道的。

她很希望钟乐悠能打开心结,至少放过自己。结果不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至少钟乐悠配合地去了几次,可效果并不大,就跟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

知道自己上了大学的那几天钟乐悠是真得开心,整个人自信了不少,从内向外地散着明媚。但是之后任颂云的事情一出,他又瞬间萎靡了下去,好像对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自信。

也是那之后,钟乐悠不肯去看心理医生了。

钟乐悠道:“……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好,你的东西整理好了吗?”

“还没。”

“那先去整理吧,缺什么少什么你跟我说。”

“嗯。”

挂了跟林素夕的视频,钟乐悠就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先去整理了。

阿姨又适时地出现:“房间是在上去左手边第二间,需要我帮你整理吗?”

钟乐悠从来都不习惯麻烦别人的,尤其是陌生人,他连连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整理,就好……”

阿姨没有坚持,因为冷付俊交代过,千万不能吓到他,所以就任着他自己去了。

倒是黑泥,这时它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骨头,看到钟乐悠上了楼,也跟了上去。

冷付俊是从来不会让它进卧室睡觉的,但冷付俊待在书房的时候,它就会趴在冷付俊脚边,所以它时常上楼,楼上那也是它的地盘。

钟乐悠找到房间,打开了门,是要关门的时候才看到黑泥跟了上来的——转身看到这么大条狗,是谁都会被吓一跳。

可黑泥看着钟乐悠的神情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凶了,大概是钟乐悠给它喂过骨头棒,它便确认了钟乐悠没有威胁。

它在门口坐着,位置不偏不倚正中间。

钟乐悠又不敢靠近它,更不敢赶它,只好开着门整理自己的东西。

钟乐悠的东西并不多,因为是夏天,衣服轻薄,他先只带了几套,够换就好。行李箱内剩余的空间全部被他用来放画画的材料了,他把伸缩画架都藏在了里面——唯有画画这件事情,钟乐悠是发自真心的喜欢着。

但陌生的环境,独身一人,从此以后又要开始全新的阶段,钟乐悠难免有些小小的焦虑,怕自己会做不好,怕大学的日子会过得跟高中一样,被人嘲笑被人欺负。

凌晨一点多了,他还没有睡意。

两位阿姨做了晚饭后就回去了,冷付俊也还没有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他跟黑泥。

黑泥平日里都会乖乖睡在门口的毯子上,不吵不闹,但今天家里来了陌生人,它整晚都在钟乐悠的房门前打转。因为钟乐悠没有睡着,所以能很清晰地听到黑泥在扒拉门的声音。

钟乐悠是没有胆子起来去开门还放黑泥进来的,他只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然后强迫自己快点睡着。

入睡不易,醒来也不易。

钟乐悠一直在床上翻身到快天亮才朦朦胧胧地睡着,可想而知,等他醒来的时候,时间不早了。

下午两点,冷付俊已经回来了。

他在客厅抽烟——戒烟失败的第一百零三次,冷付俊已经决定放弃了。他身边站的是他的助理,江景言。

冷付俊背对钟乐悠坐着,他正在交代江景言事情,没有注意到钟乐悠出来了,是黑泥突然站起来,冲着钟乐悠跑了过去。

钟乐悠一觉睡得迷糊,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条狗的存在。见黑泥冲着自己跑来,尖叫只发出了半声,然后转身就往楼上跑。

冷付俊这才回头:“黑泥,坐下!”

黑泥一个悬崖勒狗,坐了下来,但冲着已经跑到楼梯口蹲在栏杆那里的钟乐悠叫。

“别叫了。”

黑泥收声。

冷付俊看了钟乐悠一眼:“终于起来了?”

钟乐悠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特别委屈,小声说道:“……让它走开……”

“黑泥,过来。”

见黑泥老老实实地坐在冷付俊身边不叫了,钟乐悠才放心下去。

冷付俊从来就没见过比他胆子更小的人:“已经不早了,准备一下,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去学校报道。”

第13章

等钟乐悠收拾好自己,吃好早饭更兼午饭,才是下午两点半。而学校离这里并不远,开车过去不过十来分钟。

新生报道在军训前就已经完成了,今天虽然人依旧多,可并没有钟乐悠想得那熙攘。钟乐悠没有见过大学的报道,但高中报道的场面他还记得,到处都是家长跟学生,找老师找班级领教材,到得早哪里都挤成一团。

他坐在车子里,稳稳当当地被直接送去了校长办公室——他跟在冷付俊身侧,看着校长亲自下了教学楼来迎接。

毕竟冷家是学校的赞助大户,这回又是冷付俊亲自带人过来,校长自然很放在心上。

见了面先是一阵嘘寒问暖,商业互吹。校长五十多岁,比冷付俊年纪大,他当然也得摆出小辈的样子客套客套。

校长领着他们去了办公室,坐下之后,又夸钟乐悠,什么你的画我都看了,画得真好,以后好好在这里学习,将来一定会更好的。

钟乐悠又不知道这不过是随口的客套,这些话主要也不是说给他听,而是给冷付俊听的。钟乐悠还很高兴,毕竟被人当面夸奖,还是学校的校长,他难得地笑了,用力地“嗯”了一声。

冷付俊亲自送钟乐悠过来,也是想让校长知道他很看重这个孩子。以往因为朋友亲戚的面子,也塞过不少学生进这里。但钟乐悠不一样,是他额外放在心上的,冷付俊道:“王校长,我这个小弟弟,以后可就拜托您了。”

“放心放心,我保证他在这里好好的。”王校长应得高兴,“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冷付俊站起来,“那也就不打扰您了,我们先走了。”

“欸,好,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麻烦,我们的车子就在下面。”

钟乐悠的专业教科书早就备好,因为他不住校,这些书只能自己拿回去了。至于课表什么的军训期间就已经排出来,他虽然没有参加军训,可新生群里当然有他,一些通知安排,他也都看到了。

钟乐悠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他还没入学,辅导员跟班导就已经提前加了他的微信,表示热烈欢迎不说,还道以后跟同学的相处中有什么麻烦就直接去找他们。

今天见到了校长,校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不知道这全部出于冷家跟冷付俊的面子。虽然冷冬重是他姐夫,可中间隔了个林素夕——她嫁给冷冬重本就是高攀,她并不愿意在外借赖着婆家做事,怕公婆会因此看轻了她。

直到冷付俊亲自做这些,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朝他开了这个口的不是林素夕或冷冬重,而是宋声巧。

钟乐悠是无法理解这些人情世故的,他只有担心着自己的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他的要求也没有很高,他只希望自己能平安度过大学的生活,如果能交到好朋友,就更好了。

大学的人际交往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比高中会简单,只要不参加学生会社团活动以及一系列系级以上的活动,那么课下最大的交际范围就是在寝室之内,课上也就是小组成员之间。

就算是做了四年同学,四年不说一句话的事情也是有的。

钟乐悠没参加军训,也不住校,基本是从一开始就断了同其他人的社交。

高中大部分同学都还是本地本市人,大学则是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家庭条件之间的差距就也显示出来。

钟乐悠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回回都是开进学校送到教学楼下,这样高调的行为,使得他从一开始就被很多人记住了,尤其是他的同班同学——看,这就是军训没来参加也不住宿从来不主动跟同学说话前天坐迈巴赫昨天是保时捷今天竟然换了玛莎拉蒂的超级土豪同学。

冷付俊自己出去外面是不会这么高调的,但对钟乐悠他有要必须好好照顾的责任。他只是觉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钟乐悠跟冷家有关系也好,至少不会再有人去找钟乐悠麻烦了。

钟乐悠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的胆小内向在别人眼里成了高岭之花,高冷且难以接近。

而且大学的生活让他很难适应。大一的课程本来就排得多,钟乐悠必然是不会逃课的好宝宝,可除了专业课以外,其他文化必修课让他感到非常头疼。

他数学成绩本身就不好,高三的知识点都不能完全弄懂,妄谈高数了。他上高数课根本就像是在听天书,什么都听不懂。而大学的老师又不可能像高中老师那样跟着让学生记这个记那个,大学老师额外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往往都是上课了来,下课了走,想见还要发信息“预约”一下的。

钟乐悠发自真心地觉得上大学很痛苦。

冷付俊终于再想起来家里还有钟乐悠这个小朋友是他开学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就这一个多星期,不过十天,冷付俊却飞了两个国家,又去了三个城市,巡视了好几个工厂。

终于能回家休息时,他才想起了钟乐悠。

不知道这小朋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没有,是不是还怕黑泥,在学校的学习又怎么样。毕竟现在人是在他这里,他自是要上心,起码得知道钟乐悠的近况是如何。

冷付俊归家是深夜。

开门的时候却不见黑泥在他平时睡觉的地方。

他开了灯,发现钟乐悠白色的运动鞋还是在玄关的——难道钟乐悠在,黑泥却跑出去了?

这不像是黑泥会做的事,它从来没有干过离家出走的事情。但它要真的在家,自己进来,哪里会不知道?以往便是隔着头尾,它都会飞奔过来的。

那时脑内闪过一个大胆的假设——难道钟乐悠让黑泥进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可他这么怕黑泥,也不像是他敢做出来的事情啊?

保持着这样的怀疑态度,冷付俊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到钟乐悠的房门前,轻轻开门进去了。

月光温柔,钟乐悠没有关窗,夜风带起轻柔的纱制落地窗帘摇晃。

冷付俊还真看到了黑泥在钟乐悠床上。

钟乐悠已然熟睡,还是蒙头蒙脑地睡着,根本就不知道有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但即便如此,他的两只手还是伸在外面,并紧紧搂着黑泥的脖子抱住——说是抱,可从冷付俊的角度看过去,他更像是勒着黑泥的脖子。

黑泥平日里一贯凶狠的双眼此时看向冷付俊无辜地眨着,竟还生出了几分委屈的凶萌。

它看到冷付俊回来肯定是很高兴的,欢快地摇起了尾巴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冷付俊怕他会扑过来又乱叫的弄醒钟乐悠,就对黑泥说道:“……嘘,黑泥,安静,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动……”

黑泥果真没动,但它伸了伸自己的爪子,大概是想推开钟乐悠来着,结果没想到失败,还被钟乐悠抱得更紧了。

它委屈地嗷了一声。

冷付俊见状则是轻笑,钟乐悠不怕黑泥了,还愿意带他进自己房间睡觉,其实挺好的。

冷付俊怕弄醒钟乐悠,大半夜的要是看到自己在他房间,估计又会把他吓得够呛,于是又默默地离开了。

钟乐悠现在的确不怕黑泥了。

更让他害怕的是每天入夜之后就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又阴森恐怖的房子。

钟乐悠一个人实在不敢睡,就让黑泥进了自己的房间。

原本也没想着让黑泥上床的,钟乐悠只是希望它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他心里就能踏实不少。

可黑泥进来先是东闻西闻,看着钟乐悠上床,便也一记就跳了上去,接着老神在在地瞪着眼睛趴下了,还占走了大半张床。

钟乐悠想想自己是打不过它的,也不敢赶它,就让它睡下了——至少这样不再是一个人睡觉,心里没那么怕了。

然后就这样睡出感情来了。

黑泥又听话又可靠,还通人性,钟乐悠觉得它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在家里画画,黑泥安静趴在他的脚边,不吵不闹。他吃东西了,黑泥就围着他打圈,双眼发亮。

美容师上门帮黑泥洗澡的时候钟乐悠在旁边偷偷看着。黑泥发现了他在偷看,便浑身湿漉地跑出来,甩了钟乐悠一脸水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去。

钟乐悠觉得跟黑泥相处比跟人相处简单多了。

黑泥能让他有安全感。

钟乐悠没课的上午也不会睡懒觉,该起床的时间一到,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这天早上的黑泥尤其兴奋,见他下床就开始狂叫不止,扒拉着门要赶紧出去。

钟乐悠哪里能想到黑泥这么兴奋是因为冷付俊回来了,他只管打开门让黑泥出去——看到黑泥几步跃下楼,直直扑向冷付俊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黑泥为什么这么开心。

冷付俊也好久没有这样被黑泥熊扑了,手里的咖啡都差点全洒出去。他捏黑泥的下巴:“……好,好,乖,知道你乖。”

黑泥看到冷付俊都快亲死了。

而钟乐悠有段时间没看到冷付俊了,突然看到,还是有点紧张。

9

第14章

但紧张归紧张,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忘。

钟乐悠时刻记得自己是住在冷付俊的房子里,一定要听冷付俊的话。

于是接下去冷付俊就看到他手忙脚乱了一下,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摸头拍肚蹭搓,最后藏到了身后,对自己说道:“……哥哥,你回来了……”

冷付俊一直都是一个人住,钟乐悠还是头一个住进他家来的。除了黑泥外,从来没有人在家等过他。

尤其是钟乐悠刚才的反应还怪好笑的,冷付俊这会儿的语气便很温柔:“嗯,回来了。”

钟乐悠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怕冷付俊了,可因许久未见而被带起来的紧张感还一时三刻消不掉,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尽管看着有些勉强,他道:“……欢迎回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这里对着自己说“欢迎回来”。

冷付俊一定是太累了,他竟然开始觉得钟乐悠这小朋友怪可爱的:“过来吃早饭吧。”

阿姨已经把早饭做好都摆出来了。

同桌吃饭的经历并不是没有,但单独一起吃饭还是头一次。

好在餐桌大,钟乐悠坐在隔了冷付俊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小包子。他还是喜欢传统的早餐,小包子豆浆跟粥。

就是他见冷付俊跟自己吃的不一样,便开始好奇冷付俊吃的是什么,偷偷想要张望一眼。

结果被冷付俊抓了正着。

冷付俊几乎每天早上都喝咖啡,不是因为喜欢,单纯为了提神。但今天除了咖啡,还有一盘蔬菜沙拉——这也不是因为他饮食偏素,只是在外几天吃得太油腻,所以调节一下。

吃草能有什么味道,冷付俊闻到了钟乐悠那边传来的肉香,正好往他那里看,于是就这样对视了。

冷付俊注意到钟乐悠的眼神,问他:“你要吃这个吗?”

钟乐悠连忙摇头,然后将目光转回自己的碗中,认真吃着。

冷付俊无奈一笑,这小家伙,胆子是真得小,自己又不是要说他什么,不过这么问一句罢了,瞧他那反应,好像自己要吃了他似的。

冷付俊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他问钟乐悠:“学校的生活还好吗?还适应吗?”

如果面对的是林素夕,钟乐悠大概还懂得为了不让她担心要说自己很好。可面对冷付俊,首先就被他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谎,钟乐悠摇摇头,老实说道:“……大学,好难啊。”

“……嗯?好难?哪里难?”

“……高数好难,英语也好难,还有……”钟乐悠欲言又止。

冷付俊自然就问下去:“还有什么?”

钟乐悠用勺子戳戳粥,没有抬头:“……交朋友,也好难……”他好想交到朋友啊,可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过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跟别人说话。

冷付俊觉得他这就是孩子心性,顺口安慰道:“没关系,你这么乖,一定很快就会交到朋友的。”

可对钟乐悠而言这却堪称惊喜。

冷付俊竟然会夸他。

他竟然说自己乖,还说自己一定会交到朋友的。

钟乐悠的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看向冷付俊:“……真的吗?”

对上钟乐悠那充满期待欣喜的目光,冷付俊端起咖啡的手都差点一抖——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这样的话就能让他开心起来吗?

冷付俊再次确定自己无法应付这样的男孩,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喜点跟雷区会在哪里,戳对戳错全凭运气意外。

“……嗯,对,真的。”

钟乐悠上午没课,吃过早饭就去画画了。

冷付俊今天休息。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家躺上一天,感受宁静。

但还有些简单的工作不得不先处理,所以只好先去趟书房。冷付俊也没注意钟乐悠上了楼进了哪里,他还以为钟乐悠是回了房间,直到他打开书房的门,才发现原来这里已经被钟乐悠“入侵”。

这当然不能怪钟乐悠。

他从以前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房间画画。因为房间不大,东西都摆不下,不小心翻了这个倒了那个就麻烦了。

在冷家的时候虽然是在睡觉的房间里,可那儿的房间大,说是卧室,其实相连了一个小书房,进出都有两头门。

而冷付俊这里房间的空间是够大了,但东西都很新,看着又很贵,钟乐悠是不敢弄脏了。

最关键的是,冷付俊没说过书房是他不能用的地方。钟乐悠想画画,自然而然就找到书房里来了。最近他偏爱水彩,画了三四副,都还摆在书房里。

冷付俊推开门,看到黑泥在里面才意识到钟乐悠是跑这里来画画了。

奇怪的是,他也并没有很介意。

本该有种私人地盘被入侵的感觉,可面对钟乐悠,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防备。他又没有将什么机密文件放在这里,就是放了,钟乐悠也不会乱动,他防备什么呢。

不过就是在这里画画罢了,那就让他画画吧。

冷付俊的书房很大,比主卧还大,而且朝阳通风,光线很好。冷付俊走到钟乐悠身后,看到他身边的一幅画,画的是黑泥。

画中的黑泥神采奕奕,身材健壮,一双凶冷的双眼尤其传神,看的人一眼就能认出。画得还真挺不错的,冷付俊拿了起来:“这是黑泥啊。”

钟乐悠这才注意到冷付俊过来了。

看到冷付俊拿着他的画,还怪不好意思的:“……嗯,是黑泥……”

“画得真好,一眼就能认出来。”

被人称赞,钟乐悠内心当然是雀跃的,只是他外露出来的不多,显示出了笑容,就是在努力传达自己的情绪了。

在书房里他们相处得倒还和平。

毕竟隔着一张不小的会议桌,一个头一个尾,又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冷付俊将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就去睡觉了,午饭都没吃。而钟乐悠吃过午饭就去学校了,见冷付俊的房门紧紧关着,他也没敢去打扰。

下午的时候开始下起了一场雷阵雨。

雷声轰鸣,阵雨滂沱,冷付俊本还想着傍晚时分去外面跑一圈,结果被这场雨打乱了计划。

钟乐悠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些,那时已经过了七点,因为雨一直未停,天色很暗。

阿姨做好晚饭就回去了。

冷付俊则在书房看书。

黑泥突然从书房跑出去也没有发出叫声的时候,冷付俊就想着应该是钟乐悠回来了,所以没有动。

但久久不见有任何声响。

这就哪里不对劲,如果不是钟乐悠回来,黑泥跑出去也该回来了。

于是冷付俊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他看到钟乐悠的包随便扔在了沙发上,鞋子一只在脱在门口,另一只却飞得老远——但他跟黑泥都不见了。

一人一狗,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冷付俊直接往钟乐悠的房间走去,他敲门:“乐悠,你回来了吗?你在里面吗?”

但没有钟乐悠回应的声音。

冷付俊继续问着:“乐悠,你在里面吗?”

钟乐悠还是没有给予他回应,是黑泥的叫声从里面传来。

冷付俊听到有狗叫,就开门进去了。

无人。

可黑泥的叫声就在里面,钟乐悠还能把自己跟一条狗藏到哪里去?

冷付俊叫了一声黑泥,黑泥立刻给予他回应,冷付俊听着声音像是从衣柜里面发出来的,过去移开了衣柜——就见钟乐悠抱着黑泥缩在衣柜里,衣服什么的都乱做一团了。

黑泥看到冷付俊,连忙挣脱了钟乐悠的双手跳出来。

冷付俊见钟乐悠这幅模样就觉得情况很不对,他想将钟乐悠拉出来:“……怎么了?你躲在里面干什么?”

钟乐悠却卯足了全身的力气跟冷付俊对抗,硬是不肯从衣柜里面出去,吃力地说着:“……不行,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窗外一道闪电而过,紧接着雷声大作,震响如野兽咆哮,累累仿佛要将夜空撕裂。

钟乐悠哇地一声叫了出来,然后捂着耳朵扑进了冷付俊怀里,冷付俊都能感受到钟乐悠身上的颤抖跟心脏的狂跳。他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好可怕,好可怕啊……”

原来是怕打雷吗?

冷付俊倒是有些被钟乐悠刚才的反应吓到了。他任钟乐悠躲在自己怀里,轻轻抱住了他,并尝试着安抚他冷静下来:“……乖,不怕不怕。”

但钟乐悠的反应显然是过激的,他颤抖得很厉害,冷付俊就觉得这不像是单纯因为害怕打雷才有的反应了。

雨渐渐变小了,冷付俊半个身子也都开始发麻了,他问钟乐悠:“……出来吧,雨变小了,不要躲在里面了。”

钟乐悠飞快地拒绝,冷付俊从没有听他说过这样流畅的一句话:“……不能出去的,外面在打雷下雨,要在里面,不能去外面的!”

他的父母,就是死在一个雷雨滂沱的夜晚。

夫妻因一件小事起了争执。

钟乐悠想吃果冻,妈妈便叫爸爸回来的时候带几个,结果迷糊粗心的爸爸忘记了。妈妈不高兴地说了他几句,指责他没有把孩子放在心上,爸爸便赌气地说,行行行,我现在就去买。然后不带伞出门了。

妈妈追了出去,说他小气,一句话都说不得,记得把果冻带回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钟乐悠见他们都出去,也跟着出去了,但他小小的身躯很快就大雨浇湿,在他们身后大声喊着:“快回家,回家啦!”

妈妈对爸爸道:“还不快点回去,儿子在淋雨看到没!”

爸爸看到钟乐悠追出来,就不赌气了,只想抱起他赶紧跑回家。

但一辆轿车在这时猛地冲着他们撞来,司机雨夜酒驾行驶,最后撞在居民房上,当场死亡。

而钟乐悠的父母被车轮碾过,死相残忍可怕。

就是这样的雨夜,雷声累累,撕裂了天空。

钟乐悠觉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父母,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要吃果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吃过果冻。

也最惧怕雷声。

10

第15章

父母去世那年,钟乐悠不过才七岁。

他因为目睹父母去世的场面而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从那以后开始封闭自己,沟通障碍也由此而出。

在这以前,他的轻度智力缺陷并没有为他的生活带去多大影响。他的确比一般的小孩子发育慢,反应慢,学习能力更差——但也仅此而已。他只是学习的时间要比别人长次数比别人多罢了,要学的事情多教几遍,他一样能学会。父母深爱他,对他耐心十足,并不求他将来如何出人头地,只求他平平安安。

直到后来照顾他的林家发现他无法正常与人沟通。

一开始只是以为他接受不了失去父母的事情才会如此。毕竟成年人面对这样的悲剧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走出来,更何况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林家也忽略了他会是有了心理障碍的可能,那时他们都还没有这样的意识,一直等到了问题很严重的外露出来,他们才后知后觉,但一切都晚了。

轻度智力缺损也好,沟通障碍也好,分开的话,大概就不至于被人当成小傻子了。可偏偏这两个障碍集中在了钟乐悠身上,他不是小傻子,都被人嘲笑当成傻子。

冷付俊后来是从林素夕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情。

他始终觉得钟乐悠面对雷的恐惧超过了普通人会有的程度,所以特意问了林素夕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

林素夕知道钟乐悠怕雷,知道他对雷雨夜的恐惧来源于何处,可若不是冷付俊说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钟乐悠会怕到要把自己藏到衣柜里的程度——这一年,他是十八岁,已经十八岁了。

林素夕实在心疼,这样的事情,钟乐悠是不可能主动告诉她的。

冷付俊原来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他只知道钟乐悠父母早亡,所以从小住在林家。但因为钟乐悠面相好,性子又单纯,再加林素夕待他如亲生弟弟,事事上心,自己见他,就觉得只是胆子小些,其他并无问题——哪里会知他小小年纪便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回忆。

如今知道了,难免觉得这小孩的遭遇怪坎坷的。

他不解地问了句:“没有带他去看过医生吗?”

然后他就因为这一句多问又给自己扛下了一个任务。

林素夕告诉他:“去过的,可效果并不怎么好,他不太相信陌生人,便是医生也不肯好好配合。”

再说:“大哥,如今乐悠在你那里,还麻烦你多加照顾了。他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那样黏我,有了事情,怕给我添麻烦就不肯说……麻烦你帮我多劝劝他,要是他能配合心理医生接受治疗是最好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冷付俊当然不能明面上拒绝,他道:“都是自家亲戚,不必客气,我会试试看的。”

应是归应了,但冷付俊心里也是没底的。既然都说钟乐悠不相信医生,那就更不可能会相信他了——面对医生只是不配合,面对自己他是时不时还要紧张害怕。

他能做什么?

大概就是少出现在钟乐悠面前免得他紧张?

冷付俊自嘲地这么想着——但实际上钟乐悠那受尽惊吓恐慌不安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中,双臂也还记得环抱住钟乐悠安慰他时,他在自己怀中颤抖得有多么厉害。

那时候冷付俊发自真心地想为钟乐悠做些什么。

而另一边的钟乐悠本人,在雷雨夜过去后便恢复了平常。

他害怕所有雷雨的日子,因为雷声总是会触发隐藏在他脑内那段恐怖可怕的记忆。可这么多年下来,他被刺痛到麻木习惯——毕竟只能习惯,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然后欺骗自己,等雨过去,太阳重现,一切就会好了。

钟乐悠不太愿意去牢记这样的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若每次遇上一次便崩溃好几天,那他早就垮了。尽管叫旁人看可能没什么区别,但钟乐悠已经很努力地调节自己了。所以他对那天的记忆就只剩下自己哭了,哭累后在冷付俊的怀里睡了过去。

等到天亮,太阳当空,又是新的一天。

况且这时的钟乐悠也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他想交朋友。

他没参加军训,又不住宿,到现在为止一个稍微熟点的同学都没有——虽然高中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可现在他是在读大学了啊,他希望自己的大学能稍微好些,不要再过得像高中一样。

幸运的是,他在班级里发现了一个大概能够相处的同学。

这个人叫秦云吉。

一次专业课上作画,钟乐悠坐在他的旁边。因为是自由作画,那两节的课堂氛围很轻松,只要不说话打扰别人,听音乐还是吃东西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钟乐悠安静地画着,秦云吉则是一边听着歌。然后钟乐悠就看到秦云吉在听游晴树的歌——这是钟乐悠最喜欢的歌手,而秦云吉听的还正巧是钟乐悠最喜欢的一首。当下他对秦云吉的好感度就提升了,内心非常想跟他搭话。

但到底没有敢这么做。

钟乐悠提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心脏就跳得像是要炸掉了。他知道自己太胆小,可他就是做不到。

之后钟乐悠便关注秦云吉起来,他发现秦云吉似乎更多时候也是独来独往。上课时他会跟室友坐在一起,但下了课都是一个人走。在学校食堂看到过他几次,也是一个人单独吃饭的。

他看到秦云吉在课上吃过黄油曲奇,跟他最喜欢的是同一个牌子。发现秦云吉看过漫画,看的是他也追更新的那本。

他觉得自己要是敢勇敢踏出第一步,说不定就能跟秦云吉成为好朋友了,毕竟他表面所见他们的爱好就有好多相同的点。

可钟乐悠真得不敢,他就是不敢。

一次冷付俊回家吃晚饭,发现钟乐悠心不在焉。他怕钟乐悠是在学校里被别人欺负了,看到情况不对就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好像有心事?”

这样的情绪明明都已经写在自己脸上了,但被冷付俊发现,钟乐悠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啊……”

冷付俊能信就有鬼了。

他不是林素夕,不会想着小心翼翼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他很直接:“你脸上就写着有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有人欺负了你吗?”

毕竟人是托给他了照顾的,冷付俊必然要保证钟乐悠安然无恙,否则别说难向林素夕宋声巧交代,他自己也丢脸——他冷付俊难道连一个小孩都照顾不好了吗?

钟乐悠是最禁不住吓的,冷付俊的语气一严肃,他就不敢再瞒了。可又不是有人欺负他,只是他想跟人交朋友,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罢了。

钟乐悠不敢抬眼正视冷付俊,他轻轻地问:“……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冷付俊看着他:“你问。”

“……我想跟一个人做好朋友,我该怎么样,告诉他呢?”

“……”

虽然冷付俊清楚自己照顾钟乐悠大概会跟照顾小孩一样,但钟乐悠问出这样的问题,再让他将这种感觉确认了一遍。

他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感觉,说夸张一点,就好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在钟乐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尝试着接触家里的生意,为接手做准备。这么多年来,生意场上习惯了雷厉风行。利益网上,看够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下去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思考工作,防着对手,压着不服自己的叔伯。

他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哪里不对,他是冷家的当家,理所当然要经历这些事情。

可就在将成人为了利益斗到你死我活的场景看成世间常态后,再听得钟乐悠一句“我想跟一个人交朋友,我该怎么告诉对方”——他恍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冷付俊难以置信,钟乐悠未免也太单纯了,这是因为智力方面的轻度缺损导致他想问题简单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纯真,亦或者两者兼有?

可奇怪的是,冷付俊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

他的确很少能够接触到像钟乐悠这样的人。

太多人为了利益而在见了自己时面露谄媚笑颜,却真真假假混乱其中,叫人看不真切。

就只钟乐悠,他是为数不多见了自己非但不凑上来,还要怕要跑的。

再想自己对钟乐悠根本算是格外优待了,起初出手帮他揍了那几个小王八蛋不说,后来任颂云欺负他的场景也是被他刚好遇上救下。再来现在,更是让他住进了自己的家里,交代阿姨小心照顾,交代司机细心保护。

可任凭他都做到这样的份上了,钟乐悠看到他还是会畏畏缩缩——冷付俊就说自己应付不了钟乐悠这样的孩子,是真的应付不了。因为他完全不知道钟乐悠思考问题的模式是怎么样,每天脑子里装的又是些什么单纯的东西。

但那瞬间心里萌生出了一个愿望,冷付俊就想着,要是所有自己需要防着的人都能是钟乐悠这样的就好了,天下可就太平了。

第16章

钟乐悠的问题本身并不难,就是对冷付俊来说还真是有点那么不好回答。

作为冷家长子,冷付俊从小众星捧月金尊玉贵,哪里需要思考怎么跟人交朋友的问题,他身边永远都有追随者。

但这样的问题要是无法回答钟乐悠,那他还不如原地自杀。

好在这样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便对钟乐悠说道:“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你想跟他做朋友。”

这对钟乐悠而言难度系数大概一百颗星,他要是能做到,就不用坐在这里问冷付俊自己该怎么做了。

可冷付俊接下去就说道:“我这里刚好有两张动物园的票,你可以邀请他跟你一起去玩。”

这两张票是冷付俊的朋友给他的,说是野生动物园,但里面也有度假酒店,据说在房间拉开窗就能看到在外面活动的动物。这是他朋友新开发的项目,目前还没有对外界开放,特别优待给了冷付俊两张票请他去玩。

冷付俊哪里会去,他本想着是把这两票给冷冬重的,叫他跟林素夕这对小两口去玩玩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夹了钟乐悠,冷付俊就干脆想着把票给他了。

钟乐悠的双眼一亮,好像意识到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理由:“……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开口问他呢?”

“……嗯……”还真挺难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怎么交朋友来着的,有这么复杂的吗,冷付俊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你可以问他借笔记,或者向他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如果他帮助了你,你就以此为理由感谢他,感谢他的方式就是邀请他去动物园玩,如何?”

好极了。

钟乐悠看向冷付俊的眼光完全就不一样了,他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呢。

而冷付俊竟然被钟乐悠单纯崇拜的目光看出了几分心虚——这么夸张的吗?这个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

后来冷付俊就将两张动物园的票给了钟乐悠,还告诉他,决定过去的时候就叫司机送他们,因为这地址比较偏,自己去不安全。

钟乐悠双手接过了票,真心诚意地向冷付俊道谢:“……谢谢哥哥!”

不得不承认,钟乐悠笑起来的样子还怪可爱的。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连带着眼角的泪痣都透着灵气。

当然,最关键还是他性情单纯,冷付俊知道他的谢谢发乎内心,没有丝毫伪装勉强。

这一回,钟乐悠是发自内心地在感谢他。

拿着冷付俊给的票,钟乐悠开启了自己漫漫交友之路。

其实并不难,当他找到理由跨出第一步之后,他发现主动开口同对方说话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困难——虽然心情依旧紧张了起来,心脏嘭嘭跳着。

是高数课上,钟乐悠偷偷坐到了秦云吉的旁边,他很小声很小声,其实还有些吞吐地开口问道:“……你能,把笔记,借我看一下吗?”

一般人都不会拒绝这样小小的要求,更何况钟乐悠主动跟自己说话,秦云吉心里还怪惊讶的——毕竟在他们心里,钟乐悠是非富即贵的小公子,跟他这样的平民不是一个世界的。

秦云吉自然把笔记借给他了。钟乐悠松了一口气,也更加确定自己要跟秦云吉做朋友的决心。大学课堂纪律并没有高中那样严格,起码一半人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在睡觉,像秦云吉认真听课还做笔记的并不多。

这不过是他跟秦云吉搭话的由头罢了,钟乐悠也没占用他的笔记太长时间,很快就把笔记还给了他,然后道:“谢谢。”

秦云吉还蛮意外钟乐悠说话声音语气都挺乖的,要知道平日室友同学之间谈论起他,都当他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冷酷高冷,难以接近。

但只是借笔记罢了,也不至于让秦云吉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十几分钟后,他就把这件事情丢到脑后去了。

真正让他受宠若惊的是第二天,在专业课上,依旧选择坐在他身边的钟乐悠对自己说道:“……昨天,谢谢你借我笔记……作为回礼,我请你去动物园玩吧?”

那瞬间秦云吉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只因为自己借了笔记给他,所以钟乐悠要请自己去动物园玩?有钱人连表达感谢的方式都这么夸张酷炫的吗?

钟乐悠很少对之前完全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话,可看到秦云吉明显是意外的表情,他连忙说道:“……是我……哥哥给我的票,不对外开放的动物园,我想,请你一起去……”

秦云吉觉得自己之前对钟乐悠所有看法都是片面且错误的。他看钟乐悠并没有任何想要炫耀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邀请自己一起去动物园。

可秦云吉不得不拒绝他:“……抱歉,我没什么空闲时间,没课的时候一般都在兼职,所以不能跟你一起去了……而且你也不需要这么客气,借一下笔记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钟乐悠原本紧张期待的脸,瞬间就垮了,连带着眼神也失去了光采,难过的心情就表现在他的脸上。

这样反叫秦云吉害怕起来,秦云吉也用不同常人的思维思考着,也对,钟乐悠既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一定是从小呼风唤雨金枝玉叶的,肯定很少被人这样拒绝。

他也怕这样干脆的拒绝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尝试缓和说道:“……我不是故意拒绝你的,是我真的没什么空闲时间,我在外面做兼职,每天时间都挺紧张的……不好意思,不能答应你……”

但正是借着这样的关系,他们说起了话。

钟乐悠也算是如常所愿,虽然没有一步就跟秦云吉做成了朋友,可他开始上课的时候常常坐在秦云吉旁边,偶尔会跟他说说话。这时候钟乐悠并没有将想跟对方做朋友的念想好好表达出来——他的沟通障碍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他。

而秦云吉的确对钟乐悠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感到非常意外,毕竟他是全班唯一收到了如此待遇的人。但他怎么都不会因这样就认为钟乐悠是要跟自己做朋友。那时,他只将钟乐悠当成一个普通同学,跟全班其他所有熟或不熟的同学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只是两人交谈的时间变多,钟乐悠知道了更多有关秦云吉的事情,也就更加佩服他。

秦云吉的家庭条件并不差,尚能负担起这所私立学校的昂贵学费。但父母赚的是辛苦钱,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

而美术又是很烧钱的专业,只是秦云吉从小喜爱美术,不舍得放弃。当初他一度犹犹豫豫好几次,到底要不要坚持选择这个专业。

好在父母支持他追求自己喜欢的方向,没有在这点上为难过他。是秦云吉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最大负担,所以平日里有空了,就会去做兼职,负责自己的生活费。

原本钟乐悠并没有什么钱不钱的意识。

因为林家的条件本身就还行,而林素夕又嫁得好,他们完全负担得起钟乐悠。所以一直以来,只要钟乐悠开口,他们基本都能满足,况且钟乐悠对物质并无多大追求,所以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跟钱有关的问题。

再加上去年他在冷家,冷冬重给过他红包,冷家父母喜欢他,也给过他红包——只是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些钱一分都没动过。

经由秦云吉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他很“费钱”。

他觉得自己要向秦云吉学习。

也许他也该找份兼职,赚点钱。

但这个想法都还不需要告诉林素夕跟她商量,钟乐悠又自己先把这个念头给毙了——他光是专业的必修课程都听不懂,哪里还有这个多余的时间去做什么兼职,他要先好好学习才是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钟乐悠有点难过,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学习不行,兼职不行,交朋友也不行,什么都不行。

而为此感到费解的第一个人,自然又是冷付俊——这小朋友又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在高兴跟想做朋友的人说上话了么,怎么一下子就沉重起来?

这回冷付俊也懒得下功夫花心思问他了,他已经想好了让钟乐悠见心理医生的办法,到时候直接安排他跟医生见面交谈就好了。

冷付俊的关系网里什么样职业的人没有,找个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或心理治疗师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专业程度,已经是否能对钟乐悠起效。

不过冷付俊找来的人,当然是靠谱的。

对方大致了解钟乐悠的情况后,便建议初次见面安排在他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进行。

而眼下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

冷付俊拿到的两张动物园的票不还没用么,他就决定自己带着钟乐悠去,然后让专业医生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出现。对方可以假扮成工作人员一路随同,然后假借游客满意程度调查的理由跟钟乐悠说话。就钟乐悠这么单纯的性子,必定是不会怀疑的。

第17章

但想让医生扮成工作人员进去,免不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打好招呼。

原本这也是小事,毕竟这个项目开发人是冷付俊的朋友,票就是人家给的。坏就坏在冷付俊嘴太贱,一开始人家给的时候他不想要,还说自己这把年纪,早就过了去动物园玩的岁数。

友人不服,向他解说,这也算是高级度假酒店,精心打造出了一种位于深林之中的效果,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动物在外面自由奔跑的画面。

冷付俊不屑地说,我他妈要做泰山吗。

友人生气了,但还是将票给了他,并附言一句,你不想来就送人,总有人会喜欢的。

冷付俊当然还是收下了,说,那行吧,我给我弟好了,叫他跟他媳妇儿去给你捧捧场。

所以这会儿他要自己去了,还要提前塞人做准备,免不了引得友人调戏。贺天安在电话的另一头笑得狂妄:“你不是不要做泰山吗?”

“我这不是为了人家小弟弟接受治疗吗,你哪里来这么多屁话?”

“哟,这是谁家的小弟弟,这么值得你放在心上?”

“你别给我想太多,就是亲戚家的小弟弟,我得给人照顾好了。”冷付俊道,“总之那天需要景方配合一下,别搞砸了,否则我这脸面就得没了。”

“你这是上哪里给自己找的活,还挺难做的?”

可不是么。

答应宋声巧照顾钟乐悠的时候哪里能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冷付俊心里是有准备的,事情从来都是越生越多,而做这些是他自愿主动的,并不是钟乐悠为他带来了什么麻烦。

“总之就这么说定了,那天给我配合一下。”

“知道了,冷大泰山,你就放心吧。”

这边做好准备,那边只要冷付俊带上钟乐悠一起过去就好了——这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冷付俊也没问钟乐悠愿不愿意,他要带钟乐悠过去,有一百种方法让钟乐悠不得不去。

而且钟乐悠也没有很排斥不想要去什么的。他的确不解冷付俊为什么会带自己去那里,但他跟林素夕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林素夕听上去非常支持他跟着冷付俊一起去玩,还说他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的,跟哥哥在一起多好啊——她会这么支持纯粹是已经知道冷付俊安排好专业医生跟钟乐悠接触了。

林素夕还跟他说,记得要多拍些照片,给姐姐也看看。

钟乐悠一听林素夕这么支持,立刻就想开了,而且还像是背上了一件任务,准备好好完成。

那天来的医生并不是冷付俊联系的朋友,而是他朋友另外找来的一位女医生——这位医生也姓林,而且看上去温婉亲人,跟林素夕有那么几分相似。

这自然是故意安排的,知道钟乐悠对这位表姐较为信任依赖后,他便安排了这么一个医生,就是希望从一开始便能跟钟乐悠拉近距离,至少不要让钟乐悠防备。

在家跟冷付俊独自相处的时候钟乐悠还有点怕他,但只跟他出了门,钟乐悠又一路都乖乖跟着黏着他。

他们到的时候,医生已经换好了景区的工作服,他们会先去猛兽区,所以景区的防护车跟司机都已经做好准备。

林医生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了,看到他们很自然地过来说:“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到这里,我是今天负责记录游客满意程度调查表的工作人员,我姓林。”

冷付俊也很自然地跟她握手:“你好,我今天是跟我弟弟一起来的。”

“欢迎你们。麻烦开始之前先跟我去量一下血压跟心率,因为里面有不少猛兽,我们会根据游客的个人身体情况规划选择不同路线。”

这当然是假的了,不过是医生想要记录一下钟乐悠在静息状态下的血压跟心率罢了。

冷付俊非常配合:“你们这里的服务倒还挺全面周到的。”

“谢谢,应该的。”

为了不让钟乐悠起疑心,冷付俊也测量了这两项。

测量这两个数据之后,他们上了车。

这是改装过后的大车,前面司机的驾驶座位跟普通车子一样。后面则是环形座位的设计,这是考虑到如果是一家人来,那坐在一起观看会比较有趣。车子的外面用铁栏杆围了起来,一面是完全透明的厚玻璃,只在上方开了一个小口,那是用作互动时给动物喂食的。

林医生跟他们一起坐在了后面,手里像模像样地拿着一块写字板夹。

平日里总是习惯性会跟冷付俊保持一些距离的钟乐悠,在上了车后却紧紧挨在冷付俊身边——这是钟乐悠无意识的行为,他在陌生的环境中无意识地向熟悉的人寻找依靠。

但林医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她默默地换了个位置。原本她是坐在钟乐悠旁边的,现在坐到了冷付俊的另一边。

果然在她换了个位置后,钟乐悠就没有像刚才那样向冷付俊黏得紧了,慢慢地就空开了点距离。

司机兼任导游,一路为他们介绍各个点的动物,并告诉他们怎么喂食。

他们先到的是老虎区,看到了第一只白色老虎。

虽然外圈的铁栏杆多少会阻挡视野,但透明的厚玻璃比一般的车子能让他们看到更多。

大概确信在车子里是安全的,第一次看到黑泥都要怕一怕的钟乐悠这会儿倒不怕了,他眼睛眨都不眨,看着白虎慢慢朝着他们走过来。

老虎对车子更多是好奇心,在这里面它们都是吃饱的了,所以并没有做出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只是伸着爪子扒拉了一下栏杆。

司机停下了车,让他们尝试着给这只白虎喂食。

这个任务当然是交给了钟乐悠,冷付俊跟林医生都好奇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钟乐悠竟是一点都不怕,让他喂,他几乎没有一点退缩,用长钳夹着一块不大的肉就去喂了。

直觉告诉冷付俊这时的钟乐悠是高兴的,因为他喂老虎的时候是在笑着,接着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快看,它的肉垫好厚啊……”

车子继续前进,林医生适时问钟乐悠:“觉得老虎怎么样?这一块区域的体验如何?”

但让钟乐悠用嘴说,那显然是有些在勉强他了。他想了想,只说出一句:“……老虎,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林医生似乎想确定一下他要说的是可爱,而不是其他的形容词:“……你觉得白虎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是吗?你觉得如果是小朋友,这么近距离接触的话会害怕吗?”

“……我想,应该不会吧……它看上去不会攻击人……”

林医生点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转向冷付俊:“冷先生觉得呢?”

冷付俊不料自己会被点名,但他反应快,立刻胡说八道:“也许喂食的这个地方可以采用更细一点的栏杆,现在的口子看上去有些大,小朋友喂的话,看上去会有危险。”

林医生连连点头:“嗯,好,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条意见的。”

这样的场面别说钟乐悠看了不会怀疑,便是一般人都很难察觉到哪里有问题。

何况里面的动物吸引去了钟乐悠的大部分注意力,路过老虎区后,就是狮子猎豹,棕熊野狼。司机也是专业介绍员,在大人听起来没什么可触动的介绍对于小孩来说可能就是生动有趣的——显然钟小朋友就是这么觉得的。冷付俊看钟乐悠高兴,就觉得这趟来得还挺值,不仅跟专业医生有了接触,他还是高高兴兴的。

猛兽区后就是其他没什么伤害的小动物区了。这里是人可以直接跟动物进行互动的地方,蓝孔雀小兔子满地,但因目前还没有对外开放,所以来的也就只有他们几个跟已经为开放做准备的工作人员。

钟乐悠肩膀上飞来一只鹦鹉停留,他也不怕,还想伸手去抓。不过鹦鹉灵活,钟乐悠的手势一装,都还没伸过去,它就飞走了。

林医生一直跟着他们,说是记录他们的满意程度,但从头到尾都在仔细观察着钟乐悠。刚开始因为她在,钟乐悠有些不自然,但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钟乐悠尝试着去抓兔子的时候,林医生在旁边笑,故意又自然地说道:“你让我想起了我弟弟,你长得跟他有点相像。”

而钟乐悠也早就觉得这位医生跟林素夕给人的感觉相似了,尤其她一样姓林,再听到她又说了这么一句话后,钟乐悠便问她:“……真的吗?”

“真的,我弟弟跟你一样,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也很喜欢小动物,如果你们能见面的话,我想你们应该会很谈得来。”

她在夸奖自己。

钟乐悠很少听到陌生人这么夸奖自己的,尤其这回夸奖自己的人看上去跟林素夕有几分相似,都那么温柔。

在经过一定的相处时间后,林医生的夸奖便显得很自然,能让钟乐悠听了感到高兴放松而不是紧张突兀。

里面还有一个热带雨林区。

这里面就没有什么动物了,毕竟现实热带雨林里的动物太毒,所以这里只是还原了雨林里会有的溪流地形,跟一些植被树木。

这时钟乐悠却已经有些累了,因为他们今晚会在这里过夜,所以钟乐悠并不着急现在就要去看这个雨林。所以当林医生建议接着去雨林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冷付俊的衣袖,轻声说道:“……哥哥,我有点累了。”

冷付俊看了一眼林医生,她的眼神示意现在继续比较好。

虽然钟乐悠无辜单纯的眼神叫人实在不忍心拒绝,但冷付俊只好说道:“等从雨林出来我们就去休息,好不好?”

冷付俊这么说,钟乐悠只好答应:“……嗯,好……”

第18章 (捉虫)

冷付俊并不知道这个热带雨林区里会有什么,但林医生要他们进来,想必是提前做过准备的。

里面所有的温度倒挺还原热带雨林,进去没一会儿,冷付俊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闷热潮湿。

林医生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冷付俊见她按了一下,接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阵鼓声,起初还不怎么明显,后面越来越重。

林医生像专业导游一样说着:“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有原始部落居住的区域,听到的是他们举行祭祀活动时所有的鼓乐声……我们要小心避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这便是钟乐悠也不会相信的,可鼓声越来越重,使他紧张起来,“咚”的一声,就像什么炸裂后,就见钟乐悠抱紧了冷付俊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

林医生自然观察到了钟乐悠这样的神情,她再按了一下遥控键,鼓声消失了,她道:“好了,我们已经路过了原始部落的区域,现在安全了。”

但钟乐悠还是抱着冷付俊的手臂没有松开,是过了好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鼓声再响起,他才慢慢松手了。

林医生见钟乐悠的情况稍稍稳定了,又按了一下,接下去响起的是细雷声,声音闷闷沉沉,似乎离他们的距离遥远。

冷付俊听到雷声可比钟乐悠要紧张,他还记得钟乐悠上回在雷雨夜是什么样的反应,心里也紧张这雷声要是跟刚才的鼓声一样猛地加重,钟乐悠会怎么样。

钟乐悠的确因为雷声紧张,但这里响起的雷声很轻,一直没有变重变大,林医生说:“雨林的气候复杂,经常有雷雨降临……所以我们得走快一点,在雨落下来之前要抓紧时间出去哦……”

雷声一直没有加重,且是断断续续的,而钟乐悠的状态还算平静,全程走完出去了,也没有哪里出现大问题。

出去后林医生问他:“对这块区域的体验感如何呢?还好吗?”

钟乐悠抿了抿嘴唇:“……我觉得,鼓声有些吓人……”

林医生点头记录:“冷先生觉得呢?”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这回的表现实在出乎他意料,但还是很快说道:“里面太闷热了,夏天会很难受吧。”

林医生也点头记录,最后说道:“那今天的体验就到这里了,感谢二位的配合。”

结束不久之后,冷付俊就收到了这位林医生的信息,她表示今天的观察较为顺利,但她还想知道钟乐悠平日里的睡眠状况,以及是否有依赖药物或其他物品的现象,用来排查他是否存在潜在抑郁焦虑可能。

这些冷付俊就不清楚了,睡眠状况如何不好说,依赖药物他想应该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要问林素夕,问过她最为保险。

冷付俊原是那么想的,结果当晚他就知道了钟乐悠的睡眠质量。

贺天安显然是想戏弄他,到了里面的酒店才知道这回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亲子房——房间内就一张大双人床,旁边拼了一张小床。

房间是以丛林为主题的布置,连放着小孩玩具的小帐篷都是编织出来的。关键正对着床的天花板上居然画了一幅泰山,冷付俊觉得贺天安绝对是故意的。

偏偏钟乐悠就认识泰山。他今天可能走累了,到房间就先躺到了床上,看到天花板上的图,还对冷付俊说道:“哥哥你看,这是泰山。”

是啊,可不就是泰山么。

冷付俊哪里知道贺天安就只给他安排了一间房——一间房也就一间房罢了,可这么大的房间,竟然就一张床,未免也太故意了。

冷付俊要是早知道,一定会问他要两间房,可现在都进来了,要是他再出去,就有种是把钟乐悠丢在这里的感觉。毕竟这小孩看到里面只有一张床可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愿意的样子。要是自己表现不满了,等下说不准就刺伤了这小孩的自尊心。

房间有一面是完全透明的玻璃,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林子,就是这会儿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冷付俊带着钟乐悠去吃了晚饭,泡了个温暖,然后他去接了个电话,通话的时间是长了点,没想到等他回去,钟乐悠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冷付俊看到他睡着了,就想,嗯,这小孩的睡眠质量挺好的,至少自己进来也没能打扰到他。

再来才是松了口气,这一天他基本就是在带孩子,带孩子可真是太辛苦了。还好今天在外,钟乐悠是黏他不是怕他,不然他的难度指数显然更高。

冷付俊也去洗了个澡,上床睡觉了。

虽然是一张床,但床大,钟乐悠睡得又远,冷付俊躺成大字型都碰不到他,两人相安无事。

睡到后半夜,冷付俊被热醒了,不仅热,还很窒息,梦里他好像被几个火炉挤在一起,醒来发现是钟乐悠紧紧贴着他,一条腿还压在他肚子上。

这是什么姿势。

冷付俊突然想到那晚自己见到被他勒得紧紧的黑泥,莫非自己也难逃这样的命运了?

钟乐悠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这么一压倒也不能小瞧。

冷付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搬开了,毕竟床大,他往边上挪了挪,转了个背继续睡。

但他还没睡着,钟乐悠又贴了上来。

钟乐悠睡得很熟,也睡得很暖。他一贴上去,冷付俊感觉是有一团小火在自己的后背熊熊燃烧。

冬天要这么抱着一定暖和,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冷付俊只好让步,再给钟乐悠腾了点空间出来。

无奈钟乐悠就跟装了热辐射感应器一样,冷付俊再怎么让他都要凑上去,贴得紧紧的,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留给对方。

冷付俊头一回在床上被人挤成这样,挤了他不说,还要热死他。

冷付俊认输了,他干脆将自己这边的位置让给了钟乐悠,自己下床绕了一圈,重新上床,睡到刚才钟乐悠睡觉的地方。

有用吗?当然没用。

热辐射感应器不是随便说说的,冷付俊意识迷糊将要再度入睡之际,钟乐悠又贴了上来,就是要这样贴着,怎么躲都躲不掉。

冷付俊放弃挣扎了,热就热吧,热死他算了。

第二天一早,先醒来的人是钟乐悠。

他完全不知自己睡着时的表现如何,毕竟他醒来的时候姿势规规矩矩,离冷付俊相差很远。虽然他也诧异睡觉的位置好像哪里不对,但见冷付俊还没醒来,他也没有多想,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了。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钟乐悠早就没那么怕冷付俊了,紧张感是有的,但差不多是天天都在见面的人,再紧张也紧张不到哪里去。

后来他帮自己出主意交朋友,又带自己来动物园玩,昨天处处照顾自己,晚上还带自己去泡温泉,钟乐悠便觉得冷付俊就是看上去难相处了点,其实是很好的。

钟乐悠小心翼翼地下床,第一件事情是拉开窗帘看看外面是否真有什么动物。结果就看到了一群袋鼠从自己的面前跳过,还有小松鼠在外面蹦来跳去。

钟乐悠太惊喜了,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样的场面,他很兴奋,兴奋到都忘记了自己不能去打扰冷付俊,他只想着要跟冷付俊分享这样的画面,要赶紧把他叫起来看。

但才起来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尚没有完全打开,钟乐悠小跑回床边的时候大概是脚部用力过猛,脚背抽了一下。他吃疼,哪里还站得稳,就这样摔在了床上,而头刚刚正好撞在冷付俊的肚子上。

冷付俊醒来的时候简直魂散天外。

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冷付俊想起了最初自己不让黑泥进自己房间睡觉的原因也是如此。那时黑泥才多大,几个月罢了,一岁都还不到,一跳跃上床的时候差点把他肠子都给蹬出来。

但自己养的狗,哭着也要忍下去。

后来冷付俊就送黑泥去宠物学校参加培训班了。

同理可证,自己带出来玩的孩子,再疼也要装没事——不能生气,要大度,哪里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对钟乐悠发火,他又不是故意的,这完全是个意外。

同时也庆幸,钟乐悠头这么铁,还好是撞在肚子上,要是再往下点,自己怕是得交代了。

这么一撞,别说冷付俊魂魄离体,钟乐悠自己也害怕。

他就是想叫冷付俊起来,他没有想过要这样撞冷付俊的。那瞬间回想起冷付俊曾经一巴掌就把人家扇到地上去的画面,钟乐悠顿时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好像快哭出来了,担惊受怕地向冷付俊道歉,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钟乐悠的反应更叫冷付俊心情复杂——也没必要吓成这样吧,他不是一个字都还没说吗,难道自己已经在无意识中做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恐吓到钟乐悠了?

于是冷付俊非但要控制脾气,还要安慰钟乐悠,好了好了,没事的,真的没事,我一点事情都没有。醒了就醒了,也是该醒了,我们先去吃早餐,吃过早餐再去玩。

第19章

睡眠不足对冷付俊而言倒不是什么问题,他的身体适应性很强,更是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

问题是他想知道钟乐悠的头到底有多硬,冷付俊被他这么一撞,看着是没有起青,但却一直隐隐作疼,呼吸动作大了都疼。

要是换个人,冷付俊还能调侃两句,偏是钟乐悠,这是半句都调侃不得的。都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了,还红着眼睛看着自己,好像自己转身就要张嘴把他吞入腹中了似的。

旁人要不知,还以为是自己撞他了呢。

好不容易看到自己时的模样正常了些,冷付俊就怕这一撞撞回解放前,钟乐悠之后看他又要跟以前一样胆胆怯怯的了。

冷付俊揉揉他的额头:“怎么了,疼不疼,是不是把头也撞疼了?”

但他这个无意识的行为却足以为钟乐悠带去堪称温柔的感觉——明明是自己撞到了他,可他却反过来问自己疼不疼。

钟乐悠眨了眨眼,那瞬间好像是重新认识了冷付俊一般,摇摇头说道:“……不疼……”

“那你要哭什么?”这么重一下,自己现在还在疼,他竟然不疼了?这头到底是多硬?但小朋友就是这点老实,是什么就回答什么。

钟乐悠吸了吸鼻子:“我把哥哥撞醒了,一定也把哥哥撞疼了……”

冷付俊立刻否认:“没有的事,你那一下,哪里能把我撞疼。”摸着还在疼的那块肉,冷付俊说道,“好了,去吃早餐吧。”

钟乐悠内疚加不安的情绪终于在吃完早餐后得到了缓解。而林医生也在他们吃完早餐后出现了,她随意地跟钟乐悠打招呼说话,然后像普通聊天一样地问起了钟乐悠昨晚睡得如何。

钟乐悠回答自己睡得很好。

林医生问:“是在这边睡得较好,还是面对全新的环境时都能这样入睡呢?”

钟乐悠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我,很少在陌生的地方睡觉,所以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林医生换了个问法:“一个人睡的话,会不会觉得害怕?”

钟乐悠点了点头:“一个人睡的话,是会有些害怕,但是昨晚跟哥哥睡一起……就没那么怕……”

在一旁听了这句话的冷付俊很是惊讶,原来昨晚钟乐悠睡得那么好,是因为知晓自己在他身边所以完全放松了心吗。

这么一想,又好像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毕竟照顾了钟乐悠这么久,好歹算是看到些回报了,没有白费平日里下的那些心思。

因为还没有对外开放的缘故,有些偏刺激的游乐项目目前尚不能玩,他们去坐了一下山间滑道,游了一圈恐龙馆。这时钟乐悠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拍照片——他答应了林素夕会拍很多照片给她看的,结果全部忘到脑后去了。

于是钟乐悠开始补拍照片。

等拍完照片,一上午也不知不觉这么过去了。

午餐体验了一下将来会被当成一大特色推广的野餐烧烤。

之后,这一天半的行程可终于是结束了。

这么出来一趟,钟乐悠发现冷付俊其实还是蛮可靠温柔的。而冷付俊身心俱疲,他发自真心地觉得带孩子不是一个容易的活,决定回去之后要吃两个鸡翅包饭好好冷静一下。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黑泥没在屋内,是在门前的院子处。一见到他们进去,黑泥就叫着扑了上来。到底还是跟冷付俊亲一些,先扑完了冷付俊,黑泥才摇着尾巴去扑钟乐悠。

但钟乐悠对黑泥的态度要比冷付俊亲切多了。他半蹲着抱住黑泥,一手给黑泥顺着毛,一边对它说道:“对不起,黑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一个人?

冷付俊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狗”,那瞬间又无奈又好笑。

可也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家里多了一个钟乐悠的感觉,他觉得钟乐悠能来这里挺好的——至少钟乐悠有进步,黑泥还有伴了。

林医生对钟乐悠的诊断结论是隔天才出来的,她先发了一份电子版的诊论给冷付俊,随后又在电话之中将其中各项需要注意的地方详细解释了一番。

其实在遇上钟乐悠以前,冷付俊对心理障碍人群的关注并不多。毕竟家里没有从事这一工作的亲戚,身边也不见有什么定期需要去见心理医生的朋友。

他对这类群体的了解是非常薄弱的,除了目前比较常见的抑郁症跟焦虑症以外,他另外最大的了解来自冷家组办的一个关爱自闭症儿童的公益项目。

提议做这个公益项目的人是宋声巧。

她热衷做各种公益活动,总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要承担负责的社会责任更大,理当做些公益用来回报帮助社会。

听说国内对自闭症儿童的各项专业帮助非常少,而一个孩子要是确诊自闭症,那么一个家庭很有可能就被拖垮之后,她就有了做这项目的心思。

但她向来都是开口的那个人,至于落实的工作永远交给冷家另外三个男人去做。

而这三个男人中,做最多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冷付俊了。

可这样的事,听再多,看再多,没有自身经历过,便难以感同身受。

现在遇到了钟乐悠,冷付俊至少又知道了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林医生表示,因为没有进行专业的评估测试,只是通过对他的行为观察而得出的结论,所以结论是片面的,只能作用参考。想知道钟乐悠内心状态到底是何程度,仍需要接受正规专业的科学手段。

创伤后应激障碍,也称延迟性心因反应。是指由异乎寻常的威胁性或灾难性心理创伤,导致延迟出现和长期持续的精神障碍。

虽然没有听钟乐悠亲口说过,但从林素夕跟冷付俊所提供的信息中,可知钟乐悠至今都还陷在童年的噩耗中无法脱身。

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灾害性事件对任何人而言都足以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更不用提一个小孩子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本身就是不易治愈的心理障碍,而创伤性事件的严重性、暴露于创伤事件的时间长短和严重程度,以及初发症状的严重程度,都将影响到这类障碍的治愈结果。

如果事发之后,立刻有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跟心理治疗师对钟乐悠进行干预,也许他的情况会很好多。但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还想要在本人不愿意配合的状态下痊愈,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林医生表示,触发钟乐悠再度进入创伤环境中的引子除了雷声外,还可能是所有会对他造成压力侵略的巨大声响,例如那天他们听到的鼓声。

鼓声变重的时候,钟乐悠显然害怕了,他的脸色变白了,神色透着不安与慌乱。

而细雷声响起的时候,钟乐悠虽也紧张,但那模样远远不到冷付俊所见他要将自己藏匿起来的程度,这证明其实这样程度的雷声,钟乐悠是能够接受的。

林医生认为,也许钟乐悠真正害怕的除了雷声外,还有会发出巨大声响,声响大到足以触发创伤事件重现的任何事物。

雷声足以撕裂暗空的雨夜,汽车失控撞向居民楼发出的炸裂声,被惊动的人们发出叫喊,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声。

亲眼目睹双亲遇害去世的画面,耳边夹杂着一切混乱嘈杂的声音,这些一起刺向了钟乐悠脆弱的神经——也许钟乐悠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但从那以后,他的确开始惧怕所有带着侵略紧张感的大音量。有时不过路边两个人在吵架,声音可能稍重了一些,就足够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但这类声音所能触发的伤害远远不及雷声——尤其是接近事发之日那晚的雷声。一旦相似的雷声响起,钟乐悠很快就会被再度拉入创伤环境之中,无处遁形。

林医生告诉他,百分之八十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合并至少一种其它类的精神障碍。其中百分之十六为广泛性焦虑,百分之四十八为重型抑郁障碍,他们比常人更容易焦虑恐惧,感到绝望警戒,且伴有睡眠方面的障碍。

可从钟乐悠的情况来看,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或许是之后照顾他的人家给予了他很多关心照顾,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是被爱着的,从而获得了安全感。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天生智力轻度缺损——智力缺损其实会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生率,可从另一方面,也很神奇地缓解了钟乐悠在抑郁焦虑方面的症状。

但显然可见的,钟乐悠沟通障碍就是由此为因产生的。

林医生表示钟乐悠大概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阶段,他现在的情况其实没有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因为人的身体有自愈本能,十多年过来,他的身体也在想方设法治愈自己。

可若这样放任不管,将来会变得怎么样,谁都说不准。

毕竟钟乐悠本人从来不肯配合治疗也证明了他至今对这件事情持回避态度,虽然他目前的情况尚还不到需要用药物治疗的程度,可一般手段的认知治疗也需要他本人的配合。只有正式直面地接受了这件事,他才能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

第20章

林医生认为只要钟乐悠肯配合,他的情况可以通过认知疗法得到改善——能不能痊愈她并不敢保证,但至少能降低这件事为他带去的伤害。

她建议钟乐悠进行治疗,因为目前所得的信息只能证明他的情况并不糟糕,但他内心对这件事情的排斥程度为多少,以及这件事情到现在还对他产生着什么样的影响,是谁都无法确定的。

她希望他们能够说服钟乐悠进行治疗。对心理障碍者而言,专业医生的帮助是很重要,但这只是因为他们懂得用科学的方法引导病人正确认识自己的内心,帮助他们认识自我,重建信心。

其实他们更需要的是亲人的关心跟爱护,或者是从某个信任依赖的人身上所获得的鼓励跟在乎。如果他们能从自己在乎的人身上获取足够的安全感,那心理障碍的治愈率将会大大提升。就好比从小在充满爱跟赞美环境之中长大的孩子,这类人所患心理障碍的可能性就明显低于一般水平。

但不管如何,良好的作息时间跟适当的运动锻炼有助身体健康,所以这部分是必不可少的。

最后林医生说了句,原本我还以为他会怕黑或在陌生的环境中会有入睡障碍,没想到这倒是没有,还挺意外的。

冷付俊将林医生的反馈告诉林素夕了,结果林素夕表示钟乐悠小时候是很怕黑的,现在长大了也一样,晚上睡觉要开夜灯才敢睡。

冷付俊想不起来那回自己偷去钟乐悠房间看他时是否有开夜灯,现在再想,只觉那晚的月光确实过分亮堂了,连黑泥的表情他都能看清楚,原来是因为开了夜灯的关系,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

而两个人在外过夜的那晚,他回房间时钟乐悠的确没有关灯,还留了一盏廊灯。当时他以为是钟乐悠懂事贴心特意为他留的,没想到真实原因是他怕黑。

林素夕又在电话里感谢冷付俊,说这回实在是麻烦冷付俊了,要不是有冷付俊,单凭她自己想不到这样的好办法。

冷付俊在电话里淡淡地表示,亲戚之间,都是应该的,况且乐悠这孩子懂事听话,他也希望他好。

林素夕听了哪里能不感动,虽说刚开始让钟乐悠住到冷付俊那里去她还有些不同意,但现在显然什么反对的情绪都没有了。她甚至还觉得这是意外之外的好主意:“乐悠回来都跟我说了,说哥哥对他很好,很照顾他,去动物园里玩得很开心……对了,还说哥哥带他去泡了温泉,这可是他第一次去泡温泉……我真的头一回听到乐悠这样说起一个人,大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为乐悠做的这些事情,我会永远记得的。”

“不必这么客气,他喜欢高兴就好。”冷付俊嘴上说得冷静,可听了林素夕这番话,心里到底是很欣慰的,怎么说,大概是一种辛苦没有白费的感觉吧。

不枉费他对钟乐悠特别待遇的照顾,总算是有点回报的,没有让他的付出都化作无物了。

他承认,自己这身体里的一部分基因可能透着两个字,犯贱。往日里都是别人往他身上蹭,他挑挑拣拣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辣眼睛,总之没有一个是合他心意让他满意的。但到了钟乐悠这里,偏是不把他放在心上,看了他要逃要躲的人,他就偏是要主动凑上去,嘴上回回说着再也不管了,没有下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一有情况发生,身体无比诚实,该出手时就出手。

尤其是现在看到回报了,钟乐悠竟然向林素夕说起自己的好了。冷付俊心情都跟着好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相差十万八千里还想着,人家养孩子看着孩子长大懂事了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心情?

这么一看,其实钟乐悠也挺可爱的。

那晚冷付俊带了好吃的蛋糕早些回去了。相处这么一段时间,钟乐悠在饮食方面的喜好他虽然不能说很了解,但至少知道钟乐悠对甜食最没有抵抗力。

他没去想过钟乐悠依赖甜食是为什么,如果林医生知道了这点,也许就能告诉他原因。含糖量较高的食物能促使多巴胺的产生——这是一种大脑分泌的神经传导物质,能通过血管流至全身,主要传递幸福开心的信息,刺激神经,使人产生亢奋的感觉。哺乳动物在心烦意乱时对甜食的需求会增加,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只是钟乐悠对甜食的依赖还没有严重到会引起别人怀疑的程度,冷付俊更是以为,大概他还小吧,喜欢吃些甜的东西是正常的。

冷付俊拎着蛋糕心情愉悦地回家了,那时哪里能料到惊吓正在家里等着他。

虽说他那天回家时间是比平时早,但实际上也已经入了夜,阿姨早走了,家里就只剩钟乐悠跟黑泥。

以前黑泥都是在屋外等他的,但家里来了钟乐悠后,只要钟乐悠在家里,黑泥就会在屋里。

黑泥多机灵,每次他走到大门口,还没开门呢,它就知道自己回来了,开始在里面叫唤。

可这回出奇安静,没有一点黑泥的叫声。

冷付俊心怀疑惑地开了门,结果就看到钟乐悠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哭个不停。黑泥正襟危坐在他身旁,嘴里呜呜地叫着,好似感受到了钟乐悠身上的伤感情绪,正在为他而鸣。

冷付俊被吓了一大跳,撇开被雷雨吓到那一回,他何时见钟乐悠哭成这样过。泪珠一串接一串,流到下巴那一块,啪嗒啪嗒滴个不停,就跟水龙头没拧紧似的。

手中的蛋糕随便一放,冷付俊立刻走了过去:“……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钟乐悠抬眼看到冷付俊回来,咬了咬下唇,听上去就很委屈地叫了一声:“……哥哥……”随之眼泪掉得更凶了。

冷付俊只当钟乐悠是被人欺负了,那瞬间已经下定决定,不管是谁,都要叫这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冷付俊扯了一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是你哪个同学,你只管告诉我。”

“不是……”钟乐悠摇摇头,“……是老师……”

冷付俊才听了三个字就开始心中冒火。

什么?老师?哪个老师这么多事竟然还敢来欺负钟乐悠了?

就在他已经准备要问钟乐悠这老师叫什么名字他现在就去找校长要说法的时候,钟乐悠又慢慢说了下去:“……老师留的作业,好难,我做不出来……”

“……”冷付俊觉得自己是听错了,过了很久才缓慢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啊?”

他第一次见到因为做不出作业而哭泣的大学生。

冷付俊看了一眼钟乐悠的笔记本电脑,原来是他在完成英语老师留的网页作业。

大学英语要考级,所以老师稍微抓得紧些,至少得让他们把四级都过了。但需要完成的网页作业并不难,那是跟上课使用教材配套的,这部分作业的完成度也主要用于计算他们期末成绩的平时分。

可钟乐悠的英语成绩差,除了数学外,他最讨厌的就是英语了。让他独立完成这些作业简直是在要他的命——若不论对错率也就罢了,可这系统就是不准百分之八十以下的正确率通过。钟乐悠做完形填空跟阅读理解简直像在做排列组合,做到怀疑人生。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从哪里搞来的文章段落,偏偏在网上都搜不到原文,更不用说是答案了。

网页作业是有时限的,老师开了题后必须在一周之内完成,过了这个时限,之后想补都补不了。

显然,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可钟乐悠怎么都选不对答案,想到自己要是失去这部分的平时分,期末就要挂科了,他急得哭了起来。

冷付俊知道这个原因后着实觉得好笑,看到钟乐悠哭成这样更觉好笑——但他憋住了,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崩住了面部表情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破绽,对钟乐悠说道:“让我来看看。”

这种程度的题对冷付俊而言就实在太简单了,想他从高中开始就在欧洲留学,眼下也因为工作关系常飞欧美,要是连这点程度的英语题都做不出来,他都对不起自己那一口流利的英语。

冷付俊帮钟乐悠擦着泪:“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帮你做,赶紧把眼泪止一止……都一大男孩了,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哭,知道不?”

钟乐悠又老实又坦诚又委屈地对冷付俊说:“……我憋不住……”

黑泥在旁边长嚎了一声,大概是想刷点存在感,表示它也憋不住。

“那现在不准哭了啊,我还以为什么事……这点题我来帮你做,你收收泪,去洗把脸。我给你带了蛋糕,你洗完脸来吃蛋糕。”

又有谁能想到,堂堂冷氏现任大当家,在外叱咤风云,回家不仅要安慰小朋友,还要帮小朋友做英语作业。

第21章 (捉虫)

钟乐悠很听话,在冷付俊的安慰下止住了眼泪,然后乖乖去洗脸。等他洗脸回来,冷付俊已经在帮他做题了。

洗过脸,鼻子还是红的,冷付俊看了他一眼:“过来吃蛋糕吧。”

钟乐悠想吃又不敢吃。他当然喜欢蛋糕,可还不知作业能不能完成,他哪里有这个心思吃。

钟乐悠只把蛋糕拿过来,然后在冷付俊的左手边坐下了。

因为身高关系,再加他坐在地毯上,下巴刚好就架到冷付俊左手的肘处。睫毛因泪水沾在了一起,钟乐悠的双眼水盈盈的,冷付俊察觉自己的手肘处一重,接着就看到了钟乐悠的侧脸——只是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想法,黑泥也开始扒拉他的右手。

还真是一手一个小朋友。

冷付俊“左右为难”,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先叫黑泥走开了,毕竟这手在帮钟乐悠的网页作业选答案,要是不小心抖掉就亏大了:“黑泥,不要碰我。”

黑泥听话,一边乖乖坐好了。

钟乐悠还架在那里,他现在满心满意都只有作业能不能顺利完成,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其实也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跟冷付俊亲近不少,慢慢相信冷付俊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了,钟乐悠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冷付俊当然也感觉得出来。

他觉得钟乐悠就像只猫,因为在他还太小的时候不小心捏疼过他,所以始终对自己藏有戒备之心。但随着时间流逝,当他发现自己并不是故意捏疼他也不会捏疼他了,他便能开始再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冷付俊的做题速度很快,毕竟这点水准的英语他毫无障碍,折磨了钟乐悠长达将近五十分钟的完形填空在冷付俊手里没有活过六分钟。

他点击提交,正确率百分之九十八。

钟乐悠的双眼闪起了希望的光芒,转向冷付俊的时候,这样的光芒无疑彰显着他的崇拜钦佩跟感激。

而冷付俊在心里偷偷啧了一声,竟然不是全对,竟然还错了一个。他做大一学生的英语作业,竟然还会错。

但钟乐悠赞叹地说道:“哥哥好厉害。”

于是马屁拍进了冷付俊的心坎里,他心里满意,面上冷静地说道:“放心吧,我给你做题,你快把蛋糕吃了。”

“嗯。”

现在钟乐悠就能放放心心地吃蛋糕了。

可他心实,觉得蛋糕是冷付俊买的,自己的作业也是冷付俊帮忙在做,这蛋糕的第一口理应要给冷付俊先吃才行。

于是他挖了一大勺,先递到冷付俊嘴边:“第一口给哥哥吃。”

冷付俊受宠若惊,也又发现钟乐悠其实现实直白。以往哪有这样好的待遇,这些可都是他有付出了才得到的回报。

但他觉得钟乐悠这样挺好,钟乐悠就该是这样的。

冷付俊很少在晚上吃甜食,毕竟甜食是身材的头号大敌,他在方方面面从来都严于律己,饮食这块自然也是如此。但钟乐悠将第一口留给了自己,他哪里能不吃。

于是冷付俊就很给面子地吃了。

钟乐悠问他:“好吃吗?”

冷付俊点点头:“嗯,好吃。”

钟乐悠这才自己吃了一口,然后他赞同了冷付俊的说话,嘴角还沾着奶油,对冷付俊说道:“嗯,好好吃啊。”

钟乐悠冲着冷付俊笑了。

笑得灿烂,毫无防备。

黑泥见他们吃独食,哪里能同意,立刻就从冷付俊的身边转移到了钟乐悠身侧,摇着尾巴求分享。

钟乐悠不肯给它,它就偷偷摸摸地想要去舔。钟乐悠见状,立刻举起了蛋糕,说道:“……不行,你不能吃!”

冷付俊也道:“黑泥,坐下。”

黑泥呜呜不满叫着,但乖乖坐下了。

但心疼黑泥的又是钟乐悠,大概是自己从小就受过很多常人所没有的辛苦,钟乐悠的共情能力确实比一般人要高。好比眼下,自己吃着蛋糕,黑泥却没有东西吃,他就觉得黑泥受委屈了。

于是他拿了一根黑泥的饼干骨头给它:“喏,这才是你的。”

黑泥安静地啃零食去了,钟乐悠也乖乖地吃着蛋糕,冷付俊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挺好,很和平。

冷付俊花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帮钟乐悠把英语作业做完。这时钟乐悠也把蛋糕吃完了。

冷付俊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在他做完英语作业后,钟乐悠又拿出了高数作业,用一脸期待的眼神看着冷付俊。

冷付俊:“……”

互联网时代就是好,传统纸上作业基本已经不多了,现在能网上完成的作业基本都在网上完成,老师也方便,哪个家伙没做一眼就能在系统中查出来。

冷付俊读书时候成绩自是优异的,但这么多年过去,课本上的知识难免有些遗忘。英语是因为常用所以一丝未有生疏,但高数这种东西就不好说了,尤其国外的数学跟国内数学不一样,有些题目冷付俊看着就眼生。

还好钟乐悠现在所学的部分不难,冷付俊还不至于做不出来。否则失了面子,他哪里肯。

前后花了大概五十分钟,他帮钟乐悠把作业解决了,心里也担心,这才是一个开始,要到期末的时候,还不知钟乐悠该是什么模样了。

但钟乐悠就没有他想得那么远了,毕竟不知者无畏,他还不知道期末时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等着自己。眼下他只为摆脱了作业危机高兴。

而冷付俊在钟乐悠心目中的地位也以指数形式开始飞速上升。现在再看冷付俊,哪里还觉得他可怕。他照顾自己,带自己出去玩,给自己买蛋糕,还帮自己做作业……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他以前就会觉得可怕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第二天例行开会前,冷付俊在办公室拿着一本大学高数教材皱眉苦读。助理江景言进来提醒他再过十分钟就要开会的时候,瞥见他的神色,还以为是他在看什么策划案——心里想着,很少见到冷付俊这么严肃脸臭的模样,难道是最近新策划写的东西令他这么不满吗?

他步子都慎重起来,神情也放尊重,过去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冷总,十分钟后开会。”

冷付俊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

合上手中那本教材,江景言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那瞬间,江景言的表情用震惊来形容都不为过,脱口问道:“……冷总,你看这个做什么?”

冷付俊也不知道自己看这个做什么。

只是直觉告诉他,看了总是有用的。也许过几天钟乐悠又会要他帮忙做高数作业,倒时自己要是做不出来,岂不是会很丢脸?

于是冷付俊很冷静地告诉他:“学习罢了。”

第22章

钟乐悠还是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

先前的事情自然没有暴露更不会让他知道,可当林素夕询问钟乐悠看医生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他只用沉默以应,最后弱弱地说了一句,他不想去。

虽然声音不大,但重量千斤。

他不想去,心里不愿意去,林素夕总不能将他架了去,便是她真能这样做,到时面对医生钟乐悠一句话不肯说,那也依旧什么用都没有。

而钟乐悠不愿意去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怕。

过去的回忆就像厚重的蜘蛛丝将他团团围住,他前进后退,举手抬脚,都无法挣脱。

如果谁能有办法一口气将这些蜘蛛丝清理干净,那他会很乐意配合——可哪有样的办法,所有的办法都是要他一点一点去掉缠绕于身的这些回忆。

这样的过程太痛苦,每去一点,就好像是重复再经历一次曾经的伤痛,他承受不住。

更何况,再专业的医生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人,他无法给予陌生人信任,无法将心中的事情,将向内里面真实的自己展露给别人看。

他讨厌被人看光的感觉,这令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可能再小一点的时候发现就好了,也许在沟通障碍诱发发生以前就接受到足够的治疗,他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了。

但眼下也不能说一点进步都没有。

林素夕的口头劝说虽然无效,冷付俊的实际行动却进行得不错——他开始带着钟乐悠跑步,从每天五公里开始。

长时间的有氧运动在进行中会令人倍感艰辛,可结束之后却能带来无与伦比的畅快感。没时间去健身房的时候冷付俊就自己晨跑或夜跑,时间尴尬的话就在家里的健身间运动。

以往都是一个人,后来带上了钟乐悠。

钟乐悠不明白冷付俊为什么非要拉着他一起跑步,只是他不敢问,也不敢拒绝。冷付俊说什么是什么,给他买了运动服跑步鞋,就带着他出去跑步了。

每早六点,两人一狗。

刚开始钟乐悠根本跟不下来,别说五公里,光是两公里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命不久矣。但坚持就是胜利,断断续续地跟着冷付俊跑了大半个月后,五公里边走边跑也就这么下来了。

那时为他续命的是每天早上跑完后的早餐——以往起早了难有食欲,但运动过后饥肠辘辘,钟乐悠早上吃下的东西就多了。

而且跑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使他开朗了不少。

每次流汗就好像能连着带走不少负面情绪,再加他不是一个人跑,冷付俊总是跟他一块儿,冷付俊一路都在监督鼓励他,慢慢地,五公里就从一开始的不可能完成变成了可完成。

就是天气渐渐变冷了,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正午有太阳的时候倒还好,早晚却已经开始冻人。

天气一冷,钟乐悠就开始犯懒,早上赖床不肯起来。

这时候他最欢喜是冷付俊因公出差与其他不在家的日子。因为冷付俊不在,就没有人会硬拉着他在早上起来跑步。

钟乐悠又开始怕冷付俊了。

只是现在的怕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是觉得冷付俊暴力凶狠,有侵略压迫感,光是看着就叫人害怕。现在只是觉得他很严厉,做事一丝不苟,执行计划认真。

冷付俊这段时间偏忙,不怎么着家。原本定了晚上要飞A市,只是出了公司看到天下起了雨,他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家一趟。

这样的时节显然是不大可能再打雷了,但一想到钟乐悠将自己往衣柜里藏的那可怜小模样,他就开始摇摆——回吧,行程就乱了,虽然明天早上走也来得及,可那样时间就会很赶,但凡出点意外,就不好收拾了。不回吧,难道真将钟乐悠一个人丢在家里?他明明怕黑,打雷了却要往黑漆漆的衣柜里躲,想想又不忍心。要是不打雷无事,真打雷了,岂不是显得自己狠心?

最后冷付俊还是决定回一趟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钟乐悠要出点什么事,他没法向林素夕交代。

而冷付俊会回家,对钟乐悠来说也是个大意外。

钟乐悠就是吃准了这段时间冷付俊不在家,所以回家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立刻就叫司机停车,下去将猫揣进怀里了。

他心软,见不得小动物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平日里看不到也就罢了,可这回自己人还坐在车上,偏就看到了路边树丛下被雨打湿,正在瑟瑟发抖的小橘猫——他哪里能装作没有看到。

钟乐悠清楚自己在冷付俊家不过是借宿,所以明白想养猫肯定是要先经过冷付俊同意的。

但眼下猫都已经在自己怀里了,再丢掉是不可能的。他想冷付俊不在家,先养几天应该是没事的。再想,哥哥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吧,他在做好事,哥哥应该能理解的。

心里努力地想要说服自己,可回到家发现黑泥不在外面的小房子里,他就立刻意识到冷付俊回来了——那瞬间身体很诚实地将小橘猫藏进了自己的外套里,然后用双手兜住了。

他有点紧张,偷偷对小橘猫说道:“……嘘,你等下可不要发出声音啊……”

钟乐悠开门进去,冷付俊也是刚到没多久,这会儿黑泥看到他还热乎。冷付俊问他:“今天下课这么晚吗?”

“……嗯,有个讲座,所以晚了……”

钟乐悠哪里像是藏得住事的人,平日里连谎都不会说的人,冷付俊看他一眼,瞧他这闪烁其词的模样,就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事情。

尤其钟乐悠换了鞋后就急急忙忙地想要往自己的房间跑。

冷付俊立刻叫住了他:“你站住。”

钟乐悠被冷付俊这么一叫又不敢动了,站在了原地,却没有回头:“……怎么了吗……”

黑泥嗅觉灵敏,早就闻到钟乐悠怀中带着陌生的气味,这会儿冲着钟乐悠叫了起来。

黑泥会叫可能只是出于好奇,但大狗的叫声对小猫而言却是一种很严重的威胁——在钟乐悠怀里的小猫不安地扭动了起来。

冷付俊看到他怀里鼓鼓动着,像是藏了什么活物:“你怀里藏着什么?”

钟乐悠也不知道那瞬间是哪里来的突发奇想,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一、一块板砖……”

“……”

板砖?

真亏他说得出口。

第23章

这声“板砖”的确过于好笑,冷付俊无奈地笑问:“哦?那你藏一块板砖做什么?”

钟乐悠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他支吾着说不出原因,最后竟然说了一句:“……用、用来压门……”

冷付俊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都看到它在动了,拿出来吧。”

钟乐悠一僵,虽然他也清楚自己的伪装技术肯定不够好,但没料到这么快就会被冷付俊看透。而他怀里的小橘猫早就按捺不住,冷付俊话音落下,他就从钟乐悠的外套里钻出了一个脑袋。

黑泥叫得更欢了,它对这只小猫充满了好奇,狂摇着尾巴围着钟乐悠转圈。

小橘猫瘦瘦小小的,毛也被雨水打湿,看上去尤其可怜。但它相貌却不差,脸小眼大,乍一眼就像一只小精灵。

冷付俊倒不是讨厌猫,可家里已经有一只狗了,对他而言这已经足够。而且随手捡猫回家并不是什么好习惯,他怕这回要是同意了钟乐悠养下它,以后钟乐悠路边看到什么小可怜都要捡回来。

但钟乐悠跟小橘猫一起用好像充满了期待的可怜眼神看向他——也许是他的自作多情,可小橘猫看上去蛮乖,而钟乐悠的眼神更是叫人不忍心拒绝。

来住这里这么久,钟乐悠还未主动开口问他讨过什么要过什么,现在他看着自己,问:“……哥哥,我能养它吗?”

冷付俊能拒绝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问:“你能照顾好它吗?”

钟乐悠很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那你知道该怎么照顾一只猫吗?”

显然是把钟乐悠问住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会去学的,我会努力照顾它的……”

话都说到这程度了,冷付俊哪里还能拒绝,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要求:“那我们说好,只能捡一只,以后路上看到猫就不准再捡回家了,知道吗?”

钟乐悠只听到冷付俊的前半句,毕竟前半句就足够让他高兴,后半句是什么他便听不清了。

钟乐悠喜形于色:“谢谢哥哥!”

但养猫又哪里是一个人想养,另一个人答应就成了的事情,一应要准备的东西其实不少,于是冷付俊亲自带着钟乐悠跟猫去了一趟宠物医院。

为猫做了身体检查,确定这小橘猫身体健康没有虫子,再买了猫粮猫砂,这才能安心抱回家了。

小橘猫年纪尚小,才三四个月大,身子也瘦弱,不过三斤半重。这下名字也有了,钟乐悠就给它取名叫三五。

冷付俊是真的读不懂他在想什么,坐在车上的时候,钟乐悠抱着猫,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样黑泥就有妹妹了……黑泥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这叫冷付俊怎么回答?

而且这么快就把这只猫分成黑泥的妹妹了吗?

但事实上,黑泥的确挺开心的。

大概是确信这么一个小东西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又没有什么威胁,黑泥对三五充满了好奇,甚至有点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玩具——没事就想用嘴去叼,不然就是伸出爪子触碰,在惹三五炸毛的边缘反复试探。

冷付俊不在家的时间长,很少能看到它们在家是什么情况。钟乐悠去学校的时候没办法,在家的时候就是防着它们打架拆家。

明明最初捡到时是那么乖巧的一只小猫,结果在家里待了一个月后胆子就大得不像话了,胖了不少不说,更是从最开始看到黑泥绕着走到了现在敢主动挑衅的地步。

一猫一狗闹起来简直能翻天。

家里也不是没人,两个阿姨白天都在的,但它们打起来只需要几秒,拆家更是无时无刻。

一个抓墙一个撞墙,一个咬沙发一个抓窗帘。黑泥原来很乖的,但家里有了猫后,它就像换了条狗。

在刨掉一个墙角打碎两个花瓶毁掉冷付俊两双鞋子后,钟乐悠开始瑟瑟发抖——他怕冷付俊回来看到会生气。

墙角能补,花瓶能偷偷丢掉装不知道,鞋子是真的没办法了,可能是因为这鞋子的质量好口感好,三五特别喜欢咬,放再高它都能跳上去,就是非要咬烂不可。

冷付俊回来看到鞋子被咬成这样生气吗?当然生气。

他抓过三五按在鞋子旁边就赏它小耳光。三五疼不疼不知道,总之钟乐悠怪心疼的。

事后冷付俊还告诉他:“这猫太小,你不教它,它就不会知道什么能咬什么不能咬。如果是跟大猫在一起,大猫会教它,现在没有大猫,你就得好好教它。”

钟乐悠觉得冷付俊这话是有道理不假。但心里幽幽地想着,可你也不是在教它,你是在打它啊——就是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开口罢了。

一直到两个多月后,三五才终于老实了,这时它跟黑泥的感情也稳定下来。元旦已过,公历新年已经到来,天气寒冷却有暖阳的日子,它们常常团在一块儿躺着晒太阳。

钟乐悠却是没有这样的惬意了。

学校进入了期末考试周。

他哭都哭不出来。

更何况哭也没用了,平日里还有冷付俊帮他做作业,考试是只能自己去考的。

偏偏时间隔得开,成绩还出得早,这门还没考,那门的成绩就已经出来。撇开开卷考的那几门安然度过,剩下的五门课,钟乐悠挂了三科。

英语数学是逃不掉的,没想到一门文化艺术学的理论课也挂了,钟乐悠顿时生无可恋,外加自责。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好自己该做好的事情,对不起为他提供上学条件的林家父母还有一直关心他的姐姐,以及因为他在这边上大学,还麻烦到了的冷付俊。

其实大学挂科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上了大学不爱读书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从大一挂到大四最后连毕业证都拿不到的人也有。

钟乐悠家人当然不会觉得他挂科是件不应该是的事,相反他九科只挂三科已经让林素夕很惊喜了。毕竟高数是真得难,她是过来人,深有体会。

放寒假之后,钟乐悠去了一趟冷家。冷家父母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还怪想他的,既值假期,就叫了他过来吃饭。

那天冷付俊也在。

放假之后钟乐悠就回自己家去了,不过三五没有带走——林妈妈对猫毛过敏严重,这是钟乐悠提出要把三五带回自己家后才得知的,因此三五就只好留在冷付俊那里。

席间提到了大学生活,难免扯一两句成绩,就是这时看到钟乐悠的小脸因为挂科有些沮丧,林素夕连忙安慰说:“挂科有什么,你姐夫当年也挂过高数,这是正常的。”

突然被拉出来的冷冬重感觉自己很无辜——他挂科?别闹了好吗?当年就是因为成绩太好年年压在你头上才引起你注意的好吗?

但林素夕这么说,他很配合:“……是啊,高数很难的……别说高数了,英语也难,你姐连续挂了两年呢……”

林素夕猛掐了冷冬重大腿一把:“……对啊,这都是小事,别放在心上。”

宋声巧随口问冷付俊:“有段日子没见你回家了,都在忙些什么?”

冷付俊认真吃饭:“还能忙些什么,无非就是工作。”

宋声巧看他这幅模样就觉得扎眼睛,三父子没一个好东西:“这次在家多待几天吧,你爸爸朋友好几家女儿都很不错的,抽空跟人家见见。”

又是这个话题,冷付俊顿时牙都疼:“忙,我过几天要去西北一趟。”

“去西北?去西北做什么?快过年了还去这么远的地方?你去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除夕之前会回来的,那边一个项目在建,我得过去看看。”

“什么项目?”

冷付俊停顿了一下,说道:“一个游乐项目。”

“游乐项目?”宋声巧显然不信,“你现在还要开游乐园了?还开这么远?”

“真的是游乐项目。”冷付俊无比认真地说道。

宋声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你带乐悠也一起去玩玩吧,他放寒假,出去玩玩也挺好的。”明显还是不相信冷付俊说的话,并吃准了他不会带上钟乐悠——而要是不肯带上钟乐悠,那游乐项目的谎言不攻自破。

林素夕听了,连忙道:“……这可不太好,平日里已经很麻烦大哥了,怎么还好意思放假了还麻烦他。”

“没事。”冷付俊却道,“真的是游乐项目,带乐悠过去看看没什么不好的。”

宋声巧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唬我,别现在当着我面应了,等明儿出发了又不算数了,为的是先过了现在这道槛。”

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但被戳中真相的冷付俊面不改色:“这当着人小孩的面,我还能撒谎骗他不成?”冷付俊就坐在钟乐悠旁边,他问钟乐悠,“哥哥带你去西北玩好不好?那里有好玩的。”

他是为了做给宋声巧看的,用来证明自己坦坦荡荡。

他也以为钟乐悠是不会答应的,毕竟跟上回出去不一样,这回是他们要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想,钟乐悠怎么可能会答应跟自己一起出去呢,他不会答应的。

结果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如今在钟乐悠心里的地位,钟乐悠犹豫了几秒后就应了:“……好啊。”

“……”

这下可真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第24章

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下的承诺,冷付俊是不可能赖的。

便是能赖,他也不想欺骗钟乐悠——这小朋友不能骗,但凡骗过一次,以后面对自己时都会有防备了。冷付俊无法确定自己目前在钟乐悠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但比起最初两人相处的状态,现在显然是好了太多太多。

为他狂扁小朋友,被他挤醒在深夜,带他看医生,帮他写作业,监督他跑步锻炼。冷付俊觉得自己要是养儿子,最用心也是这程度了。

若是因为一句口头上的承诺不达,导致这些辛苦全部白费,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况且他说的话也不假,他是在西北投资了一个游乐项目,还是好几年前就投资的,这回就是去看看进度如何。

虽说有公事在身带着一个小朋友好像哪里不对,但钟乐悠这么乖,应该是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的。

而钟乐悠也有些期待人生的第一次出远门。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

钟乐悠本就是不爱往外走的性子,对他来说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高三暑假都没有要出去游玩的念头就是最好的证明。有几次林素夕跟冷冬重出去玩想带上他,他都不太愿意。

但入了大学之后,钟乐悠明显进步了不少。

也许是真的长大了,没以前那么胆小,也可能是接触到的人多了,他慢慢地开始尝试打开自己封闭起来的内心。

这里冷付俊功不可没。

他是钟乐悠狭小世界难得闯入的陌生人,虽然在经历任颂云的事情后,钟乐悠一度想法消极,但冷付俊的存在又让他看到了可以依靠的安全——这对他打开自己接纳别人是很有帮助的,他会想,也许更多人是跟冷付俊一样,会接受自己,会对自己好。

钟乐悠不肯信任接近一个人的时候,会表现出较为明显的排斥跟提防。可当他开始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放下心里的戒备。

尽管目前对冷付俊也没有信任到了坚固不破的地步,可他心里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情——冷付俊对自己很好。

所以要跟冷付俊一起去西北,他很期待,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好准备,不能辜负特意邀请了自己的冷付俊。

钟乐悠没有听出那天饭席上的深层含义。

宋声巧是不相信冷付俊说的话,所以拉了钟乐悠出来。

而林素夕听出来了。她不想让钟乐悠被扯进婆婆跟大哥之间的事情,虽然她也觉得冷付俊是在找托辞——但她并不想得罪他。因为这段时间钟乐悠一直受他照顾,那这回主动帮他一句也是应该的,所以她说了一句话,也好给冷付俊个台阶下。

哪里知道钟乐悠就傻乎乎地答应了。

可也不能怪他啊。

谁叫冷付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突然被提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钟乐悠心里也肯定是犹豫的,只是他想着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冷付俊。

他要是拒绝了,哥哥一定会难过的吧。

这么想着,钟乐悠就答应了。

他还觉得自己是为冷付俊考虑,哪里想到这对冷付俊而言成了一道考验。

这回钟乐悠一块儿跟着去西北的事情只有冷付俊的助理江景言一个人知道。冷付俊也没打算再让别人知道了,钟乐悠怕生,应对不了陌生人,而且只是一个小朋友,去玩玩就好了,也不用见什么人,免得反惹他受惊。

钟乐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江景言了,只是跟他一点不熟。身边有陌生人出现,他又变回之前那副模样,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贴在冷付俊身边跟着。

要不是清楚这是冷冬重的小舅子,江景言都要怀疑这是冷付俊的小情人了——他不知道钟乐悠的性格如何,他只看到钟乐悠紧紧黏着冷付俊,而冷付俊对他耐心十足,他可从来没见冷付俊对谁这样温柔过。

在飞机上度过了几小时,落地已经是在青海界内。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冷付俊估计会直接去工作,但带了钟乐悠来,就想先带着他在这边玩一玩,等明天再忙正事。

这边有人接应他们,酒店司机也早就备好。

钟乐悠跟冷付俊睡一间——刚开始这么决定的时候冷付俊还有些犹豫,不过想这并不是第一次,也就没什么好犹豫了。钟乐悠怕黑,一个人睡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难得出来一次,冷付俊觉得还是把钟乐悠放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更加安心。

虽然上次被钟乐悠挤到热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现在是冬天了,正好用来抱着暖手暖脚,大概不亏。

冷付俊先带着钟乐悠去逛玩一圈,晚上吃了当地的特色菜。冷付俊觉得钟乐悠就应该多出来走走看看,开阔眼界也好,帮助放松心情也好,他总觉得在这时的钟乐悠是比平时高兴的。

第二天,他才带着钟乐悠去了冷家在西北的基地。

这块地方是冷付俊接手冷家生意以后出资建立的,连他的父母都不知情。他所说的游乐项目是有,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当然他能带钟乐悠来看的,也就这么一部分了。

这块部分进度差不多接近结尾且观赏价值最高的,就是一个VR恐龙体验馆了。

体验馆里面的恐龙除了真实模型之外,还有3D全息高清投影展示,戴上VR眼镜,更是能直接体验在亿万年前丛林中与各类恐龙近距离接触的感觉。

光是这么一个体验馆,前后就花了好几年时间。

因为是采用高科技技术,光是前期投入的资金支持就不计其数,若没有雄厚的财政实力,根本做不下来。冷付俊不缺钱,但他是商人,不喜欢得不到回报的投资,所以这部分项目中间停过一段时间,直到前年才重新动工。

冷付俊带着钟乐悠去了这里。

走进这个体验馆,钟乐悠就被震撼到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去到了别的时空,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不可思议。冷付俊还故意吓他,他明明知道钟乐悠胆子小,可他就是忍不住,在钟乐悠四处环顾的时候,按了投影键,接着钟乐悠的面前立刻出现了一只迅猛龙——钟乐悠被吓得大叫,差点飙泪,但好在这种性质的惊吓并没有持续性,过后反而让钟乐悠的情绪更加亢奋。

再戴上VR眼镜,他就像是真走进了丛林之中,除了视觉上的不思议特效,连听到的声音都非常精细,脚踩在地上,枯叶窸窣声清晰。

而且这是支持双人模式的,冷付俊也戴上眼镜之后,钟乐悠就看到旁边出现了一个游戏人物的3D模型。

冷付俊像极了休息日带小朋友去科技馆玩的家长——他们在几亿年前的丛林里探险,最后冷付俊带着钟乐悠去偷了几颗恐龙蛋。

钟乐悠完全被这里吸引,玩到头晕恶心才肯罢手,说自己累了,想要回去休息。

第25章

这里早就安排好了冷付俊的房间,钟乐悠还是跟他睡一块儿。因为没有多要房间,也就没有人知道冷付俊带了钟乐悠过来——况且交洽安排这些事的人是江景言,冷付俊不允许别人知道的事,他更不敢多嘴说出去。

晚上冷付俊有个饭局。

倒也不是什么太正经的饭局,就是在这个基地里面设办的。因为他难得过来一趟,并不想搞得太严肃,其中也有不少的高层管理员工参加。

这样的场合他就不带钟乐悠去了。

钟乐悠玩VR玩得直犯恶心,回到房间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冷付俊就将等会儿带他吃饭的重任交给了江景言,自己去赴局了。

严格来说,冷付俊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饭局。

他虽爱好抽烟,却不太沾酒。不是不喜欢酒,只是香烟加酒,说走就走,容易短命。况且他很早就有要戒烟的念头,不过是一直没有成功罢了。

但这样的场合不喝酒不太可能,要是带了江景言,还能叫他帮自己挡酒,可眼下江景言被他派去照顾钟乐悠,他就只好少喝一口是一口。

酒过三巡,烟抽半包,听旁边人的吹捧也听得差不多腻了,冷付俊趁着空隙看了眼手机,然后发现十分钟前江景言给自己发了信息,说钟乐悠醒了,但是不肯理他,也不肯跟自己去吃饭。

冷付俊正想找理由提前一步走,这机会来得还挺好。他给江景言回复,他现在回去带钟乐悠吃饭,晚些时候江景言再过来这边替自己把这场饭局散了就成。

冷付俊说自己去下洗手间,然后站了起来。

大概是许久未喝酒,今晚喝得又有些多了,刚站起来的那瞬间,脚步竟然有些飘,差点站不稳。

整晚坐在自己旁边对自己虎视眈眈已久的小少年立刻扶住了自己,笑盈盈地说道:“冷总,我扶您去洗手间吧。”

这是什么意思,冷付俊哪里会看不出来。

想必这男孩子是这饭桌上的某个人特意准备了“送”给自己的,才会安排在了他旁边。但这男孩也肯定自愿,所以整晚都在帮自己倒酒点烟,好不殷勤。

对此他并没有生气,但同时也就差生气了。想来是他的确不常来这边,所以这边人并不得知他的喜好,还以为这么做是在讨自己开心。

虽然他在外名声逃不过风流二字,可更多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做人做到他这步,在外就要懂得保护自己,洁身自好。要真来什么接什么收什么,迟早有天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男孩子一殷勤主动,饭桌上便有几个人暧昧不清地笑了,像是懂了,更像是在怂恿什么。

油嘴滑舌地说着,哎呀,冷总奔波这趟一定受累了,还是回去早些休息吧,并嘱咐面前的这个男孩,要好好照顾冷总啊,千万不能怠慢了。

冷付俊可真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一瞬——一晚上又抽烟又喝酒还不够吗。总之这小美人他是无福消受的,还是爱惜身体健康为好。

他明言拒绝了:“不必了,这么点路,我还是能自己过去的。”

小男孩僵了僵,脸色有些发白,大概没有想到冷付俊不吃他这套,还扶着的双手一下也不知该松好还是该继续黏着好。

冷付俊道:“这才喝了几杯酒,才哪到哪,等我回来再继续。”嘴上这么说着,其实是不会再回来了。不过是说好听点,顺带给这群人一些压力,让他们一时不见着自己也不敢擅自先走罢了。

冷付俊心中暗叹酒量真的是不如当年了,一边故作无事挺直地出了包厢。他直接回去了休息的房间,离这里倒是有些距离,路上吹了点风,冷付俊感觉又稍微清醒了一些。

钟乐悠没有睡很久,他只是玩多了VR所以有些头晕,睡了一小时不到就醒来了。

醒来没有看到冷付俊他很慌——毕竟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只有冷付俊能稍微带给他一丝熟悉所有的安全感。

这里的房间挺大,钟乐悠没想过冷付俊是直接不见了,他推开门出去看到在外面的不是冷付俊而是江景言时,吓得又逃回了房间。

独自面对有压迫感的职场男性,他还是有些胆怯。

江景言见是他醒了,便主动过来说冷总安排了他来照顾他,现在要不要去吃饭。

钟乐悠哪里会跟了江景言去,在这里,见不到冷付俊的话,他哪里都不敢去。

钟乐悠不理江景言,江景言也不敢轻易动他。

这样僵持了十分钟,江景言终于得到了冷付俊的赦免令。

冷付俊到的时候,江景言简直如释重负,但他见冷付俊面色不太好:“……冷总,你喝多了?”

在外面还好,一进屋子,头重脚轻感又回来了,可冷付俊一贯逞强说道:“……有点,这里就交给我吧,你过去帮我把饭局散了就成。”

“好。”江景言应下,步履欢快地走了。

见冷付俊回来,钟乐悠也终于放心了。因为冷付俊走的时候他已经睡着,所以他并不知冷付俊去了哪里,眼下冷付俊终于回来,钟乐悠就有些闹小孩床气地问道:“……哥哥,你去哪里了!”

冷付俊在床边坐下,那瞬间看什么都是晕乎乎的。

连钟乐悠都能察觉到冷付俊的状态哪里不对,他又担心起来:“……哥哥,你怎么了?”

冷付俊继续逞强说道:“……没事,稍微喝多了,我缓一缓就好,让我休息几分钟,等下就带你去吃饭……”

钟乐悠看着冷付俊面色不太好看:“……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钟乐悠从床上下去的时候带过一阵风,清爽不说,又好像带着什么香味——冷付俊不禁疑惑,钟乐悠身上原来有这么香吗?

钟乐悠很快回来,将一杯水递到冷付俊面前。但冷付俊根本无心喝水,他只闻到钟乐悠身上淡淡的香味,而身体渐渐变得燥热起来。

等一股无名的火气从身下传来直上脑门后,冷付俊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一路都这么不正常了——有人在自己的酒里下药了!

下药的人会是谁也不用多问,他要走的时候谁最殷勤想要跟上,那就是谁了。冷付俊大意了,他对这的确没有防备,因为他没有想到真有人会这么大胆,竟然敢在他的酒杯里下药。

第26章

意识到这点,冷付俊更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有火烧了起来。

现在再跟钟乐悠待在一块儿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他自己都不确定等下会发生什么。

但他清楚,他绝对不能伤害钟乐悠。

便是本性驱使令他难以控制,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对钟乐悠做出越界的事情——他将钟乐悠当作弟弟一样照顾,而钟乐悠性格单纯,眼下更是信任自己——他怎么能对钟乐悠做出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

冷付俊的状态因此看上去更差,痛苦跟狰狞的神色展示在他的脸上。先前要是看到冷付俊这样的神色,钟乐悠大概会觉得害怕,可现在他只是担心冷付俊。

他好像看到冷付俊更多的挣扎跟痛苦,钟乐悠着急起来:“……哥哥,你怎么了?”

冷付俊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自己受不了。

一双瞳孔偏蓝的双眸水盈,眼角的泪痣看上去都像是在勾引。冷付俊一把就抓住了钟乐悠的手腕,下力根本没收。钟乐悠很快就吃了疼,他不解地问:“……哥哥?”

还好最后一丝理智尚在,他忍住了。松开钟乐悠的手,冷付俊去拿手机,他想给江景言打电话,这种情况下还是联系江景言立即找医生去医院比较靠谱。

可钟乐悠就在他面前,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冷付俊一呼吸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简直比酒精更上头。他心跳加大,血液都沸腾,连手机都找不到。

冷付俊没有办法,吼了钟乐悠一句:“你站远点!”

“……”

虽然冷付俊给钟乐悠的第一印象就是凶,可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莫名其妙被冷付俊这么一声吼,钟乐悠当然是委屈的,他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冷付俊好好的干嘛要吼他,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偏偏这时有人过来敲门,还按了一次门铃。

冷付俊猜就知道这过来的人会是谁,定是刚才在饭桌上缠着自己的那个男孩。可他还来得及叫住钟乐悠,就见钟乐悠过去开门了——大概是被冷付俊这么一声吼,钟乐悠内心有些受伤,正好有了离开冷付俊身边的空隙,他便去开门了。

一开门,站在门外的正是刚才那个男孩。

男孩看到开门的是钟乐悠,明显一愣,没有人知道冷付俊这回来其实是带了人来的。

男孩僵硬地问钟乐悠:“……你,住在这里吗?”

对方看上去跟自己的年纪差不了多少,钟乐悠便没那么拘束,他慢慢说道:“……对,我住在这里。”

男孩便瞬间清楚自己今晚是无处可卖力了,只好道:“……不好意思,是我找错房间了。打扰你了,真是抱歉。”

钟乐悠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察觉哪里不对:“没事,再见。”

钟乐悠关上门回去的时候,冷付俊已经火烧火燎到想要去找水降温的程度。要给江景言打电话也没打成,冷付俊脱了外套解了扣子,烦躁到只想着随便谁都好,能让他发泄出来就好了。

钟乐悠看到冷付俊这样,还是担心。虽然刚才他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凶,可钟乐悠没忍住,冷付俊脸色那么糟糕,他但是冷付俊是生病了。

但才靠近一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钟乐悠就被冷付俊拽了过去,一下甩在距离最近的沙发上。

钟乐悠被这一下甩到头晕目眩,根本反应不过来。沙发柔软,他很快就塌陷下去,而冷付俊几乎同时缠上,炙热围绕住了他。

恐怖的侵略压迫感。

更何况钟乐悠的手腕还被冷付俊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怕了,这样的冷付俊陌生而可怕,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哥哥?”

这是钟乐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下一秒他的嘴就被冷付俊堵了起来。

钟乐悠第一次知道了酒精是什么样的味道,从另外一个人的吻中。

若这能够称为一个吻的话。

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美好的,悲伤的,人生中的某一天,放置于时光的长河中,不过转瞬即逝,片刻须臾。

时光也会在人的心头上刻下很多东西,譬如童年下过的一场雷雨,或者某个与父母公园野餐的普通下午。恐惧的,恬淡的,落在一生的岁月里,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而这一夜,显然会永远印在钟乐悠的记忆之中,无法被抹去。

他记住了很多东西。

记住了原来沙发很狭小。

记住了躺在地板上很冷。

还记住了冷付俊身上的味道。

记住了冷付俊毫不留情的疯狂。

记住了冷付俊咬起来很疼。

记住了他人生中遇上的难题,大部分都是用哭解决不了的。

他不过是一朵才绽放出骨朵的花,花杆还摇摇坠坠,风一吹就摆动不定。偏是这样的一朵花,被蟒蛇缠住了,蟒蛇吐着信子绞紧了他,而还未来得及开放的骨朵就这样碎裂,花液像眼泪,落到地上。

一切挣扎化作徒劳,哭也好,求也好,都传递不到对方的耳朵里。

等到这一晚结束,天方既白,竟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

醒来是在床上,冷付俊的状态依旧不好。他不知道昨晚对方在自己的酒里下了到底什么药,他只知道醒来之后人依旧昏昏涨涨,头痛欲裂,比宿醉更加难受。

但相比钟乐悠,他还是好上了太多。

淡薄瘦小的男孩还深睡着,他陷在床褥之中,冷付俊甚至要拨开被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其实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冷付俊失去了理智却没有失去记忆——尽管他也希望自己能干脆失去了记忆。

早上终于清醒之后,他还未看清睡在身边的人是谁时,心里还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祈祷,是谁都好,真的不挑了,谁都可以,千万别是钟乐悠就好,千万别是他。

可看仔细了,就只是他。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了,没有一丝虚假。

冷付俊抹了把脸,心里头一次这样茫然,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他睡了钟乐悠,别说冷冬重跟林素夕知道了会怎么样,光是宋声巧知道,就会气得不行吧——况且不论别人,单论他们之间,钟乐悠本性单纯,又信任他,将他当成哥哥——为什么就是要发生这样的事,他都不知道等下钟乐悠醒来,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别说钟乐悠也许就会因此讨厌他,冷付俊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件事情。

他将钟乐悠当成小弟弟,照顾他关心他,就只是出于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感情罢了。他可以大大方方让钟乐悠跟他睡在一个房间,就是因为他对钟乐悠没有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多余想法——结果他自己思想干净了,现实条件就脏了,这么睡一起,就睡出事情来了。

有一种违背了道德伦理的罪恶感。

而且他千想万想,都难以想到,钟乐悠的身体会与寻常男孩不同——他比常人多了一块肉,他竟是双性的。

冷付俊确信昨晚自己所见一切皆为真实,便是眼睛忘了,身体都清楚记得。他还记得……算了算了,别记得这块多出来的销魂肉了,还是想想接下去怎么处理这些事情为好……

冷付俊进退为难。

钟乐悠体质特殊,也不知这一夜放肆会不会为他带去什么影响。他这样……会怀孕吗?应该不会吧,可要不小心……冷付俊越想越烦,整个脑壳都疼。

那时心里唯一确定的事,是他定要给昨晚下药的小子一顿好看。

钟乐悠大概是着了凉,昏睡在床上不醒。冷付俊原是怕他醒,可见他久久未醒又担心,伸手一摸他额头,才意识到他是发烧了。

又叫人又找医生,哪里是能没有动静的。

江景言是第一个知道的,但当他知道冷付俊不仅睡了人家还搞到人家生病后,却没有太大的意外,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的感觉——就是看到冷付俊愁眉苦脸的,他也不敢叫冷付俊察觉,面上必须保持着平稳淡定。

医生来看了,瞥见冷付俊这活阎王一样的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冷付俊没让他看的地方也不敢看。给钟乐悠打了针留了药嘱咐了句好好休息,就逃命似的赶紧走了。

冷付俊甚至连江景言都严肃警告了:“这里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只好要你的命了。”

可见这件事情对冷付俊而言的确是相当严重了。

昨晚那个男孩子已经被抓来,趁着钟乐悠还未醒来的间隙,冷付俊决定亲自将这个家伙教训一顿。

男孩面白如纸,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不说,一边脸还有些红肿,像是在见冷付俊之前已经被人打过了。

见了冷付俊,更是害怕,都不敢抬眼。

可惜冷付俊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尤其这个看上去没什么伤害力的小家伙,实则下的手段却是龌龊不堪。

冷付俊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他妈好大的胆子,敢对我下药?是不是活腻了?”

男孩被他踹倒在地,一言不发。

“谁安排你来的?”冷付俊越想越气,如今的结果这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你他妈哑巴啊,昨晚不是挺会说骚话的吗,现在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是陈经理,叫我,想办法让您开心的……”

“开心?”冷付俊都给气笑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个叫陈俊生的狗东西,“你他妈真是让我太开心了,开心得我恨不得杀了你来发泄一下!是陈俊生叫你在我酒里下药的?是他叫你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

男孩支吾着说不出话。

“你他妈说啊,有嘴还不说话,是要我给你撕烂了?”

“……没,没……是我自己……”

“你自己给我下药的?”

“……陈经理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讨您高兴,我就只有这样的办法了……”

“你可真行。”冷付俊也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没有人是指使,他怎么敢做出这么越界的事情。说不准就是见东窗事发,推他出来承担所有过错。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冷付俊控制住自己下手的力道。他揪住对方头发:“你放心,你跟陈俊生,谁都别想逃。”

那时冷付俊心里充满了暴虐的念头,只想着把这两个混账东西捆一起装麻袋沉到太平洋底下去算了。

但江景言过来:“冷总,人醒了。”

比沉尸海底重要的事情出现了,钟乐悠醒了。

冷付俊收起了自己的脚,吩咐江景言:“把他给我捆起来拖出去活埋了。”

男孩一听,小脸更白,大喊着不要。

江景言却是清楚这不过是冷付俊常用的唬人方式之一。捆是一定要捆的,但活埋是不可能的。埋人的坑光是挖就要挖上一两个小时,江景言才不会去挖,将人捆起来不过是怕他逃了。

这些年江景言也算是为冷付俊捆过不少人,早就捆出了经验捆出了心得,说一声虚伪的抱歉后,他就将脸色被吓到煞白的男孩捆结实了。

冷付俊回到房间的时候钟乐悠醒是醒了,但输液还在继续。钟乐悠挂着盐水躺在那里,看上去虚弱极了,一张脸透着病态的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看到冷付俊进来,他更是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了自己的戒备跟害怕。

这样的眼神跟举动叫冷付俊看了实在羞愧尴尬。

他该道歉该忏悔才是,虽然是被下了药情有可原,但伤了钟乐悠的人终是自己,他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可他怎么能知,现在了见了钟乐悠,回想起来的就只有前一晚经历的种种画面,更无法忘记那一块多出来的肉。

而钟乐悠,虽是有着智力方面的轻度缺陷,的确比一般人笨,也不懂得转弯思考问题,但他还没有蠢到连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他知道,冷付俊对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身上那从未对第二个人开口过的秘密,不仅被冷付俊知晓,被他窥探,更被他捣乱。

看到冷付俊,除了难堪跟害怕,还有无法言说的巨大委屈,钟乐悠不想他靠近,可双眼却也直直地看着他,蓦地流下了不断的眼泪。

太过分了。

他那么相信冷付俊,但冷付俊竟然对他做了这样的事情。

冷付俊看到钟乐悠的眼泪,更觉得自己罪不可赦。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给钟乐悠留下阴影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过了良久,冷付俊深呼吸一口气,才挪动脚步,走到了钟乐悠身边。

冷付俊这辈子都没这么俯身称作小过。小时面对严厉的父亲他都很倔,便是被打也从不低头。大了更不用说,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就习惯了发号施令霸道妄为——偏偏到了钟乐悠这里,他一贯能用的伎俩全部失效。换作他人,他可提议用物质或者其他补偿,但这在钟乐悠这里显然是行不通的。他想,钟乐悠大概吃软不吃硬的,来硬的那一套,只会让钟乐悠更无法原谅自己。

冷付俊慢慢走到钟乐悠身边,问:“……现在,身体有好些吗?”

钟乐悠并不搭理他的话,只是无声地哭。

冷付俊让他哭得思绪都乱了,他头一次这样向人解释自己的某个行为:“……昨天晚上,是有人在我的酒里下药了,所以我才会那样……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喝了酒,酒是别人倒的,里头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冷付俊挣扎了许久才说能出道歉,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诚心诚意,发自肺腑地跟一个小朋友道歉,“……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我保证,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钟乐悠发着烧,本就有些头昏涨,一哭就更闷。他缓了很久,才止住了眼泪。吸吸鼻子,问道:“……你被下药了?”

说实话,这药后劲还挺大,冷付俊脑壳现在还疼。这到底是什么药他无法得知,但感觉就是劣质药,极伤身体。要不是还有不得不解决的事情,冷付俊必须强撑着,否则也要倒下了。

“对,我被下药了……昨晚不是有个男的来敲过门吗,就是他给我下的药,他原本是想……”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他实在不想让单纯无邪的钟乐悠接触,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委婉合适,“他原本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从我身上夺取某些好处……钱也好,地位也好,总之他对我有所企图……只是最后他没得逞,而我却因为这样,误伤了你……”

钟乐悠细细想了好一会儿,也明白过来冷付俊要说的是什么了。

他不是傻,只是不聪明,反应又比别人慢。

其实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况且他向来分不清谎言跟实话,又擅长为别人考虑,冷付俊说他不是故意,是被人下药,钟乐悠就信了都是真的。再看冷付俊,也看得出他眉眼间的疲惫跟苍白,钟乐悠问:“……那你,还好吗?”

这就是冷付俊觉得自己最不该伤害钟乐悠的理由。

这小孩太乖了,太单纯了,就像是活在童话中的小王子,便是遭遇人心险恶,依旧会用善良的心去看待一切。

这样的美好,却被世界丑恶一角拉住扯碎。虽是被迫,但动手的人正是冷付俊。他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都有些配不上钟乐悠所有的善良:“……嗯,我现在,好多了……”

原本钟乐悠是很受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可冷付俊向自己道歉了,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人下了药才会这样——虽然不能完全弥补自己到现在还需忍受的伤害,但心里并没有那么难受了。

只是冷付俊见钟乐悠久久不语,便一直在思考自己接下去该怎么说才对。像钟乐悠这样的男孩子,他该怎么哄,能怎么哄。

最后冷付俊词穷了,他说什么都像是在解释掩饰,说什么都一定会给钟乐悠带去伤害,想了很久,只剩一句:“……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冷付俊也没离开这里,他只是去了外间。他怕现在看到自己钟乐悠就会紧张,不能好好休息。但要离钟乐悠太远,他又良心不安,所以就只好去外面的房间呆坐着。

实际上冷付俊走也好,不走也好,对钟乐悠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若精神好,也许见着冷付俊会下意识想躲藏,可钟乐悠精神不好,冷付俊一走,又很快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醒,钟乐悠的烧就退了,脚也能落地了。

冷付俊却基本没睡,医生再过来看钟乐悠的时候,瞥见冷付俊的脸色并不好——再看屋子里的那位这样,还以为他们年轻人是找刺激寻开心吃了不该吃的药,多嘴问了一句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年轻也禁不起这么玩,太伤身体。冷付俊正愁一肚子怒气没地方发,医生偏还往他枪口上撞,他差点就把人医生给活吞了。

别说医生,江景言都被这样的冷付俊吓到。

跟了冷付俊这么多年,何时见过他这模样。

江景言一时也战战兢兢起来,毕竟谨言慎行总是对的,不然被台风尾扫到,不死也要掉块皮。

可就是这样的冷付俊,在面对钟乐悠的时候依旧是很温柔的,语气都不见得重一毫,给人的食物都是亲自送进去,关切地问烫不烫够不够还要再来点吗。

等钟乐悠的身体恢复以后,冷付俊一刻都没有在这里多待,带着他回去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个人做错,整个管理层都没得幸免于难。冷付俊一下子斩断了项目一半以上的投资,并要求重组管理层。

这大概叫迁怒,但当晚在场的人并没有真正无辜的。

这件事情不仅毁掉了他原本的计划安排,也毁掉了他跟钟乐悠之间的关系。来的时候,钟乐悠怎样黏着他,还会主动跟他说话,讲一些有的没的小闲事。回去的时候,钟乐悠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路沉默,气氛压抑。

一下飞机,钟乐悠就只想赶紧回家。

尽管他相信冷付俊不是故意的,冷付俊是因为被人下药才会对自己做出那些事情。可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不管原因是什么,钟乐悠已经遭遇到的这些并不会有改变。

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面对冷付俊——这个自己把他当做哥哥,从害怕到信任的男人。

冷付俊并没有真一下飞机就送钟乐悠回家,而是先将他带去了医院。他还是担心钟乐悠的特殊体质会发生特殊事件,总是要去医院检查过了他才放心。

但钟乐悠一听要去医院就不配合。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常人不一样,这也是青春期导致他自卑的原因之一。先前是从来没有人知道,长大之后更不可能让别人知道,他才渐渐没那么在意这件事情了。

岂料被冷付俊知道了,而现在冷付俊要带着自己去医院,钟乐悠当然不要配合。他绝对不会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了,医生也不行,谁都不行。

车子驶入医院,冷付俊打开车门要他下来的时候,钟乐悠扳住了车门怎么都不肯松手,没吼两句就要哭,喊着无论如何都不要看医生。

医院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最不缺人流的地方,人来人去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拐卖人口。

冷付俊耐着性子哄他:“……那边的医生看的不够仔细,你要再好好做个检查。”

这时钟乐悠的直觉就很准确,他觉得要检查的项目绝对跟自己的隐私有关:“……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要给别人看……”被冷付俊硬抓进去后,更是捶他,喊道,“……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这一声讨厌真是要冷付俊难受。

他要是株草,现在八成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哄不成就只好骗:“就只是简单地检查一下,最多就是抽血,最多就只抽个血,好吗?”

钟乐悠没有想冷付俊会骗他,他问:“……真的只抽血吗?”

“对,就只抽血,别的什么都不做。你要不配合,别的也做不了,对不对?”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情,钟乐悠渐渐冷静下来了:“……那说好了,只抽血。”

“嗯,只抽血。”

冷付俊带钟乐悠过来之前已经联系好了医生。这是全国有名的医科全才,就是脾气不太好,要价很高,对待生死的态度又随意,作为一名医生非常有争议罢了。

医生也姓陈,叫陈郅皓,跟冷付俊是以前有过交集,所以这回才卖冷付俊一个面子,让他插队开后门带钟乐悠过来检查身体。

这位陈医生爱好猎奇的病人,除了癌症是真的没有办法外,其他越是罕见的病症他越是想要挑战尝试。

虽然对不起钟乐悠,但具体情况冷付俊已经在来之前告诉陈郅皓了——陈郅皓还真没有见过双性人,便同意了冷付俊让他将人带来。

他们到陈郅皓办公室的时候,陈郅皓好像正要打算出去,见他们进来,就让他们先坐一会儿。

看到钟乐悠眼眶红红还充满戒备的模样,陈郅皓就猜到了等下他大概不会配合自己想做的检查,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了两颗糖给他,看上去非常友善地说道:“吃颗糖吧,你们稍等我一会儿,我要先去看个病人,他突然出了点情况。”

冷付俊应下:“嗯,你先去吧。”

他跟钟乐悠坐在陈郅皓的办公室里,隔了点距离。

明明之前处于陌生的环境中都会黏在自己身边的,冷付俊心里无声叹气,这下是真的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钟乐悠刚才没怎么哭,可发烧才好,又动了一顿不小的气,这会儿便慢慢吸着鼻子缓气。他本就爱吃甜的,陈郅皓给的糖放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还是拆了放进嘴里。

水果味的,并没有太甜,很清爽的味道。

钟乐悠吃硬糖习惯咬碎直接嚼,安静的房间里,唯一声响就是钟乐悠的嚼糖声。

冷付俊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真叫钟乐悠一直都对自己这幅模样了,他前思后想了很久,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结果扭头,发现钟乐悠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

他连忙怀疑是这颗糖的影响,而陈郅皓回来得就是这么巧,看到钟乐悠已经歪过去的身子:“他把糖吃了?”

果然是糖的问题。

“这是什么糖?”

“好吃的水果糖,外加一些神奇的助眠功能罢了。”陈郅皓无所谓地笑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不过是让他安静地睡半个小时,等做完检查就好了。”

他对冷付俊道:“你抱起他,跟我过来。”

冷付俊严肃地说道:“我是要你帮忙检查身体健康的,你可别趁我看不到就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出来。”

“奇怪的事情?我能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无非就是脱下他的裤子看看他那里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这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冷付俊的脸都绿了。

陈郅皓见冷付俊这脸色:“拜托,很多妇科医生都会对女人这样做,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希望你能用正确的眼光看待,OK ?”

陈郅皓带着冷付俊进了他的专用检查室,先抽了钟乐悠几管血,然后帘子一拉,什么都不让冷付俊看了。

冷付俊在外面等得很是烦躁,大约过了一刻钟,陈郅皓才将帘子拉开。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说实话,陈郅皓的语气跟表情叫他面前的冷付俊非常不爽,“我做医生这么久,也不敢相信我刚才看到的画面。”

冷付俊强迫让自己装作没听到:“他怎么样?”

“他很好,没有任何问题。”陈郅皓道,“他有非常完整的两套生殖系统,在他体内共处和谐……人类可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那你的意思是……”

陈郅皓想起来之前冷付俊担忧过的问题:“你指怀孕是吗?我想这个是没有可能的。从目前能看到的情况而言,他的输卵管就处于堵塞状态,从理论上来说,这几乎就是不可能怀孕的。但是……”

一段话加上了但是,那么往往这个转折词后面才是重点内容。

冷付俊不免紧张:“但是什么?”

“但是就算不会怀孕,平时也要做安全措施好吗?别说要不要为意外怀孕这种事情困扰,注意卫生健康也是很重要的。”

“……”

“不过就算真怀孕了,你也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为你们排忧解难。”眼神里的光就在展示他内心的图谋不轨。

“多谢你的好心,但不会有这个可能了。”

“别这样就把话说死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况且我也是有过相关经验的人,选择我是不会有问题的。”

“怎么,你还帮男人接生过?”

陈郅皓笑而不语。

冷付俊却没有心情再跟他扯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快了。”陈郅皓道,“不过详细报告最快也要明天出来,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好。”

其实只要知道钟乐悠不会怀孕,冷付俊就放心了。

钟乐悠醒来的时候,是在车上了。

冷付俊把他抱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正开车送他回家,见他有动静,问:“醒了?”

钟乐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吃糖,然后再睁眼,竟然已经是在冷付俊的车上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钟乐悠还没开口问,冷付俊就先说道:“你刚才睡着了,医生说你身体虚,这两天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不要熬夜,更不要着凉。还有,检查就只抽了你的血,在左手,也不知有没有帮你把伤口按好,要是出淤青了,你就自己揉揉。”

钟乐悠碰了碰手肘的上方,那儿的确是有些疼的。

他没有怀疑冷付俊说的话会是假的,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现在送你回家,回家后你就好好休息吧。”冷付俊顿了顿,接下去说道,“……等你要开学了,我再过来接你。”

这样的事情,不用冷付俊说,钟乐悠也知道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尤其是林素夕。既然这是不能为外人知道的事,那先前他们是怎么样,之后还会是怎么样,等到开学了,他还是要住到冷付俊那里去。若是他不愿意了,林素夕必定会问原因,他又不会撒谎,可真实话实说的话,一定会把事情搞砸。

姐姐要是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也肯定会很为难吧。一边是弟弟,一边是丈夫的哥哥,中间又还隔了一个姐夫——万一因为这件事情害得姐姐跟姐夫吵架了,那他的罪过就是真得大了。

钟乐悠呆了很久,然后叫了冷付俊一声:“……哥哥。”

这是几天来钟乐悠终于再这么叫自己了,虽然这一声哥哥叫得冷付俊无比心虚,但他立刻就应了:“……嗯,我在。”

钟乐悠很少开口说这么多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整正确地将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他摸着左手:“……我想着,哥哥是被人下药的,所以不全是哥哥的错……但即便是被下药,你也不能对我做这样的事啊……”

“对,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听到钟乐悠这么指责的时候,冷付俊非但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像松了口气,连忙将错都应下了,“我以后出去都不喝酒了……不对,我以后再也不碰酒了。”

“……也不是酒的错,是下药的人错了。”钟乐悠闷闷地这么说了一句。

冷付俊却因为这句话默默换了口气,他突然就想起来林素夕说过的那句话,钟乐悠其实都懂的,他很懂事,只是表达不好罢了。

冷付俊觉得自己刚才的应错可能无意打断了钟乐悠要接着说下去的话,他想知道钟乐悠想说什么:“嗯,你接着说。”

“……那整晚我都很害怕,我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一直只顾着说你不是故意,是有原因……你都没有问过我怕不怕,现在又怎么样……”

钟乐悠说到这里就觉得很委屈,都这样了,冷付俊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曾给他。其实身体上的疼痛不适隔一两天就消失了——况且钟乐悠的确没有多受疼,虽然最初那一下要他命,但后来适应了也就还好。

身体受伤能愈合,难消的是心头的不安跟害怕,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亦或是冷付俊蓄谋已久——就像之前的任颂云一样,都不过是在玩弄他罢了。

尽管结果不是他最担心的这般,可发生的事情却无法消除,他心里仍很介意。他觉得冷付俊也该安慰他,而不是只顾着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

但冷付俊哪里不想安慰他,是他不敢安慰。他怕自己但凡开口提到那晚的事情,都会对钟乐悠造成二次伤害。

现在钟乐悠说了,他才意识到,原来钟乐悠是需要他去安慰的。

只是等到钟乐悠自己开口说出这些,他的安慰明显已经迟到了,但迟到也好过没有:“……我……其实我也很在乎你的感受,只是我怕伤害到你,也许你不愿意再想起这件事情,我怕我再提及,你会难过……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件事情带给你的伤害,只要你说,我都能做。”

或许冷付俊该庆幸那晚自己没有给钟乐悠的身体带去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或许也该庆幸钟乐悠是个男孩子,不像很多受到封建思想禁锢的女孩,会觉得“失贞”是绝顶的大事,钟乐悠并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的确在意冷付俊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秘密被冷付俊知道了,在意冷付俊在伤害了他后居然没有给过他相应的安慰。

当然,冷付俊更该庆幸的是钟乐悠能够相信他。钟乐悠相信冷付俊是被陷害的,相信冷付俊是诚心道歉的——虽然自己在之后一段时间内仍会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可要原谅冷付俊并不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他也愿意原谅冷付俊。

钟乐悠想了想,没有亲口说出原谅两个字,他只说:“……只要你,以后再也别对我这样,就好了……”

说实话,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早早历经了人情利益的他大概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纯粹的人。

上天带给了他很多伤害,他早已伤痕累累。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将最美好的一面展露出来。

冷付俊信誓旦旦地保证:“……好,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第27章

终于到家了,冷付俊亲自送钟乐悠进去。

他跟林素夕的父母大概就只在冷冬重的婚礼上见过面,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但钟乐悠这样的乖宝宝难得出次远门,他当然要亲自将人送进家门方为妥当。

林父林母是完全将钟乐悠当成亲生儿子对待的,这回虽是跟着冷付俊一起出远门,可这心老是担着。尤其这两天钟乐悠一直都没有跟他们联系,他们生怕钟乐悠出事,现在见着钟乐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们终于能安心。

虽然冷付俊对人家父母没什么印象了,但林家夫妻清楚冷付俊,知道他是冷家的大少爷。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一直照顾着钟乐悠,因此他们对冷付俊很客气,甚至还有些超脱了客气的敬意。

不过冷付俊满眼都长在钟乐悠身上,一时也没注意到林家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就是要走前,他叮嘱林家父母,说钟乐悠过去那边时受了凉发过烧,这几天要注意休息跟饮食清淡。

说完这些,他便也没多待,先回去了。

林父林母看钟乐悠神情倦倦,以为是生过病的缘故。

他们没多想,毕竟钟乐悠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先前又从没出过远门,一下子水土不服,身体吃不消了,也是有可能的。

林母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钟乐悠不敢回答太多,他不会说谎,只说自己是累了。

林母就没有再多问了,叫他快回房间休息。

但钟乐悠显然是无法好好休息的。

回家的第一晚,他几乎都没有合眼。

虽然他已经决定原谅冷付俊,可发生过的事情实在让他无法忘怀。他蜷在床上,只要闭起眼睛,就会想起那晚冷付俊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不后悔原谅冷付俊,但依旧为发生过的事情有所介怀。

尤其入夜,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

他觉得冷付俊好像还捏着自己的手臂,用着那种自己怎么都挣脱不了的力度。而手臂上,似乎也还残留着冷付俊的温度。

那晚一开始没将眼闭上,钟乐悠都能看到冷付俊的下巴有汗水滴落下来,就这样滴在他脸上,或其他随便什么地方。

冷付俊很热。

哪里都很热。

钟乐悠越是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了,可画面反而越发狂妄地在他脑内回闪——他将自己藏入被窝中,蒙头蒙脑地睡着,不断地想,怎么办,之后该怎么办。能不能有方法,让他再也不用见到冷付俊了。

第二天钟乐悠起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林父林母已经去上班了。因为距离除夕还有些日子,大都数公司是没有放假的。

林母给钟乐悠发了信息,告诉他早上出门前用砂锅煮了粥,要他起来记得喝。发烧才好要注意休息,多喝水促进新陈代谢,不要一开始画画就呆呆坐上一天,要吃午饭,也要睡午觉。

钟乐悠看到林母的信息,心里暖暖的。

他回了一个爱心,说自己知道了,谢谢大妈妈。

毕竟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再叫阿姨姨夫未免显得生疏,可要改口爸妈却又不是那么容易。他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改口,但后来他私下叫林父林母都是大爸爸大妈妈,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偶尔也会直接叫爸妈。

钟乐悠喝过粥,开始拖地。

里外都拖了一遍后,时间快接近中午,他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林素夕的信息发了过来,她问钟乐悠在外面玩得开心吗,听林母说他发烧了,现在有好些了吗?

钟乐悠不敢告诉她不好的事情,只能告诉她,这次玩得很开心,他的烧已经退了,一切都很好。

也是这样的时候,钟乐悠突然开始想念黑泥。

他想着,要是黑泥能在他身边该多好啊。黑泥就从来没有欺负过他,还喜欢跟他一起玩。要是现在有黑泥陪着他,他心里一定会舒服很多吧。

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钟乐悠拿起来一看,是冷付俊的来电。

那瞬间他茫然了,不知道冷付俊打电话给他是为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接。

但因为挂人电话是种不礼貌的行为,钟乐悠最后还是接了。他按了接听,将手机缓缓放到耳边,过半天才吐出一个音节:“……喂?”

冷付俊那边咳了咳,问他:“你现在在家吗?”

钟乐悠不知道冷付俊想做什么,但还是照实回答:“……在的。”

“方便给我开下门吗?”

“嗯?”

“我路过这边,刚好有点东西想给你。”冷付俊的语气那里有些奇怪,好在钟乐悠是听不出来,他问,“给我开下门好吗?”

都说了在家,哪里还能不给人开门,况且冷付俊都已经过来了。钟乐悠只好道:“……好。”

钟乐悠不知道冷付俊来做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再跟冷付俊见面的准备——毕竟到昨晚为止,他做下的所有打算中,再也不见冷付俊是居于首位的——原谅归原谅,而后续的事情归为后续。钟乐悠一码随一码思考,这些事情倒是分得很清楚。但他分再清楚,哪里又能猜到今天冷付俊竟然过来找他。

钟乐悠慢吞吞地移动到玄关处,开了门,就看到拎了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的冷付俊。

冷付俊一本正经地拎着一袋零食跟一袋玩具站在钟乐悠面前——这模样若是叫平日里的朋友们见到,定是要笑话他的。

而钟乐悠只是疑惑,他看着冷付俊,问:“……哥哥,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今天会路过这里,所以顺道给你送点东西。”冷付俊将零食的袋子先放了进去,人倒是站在外边没有进去,“这些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小零食,我怕你回家了买不到,所以给你拿些来。”再来是玩具,“这里是一个狗的玩偶跟一个猫的玩偶,你在家要是想起黑泥跟三五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这两袋倒都是钟乐悠不会拒绝的东西,他略诧异,但都收下了:“……谢谢哥哥。”

冷付俊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况且钟乐悠又跟普通人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补偿点什么就行的。他想了很多,又不好意思问人,毕竟怕被笑话,就只好上网去搜。

——生性单纯的男孩应该怎么哄。

输入,搜索。

结果搜出来都是宝妈宝爸的育儿心得帖——宝宝五岁,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不给东西就大哭大闹该怎么办我家孩子十岁,平日里特别懂事,上次生气不小心骂了他,结果闹起了绝食该怎么办如何预防孩子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难题新手爸妈都应该掌握的哄娃三十计这样哄,你的宝宝一定更加爱你……

冷付俊越看头越大,但最后还是在其中一个帖子里得到了解决问题的灵感——我很爱我的孩子,可有些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回无意中伤了他,他现在看到我都不说话,说带他出去玩或者买衣服都没用。我是不是伤到孩子的自尊心了?求大伙为我支个招,我应该怎么做?

虽然身份位置完全不一样,但事情的性质多少打了点擦边球,冷付俊点进去看了。

里面什么样的回答多有。

冷付俊也是很奇怪,大概实在是良心有愧,条条他都忍不住对号入座。

——你为什么伤了你的孩子?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脾气就出手打孩子,那你真是不配为人父母,请向你的孩子好好道歉。

——给孩子买点他喜欢的零食或者玩具?打孩子肯定是不对的,若是孩子行为不当,父母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坏榜样。父母的言传身教才是最重要的。

——每天下班回家就很累,这时候孩子不听话闹起来,有时真的控制不住。我偶尔火气上来了也会骂孩子,但之后都会给他买零食或者玩具补偿,孩子忘性大,只要不太过分,他也不会舍得跟爸爸妈妈记仇的。

——小孩子的话还是零食跟玩具吧,上次送了我儿子一个怪兽模型,他就开心得不得了。

……

零零散散将近一百条。

楼主最后的回复日期是在发帖的两天后,他说孩子终于跟他和好了,带孩子去吃了两顿好吃的,又买了之前孩子最想要的变形金刚,孩子才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大家的建议他都看了,以后他一定会耐心对待孩子,毕竟哄孩子太费钱了。

重点信息概括:零食,玩具。

冷付俊托着下巴,思索着这是否能够当做参考。

再想,钟乐悠其实就跟小孩子差不多,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可行,不如就照着这个方法试试,也许有用呢。

零食是他将家里的库存都拿来了,其实他也不确定钟乐悠到底喜欢哪几样,所以基本上有的都拿齐了。

狗跟猫的玩偶则是连夜出去买的。一时间要找两个像黑泥又像三五的猫狗玩偶还有些难度,冷付俊废了不少功夫才终于在一家饰品店里找到了。

他对钟乐悠说的是路过,其实是特意经过。

看着钟乐悠收下,冷付俊就放心了。

但想起来昨天送钟乐悠回来时他说得那番话,冷付俊还是问了声:“……今天,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钟乐悠眨了眨眼,偏偏这回就懂了冷付俊问的是哪方面,他低下了头,难免仍有些窘涩地说道:“……嗯,已经没事了。”

冷付俊也怪尴尬的。

可钟乐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从他们最初相遇开始,钟乐悠就有办法能让冷付俊都感到尴尬,现在依旧是这样。

冷付俊道:“……嗯,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钟乐悠点点头,留人是不可能留人的,他也希望冷付俊能赶快走,尽管他一点都不排斥冷付俊拿来的东西:“……嗯,哥哥再见。”

冷付俊一转身,钟乐悠就把门关上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等到情绪稍稍平复了,才去看冷付俊带来的都是些什么。

钟乐悠不会去猜测这是冷付俊为了将这些东西给自己特意绕路来的,冷付俊说了是路过这里,他就认真地认为冷付俊只是因为路过这里。

但拿来的都是他爱吃的——严格来说,其实冷付俊那里的零食,尚还没有他不爱吃的。

尤其那一大盒巧克力,之前放假回家的时候钟乐悠还在可惜,这么好吃的巧克力糖,他竟然没有藏几颗带回来给林父林母尝尝。现在冷付俊都给他拿来了,好歹有一个小愿望被满足了。他就想,至少食物是不能浪费的,可要是以后都不见冷付俊了,他还吃得到这些东西吗?

再看冷付俊拿来给他的玩偶,更想,还有黑泥跟三五呢,三五还是自己抱回来的,自己怎么能再也不见它们呢……

之后一直到了农历新年的到来,他们都没有再见上一面,甚至连平日里的私下联系都没有。

冷付俊头几天还寝食难安,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理由去看看钟乐悠,便是钟乐悠不想理自己,至少自己得去确认一下他精神状态好不好,面对自己又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但后来一忙,他就没良心地忘了。

而钟乐悠之前打过工的面包坊的老板又来联系他,问他最近有没有空,他们这几天缺人手,想请他回去帮忙几天。钟乐悠没有拒绝,便去那家面包坊做了几天兼职。

大概是新年临近,面包坊的生意出奇好,钟乐悠工作的时候都挺忙,也就没多余的心思去想跟冷付俊之间的事情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初五,他们才在冷家见面。

去年钟乐悠是在冷家过年的。一是因为那时钟乐悠已经住在了冷家,二则是林父林母很放心他在林素夕那里,便去旅游了。

初五迎财神,冷家宴请亲戚,今年也邀请了亲家来参加。宋声巧甚是想念钟乐悠,交代了林素夕一定要叫钟乐悠来,她红包都准备好了要给他的。

林父林母都要去的,钟乐悠自然也会一起去。

那日天气好,大概是新年来最暖的一天,太阳很大。因为吃得是午饭,所以酒席摆在了庭院中,四五大桌摆下,空间还绰绰有余。

冷付俊回去的时候依旧从后门进,停好车看到很多人都已经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池塘边上对着那几株梅花发呆的钟乐悠。

回想起来去年的除夕,自己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盛开的梅花,晚几步进屋,便接住了从小花屋掉下来的钟乐悠。

那时哪里能想到,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他们之间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叔叔!”堂兄家的小女儿见到他来,一下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叔叔抱!”

冷付俊抱起了她,嘴里才含上还没来得及点的烟就拿下了:“唷,我们暖暖现在变这么漂亮啦?”

亲戚家小孩不少,不过一众都很怕他,唯有这朵小奇葩,非但不怕,每次还很黏他。见面就吵着要抱,不抱又哭又闹。

冷付俊不擅长应对小孩,只是本身是个好面子的人,又是亲戚兄弟的孩子,不能不给面子。

结果这么一来二去,这个叫小暖暖的小姑娘就成了众人眼中“独尊圣宠”的小公主——这么多孩子,冷付俊就只喜欢她一个。

小姑娘搂着冷付俊的脖子,咯咯笑着。

冷付俊抱着逗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道:“叔叔去抽根烟,暖暖乖,自己去玩一会儿。”

小姑娘听话,冷付俊这么说,她就乖乖下去,然后去跟其他小孩子一块儿玩了。

冷付俊放下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钟乐悠。

但钟乐悠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来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梅花,那模样明显是在走神。

冷付俊站在远离小孩的地方点了根烟,前段时间年关临近,哪边都很忙,他这里来那里去,就暂时将钟乐悠的事情放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再见到钟乐悠,先前这件事才再度窜上他的记忆之中——可到底受到伤害的人不是他,冷付俊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已然没了先前那样看重。他甚至还觉得,钟乐悠应该也已经没事了吧?

冷付俊本想抽完这根烟就过去跟钟乐悠说话,结果他一来,各色长辈同辈都围过来跟他说话。谈话内容亘古不变,无非就是那些与生意利益相关的事情,不然就是叫他帮忙给他们家的谁谁谁安排工作或解决麻烦。

一直到开饭了,这群人才肯放过他。

作为亲家,林家自是跟冷家坐在一块儿的。两家加起来八个人,还留了两个位置,宋声巧开始忍不住念叨:“哎,什么时候付俊把女朋友带回来就好了,这一家人才是完整。”

冷付俊不妨她第一句就是这样的话,心里不太痛快,但却非常敷衍又给面子地说道:“……嗯,放心,快了……”

宋声巧哪里会听不出来冷付俊语气之中的敷衍,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今年可得给我抓紧了啊。我先前请了位先生给你算八字姻缘,人家先生说了,你今年呀,找得到对象,要是运气好还是先有孩子的……但是一定要你主动,你必须把握住机会,这是上辈子定的姻缘,是最好的。但要是你不主动,错过了,今后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冷付俊慢慢地回答:“算命先生的话哪里能信?你别操这份心了。”

“那先生可准了,我好多姐妹小孩结婚生子,都请他去算,孩子是男是女,夫妻是和是离,从来一算就准的。”

冷付俊明显是不信:“……那他有说我那个未婚先孕的孩子是男是女吗?”

宋声巧乍一听还没察觉他语气中的略微嘲讽:“说了,他说你要是讨得了媳妇儿,能生两个儿子。但也说了,你那媳妇儿看不上你,不好追,所以才叫你要主动,千万得把握住机会……”

冷付俊一声冷笑。

宋声巧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正要发作,却听得林妈妈问道:“……亲家,这算命先生真当有这么准?”

显然这个话题,是她们能够聊到一块儿去的。

“准啊,可准了,一般人还不给算,我是认识的人介绍,他才给我算的。你要是想请他看看啊,下回我带你一块儿去。”

话题终于从冷付俊身上转移了。

接下来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

饭后,人就成群散开。但因为今日的阳光实在温暖,活动区域仍在庭院中。打麻将的打麻将,打扑克的打扑克,小孩子该午睡的去午睡,不用午睡的大孩子——譬如钟乐悠,就在庭院里晒晒太阳,然后走走路帮助消化。

钟乐悠没有冷付俊那么心大,今天见到冷付俊,一个饭桌上吃饭,还是觉得发生的事情不堪回首。

尤其是听着宋声巧叫冷付俊赶紧找女朋友的话时,他更是觉得自己多余尴尬。还好大家都习惯了他平日里所有的沉默少语,所以席间也没人注意到他的神态有过微妙短暂的变化。

钟乐悠低着头只顾往自己嘴里扒饭,不知不觉就吃了太多。这会儿太阳一晒,感觉暖烘烘地,就只想睡觉。

钟乐悠蹲在池塘旁边,两个没去睡午觉的小男孩就在边上精力充沛地你追我赶打闹。估计小孩也没看到这里蹲了一个人。而等他看到时,钟乐悠站是站了起来——小男孩跑得快,来不及止步,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这一撞又刚好撞在钟乐悠的膝盖处,他双腿发颤,身体就往前倾——面前是冬日的池塘,要是掉下去,不淹死也要冻没半条命。

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惯性太大,他刹不住车。

两个人眼看着都要落水。

幸亏冷付俊时不时看着钟乐悠在做什么,这会儿又站得离他不远。见钟乐悠有危险,冷付俊的速度几乎快到让人看不清,几步的距离他一步跃到,长臂一伸,就拦腰将钟乐悠抱住了。

但他救下了大的,就没手去救小的了。

那小孩子连尖叫都叫不出来,扑通一声,就掉了下去。

而钟乐悠扭头发现自己是被冷付俊抱住后,反应很大,连忙用力从冷付俊的怀中挣脱出来——他毫不犹豫的反应跟明显排斥的动作,让冷付俊觉得,钟乐悠是厌恶跟自己再产生肢体上的接触。

但他环人的姿势还摆在那里,一下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怪尴尬的。

第28章

钟乐悠完全是遵循着本能而有的行为。

察觉到自己是被冷付俊抱住以后,他像只炸毛的猫——背朝着对方被控制,可以任由对方摆布的模样对他而言十分没有安全感。

况且那晚的冷付俊就是这样。这个动作无意中刺激到了钟乐悠不太愿意回顾的记忆,他会挣脱无法避免。

但时间没有足够的余地让冷付俊再去确认钟乐悠这样的举动到底是何含义。同样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余地让钟乐悠去确认自己内心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有小孩落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池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要是孩子小一点,才四五岁,那估计要没过了。而撞到钟乐悠的小孩过完年虚岁满十,幸亏个子不矮,在池塘里露出了肩膀以上的位置。但这是冬天,便是今天太阳好,水依旧是冰冷刺骨的。

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况一个小孩子。而且冬天穿的衣服又多,沾了水沉得很。小孩子好不容易被拉上来的时候,小脸已经冻得苍白,嘴唇也都变色了。

赶紧抱紧屋内,又是泡热水又是赶紧去买新衣服来换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来。

屋内围了不少人,一些人见着没事了,又回去摸麻将发扑克牌。林素夕还在屋内,毕竟她是冷家媳妇儿,好歹算是主人家,宋声巧在睡午觉,就没惊动她,倒热水买衣服都是林素夕叫人去做的。

钟乐悠在她旁边,毕竟小孩落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是因为撞上了自己,小孩才没站稳跌进去的。虽不能说是他的错,主要还是小孩自己跑太快又没站稳,但钟乐悠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这户小孩人家跟冷家之间的关系,严格来说算不上多亲近,硬要扯亲带故的话,那都是上代人的事情了。不过是这些年有靠冷家的地方,所以又来走动了。

这样的亲戚冷家要多少有多少,毕竟穷在闹市无人理,富在深山有远亲。况且他们这样的大家,旁枝散叶分开去,有关系的人家是数也数不过来的。

就是这户人家向来脸皮子厚,又爱贪小便宜,很不受宋声巧待见。

大过年遇上这样的事情难免糟心。本来是开开心心来串门走亲戚的,结果一个小孩没看住掉进了人家的池塘,怎么都有些在触主人家眉头的感觉。小孩母亲惹不住埋怨了几声:“都跟你说了,别在池塘边上玩,你怎么就不肯听我的话?”

孩子是标准的熊孩子一枚,一被母亲指责,就连忙推卸责任,指着钟乐悠开始胡说八道:“是那个大哥哥把我撞下去的!”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钟乐悠身上。

小孩母亲并不确定钟乐悠的身份,但看到刚才他是坐在主桌吃饭的,那估计就是林素夕的弟弟了。

不管是不是钟乐悠撞的,小孩母亲即便相信了小孩的一面之词,也不好当面就发作:“你别胡说,别自己调皮摔了还赖别人,人家大哥哥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撞你?”

小孩却坚持:“就是大哥哥撞我的!”

钟乐悠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他根本就没有去撞这个孩子,分明是孩子自己撞上来的。但他没料到小孩子会这样说谎,那刻他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解释。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说不出话。

好在林素夕是看到了整个经过的人。

冷家这池塘,年年都有小孩子掉进去,不是一回两回了。原本这池塘还要深,就是因为掉进去的孩子太多,所以后来填高了不少。

今天设宴在庭院,她就担心会再有孩子掉进去。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的时候她都看着,正要过去提醒他们换个地方玩,就见他撞在了刚刚站起来的钟乐悠身上,然后掉了下去。

她必定是不能接受这小孩空口白牙诬赖钟乐悠的,小小年纪就知道推卸责任满口谎话了,长大了哪里还了得。不过是碍于父母在场,她得思考一下怎么样将话说得委婉些。

结果她还没开口,就听得冷付俊开口说道:“都十岁的孩子了,怎么还开口就是谎话的?大哥哥怎么撞得到你?”

说实话,当时的具体情况如何冷付俊并没有看到。但他就是相信钟乐悠不会这么做,便是意外也不可能。

冷付俊这样开口,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换了平时,遇上这样的事情,又在这样的日子,既然人没事,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再加上对方是那么小一孩子,有什么好说的,人父母心里定也清楚自己家的孩子到底调不调皮。

可冷付俊就是不愿看着钟乐悠白白吃那么一个哑巴亏。

这下小孩母亲就有些急了。真也好假也好,落水已经是调皮捣蛋的代价了,这么件小事,还是别继续纠缠下去了。她确定这人肯定就是林素夕的弟弟了,不然何必连冷付俊都为他说话。

“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小孩可能吓到了,一时记不清怎么掉下去了。”

旁人见气氛不妙,也跟着劝。

“是啊,小孩子应该是没记清。”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林素夕本来是想为钟乐悠说话的,但冷付俊已经开了口,她不好再火上浇油,只好道:“算了,大哥,人没事就好……吴妈,姜茶好了没啊,端一碗来给小朋友,驱驱寒气,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冷付俊摆出凶相来,一般成人都会心里发寒,更别提小孩子了。小男孩被他一瞪,憋着嘴差点就要哭出来。但熊孩子很倔,越是错了,越是不想承认,哪怕被按着头,都要狡辩否认,胡搅蛮缠:“……就是他撞了我!他撞了我才掉下去的!就是他撞的!”

小孩母亲只想去堵他的嘴:“……好了好了,别说了,你没事就好。”

小孩见母亲安抚,愈发任性,大哭大闹起来。小孩的思想总是很简单的,觉得谁哭谁有理,往日里只要一哭,不管做了什么,父母都会作罢转为哄他,他以为在这里也会一样。

但怎么可能一样。

这是在别人家,又不是他自己家。

这里吵吵闹闹的没个休,那厢宋声巧午睡起来,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了这是?怎么还有孩子哭上了?”

瞥见是这户人家,宋声巧微微皱了起眉。

林素夕道:“妈,没事,就是小孩调皮,不小心掉进池塘了。估计冻着了,闹两下情绪,没事的。”

宋声巧也没说什么:“这么不小心啊……欸,没事就好,别哭了,这么好的日子可不适合哭哭嚎嚎的,快别哭了……”

小孩哪里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愈发要说:“就是他撞我的!是他撞我的!”

宋声巧疑问:“……谁?谁撞的?”

林素夕道:“……他说是乐悠撞了他。”

再给宋声巧一个眼神,彼此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宋声巧一笑:“咱们家啊,光是这庭院就装了十二个摄像头,没有死角,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真是乐悠撞的,就叫他道个歉。要不是,那咱们家可不欢迎爱说谎的孩子。不过我觉得这是件小事,人没事就好,用不着这么较真……”

小孩母亲连忙接上:“是啊是啊,小事罢了,这孩子平日里在家也是这样调皮捣蛋惯了的,小孩子的话哪里能信。”再对着孩子的态度严厉起来,“好了,不准哭闹了!”

母亲这么一凶,小孩终于老实了。

但冷付俊还是觉得这让钟乐悠受委屈了,他想安慰钟乐悠几句。心里打算要不借口带钟乐悠去吃点甜的东西——顺带再问问他刚才对着自己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只是林素夕比他快了一步,她也想安慰自己的弟弟:“乐悠,来姐姐这里。”

钟乐悠看都没看冷付俊一眼,乖乖地去林素夕身边了。冷付俊想说想问的都只好先憋回去。

那晚林素夕跟冷冬重这对小夫妻睡前卧谈。

林素夕直白说道:“我觉得大哥对乐悠的态度哪里有些奇怪……”

冷冬重不当回事:“你大哥他怎么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贫嘴。”

“好,你说正经的。”冷冬重立刻正经起来,“大哥他怎么了?”

下午她既见到了小孩落水的经过,自然也看到了冷付俊是如何快速地将钟乐悠救下的场面,更是没有错过钟乐悠对冷付俊的反应。只不过是当时场面混乱,她没有去细想,心里居多是冷付俊反应迅速,以及还好钟乐悠平安无事。

但结合后来的事情,她就觉得哪里不对了。

撒谎的小孩固然可恶,可冷付俊竟然会因为钟乐悠而出言训斥他——这对林素夕来说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原因很简单,没必要。

这样的场合,各人各护其短,旁人多是劝。

冷付俊对钟乐悠而言应当是旁人,更是冷家的主人,面对一个小孩,应该是大化小小化无,怎么他反而出言斥责?钟乐悠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短?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冷冬重却觉得她小题大做:“这不是很好吗?大哥对乐悠好还不好吗?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呢。”

“可你不觉得这哪里奇怪吗?”林素夕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就不觉得……这是……”她给了冷冬重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冷冬重皱了皱眉,随后懂了林素夕是什么意思:“……噢,你这是怀疑大哥他……”

正是这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意思。

冷冬重虽是懂了,却不喜欢林素夕这样怀疑冷付俊,他道:“你是不是疑心过重了……大哥要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可能会对乐悠……”注意到林素夕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他忙补充道,“……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啊,乐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且不说大哥能不能看上他,光是爱面子这点,他就不会对乐悠有想法。那是你弟弟,又小他这么多岁数,你真当大哥心里没数啊?”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可今天大哥对乐悠的确太照顾了吧?”

“大哥能多照顾乐悠还不好吗?这证明他们平时相处得很不错啊。”冷冬重道,“还有,你也听到妈说的了,大哥今年是有姻缘的,人家会有女朋友的。”

林素夕想说这算命的东西谁说得准,也就宋声巧偏爱相信这套。但冷冬重显然是维护冷付俊的——也是,到底是他亲哥哥,她这样当着冷冬重的面怀疑他亲哥,的确不太好。

再想冷冬重这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冷付俊想要什么样的会没有呢,何苦对钟乐悠出手。

一定是她过度敏感了。

但对着林素夕信誓旦旦的冷冬重独自思来想去之后,反而觉得哪里不对了——是啊,冷付俊这么照顾钟乐悠做什么?该不会这其中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别他在这里为冷付俊做担保,结果冷付俊那边翻车了,这种悲剧要是真发生了,那切腹自尽可都不能够。

第二天,冷冬重抽空去了一趟冷付俊那里。

一进冷付俊办公室,冷冬重就被烟熏到辣眼睛。连忙开窗呼吸新鲜空气。

冷冬重站在窗边上问他:“你这是抽了多少?也真不怕把命抽短?现在是想让我一人私吞家产了吗?”

冷付俊却不以为然:“味道有这么重吗?”

“要是小白鼠进来,六十秒就死在你这里信不信?”冷冬重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怎么了,你不是还说要戒烟来着吗,怎么一下又抽这么凶了?”

“还好吧。”冷付俊并不放在心上,“说吧,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就不能没事过来看看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不是出了事,来我这里拜什么?”

“谁是来你这里拜了,我就是有一两件事情没搞明白,想当面请教你。”

“什么事,我来给你好好指教一下。”

冷冬重在冷付俊面前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跟钟乐悠……没什么吧?”

冷付俊反问:“是你老婆察觉了什么?”

若他跟钟乐悠的事情瞒不住,第一个会猜到的人肯定是林素夕。不单单因为她是钟乐悠的姐姐,知道关心他注意他。林素夕本身就是很聪明的人,心思玲珑缜密,虽说是高攀嫁入冷家,但冷家关系复杂,别人看着都繁琐,她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这几年治得冷冬重服服帖帖,公婆对她也是赞不绝口。

“……”没想到冷付俊猜这么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真跟那小朋友发生了什么……”

冷付俊就是不肯给他个明白,先问:“你老婆怎么跟你说的?”

“还不就是昨天那件事情。人家就一个十岁的孩子,虽然熊了点可恶了点,但这种小事哪到你要出言斥责的程度……想来想去,也就是为乐悠出头了……”

冷付俊却道:“那户人家,这几年没少找我们帮忙,不过是看在上一代长辈的面子上帮了他们,结果越来越得寸进尺,在外借着冷家的名义仗势欺软不少。这样旁枝末节的人物越多,对我们自身而言其实越不利。平日里找不到好的机会说什么,所以借着这次敲打一下罢了……你看看他们的孩子,完全就是家庭教育的反射镜,这样的人家说出去跟我们有关系,你不觉得丢脸吗?”

冷付俊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理由,又叫冷冬重觉得很有道理,的确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一边是妻子并无证据支撑的怀疑,一边是亲哥听上去有据有理的说明——冷冬重一时都不知道该偏向谁:“……那照这么说,你跟乐悠之间没有故事对吧?”

“故事?你指什么故事?”

冷付俊模棱两可的语言又是这么危险,冷冬重直白说道:“成人故事……你可没对他下手吧?”

冷付俊却不想瞒他,要是叫冷冬重知道了也好,至少能派他用作打消林素夕的怀疑。

他跟钟乐悠之间的事,到底是不曝光为好。

他看着冷冬重:“如果我说真有,你打算怎么办?”

冷冬重的脸色当场就僵住了:“……你可别是逗我的吧?这事可真不能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冷付俊道,“去西北的时候,我们俩睡了。”

“……”

冷冬重石化了。

死机了。

一度重启失败。

重新启动之后,进度条加载定格在最初他劝说林素夕将钟乐悠拜托给冷付俊照顾的时候。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的——你叫乐悠住过去,大哥保证给你保护地妥妥当当,一丝纰漏都没有的。

还说了什么来着——让他住大哥那里,大哥还欺负他不成?

结果现在发生了什么?

冷冬重脑子好像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叮的一声响后,他抬起头看向冷付俊:“……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冷付俊面不改色:“我说,去西北的时候,我把他睡了。”

比刚才更加粗野直接的版本。

偏偏冷冬重不能把当初自己干的事情说出来。他当时只是想给冷付俊找麻烦而已,他只是单纯想累一下冷付俊。这下好了,林素夕那里没法交代了,冷付俊这里最后还是打不过。

有一瞬间,冷冬重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扭曲了:“……我的亲哥啊……你可真是……”太禽兽畜生了啊。这你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干不出来的?

但这话能说吗?

当然不能。

冷冬重抓着自己扭曲的灵魂:“……你是哄骗他了?还是他也自愿?还是你……强……那个什么他了?”

冷付俊叹了声气:“这是一个意外,我也不知道最后会这样。”

出现了,渣男金句语录。

冷冬重只想说,你想找个乖巧听话的小男孩,外面一抓一大把,怎么偏偏就要对钟乐悠下手。那好歹是我小舅子,你这样我回家怎么跟我老婆交代?

冷付俊继续说着:“他现在有点怕我。”

冷冬重接上:“别说他怕你,我现在也有点怕你了……你为什么对他下手?”

换了别人冷付俊是不会老实交代自己是被人下药了,他要装酷,更要面子,传出去他被人下药,还下成功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笑话他。

但告诉冷冬重却没有问题,冷付俊道:“我被人下药了。药性发作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他。”

“……”

多么古老狗血的套路。

冷冬重一听这狗屁理由就不想相信,不过想起这趟西北之旅,冷付俊回来的时候情绪的确很不好。一下砍掉了一半以上的投资资金,还撤回了很多在那边提供技术的知识人才——很多事情冷父冷母不清楚不过问,但冷冬重都还是知道的。

现在一想,前后理由倒也对得上。

若真是因为这样,那倒也情有可原。

冷冬重问:“……你没给人留下什么阴影吧?现在到底又是什么样的情况?”

想到这个,冷付俊就忍不住一阵感慨,钟乐悠又乖又善良,都是自己的错:“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看到我,会排斥拒绝。”

“他会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素夕……”冷冬重实在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不会说,他要说早说了,不会拖到现在的。”冷付俊问,“你觉得这件事情能告诉林素夕吗?”

“当然不能!绝对不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冷付俊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将这件事情告诉你的原因。”

“……”冷冬重明白过来了,冷付俊这是要自己以后防着林素夕再有这样的想法。更顺便了解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提议这件事情的人就是他,如今悔不当初的也是他。

冷冬重要哭了:“……那这以后怎么办,他马上就要开学了,你那儿要不先别住了?”

“不住我这里那住哪里,再给他找地方?岂不是正要惹他姐怀疑吗?她要问了为什么换不住我这里,你觉得这小孩会撒谎吗?”

不会。

别说钟乐悠本身就是不会撒谎的人,就是会撒谎,他也不会对着林素夕撒谎。

冷付俊点了根烟:“你放心,他是个好孩子,我不会再对他怎么样的。”

第29章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初五过了,初十也很快就过,元宵一过,新春结束,各大高校也就开学了。

补考安排在正式开学前的前两天,还是在晚上,所以钟乐悠也只能住到冷付俊那里,否则来回不方便。更何况,那天是林素夕跟冷冬重送他去的。

冷付俊倒是想自己去接人,但没时间,更担心钟乐悠见了自己排斥。本是想叫司机去接的,结果林素夕知道了,她就说到时候她会送钟乐悠过去。

林素夕是早就想去看看了,奈何一直没有适合的机会。

毕竟那是冷付俊的地方,她不好随随便便就去了,便是普通的想去看看钟乐悠,都担心叫冷付俊觉得她是在不放心。而且双休假日里,钟乐悠也总是回自己家,回去只说哥哥对他很好,她更不好一声招呼不打就去。

其实林素夕知道冷付俊不会亏待钟乐悠,她也没有怀疑冷付俊,但很多事情,就是要亲眼见一下,心里才踏实太平。

这次的机会就很好,她送钟乐悠过去,顺便就能去看看他在冷付俊那里生活得怎么样。

不过冷冬重知道了,主动提出一起去,他做司机。

自从知道冷付俊对钟乐悠做了什么后,冷冬重心里就一直背负着不小的压力。好在他演技过关,没有叫林素夕察觉出异样。

其实瞒着老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厚道,可他安慰自己——这件事情纯属意外,冷付俊对钟乐悠没那种心思,不过是被人下药饥不择食。再加上钟乐悠也已经原谅了冷付俊,两位当事人都没问题,他自然也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冷冬重是有点想维护亲哥的意思,但更多还是不想让林素夕受伤。

冷付俊老脸皮厚,说着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过是他尚还顾忌点面子情分罢了。事实真说白了又能怎么样,谁能把他如何,便是宋声巧,平日里再喜欢林素夕,到头也是要维护自己儿子的。

已经发生的事情,林素夕再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没得让自己烦恼伤心,实在没有必要。

而且事情要真说出来,最受伤的人还是钟乐悠。

冷冬重现在都开始可怜他了。

清清白白单单纯纯一大好青年,就这样被老流氓给糟蹋了——随便换个人,都可以从冷付俊那里拿到不少好处。偏偏钟乐悠又是这样单纯天真的性子,别说什么都没要了,他竟然还就这样原谅了冷付俊。

冷冬重真是难以置信。

冷付俊要不是自己亲哥,他现在肯定都帮钟乐悠报警了。

他们到的时候,冷付俊并不在家,晚上会不会回去也是个未知数。黑泥看到陌生人想叫,看到钟乐悠却又想亲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不知道先做什么好,最后原地边叫边打起了转。

林素夕有些怕狗,看到这么大一只狗,躲到了冷冬重身后。

同时也惊讶,印象中的钟乐悠应当是怕大狗的,可这会儿他竟然蹲在地上抱着这只狗,还对它打招呼,说着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好吗?

再看还有一只猫。

三五虽是小野猫,却很黏人,钟乐悠在家就黏钟乐悠,钟乐悠要不在家它偶尔也不介意黏下冷付俊。家里没人,它就黏着狗。

虽然钟乐悠进来时它一副很高冷的样子瘫坐在地,但钟乐悠先抱黑泥而不是先揉它,它就有些不开心了。

小肉垫搭在钟乐悠的手背上,它像是瞪着钟乐悠,然后一边叫唤。

毕竟是自己抱回来的猫,钟乐悠看到它当然亲。抱起三五,钟乐悠摸摸它下巴:“三五,你胖了好多啊。”

看到这幅场景,谁都会觉得温馨,更不用说林素夕,至少这么看,钟乐悠在这里是过很不错的。有猫有狗相伴,还有两个阿姨照顾。

他们回去的路上,林素夕像是终于放心地对冷冬重说起:“最初你说叫乐悠住到大哥这里来,我还不放心,到现在一看,你的决定是好的。”

冷冬重轻搭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时间要是倒回他知道内幕的前一天,他都不会这样,林素夕要这么说了,他只会很嘚瑟——现在他不敢了,他怕天打雷劈。

林素夕说着:“我先前总以为要把乐悠放置在对他而言是安全的地方,但说不定他就是该走出自己的安全范围去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他来大哥这里之后,人明显变了,平日里说的话也多了……还有先前,大哥不还想了办法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吗,我倒是忘了,还没有当面就这件事情谢他。”

冷冬重心想,你要是知道他对你这个宝贝弟弟做了什么,我保证你非但不会想谢他,说不准还要拿刀砍了他。嘴上道着:“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哪里要谢来谢去的。”

“话是这么说,但大哥会对乐悠这么好,其实是我没想到的。”

冷冬重觉得不能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迟早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结束自己了:“那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你对我好些,也就算不辜负大哥对乐悠的照顾了。”

这话说得好不要脸,林素夕哭笑不得:“怎么,我平常对你不好吗?”

“可以更好。”

“贪心不足。”

话题就引着去别的地方,冷冬重终于能暂时松口气了。

二月末三月初,天气冬不冬春不春,风吹着冷,下雨更是一秒回冬。这样晚上补考,钟乐悠感觉自己脑子都被冻住了。

虽然他早清楚补考能过的可能性不高,更不是天气的错,可多少还是有些惆怅——高数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为什么他念美术专业还要学高数呢……虽然老师说了他们的高数课程就一学期,学的也是比较基础简单的东西,但跟逻辑沾边了的东西,钟乐悠就不擅长。他觉得自己就算重修到大四,也不一定能过。

钟乐悠本以为自己晚上要失眠了。

补考凶多吉少,又回到了冷付俊这里。

他还不知道单独面对冷付俊时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也怕见到冷付俊。

但结果却睡得很好,黑泥跟三五都陪着他,被窝温暖舒适,他一夜无梦,睡到天大亮。

昨晚冷付俊没回来,钟乐悠没有见到他,便稍稍有了丝松懈。结果他洗漱完出房间,就看到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冷付俊。

瞬间僵直。

但已经跟冷付俊来了一个沉默的四目对视。

钟乐悠只好一步一步走下去,看着无事的模样在冷付俊旁边坐下,就跟以前一样,叫了一声:“哥哥。”

他本以为自己见到冷付俊内心依旧会风起云涌,可好像不是了,内心很平静,是有点惴惴,却不至于让他慌乱无措。

钟乐悠不知怎么就想着,也许是自己长大了吧。

这么想着,心情莫名跟着轻松起来。

是啊,他长大了,面对这样的事情,就要用大人的方式,就像冷付俊一样,成熟冷静。

不过在钟乐悠眼里成熟冷静的冷付俊其实并没有那么冷静,倒不如说,两人相见,其实冷付俊才是更不安的那个人。

过年池塘边上钟乐悠那一挣,冷付俊到现在还记着。

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被钟乐悠讨厌了,心里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但怕自己会给钟乐悠压力,所以他尽量控制着跟钟乐悠的距离。

冷付俊没说话,钟乐悠安静地吃早餐。

冷付俊看到钟乐悠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问道:“……你喜欢游晴树吗?”

游晴树是钟乐悠最喜欢的歌手,他几乎每天都会听游晴树的歌,因此并没有觉得冷付俊会知道哪里奇怪:“……嗯,喜欢啊……”

但冷付俊还真不知道钟乐悠每天都会听游晴树的歌,他是看到了钟乐悠的图画才会知道这个“情报”。

而刚好,游晴树又是他曾经一个学长的另一半。冷付俊道:“我这里刚好有两张他的演唱会门票,VIP区的,你喜欢的话,就找同学陪你一块儿去看吧。”

钟乐悠瞪大了眼睛,前一秒还握在手里的勺子下一秒就松开,掉进了碗里,一粒粥溅在钟乐悠的下巴上——冷付俊竟然要给他游晴树的演唱会门票?!

钟乐悠呆呆问:“……是,是这个月,中旬的这场吗?”

“对,就是这一场。”钟乐悠的反应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明显,冷付俊开始不确定他到底会不会去了,“你想去吗?”

想去!

当然要去!

钟乐悠只是太惊喜了,惊喜过度,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他青春期开始喜欢游晴树,自己都没数过已经多少年。他以前就想着等高考结束了,一定要去看一场游晴树的演唱会。

结果就在他刚进入高中的那一年,游晴树选择了结婚半隐退,之后大部分时间都随着另一半定居美国。一年不一定出一首歌,两年都不一定再开一场演唱会。

今年他终于想起来要在国内开演唱会,但规模却不大,场地最多只能容纳五千人。

作为出道就红遍半个亚洲的人气歌手,这场演唱会门票的价格会被炒到多高可想而知。

可就在这样的时候,冷付俊竟然告诉自己他有票,还有两张,还是VIP区的。

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一刻钟乐悠都觉得,自己能认识冷付俊太好了,真得太好了。

“去,我要去!”

冷付俊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灿烂,这回终于算是投其所好,他也能松口气。

而能够陪着钟乐悠去听这场演唱会的人也就只有秦云吉了。

他们现在的关系比之前好一些了。

秦云吉成绩很好,是拿奖学金的人。上学期期末的时候,秦云吉还帮钟乐悠临时恶补了重要考点——虽然考试时钟乐悠一题都没有回忆起来罢了。

尽管秦云吉这学期一开始就依旧忙忙碌碌,但怎么能够拒绝游晴树的演唱会邀请。

钟乐悠慢慢告诉他,自己有两张游晴树演唱会的门票想请他一起去看时,秦云吉双眼发亮,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了。

秦云吉对钟乐悠的看法依旧是先前那样,但现在他庆幸,更高兴,他也觉得能跟有钱人做同学真是太好了。

这场演唱会,成了新年来钟乐悠头一件用心期待的事。

相比心中所有的喜悦,挂科都算不了什么。

他乐观地想着,反正得挂到大四,那就交给大四的自己再去烦恼吧。

演唱会在晚上七点开始,九点结束。冷付俊叫他晚上回家吃饭,所以钟乐悠在外面没敢吃多,就开始前跟秦云吉吃了些点心垫肚子。

他们提前一个小时进场,座位VIP1区,全场视野最佳的位置。

还没开始,钟乐悠就已经兴奋了起来。

他身边的秦云吉也是。

好像他们讨论跟偶像有关的话题时,钟乐悠的沟通障碍就好很多,他说话都变得流利,一口气能讲很多句,丝毫不见哪里有困难。

演唱会正式开始的时候,他更像是被另外一个人附身。上次发朋友圈是大年初一祝大家新年快乐,上上次发朋友圈就是高考结束希望大家都顺利如意的钟乐悠,在那晚一口气发了四十条小视频——还好他好友数量不多,否则怕是要被许多人屏蔽拉黑了。

现场呼喊声震天,钟乐悠也不知道自己喊没喊,反正自己是找不到自己声音在哪的。等到演唱会结束,钟乐悠嗓子早喊哑了,人也好像刚从水中捞出来,有气无力,走路都摇晃。

乍暖还寒的日子里,两个少年看完演唱会,坐在便利店里需要用冷饮棒冰降温,帮助自己恢复平静。

秦云吉瘫在椅子上:“我死而无憾了。”

钟乐悠的状态跟他差不多,大脑好像都喊空了,甚至有种有天堂回到人间的错觉:“我也是。”

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怎么跟对方说话,不是狂拍视频就是疯狂尖叫不然就是跟着一起唱。现在结束,就可以认真地交流讨论刚才他们各自觉得最精彩跟印象最深的部分了。

钟乐悠一时忘了时间,直到冷付俊打电话问他是否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才回想起冷付俊是叫他今天回去吃饭的。

钟乐悠就先走了。

司机来接他,上车前秦云吉认真地向他道谢,说自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兴奋过,很感谢钟乐悠请他来。

但其实秦云吉能够喜欢对钟乐悠而言就是最好的了,他笑着说,不用客气,今天他也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钟乐悠依旧心情愉悦。

能见到游晴树真人真好,能参加这场演唱会真好,知道自己被大学录取时,钟乐悠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的。

而钟乐悠回到家,发现今晚的餐厅被布置得尤其正经优雅,冷付俊一身正装,告诉他,晚上有客人要来。

原来叫自己早些回来是因为有客人要来吃饭吗?

但钟乐悠又不确定自己有什么用,冷付俊的朋友他肯定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为什么冷付俊会要他一起——再说了,他见不了陌生人的,到时候闷声不响,更不懂得说话,要是哪里出了糗,岂不是给冷付俊丢脸的吗?

冷付俊见他不安:“你放心,是你认识的朋友。”

他认识的朋友?会是谁?

冷付俊却没说这人是谁,只将准备好的一套衣服递给他:“去换身衣服吧,人马上就要到了。”

钟乐悠接过衣服,乖乖地去换了。

换好出来,客人并没有到。

钟乐悠越来越好奇这客人是谁了。

冷付俊今晚闻着都没有烟味,猫狗都被赶到了后院去,如此对待,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人。这么重要的人,他真的会认识吗?

冷付俊问他:“演唱会开心吗?”

钟乐悠的注意力又被带来了过来,回想起像是在梦幻世界中的美好两小时,钟乐悠总觉得得找点重的东西压住自己,否则都要飘走了:“嗯!开心!非常开心!人生中第一开心!”

“那就好。”钟乐悠的笑容不会有假,冷付俊也放心了,“你开心就好。”

门铃响起,冷付俊亲自去开的门。

钟乐悠好奇,又不敢太夸张地张望,只好偷偷地看。

等到看清来的人是谁时,钟乐悠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竟然是游晴树。

半个多小时以前他还在对方的舞台下为他呐喊尖叫,结果现在,他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就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钟乐悠毫不留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到嘶声。

是真的,这是真的。

游晴树就在自己眼前,他就是冷付俊今晚请来的客人。

这回能够请到游晴树,也是冷付俊运气好。

冷付俊的学长邵森这次是陪了游晴树一起来的,他邀请学长来家中做客理所当然,再说家里有个小弟弟非常喜欢游晴树,叫学长带上游晴树也变得理所当然了。

而这场演唱会的门票也正是从邵森那里来的。

所以除了钟乐悠外,其他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冷付俊安排给了小朋友的一顿惊喜晚餐。

冷付俊对钟乐悠一直心中有愧,就算钟乐悠能够原谅,他也永远是过错方。

但现在这样,至少能弥补一半了。

冷付俊想着,现在钟乐悠一定很开心吧。

没承想让钟乐悠过来打个招呼时,转身却看到他在那里哭——这就开心过头了吧,还当着人面,哭成这样可不太好。

冷付俊请客人进门:“抱歉,他一定是太开心了。”

冷付俊过去帮钟乐悠擦泪:“……嗯?哭什么?我还以为你是会笑的?”

钟乐悠双眼直直盯着游晴树,生怕自己看到假象,眨眼就不见了。要说演唱会还有一点距离感,可现是在一个屋檐之下,就几步之遥。

这是自己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崇拜喜欢的偶像,又是先前一点准备都没有,钟乐悠哪能不激动到哭。

他都没有注意到冷付俊举动亲密地帮自己擦着泪。

这动作哪怕放在前一天他都是会躲的,现在却没有多余心思去顾及了。不过是听到冷付俊说的话,他还知道回一句:“……我就是,太开心了……”

钟乐悠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一颗糖,而温度就是幸福感。他因为幸福指数太高,慢慢融化了。

活生生的游晴树就在他面前,跟他握手打招呼,对他微笑,还能坐在一桌吃饭。

去看游晴树的演唱会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而现在正在享受的待遇,根本是在他幻想中都不会出现的画面——没想到这样的画面一旦出现,竟就是以实体的形式。

那一瞬间钟乐悠都可以忘记冷付俊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的脑袋无法在同一时刻想太多的事情,想了这件,就顾不得那件。现在只想自己见到了游晴树,于是他便觉得冷付俊好像会魔术,居然能够将这样的场景实现。

四人坐在一起吃饭,席间邵森跟冷付俊交谈较多。他们回忆起当年在欧洲留学的趣事,笑说当年不是一个专业更不在一个公寓楼,单单只是因为打麻将凑不齐人,然后就这样认识了。

游晴树在婚礼上见过冷付俊,不能说一点印象都无,但要说印象很深那并没有,他显然不知道这段往事,听他们说起来的时候,觉得颇为意外有趣,偶尔会加入谈论或询问几句。

这样跟陌生人一起吃饭,钟乐悠原本是会很紧张才对,可这回一点都没有,满心满意都只是激动兴奋的情绪——啊,游晴树在自己对面,他在笑,他在说话——光是这样看着,钟乐悠都觉得满意极了。

对曾经一度陷入过黑暗无光的钟乐悠而言,很长的时间里,游晴树就像是信仰般的存在。

虽然夸张,但事实就是如此,尤其是他十三四岁最封闭自己的时期,那时所见任何都好似蒙上了雾霾不清,更觉人生无光。是无意之中听到了游晴树的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才从这样的阶段中走了出来。

游晴树其实比他大不了几岁,只是出道早。刚出道因为年纪小,并不适合唱什么情情爱爱的歌曲,所以那时他的歌几乎都是以励志希望为主题的。

钟乐悠就是从他的歌声中汲取了力量。延续至今,每每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会放游晴树的歌,用来给自己打气加油。

现在用歌声陪伴了他这么多年的游晴树就在自己面前,一起吃饭说话。

钟乐悠觉得自己看向游晴树的眼神一定是非常过分无礼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连转移目光的想法都没有。但游晴树跟他对视时,并没有一丝介意,反而很温柔地对他笑。

钟乐悠这时的心情只能用刚才秦云吉说过的一个成语来形容,死而无憾。

冷付俊头一次见到钟乐悠这种模样,羞羞怯怯什么的都不见了,他的轻度沟通障碍就好像短时间内得到治愈了一样,在游晴树要走的时候,飞奔到书房将自己的画拿出来送给他。

钟乐悠双眼亮晶晶的,吐字非常清楚:“……这是我自己画的,希望你能收下……我真得非常喜欢你,希望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就是这祝福词太有钟乐悠的风格了,除了他还会有谁对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人说“长命百岁”这种话。

游晴树接过他的画,看一眼便认得出这是什么时候的自己,说话声音轻柔:“……这是好几年前的吧?应该我是在日本开演唱会的时候。”

“……对,就是日本那一场,我最喜欢这首歌了,但是只有日文版的……”钟乐悠不好意思地说着,“……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学会……”

游晴树对他笑:“谢谢你,画得很好,我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的。”

不管游晴树是认真还是单纯客气,钟乐悠都信了这是真的。

他觉得现实美好宛如梦幻仙境。

情绪高涨。

兴奋过度。

第二天钟乐悠发烧了。

还好冷付俊晚走一步,他记得钟乐悠早上是有课的,但自己都要出门了,还不见得钟乐悠起来。

他去敲门,黑泥在里面狂叫不止。

结果推开门进去,只看到钟乐悠病怏怏的苍白模样。

连忙拿来温度计一量,竟烧到了四十度,冷付俊差点心脏病都被吓出来。

第30章

钟乐悠发高烧却不自知,被冷付俊叫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头昏脑涨,其实这时他脑子都已经不清楚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因此说得都是梦话。他糊糊涂涂的呢喃着:“……我头好晕啊,我昨晚没喝酒啊……”

冷付俊就怕这人是烧傻了,这颗脑袋瓜子本来就不聪明,一下又烧这么高,谁知道会对大脑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冷付俊打电话叫家庭医生过来,然后去拿了一个退烧贴给钟乐悠贴上。摸着钟乐悠睡衣领子都汗岑岑的,又给他换了件衣服。

冷付俊原本心如止水,只有老父亲的操心感。毕竟钟乐悠住在自己这里,他肯定是要照顾好了才行,发烧发到四十度,这大概是林素夕一知道就会飞奔过来照顾的程度吧。

但钟乐悠睁着朦胧不清的双眼,眼眶红红水盈,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太乐意,小嘴撅得老高,哼哼唧唧的——偏是这幅又纯又欲的模样。

该是关心病情的时刻,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冷付俊回想起了那块多出来的肉。

他就是记住了这口滋味没有忘,还非要在这样的时候想起来,他有什么办法。

又湿又热。

水多到好像要把他淹死。

还会吸。

脑髓都要叫他吸出来了。

冷付俊赶紧劝自己清醒冷静,想什么呢,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东西的时候。

可钟乐悠总喜欢在这样的危险时刻主动撞上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更意识不到自己烧得多么厉害。他只记得自己昨晚见到了游晴树,这会儿心情还好着,见冷付俊要走,他拉住冷付俊的衣服。

冷付俊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嗯?怎么了?”

钟乐悠笑着喊他:“哥哥……”

现在可不是叫哥哥的时候,冷付俊被他叫得头皮都发麻,深呼吸一口气:“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钟乐悠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其实已经虚弱到了要是站起来,下一秒就会跪到地上的程度。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好极了。

反正是在做梦,都是不真实的。他拉着冷付俊的衣服就说道:“……哥哥,我好开心啊……”

“……”

冷付俊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觉得钟乐悠还是不开心比较好,他真担心钟乐悠这下是烧出问题来了。

好在这时家庭医生也到了。

医生给钟乐悠再测了一回温度,检查了一下他的各项状态,问冷付俊:“……这是吃了什么药吗?这么兴奋成这样?”

“没有。”

只是见了一下偶像而已,哪里知道他就会这样。

医生给他打了吊针,留了药,要冷付俊注意注射大概到一半的时候钟乐悠有没有降温,退热贴可继续贴着。要钟乐悠的情况有所好转那便好,如果高烧不退,那就要注意可能是肺炎的危险。

退烧药有助眠作用,钟乐悠吃了药,没出一会儿,便表情平静地睡去了。

医生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声:“真没吃什么药?要吃了什么药,打这药水可容易出事的。”

冷付俊哪里不知道医生在问什么,他怕钟乐悠是磕什么药磕嗨了:“真没有,他昨晚还好好的,也不知为什么早上就烧起来了。”

再看现在钟乐悠睡着的模样,冷付俊想他定是昨晚兴奋了一夜,都没睡着,才会变成这样。

钟乐悠需要人照顾,虽是有两个阿姨看着,不至于出事,但冷付俊不好就自顾自出门了。药水打到一半时,冷付俊再给他测了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了,这才有些放心。

钟乐悠睡了一个上午,冷付俊便也一个上午没有出门,只在家里注意着他的情况。

中午钟乐悠醒了,这会儿醒终于不是早上那样梦里幻里的迷糊感,好歹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但还是很兴奋,过不了一会儿,钟乐悠又想起自己见到了游晴树的事情。冷付俊过来看他,钟乐悠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冷付俊被他这一声搞到心脏都开始发紧,喊的人叫的是哥哥,听的人映入心去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冷付俊面上强行冷静无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早上烧得很厉害自己知道吗?”

钟乐悠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发烧了,难怪醒来的时候头昏昏的,一摸,额头上还有一张退烧贴。

他昨夜的确整夜未睡。不是他不想睡,可闭上眼睛浮现出来的就是跟游晴树相见的场面,他实在平静不下来,更睡不着。

冷付俊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你未免也太兴奋了,哪有人会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现在便是冷付俊用稍微严肃一些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钟乐悠都不怕了:“因为我很开心嘛。”

这样的好心情,大概可以延续好几天——他见到游晴树了,跟游晴树一起吃饭了,合照了,还将自己的画送给他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追星男孩。

“你这是开心过头了。”冷付俊实在无奈,但是他低估了钟乐悠对游晴树的喜欢程度。其实他跟钟乐悠一样,都没有把握好度,他只想着要让钟乐悠开心,所以又是演唱会又是真人的,直到看到钟乐悠现在这模样,他才意识到这小孩是受不了这种刺激的。

过度悲伤跟过度开心一样要人命。

冷付俊就希望钟乐悠冷静冷静缓一缓自己,等下乐极生悲,就更要人命了。

阿姨端了粥上来,冷付俊扶钟乐悠起来。

钟乐悠手脚都烧到无力,冷付俊想扶他起来的时候,他一点力都用不上,于是干脆伸手抱住了冷付俊的脖子,完全靠冷付俊的力气才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钟乐悠才意识到自己的头有多重,好像都要掉下来了似的。

冷付俊摸摸刚才被钟乐悠抱过的地方,突然觉得自己喉咙干渴:“吃点东西吧,你该饿了吧?”

发烧并不影响钟乐悠的食欲,一上午滴水未进,他也早就饿了。接过粥,钟乐悠小口小口吃得飞快,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

又怕他一口气吃太多不好,冷付俊没有让他再吃,叫阿姨半小时后再过来一次就好。

肚子里装下了东西,钟乐悠感觉手脚才有点力气。

头太沉重,他吃完粥,人也差不多又缩回被窝里去了。刚吃过东西体温会升高,待过一会儿,冷付俊再给他测了体温,三十七点八。虽然还有烧,但好在是一直有下降的。

冷付俊问他:“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钟乐悠热,自然就会想吃点冰凉有水分的东西,最好还是甜的,他想了想,说道:“想吃西瓜。”

虽然冷付俊平时自己抽起烟来不要命,但在某些方面却又有些令人无法理解的刻板,譬如这种季节就吃西瓜,他个人就觉得不太好:“少吃反季节的东西,不好。”

一定是因为病了,状态跟平时不一样,钟乐悠都学会了顶嘴。冷付俊说反季节的东西不好,他就回了一句:“……那你还不是经常抽烟,那才是不好。”

冷付俊诧异钟乐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神,随即才笑着给予回应,他道:“我已经在戒烟了。”

就是再为失败多添一个笔画罢了。

但冷付俊戒烟这点,便是向来单纯没有戒心的钟乐悠都不相信。他怀疑地问了句:“……真的吗?”

这就有点真实刺激到冷付俊了。

钟乐悠竟然对他的这句话会感到怀疑?难道自己戒烟是这么不可成功的一件事吗?就连钟乐悠都不相信了?

冷付俊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这次会成功的。”

话虽这么说着,不过是用来骗骗小孩子罢了,冷付俊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成功的,大概就是第一百零……零几次来着,算了,他想不起来,反正不会成功就是了。

钟乐悠突然撑起了身子。

冷付俊就坐在他床边,看着钟乐悠将脑袋凑到了自己边上,然后像小狗一样,从领口嗅到袖口——他是在闻冷付俊身上有没有烟味。

冷付俊每天就只有早上出门前跟晚上睡觉前身上的味道是最干净的。因为他出门前不抽烟,睡前洗过了澡也不抽烟。他不常喷香水,只有身上的烟味太重时,才会喷几滴味道重的香水遮遮味。

钟乐悠鼻子有点塞,因此嗅得非常认真,他嗅到冷付俊的袖口还是有烟味时,像寻宝成功的小孩,特别得意地抬头对着冷付俊说道:“……你明明才抽过烟。”

由下向上的抬头自然而然,四目对视时,冷付俊只觉得自己受到了勾引,可钟乐悠完全不知。

冷付俊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戒烟这种事,要一步步来。”

楼下黑泥跟三五又不知为何开始打架,一路打到楼上。钟乐悠的房门没关,黑泥一个跳跃,蹿到了床上。

还好钟乐悠缩在一角,否则黑泥这一脚跳上来,他肯定得穿肠破肚。

而冷付俊因此有了很好的借口离开,他对钟乐悠道:“你好好休息吧……黑泥,跟我下去,不准在这里闹。”

冷付俊出去,黑泥盯了一会儿,也从床上跳下,乖乖跟上了。

钟乐悠看上去好了很多,冷付俊也可以放心地出门了。他交代阿姨记得过一会儿再端吃的上去,两小时后再让钟乐悠吃一次药,要是情况哪里不对,随时联系他。

出门的时候,冷付俊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

冷静,要冷静。

混账一次就够了,那是不小心,情有可原。

混账两次那就是故意,真的是禽兽了。

第31章

钟乐悠的病来得急,去得倒也快。大概是年纪轻,本身恢复能力好。再加钟乐悠身体总体来言一直都挺健康,所以只是因为兴奋过度引起的发烧,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负担。

前一天还躺在床上云里梦里不知今夕何夕的钟乐悠第二天就退烧,能够跟着黑泥三五到处活蹦乱跳了。

这时见到游晴树的兴奋也慢慢趋于平静。

钟乐悠就是学不住控制自己的情绪,难过的时候总是极端难过,兴奋的时候又会将所有的兴奋都一口气用光。

前两天他已经将能用上的高涨情绪都用上,因此等到第三天基本恢复,平日里该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模样了。

他没有将自己跟游晴树的合照发到朋友圈。毕竟这是私人事情,跟去看演唱会不一样。虽然他的朋友圈里也没多少好友,发了也没几个人能看到,但钟乐悠偏爱能够私藏这种带着顶级幸福感的小秘密——谁都不知道,谁都看不着,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一个人珍藏。

只是最后没忍住,还是将手机屏保换成了跟游晴树的合照。然后钟乐悠时不时就想按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后看着合照傻笑。

英语课上多无聊,钟乐悠有事没事就看手机。

看得次数多了,难免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秦云吉并不是故意去看钟乐悠在按什么,他不过无意一瞥,结果就瞥见了钟乐悠的手机屏保竟然是他跟游晴树的合照。

秦云吉顾忌这是在课上,不敢太夸张,实际上他是用嘴咬住了拳头才没有让自己充满嫉妒的尖叫声发出来——该死的有钱人啊啊!!偶像什么的说见就见啊啊!!!还能一起吃饭啊啊!!真是太叫人嫉妒了啊啊!!

要说原来秦云吉跟钟乐悠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的话,那么游晴树的演唱会之后,他们的关系便变得像是朋友了——主要是秦云吉开始把钟乐悠当成朋友了,毕竟钟乐悠从一开始就是想跟秦云吉做朋友的。

而最初秦云吉觉得无法跟钟乐悠成为朋友的原因也很简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他眼中,钟乐悠个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但自己不过是出身普通的一般人家。他以为钟乐悠只是出于客气礼貌才跟自己有了接触,并不敢因为这样就单方面以钟乐悠的朋友自居。

再加上钟乐悠那虽有好转,可外在表现几乎微乎其微的沟通障碍为他带去了一定阻碍,总是使他无法将顺应真实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经历演唱会一事后,秦云吉发现自己还是能跟钟乐悠做朋友的。

爱豆就是连接友谊的桥梁。

秦云吉并没有察觉钟乐悠的沟通障碍。他只是觉得钟乐悠性格内向了些,便是在经过长期的相处之后,他也不觉得钟乐悠这样哪里不对。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话少,不爱说话又有什么错。

秦云吉上学期加了一个公益互助会,这是一个大三学长的创业项目,主要帮助的目标群体是聋哑人。

游晴树热心公益,所以很多真心喜欢他的粉丝都会学习他这种善心行为。秦云吉加入互助会也好,钟乐悠先前在特殊面包坊兼职也好,皆是在有意无意中受到了来自偶像的影响——或者是便是偶像该有的模样,能让喜欢他的人在绝望的时候汲取力量,亦能让他们学会主动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创办这个互助会的学长是创业班的学生,要是这个项目成功,他不仅连毕业论文都能省了,更是能直接拿到优秀毕业生。

这位学长姓何,从大一就开始准备创业。一开始的目的倒并不是为了省一篇论文或得一个荣誉,只是因为他的女朋友是聋哑人,他希望能为这个群体做些什么。

何学长的家庭条件不错,所以一开始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父母很支持,并主动给予了不少资金人脉方面的帮助,起初顺风顺水。

谁知后来女朋友的事情曝光,父母坚决反对他跟聋哑人交往,甚至以创业项目作为威胁,说要是他不分手,以后将不再给予任何一分帮助。

何学长也倔,到底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厌恶父母干涉自己的恋爱选择,觉得父母根本不了解他们,他女朋友是个性格温柔善良的女生,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好。

父母生气,他也生气,彼此置气,他就想,不帮就不帮吧,他自己也能做下来——虽然毅力是有的,但现实有些残酷,失去了父母帮助的何学长,这两年是不至于到结束这个项目的程度,不过也一直处于止步不前的状态了。

互助会的成员不多,刚开始基本上都是一个专业的同学,大部分希望这个项目成功的人不过是为了混个毕业文凭学位,其实并没有多少想出力的意思。

而像秦云吉这样的新生,只是单纯想做好事罢了,如果学长有困难找他帮忙,他能做的自然会做。可要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外的,他也就爱莫能助了。

秦云吉在知道钟乐悠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之后,便询问他要不要加这个互助会——并没有因为钟乐悠看上去钱多可以进来撒点钱的意思,只是因为自己在里面,所以询问一下钟乐悠要不要也加入。

秦云吉道:“学长人很好的,学长的女朋友也很温柔,关键是他女朋友也很喜欢游晴树,而且我加入这个互助会后,还学会了不少手语。”

社团也好,互助会也好,要不是有别人带着自己,钟乐悠是不敢参加的。

钟乐悠心里是想参加,他升入大学以前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过得有意义,绝对不能再像高中那样了——结果一学期过去,除了挂了几门课跟没有被人欺负外,其他根本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这会儿秦云吉问他要不要参加群体活动,钟乐悠是不会拒绝的。心情正明媚的时候,他也想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结交更多的朋友。

这么想还有点期待,钟乐悠就答应了。

结果正如秦云吉所言,何学长是个非常好的人。也许亲近过特殊群体的人共情性会更强一些,他们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人连普通人的日常简单生活都无法凭借一人完成,所以之后在看待那些本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时,都会怀有一颗更加宽容感激的心。对待他人时更是如此。

秦云吉带他去的时候顺便带了几幅画。毕竟是美术专业,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资源,秦云吉除了偶尔会在网上约稿之外,偶尔还会卖画。他画画不错,虽然画一幅周期不短,但每幅画能卖一千到三千不等。

这样的买家最初也是何学长帮他找的,只因为最初秦云吉加入的时候说过一句,他心里很愿意为这样的特殊群体做些什么。不过家里条件一般,所以平日里他都在做兼职,有些时候可能参加不了这边的活动。

就是这么几句话,何学长都记得,下次再见面的时候问了秦云吉水彩画油画如何,他认识不少人都在收画,价格公道合理,如果秦云吉愿意的话,也能挣点零花钱。

第一次看到这样操作的钟乐悠不仅惊讶,还很羡慕——原来画是能这样直接卖钱的吗?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画是能直接卖了的。

钟乐悠并不缺钱,可他向往这种能够自己赚钱的感觉,这是一种能够自食其力的表现。

当着何学长的面钟乐悠不好意思问,后来跟秦云吉去上课的路上,钟乐悠问他:“……这些画,都是卖给谁的?”

“……到底是卖给谁的我不清楚,不过学长认识的人是长期收画的,大部分好像都是拿去拍卖的。”其实真相到底如何秦云吉也不愿深究,拿到的人转卖也好收藏也好,毕竟他只是想赚些生活费,只要价钱合理,后续这些画的命运就跟他无关了。

钟乐悠问:“如果我也想卖的话,可以吗?”

秦云吉怪惊讶的,差点一句“你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还要卖画”就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要不要卖是钟乐悠的事,也许他就喜欢这样呢。

“可以啊,你可以把自己的画先拍给学长看看。”秦云吉告诉他,“油画好卖一些,你的油画多吗?”

其实钟乐悠更喜欢水彩画,但油画也还行,冷付俊那里应该有几幅他这段时间画的,不然家里也有:“我回去看看。”

后来他将自己的画发给何学长看了,何学长直接表示他画的水彩很好看,问他能否为他们互助会也画一张宣传图,就当他向钟乐悠买的。

自己的画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对钟乐悠而言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他哪里真会要学长的钱。

于是钟乐悠就接下了这个活,反正他课后不忙,在家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画画。

这时钟乐悠终于有点自己是在正确读大学的感觉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封闭自己,现在他有朋友有活动,认识的都是好人。他在进步,虽然前期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进步了,至少钟乐悠自己是满意的。

四月末,天气终于升温了。

时间看似不紧不慢过着,转眼之间却偷走了半个学期。

何学长决定要在五一到来之前想个办法让互助会走上正轨。毕竟再来半学期就放暑假了,暑假之后就是大四了,时间越来越少,可进展却是丝毫没有。

每年都会有很多学生选择自主创业,不论成功失败,但凡是创业的,学校都会给予一定程度上的支持。若是真的非常可行,学校也会帮忙拉赞助——资金决定一切,要想创业,钱是必不可少的。学校跟本市不少大公司都有合作关系,如果学校肯帮忙推荐,多少还有那么点希望。

他们向学校申请推荐了,但被惨烈的拒绝。

创业部的老师也说,如今这样的项目并不好做,如果出于热爱一定要做下去,那就只有自己去碰运气了,学校可以帮忙写推荐信。

钟乐悠并不知冷家平日里都是做些什么,他只知道冷付俊很忙,尤其这段时间,自己几乎都没怎么见到他。

所以钟乐悠猜不到何学长已经将算盘打到了冷氏集团——作为全国知名的大企业,冷氏集团在公众面前从来都是乐善好施,热心公益的正面形象。

六月是毕业季,所以每年的四五月里,冷氏集团都会举行一个帮助学生就业创业的活动。据说不管是什么样奇思妙想的创意,只要能抽到跟冷氏总裁面对面会谈资格,就已经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获得赞助。

这就不看能力背景,单纯凭借运气了。

在活动开始的前半个月,冷氏集团的官方网站会放出报名通道,然后根据报名的顺序随机抽取五到十个人。

一开始做这个活动的时候,报名的人还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冷氏集团真的会为自己的创业项目进行赞助。直到几年前,一个抽到了机会的应届生仅仅只是为了恶搞,说自己想做个旅行作家,只是因为资金不够,希望冷氏能赞助他五十万让他游玩欧洲,等回来他就出本书。

结果冷氏集团答应了,当下给他打了钱,不过也做下约定,回来两个月内必须写出一本书来,否则五十万加倍奉还。

为了保住这笔钱,这位朋友差点将头都写秃了。不过现在却也已经成了畅销旅行作家,在自己的出版图书中,他不只一次地提起当年这件事情,感谢冷氏对自己的赞助,让他在无意中被迫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当年这件事情很火,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冷氏的这个活动热闹了起来。

这一天也是冷付俊后来的“作秀日”。

那天从一大早开始,就会有专业摄像组负责跟拍。早上冷付俊先浏览一圈冷家在市内的各项公益机构,中午要去郊外工厂食堂跟员工们共进午餐,下午再折回冷氏大楼,跟中奖的幸运儿们进行见面谈话。

当然,视频中不会出现冷付俊的正面,正面不得不出现的话也会作好虚化处理。

神秘又亲民,低调且热心。

这就是冷家一直以来呈现在大众面前的模样。

想在短期之内成功,这个活动就是何学长最后的希望了。

而他的确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大到微博转发抽到欧美豪华七日游,小到棒冰再来一支——何学长还真在这次活动中抽中了跟冷氏总裁见面的机会。

只是经历一系列奇葩学生的古怪要求之后,这两年冷氏审核方面也愈发规范严格。若是自主创业,必须有五人以上的规模,报名时至少填写五个人的信息。在保证所有人的各项信息都是真实有效的前提下,当天报名表上的人也必须全部到场,一旦发现虚假部分,将立刻撤销资格。

何学长在报名的时候填了秦云吉跟钟乐悠的信息进去——单纯是因为他报名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在旁边,身份证跟手机号码一问就有,不用再特意发消息慢吞吞等其他人回复。

抽中消息是在周三出来,见面安排在周六。

这已经足够令他们开心,还没见面就已经在讨论周六结束之后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了。

钟乐悠也很期待,虽然他并不知道举行活动的是冷氏集团,因为学长只告诉他是上次报名通过了,他们有机会去争取赞助了。

钟乐悠只是很想像大家一样,在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能够先想到的是该如何去征服跨过,而不是惧怕退缩。

他觉得这就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多去去不熟悉的地方,多看看陌生的人,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就能做到面对陌生环境而面不改色地坦然接受了。

但真到周六这天了,何学长还是很紧张。万一百分之三十的不幸发生,那他的目标可能就要这样结束了。

周六那天钟乐悠挑了一套尤其正经的衣服穿上。可他娃娃脸,一身稚气未脱,穿得这么正经,反倒有几分滑稽,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似的。

冷付俊这段时间一直注意着跟他保持距离。

毕竟这口已经尝过味道的肉就在眼前飘荡,看得到却吃不到,偏偏又要想起来那入口鲜肥的美味,实在怪磨人。

饿狼伺羊,不怕吃不到,就怕吃不饱,更怕吃一顿饿一阵。冷付俊感觉自己都快变态了,竟然对这样一个小朋友的滋味念念不忘——尤其这是自己亲弟的小舅子。

还是及时止损,悬崖勒马吧。

不过这学期钟乐悠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他好像找到了大学生活的乐趣,上学期每逢双休节假日就要回去的人,这学期到现在竟只回去过一次。

冷付俊还要提前跟拍摄组的人见面,所以也没问钟乐悠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先一步走了。

这一天的拍摄会非常累,尤其去的地方远要做的事情多,上午若不早点开始,下午的安排肯定来不及。

冷付俊坐上车就犯困,咖啡跟白喝了似的。

下意识想掏出一支烟来点上提神时,却想起了钟乐悠怀疑自己能否戒烟成功的眼神,最后又默默收了起来。

江景言头一回看到这已经塞进去的香烟还能从冷付俊口中活下来的。

他惊讶:“老板,你不抽了?”

冷付俊何止是拿下来,他意志惊人,还能放回去:“要戒了。”

一上午跟不停转的陀螺一样没有停过,中午粗粗吃了一顿饭,结果回公司的路上冷付俊感觉累积了好几天的疲惫一齐发作了。他闭眼坐着,对江景言说道:“等下那些学生你帮我见吧……一共有多少组来着?”

“十组。”

根据往年的经验,十组人进进出出,摄像机有拍没拍,前后大概也要耗去两小时左右。

冷付俊道:“前面几组你帮我处理吧,最后一组的时候再叫摄影的过来拍。”毕竟做视频的时候也不可能将所有经过都放出来,择取其中一个也差不多该够了。

“好。”

而钟乐悠他们正好是最后一组的。

虽然一开始钟乐悠是自愿去的,可真到了冷氏大楼的楼下,还是感觉呼吸变得急促——倒不是他认出了这是哪里,毕竟他从没来过,从本质来讲,他跟今天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并没有不同。

只是思想跟现实有差距。

他心里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其实还是做不到,真到了这一步的时候,他还是跟以前无数次一样,觉得好难啊。

只好在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人陪着他。

秦云吉站在下面等的时候就比较直接地说道:“我突然开始怂了怎么办?我腿软了。”

学长也怂,但不能表现出来:“没事,到时候我来说,大家都自信点。”

钟乐悠则是紧张到话都不会说了。

他跟在最后面。

电梯门开,等着他们的就是拍摄组的镜头,钟乐悠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但到了接待室,出现在眼前的人是江景言时,钟乐悠愣住了。

江景言看到钟乐悠,也愣了一下。

他们五人坐下之后,冷付俊很快就出现——钟乐悠看到进来的人是冷付俊时,更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怎么会是冷付俊呢?原来学长凭借着运气找到的赞助对象,就是冷付俊吗?

冷付俊进来还没看到眼前这几个学生,直到他先坐下说了声“大家好”后抬头,看到钟乐悠在自己的面前了,才惊讶地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钟乐悠会出现在这里?

这段时间钟乐悠喜欢待在学校了,就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事吗?

冷付俊的眼神认真严肃了起来,那他可要好好探探这群家伙老实不老实,项目可行不可行了。

毕竟有摄像组围圈环绕拍摄,又是最后一次咸鱼翻身的机会,学长比平常更加紧张,面对冷付俊的问题,他回答得磕磕绊绊,偶尔竟然还会破音。

那场面,都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不过没有胡言乱语花言巧语,自己问什么回答什么,态度显然易见很诚心,冷付俊也就不为难他了——好歹还是唯一一个拍下来的组,要是不答应,那还拍什么。

答应,结束。

对冷付俊而言,这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而对何学长他们,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不管过程如何,结局圆满。

晚上如预想中那般,他请今日一起去了的人吃饭。

在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小饭店里。虽然环境简陋了些,但厨师手艺很好,这是这条街上最受学生欢迎的饭店。

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哪里会不点啤酒。

钟乐悠从来没有喝过酒,活了快十九年,他是真滴酒未沾的人。

学长看他就不像是会喝酒的人,还安慰他,没事,他们就是寻个开心喝点酒,钟乐悠要是不会喝就不用喝,喝点可乐雪碧也是好的,开心最重要。

反而是钟乐悠自己觉得应该要跟大家一样,既然大家都在喝酒,他也要喝酒才行。

但小半瓶下去,他脸就红了。

这下是真激起了大家的兴趣,开始玩闹他,让他再喝一杯再来一杯。

钟乐悠再来两杯,就开始头脑发昏了,可与此同时,情绪也渐渐变得高涨起来。醉眼看世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比平时美好不少。

他们散伙的时间不晚,不过九点半。

钟乐悠踉踉跄跄地回到家时,也才十点不到。

可钟乐悠是乖宝宝,从来没有这么晚回过家——更不用说还是喝得醉醺醺的了。

司机告诉冷付俊钟乐悠喝醉了他还不肯信,直到眼见为实,他又开始嫌弃是那群男生带坏了钟乐悠,以往他哪里会做这样的事情出来。

冷付俊把钟乐悠抱回房间,黑泥三五一前一后围着他绕,恨不得要跘死他一样。

好不容易将钟乐悠放到床上,谁知钟乐悠缠住了自己的脖子没有松手,冷付俊本该起身的时候被他往下一扯,头瞬间撞在床头上,发出响亮沉闷的一声“咚”。

也不知钟乐悠是醉着还是醒着,看到冷付俊这么撞一下,他竟还笑了出来。

冷付俊听见他这笑声,低下眼去看他。

这块宝贝肉,真是要人命。

双颊醉红,眼眸含泪,嘴唇微微张着,在笑。

多看一眼都引人犯罪。

尤其余光瞥见就在旁边的黑泥跟三五——还当着俩孩子面呢,他绝对不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冷付俊只想赶紧离开钟乐悠,本就饥肠辘辘的时候,面前还摆上这么一块肥肉,他又不是什么圣人,老流氓一个罢了,他可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要起来的时候,钟乐悠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含糊不清地念着:“……哥哥的手,好热啊……”

冷付俊感觉浑身血气都只往一个地方聚集,脑子反正是下班了,他想将手抽出来,虽然也没怎么用力就是了。

钟乐悠却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小孩,不乐意地嘟囔哼着:“……干嘛啊,你要去哪里嘛……”

尾气上翘,简直像是在撒娇。

冷付俊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然后起来,将黑泥跟三五关到了门外。

第32章

钟乐悠做了一夜春色的梦。

醒来后,他都不敢去回想梦中的内容。

他梦到了冷付俊。

在梦里,冷付俊像条蛇一样纠缠着他,怎么都不肯休。

所到之处一片炙热,都快要把他烫伤了。

而过于强烈的麻酥酸胀感更是将他拽下无法抽身的沉迷深渊,他像是一片雪花,融化在火热熔浆之下。

醒来的时候,钟乐悠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倦怠。

睡衣干爽,身上也没有一丝酒味。就是双腿意外有些沉重,尤其是想下床的时候,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但钟乐悠并没有多想,他单纯地以为可能是昨天走多了路,所以今天腿累了。

他完全不记得昨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实际上自从他跨出小饭店,上了回家的车后,接下去的一切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或许该记得的一切。

还只当这是一场梦。

一场难以启齿的梦。

钟乐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冷付俊了,他觉得自己思想肮脏,竟在梦里做这样的事。

可这是周末,冷付俊偏要在家。

钟乐悠不会撒谎,不会隐瞒,出了房间看到冷付俊正在外面吃早餐就立刻脸红了。

他低着头走过去,不敢再看冷付俊,默默在餐桌边上坐下,连哥哥都不叫了。

冷付俊很心虚。

毕竟做了坏事,哪有不心虚的道理,尤其是钟乐悠现在这样一言不发的模样,叫他心里没底,更虚了。

他承认,他跟禽兽的区别就是他穿着衣服,是个衣冠禽兽。

但做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么一顿美餐放在自己面前,他控制不住。便是吃饱了都想当做饭后的香甜点心,更不用说他那会儿正饿,垂涎欲滴。

只是趁人之危趁虚而入实在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冷付俊昨晚不敢做多,两回就收手了。那时钟乐悠还醉着,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要命的小宝贝,缠人得紧,冷付俊要离开的时候,还会主动蹭上去挽留,冷付俊差点叫他蹭得理智全无。

原本冷付俊还有些心里压力,觉得自己要对钟乐悠下手就真是太禽兽了。但真做了之后,反而没有压力了。他就是禽兽,冷付俊想着,谁能想到原来他跟钟乐悠在这方面的契合度会这么高,要不是身份不合适,他都想叫钟乐悠跟着他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做肯定是错的。

第一次令他食髓知味,念念不忘,即便理智告诉过他不可以,可还是有了第二次,还是趁虚而入——他已经放弃自己的理智了,都不用下什么决心了,接下去很快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钟乐悠在自己面前,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下一次。

这次是钟乐悠喝醉了,不知道。下一次很有可能就是他诱骗钟乐悠了——冷付俊大概是不能接受自己真变得那样变态猥琐,所以心里想着,也许是时候让钟乐悠离开这里了。毕竟他看向钟乐悠的目光已经无法纯粹,这无论对他还是钟乐悠而言,都太危险了。

但对人做了这样的事,冷付俊心中到底是有愧疚——就像第一次一样,他想弥补些什么。

所以看到钟乐悠下来,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问他:“昨天跟同学玩得开心吗?”

冷付俊本意是想跟钟乐悠说说话,奈何钟乐悠以为大晚上醉酒回家不是什么好事,他怕冷付俊是要跟他算账了。

钟乐悠连忙接上:“……我、我以后不会了。”

冷付俊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怎么了?”

“……我以后,都不会在外面喝酒了……”钟乐悠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姐姐……”

“……”

原来他是想到这里去了。

也是。

钟乐悠醉成这样回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他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一时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昨晚还好是有司机送他回来的,若真只钟乐悠一人独行,要路上不幸遇上什么坏人,还不知会怎么样。

钟乐悠提起来了,冷付俊自然也说两句:“以后别再这样就好,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你姐姐的。”

“嗯。”钟乐悠认真地应了,还带着笑。

这笑搁在昨天大概会叫冷付俊心猿意马,放在今天则是叫冷付俊良心难安了。

他能冷漠淡然面对抵抗黑暗肮脏,却对眼前这份纯真善良束手无策。

钟乐悠一对他笑,他就立刻开始后悔,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从钟乐悠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对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冷付俊无法描述自己是什么样心情,他的确担心钟乐悠会发现。可结果钟乐悠竟是一点都没察觉,这就显得他更渣了。

冷人渣自问——昨晚怎么就没有忍住,怎么就下手了呢?钟乐悠多么单纯一孩子,他怎么就会对他下手第二次?

他可真是太混账了。

看着钟乐悠慢慢吃着早饭,冷付俊故作自然地问:“今天要出去吗?”

钟乐悠放下手中的牛奶,上嘴唇一圈奶渍:“没有啊,今天在家……就想去买一些画画用的材料……”

冷付俊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嘴:“就这样?”

钟乐悠后退了一下,为冷付俊的亲密行为感到诧异:“哥哥……”

冷付俊并没有想太多,毕竟睡都睡过了,帮人擦一下嘴怎么了。钟乐悠稍稍后退了一些,他便强硬地往前,就是要把这一圈给擦干净了。

冷付俊不太会哄人,眼下也不确定怎么才是最正确的做法——都这局面了,老实告诉钟乐悠昨晚发生了什么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也只好想办法补偿点什么,稍稍让自己的罪恶感没那么深重。

冷付俊问:“我今天休息,中午带你去水下餐厅吃饭好不好?”

“水下餐厅?”

“嗯,水下餐厅,可以一边看着海豚,一边吃饭的地方。要去吗?”

钟乐悠热爱一切动物,除了昆虫。但若要说水中动物最喜欢的是什么,那肯定就是可爱聪明的海豚了。钟乐悠听到竟然可以看到海豚,就答应了:“嗯,好啊。”

于是准备一下后,冷付俊亲自开车,先带着钟乐悠去买画画用的材料。他们去了最近的商场,走进作画材料专卖店后,冷付俊就看到钟乐悠在各区疯狂扫荡。那架势简直像是要一口气买足一年份的量。

但结账的时候钟乐悠却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特别费材料,一口气买这么多,也就只够用两三个月。

冷付俊不太懂这块,他只付钱就是了,付了钱再负责拎到车上,随后直接带着钟乐悠去了水下餐厅。

这家餐厅是冷氏自家旗下的,冷付俊带人过去,自有人为他们备下最好的观赏位置。不过到的时候还早,不急吃饭,这里有不少休闲游玩项目,大概也很适合钟乐悠这样的大孩子。

虽然价格昂贵,但这家餐厅的客流量却一直不低,然而冷付俊动用特权,对外开放的地方说关就关,只留给钟乐悠一个人慢慢欣赏拍照。

钟乐悠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海豚,找到了之后便拍照发给林素夕看,告诉她今天哥哥带他出来吃饭,是在可以看到海豚的水下餐厅里。

林素夕也正跟冷冬重在外面吃饭,看到钟乐悠发来的照片就顺手给老公看了:“你看,大哥带乐悠出去吃饭了,这是哪家餐厅,还能看到海豚啊?”

冷冬重不敢说这是冷家投入使用大概还不到半年的新餐厅,最受那些有钱有情调的小情侣欢迎。

心里也不懂,冷付俊这头禽兽带钟乐悠去这种地方吃饭要做什么,可千万别再吃出事情来了。

一顿饭吃得和平,钟乐悠并不太挑食,冷付俊点的他都吃,毕竟那会儿他的目光都集中在旁边的海豚上,吃饭也吃不专心,吃一口就要看好几眼海豚。

倒是后来冷付俊点的甜点很讨钟乐悠喜欢。

这是餐厅最受欢迎的人气甜品,多肉盆栽。

多肉是由各种口味巧克力做出来的,下面的泥土则是用饼干碎可可粉以及鲜奶油做的,中间还混了不少杏仁之类的小坚果。

冷付俊见钟乐悠实在喜欢这个,便道:“喜欢的话天天给你做一个送到家去好不好?”

“……诶?可以吗?”

冷付俊胡说八道:“当然,这里送外卖的。”

钟乐悠信以为真,一听会送外卖,便答应了:“嗯,好啊。”

吃过饭,他们回了家。

钟乐悠吃饱了犯困,在沙发上抱着猫狗睡了一觉。冷付俊出了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才回来,那时钟乐悠正在书房画画,而冷付俊是带了两个鸡翅包饭回来的。

他叫钟乐悠下楼去吃,说这是全城最贵最好吃的鸡翅包饭。

到这会儿,钟乐悠终于感觉出来冷付俊哪里不太一样——他今天对自己尤其关心照顾。

早上帮自己擦嘴。下午吃个鸡翅包饭,看自己嘴漏,伸手就把掉下来的米饭接住了。

冷付俊:“慢慢吃。”

钟乐悠想了想:“哥哥今天好奇怪啊。”

冷付俊心虚一怔,面上淡定:“……哪里奇怪?”

“今天特别温柔。”

“……温柔点不好吗?”

钟乐悠摇头:“不是啊,我没有觉得温柔不好。”他笑着,双眸永远都是这样水盈剔透的,“我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好。”

对上钟乐悠这样无瑕的眼神,冷付俊突然感觉自己简直是个魔鬼——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上做再多,其实都弥补不了自己对钟乐悠犯下的错。

他问心有愧。

落荒而逃。

后来整个五月过去,直到六月月末,冷付俊再没回家住过一夜,便是偶尔回来,也不过是买了点吃的给钟乐悠送来,然后又走了。

冷付俊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这个单纯的小孩。钟乐悠暂时还走不了,那就只有他走。只有他离得钟乐悠远远的,不见他了,才能做到不给他带去第三次伤害。

他对钟乐悠说自己工作忙,所以不得回来,钟乐悠并没有怀疑。

六月末又是期末考试周,相比上学期的惨状,这学期钟乐悠好了很多。因为没有数学,英语则是放弃,剩下的专业课并不难过。

就是天气过于闷热,钟乐悠的胃口不太好。

曾经最喜欢的甜食在这段时间莫名变得腻味恶心起来,奶油吃进嘴里除了想吐还是想吐。以前很喜欢的一家炸鸡店更是连味都闻不得了,这段时间每天也就能只吃下点面包沙拉。

冷付俊后来回家一次,看到钟乐悠明显消瘦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要不是那时看到钟乐悠是在吃水果,他都要以为钟乐悠得厌食症了。

但对此,钟乐悠本人却并不在意,他以为是期末考压力太大,等考试结束就好了。

第33章

自从六月下旬开始,钟乐悠就隐约觉得自己哪里不太对劲。

好好的,他突然变得很容易疲惫,总是想睡,还挑食,以前爱吃的大部分东西都不愿意吃了。

再加这天气又热又闷。

他更难受,怎么都不通气。

照顾他的阿姨怕他是中暑,本想让他吃点消暑药,但拿了药倒了水端到钟乐悠前面,钟乐悠闻到那股混着中药的薄荷味就差点吐出来,小腹也随之一阵胀疼,浑身不舒坦。

他难得任性,将药推得老远,说什么都不肯吃。

一定是这段时间期末考,压力太大了,钟乐悠这样想到。他在家复习,其实也没什么可复习,因为什么内容都映不到他的脑子里去,他都懒得去担心自己的成绩最后会怎么样,只昏昏沉沉一觉睡到天荒地老,若不是真的睡饱了就绝不醒来。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好几天,两位阿姨眼看着人日渐消瘦茶饭不思,总觉得不能装作无事下去,赶紧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冷付俊知道。

冷付俊忙起来的时候简直都要找不到自己的头长在哪里。前两天才去了一趟越南的工厂,也是正回来,听到阿姨这么说,一下飞机就立刻回家去了。

那是六月末了,天气异常闷燥,钟乐悠还剩最后一门理论课考试,因为是开卷考,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这几天肚子一直都不大舒服,中午吃了点生菜后整个人都泛恶心,便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迷迷糊糊醒来后倒是舒服了不少,才觉得有些饿了,吃了一个苹果。

冷付俊踏进家门的时候,他慢悠慢悠地正将苹果啃了一半。

冷付俊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钟乐悠至少瘦了五斤。他本就不胖,脸上没肉,瘦五斤听着不多,但从视觉效果上而言,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冷付俊都顾不得自己也是一身的疲惫。看到钟乐悠这样就大步过去:“……怎么了这是?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

钟乐悠却不怎么在意,冷付俊好久没回来了,他先叫了一声,随后才说:“……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期末考,心里有些烦罢了……”

冷付俊一听就觉得扯淡,上学期又不是没考过,上学期就不见得他变成这样。

但那瞬间冷付俊就回想起来这小孩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该不会现在是对期末考试也产生了相同应激障碍,所以考个试都变成这样吧?

感觉是夸张了,但这孩子胆就小小一个,也不是没可能。

冷付俊瞧他这脸色就担心,摸了摸人额头,倒是没有发烧,但还是不放心,二话不说就想拉着人去医院看看。

钟乐悠浑身无力,冷付俊真要拉他起来他肯定没法反抗。可他身子懒着,动根手指都懒,被冷付俊一拉,一下整个人都躁了起来。

钟乐悠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不管面对谁,在任何场合,他都没有大过声。今天被冷付俊这么一拉,突然就毛了,重着声音说道:“……你别碰我!”

要说这声音很重也没有,但钟乐悠头一回用这样的语气口吻跟自己说话,冷付俊被吓了一跳,立刻松了手。

钟乐悠捏捏自己的手腕,还怪委屈的:“我难受,你别这么拽我……”

冷付俊不敢拽了,他在钟乐悠面前蹲下来,不放心地问着:“……哪里难受?”

其实哪里都难受,好像身体的哪一处出了错,接着便由一点向全身延伸出去,导致他从头到脚没有一个舒服的地方。

但钟乐悠又不好这么说,他也不想让别人为自己担心:“……天气难受,做什么都难受……还要考试,很烦……”

冷付俊很想说再烦也不至于瘦这么多,去照照镜子,看都瘦多少了。他不信这是因为要考试烦出来了,要真是为了考试把自己烦到暴瘦,那也要去看医生了,绝对是哪一路出了问题。

他在钟乐悠面前蹲下,耐心地劝着:“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做个检查,好放心一些。”

撇开内心对钟乐悠有所愧疚的部分,便单是冲钟乐悠还叫自己一声“哥哥”,冷付俊都得把人照顾好了。

眼下这样哪里能成。

但钟乐悠并不打算配合,对他而言,自己不过是食欲不振外加做事提不起兴趣罢了。

该去考试的时候他还是能打起精神,该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跟平时一样,就是躲在家里的时候懒了一些,这有什么的,家里就是该让他放松的地方啊。

况且他一点都不想去医院。

他弱弱道:“……等考试结束,就好了……”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幼稚想法?冷付俊无奈,但继续保持好态度问道:“那万一考完试也没好呢?”

钟乐悠认真且坚信地说道:“……考完试会好的。”

“……”

冷付俊没法说了,总不能架着人去医院。虽然他能这么做,但他不可以这么做。

最后只道:“那要是考完试还这样,我们就去医院,行不行?”

钟乐悠点点头:“……嗯。”

冷付俊站了起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把体重秤从茶几下面踢了出来:“来把体重称一下。”

钟乐悠不解:“啊?”

冷付俊是觉得钟乐悠瘦太多了,他得知道钟乐悠现在几斤几两才行,过两天再称称,看看有没有瘦。要是瘦了那肯定是哪里病了。

“过来,称下体重。”

钟乐悠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这会儿天气热,身上穿的衣服单薄,重量最多算上一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钟乐悠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称上一站,竟然只有一百零几斤。冷付俊看着就心疼,这小孩也太瘦了,平时这小细胳膊细腿看习惯了也还好,真实体重一出来,就吓人了——这外面风要大点,估计人就直接吹没了。

偏是这样冷付俊看了会有些心疼的体重,钟乐悠竟然还说:“……咦?好奇怪,怎么还重了两斤?”

还重了两斤??

冷付俊恨不得把人衣服给扒开来看看这两斤肉是长到哪里去了?这是长到肚子上去了还是屁股上去了?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段时间钟乐悠的胃口一直不太好,肉基本上是一口都吃不进,每天靠吃些青菜叶子过活。但那天冷付俊回来,晚上一起吃饭,钟乐悠意外地吃下了许多。

明明下午阿姨在厨房炖鸡他闻着还感觉恶心,晚上竟也吃下去了。冷付俊看他吃的东西又觉得好像还行,饭吃了一碗,鸡肉吃了鸡汤喝了,蔬菜也吃了,饭后还吃了哈密瓜跟葡萄。

但对冷付俊来说可以放心的举动其实把钟乐悠自己给撑着了。

大概是先前一直吃得少,突然吃多了,胃也难适应。

胀饱感使钟乐悠坐立不安,站着累,坐着腰酸,躺着是撑,空调房又总让他鼻子不舒服,他很想出去慢慢走走,消化一些食物也好。

他叫上了冷付俊。

不是想跟冷付俊一起出去,只是觉得自己出去了应该带上黑泥。黑泥每次出去了都很开心,要是自己出去不带它,那黑泥就太可怜了。

只是现在他没什么力气遛狗,而黑泥又总是精力充沛,要是出去,他怕自己拉不住——正是缺个遛狗管狗的,所以想叫上冷付俊一起去。

冷付俊今晚是不打算走了,虽然留他跟钟乐悠在一起会叫读者们看到了反而更不放心,但钟乐悠这幅模样,他是万万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的。他只是单纯担心钟乐悠,怕他万一人不舒服的话,自己就在家里,能照顾到他。

冷付俊“离家出走”将近两个月,也差不多是到了归巢的时候。

尤其是这样的季节,已入初夏,南方总是雨下个不停。

虽说还未下过一场雷阵雨,可所谓的雷阵雨要什么时候来,是叫人防备不得的。

他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打雷,怕钟乐悠要一个人面对,怕他再将自己藏进那个狭小漆黑的衣柜里。

怪惹人心疼的。

其实钟乐悠住到这边之后,冷付俊在家的次数是比以前更多的。

以前他还没个每晚必须回家的理由,毕竟家里就只有他跟一条狗——家里的院子够大,足够黑泥跑来去独自玩耍,绝对不会得什么抑郁症。而且阿姨一般见他不回来,都会帮他把狗遛好了再走。所以他回家不回家都没问题。

但钟乐悠来了以后,至少是多了一份责任。

一胆小内向的小孩住在家里,冷付俊起码得知道人在这里适应不适应,和谐不和谐。

所以刚开始他抽空就会回家,看看钟乐悠怎么样了。

结果发现了钟乐悠这里有毛病那里有毛病,他还帮着忙想办法带出去玩啊看医生的,回家的次数就这么渐渐多了起来。

再后来,钟乐悠抱了一只小猫回家。

那时冷付俊想,不过就一只小猫罢了,养就养吧。

哪里能知道原来这只小橘猫破坏力惊人,自己皮就算了,还带坏了黑泥,头两个月天天拆家——以为把碎花瓶扔了他就不知道花瓶没了吗?冷付俊真头疼,被摔坏的花瓶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好几万了,他倒不是心疼钱,但这其中不少是独品,摔坏了就再买不着了。

随后更过分,小橘猫竟然咬坏了自己的皮鞋。

冷付俊不得不抽出空了立马赶回家,防止这一对活宝把家拆光。

可时间久了,他竟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不错。

很和平。

正这么想着,钟乐悠探头在书房外,小声地问他去不去散步,带上黑泥一起——他怎么能拒绝,其实这个时候,钟乐悠问他要什么,他都是不会拒绝的。

最近一直下雨,黑泥好久没有出去了,趁着今晚雨终于停了地面干燥,钟乐悠散步消食,黑泥去外面撒欢,冷付俊也能感受久违的宁静。

附近有一个湖泊,先前每天早上冷付俊就是带着钟乐悠在这里跑步,绕两圈刚好是五公里。

平时遛狗也是来这里,毕竟场地大,人又少,能解开绳索让黑泥自由地跑一会儿。

他们慢慢地走过去,冷付俊牵着狗,钟乐悠走在冷付俊的右侧。

或许真的是懒散太久了,还没走几步路,钟乐悠就有些喘,小腿更有抽疼感。

他不由自主地寻找依靠——单纯只是因为太累了,他觉得要不找点什么东西靠着,自己很快就会走不动了。钟乐悠并无一丝其他多余的意思,他单纯地问冷付俊:“……哥哥,我能挽着你吗?”

冷付俊一时还有点反应过来钟乐悠是在说什么,等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挽”这个字后,他道:“当然。”

钟乐悠小声道谢,然后挽住了冷付俊的手,顺便将自己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冷付俊身上。

钟乐悠感觉自己终于轻松了。

冷付俊则感觉自己的身躯就像有火烧起来了一样——天气热,再加上钟乐悠也很热。

冷付俊觉得自己得找些什么话题来说说,不然这样的气氛很快就会引导着他肮脏禁不住诱惑的思想再次跳入禽兽专用大染缸。他不自然地咳了咳:“……这个月,你生日过了吧……”

这么一算,钟乐悠就算过了生日,也才是十九周岁。

他可大了钟乐悠十二岁——这是什么概念?这是生肖整整差了一轮的概念。

那一刻,冷付俊自己都鄙视自己。

他竟然对这个不足二十岁的男孩做出了这些事情,他以后一定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吧。

“……嗯……”说起今年的生日,钟乐悠还是很开心的。以往哪有那么多人记得他生日,有林父林母跟姐姐记得就是最多的了。

可今年还有冷父冷母给他送了红包,秦云吉买了两块小蛋糕给他,互助会的成员们也知道,还给他唱了生日歌。

现在,冷付俊也记得。

他便很满足开心了。

“我那会儿忙,没回来给你过生日,也没送你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现在说,我给你补。”

钟乐悠哪里会要:“……不用礼物,哥哥能记得,我就很开心了……”

多乖。

可能冷付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多喜欢钟乐悠这样的听话乖巧。

“没事,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冷付俊道,“你要说不出来,我可就凭着自己的心意送了?”

冷付俊已经想到了好几种能送给钟乐悠的东西,心中排名第一的是甜品店。他想钟乐悠这么喜欢吃甜食,直接送一家甜品店是不会出错的,以后他可以在里面随意吃到饱吃到爽——这样钟乐悠应该会很开心吧。

但钟乐悠慢慢开口说道:“……那,那……”

听这语气,心里应该还是有什么想要的。冷付俊道:“你尽管说,什么都可以。”

钟乐悠声音轻轻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一点点说了出来:“……那你,可不可以常常回家……房子好大,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好怕……”

最初就是因为一个人太怕,所以才会让黑泥进他的房间睡觉。黑泥是很有安全感,威风凛凛,气场强大,但到底跟人不一样。

冷付俊有多少时间没再回家过夜了,整整将近两个月。刚开始还行,到后来越发叫钟乐悠没了安全感。

尤其这段时间他分外嗜睡,有时午后懒了倦了,直接就在沙发上睡着。等醒过来是晚上,屋内一片漆黑,他被吓得反而动都不敢动。

他怕黑,许是这辈子都好不了的。

这时候就很希望房子里有另外一个人,至少能为他开盏灯,便也够了。

冷付俊完全没有料到钟乐悠会提这样的要求。

若他不了解钟乐悠,不清楚钟乐悠说什么单纯是什么,没有另外含义在里面的话——他都要怀疑这是在引诱邀请他了。

这未免也太要命了。

但冷付俊又不能拒绝他,毕竟前一秒才说了“想要什么尽管说”这种大话,要是做不到,那以后他在钟乐悠面前还有什么可信度能言——尽管这玩意儿早在钟乐悠不知情的时候被他默默扔到狗肚子里去了。

冷付俊答应了:“好。”

心里矛盾,一面愧疚,一面无耻地想着,这可是你叫我回来的。

“……真的吗?”

冷付俊看似随意实则艰难地回答:“真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还记得钟乐悠最初对自己的戒备害怕,没承想到如今,他竟能帮钟乐悠缓解害怕了。

冷付俊同他开玩笑:“现在不怕我了?”

钟乐悠实话实说:“……怕的。”

冷付俊:“……”

冷付俊:“你怕我什么?”

钟乐悠不过一时脱口而出,话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怪自己没有想清楚又把话说出来了。

这下冷付俊追问,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好在黑泥及时救场,不知它看到了什么,突然狂叫着往前猛跑过去,连冷付俊都没拉住它,反而被它扯得往前去。

钟乐悠把自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冷付俊身上,冷付俊这么一往前,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冷付俊的手肘撞在他肚子上,那一下疼得他只想蹲下蜷起来。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蹲下了。

冷付俊看到他情况不对,连忙去扶他:“你怎么了?刚才我是不是撞到你了?”

钟乐悠说不出话,只点点头。

还好旁边有一把长椅,冷付俊连忙扶着钟乐悠坐下。冷付俊并不觉得刚才那一下是有用力的,毕竟他自己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从钟乐悠痛苦的表情来看,他好像用了很大的力。

不免有些着急:“你还好吗?很疼吗?”

钟乐悠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过来,他不想让别人为自己担心,平日里受了再大的委屈都不一定要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件事。钟乐悠道:“……没事了,不疼了,可能刚吃饱,一下撞得特别难受……”

见他没事,冷付俊就放心了:“没事就好。”

但钟乐悠不想再走了,冷付俊也就陪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泥独自在一旁撒欢。

等黑泥玩够了,他们才回去。

第二天,钟乐悠去学校进行本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

许是最近一直在用考试压力催眠自己,一想到这场考试结束就能正式开启暑假,钟乐悠的状态是那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次。

开卷考试又有什么压力,就算有那么一道理做不出来钟乐悠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的目标简单,能过就好,不挂科万岁。

考试结束,钟乐悠的心情放晴,精神也跟着明朗。

但他不知,自己的脸色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勉强苦撑出来的。

秦云吉看他这样不免担心:“你还好吗?我看你一连好几天都这样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钟乐悠忙摇手:“……不用了,估计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你都好几天这幅模样了,实在叫人怪不放心的。”秦云吉道,“……反正考试都结束了,我寝室也整理好了,下午都没事,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你这样太叫人不放心了。”

不是秦云吉夸张,钟乐悠的脸色实在太差,整张脸都苍白——明明考试之前他见到钟乐悠还不是这样的,那会儿看上去气色还行啊?难道考一场试把钟乐悠的精气全部都吸干了?

“真的没事……”

“好了,别没事了,你这模样分明就是有事。”秦云吉拽过钟乐悠,“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秦云吉的车是互助会租的共享小汽车,一年费用两千块,出钱者是何学长。因为秦云吉家里学校并不是很远,所以问学长借了这辆车装行李回家。

反正借都借了,用都用了,再送钟乐悠去趟医院也就是顺便的了。

秦云吉载着钟乐悠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医院。下午的医院没那么多人,两个人到了先去挂号,等大概半小时不到,就轮到他们了。

医生问钟乐悠是怎么了。

他回答说,最近精神不太好,嗜睡,挑食,浑身无力。

医生看了他一眼,脸色的确不好,便叫他去抽个血,看看怎么样。

抽血结果要等四十五分钟,他们就乖乖等着。

第34章

等结果的间隙,钟乐悠向秦云吉道谢:“……谢谢你陪我来医院。”

秦云吉笑他太客气了。其实越跟钟乐悠相处就越能发现,他不过是胆子小性格又内向,并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他道:“没事,应该的。”

四十五分钟过去,验血结果出来了,报告单上面的数值他们看不懂,两个人也就没非要在那里仔细对照哪个高了哪个低了,直接拿去给医生看。

医生面对这个结果却有些表情怪异,他似乎不太相信。

“你把手伸出来。”

医生叫钟乐悠把手伸了出去,放在那儿给他搭脉。

嘴里喃喃念着,这有点奇怪啊,这好像哪里不对啊。

医生这样的反应让钟乐悠跟秦云吉都紧张了起来。

最后医生摸着秃了一半的额头,对钟乐悠道:“再去验一次吧。”

钟乐悠没说什么,秦云吉道:“……还要再验一次?”

医生道:“验不同项目,好放心一点。这次快的,十分钟左右就好出结果了。”

于是钟乐悠再去验了一次血。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他们又拿着报告去找医生。

医生皱眉看了一会儿,反复确定钟乐悠是个男的。

突然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秦云吉道:“我们是同学……医生,他到底怎么了,你还是快说吧……”

医生还问:“普通同学?”

“同学还分普通跟不普通的吗?”

医生说:“接下来的事情不太好说,这位同学,你既然不是家属,还是请去外面等一下吧,我需要跟病人单独交流。”

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秦云吉不安地问:“怎么了?他生什么很严重的病了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你要是他哥哥弟弟那就没关系了,不过是同学的话,还是给彼此留些私人空间吧。”

秦云吉虽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毛病,但医生这么说,他就只好先出去了。他对钟乐悠道:“那我就先出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钟乐悠听到医生说不严重的时候其实就安心了。

他想,不严重啊,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结果秦云吉关上门,只单独剩下他跟医生后,医生开口就一句:“从这个结果来看,你是怀孕了呢。”

毕竟医生一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病没见——虽然男孩子会怀孕看上去是匪夷所思了些,但科学数值就摆在这里,他只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还怕钟乐悠接受不了,语气加了一个“呢”。

钟乐悠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大概完全是震惊过头了,他想,啊?怀孕?怀孕是什么意思?

医生见他懵懵不语,继续道:“不放心的话去做个B超看看,应该是怀孕了。”

钟乐悠过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医生,我是……男的……”虽然有一处的确跟普通男生不一样。

医生道:“我看得出来你是男的……要不然你换家大医院再查查看,这样好放心些。”说实话,医生内心也惊讶,行医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着男人怀孕的事情。

钟乐悠呆呆地出去了。

秦云吉见他出去,忙问:“……医生怎么说?你还好吗?”

钟乐悠的强颜欢笑在秦云吉眼里完全就是受刺激过度,钟乐悠艰涩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医生只说,不严重……”

医生也没说错,怀孕本就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只是性别换了,有那么点吓人罢了。

秦云吉看钟乐悠这模样都快着急死了。什么不严重的病反而能让人变成这样子的?可先前医生将他赶了出来,眼下钟乐悠也没有明说,他就不好意思问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钟乐悠完全回不了神的样子:“……你家人呢?需要联系你家人过来吗?”

家人。

听到这两个字,钟乐悠才有些反应了。

他的家人,林父林母还有林素夕。

他本该第一时间就向自己的家人求助,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叫他难以启齿。

好在还有另外一个人。

冷付俊。

钟乐悠完全不知道两个月前,喝醉的那个晚上冷付俊对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就只有跟冷付俊做过那种事,虽然时间差了快半年,可要是他能怀孕,也就是冷付俊的了。

钟乐悠的眼神看上去好些了,他对秦云吉道:“……我,没什么大事。我先回去告诉家人……你也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秦云吉哪里能放心:“……我送你回家吧?”

钟乐悠只想一个人静静,他摇头:“……没事,我打车回去……这里到我家,你开车不顺路……”

即便钟乐悠强行挤出了笑容,秦云吉还是担心,他看着钟乐悠上了出租车,并要他到家了跟他说一声。

冷付俊接到钟乐悠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季度总结会。

这季度诸多指标未达到理想目标,他正在发飙骂人。

手机响了两声,他还想哪个玩意儿在这时候打他电话。但看到来电显示是钟乐悠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下去一半。

原因也很简单,他印象中钟乐悠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便是主动给自己发信息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再加上这两天钟乐悠人不舒服,冷付俊怕他是有什么事情。

他压了压自己现在暴躁的声音,出去接电话了。

而电话那头的钟乐悠,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哭。

钟乐悠没想过要在电话里对着冷付俊哭成这样的,甚至电话拨出去时候,他情绪还是稳住的了。

可一听到冷付俊的声音,他心里的委屈就排山倒海一般地倾塌了,浑身都开始发抖,一时之间除了哭也找不到其他的发泄途径。

他这么一哭,冷付俊也着急了,他忙声问钟乐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钟乐悠哭得话都不能说,他想告诉冷付俊,他在家,想叫冷付俊回来一趟。可说了在家两个字之后,其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也足够了。

冷付俊想他是在家里,而眼下当然是钟乐悠更重要些,会都不开了,挂了电话就直接回去。

奇怪的是回到家后,哪里都找不到钟乐悠。

外面没有院子没有,房间里面也没有,冷付俊里外找了个遍,都没有看到钟乐悠的身影。

他问两个阿姨钟乐悠在哪里,她们说在楼上啊,一回来就上楼去了,一直都没下来过。

他再问,那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好端端地为什么钟乐悠会哭。

两个阿姨皆被吓了一跳,但都说,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哭啊,这里也没听到有他哭的声音啊。

好在有黑泥,养狗千日用狗一时,黑泥咬着冷付俊的衣角把他拽去了书房,这才终于在他的大写字桌下看到了缩在里面的钟乐悠——估计是哭累了,然后就这么躺着,便睡着了。

终于找着钟乐悠,冷付俊可算是能放心了。

但他想将钟乐悠从底下抱出来的时候,黑泥突然凶了他,似乎不准他用手去碰钟乐悠。

冷付俊叫它后退,黑泥不服地叫了几声,惊醒了钟乐悠。

钟乐悠就是躲在这里给冷付俊打的电话,打完电话只觉浑身疲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睁开眼睛看到冷付俊,他心里的那股委屈感又上来了。

看着钟乐悠又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冷付俊先将他抱了出来,好脾气地问道:“……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又哭什么?”

钟乐悠不知道该怎么跟冷付俊说,他要怎么开口才能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冷付俊,他总不能直直开口说——我怀孕了,孩子应该是你的。他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打死他都说不出的。

他一言不发只是哭的样子哪里不会叫冷付俊心疼。

他觉得钟乐悠一定是受到大委屈了,否则怎么会哭成这样,他试图引导钟乐悠慢慢说出来:“……发生了什么,你都跟我说。”

钟乐悠摇头,那在旁人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意思,但钟乐悠想表达的是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冷付俊也没管他是在摇头还是点头,想到今天钟乐悠是去考试的,他问:“……是考试没考好?”

钟乐悠一边正哭,听到这句话立刻抬头瞪了冷付俊一眼,就是眼眶通红,这么瞪根本没有杀伤力罢了。

“好好好,我问错了……”冷付俊就不懂钟乐悠还会为了其他什么事情而哭,“……是不是人不舒服啊?”

钟乐悠终于点头了。

冷付俊昨天回来看着钟乐悠这模样就不对,现在钟乐悠点头,他就毫不犹豫地说道:“没事,我现在带你去医院,给你找好医生,不哭了啊。”

钟乐悠吸了吸鼻子,没敢去看冷付俊,慢慢说道:“……我已经,去过医院了……”

那就是结果不太好吗?

令他难以接受,所以都要藏在书桌下哭?

冷付俊问他:“……医生怎么说?”

就是这块不好说,不敢说。

但钟乐悠不说,冷付俊也担心:“没事,你说,不管医生怎么说都没关系。”

“……我……”

钟乐悠一顿再顿,冷付俊的心都叫他提了起来:“医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钟乐悠一直低着头没去看冷付俊,可便是不直视,他也依旧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该怎么说才好。

黑泥都看不下去,它凑上来,用鼻子蹭了蹭钟乐悠的肚子,然后冲着冷付俊叫唤。

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快要非法成精的黑泥已经嗅出来钟乐悠是哪里不对,冷付俊还让它别叫了。

冷付俊见钟乐悠怎么都不说,也没耐性等了,索性就说:“……没事,我现在再带你去医院看看,你别哭,我认识不少好医生,什么都不怕。”

钟乐悠拉住了冷付俊:“……没有生病……”

没有生病?那是怎么了?

钟乐悠声音越来越轻:“……医生说,我……”

后面那几个字冷付俊压根就听不清,他不得不低下头,凑到钟乐悠面前:“你慢些说,我没听清。”

钟乐悠的脸一下通红,他慢慢说了出来:“……医生说,我是,怀孕了……”

“……”

听到“怀孕”这两个字的那一刻,冷付俊差点厥过去。

但他站稳了没有。

大概就跟第一次见到钟乐悠,接住了从小花屋上面摔下来的他一样,虽然很疼,只是因为必须保持风度形象,所以硬生生稳住忍下了。

怀孕。

冷付俊恨不得将时间倒回两个月前,掐死那晚精虫上头的自己。

这下可出事了吧,出大事了。

他把人肚子给搞大了。

换了别人这也许就不是什么大事。且不说冷付俊一向爱惜身体从不乱搞,他也不可能会让别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叫人打掉,送房子车子或送点钱,从此也就摘得干净,再无瓜葛。

可钟乐悠不行,绝对不行。

冷付俊自己是真怕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瞬间的确有一种可称为害怕的情绪穿心而过,所以他下意识地抱住了钟乐悠,安慰说道:“……没事,别怕,别怕,我们再去医院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钟乐悠不知道自己两个月前对他干了什么,但冷付俊心里清楚这就是自己做的孽,“……你放心,我,我会负责的……”

幸亏冷付俊没有逃避责任,又给予了安慰,这叫钟乐悠心里舒服了点,被冷付俊抱着也没躲。

冷付俊载他去医院,其他医生他都不放心,最后还是联系了陈郅皓。

虽然那家伙的态度总是叫人忍不住生气火大,可医术的精湛专业程度却毋庸置疑,况且这种情况下也就只有陈郅皓的检查结果是能让冷付俊信服的。

钟乐悠这一天就没安生过,上了车人就只剩一半清醒,另一半全是昏沉了。

冷付俊开着车,心里依旧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钟乐悠睡过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钟乐悠的肚子上移——那里有他的孩子,他敢信么。

那晚的确是大意了。

不过是想着陈郅皓说过钟乐悠的体质受孕困难,再加上那会儿的确徒手变不出安全套来,所以就松懈了。

哪里知道老天就等着他这么一次要他好看。

但单纯是为了要他好看也就罢了,他只希望老天别牵扯钟乐悠。这孩子无辜的,错都在自己身上,不应该让他跟着自己受苦。

那瞬间冷付俊心中的想法清明,他希望钟乐悠没有怀孕,是他去看的医生误诊了——可心里另一面,也早就在偷偷对应这段时间钟乐悠的反常了。难怪他整个人都没有精神,难怪口味变了,原来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冷付俊一路都车速均稳。他开了点冷气,后来钟乐悠就睡着了,一直到车子停下,都没有醒来。

冷付俊不忍心叫醒他,他觉得是自己让钟乐悠白白承受了这些无妄之灾,是他叫人受苦了。因此下车的时候都特别轻声,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钟乐悠抱了出来。

但医院内部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钟乐悠还是醒了。醒来发现自己是被冷付俊抱着,他有点抵触。

冷付俊抱紧了他:“别动,我抱你,你脸朝里面,大家就看不到你了。”

钟乐悠眨眨眼,就真把脸埋进冷付俊的怀里了。

陈郅皓今天本来休息,被冷付俊一通电话叫来。他们到的时候陈郅皓还在换白大褂,见到冷付俊抱着钟乐悠进来。他淡定地说道:“你把他放到这张床上就好了,等下推他去做检查。”

钟乐悠其实有些怕。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自己又该怎么面对不好的结果。

陈郅皓看出了他的紧张,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给他:“含颗糖,糖分帮助缓解紧张情绪。”

钟乐悠想说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太喜欢甜的东西了,可还是接过了糖,拆了含进嘴里。

冷付俊看到这糖就想阻止,鬼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安眠成分在里面。

陈郅皓道:“放心,这糖孕妇儿童皆可使用。”

冷付俊:“……”

钟乐悠:“……”

果然还是有安眠成分的。

钟乐悠吃了不过十分钟,就睡过去了。

陈郅皓推着钟乐悠去做检查,冷付俊想找个地方抽烟,去了洗手间。

冷付俊心乱,最后乱成了空白,他抽了两支烟,什么都没想,只想等检查结果正式出来了再做打算。

确定有没有怀孕也简单,B超一照,什么都清楚了。

等冷付俊回去的时候,陈郅皓已经在等他了。

就是陈郅皓看向他的眼神不太友好,甚至还有古怪,嘴角那扯着的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

冷付俊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找适合你的形容词而已。”陈郅皓说,“原先是想叫你禽兽的,但总感觉真禽兽也没你这么禽兽,所以一时词穷了。”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冷付俊也明了了。

“至少两个月了,胎芽可见,胎心搏动可见,我只能说,你太牛了。”

“……”

“所以我说,要记得戴安全套,你还不信,一口把话说死在这里,现在知道我是为你好了吧?”语气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冷付俊叹出一口气,还真有点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半晌,他问:“能打掉么?”

钟乐悠还太小了,周岁才十九,大学都没念完。更何况孩子就是个意外,他跟钟乐悠什么都不是,平白要个孩子做什么?

陈郅皓好像料到了冷付俊会问这样冷酷的问题,接上:“搞大了人小朋友肚子再要人家流掉,你也太毒了。”不怕天打雷劈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还太小了。”

“你睡人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才多大?”

“……”

陈郅皓说的都对,冷付俊虽憋屈,却也只有认了。

“你要想做人流,我不反对,但我不会动这样的手术,这么损阴德的事情我做不来。”陈郅皓道,“不过我建议你先问问小朋友看法……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虚,也做不了这么伤身体的手术,你别要他命了。”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他哪里会是想要钟乐悠的命。

“他怎么了?”

“营养没跟上,身体太虚了。”陈郅皓的眼神似乎认定了是他这个搞大人肚子又想打掉孩子的魔鬼,甚至连平日里都不给予到位的关心,竟然能把人照顾成这样,“再看吧,先养养,要是能养好,手术的事情再议。要是养不好,孩子也留不住,自己就会流出来的。”

理智告诉冷付俊,这是关乎钟乐悠一辈子的事情,孩子自是打掉了好,不能耽误钟乐悠。

可听到钟乐悠现在身体虚,孩子可能就会自然流掉的那刻,他心里竟有几分怪异的舍不得。

“他身体跟别人不一样,做手术会有什么风险我并不敢确定。而且这最好是在两个月内就做掉的,现在起码已经两个月,你真确定……要让他承担这部分的风险?”

冷付俊思索了许久:“……他也不一定想要生下这个孩子……”钟乐悠根本连这样的准备都没有,是自己害他的。

陈郅皓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怀孕了么?”

“知道。”

“那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哭了,哭得要死要活。”

“光是知道怀孕就会哭成这样,你知道流产会给他带去多大的伤害么?”陈郅皓,“我跟你说,这医院进进出出是有很多女人在做流产,满大街的人流广告也贴得见怪不怪……但这手术对人的伤害很大,除却身上的,更甚是心里的……所以我一再强调,安全套安全套……唉,算了,心里清楚的哪里还需要我提醒……”

“……那总不能真生下来吧?”

“你既然不想要孩子,那干嘛要搞大人肚子?”

“……”

冷付俊理亏,怎么都说不过他的。

不是他不想对钟乐悠负责任,可这责任怎么负?

冷付俊思前想后,突然怔住。

也不是真没有办法了。

这下睡也睡了,孩子也有了,要负责任,只好把钟乐悠讨来做老婆了。

冷付俊虽看上去风流不羁,花花公子做派,便是逢场作戏,总跟一群妖艳贱货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但实则骨里守旧,或许是父母环境原因,他对待婚姻家庭的态度其实非常慎重忠诚。心里也有择偶的标准——他不在乎对方家境如何,平常人家最好,这样事简单人单纯。性格最好温柔听话,乖巧懂事。

而钟乐悠从根本上就很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又乖又懂事。

而且心地善良,总是用最真善美的一面看待一切,哪怕是伤害过他的人,都能大度给予原谅。

或许他常沉浸在自己受过伤的世界中,但对冷付俊而言,他闪得像个小太阳,纯真美好。

讨来做老婆一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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