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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亲一口脸红心跳(包子)中——四未

第35章

这么一想,冷付俊顿时觉得眼前所有问题都豁然开朗,一片光明——何苦想一堆有的没的,现成的办法就在这里,把钟乐悠娶回家做老婆就好了。

一直以来,冷付俊都用过分正经的眼光方式看待自己跟钟乐悠之间的关系。因为年纪原因,因为身份原因,他觉得自己只能将钟乐悠当成一个亲戚小弟弟看待,出于种种限制,他不该对钟乐悠有任何非分之想。

事实上,他不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也行,他就算有了非分之想,也没什么不对的。

没人要求他只能把钟乐悠当成弟弟看待,从一开始就是是他自己在这样要求自己。

从西北那一夜意外之后,他看向钟乐悠的目光就不纯粹了——也许一直都没纯粹过,只是被和平厚重的假象掩盖,而那次意外堪称诱饵,冷付俊上了勾着了道,将真实面目暴露了出来。

他现在只想,钟乐悠是冷冬重小舅子没错,那不亲上加亲了,还挺好的?

钟乐悠且讨他父母喜欢,说不定父母也高兴——就算不高兴不同意也没事,如今他做主,想跟谁在一起,要谁做老婆自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何况钟乐悠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单是这一点,至少宋声巧是会很高兴的。

冷付俊对钟乐悠先前所有心猿意马的念头,所有懊悔不看的愧疚,似乎都因为这么想开,变得轻松与理所当然起来了。

但其中毋庸置疑的是,冷付俊心里对钟乐悠一定是有好感的。

虽然引起这样好感的由头到底是什么并不好说。

也许只是因为肌肤相亲碰撞出来的念念不忘与回味无穷。

也有可能纯粹是因为久居暗处之人被身有暖阳光照的温度吸引。

他看过了太多人戴着虚伪谄媚的面具接近自己,只为图取利益——唯有钟乐悠在面对自己时是真实真诚的。

倘若没有发自心底的好感,他怎么会纠结矛盾,犹豫反复。又怎么会像头动物一样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二岁的男孩发情。

一通全通。

这块通了,其他方方面面也就不堵着难受了。

冷付俊甚至为前一刻还想让钟乐悠打掉孩子的自己感到羞愧。尤其后来陈郅皓将整个人流手术的实际步骤跟他说了,他更不愿意让钟乐悠去遭受这样的苦头了。

钟乐悠吃过太多苦,心里也已经留下过不少的阴影。

他不能再往其中填上一笔。

这时年纪小也不是什么问题了,冷付俊毫不在乎地想着,现在社会开放,很多人大学就结婚生子了。更何况钟乐悠就读的学校最大的赞助商就是冷家,他哪怕不休学,硬是请假一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八字勉勉强强是因为意外有了半撇,但在钟乐悠态度如何尚且不明的情况下,冷付俊已经擅自开始用看待未来太太的眼神看待他了。

这就是缘分,他想,从最初开始,就是钟乐悠掉到自己面前来的。

钟乐悠睡了一觉,时间不长,也就半个多小时。由于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说睡着就睡着,所以并没有疑惑这次睡过去是否哪里有问题。

他醒来的时候,冷付俊还在病房外面跟陈郅皓说话。

这段时间钟乐悠吃得少,营养不足,身体虚弱,现在正在补液,吊着针。

钟乐悠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是真怀孕了?还是先前那个医生的误诊?

他只希望能有个人过来先把话同他讲清楚了。

冷付俊虽在门外,不过目光一直注意着里面的情况,见钟乐悠终于醒来,他就推门进来了。

钟乐悠张张嘴,本想叫一声哥哥,可看着冷付俊,又叫不出来了。他更想直接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样了……

冷付俊在他床边坐下:“等打完针就可以回家了。你最近吃得太少,营养有些跟不上。”

“我……”可钟乐悠不好意思问,看着冷付俊,当着人对面,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

但冷付俊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事到如今,冷付俊绝对不会再将钟乐悠不知道的那部分真相说出来。说出来不过是让钟乐悠讨厌他罢了,他才不说。

他只说:“都是我的错。”他认真地认着错,“你体质特殊,所以跟别人不一样,会这样都是我的错。”

换作常人,就能明了这是什么意思。

但钟乐悠不行,不给他个明白话,他就不会确定。

“……那我到底是不是真的……”钟乐悠的手不由自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冷付俊接上:“是我的孩子。”

“……”

其实钟乐悠不想再哭的,这天早些时候,他就已经流过很多眼泪了。况且男孩子总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一点样子都没有。可他生性就爱哭,发生这样的事情,能泄出心中种种不安害怕的途径也只有哭了。

冷付俊说完这句话,几乎是同时,钟乐悠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他抽着鼻子,问冷付俊:“……那,怎么办?”

冷付俊又不能把心里的真实打算说出来,心里都已经计划好该怎么吃掉未来的小太太了,嘴上还说的好听:“没事,没事,别怕,孩子不生,我们不生……”

孩子当然不能生。

光是知道自己肚子有个孩子就足够让钟乐悠感到害怕了,他怎么可能会想着再生下来。

冷付俊帮钟乐悠擦泪,哄着他:“但是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也做不得手术,等休养休养,好了再说。”

钟乐悠听不进去冷付俊在说什么,他只道:“……我不能有这个孩子……”他自己还没完全长大,经济都不独立,生活更不独立,怎么能要孩子?更何况,他有了孩子,像什么?他是不能出去见人的,别人肯定会把他当做怪物对待。

冷付俊心里有所准备钟乐悠会这么说的,现在只想安慰钟乐悠。他年纪小,又一直认定自己是个男孩子,遇上这样的事情,恐慌无助,不知如何是好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冷付俊先这么说着,毕竟现在最重要是安抚钟乐悠将情绪冷静下来,接受肚子里已有个孩子的事实。

再养养身体,拖拖时间,他总能找到哄骗钟乐悠把孩子生下来的办法。

冷付俊还说:“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钟乐悠又信了冷付俊说的话。

钟乐悠并不知道冷付俊私下对自己做过什么,而他明面上看到的冷付俊,的确一直都在为自己解决各式各样的麻烦。

小到写作业,大到见自己最喜欢的偶像。

钟乐悠的欲望不大,世界简单狭小,因此在他眼里心里,冷付俊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如今这样的事情他根本没有主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除了冷付俊,他也没有其他能够信赖依靠的人了。

打完针,冷付俊带钟乐悠回了家。

一天就这样惊心动魄又兵荒马乱地过去,到家已是傍晚时分。

钟乐悠在医院睡多了,这会儿倒不太困,只是身体疲惫,腰又酸,一在沙发上坐下就歪着身子不想动弹。

钟乐悠现在身体虚弱,冷付俊怕冷气吹着凉,给他裹了薄薄的小毛毯,想他一下午估计什么也没吃,问了又说不饿,就给他打了果汁切了水果,妥妥当当地将人安顿好。

想来父母跟前他都还没这样体贴过,头一回全给钟乐悠了。

晚餐是根据陈郅皓给的食谱请了本市最好的营养会所做的,钟乐悠没有食欲,喝了两口汤就感觉腻味,不肯再吃。但还好种类多,冷付俊又哄又骗的,最后总算是吃了不少下去。

钟乐悠虽然食欲很差,吃了东西又总觉得恶心想吐,可好在是一直没有吐过。晚餐咽下也就都是吃下了,叫冷付俊安了不少心。

这两个月来,钟乐悠必定是没少受罪,陈郅皓明确说他是动了胎气。想起前一晚自己不经意那一手肘,撞在钟乐悠肚子上叫他疼得蹲下了,冷付俊就后怕——还好是没有出大事,可怕他差点就把自己的孩子给撞没了。

陈郅皓建议钟乐悠在胎位稳妥了以前都静养,并且杜绝任何剧烈运动。冷付俊听到了心里,吃过晚上就将人抱回房间休息了。

钟乐悠对冷付俊突然而来的体贴入微感到不适应——虽然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冷付俊的,可冷付俊温柔太过,叫他忍不住想退缩。

冷付俊自然能感觉到钟乐悠的退缩,就是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等钟乐悠习惯就好了,冷付俊无比自信地想着,他现在就是还不习惯,自己多做一些让钟乐悠习惯,这些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明明这段时间总是怎么睡都睡不够,那晚钟乐悠却有些失眠。脑子空空,倒是什么东西都不愿意去想,他只是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数羊。

没有注意到房门轻轻地开了,冷付俊走了进来。

黑泥跳下了床,摇着尾巴冲冷付俊跑过去。

冷付俊示意它安静,不许发出声音,但心里已经决定以后不准黑泥再上床了。万一不慎踩到蹬到钟乐悠哪里,可就了不得了。

夜灯昏昏,光线黯淡。

黑泥突然跳下床的时候,钟乐悠就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进来的人是冷付俊,却不知道冷付俊进来要做什么。

冷付俊轻轻走到钟乐悠的床头,本是想看看钟乐悠睡得怎么样了——结果看到钟乐悠是睁着眼睛看他,冷付俊怕是自己吵醒了他,不确定地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深夜宁静,冷付俊怕自己说大声了都会惊到钟乐悠,因此将音量压得很低。

钟乐悠眨眨眼睛,看向冷付俊:“……没有,我睡不着……”

冷付俊也不知那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听到钟乐悠睡不着,就直接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去。

钟乐悠大惊:“……哥哥?”

还叫自己哥哥。

冷付俊都想问他,发生这些事后,他怎么还肯叫自己哥哥?

冷付俊抱过了他,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可能会下雷雨……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结果你没睡着,我就更不放心了,今晚我陪你睡吧。”

“……”

钟乐悠一点都不想让冷付俊陪自己睡觉,可他又怕打雷,一时还真犹豫不决了。

但这一犹豫不决,就被冷付俊顺势抱紧,钟乐悠身体沉重,连单纯动动身体的力气都不想出,就只好被冷付俊抱着。

过了很久,钟乐悠才转个了身,转为背对着冷付俊。

至少不是面对面,钟乐悠感觉没那么尴尬了。

可也是这样的转身,冷付俊又很自然而然地从后面环住了钟乐悠,大掌覆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冷付俊对天发誓,那时他心里并无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妄念,他也真是因为不放心钟乐悠所以才会过来看看。最多就是有些自以为是,觉得钟乐悠今天肯定受了不少打击,需要自己的安慰。

他摸摸钟乐悠的肚子,想着里面竟有自己的小孩,感觉只是很不可思议。

冷付俊想了很久,问他:“有怪过我吗?”

钟乐悠被冷付俊里圈在怀中,后背暖暖的。一开始还对覆在腹上的大掌有些不适,可渐渐也就放松下来,这会儿慢慢又犯了困。

他反应慢两拍,冷付俊的提问是过了许久才回答。他问:“……为什么?”

“……因为是我,你才会这样,你本来不用受这些苦的。”

钟乐悠动了动脚,不小心踹在冷付俊小腿上。冷付俊的问题让他难以回答,对这件事情他确实有些无法接受,可他并没有想过要怪谁——若真要怪什么,他也只会怪自己这具不同常人的身体:“……但这件事,哥哥也不是故意的,是被人下药了,不是吗?”

冷付俊没有告诉钟乐悠自己做的事情,他只说是因为钟乐悠体质特殊,所以时隔这么久了才会有意外发生。

谁会相信这样的理由,但凡多个心眼的,都能听出来这是胡编乱造的鬼话。

可钟乐悠信了。

甚至都没有再多问过冷付俊真假,他就信了冷付俊的鬼话。

那瞬间冷付俊再次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到极点了。

就因为一次失去控制,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而本该怪罪他怨恨他的人,非但没有怪罪怨恨他,依旧是相信他。

冷付俊都有些难以置信——老天怎就舍得让钟乐悠来到自己的生命之中?

但他这脾性又难知见好就收。

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见过比钟乐悠更心软善良的人了,忍不住就得寸进尺问道:“……那,能把孩子留下来吗?”

第36章

钟乐悠迷迷糊糊都快有些睡着,听到冷付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瞬间清明不少。

……将孩子留下来?为什么?怎么能?

要说之前钟乐悠都没有怪冷付俊,那他问的这样一句话,倒是真的让钟乐悠开始怪他了。

怀孕会导致激素水平变化。可能其中有这么一部分原因,钟乐悠原先就爱哭的性格这一日尤其受不住,那一刻,钟乐悠委屈极了——冷付俊怎么能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钟乐悠想压下涌上来的汹涌委屈,但还是忍不住抽着鼻子,语气明显哽咽地说道:“……不能,我不能。”

冷付俊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哭了,连忙抱紧了想哄——现在怎么会是能再让钟乐悠哭的时候,都怪自己一时嘴贱得寸进尺,又惹得钟乐悠难受了。

冷付俊老实道歉,语气温柔:“……又是我的错,是我问错问题了,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你别往心里去,别难受,好不好?”

他给钟乐悠安抚顺气,想赶紧把他哄好。

但钟乐悠一瞬间讨厌极了他,很想用力推开他,奈何真的没力气,本来就没力气,一哭就更没力气。

钟乐悠从不骂人,他的嘴天生吐不出什么难听的字。可见这回是真实被冷付俊的过分刺激到了,竟骂了冷付俊一声:“你是坏蛋……”

但冷付俊会往心里去就奇怪了——头一次见钟乐悠骂人,又连骂人都是这样可爱,冷付俊听了只感更觉新鲜。

“……对对付,我是坏蛋,你可别跟坏蛋生气,反而伤自己身体。等你身体好了,我给你打了出气报仇,好不?”

钟付俊抽抽噎噎了一会儿,不理他。

但过了一会儿,钟乐悠又问冷付俊:“……为什么,想留下?”

可能就跟冷付俊这辈子眼高于顶霸道妄为惯了不会再改一样,钟乐悠这总是更善为他人考虑的性格也是难改了的。便是真被气到,可还是想知道冷付俊想留下孩子是否有其缘由。他不由自主地为他人考虑,想也许冷付俊是有自己的原因,并不是故意说了这样的话……

冷付俊没想到钟乐悠还会问,但他早就有准备——就算没有准备,现场临时编一个又有多难。

“……想到这是我的孩子,就有些舍不得。”他听上去情真意切地说道,“……我都这年纪了,也还没结婚的打算,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小朋友……突然有了一个,就像意外来的礼物,难免会舍不得。”

意外的礼物,多能说。

也就拿来骗骗钟乐悠了。

这孩子心软,来硬的会害怕退缩,来软的是最好的。

果然,听冷付俊这么说,钟乐悠就沉默了。

冷付俊再进一格:“不过我也就一时想到了才这么说,并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对我来说孩子像是礼物,对你就不一定了……是我要你受了这些委屈,是我过分了。”

冷付俊以为还能听到钟乐悠说些什么,结果他却是什么都没说。再过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钟乐悠睡着了。

冷付俊撑起上半身,还特意看了看,确定钟乐悠是真的睡着。谁知他撑起来的时候,被他霸占走了位置上不了床的黑泥正好也搭上了另一边的床沿,此时正双眼炯炯地跟冷付俊对视。

是冷付俊自己心里有鬼,毕竟才骗完小孩,现在看着黑泥,都觉得黑泥的眼神是在鄙视他。

冷付俊指着黑泥:“……不准上床,还有,不准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黑泥听得懂冷付俊的前半句是什么,至于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了,于是摇着尾巴看向冷付俊。

冷付俊睡了回去,将钟乐悠抱好,想了想,最后将床头那盏夜灯关了。

钟乐悠的确是累了,身心俱惫,潜意识里又有想要逃避的念头,因此这一觉睡得沉重,一直睡到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才被冷付俊叫了起来。

其实钟乐悠睡上一天他都不介意,就是觉得先该起来吃点东西,否则身体哪能吃得消。

钟乐悠刚醒的时候简直路都不会走,他依旧很困,眼睛也睁不开,走路摇摇晃晃,下一秒就要摔了的样子。

冷付俊看得心惊胆战,最后又是他把人抱下去的。

叫钟乐悠吃饭倒是没拒绝,可人坐在餐桌上,才吃一口,脸就要埋进碗里去了。

冷付俊再赶紧把人放到沙发上,看着钟乐悠又睡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慢慢醒过来。

这下终于是清醒了。

钟乐悠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有印象,奈何实在太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现在醒来是真醒了,能下地自己走路了。

冷付俊这几天就打算在家好好陪着钟乐悠,其他哪里都暂时不去了。毕竟眼下钟乐悠是最重要,其他什么都比不上。

哪里能知,钟乐悠吃了东西以后,就一脸平静地开始准备收拾东西了。

冷付俊一开始还不知他在房间里做什么,推门进去看看就看到他在整理衣服,被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在做什么?”

钟乐悠淡定地说:“整衣服啊……”

“好好的整衣服做什么?”照冷付俊现在的看法,钟乐悠最好除了吃饭之外,其余时间都安静躺着,动都别动。

钟乐悠反不解地看向他:“……我要回家啊……”

倒是把这么件大事给忘了。

考试结束了,现在是暑假,钟乐悠得回自己家。要是他不回去,林父林母定会来问他原因。

可这样的时期冷付俊哪里肯让他回去。

钟乐悠怀孕的事情暂时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至少是要等钟乐悠接受这件事情了再说出来。

眼下要是让大家都知道了,冷付俊自己被指责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不觉得有人敢当面对他做什么。但钟乐悠不行,他定会受到刺激。

再加上钟乐悠身体还需要静养恢复,要是回去了,谁能照顾他好,钟乐悠自己是绝对照顾不好的。

冷付俊不同意他回去,直说:“你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

冷付俊企图再次诱骗小朋友:“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回去?医院那边还需要再去,留在这里我才放心,你暂时不能回去。”

“……可是,我不回去的话……”钟乐悠为难说道,“……家里人会担心的……”

其实只要钟乐悠答应就好了,林父林母那里冷付俊自会能有办法解决。

冷付俊是不可能让钟乐悠走的,他道:“你放心,你留在这里,我向你父母解释。”

钟乐悠又不敢让林父林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怕他们对自己失望,又怕他们为自己担心。

反正冷付俊已经承诺了会为他解决这件事情,他就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他希望这件事,包括自己身体的秘密,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钟乐悠有点不安地对冷付俊说道:“……你不能告诉他们,我……”后面半句话,钟乐悠说不出口。

冷付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说的。”他目前也不希望别人知道。

最后冷付俊亲自打电话给林父林母,说乐悠放假先暂时不回去了,他这段时间刚好有空准备去外面走走,顺带就可以带上钟乐悠一起。他会好好照顾钟乐悠的,还请他们放心。

林父林母听了的确没有不放心,后来跟钟乐悠打电话的时候也只说叫他玩得开心——对他们而言,钟乐悠肯出去玩接触外面的世界是好事,他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而冷付俊也不算撒谎,后来他的确带着钟乐悠出去了。

在这里眼多事杂,保不准什么时候突然意外发生,还是出去了好。

冷家在邻市有一片人工沙滩,属私人领域,没有对外开放,目前只供他们自家人度假休闲用。

那儿空气好环境好,还可以带上黑泥三五一起,最适合钟乐悠目前转换心情且调养身体用。而且距离也不远,用不着长途颠簸,对钟乐悠来说负担不大。

冷付俊一应带了不少人过去,随行的保镖就有三个,外加营养师跟保姆——这次陈郅皓也算给面子,冷付俊请他一块儿来,他倒是没有拒绝。

就是陈郅皓这人的真实目的令人不得不防,冷付俊不确定他是不是觉得这事猎奇,想知道后续发展会是怎么样,总之绝对不是出于对钟乐悠的关心就是了。

可除了他之外的医生,又没叫冷付俊能放心的,只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了。

那会儿冷付俊觉得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把钟乐悠藏起来了,暂时谁都找不到。

而钟乐悠心性单纯,自己哄哄骗骗,拖延时间,总是能劝他把孩子生下来的。

但很快,钟乐悠就把一盆冷水泼到他脸上,浇得他透心凉,心还不能飞扬。

这里住了十来天,陈郅皓表示钟乐悠的身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各项指标都在正常水平之内,现在可以进行适当运动,增强体力。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冷付俊也是出于开心,便告诉钟乐悠,他现在身体好上许多了。

结果钟乐悠只问:“……那现在,是不是能进行手术了?”

冷付俊一懵,只盯着他,没有说话。

大概是被冷付俊这样眼神看得不自在,钟乐悠无意中再补了一刀:“……哥哥的话,想要小朋友,会有很多人愿意的吧?”

第37章

钟乐悠的这一问,可算是完全把冷付俊给问住了。

钟乐悠问,会有很多人愿意的吧?

很多人?

什么人?

那一刻,冷付俊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在钟乐悠眼里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钟乐悠看自己是什么样的?

又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冷付俊一向自傲惯了,他自以为在钟乐悠心里应该是个可靠强大的人。

他为钟乐悠狂扁过小朋友,还帮钟乐悠做过英语作业高数作业,在钟乐悠被过去的恐惧支配时,自己安慰他哄过他,他甚至为钟乐悠圆满了见到偶像的梦——当时钟乐悠开心到不行,兴奋到发起了高烧,医生来看他都以为他是嗑药磕嗨了。

冷付俊在为钟乐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样的回报。他并不是为了有回报才这么做的,只是如今细想起来,他的确为钟乐悠做过不少罢了。

冷付俊之前想的,就算没有到可靠强大这步,至少也是可靠可信这步吧。

然而钟乐悠对自己的这一问,毫不夸张地说,一下击碎了冷付俊的自以为是——冷付俊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以及可能会给钟乐悠留下的印象。

对了,他怎么能忘,怎么就因为现在钟乐悠对着自己亲近了就忘记了最初钟乐悠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那时钟乐悠是怕自己的。

再想,他当着钟乐悠的面揍了欺负过他的同学,在西北那回被下药又乱性对他出手——从这个角度来看,怕是怎么都离不开暴力凶残,风流滥情这几个字眼了。

而冷付俊这个人又好面子,眼下钟乐悠怀了他的孩子,生下来,免不了被人当做衣冠禽兽,竟然对这么个小男孩下手。要打掉,又会给钟乐悠带去伤害,他实在不想让钟乐悠去遭这么一份罪。

他以为自己想着将钟乐悠讨来做小太太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这样不仅名正言顺,而且能将钟乐悠所要受的委屈降到最小。

但实际上他压根没有考虑过钟乐悠的看法。

直到现在,他清楚钟乐悠的看法了。

若说刚开始还可能是因为胆怯而不敢接受,那么眼下,过去了这么多天依旧坚持,就是钟乐悠真不想要这个孩子。

还好他并没有强硬地对钟乐悠说过什么,否则除了暴力凶残,更是要加上强势过分了吧?

钟乐悠真不想要孩子,冷付俊难道还能硬逼着他生下来不成?

相比孩子,自然是钟乐悠更加重要的。

冷付俊可不希望钟乐悠会恨他。

就是心头有些失落,这么多天想来要改变钟乐悠念头的话没能改变钟乐悠,最后竟反而好像说服催眠了自己——一想到孩子要没了,冷付俊还怪舍不得。

而且比失去孩子更让冷付俊难受的是他终于意识到,在钟乐悠心里,自己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还计划着怎么将人讨来做太太,结果人家心里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念头,说不定还一点都不愿意跟自己有关系。

虽然这些都是冷付俊单方面想出来的,可他的人生一路顺风顺水惯了,从来是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头一次撞上死墙,冷大少惆怅了。

不过钟乐悠并没有这样想过冷付俊。

他的那句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并没有其他多余含义。

他一直都记得当初林素夕要嫁给冷冬重时,亲戚好友来他家道喜时林父林母脸上那种自豪与喜悦。

所有人都在说着,能加入冷家是林素夕的本事,以后他们跟冷家成了亲家,这便是享了大福气了。

钟乐悠更记得那场婚礼的盛大华丽,林素夕与冷冬重宛如公主王子,而现场不仅请来了明星表演,之后更有新闻媒体报导。

再后来,钟乐悠自己去冷家住上了一段时间。

他还是不常跟人接触,一直躲在自己房间的,就这样,进出往来还是会见到许多人,来的不是亲戚就是朋友。而冷家父母虽是随和又热心社会公益,但一家子吃穿用度,其实都非常讲究且不计造价的。

原先他对姐姐嫁入了冷家一直没有具体的概念,去冷家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人家。

而读大学后,他住到了冷付俊那里。

进出有司机接送,家里有阿姨负责照顾。别说是他了,就连黑泥,都有专属的美容师跟医生定期上门美容检查健康。

这样的冷付俊说想要小朋友——钟乐悠真不知道有什么难的,只要冷付俊真有这个心思想结婚想要小朋友,肯定会有很多人主动的啊。

钟乐悠并没有针对冷付俊,只是冷付俊所给的理由单纯说服不了他。原本那晚他就想说了,冷付俊想要结婚生小朋友的话,并非什么难事,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的。

只是那会儿他困了,冷付俊话还没说完,他就先睡过去了。

现在终于将这话再拿出来说了。

钟乐悠依旧是不变的想法。

就是他还不知气氛被自己搞僵,冷付俊现在很惆怅,惆怅到都有些下不来台。

但面对钟乐悠懵然不解的眼神时,冷付俊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一切因他而起,他是最没有资格卖惨的人,只好先道:“……你不过才好了一些,不一定能承担住所有的风险……况且这里也没有办法做手术,等你再好些,我们回去了再商量吧。”

钟乐悠点点头,他相信冷付俊是不会骗自己的,也觉得冷付俊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很坦诚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

又是一刀。

冷付俊身中两刀,一连惆怅了好几天。

他觉得要跟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说再见了。

知道钟乐悠怀孕后,冷付俊下定决心这次绝对要把烟戒了,这段时间是真的一口都没抽——但这两天想起来烦了,又忍不住开始抽。

他坐在别墅外面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沙滩闷闷抽烟。黑泥似同情他,见他这幅模样,都放弃了游戏,从大老远带一身沙子跑了过来,挨着冷付俊安静地坐下。

而陈郅皓从另一边来,看到这一人一狗挨着坐在一起的背影,只想笑。

突然想起庄周梦蝶的名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放在这里,用白话讲,怕是要变成,不知是人变成了狗,还是狗变成了人?

陈郅皓知道冷付俊大概在为什么烦恼,走了过去。

他这次会答应冷付俊一同随行给钟乐悠来当“私人医生”有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出于对双性人怀孕生子的好奇,但另一部分是为了躲他那个又缠又黏的小情人——偏他那个小情人还不太好惹,他躲哪里都能找到。这回躲进了冷家的地盘,终于算是消停了几天。

陈郅皓朝着冷付俊走过去,开口说道:“唷,你们两父子坐在这里谈心呢?”

冷付俊哼了一声,不搭他这腔,吐出一口烟,慢慢问道:“他这两天还好吗?”

这个“他”,毋庸置疑就是钟乐悠了。

“挺好的,他还挺好,孩子也挺好。”陈郅皓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冷付俊忧伤地想着,再好也没用了,马上要没了,他道:“他不想要孩子。”

陈郅皓大概猜到了,若不然,这几天冷付俊何苦这般愁眉苦脸的。

不过这是陈郅皓体会不了的感觉。

他原先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知道双性人的身体构造到底如何,整个怀孕的过程又是怎样。

钟乐悠不想要孩子,他最多就觉得失去这个观察的机会可惜,并没有什么其他感觉。

况且钟乐悠不要孩子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孩子是无辜的,但他更无辜,造成这桩悲剧的是冷某人。

陈郅皓毫不客气地说道:“那也是你的错。”

冷付俊沉默,没声了。

是他的错,他知道,都是他的错。

刺激完冷付俊,陈郅皓照例去给钟乐悠做身体检查。

从来怕生的钟乐悠,对陈郅皓的接受程度倒意外挺高。

想是知道了自己目前的情况总是要做手术的,那总归是要让医生知道的,钟乐悠心里是有那么几分不情愿,可没有办法,只有接受。

好在陈郅皓是那种既不过度关注病人也不过度忽略的病人的冷清医生——这种在其他病人面前时常遭受投诉的态度,到了钟乐悠地方就成了刚刚正好。

钟乐悠并不喜欢别人过度关注自己。

刚被陈郅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时,他很变扭。

但后来发现陈郅皓并不把他放在心上,总是检查了来,检查完走,对待他的态度随意,外面看到了也不一定跟他说话——这才叫钟乐悠安心了下来。

他就喜欢这样的医生,既没有打破他的私人安全空间,也没有显得冷漠难以相处。

陈郅皓发现冷付俊要真照顾起来,还是能将人照顾得很好的,钟乐悠最初状态跟现在的对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时陈郅皓以为他肚子的孩子可能都会自然流产,但现在却安然无恙地在钟乐悠肚子之中,一天天长大。

就是要流掉的话,也不能长太大了。当初就是因为钟乐悠身体太虚所以不建议立刻就做,但修养到现在,还是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

也不知陈郅皓是出于什么心理,很少告诉钟乐悠胎儿情况、一般只关注钟乐悠身体恢复情况的他,那会儿就突然对着钟乐悠说道:“孩子现在很健康。”

钟乐悠没反应过来,快三个月了,他的小腹依旧平坦,完全看不出里面是有孩子的模样:“嗯?”

“已经看得到他的鼻子了。”陈郅皓指着高清B超里面的图像给钟乐悠看,“以后这里就是手,这里就是脚,现在慢慢已经有样子了,很神奇吧……”

钟乐悠看着,却不言语。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冷付俊说这孩子像是礼物,但对他而言,就像一场灾难。

他现在心中唯有的想法就是将孩子快点拿掉——尽管他不想承认,可这是长在自己身子里的一块肉,日子久了,难免会舍不得。他是看到路边有只流氓猫都舍不得丢下要抱回家养的人,更不用说是面对一条小生命了,现在陈郅皓一说孩子都有鼻子了,很快手脚都能看见了,他就心软了。

陈郅皓又说:“你最初到我那里去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孩子是留不下的,那时你身体太虚,孩子没掉就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又长得好好的了,有些时候,生命真是说不出的顽强。”

“……小宝宝,很健康吗?”

“嗯,很健康。”

“……如果要流掉它,是不是很残忍?”

对这话,陈郅皓却又道:“那也不一定。在出生以前,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而言,它都还不能算是一个人。你若是没有做好接受它的准备,也许流掉更是一个妥当的选择,对自己对孩子都更为负责。”

“……是这样吗……”

“你是想流掉这个孩子吗?”

钟乐悠不忍心说出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认真的吗?照你现在的情况,已经错过最佳的手术时间了,可能也会给你自己带去很大伤害的……”

钟乐悠当然会被这样的话吓到,他越听便越加犹豫不决:“……那到时候,为我做手术的医生,会是你吗?”

双标的陈郅皓立刻说道:“……我是很想,但我更擅长救人,我不想杀人……”

“……可是,你刚刚才说了,没出生以前,不算人的。”

“定义是这么定义的,但将近三个月的胎儿,我并不忍心……”陈郅皓说道,“如果你要做这个手术,那我可以先将过程告诉你——通常来说,就是先用药水将孩子毒死……”

听到毒死的时候,钟乐悠就已经感觉自己要不行了。

可陈郅皓继续说着:“然后再用钳子将它钳碎,碎了之后,再将身体一块一块地刮出来……大概步骤就是这样的,光是听就觉得很疼吧?”

何止是疼,钟乐悠光是听着,就感觉自己是要喘不过气了。

先前他说了不怪冷付俊,相信这是意外。可当他知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还是无法避免地会埋怨冷付俊几下——都是冷付俊的错,要是冷付俊没有对自己做出这种事,眼下就不需要面对这些问题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做就做了,也不用管这些那些。

可先是知道了小宝宝现在很好,生命力旺盛,再知道了自己的决定将会用一种很残忍的方式强行剥离它跟这个世界的联系……钟乐悠怎么可能会不犹豫,他还是犹豫了,甚至有些微妙的自责。

晚上吃饭的时候,钟乐悠明显没什么胃口,吃得又慢又少。

冷付俊看到他的反常,还以为又是哪里不舒服,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饭菜不合心意?”

今天跟陈郅皓交谈后,钟乐悠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些事情,他犯了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听到冷付俊问他,钟乐悠抬起了头——虽然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冷付俊。但这两天,钟乐悠能感受到冷付俊的情绪比以往低落。哪怕他面上是往常的模样并无变化,可有些东西是从内向外发散出来。

钟乐悠对书本上的知识吸取会慢别人好几个节拍,但在感受这样的情感上,却是意外的敏感准确。

这几天冷付俊的话少了许多,对自己虽方方面面仍很俱到,依旧好气柔声。可钟乐悠意外听到过他在跟别人打电话,那时的冷付俊就没什么好脾气了,他很凶地对电话另头的人说话,说那个人效率太慢,猩猩都比他会办事。

这大概叫迁怒,钟乐悠不确定地想着,也许冷付俊是真的舍不得这个孩子,所以才连脾气都变成这样了。

钟乐悠放下手里的勺子,突然问冷付俊:“……我想知道,这个孩子,对哥哥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冷付俊没料到钟乐悠会突然这么问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是什么问题?

冷付俊吃不准钟乐悠心里在想什么,因此上回怎么说,这次还是怎么说:“对我来说,这像一个礼物。”

“……我说不要的时候,哥哥难过了吗?”

“……说实话,我是难过了。”

“……为什么?”

钟乐悠问为什么?可这哪里是有为什么的?

他继续说着:“……我一直在想,这样被生下来的话,小宝宝也太可怜了,对吧?”

可怜?

如果钟乐悠要说觉得自己可怜,那冷付俊绝对没有任何屁话。便是钟乐悠顺着这个由头将自己臭骂,或打一顿,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但钟乐悠却说孩子可怜?

冷付俊倒只想说这孩子真会投胎,知道投到了冷家来,成了他冷付俊的孩子。

谁会觉得做他的孩子可怜?大概也就只有钟乐悠了吧。

这时候冷付俊反想问问钟乐悠,怎么就会觉得孩子可怜了?

实际上他也真的问了:“……为什么会觉得小宝宝可怜?”

钟乐悠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他:“……寻常人家,都是有爸爸妈妈的……”

冷付俊听了这句,立刻就接上:“他也有啊,他不仅有爸爸妈妈,还有一只猫跟一只狗。”

钟乐悠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我们并不是……”

那瞬间,冷付俊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光彩。

他好像隐约找到了钟乐悠不想要孩子的理由——比起不能接受这个孩子,讨厌这个孩子,钟乐悠心里更多的是怕委屈了这个孩子,他更担心的是孩子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钟乐悠就是这样心软善良,遇上这样的事,他依旧将自己放置于后。

这块乖乖肉,到底叫他怎么办才好。

冷付俊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我们现在不是,但我们可以是。”

看来将钟乐悠讨回家做老婆,还是很有希望的。

第38章

冷付俊又得意忘形了。

其实他猜的也没错,钟乐悠确实是怕委屈了此时此刻只有鼻子清晰可见的小孩。

因为他不确定小宝宝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毕竟不管从哪方面而言,他都不可能将传统家庭所有的样子带给小宝宝。

但冷付俊说出来的话更让钟乐悠感到惊讶。

他们也可以?

他们怎么可以呢?

钟乐悠眨了眨眼,看向冷付俊:“……可是,你是哥哥啊?”

冷付俊笑了,那一刻他觉得钟乐悠的问题过分可爱。而身体先对他这样的可爱发言有了行动——冷付俊直接抱起钟乐悠,毫不客气地让他坐到了自己的怀里。

身体凌空那一刻,钟乐悠下意识搂住了冷付俊的脖子,等到再稳下,他们的鼻尖都已经快凑到一块儿了。

冷付俊盯着他:“我不做你哥哥也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爸爸,我就可以做什么样的爸爸。”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占谁便宜。

钟乐悠的脸顿时通红,想逃,却被冷付俊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继续说着:“如果你想要普通的家庭,那普通的家庭怎么样,我们就可以什么样。”

不管是冷付俊此时此刻的举动,还是此时此刻的发言,都让钟乐悠感受到了危险。

钟乐悠是循规蹈矩惯了的。

他觉得大部分人是什么样,他就该是什么样。因此面对自己的特殊身体构造,以及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才会有不安的心态情绪。

当被大部分人认可的现实理念跟自身的特殊情况发生冲突时,钟乐悠下意识地先否认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奇怪的,他是不该有小孩的。

而冷付俊则是他要叫哥哥的人,除了这样的关系,他们也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

但现在,他心中认为该相信的事情被冷付俊三言两句就轻易地击碎了。

那些他思索了很久,怎么想都觉得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冷付俊的口中,似乎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他陈旧的观念世界碎掉了一块,暂时无法重塑——便是重塑,都好像是按着现在冷付俊的所言所语来的。

钟乐悠张张嘴:“……可是,你就是哥哥……”

冷付俊心里想着,什么哥哥,这哥哥还真不是我自己选来要当的,我现在比较想当你老公。

“那你就继续当我是哥哥。”冷付俊完全就是欺负小朋友,没羞没臊地说着,“只是除了把我当哥哥,你还可以把我当老公……怎么样,我给你做老公,你也不吃亏的。”

听见这话,钟乐悠的脸更红,还连带着耳朵脖子都跟着一起红了——他并不是这样的意思……怎么话题被冷付俊带着带着,就偏成这样了?

钟乐悠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但冷付俊好不容易吃到了这块豆腐,哪里舍得松手,一时三刻都没肯放。

那时冷付俊觉得自己是看到希望了。

小太太跟小宝宝都触手可得。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冷冬重的电话时,早没了先前几日那般暴躁,语气之中尽是得意之色。

林素夕近来想跟几位朋友开个派对,本是看中了冷家在邻市的这块人工沙滩,便问冷冬重这地方是否能腾几天出来给她用。

冷冬重并不知最近这段时间冷付俊一直在那里,结果差点翻车了——毕竟林素夕告诉过他,这个暑假钟乐悠跟着冷付俊出去玩了。

这些事情,冷付俊不跟他来说,冷冬重自也不会主动问。说实话,这种情报他宁愿少知道一点,知道得多了,等哪天冷付俊死了,他还要给冷付俊陪葬。

可知道冷付俊带着钟乐悠是来这里后,他就不淡定了。

这么一个人工沙滩有什么好玩的,能让他们待了半个多月还不走?冷付俊这是打的什么心思?

冷付俊一接起电话,冷冬重就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带着乐悠在S市啊?”

冷付俊哼了一声:“你跟哥哥说话就这态度啊?”

冷冬重心里想着,你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你就知道电话里我还是对你客气了:“……我的亲哥,他姐正打算在那儿办个晚会,要不是我提前问了一下,都不知道你把人带去了那里。”

冷付俊蛮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的,办就办呗。”

冷付俊的态度过于坦诚,全然一副问心无愧无所畏惧的样子,反叫冷冬重听了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冷付俊真的只是带人过去那里玩玩?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不行,哪里能信他。

这家伙,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我现在一听你跟乐悠待在一块儿我就慌。”

“要你慌什么?”

“还不是怕你对人家下手……”

“我是这种人么?”

是的,你是。

冷冬重心里斩钉截铁地这么认为:“你带他去那里做什么?”

“这边空气好,又没那么热,我带人小朋友来过个夏天怎么了?”说实在,冷付俊倒是觉得不用瞒冷冬重,只是眼下事情有些复杂,电话里说不清,等下反把他吓着了。到时候保守秘密不住,说不准还在林素夕面前露了马脚,没这必要。

冷付俊的语气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像是有假。

冷冬重便想,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

可他接下去的一句又叫冷冬重心里没底,冷付俊道:“行了,我不跟你废话了,乐悠快醒了,我去看看他。”

说完冷付俊就挂了电话,剩冷冬重独自对着电话忙音混乱——这是在搞什么意思?

钟乐悠其实早就起来了,冷付俊过去看他的时候,他都洗漱完毕了。

见到冷付俊来,他眨眨眼,叫了声哥哥,然后说道:“……我正打算过去找你。”

冷付俊听到这句话,狼尾巴都差点藏不住:“嗯?找我有什么事情?”

想说的话都是已经准备过的,所以钟乐悠说起来并没有很困难,虽然语速慢了些:“……我刚才问了陈医生,他说我现在的身体恢复很好……可以接受手术的……”

冷付俊僵硬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快又突然,他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进门的方式出了错,现在想重新再进一次。

钟乐悠道:“……陈医生说了,因为我身体特殊,便是真要动手术,也要费些时间再做检查……但是他也说,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所以越快越好……我就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了?”

冷付俊深呼吸一口气,这些不是他出现了幻听,是真的。

钟乐悠很认真努力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昨晚他有过犹豫纠结,但睡过一觉起来,他的决定还是要拿掉这个孩子。

很好,他的身体,就应该由他自己做主才对。

尽管冷付俊心里气得想迁怒陈郅皓,恨不得立刻就过去抹了这个家伙的脖子,可他在钟乐悠保持住了自己该有的风度。他道:“……好,我去安排。”

钟乐悠又道:“……今天下午就回去好吗?这样,明天就能先去医院检查了……”

“好,可以。”

谁说钟乐悠没有主见的,他若能将心里的想法表达清楚,完全能为自己做主。

既是钟乐悠本人这样要求,那再拖也没意思。更何况时间拖久了,等孩子再大,只会给钟乐悠的身体带去更大伤害。

何苦如此。

因为钟乐悠的身体需要进行较为仔细的术前检查,陈郅皓特意从A市的朋友那里拉了一套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过来——若不是清楚陈郅皓的怪病癖好,冷付俊都要误会他是那种会为病人殚精竭虑的白衣天使了。

陈郅皓很贴心地向他们解释,以防他们后悔,这套医疗设备不会给腹中胎儿带去任何影响。

正如陈郅皓所说,钟乐悠的术前检查还挺费时间,主要是考虑到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的存在,很多要检查的项目不不得不临时采取变化。

结果也是等了一两天才出来的。

并不是那么乐观。

陈郅皓将钟乐悠的身体构造用3D模型模拟了出来,他告诉他们,钟乐悠的手术能做,只是风险较大。

因为他的两套生殖系统虽然完整,但要比常人单薄脆弱。正常人放一套系统的地方他塞了两套,所以手术难度肯定会增加,不上手上刀做了,陈郅皓也不能确定到底会怎么样。

不过能确定的是,两套系统在一个体内生存,难免会受到彼此的影响。就算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譬如出血破碎之类,也会受到不小的刺激——陈郅皓委婉表达,从位置来看,小唧唧可能会颓废一段时间,至于这段时间有多久,那他就不确定了。

陈郅皓说得这样吓人,别说钟乐悠怕了,冷付俊也觉得受不了。这等于是无风险便无事,一旦出现风险,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尤其陈郅皓的态度更让冷付俊觉得渗人。

先前他是不肯做这手术的,可眼下知道给钟乐悠做手术的难度后,意外激起了他的兴趣。

他一脸贱笑,表示现在自己很有兴趣做这个手术,虽然不保证没有任何不良后果,但他动手,比其他医生至少是更为靠谱的。

冷付俊看到他这表情就只想告辞,而钟乐悠也是一脸害怕的表示自己还是考虑一下吧。

现在陈郅是一点都不觉得失去观察机会可惜了,能为钟乐悠做手术也是足够激起他兴奋的事情。

陈郅皓告诉他们,考虑可以,但不要想太久,最好两天之内就给他回复。因为时间拖越长,对钟乐悠而言越不利。

还有,不管是要放弃还是生下来,他都很乐意继续为他们效劳。

冷付俊当然是希望钟乐悠能够留下这个孩子的。

回去的路上,他无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或哄或劝,总是想叫钟乐悠将孩子留下来——可瞥见钟乐悠那张忧心忡忡的小脸,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钟乐悠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选择,还是应该交由他自己来决定吧。

这段时间冷付俊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晚睡前都要去看一眼钟乐悠。他倒是想不要脸地再往人家床上挤,但主要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现在钟乐悠好些了,他就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再被禽兽附体。

只是这晚偷偷去看,却发现钟乐悠房间内空空,连猫狗都不见。

楼上楼下的灯都关了,也不知钟乐悠是去了哪里。

但冷付俊喊了一声黑泥,立刻有声响从书房传来——有狗至少是有这点好处的,在家就很方便定位。

冷付俊不知道钟乐悠在书房是做什么,想起上次钟乐悠也在书桌下面躲过,所以这回冷付俊直接去了那里,结果还真在下面看到了钟乐悠。

没开灯,钟乐悠拿着笔记本藏在这里,不清楚是在搜什么。

冷付俊将灯打开,蹲了下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钟乐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来这里,大概是冷付俊的书桌构造让他觉得安心,上一回也是这样,凭着本能将自己藏到了这里。

钟乐悠是睡不着,想到陈郅皓说过那些吓人的话,就觉得害怕。他躲在这里,上网搜起了人流手术的视频图片。

可想而知,看完之后更觉得可怕了。

冷付俊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便道:“别看了,看这些东西做什么?”

钟乐悠没什么生气,说话都慢慢的,他道:“……其实我,感觉得到它是活着的……”这句话显然是指在肚子中的小宝宝,“……它有心跳,有五官,很快就要长出手跟脚……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要放弃它好残忍……”

这么一块现在都凸显不出来的肉,在以后好几月里仍会为钟乐悠带去不少负担。今天陈郅皓都跟他们讲了,其实要生要流都一样,钟乐悠身体特殊,多少都会受到一些不可逆的伤害。只是一个近一些,一个远一些罢了。

但要钟乐悠选择留下或不留下,实在太难了。

要说不留下,他有很多理由,各个充分合理。

而留下,一个就够,舍不得。

他想自己这样就叫感情用事,可有些事情,不到将来后悔,就是理智不起来的。

钟乐悠缩在这里想得难受,冷付俊又冷不防出现——想起这一切都是拜冷付俊所赐,钟乐悠还是发脾气了。

他把笔记本扔到了冷付俊脸上,闷闷一句:“都是你的错。”

冷付俊来不及躲,被砸了个满脸。可这是钟乐悠第一次冲他发脾气,他生气不起来罢了,心里竟还有些高兴,觉得钟乐悠生气的模样也是可爱极了。

这件事无论钟乐悠提几遍冷付俊都是会乖乖认错的。

他诚恳地承认:“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钟乐悠抱着自己的膝盖,盯了冷付俊一会儿,弱弱问道:“……如果,把宝宝生下来……”

钟乐悠话都没说完,但这个假设足够让冷付俊瞬间接上:“我养!”完全忘记前不久自己还置身过这样的希望之中随后被很快浇灭,冷付俊根本不怕痛。

“……”大概是冷付俊给的回答太干脆了,钟乐悠眨了眨眼睛,“……那姐姐,爸爸妈妈哪里呢……”在外人面前,他还是称呼林父林母为爸爸妈妈。

冷付俊毫不犹豫:“如果你愿意生下来,那就只要安安心心等孩子出生都好。其他什么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冷付俊信誓旦旦地保证,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先前是想着捕获了小太太然后附赠小宝宝一枚,现在则是先喜提小宝宝,接着小太太才肯愿意看自己一眼——但不管怎么样,总是如冷付俊所愿的。

再瞧钟乐悠眼眶盈盈,泪痣一点软弱,就忍不住想将他按到怀里好好哄哄。这块乖乖肉,就是有这样令人心疼的本事。冷付俊越看越藏不住狼尾巴,干脆坐到地上,想一步一步将钟乐悠揽入怀中哄哄抱抱。

不料上回被冷付俊占去了便宜,这回钟乐悠竟学乖了。

一开始的确不知道冷付俊是想做什么,可看他凑得离自己越来越近还动起手脚来,钟乐悠连忙手动推开了他。

钟乐悠不太会骂人,要他口出脏字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这辈子两次骂人都是给了冷付俊的。第一次是冷付俊得寸进尺惹怒了他,他骂冷付俊“坏蛋”。

第二次就是现在,他用力推开冷付俊,拿眼睛瞪他:“……别碰我,你这个臭流氓……”

偏冷付俊是不会将这三个字放到心里去的。

他只会觉得钟乐悠骂人的小模样也可爱极了,恨不得再多骂两句听听。

第39章

第二天,冷付俊跟钟乐悠去找陈郅皓。

陈郅皓所在的楼层是医生们的休息区,相对人流较少。但这天他们上去的时候,只听得吵吵嚷嚷声不休,比超市还热闹。几个保安架着一个看上去膘肥体壮的男人往后拖,而那个男人被架着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着。

冷付俊想起来钟乐悠对大的声响都会本能感到害怕,连忙先将他搂进了自己怀中,一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一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试图帮钟乐悠隔绝这些声音。

他们到了陈郅皓的办公室时,看到陈郅皓正在擦鼻血。

他的白大褂上也沾了不少血,这画面倒是真的吓了钟乐悠一跳。

冷付俊问:“……你怎么了?”但结合刚才看到的画面,“……刚才那个被拖出去的人是揍了你吗?”

陈郅皓半张脸都是血:“……对,是这样的。”

“为什么揍你?”

“因为他就是个白痴。”陈郅皓骂道,“他爸癌症晚期,还求我给他爸做手术。这有什么好做的,别说病人痛苦,还浪费医疗资源。我会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吧,结果他就把我揍了,真是有病。”

“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救不了,让他爸回家等死吧。”

冷付俊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你才是白痴吧?”别说医生不应该这么说了,一般人都不会这样说的吧?医德呢?

这就是陈郅皓争议最大的地方。

要不是他医术顶级精湛堪称医院活字招牌,早就被扫地出门了。讨厌他的人就是觉得他没有医德,对待死亡的态度过分随意,说话也难听,实在让人厌恶到了极点。

“我说错了吗?不过是挨日子罢了,真心有他爸,还是叫他爸少受点苦,有尊严有体面地走了为好。”陈郅皓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遭殃的白大褂,一边换下来一边问他们两个,“今天来,是考虑好了吗?”

“对。”冷付俊道,“我们已经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了。”

因为正跟陈郅皓说着话,所以他脸上的表情冷付俊都看得清楚。冷付俊看到陈郅皓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立刻展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是为他们祝福:“是吗?那真是要恭喜你们了,这可算是一件大喜事。”

冷付俊觉得哪里奇怪:“……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开心似的?”

“我一向热爱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意义。”

纯属放屁,刚才还不是这幅嘴脸。

冷付俊觉得陈郅皓的态度哪里有问题,他这明显是希望钟乐悠把孩子生下来的模样啊——这关他什么事情?要他这么积极做屁?该不会是先前说的那番话中,其实是有哪里骗了他们?

冷付俊越想越可疑,事后打电话质问陈郅皓是不是有哪里隐瞒欺骗了。

陈郅皓倒也坦诚:“我就想看看双性人的整个生产过程如何。”

冷付俊是有猜到这样的原因,心里也一直都希望钟乐悠能将孩子留下来,但听到陈郅皓这么说,意识到自己竟然被陈郅皓算计了,心里感觉很不爽。

冷付俊啧了一声:“你没骗我们什么吧?”

“我要骗你们什么?”

“你那天说的是做手术风险很大,他妈的该不会最后是要生出来的风险更大吧?”

“我只是将手术会面临的风险都详细告诉你们,这哪里是骗,我向来都很坦诚的。”陈郅皓告诉他,“放心,你家小朋友的身体情况其实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吗?”

……冷付俊懂了。

操。

还真是骗了他们。

陈郅皓竟然敢这样骗他们,还做了一个什么3D模型出来说得头头是道,把他跟钟乐悠都吓到了。

冷付俊被他气得够呛:“你胆子真是有够肥,你就不怕我弄死你吗?”

陈郅皓蛮不在乎:“那你就来弄死我,看看以后谁给你家小朋友检查身体。”

这狗医生,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给我记牢了,要是我家小朋友以后出了一点意外,我就抹了你脖子。”

“你可别唬我,想杀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首都机场,你想抹我脖子可能都要先取号排队。”陈郅皓还是那副态度,“能遇到一个双性人的概率是多大,而且还是能怀孕的……我只是懂得机会是自己创造,而不是等别人施舍罢了。我既不是骗你们,也没有妨碍你们,希望你们也肯为医学进步做点贡献。”

听听这张嘴,说的是人话吗。

冷付俊被气到无话可说:“所以你才会被人一拳捶爆,这次是用拳头砸出你鼻血,下回可能就是拿枪指着你脑门了。”而那个人就是我,冷付俊心里想着,等到钟乐悠平安无事将孩子生下来后,我就来杀了你。

气死他了。

然而气归气,但身体又很诚实地装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冷付俊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钟乐悠。

怀孕三个月之后,钟乐悠的食欲渐渐恢复正常。虽也常听人说什么酸儿辣女,但钟乐悠对酸辣的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倒是甜食,在经历三个月看到甜食也没兴趣的日子后,钟乐悠对甜食重燃爱火,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现在最喜欢吃巧克力。

夏天热,巧克力只能放冰箱,所以现在一打开他们家冰箱,里面全是巧克力。冷付俊知道钟乐悠喜欢吃所以买多了,但是他没有料到钟乐悠的暴风吸入速度,一天能吃两大块,还不觉得甜腻。

冷付俊头疼。吃巧克力没问题,但钟乐悠吃太多了肯定不好,他现在就面临着光啃巧克力主食吃不下的尴尬。

只是不让钟乐悠吃,又不行,钟乐悠倒是不会开口指责他什么,可他会用特别委屈不甘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在说“不就是两块巧克力罢了,这都不给我吃”。被他这样的眼神一看,冷付俊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当然,虽然冷付俊觉得这头疼,但也是心甘情愿的疼。

他这段时间几乎都将心思费在了钟乐悠身上,事业方面免自然没以前那么斯巴达了。员工们纷纷松了口气,表示老总不来公司的日子对他们而言简直像是天天过年——除了一个人,江景言。

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冷付俊到底在忙什么的人。

冷付俊光是助理就有三个,显然江景言是其中最得他信任,因为很多事情都是经由江景言之手去办的。

冷付俊自然不会告诉江景言关于钟乐悠怀孕的事情,可江景言自己会猜,前段时间冷付俊突然要他找什么孕妇营养师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了。那时只以为冷付俊是搞大了谁的肚子要负责,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当他发现冷付俊身边并没有人,这些日子每天公司跟家,两点一线。显然人就在家里,而在他家里的人还会有谁,江景言一猜一个准。

这个认知让江景言很害怕,但他并不敢去做什么求证,只好夹紧了尾巴做事做人,每日兢兢业业——他宁愿没有猜到,更不希望将来的哪一天冷付俊会告诉他。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好。

然而员工都是八卦的,日子一久,员工们都开始猜测冷付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平日里的工作狂魔竟然连来公司的日子都少了——不仅出现率变低,脾气更是变好了。

策划部的部长说,是啊,上次我拿新方案去给他看,都做好被打回来的准备了,结果他竟然表示这次的方案不错?

在这里做了两年的文员小姑娘也说,上回我在茶水间不小心把水洒了,正在拖呢,老总路过,竟然觉得我勤快能干,要给我加工资?

冷家不少亲戚都在公司里上班,这话传来传去,最后免不了传进宋声巧的耳朵里。

她倒是不在乎冷付俊在做什么,就是生气,冷付俊跟她说的可是这段时间很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她现在最担心冷付俊的终身大事。关键是冷付俊自己一点不上心,一副准备光棍一辈子的模样。

那就只有她上点心,依她的心思,还是从相熟交好的朋友家选个媳妇儿,这样知根知底,彼此都放心。

宋声巧倒是挑了几个不错的人选,模样好性格也好,偏冷付俊总说自己忙,总敷衍着连去看一眼吃顿饭的时间都不肯给。

现在可算是被她知道冷付俊这段时间压根不忙,还说工作,都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宋声巧心里都清楚明白,还要装模作样地打电话问冷付俊最近有没有空。

冷付俊当然没空,每次宋声巧给他打电话无非就是那么一两件事,他都听腻了。他说,忙,太忙了,刚下飞机呢。

宋声巧就不跟废话了,挂下电话就准备直接杀过去。

她可真是被冷付俊气到。

因为再过一会儿就准备吃午饭,宋声巧要在这个时间出门,林素夕便问她是要去哪里。

宋声巧道:“我去付俊那里一趟,去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林素夕听了便道:“妈,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也正巧去看看乐悠。”

“行,那一起去吧。”

冷冬重见她们做起出门准备,问:“都快吃午饭了,你们是准备去哪里?”

林素夕回答:“去大哥那里一趟,我跟妈晚点回来了再吃。”

这两人一起过去,可叫冷冬重够害怕的:“好好的去大哥那里做什么?”

“妈说要去看看大哥,我也正巧去看下乐悠,放暑假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他呢。”

第40章

宋声巧跟林素夕一起去了冷付俊那里,冷冬重越想越觉得可怕——暑假都已经过半了,钟乐悠还待在冷冬重那里没有回家。

这两天林素夕已经觉得奇怪了,她道不然就是现在钟乐悠跟冷付俊相处得很好,否则照他这性格,不可能还不回家的。她不确定地说着,难不成乐悠被大哥养娇了?也变得贪玩起来了?

那时冷冬重正喝水,差点一口呛死。

鬼知道冷付俊对钟乐悠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上回给冷付俊打的那通电话,他到现在还不确定冷付俊最后一句话到底有哪些含义。

冷冬重在意这件事情更多是不希望林素夕受伤。她多在乎这个小弟弟啊,要是知道冷付俊对钟乐悠做了什么,先不论生气不生气,心里都要难受死——关键冷付俊又是自己亲哥,钟乐悠更是自己提议塞过去的,冷冬重想到就怄气。

但打电话过去跟冷付俊说吧,又显得自己很不信任他一样。上上次冷付俊就保证了那是个意外,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而上次打电话时冷付俊又表现得相当坦荡。

可不打吧,万一翻车,那就不得了了。

他很无奈,当初很简单的一件事,也不知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最后,冷冬重还是给冷付俊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宋声巧过去了——毕竟这就算不上什么通风报信,不过是兄弟之间友好的日常交流罢了。

不过最后事实证明冷冬重多虑了,而冷付俊也压根没有看到这条信息。

钟乐悠先前因为身体太虚,又是孕早期,所以被禁止一系列运动,安心调养身体。现在胎位稳定,身体健康,陈医生便建议他适当运动。

当然剧烈的蹦蹦跳跳那肯定还是不行,但至少每天出去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心情好的话,短途旅游也不成问题。

许是接受了这个孩子,放下了心,钟乐悠的精神状态要比之前好一点了,起码他现在吃得多了,脸颊长出肉了,小肚子也鼓了一点出来——就是仍然嗜睡。

那天的情况就是如此,房间的温度被调在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范围内,钟乐悠盖着薄被,睡得脸都藏到了被子里面,不愿意出来。

时间早不早午不午,冷付俊本还以为他就是赖赖床,没想到会赖那么久,才端了早午饭过去一口一口喂他吃下。

钟乐悠怎么都睡不饱,迷迷糊糊地被喂了吃的,又半梦半醒地睡过去了。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睡得脸颊红红的样子尤其可爱,就蹲在床边看着——怎么看都讨人喜欢,嘴撅着可爱,睫毛微翘可爱,再看眼角那颗泪痣,真是勾死人了。

冷付俊光单单这么看着就能看很久,看久了还忍不住想亲一口。

心动不如行动,冷付俊在钟乐悠脸上啵了一口。

没反应。

冷付俊得寸进尺,又在小嘴上偷亲了一口。

继续没反应,那就再来一口。

终于妨碍到钟乐悠睡觉了,他抬手一掌就呼在冷付俊脸上——这是钟乐悠的本能反应,倒也没有多重,但两根手指差点插进冷付俊眼珠子里去。

钟乐悠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冷付俊:“……你干嘛呀……”

冷付俊拿下钟乐悠的手,在掌心上亲了一口:“……不干嘛,你继续睡吧。”

钟乐悠将手收回去,转了个身,真又睡去了。

等到冷付俊端着盘子下去,也正是宋声巧跟林素夕过来的时候。

阿姨去开门,看到进来的是这两位,冷付俊当然还是很意外。

再看宋声巧这架势,就知她是来兴师问罪了,毕竟自己刚还在电话里敷衍她来着。

“你们怎么过来了?”冷付俊处变不惊,“坐吧。吃过饭了吗?”

宋声巧哼了一声,先坐下了。

林素夕没坐,她轻笑道:“今天妈说过来,我也就跟了一起过来看看乐悠,他在哪儿呢?”

冷付俊淡定说道:“他还没起,还睡着呢。”

林素夕有些诧异。虽说是暑假,但钟乐悠从来都很自律,偶尔睡懒觉是有,可睡到这么晚了还不起来让她有些难以置信:“我去看看他,这么晚也该起来了。”

冷付俊心里不愿她去打扰钟乐悠,可那是她弟弟,他又不好说什么,看着林素夕上去了。

林素夕知道钟乐悠睡在哪间,推开房门看到钟乐悠真还熟睡着,只感觉不可思议——难道他真在冷付俊这里将日子过得舒服惯了?怎一下这么贪睡了?

林素夕走过去,还没到床边,就见一条狗跳上了床,正是黑泥。现在黑泥不被允许上床睡觉了,因为冷付俊怕它压着钟乐悠。

黑泥大概还记得林素夕,所以见她进来的时候也没叫,但她要靠近钟乐悠就不行了,黑泥趴在床上,狠狠盯着她,发出低吼的警告。

黑泥是最早知道钟乐悠怀了小宝宝的,从那时开始,守护钟乐悠就成了它的使命。别说绝对不允许陌生人碰钟乐悠一下,哪怕是冷付俊,要是一声不吭突然碰了钟乐悠,黑泥都要凶他的。

林素夕没想到钟乐悠的房间里还藏了这么一只大狗,她怕了,没敢再靠近。

而黑泥的动静弄醒了钟乐悠,其实刚才被冷付俊偷亲那几下他就有些心里闷火,后来也没睡着。睁眼看到林素夕在眼前,他立刻惊醒,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出现了幻觉,瞬间坐了起来:“……姐姐?”

在看黑泥这吓人模样,他忙道:“黑泥,不准凶,你先下去。”

黑泥听话,乖乖跳下了床。但他像个保镖一样坐在地上,盯着林素夕的一举一动。

钟乐悠再看向林素夕:“……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素夕看黑泥这么听话才放心,她在床边坐下:“妈过来看大哥,我就一起过来看看你。怎么这个点还在睡觉?是生病了吗?你的脸有些红啊。”

钟乐悠不会说谎,也就不知自己该怎么回答了。

“嗯?怎么了?”见钟乐悠低下了头,林素夕温柔地问,“是不是真生病了?”

钟乐悠连忙摇头:“……没有,就是,想睡……”

她无奈笑问:“在哥哥这里过得还好吗?你们前几天不是出去玩了吗?玩得开心吗?”

钟乐悠慢慢回答:“……嗯,挺好的,哥哥对我很好……”钟乐悠这句倒也不算假话,除了在他肚子里安了个小宝宝外,冷付俊平日里对他的确是没话说。

冷付俊见林素夕一直没出来,就猜想钟乐悠是醒过来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而以林素夕的聪慧,又会看出什么……

宋声巧注意到冷付俊的分神,声音大了许多:“我跟你在说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那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过脑子,早忘了。冷付俊敷衍道:“……嗯,知道了。”

“那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还想考他?

宋声巧能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么些话:“爸爸朋友的几个女儿不错,抽空跟人家见见。”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去见?”

冷付俊很无奈:“我忙。”

他一说忙,宋声巧就来火:“你忙什么?公司也不见得你去,更不是出差,你不就在家里休息吗?抽一顿饭的空你都没有?你比……”

可这么说着,宋声巧很快就发现了哪里不对。

他这个嗜烟如命的大儿子,今天乖乖坐在自己面前,一根烟都没抽不说,身上甚至连一点烟味都没有——这就稀奇了,莫不是明早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到底是自己儿子,宋声巧很快就猜到了哪里不对。

若要说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冷付俊戒烟,那一定是他交往了真心喜欢的人,但对方不喜欢他把烟抽这么凶。

宋声巧意识到了这点可能,忙问:“……你这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妈,这些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等你自己想起来了再操心?”宋声巧道,“要是有了女朋友,赶紧带回家来,也省得我催你。”

他倒是想带啊,这不是怕吓到你们么,至少得缓冲一下。

“……再说吧,总之以后什么朋友家的女儿您都别费心了。”

好一个再说吧。

宋声巧听闻,语气立刻就变了:“真有女朋友啦?是哪家的姑娘?”

“你别问了。”

“啧,我问问怎么了?这是我不能问的事情了吗?”宋声巧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回我说的那个算命先生,人家说你还是先有孩子的,真的假的?”

“……”冷付俊倒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再说起来,这算命的还真他妈准。

冷付俊的表情在宋声巧看来就是默认,她瞬时喜上眉梢:“有你的啊,这还拖什么,赶紧带回家啊?”

冷付俊心里清楚这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他也没想着要瞒。不过是怕钟乐悠需要一点时间做心里准备,所以他计划着过几个月再说出来。

一个迟跟早的问题罢了,现在就慢慢透一点出来也好,省得到时候惊吓太过。

冷付俊道:“……过两个月再说吧,人才怀上,也不好烦这些事情。”

宋声巧一听自己有孙子或孙女了,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一再确认冷付俊所说是否真的,可千万别唬她。

冷付俊道:“我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么?”

只是想起算命先生说过的另外一番话,宋声巧忍不住再问:“……该不会,你虽搞大了人家肚子,但人家看不上你还不想要孩子,所以你不好带回家吧?”

这一问恰好踩在冷付俊痛处,他立即否认:“怎么可能,他不知道有多喜欢我,就是性格比较害羞罢了。”

第41章

强行被不知道有多喜欢冷付俊的钟乐悠还陷在是否要将真相告诉告诉林素夕的犹豫中。

这件事,从一开始钟乐悠就是不想说的,很简单,没脸说。要是说了,誓必还会引出自己身体区别常人的缺陷,钟乐悠不想再被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而且他也不敢说。

不管他人会如何定义这件事情,对钟乐悠而言,这件事情上也有自己的错——是他自己选择了要将这个孩子留下来的。况且其中人际关系又复杂,他怕会为林家带去额外的麻烦,尤其是林素夕跟冷冬重,他不希望自己会给姐姐跟姐夫造成困扰。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林家在照顾他,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给林家带去麻烦,所以之前才会在外受了委屈都不肯告诉他们。

想了又想,钟乐悠最后还是没有说。

而林素夕那会儿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想。

大概是钟乐悠一贯都是这样少话少言的,又难得跟冷付俊相处得好,林素夕只想钟乐悠可能就是该跟年纪稍大点的同性相处。对方能照顾他,能给他依靠,能带着钟乐悠慢慢外向起来——太多地方太多事情,要都告诉姐姐,的确是不方便的。

林素夕觉得钟乐悠在这里挺好,至少愿意出去玩了。

所以最后林素夕只再提醒了他一两句,要听哥哥的话,也别太麻烦哥哥,暑假该回家的,好叫爸爸妈妈放心。

宋声巧去找冷付俊的时候还面带薄怒,回去的时候就是安然无恙,还眉开眼笑了。

一想到冷付俊的终身大事八字有一撇了,她就高兴。

这些年来,她没少为了这件事情操心,但凡冷付俊自己稍微上点心思,她还不至于这样。可谁叫冷付俊一点心思都没有,她觉得要是自己不给冷付俊施加点压力,那怕是再过几年还是这幅样子。

宋声巧倒不是有多急着要抱孙子,她就是希望两个儿子都过得好些。冷付俊工作起来真不要命,还住在家里的时候一熬能好熬几天。她看着受不了,说过几回,结果冷付俊脾气比他爹还臭,要他好还不给脸,后来再说他,他干脆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宋声巧气得想啐他,没良心的东西。但意识到如今自己也管不得他了,就希望赶紧找个媳妇儿管管他。至少有了家庭,生活的重心会有所转移,冷付俊也不用将性命都拼在工作上了。

结果还真是了。

冷付俊下手还快,这下媳妇儿有了,孩子也有了。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孙子还是孙女不好准备衣服,但其他婴儿用的东西都好准备起来了。

一想到自己就要做奶奶了,宋声巧乐得不行。

虽然她答应了冷付俊,暂时不将这件事情说出,但天下亲妈少有能守住秘密的。

回去吃午饭,宋声巧就将这件事情在餐桌上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哪里还记得起来自己答应过什么。

于是她就说了,不仅将冷付俊有女朋友的事情说了,连“女朋友”怀孕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这可是冷龙明听了都吃惊的事,他问宋声巧:“真的假的?该不会这小子唬你吧?”

“是真的,别不信。这事哪里能开玩笑,你好做爷爷了,再也不用抱着你侄子那些小孩解馋了,以后有的是你自己孙子孙女给你抱。”

冷龙明听了高兴:“……那怎么不见他带人回来啊?这么大事怎么也不见得他来说一声?”

宋声巧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冷付俊不说的,但这有什么的,她马上又想,坐在这里吃饭的都是嫡亲的家人,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这些人都是能知道的。

“人家姑娘估摸着看不上他,孩子还不确定要不要,他还在想办法呢。”最后才补充,“不过他说他那对象脸皮子薄,性格又特别内向害羞,所以才一直没说,他叫我暂时也别往外说,等他们稳定了,自然就会带回家了。”

但其实坐在这里最需要注意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冷龙明听到孩子还不确定要不要就愁,这人不带回来以前是安不下心了。

林素夕是惊讶,但听过也就过了。

只有冷冬重,听到这件事在心里骂了冷付俊一声渣男。想起他前段时间还对钟乐悠下了毒手,这才多久,他一下子就找到真爱了?还有孩子了?关键是他都要做爸爸了钟乐悠还在他那儿住着?这叫怎么回事,钟乐悠也太可怜了。

啧,渣,太渣了。

宋声巧发自真心地想保守这个秘密,但也是发自真心地觉得保守秘密实在太难。大概只守了两三天,宋声巧还是忍不住往外说了——不过有孩子的事情没说,她只说冷付俊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女朋友了,结果对方看他不上眼呢,真是有趣极了。

这么一说,什么秘密都不是秘密了,怕谁还不知道。

而且道听途说,三人成虎,后来这话越传越夸张,越传越离奇。等传到冷付俊耳朵里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他正在追求某国的公主,奈何公主对他不为所动。

众人颇以为真——毕竟是公主呢,哪怕是冷家大少,面对公主也照样有很大难度吧。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宋声巧离开那一日,冷付俊面对的最大难题是傍晚的时候钟乐悠突然准备要出门。

其实林素夕他们离开不久后,钟乐悠就起来了。

家里待着有些闷,可天气这么热,他更不想出去。

整个下午他都坐在书房画画,傍晚的时候想起来吃块巧克力,结果打开冰箱,就剩两块了。

钟乐悠当下就跟花一样枯萎了。

一边吃着最后两块,一边心里难受,他就只是想吃点巧克力罢了,怎么连巧克力都不给他,委屈死了。

心里骂着冷付俊是坏蛋,吃完钟乐悠就换衣服要准备出门了——不给就不给,他自己去买。

钟乐悠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超市。虽然那是人多的地方,但完全可以独自逛,中途不用跟人说话,便是付钱的时候也不用跟收银员打招呼。

再加上超市空间大,食物多,种类又丰富,去逛逛看看买买零食,心情都会好些的。

要不是超市不能带狗,钟乐悠都要带上黑泥一块儿去了。

冷付俊看到钟乐悠做出门打扮,并完全无视他自顾自去换鞋的时候,赶紧上前将人拦住了:“你去哪里?”

钟乐悠不理他。

冷付俊抓着他的手没放:“怎么了?你要出去散步?现在太阳才没落下多久,一地暑气,别出去了。”

钟乐悠严肃说道:“……我才不是去散步。”

“那你去做什么?”

“……我要去超市买巧克力。”说到最后,瞪了冷付俊一眼。

“……”

冷付俊知道巧克力没了。他就是觉得钟乐悠吃太多了不好,所以也没叫阿姨再买。谁知钟乐悠对巧克力竟是这么执着,没了都要自己出去买。

哪里能让他去。

冷付俊知道钟乐悠其实没那么脆弱,他现在身体挺好的。可一想到超市那样人多的地方,他就不放心。

“明天就给你买好吗,你别出门。”

“……我现在就要吃。”

“应该还有两块在的。”

“……我已经吃完了。”

“……你今天都吃了,那就等到明天好吗?明天一定给你买。”

钟乐悠盯了冷付俊一会儿,竟说了句:“……还说什么问题都交给你呢……连巧克力都不给,还指望别的呢……”

钟乐悠是真学会向冷付俊发脾气了。

其实哪有人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只是不敢随便发作罢了。

钟乐悠小时候也是爱跟父母撒娇耍赖的,只不过父母走后,再没有怀抱能让他如此罢了。

林家对他很好,他知道,但再好他也清楚那不是自己家。他有心理障碍,始终没有敢彻底融进,一直用外人的身份对待着自己。林家对他的每一分好他都记得,所以他小心翼翼,怕给他们带去麻烦,怕叫他们失望,每一分好都要担两分心。

所以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不敢说,考试挂科了便觉得对不起林家父母,放暑假不敢睡懒觉会起来做家务,他们给什么便是什么,从来不会提自己的要求。

他未在他们面前任性过一丝一毫,所以不知道他们能接受的限度在哪里,只因为他们说自己懂事又乖,因此只会在他们面前展露自己懂事听话的那面。

但现在,他是在冷付俊面前任性过的。

也算骂过冷付俊,还拿笔记本砸过冷付俊,巴掌都招呼过了——虽然力道又轻又软。但是对钟乐悠而言,这就算是在发自己的小脾气了。

如果冷付俊对此生过气凶过他,他必定是不敢了。

可冷付俊没有,不仅没有,看上去还受得很开心。

于是钟乐悠便觉得自己这样是被允许的。

他就像是藏在沙发底下的小猫,需要被一点一点引诱出来。如果外面的人弄疼弄怕了他,他会立刻缩回去,但倘若发现外面没有危险,还摸着了心仪的东西,他便会再出来一点。

现在诱惑着钟乐悠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的人就是冷付俊。

至于冷付俊,他当然不会觉得钟乐悠这样不行,他觉得钟乐悠这样很行,哪怕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对他而言,钟乐悠发脾气的模样新鲜,又招人疼。

钟乐悠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冷付俊哪里还会不依——毕竟这已经不是吃不吃巧克力的问题,这已经上升到信任危机了。

冷付俊只好道:“好,那我陪你去。”

第42章

冷付俊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去过超市了,记忆中上次去超市都是他还在欧洲留学时发生的事情。

冷付俊在外留学期间倒是很低调的,他没加入过什么海外华人的富二代交际圈,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学习。唯一像富二代的一点是他当时住的公寓稍好些,但里面基本上是比较热爱学习且平时不搞事的各国留学生。

那会儿大家相处得都还不错,经常来轮流做菜什么,所以留学期间冷付俊常去超市。

到现在,要不是钟乐悠说要去超市,冷付俊是不会想到要去的——他连公司楼下的便利商店都懒得去。

冷付俊亲自开车带着钟乐悠去了最近的商场逛超市,还好不远,大概就十来分钟的车程。停好车后,电梯上到超市门口,冷付俊牵着钟乐悠进去。他一手推购物车,一手非要跟钟乐悠手牵手,好像钟乐悠是小孩子,一不注意就要走丢了似的。

其实也有几分这样的原因在里面,这个时间点超市人不少,万一被挤了撞了可不得了,不把钟乐悠放置在自己可见的安全范围内,冷付俊不放心。

况且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压根不会觉得他跟钟乐悠手牵手有什么问题——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怎么就不能牵手了。

而钟乐悠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感觉自己牵的不是冷付俊的手,牵的是一块烫手火山石,非常想要甩掉。

再说了,他不准冷付俊牵他的手。

这臭流氓,抓着机会就占他便宜。

钟乐悠变扭极了:“……你,别拉着我,把手松开……”

冷付俊才不肯:“为什么?”

“……大家,大家会看到的……”

“那就让他们看去,这有什么了?”冷付俊在空间稍大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将钟乐悠拉到身边,“你抬起头看看,谁在看我们?”

钟乐悠不敢。

冷付俊再说了一遍:“没事,你就抬起头看看,我们牵手站在这里,你瞧瞧谁会看我们。”

人来人往的超市,谁会有那个闲心去看两个男的是不是牵着手,再去猜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大部分人都是匆匆路过,急着去抢限购限时特价商品或单纯急着付钱——便真有那么一两个吃饱了撑得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他们,一对上冷付俊那堪称吃人的恐怖眼神,也立刻就挪开了。

“胆子大些,没事的,别人要看你,你狠狠瞪回去。”

那些对钟乐悠来说需要勇气才能跨出半步的事情,从冷付俊口中出来,就好像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钟乐悠不确定地问:“……那万一,我瞪人家,人家要打我呢……”

这是什么无厘头的担心?

冷付俊听了只觉得怪好笑,又怕钟乐悠误会自己是在嘲笑他,憋出了没笑出来,他道:“这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吗,谁敢打你,我一拳就把他揍飞了。”

这句话倒是很有可信度的,想起最初冷付俊狠揍欺负自己的那几个同学时,拳拳到位,而且一脚能把人踹飞,钟乐悠莫名地安了心。

他就是这样,又好骗又好哄,小脑袋瓜还不够机灵,反应慢慢的。本是在说着不能让冷付俊牵手的事,几句来回后,钟乐悠就觉得冷付俊说得有道理,他们牵手不怕被人看。

不过是后来单手推购物车实在不方便,冷付俊就自觉松开了钟乐悠的手。但他时不时就会揽一下人,确定钟乐悠时刻在自己身边,不会丢了。

其实这样的地方,都不用冷付俊注意,钟乐悠自己也不敢离开他太远的。陌生的环境中,黏在熟悉的人旁边,对他而言才有安全感。

火锅食材正在三折出售,许是夏天的缘故,吃火锅的人少了许多,那提示牌上的三折下,已经先有了一个被划掉的五折。

钟乐悠看到火锅食材就想吃火锅了,他道:“……我想吃火锅。”

先前还只要巧克力的,现在看到火锅就想着火锅了。

冷付俊当然不会答应。

夏天吃火锅本就容易上火,况且这些食材都不知道摆了多久,谁知干净不干净,万一吃坏了肚子,那就要命了。

可直接说不准似乎显得自己过于严厉,钟乐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还是软和些好。冷付俊道:“这个时间,阿姨肯定已经在准备晚餐了。要是再吃火锅,不就浪费了阿姨们的辛苦吗?”

这种话就能很好地说服钟乐悠,他明显犹豫了,然后问道:“……那明天吃?”

冷付俊便又开始骗小孩了:“那明天再来买食材,这些冷冻的都不新鲜,明天买新鲜的回去。”

钟乐悠又哪里知道冷付俊是在哄他,就跟家长找理由不给孩子买玩具一样。钟乐悠还觉得冷付俊的话有道理,点了点头:“……嗯,那明天再来买吧。”

冷付俊很喜欢钟乐悠这样。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这样特别可爱乖巧,傻乎乎的讨人喜欢。

单纯为了买巧克力又哪里需要太多时间,更不需要购物车。只是难得来一次超市,冷付俊就想体验一下跟钟乐悠一起逛超市的感觉。

钟乐悠也许久未来超市,看到之前吃惯了的零食饮料就想买。原先是有些克制的,可冷付俊又说他想要什么尽管拿,才放开了些。

不过也没有真喜欢什么就拿了什么,他只将那些不拿会可惜的东西才拿了。

冷付俊这时候又怪自己一张嘴说得太快,钟乐悠现在岂是想吃什么就好吃什么的?于是钟乐悠前边拿,冷付俊在后面查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不能吃的东西赶紧偷摸着拿出去。

乍一眼突然看到儿时最喜欢的果冻出了怀旧包装,里面附赠的是自己小时想要收集却一直未齐的小玩具。

钟乐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那瞬间停止了。

他没有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会再看到这个牌子的果冻。

冷付俊见他停下脚步,盯着面前的果冻眼睛一眨不眨,只当他是想拿:“怎么了?你要吃果冻吗?”

钟乐悠连忙回神,眼眶已经泛红了,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了,没事的,他长大了,都长大了。

“……没事,我不吃,我最讨厌果冻了……”

但钟乐悠并不擅长伪装,冷付俊除非瞎了,否则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表情明显写着有事,他现在很伤心。

“怎么了?”

钟乐悠却快步走开了:“……去付钱吧……回去了……”

冷付俊生怕钟乐悠出事,毕竟他不知道钟乐悠跟果冻之间会有什么关系,也根本不清楚好好的钟乐悠怎么会这样。

但不管他怎么问,钟乐悠都不肯告诉他,他只说自己没事,其他再不说了。

冷付俊被他弄得也不确定到底有事没事了。差点哭出来绝对是真实发生的,他都看到了钟乐悠那时泛红的眼眶。可坐上车后钟乐悠就好像恢复了,晚上吃饭正常,出去散步也没不去,该怎么样还是什么样。

冷付俊只怕他不说实话,又是一个人在那里硬撑。

想来想去皆不对,晚上他就偷偷摸摸去了钟乐悠房间,爬上人家的床。

钟乐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冷付俊抱进怀里——冷付俊似在检查他是不是真的睡了,睡得好不好,但睡得好好的钟乐悠就被他这样弄醒了。

只是没什么力气挣扎,冷付俊又抱得那样紧,钟乐悠眼睛都没睁开:“……你做什么……”

“……吵醒你了?”冷付俊声音很轻,“……你继续睡。”

钟乐悠倒是想继续睡,可冷付俊一只手贴到他的小腹上,钟乐悠感觉越来越热,人也就跟着清醒了。

那一刻确定了冷付俊又跑到他床上来是真实发生并不是他在做梦后,钟乐悠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冷付俊一口肉麻的话张嘴就来:“来看看我的宝贝睡得好不好。”

钟乐悠并不买账,他小声却坚定地说了句:“……谁是你宝贝……”

冷付俊笑答:“两个都是。”

“……”

但对于这句话是否能信,钟乐悠产生了疑惑。

冷付俊这些日子对他关怀备至,体贴照顾是不假,可他始终觉得冷付俊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肚子里的宝宝。

包括那些欺负人的轻薄话也好,说他们可以组建一个家庭的话也好,依旧都是为了宝宝。

而钟乐悠会这样以为的原因也很简单,毕竟在知道他怀孕以前,冷付俊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是没有回家睡过一晚的——可见他并不在乎自己一个人在家是怎么样好不好。

但知晓自己怀孕后,冷付俊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显然这些温柔都是为了宝宝才给的。

只是现在冷付俊又说自己跟宝宝两个都是他的宝贝,他难免就疑惑这话是不是能信。

冷付俊不知道钟乐悠心里在想着什么,他抱着钟乐悠,说道:“你这儿的床小了些,明天睡我那里去,我那边床大,不怕翻下去。”

钟乐悠只想说他这里睡得就很好,绝对不会翻下去。

而且冷付俊的得寸进尺叫钟乐悠不喜欢,好像每次他退一步,冷付俊就前进两步,搞得他心里没底,都不知道下一步冷付俊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钟乐悠想从冷付俊怀里钻出去,就是冷付俊抱得紧,他免不得挣扎几下。

结果就听得到冷付俊道:“……别蹭,谁教你这么蹭的,再蹭就出事了……”

钟乐悠并不知道自己蹭了哪里,但冷付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清楚的,连忙停下了。

第43章

自己说了这么一句,钟乐悠竟然就真的乖乖不动了。

冷付俊愈发觉得他招人疼爱,怎么就会这么乖。

忍不住在钟乐悠脸上亲了一口,冷付俊笑道:“乖,宝贝真乖。”

钟乐悠脸皮薄,一下就红了。他转身,伸手就按着冷付俊的脸要将他推远了,恨不得再踹上一脚,他又说了一遍:“……谁是你宝贝……”

冷付俊道:“刚才不就说了吗,你们两个都是。”

钟乐悠一时没了话。

这么多年来,除了父母,真再没人叫过他宝贝了。

就是被冷付俊这么叫,他很不适应:“……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怪怪的……”

冷付俊又凑上去:“不习惯?我多叫几回你就习惯了。”

钟乐悠真要蹬他了,他就不明白冷付俊怎么能气都不喘地将这种话说出来,换了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钟乐悠扭来扭去的,冷付俊抱住了没放:“……好了,别动了,你乖乖睡着,宝宝也该睡了。”

冷付俊这句话,钟乐悠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果然是为了宝宝才这样的。

可他不是冷付俊,好的话不好的话,都做不到张口就来。最后嘴也没张,只将这样的想法压了下去。

又有点点难过地想着,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知道冷付俊这样欺负他,一定会保护他的吧?

也不对,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况且,冷付俊虽是爱占他便宜,可平心而论,他一直都对自己很好。

就是突然想到冷付俊买鸡翅包饭给他吃的那一回,他一口还没完全咬下去,冷付俊就伸手为他接着掉下去的饭粒。因为这种事情也就只有爸爸妈妈为他做过,所以那时他才觉得冷付俊好到叫他奇怪。

冷付俊见钟乐悠终于老实下来了,问他:“……今天是怎么了?在超市的时候,怎么一下子就伤心起来了?”

钟乐悠以为自己伪装得不错,没想到还是被冷付俊识破了。心里确有一刹那的犹豫——这件事情,他可以告诉冷付俊吗?

这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的曾经,哪怕林素夕都不知道。当初就是因为忘给自己买果冻,所以爸爸妈妈起了争执。爸爸赌气出门,妈妈追上去,最后酿成了一出无法挽回的悲剧。

那件事后,他再没吃过果冻。

往日里在超市看到果冻倒也平静,只没想到今天会有机会看到当年爱吃的那个牌子,还是一模一样的包装——以及附赠的小礼物。

他就是想要收集齐那系列的小礼物,才会闹着要吃果冻的。

钟乐悠想了想,最后仍是不敢说。

他心里将悲剧归根于自己的原因,都是自己的任性导致了父母遇上事故。他认定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怕说了出来,冷付俊也会怪罪是他的错。

原本还在自己怀里拱来挤去的钟乐悠安静得可怕,冷付俊想自己一定是问到点上了,虽不知具体是何,但对钟乐悠而言,大概不会是什么好的点。

钟乐悠很安静,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用力地攥住了冷付俊的衣袖,可过一会儿,又放开了。

钟乐悠道:“……我突然,好想吃鸡翅包饭啊……”

冷付俊不确定钟乐悠这样是不是在转移话题。感觉像是,可钟乐悠这小脑袋瓜现在还知道转移话题了?还能突然转到鸡翅包饭上面去?

这大半夜的,家里哪能变得出鸡翅包饭来?

而且怀孕能吃吗?冷付俊并不确定。

不过他想,偶尔吃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再看了眼时间,才晚上十一点多,也不算很晚。这个点哪里还有鸡翅包饭……他并不知道,总之他喜欢的那家鸡翅包饭店肯定是没开门了……商场估计也快关门了……那就,小吃街?

这里有小吃街吗?这个问题难倒了冷付俊。

再说小吃街的东西干净吗?钟乐悠能吃吗?

他不确定地问了钟乐悠一声:“现在就想吃吗?”

钟乐悠只是突然想到了鸡翅包饭,仅此而已。要说很想吃并没有,他更多是不想让冷付俊再问超市里的事。还好是晚上,灯都关了,他便是僵硬地说谎,冷付俊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钟乐悠骑虎难下,不知道撒谎的时候该如何灵活收场:“嗯……现在就想吃……”

于是冷付俊就打开手机去查了最近哪里有鸡翅包饭。

还真有一家一直开到凌晨两点的店,看上去店面小小的,除了鸡翅包饭还卖奶茶跟盖浇饭。冷付俊留心了用户评论,看到大部分评价都是“干净卫生”以后,才去看地址在哪。

要说很近也没有,十公里,但开车过去也就那么十来分钟的事情。

“这么晚了真的要吃,你不困吗?”冷付俊再问了最后一次。

钟乐悠立刻说道:“是你把我吵醒的。”再加上,“你害得我现在都睡不着了。”

这模样,倒是跟他们最初见面时完全不同了。

那会儿钟乐悠缩手缩脚,说句话连头都不敢抬,便是抬了头,也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哪像现在,竟学会了发小脾气。

冷付俊倒是更喜欢钟乐悠这样,证明人心里跟他是亲近的。要是不亲近,哪里敢有这样的言行。

再说打是亲骂是爱,冷付俊只当钟乐悠是在同自己撒娇,他受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些得意。

冷付俊开了灯:“那我带你去吃。”

钟乐悠惊讶:“……欸?”

“怎么,你不是想吃吗,那就去吃啊?”

“……可是现在……”都快半夜了啊。

钟乐悠最是循规蹈矩,大人说晚上不能出门就从来不出门,还真没有做过半夜三更出去吃宵夜的事情。

但冷付俊想得简单,既然钟乐悠想吃,那就去吃。

眼下宝宝长得很好,钟乐悠身体也健康,再加上肚子还没显形,要去哪里走走玩玩还来得及。等之后肚子大起来了,估计钟乐悠自己都不愿意出门了。

因为孩子,钟乐悠会在一段不短的时间内做事受到各种限制,所以他希望现在钟乐悠想要什么,自己都能替他完成。

“现在怎么了?想吃我就带你去吃。”冷付俊是认真的。

黑泥原本稳重地趴在地上,听到“出去”两个字后立刻来劲,原地开始打转,似乎是想跟他们一起出去。

冷付俊道:“你换衣服吧,我也去换衣服。”

钟乐悠感觉自己是说错了话,毕竟他撒了小谎,闹得大晚上的冷付俊还要带他出去。可从冷付俊的反应来看,他这样又是没有关系的,便是在半夜提出了要出去吃东西的要求,也是会被接受并完成的。

钟乐悠一贯穿得宽松,倒是冷付俊,钟乐悠第一次见他穿得如此休闲——白色的宽松短袖,搭配黑色大裤衩,要不是为了方便开车换了运动鞋,估计他都要穿着拖鞋去了。

毕竟是夏天,又是大晚上,冷付俊也是抛掉往日最爱的面子,要跟钟乐悠一起休闲一遭了。

大概是第一回 要在深夜出门,换好衣服后,钟乐悠渐渐兴奋期待了起来。

他们要出门的时候,黑泥在他们身后狂叫,似乎是在埋怨他们出门竟然没有想着要带上它,实在神狗共愤,令狗发指。

钟乐悠就舍不得把黑泥留下来了——要不是现在是三五懒得理他们,非常高冷,也跟黑泥一样,钟乐悠估计就会提议将它们一同带上。

钟乐悠摸摸黑泥的脑袋:“……哥哥,把黑泥也带上吧?”

冷付俊一句“带着狗干嘛”都到了嘴边,再一秒就要吐出来了,但对上钟乐悠跟黑泥的眼神,又默默咽下。想来他也很少带黑泥出去,这次就当带着黑泥兜风了。

因为不放心黑泥在后座,钟乐悠跟黑泥一起坐到了后面。冷付俊跟着地图导航开,后面的钟乐悠与黑泥降下车窗吹着风。

黑泥双眼发亮,迎着风企图将头伸到窗外,快乐得像个两百来斤的孩子。

冷付俊瞥了一眼:“黑泥,不要把头伸出去,进来。”

又不是在指责黑泥,但钟乐悠听了就道:“黑泥很乖的,它才没有把头伸出去。”

连说黑泥一句都说不得了,冷付俊突然意识到,可能在钟乐悠心目中,自己的地位没准还是黑泥高:“这样危险。”

钟乐悠就是不愿意听到冷付俊说黑泥不好,黑泥都这么乖了,他竟还有话说。钟乐悠道:“黑泥知道的,它不会的。”

居然这么维护。

行叭。

冷付俊不说了。

晚上的车子少了许多,一路畅通,十公里没几分钟就开到了。下车的时候还是给黑泥牵引上了,毕竟这么大一条狗,要是不牵着绳,难免吓到路人。

不过也是下了车才知道这里热闹。隔几步路就是酒吧街,这边是美食街,对面一排小宾馆小酒店——难怪一家鸡翅包饭店都敢开到凌晨两点。

冷付俊那些高调的车全部叫司机开去接送钟乐悠上下学了,他自己开车出门的时候往往都很低调,只开开那些普通大众的车。

就像今晚,来路边小店买个鸡翅膀饭罢了,他开的一辆旧车,停在路边哪怕被熊孩子刮花了也不心疼。

钟乐悠吃了两个鸡翅包饭,喝了一杯果汁。

其实这时对他来说开心并不是因为自己吃到了什么,而是做了一件先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而冷付俊虽然又当司机又什么都没吃的,但看到钟乐悠笑了,他心里也就欣慰了。

本该是件好事的,整个过程都尽了人意,结局也是和谐满美——结果第二天起来,钟乐悠闹肚子疼。

第44章

明明从外面回来之后是无事的,睡觉之前也还好好的,哪里想到醒来钟乐悠说肚子疼了。

冷付俊就想肯定是昨晚的东西吃坏了,早知道就不带他去吃了——昨晚只想着叫钟乐悠开心,没有考虑太多,总觉得偶尔吃一次罢了,量也不大,哪里会有关系。但一出事就立刻知道哪里不对了,大晚上又是油腻腻的东西又是果汁,吃了哪里能好。

其实要说肚子很疼并不至于,可里面还有一个小宝宝,钟乐悠不敢掉以轻心。平时这样的疼他还能忍耐,但这种情况下,就怕生其他事。

冷付俊给陈郅皓打电话,一边急忙开着车送钟乐悠去医院。陈郅皓听了冷付俊说的话,在电话另一头就指责他没有将人照顾好。大半夜的还敢带钟乐悠出去吃这些东西,看把他能的,怎么不带着钟乐悠奔月去算了?

到了医院,陈郅皓一脸认真严肃地为钟乐悠做检查。

冷付俊担心,见陈郅皓久久沉默不语就忍不住催他几声,但陈郅皓一直拉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模样都让钟乐悠担心了起来,他生怕小宝宝出事。

冷付俊等得焦心:“……到底怎么样?没事吧?”

陈郅皓收回了轻按钟乐悠肚子的手,看了眼刚新鲜出来的报告结果,道:“没事,估计就是吃多了,撑着不消化。”

“……”冷付俊一下子就炸了,“那你沉这张脸做什么,存心吓唬我是吧?”

陈郅皓费解:“我给病人做检查难道还要嬉皮笑脸的啊?”

“……”

“虽然这回是没什么大事,但以后半夜三更就不要出去吃宵夜了。况且路边小店谁知干净不干净,普通人都有可能会吃坏,你们俩心也太大了些……”当然眼神还是看向冷付俊居多,“人家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算了,您这一把年纪了还任着乱来可就让我迷惑了。”

“……”

第一次面对这些事情,是新手大概都会有失误的时候。被陈郅皓这么说,冷付俊心里当然极度不爽,但这回确实是他没有将人照顾好,也就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回去的时候,钟乐悠怪自责的。

他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原来根本没什么事情,却要冷付俊手忙脚乱地送他来医院,最后还被陈郅皓说了一顿。

这段时间冷付俊一直尽最大限度地在陪他,公司都去得少很多了。原本今早是要去开会的,却因为送自己来医院打乱了计划。

钟乐悠最不愿意的就是因为自己给别人带去麻烦。

车上,他不安地搓着小手,一直没有抬头。

冷付俊自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觉得钟乐悠是在没事找事,有了不舒服当然要说出来,没事才是最好的。要是拖到严重了才说,那就无法挽回了。

他见钟乐悠低着头一言不语,只当他是肚子还不舒服,温柔地问:“……怎么了?肚子是不是还疼啊?”

钟乐悠摇摇头,其实还有点疼兮兮的,可他不敢说了:“……对不起,我……”接下去的话说不出口。

冷付俊不知道他好好的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也是这些日子钟乐悠在他面前皮惯了,他都忘了钟乐悠原先的性格是如何。

他还是那只缩在沙发下面的小猫,虽被冷付俊诱惑着出来了不少,却因为不小心碰到其他东西,受到了惊吓,又整个身子缩了回去。

冷付俊站在外面跟他说话,他都不敢再探出头了,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他总是很不安,患得患失,却更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对待什么都不敢放下全心信赖。

好在冷付俊懂了。

毕竟相处这么久,钟乐悠的性格虽不能说都摸透了,可百分之七八十还是摸得准的。

冷付俊道:“陈医生说得对,其实都是我不好,昨晚要没带你出去就好了。”

可说要吃东西的人明明是自己啊……钟乐悠听到冷付俊认错,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难道不是自己的错吗?说要吃的人是他,早上小题大做的人也是他……

冷付俊看向钟乐悠,刚好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猜准了,他道:“你睡得好好的,可不是我把你闹醒了么?后来也是我带着你去吃的,要是当时脑子没糊涂就好了。你不怪我吧?”

钟乐悠又怎么会想着要怪他,连忙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好。”

钟乐悠眨眨眼,慢慢说着:“其实,昨晚很开心……”

“嗯?”

因为是第一次这么晚了还出去吃东西,也是第一次跟黑泥一起坐车出门。第一次见到深夜还热闹十分的街道,以及穿着大裤衩的冷付俊。

只是钟乐悠说不出太多,心里想得清明,可要开口,字跟字就会在嘴里打架。

最后只道:“……我很开心,黑泥也很开心。”

“……”

行叭,又是黑泥。

冷付俊忍不住想,钟乐悠到底有多喜欢黑泥?一开始不是很怕它的么?

但钟乐悠的表情没刚才那般纠结,冷付俊放了心,继续说着:“以后要是哪里有不舒服,就要马上说出来,不要藏着不说。我宁可陪着你来一趟医院检查安心,知道吗?”

……原来冷付俊也不怪自己打乱了他的计划吗?怎么现实发生的跟他心里担心的都不一样呢?

钟乐悠傻乎乎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还能有假吗。但冷付俊心里也有说不出的心疼,一般人家的小孩子会为了这么件事情想这么多吗?更何况钟乐悠又不是一般,他现在肚子里还多了个小宝贝,比一般更要慎重看待才是。

这时他有一百个理由去骄纵任性矫情,可他没有。

冷付俊道:“当然,也许是小宝宝在不舒服,当然要说出来。”

冷付俊只是想找个听上去更能让钟乐悠接受的理由,奈何他真不知这在钟乐悠听上去又是另一种意思——就好像顿时稀释了他本以为冷付俊是给他的关心。钟乐悠觉得冷付俊就是更担心小宝宝,做的温柔都是因为小宝宝。

他并不是要跟小宝宝争什么,只是感觉被区别对待了,有些难受。

冷付俊要知道钟乐悠心里是怎么想的估计得呕一口老血出来,可惜他并不知道。

钟乐悠听了他这话后,乖乖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冷付俊还觉得自己这些话都说可好了,笑道:“嗯,乖。”

本是上午要开的会被推迟到了下午。

下午冷付俊不得不走,可又不放心钟乐悠一个人待在家里,况且最近也总是待在家里。钟乐悠喜静,其实不觉得有什么,画画费神费时间,一坐一天也是常有的。

但冷付俊看得难受,他觉得自己这都算不上是金屋藏娇,天天关在家里,娇都能藏成委屈。

想了想,冷付俊便问钟乐悠要不要去自己的公司参观——现在钟乐悠只有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冷付俊才能放心。

钟乐悠并不是很想去,冷付俊诱惑他:“公司餐厅的下午茶很好吃。”

诱惑成功。

钟乐悠问:“能带黑泥吗?”

一个人去会紧张,能带上黑泥就好了。

冷付俊严肃拒绝:“不能。”

但带人去公司这样的行为到底还是高调了些,虽然冷付俊走专属通道,下车直接从电梯到办公室,没被人看见。可助理秘书都看到了,免不了私下说上几句。

那时有关冷付俊正在追求某千金大小姐的留言已经传开来了,尽管听着可信度不高,可无风不起浪,这样之后再看到冷付俊是带着钟乐悠来这里,江景言还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

不过看看钟乐悠身材平坦,一点也不像是怀孕的模样,江景言又开始疑惑——难道怀孕的是另外一个人?

江景言认真地数了数,钟乐悠一个,怀孕的一个,追求的一个?这就三个了?冷付俊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了?

而对此抱有疑惑的除了江景言外,很快又加入了冷冬重。

他听说冷付俊最近交好一个小男生,连去公司都舍不得分开,还要带在身边。

那瞬间他疑心过会不会是钟乐悠,但又觉得不可能。毕竟带钟乐悠去的话就实在太高调了,冷付俊应该没有傻到这程度。

于是冷冬重也认真地数了数——冷付俊不小心渣了钟乐悠。现在又已经有女朋友。结果除了女朋友又被一个小男生迷住。

这算上钟乐悠勉勉强强是三个。

三个啊?!

这还是人吗?

他们冷家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花心种子,冷付俊一定是基因突变了。

冷冬重脑补太多,觉得这是冷渣男欺骗了钟单纯,现在钟乐悠还在他那里没有回家就是最好的证据——冷付俊是什么手段的人,他要对钟乐悠下手,钟乐悠逃得掉吗?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洗脑了,对冷付俊死心塌地海枯石烂了。

冷冬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忍不住打电话去问了,他问冷付俊现在跟钟乐悠如何了,女朋友是谁,小男生又是谁——当然他没表现出来自己内心的火烧跟质问,他只道这是兄弟之间友好的日常交流跟来自弟弟的偶尔关心。

冷付俊哪里还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这迟早会传出去,只是没想到冷冬重知道得这么快,看来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大家都还挺八卦?

这回便也不藏了,总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就一个一个慢慢来,都拖下水了再说:“……你别做梦了,还三个,亏你想得出来,你说的这三个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是谁?”

“还能有谁。”

粗了,冷冬重好好坐着都被吓到站了起来:“……你要说谁?乐悠?你跟妈说的女朋友就是他?你别张口就来啊,你女朋友不都怀孕了吗?”

冷付俊知道宋声巧会瞒不住,也是故意要她知道,毕竟她知道,家里人都会知道,省得他再慢慢说:“是怀孕了啊。”

“那你还想着骗我?男人还能怀孕呐?你这敷衍的还能再明显点吗?”

“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就因为是他才不好说,不然我还藏着不带回家啊?你不信也罢,再过几个月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撒谎是狗。”

“撒谎我就是畜生。”

“……”冷冬重感觉大脑瞬间重度缺氧,“……你再说一遍,怀孕的是谁来着,我怎么感觉刚才我失忆了……”

“是乐悠。”冷付俊便淡定地再说了一遍,“怀孕的是他。”

第45章

在冷冬重以为冷付俊要把钟乐悠吃掉的时候,冷付俊说他不是故意的,并且保证再没有下一次。

在冷冬重以为他们雨过天晴相安无事的时候,冷付俊的表现却让冷冬重的怀疑再次冒尖。

而等到冷冬重以为冷付俊是个渣男,把人家吃完就扔的时候,冷付俊又告诉他钟乐悠怀孕了。

怀!孕!了!

如果震惊能化成实体,那么现在冷付俊一定能看到冷冬重快要扭曲成了世界著名油画《呐喊》的模样。

还是肉体连着灵魂一起的那种扭曲。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接受难度也实在太高了,冷冬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心肌梗塞一命呜呼了。他按着胸口生怕自己厥过去,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能呢……他是男孩子啊,男孩子怎么能怀孕呢……”

冷付俊并不打算将钟乐悠身体的秘密告诉冷冬重。这事太隐私,只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没必要再叫其他人也知道。

冷付俊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当初也费了好大劲才接受,不过都怀上了,也是命中注定吧。”

冷冬重简直要喷火了。

这么大件事情,冷付俊倒是能瞒得住。

瞒到现在还敢轻飘飘地给他来几个“都怀上了”“命中注定”——这是单凭八个字就能打发了的事情么?

冷冬重扶住了墙,不然站不稳:“……这也太荒唐了,那你们可算什么?乐悠他能接受吗?”

想起钟乐悠不过十九岁罢了,才上大学,又是那样内向胆小的性格,竟被冷付俊搞大了肚子。不管当初他将钟乐悠交给冷付俊照顾的原因是什么,到现在这步完全是冷冬重想都不敢想的了。

他不怕自己被林素夕打死,他怕林素夕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气死。

冷付俊慢慢说道:“他当然接受了,不接受怎么能把孩子生下来?”

竟然还要把孩子生下来!

竟然是认真的!

“……那你跟乐悠算什么?你要跟他在一起?”冷冬重根本不相信钟乐悠会喜欢冷付俊,就算会,那百分之八十是被迫的。

而且他更不相信冷付俊会对钟乐悠来真的,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就在那里,年龄身份家世,样样不匹配——况且这样对钟乐悠下手,冷冬重觉得自己这位亲哥活简直脱脱一恶鬼。

“那是自然,我们两个现在挺好的。”冷付俊单方面如此宣布,“孩子的事情暂时先不说,他还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想想怎么让林家知道。”其实是冷付俊还需要一点时间将钟乐悠成功拐到手。

冷冬重忍不住嚎道:“……这怎么能,哎哟喂,我的亲哥,你这不是存心想要破坏我美满的婚姻生活吗?那小朋友是素夕弟弟,她要是知道了哪里能好,你还搞大了人家肚子?哎哟喂,你这让我怎么办才好?”

“我跟人小朋友你情我愿谈恋爱怎么了?关你什么事了?要你在这里哀天丧地的?不过就是怀孕在意料外罢了,那又怎么了,做我们冷家的孩子还不好了?”冷付俊说得振振有词,“我这也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合适喜欢的,你还在这里嚎,非要我打一辈子光棍,合着你就高兴了?”

冷冬重气得想咬人,这老王八,还强行给他扣帽子:“那你也得分对象啊,这是我小舅子,人家见你也喊声哥哥,你就真下得去手?”

意外踩在了冷付俊自己也心虚的地方,冷付俊越气说得越贱:“……这声哥哥确实喊得好听。”

“……”老流氓,这种时候还耍流氓,冷冬重真是要被他气死,“你自己想想,爸妈能接受吗?”

“接不接受都一样,我们在一起,孩子也有了。这本该是亲上加亲的事情,你老婆怎么想完全取决于她是怎么看待的。”冷付俊的确不在乎林素夕的看法,这时候谁的看法对他都不重要,只要钟乐悠乖乖待在他身边就好,他只不愿意让外界的眼光看法打扰到钟乐悠的心情,“而且你将这件事情想得太夸张了,想简单些,就是我找到了老婆而已。你祝福我就可以了。”

居然还想着要祝福。

“我怕你妈知道了会把你的头按在马桶里刷……”但吼也吼过了,惊也惊过了,现在冷冬重的情绪也缓和下来了。

他冷静地深呼吸了几口气,语气终于冷静:“……那你是认真的?保证不是随意玩弄人家?”

冷付俊懒得跟他解释了:“结婚证都领了,你说真的假的?”

结!婚!证!

“……我粗了,你这可真是……”

冷付俊笑:“真是什么?”

同性婚姻法虽是好几年前就通过了,但冷付俊到底是冷家的大少爷,说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能做到这步,冷冬重也不好说他不是认真的了。

“……但这件事你还能瞒多久?迟早是要叫大家知道的吧?”

“放心,不会拖到孩子出生的。乐悠现在在我这里不回家,也会叫林家父母担心,所以最多一两个月,等他做好准备,就会叫大家都知道了。”

“……我懂了,你心里都有计划了,我就是第一头被你宰掉的牛羊……”冷冬重可算明白了冷付俊的算盘,他这是打算各个击破,到时候再叫林素夕或林家人知晓,至少自家人都已经知道,能站在他这边了。

“别说自己是牛是羊的,我哪里这么想了,这通电话不还是你打给我的么。这些事情你问了我才说,我对你坦诚点反倒不好?你又赖我是有计划的了?”

“得了,说不过你。”这老流氓,“总之希望乐悠没事吧,这小朋友傻乎乎的,也指不定是怎么被你骗的。”

“什么傻乎乎的,你给我客气点,下次见面你该叫嫂子的,知道吗?”

“……”冷冬重不想跟他再说话,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冷付俊是骗了冷冬重不少,但也有没骗的。

譬如他说难得遇到一个合适喜欢的,对钟乐悠是认真的。

也许越是像他这样的人,反而越容易被无瑕纯真的性格吸引。而钟乐悠不仅无瑕纯真,更是乖巧听话,正如冷付俊先前所想,钟乐悠很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他承认,最初决定这么对待是由孩子占了很大的因素。如果没有孩子的降临,冷付俊大概也不会想要跟钟乐悠在一块儿。

但就是有孩子了。

这就是命中注定,他没有说错,再加他那时心里确实对钟乐悠抱有了其他心思,所以决定顺应天意顺应内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别人听到了会不信,可他对待感情婚姻的态度其实是很保守古板的老套思想——向往妻贤子孝的家庭,而自身也绝对忠于家庭。

在他这一块计划尚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钟乐悠出现了,然后将他想的这些带给了他。

就是冷付俊性格恶劣惯了,再保守的思想套上他那恶劣性格,都会要变坏起来。

譬如他拐钟乐悠去领了结婚证,这也是真的。

现在登记结婚简单多了,只需身份证就够了。

冷付俊跟钟乐悠一说他们俩得登记结个婚,不然孩子将来办不了出生证,钟乐悠就跟他去民政局了。

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冷付俊求个心安的阴谋诡计而已。

先从法律上确认他们的关系,这样将来曝光的时候,也多一分说服力——就像今天堵冷冬重的嘴一样,一说结婚证已经领了,冷冬重就安静如鸡了。

冷付俊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丝愧疚,他这样对着钟乐悠又哄又骗的,哪里会真的毫无一丝波动。但是想到自己并不会给钟乐悠带去伤害,而且这些事情他不说永远不会被戳破,又立刻变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起来。

钟乐悠最近在学习板绘。

他高中的时候就想学这个了,但那时课余时间全部拿来补他宛如遭过天劫的文化课,根本没有其他多的时间。

现在暑假空下来了,他身上有点闲钱,在家里又待得无事,就想起了这个。

就是运气不太好,这个世界坏人太多,钟乐悠想买台式电脑绘画用差点被骗,好在叫冷付俊知道了,才保住了没让悲剧发生。

虽然冷付俊也不太懂这一块,但他的渠道肯定比钟乐悠多。

最后花了两天时间,冷付俊给他搞了台配置顶好的电脑出来,硬件软件一应俱全,还是双屏阵仗——二十七存的显示器。

桌子也是另外再配的电脑桌,自带升降功能,以防钟乐悠坐着画累了,好站起来画。

为了将这部分的布置做到完美舒适,书房里的会议椅被撤掉了一半,会议桌也换了张小的。

每每走进书房看到这架势,冷付俊都觉得钟乐悠未来会是赫赫有名的专业插画师——不过现在,他尚还是个认真努力的学徒罢了。

其实要问钟乐悠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他也只能回答做个画手了。没学画画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多喜欢画画,可学了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挺适合的。

尤其他看网上那些插画师,基本都是在家作业。他生性内向,不会同人交往,这样待在家里就能做到的职业的确很适合他。

冷付俊回家的时候,钟乐悠正趴桌上睡觉。

主屏在作画,副屏开着他照样画的照片跟一些搜索的资料教程。画的也不是谁,就是黑泥跟三五的合照。

钟乐悠一直以来都是用手绘,突然转成板绘不太习惯,很多PS的功能还没有摸清楚,只能一边画一边学。他学得慢,所以不敢一开始就画人,前两天画的还是静物,今天开始尝试动物了。

冷付俊在楼下不见他人影,就知道他是他在书房。

钟乐悠趴在桌子上睡着,黑泥睡在他脚边,三五睡在他腿上——那画面尤其温馨,甚至能让冷付俊觉得,这大概就是上班族丈夫回家的感觉。

但黑泥最近尤其懒了些,估计是空调吹得太舒服了,它睡得四脚朝天,自己回家了都不下去迎接。

冷付俊把三五赶了下去。这小橘猫都变成大橘猫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也不想想自己都几斤了,还想到撒娇了就往钟乐悠腿上睡,叫它压坏了可怎么办?

冷付俊将钟乐悠抱了起来,准备把他抱回房间——这种情景下冷付俊就衣冠禽兽再次附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钟乐悠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到自己的床上。

冷付俊看着,钟乐悠真是怎么样都招人喜欢。

他忍不住亲了一下额头,不够,再亲了下鼻尖,最后又毫不客气地亲人小嘴。

钟乐悠就这样醒了过来。

虽然冷付俊平日里总是对他搂搂抱抱不放过每一个能吃豆腐占便宜的机会,但这次显然不一样,冷付俊对他的动手动脚已然过分。

钟乐悠再蠢都能察觉得到气氛怪异,他下意识想躲,想推开冷付俊:“……哥哥,你……”

钟乐悠局促的小模样都叫冷付俊看了心痒痒,况且他想躲也没地方躲,因此冷付俊坏得肆无忌惮:“乖,让哥哥抱一回好不好……嗯?”

问着好不好,其实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钟乐悠又哪里是冷付俊的对手,打又打不过,推也推不动,看也不敢去看。

他脸热得像有火在烧。

胆子还小,再碰一下,就哭了出来。

冷付俊亲他:“宝贝,哭什么?”

“……你这样,好可怕……”

冷付俊却不为所动,毕竟他忍耐已久,冲动上头,哪里肯错过这次机会。

他只会哄:“乖,不怕,我会很小心的,不会伤到你的。”

第46章

冷付俊确实忍太久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强行定住自己,没有上来就一口全部吃掉。

他是知道钟乐悠会妥协的。

好像不管做什么,只要哄上一两句,再死皮赖脸地磨几下,钟乐悠便不会拒绝。

他最初厚着脸皮跑去钟乐悠房间过夜,钟乐悠会躲会推,可也只是挣扎一会儿罢了,等到困了,依旧乖乖睡在自己怀里,直至天亮。

冷付俊多闹几次,钟乐悠更好像是习惯了如此,后来他再去钟乐悠的房间过夜,钟乐悠都不会赶他了。

以及他叫钟乐悠宝贝。一开始钟乐悠觉得变扭,不准他这么叫。可他软磨硬泡多喊几次,钟乐悠到底还是接受了。

冷付俊的得寸进尺就是基于钟乐悠的退让跟信任——头几次不出事,钟乐悠便安了心,以为冷付俊就只会做到这步。

但冷付俊怎么可能就只做到这步。

现在钟乐悠就落在了自己无意中纵容出来的冷付俊怀中。

毕竟是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

钟乐悠一开始就躲不掉,后来更无法躲。他哭得不行,心里一片空白,唯有的念头也只是冷付俊好坏,就会欺负他。

钟乐悠不敢睁开眼,浑身都发烫,甚至还妄想将冷付俊挤出去。

但这样显然让冷付俊会错了意,他更肆无忌惮。

冷付俊痴得不行,一边哄着不怕不怕,一边狠狠欺负,还说着宝贝不哭,可让钟乐悠哭的人就是他。

不过小心翼翼也是真的。

冷付俊生怕弄得钟乐悠太兴奋会刺激到他肚子里的那块宝贝疙瘩,全程不敢太过火,憋得辛苦。

冷付俊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并不晚,所以他闹了钟乐悠一场结束,天还亮着。

可想钟乐悠多臊,洗澡时在哭,被冷付俊抱着下去吃晚餐还在哭——终于哭得冷付俊受不了,原地认错了。

但冷付俊的道歉并没有那么诚恳,因为他心里觉得都是钟乐悠太勾人。睡着了还撅着嘴,这不就是在等着他去亲么:“宝贝,怎么还哭?是不是刚才哪弄疼你了?”

钟乐悠哭得倒是不凶,但一抽一抽地一直没停下来过。

他一半是羞恼,一半是难受。

他就是不明白啊,冷付俊为什么老是这样欺负他。总是前一会儿好好的,抱抱他夸夸他,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安心开心。但后一会儿又开始欺负他,偷亲他偷袭他……只是今天太过分,竟然对他……

撇开钟乐悠喝醉那次根本不知,他对这些事的记忆就只剩在西北的那次。但那次是意外,冷付俊是被人下了药才变成那样,而孩子只是意外的意外。

这些无法改变,他先是原谅了冷付俊那次对自己的所为,现在也愿意留下孩子。

可都这样了,冷付俊竟然还欺负他。

见钟乐悠不理他,冷付俊又只好开始耍流氓:“你不说话我就亲你了啊……”

还来?

钟乐悠生气地瞪了冷付俊一眼,这回可见是认真的,眼角的泪痣都在生气。

冷付俊赶紧把人按在怀里哄,这次就无比老实地道歉:“……我错了宝贝,刚才是不是哪里弄疼你了?你可别哭了,宝宝都要跟你一块儿哭了。”

又是宝宝。

这样的情况下,冷付俊再把宝宝拿出来说无疑是让钟乐悠更难受。就好像对冷付俊而言,自己于他就两处可用的点,一是宝宝,二就是让他占便宜。

原本还没那么难受的,冷付俊这么一说,钟乐悠反倒是哭得凶了。

冷付俊就没见钟乐悠哭成这样过,眼泪水跟不要钱的自然水似的,听着气都快要换不过来。

这下冷付俊是真怕了,万一钟乐悠哪口气急了憋出点好歹来,他切腹都不能够。

冷付俊忙不迭地为钟乐悠顺气,抚着人的后背好声安慰:“……就这么气啊,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气别哭……你说叫我怎么我就怎么啊,就是别哭了好不好?”

钟乐悠就是要哭得特别委屈,谁叫冷付俊这样欺负他,他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了才好。

钟乐悠哭得连黑泥都看不下去,它咬着冷付俊的裤脚就往外扯,扯不动了就冲着冷付俊叫唤,好像在为钟乐悠主持公道。

冷付俊渐渐头大。

可关键是都哭成这样了,钟乐悠还是攥着冷付俊前襟那一块儿没有松手。就好像是怕冷付俊跑了,等他哭完再跟冷付俊算账的模样。

冷付俊当然不怕钟乐悠跟他算账,要是钟乐悠知道跟他算账就好了。他就怕钟乐悠哭出事情来,心慌得不行,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将人哄好。

平日里哄骗是很行的,老流氓要骗骗小朋友完全游刃有余,可人哭成这样了该怎么哄,老流氓就头疼了。

好在钟乐悠自己稳了下来,他看着冷付俊,抽着说道:“……你说过,再也不会这么对我的了……”

冷付俊第一次哑口无言。

然后他开始想,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吗?

什么时候说的?

最后努力想起来,自己还真说过。

从西北回来送钟乐悠去医院的时候,他好像在车上向钟乐悠这么保证过来着。虽然当时原话是什么根本想不起来,但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没想到钟乐悠记性挺好的,现在还记得。

冷付俊这辈子少有被人打脸的时候,还是当面打,打的噼里啪啦响——不过他老脸皮厚的,不介意就是了。这里就他跟钟乐悠两个人,关着门谁都不知道,他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他倔强道:“这不一样。”

钟乐悠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上去,他问:“……哪里不一样!”

唷,这一声小嗓子吼得,冷付俊只想先哄,别动气,千万别动气。

冷付俊好听的话随口就能说出一车:“先前是我被下了药,自己不知道。这回我可清楚,就是喜欢你,太喜欢你了,才没忍住。”

冷付俊说得太直白,一下便惊住了钟乐悠,他脸红了半张,一时都说不出话。但顿了顿,低下头,又慢慢说道:“……你骗人……才不是这样的……”

冷付俊也没料到,难得真情告白一次,结果到平日里什么都信的钟乐悠耳朵里就成了“骗人”——老流氓决定重新审视一番自己平日的言行,有这么掉信用吗?还是钟乐悠变聪明了?

“这怎么就骗人了?”

“你明明……”更喜欢宝宝,平常的关心照顾,包括现在叫我别哭,都是因为你担心宝宝。

见钟乐悠欲言又止,冷付俊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只管说出来,也好叫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钟乐悠不安地搓着手指,他对自己所言并无自信,而手中又无什么东西握着,只好搓搓大拇指:“……你明明,只是喜欢宝宝……你就,只会欺负我……”说出这么一句对钟乐悠来讲已经不容易,可真说出来其实没他先前想得那么难,而且说出来后,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不少。

钟乐悠说自己欺负人冷付俊认了。

但说只喜欢宝宝,这就没道理了。

哪里来的这个“只”,怎么可能。

冷付俊立刻否认:“我怎么可能只喜欢宝宝,你不知道我更喜欢你么?”

钟乐悠吸着鼻子:“……我不知道。”

冷付俊今天第二回 吃瘪。

也是,钟乐悠的话,不明白说清楚了总不行:“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更喜欢你……”冷付俊接着明白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笑道,“你觉得我是只喜欢宝宝不喜欢你,所以刚才哭成那样?”心里还怪得意。

“……”

钟乐悠觉得哪里不对,他哭也是因为冷付俊欺负了自己。但怎么这话从冷付俊的嘴里出来,好像成了是自己在跟宝宝争什么。

钟乐悠还转不过来,又听得冷付俊道:“我也没有欺负你,这哪里是欺负,这是我喜欢你……”冷付俊说着又亲亲钟乐悠的额头,“亲一个人怎么会是欺负,喜欢一个人才亲他。你见过谁要欺负谁,然后跑去亲那个人的么?”

钟乐悠差点就被冷付俊绕了进去,但亏吃多了也就长记性了,钟乐悠道:“……那你是在占我便宜……”

“……”

冷付俊突然意识到现在钟乐悠变聪明了,没那么好骗了。于是他将钟乐悠好好放到椅子上,自己蹲了下去,拉着钟乐悠的手又开始哄:“今天是我过分了……你睡着的样子那么可爱,我又那么喜欢你,所以没有忍住……我知道错了,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钟乐悠一贯是吃软不吃硬,显然冷付俊已经很了解他这点小脾性。果然,看到冷付俊蹲在自己面前好声好气地认错求原谅,钟乐悠就犹豫了。

而钟乐悠一犹豫,冷付俊立刻再追加说道:“还有,我真的真的更喜欢你。你对我来说比宝宝重要多了,我担心宝宝只是因为更担心你,要是宝宝不好,疼了难受了也是你啊。”

钟乐悠并不是要冷付俊在跟他宝宝之间做什么比较选择,他从未这么想过。可冷付俊太会讨好他了,这样的甜言蜜语谁听了不心动。更何况是钟乐悠,他的世界从来狭小,还未有谁向冷付俊这样,在自己耳边开口闭口都是喜欢的。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也不哭了好不好?”冷付俊拉过他的手亲亲,“你哭得我都快心疼死了,不信你来摸摸,我这心都凉了。”

这样厚颜无耻地讨好,钟乐悠是挡不住的。

见他终于收起了眼泪,冷付俊才敢松气:“乖,不哭了吧,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第47章

要说冷付俊在面对钟乐悠时最擅长的是什么,必定逃不过以下几件。一是又哄又骗,二是得寸进尺,三是死皮赖脸。这三项不管哪一项,他都已经炼就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这么看上去他是不要脸了些,可偏偏钟乐悠就吃这一套。

冷付俊这一顿好不容易将钟乐悠终于哄好不掉眼泪了,再看着人好好吃了饭,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钟乐悠没有意外发生,才敢放下心来。

刚才钟乐悠那顿哭真当吓人,尤其是气都换不过来那会儿,冷付俊的心都差点提到嗓子眼去了。

可他也是这样才知道钟乐悠原来是委屈了,心里当然自责,要是钟乐悠真因为这样出点什么事情,他怎么赔都不能尽。

那天晚餐后就没有出去散步了。

钟乐悠需要休息。被冷付俊闹了一顿,后来又哭过一场,吃过饭就头沉沉肚撑撑腿软软的,他只思想着要睡觉。

但即便如此,钟乐悠还是坚持到冷付俊给他榨了一杯新鲜果汁补充水分,喝完才肯去睡。

入夜后下起了雨。

盛夏时分,保不齐就会变成一场雷雨,这倒是冷付俊真担心的事,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钟乐悠抱去了自己的房间睡。

这是他蓄谋已久的事情,再加此时外部条件配合,冷付俊总要做到才肯罢休。

就是钟乐悠买一送三,除了肚子里那个,还另外附赠一猫一狗。自从钟乐悠怀孕后,黑泥就没有再上过床,但它还是每晚都睡在钟乐悠的房间里,见到今晚钟乐悠被冷付俊抱去自己那里,它立刻就跟上了。

冷付俊觉得自己跟黑泥之间的父子情谊目前正接受着巨大考验。现在对它而言似乎是钟乐悠更加重要了——或者说,黑泥很认真地守护着钟乐悠肚子里的小宝宝。

上回钟乐悠在沙发上睡着,冷付俊不过是想将他抱回房间罢了,结果手才碰到钟乐悠,黑泥就立刻抬起了脑袋盯着自己,眼神还危险,就像在说——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man,I am watching on you你要不是我爹我早已经给你一口了。

最近可算好了些,至少他将钟乐悠抱紧房间的时候黑泥只是跟着,其他什么行为都没有。

黑泥带着三五睡在地毯上,冷付俊看着钟乐悠慢慢睡着。

这时冷付俊内心是很平静的,毕竟才吃了一顿,虽然没有十成十饱,但也不至于再饿着自己。所以看着钟乐悠睡着,冷付俊只是安心,最多就在人小脸上偷亲了一口,其他什么举动都没有。

确定钟乐悠是真睡着了,冷付俊才起来,去外面抽了根烟。

这回是真心打算戒烟了,就是一口气就断未免过于折磨,所以冷付俊准备慢慢来,先从减少剂量开始。说实话,这回他保持得还不错,从钟乐悠怀孕到现在,从最开始的痛苦到如今,他已经能做到一天最多只抽一根了。

冷付俊慢慢地抽着烟,其实认真起来,戒烟也没他想得那么难。以前也不知怎么就做下了瘾离不开,没个缘由要戒又始终失败。现在是不一样了,他不想让钟乐悠闻到一丝烟味,因此偏近严格地要求着自己——况且,跟钟乐悠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不会想着要抽。

那时脑子里也就只能装些跟钟乐悠相关的事情。像是钟乐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中午肯吃什么没吃什么,点心想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晚上要吃什么能吃什么。

在对待钟乐悠这件事情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将能耗进来的用心都用上了,虽然平日里张口说话没少是哄是骗,但他只想先将钟乐悠拐上自己的船,至于其他事情,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冷付俊抽完烟又去书房待了一会儿,原本是想着第二天去上班的,可临时决定明天带钟乐悠出去,所以他将明日的工作安排了一下,不重要的都往后推。

想了一下明天的计划,又交代完江景言一些事情后,时间还早,才刚过十点。只因为钟乐悠睡得早,所以冷付俊的作息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养生健康了。

冷付俊准备回房睡觉。

房间里亮着夜灯,冷付俊回去也不必再开大灯。念着钟乐悠已经睡着,所以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正躺下,却听到钟乐悠似在呢喃低语些什么。

冷付俊还以为自己又把钟乐悠吵醒了。

但仔细一听,不过是钟乐悠再说梦话,说的是什么,他也没听清。

冷付俊一躺下,钟乐悠就自动贴了上来。

这点并没有变,钟乐悠依旧像个热辐射感应器,睡着的时候会本能地往有热量的地方凑。最初冷付俊被钟乐悠挤到醒,现在大概是因为能大大方方抱着钟乐悠了,他反不觉得热了。

冷付俊以为钟乐悠这点像极了三五这只小橘猫。

平日里不轻易让他碰,碰到了要躲要避,可真给揉舒服了也会让他抱,不抱还不高兴。

钟乐悠贴上来,冷付俊就将他抱进了怀中,惯例摸摸他的肚子,然后准备心满意足地睡了。

钟乐悠朦朦胧胧地醒了几秒,知道冷付俊来睡了,他眼睛微微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拖着音轻声地说着叫冷付俊把灯关了。

他怕黑,一个人睡的话必须要开夜灯才行。可不知是不是怀孕导致身体感受跟平时不一样,这段时间他对先前从不觉得刺眼的暗光尤其敏感。晚上睡着睡着,突然就会被这样的灯光刺醒,一个晚上醒上好几次的时候也有。

但有人陪他睡的话就不怕黑了。

方才钟乐悠其实已经醒了一次,只是冷付俊不在,他才没有关灯。所以确定冷付俊回来,他只想让冷付俊赶紧把灯关了。

冷付俊任劳任怨,起来关灯,再上床,终于一切妥当,能抱着白白嫩嫩的小太太安心睡觉了。

晚上睡得早了,第二天自然也醒得早。

冷付俊决定将厚颜无耻进行到底,钟乐悠一醒来他就先把人给亲懵了,吃早餐的时候更是一口一个宝贝叫得肉麻。

钟乐悠被他弄得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

他难为情地叫冷付俊别这样。

冷付俊却道,不行,昨天你竟然觉得我不喜欢你,我得努力让你知道我到底多喜欢你。

跟钟乐悠的内向腼腆不善言辞完全不同,冷付俊的手段就跟他看上去一样,直接霸道,无所顾忌。这样的他,很容易就能攻进钟乐悠为自己划下的安全区——因为冷付俊占据了很有利的条件,在他对钟乐悠做出这些事情前,他其实就已经在钟乐悠的圈内了。

而钟乐悠又怎么会是冷付俊的对手。他辨别不了谎话跟实话,看到什么是什么。昨天对着冷付俊倒还有那么一两分理智,现在冷付俊一箩筐甜言蜜语砸过来,他就晕头转向了。

吃过早饭,冷付俊说要带他出门,今天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他。

钟乐悠稍稍从糖衣炮弹中回了神——冷付俊竟然会有事情是需要拜托的,实在怪稀奇。

冷付俊是想带钟乐悠去看一个还未正式向公众展示的美术展。

这是冷家一个关爱自闭症儿童公益组织举行的活动,里面的展品都是这些小孩子的作品。冷付俊说大概在一两个月后正式开放,希望钟乐悠能帮这个画展画一张宣传图。

钟乐悠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冷付俊要交给自己,照冷付俊的本事,找一个能画宣传图的画师能有多难,肯定比自己专业,比自己厉害。

但冷付俊说,他先前看到过钟乐悠画的宣传图,觉得很好。对他而言,这类图不是要多好看多专业才行,他就喜欢钟乐悠这种平淡中窥见温馨,朴素中透着善暖的风格,非常符合他们公益活动的主题。

冷付俊还说,他绝对不占钟乐悠便宜,就当钟乐悠暑假接了笔兼职单子,他该给的稿费一分都不会少给,就是希望钟乐悠能帮他画幅画。

冷付俊先是夸了一通,又说得像是那么回事,钟乐悠还没跟着他去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展览,就已经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了。

不过冷付俊这么说,只是想给钟乐悠找点事情做做罢了。

钟乐悠最近在学习板绘,成绩并不理想。

他的手绘其实很不错,当初冷付俊第一次看到,也惊讶赞美过。可板绘跟手绘之间对钟乐悠来说就好像隔了一堵铜墙铁壁,无法逾越。

因为板绘的攻略失败,导致钟乐悠对画画这件事情都有些失去了信心。冷付俊就是想帮他找回点自信,而眼下刚好正有这样一个机会。

这个公益组织是好几年前就开始办的了,聘请了不少国内外知名的自闭症专家。国内的自闭症儿童数量与总数相比并不显得多,但数据每年都在升高。

遗憾的是相对应的干预机构不多,更不是每座城市都有,便是有,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想要帮助自闭症儿童康复到生活自理或能够完成学业的程度,需要家庭长期高密度干预——作为不能治愈只能通过干预进行改善治疗的病症,有些时候,一个自闭症儿童就足以拖垮一个家庭。

这个公益组织最初是宋声巧提议要办的,她对孩子向来心慈,乐善好施,反正冷家的钱下下辈子也花不完,不如拿部分出来专于慈善公益,也算是为子孙后代们积攒福报。

于是一做就做了好几年,每年都投不知多少钱进去,但好算是帮助了不少人家。因为请的专家知名,到如今,几乎每天都会有其他城市的父母抱着孩子前来求助。

而这次的画展还是这么多年来举办的第一次活动。

说实话,里面的画也好,工艺品也好,并没有那么出彩。至少配不上媒体宣传中自闭症常出天赋画家的这类观点。

因为大部分的自闭症儿童都很普通,并不会有什么超高的绘画天赋。他们由于天生缺陷,有时甚至会展露出令成年人都感到不能理解的冷漠跟无情。

举办一次这样的画展,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公共更加了解这一块群体。当然,如果能使更多人愿意去帮助这一群体,就更好不过了。

提议举办这个画展的人叫傅予诚,是冷家一个远了不能再远的亲戚。也是几年前照顾了他一个工作,便乞讨白赖地缠上了冷付俊。他年纪只比冷付俊小三四岁罢了,硬是要认冷付俊做干爹,有什么办法?

这个傅予诚虽然人猥琐了些,对上擅长马屁奉承,对下冷冷冰冰,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至少比冷家不少除了吃白饭嚼舌根的无赖亲戚是能干多了。

普通人身边搁这样一个同事大概会恶心透了,但有时对上位者而言,不过分的吹捧讨好,又愿为己鞍前马后,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

冷付俊也知道傅予诚主张办这个活动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一直以来都想找个年轻的女大学生交往,奈何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人看得上他。能试的办法都试了,他就剑走边锋了。因为开展那几日会有偿招收一些志愿者,而这类志愿者基本上都是女大学生,所以他企图用这样的方式结识一些女大学生。

如果是在同意这个提议以前就得知了傅予诚的真实目的,冷付俊大概理都不会理他。但冷付俊竟然也被这家伙蒙蔽,等知道目的后,展览都已经在准备了。

展览将在冷氏自家旗下的一家酒店一楼进行,现在展览区域已经封起来。冷付俊打算带钟乐悠先去看看展览上要摆出的小作品,好让钟乐悠有灵感作画。接着再吃个饭,而酒店内设私人影院,也许他们还能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

这原也没有傅予诚什么事,但他向来热衷拍冷付俊马屁,再加上这次负责整个展览的人是他,非要过来陪同。

冷付俊当然不能答应,钟乐悠怕生,现在又娇贵无比,半分都不能被吓到了。

可傅予诚便因此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冷付俊肯定不是一个人来,他还带着一个不能叫外人见的人。

前段时间他追求某富家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傅予诚寻思着这回冷付俊指不定就是带着他未来干妈来的。他哪能愣着,自是要跑在拍马屁的第一线。

然后傅予诚就说,封起来那区的钥匙还在他地方,他到时给送过来,送完钥匙就走。

冷付俊哪里会不知傅予诚是什么心思,不过他绝对不会叫傅予诚见到钟乐悠就是了。

第48章

冷付俊带着钟乐悠到酒店的时候,傅予诚还没有来,他们先去贵宾休息室坐了一会儿。

这会儿钟乐悠怀孕都快四个月了,可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不穿衣服能看到微微一块凸出,但盖上衣服就跟平常一样。身上倒是稍微长了点肉,只是也不长脸上。

钟乐悠想去下洗手间,休息室里明明就有,可冷付俊非要跟着他。钟乐悠哪里会让冷付俊陪着,他又不是小孩子,去个洗手间都不认路,况且又是在里面,他觉得冷付俊就是不怀好意。

钟乐悠急得要蹬脚,他才不让冷付俊看着他上厕所。

冷付俊就是想逗逗他,哪里真会跟着去,他等着傅予诚送钥匙过来,人已经快到了。估计也就那么一会儿时间,钟乐悠待在里面就好,省得被傅予诚看去。冷付俊道:“我出去抽根烟,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钟乐悠以为的很快跟冷付俊以为的很快大概是两个概念。钟乐悠从洗手间出来不见冷付俊,稍稍等了一会儿,就不行了。

钟乐悠本就不是那种能接受陌生环境的人,虽然现在也没要他一个人面对很多陌生人,可这里的空间过大,空荡荡的就是没有安全感。

再者,这段时间他也的确被冷付俊养坏了。无论他是否完全接受冷付俊总是凑到自己身边来的行为,但冷付俊无时无刻在他身边,饿了渴了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宠着纵着。

一下子冷付俊不见了,又是在这陌生的地方,他下意识就会去找可供自己安全感的人——于是钟乐悠就从休息室里出去,想知道冷付俊是去了哪里。

冷付俊就在外面不远处,刚从傅予诚手中接过钥匙。

钟乐悠眼里只瞧见了冷付俊,还真没看到傅予诚,不过冷付俊背对着,倒是没有看到钟乐悠从里面出来了。

看到冷付俊的那一瞬,钟乐悠偷偷了安了心,本能地朝着他走过去。

只是叫傅予诚先瞧见了。

钟乐悠面嫩,个子不高,长得白净乖巧,年纪本就不大,看上去又显小——谁人来看都不觉得他会是冷付俊家的小宝贝。

傅予诚见到钟乐悠朝他们走过来,立刻开嚷了:“这位小朋友,你怎么进来的?这边是封起来的,不能进,赶紧出去吧。”

这语气要说很凶并没有,但吓唬钟乐悠刚刚好——因为钟乐悠过来根本没看到还有傅予诚这么个人的存在,他眼里就只看到了冷付俊。突然被人吼了两句,钟乐悠才反应过来原来旁边还有一个人。

冷付俊跟着回头,看到是钟乐悠出来,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哭笑不得。

他倒是想着把钟乐悠好好藏起来,没想到钟乐悠自己跑了出来。

“你小点声。”冷付俊对傅予诚如此说道,然后走过去把钟乐悠抱进了怀里,遮着脸不让傅予诚看,“可别把人给我吓着了。”

那一刻,傅予诚确实傻眼了。

没想到今天冷付俊就是带着这么一个小朋友来的。

这成年了吗?高中生?

往日他喜欢女大学生就没少被人说三道四,谁知冷付俊比他更厉害,喜欢玩高中生啊?

再一想,时间也对得起来,这不正是暑假时分么。

而且要不是小朋友,去哪里不好,何必来这种地方看什么儿童画展?

傅予诚的确没有想到这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拍马屁的干妈,他甚至觉得冷付俊太狠了,真是为所欲为。

而冷付俊只想赶紧把傅予诚赶走了,钟乐悠怕生,况且傅予诚看着就不像好人:“行了,你先走吧。”

但到底也是风月场上走惯了的人,傅予诚脸上的惊讶神情没有超过两秒。反正带来的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需要他上前讨好。此时不破坏了冷付俊的美事才是正经,应了一声好,傅予诚就先走了。

冷付俊这才问钟乐悠:“你怎么出来了?刚才那人有吓到你吗?”

虽然傅予诚并不知钟乐悠是自己带来的,可他平日里都好声好气哄着的人被平白嚷了两句,说实话,冷付俊心里还是很不爽的。

要是真把钟乐悠吓到了,他决定等下就去拧了傅予诚的脖子。

好在钟乐悠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不是叫你在里面等我吗?怎么跑出来了?”

钟乐悠不好意思说自己待在里面太空旷有些怕,他怪冷付俊:“……你太慢了……”

钟乐悠嘟嘴抱怨的模样都叫人喜欢,因为他很少这样,有一次都是不容易。冷付俊立刻认错:“是我慢了,我应该快点回去的。”

从傅予诚那里拿来钥匙,冷付俊就带着钟乐悠进去了展厅。不得不说,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样,层层玻璃罩着,每幅画下都会有作者以及文字解说。

就是只布置了前半场,后半场尚还乱着,有的玻璃罩子都还在地上放着,一些位置都还空着没有放上东西。

很多画并不是用传统画笔作画,而是用了其他工具。像是锤子,毛线之类,或者干脆是手啊脚啊,看上去倒是趣味颇多。这些画也卖,定价都在百元内,所得收入会用于继续帮助这些患病孩童。

钟乐悠对这些画倒挺感兴趣,可能他也还是个孩子吧,看到一副名为《花》的作品是用锤子将颜料砸开后,他觉得好玩好看,巴不得回去自己也能试试。

还有一副名为《夜空》的画,介绍是用手画的,但用的颜料却是黄色,而夜空中的星星则是黑色。

钟乐悠很喜欢这幅,没有原因,大概就是第一眼就合了眼缘。很多孩童时期张眼所见的一切跟脑子所有的奇思幻想,长大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看到这幅画的定价是三十块,钟乐悠就问冷付俊这幅画能不能卖给他,他喜欢这幅画。

冷付俊便记下了,他道到时候这幅画不卖给别人,就给钟乐悠留着。

再问钟乐悠觉得如何,要画宣传图会不会困难。

结果钟乐悠一脸小自信地告诉他,这没什么难的,他现在已经有大概方向了。

虽是冷付俊想找些事情让钟乐悠分心做做,可若让钟乐悠有了事后反而徒增烦恼,那就本末倒置了。现在钟乐悠既有自信能做到,冷付俊也就放心了。

随后冷付俊带着他去五楼的私人影院看电影。

电影是钟乐悠选的,他正好看到这里有游晴树新演的电影,便选了这部来看。

而冷付俊的目标不是为了看电影,只是单纯找个借口对钟乐悠搂搂抱抱罢了,因此电影放了半个小时,他才认出主演是谁。

这是一部励志电影,讲述一个青年漫画家遭遇车祸后右手截肢,一度放弃希望,最后又坚强起来,学会了左手作画的故事。

剧情简单,人物鲜明,节奏有起有伏,总体来说还不错,会喜欢的人——譬如钟乐悠之类的小朋友,看得时候就感动到不行。

钟乐悠看得认真,就很方便冷付俊吃人豆腐。等钟乐悠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完全缩到冷付俊怀里去了。

全片不过一个半小时,等他们看完,刚好去吃午餐。

钟乐悠无心吃饭,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里,忍不住说道:“游晴树真好看,他做什么都好看。”

想起自己几个月前还见过游晴树真人,钟乐悠就不由自主地想飘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他?”

钟乐悠肯定地回答:“嗯,最喜欢他了。”

“……”哪里怪怪的,不过是偶像的话,冷付俊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道,“等你生下宝宝了,我再带你去美国见他,好吗?”

钟乐悠知道这事是冷付俊能做到的,但还是诧异:“……真的?”

“当然是真的。”毕竟邵森是他学长,要是找得到合适的机会,过去那边一趟小叙并不是什么太过麻烦的事,“到时候带你去见你喜欢的偶像,然后再去迪士尼乐园玩,怎么样?”

钟乐悠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

所以才说钟乐悠在冷付俊面前不堪一击,因为冷付俊太懂得怎么投钟乐悠所好了,知道提什么就能让钟乐悠高兴喜欢。

“当然,不过现在也不方便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等宝宝出来后,我再带你去玩,好吗?”

他们之间的相差太大,太多钟乐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冷付俊甩甩手就能做到,这很难不让钟乐悠对冷付俊产生钦佩的情绪。他曾有一段时间觉得冷付俊是无所不能的,好像魔术师,任何事情都能简单做到。

更何况这样的人,又成日里围着自己,开口蜜糖,动辄宠爱,便分不清爱恋倾心是什么,人都要沦陷进去的。

这天无论从哪一部分来说都是很完美的一天。

唯一的缺口,就是冷付俊忘记警告傅予诚这个家伙该闭紧嘴巴少在外面胡说八道。

几天后傅予诚喝大了,当众吹嘘自己跟冷付俊的关系多么多么好,不小心就抖漏了冷付俊玩“高中生”的事情。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知道了,谁又敢说呢。

可偏传到了宋声巧的耳朵里。

那日一起喝酒正有平日里讨厌傅予诚的人,略过冷付俊,一状告到了宋声巧面前,说傅予诚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当人面这么诋毁冷付俊,也不知安得什么心——虽然宋声巧也觉得告状的人不安好心,可听到这样的消息,免不了往心里去。

冷付俊如今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也马上要做爸爸了,还在外面乱搞什么,都传了这种下流话出来。

第49章

也怨不得宋声巧在这件事情上不大信任冷付俊。

谁叫他先前这几年风流在外,声名恶劣狼藉,这种事他就干得出来,哪有什么好不信的。

更何况傅予诚平日里最是会阿谀奉承冷付俊的人,如今连冷付俊的走狗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会有假?

先前他单身,不愿意交往对象,好玩胡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他有女朋友了,连孩子都有了,怎能继续如此?像什么样子?别说有多少富家子弟是如此纨绔不堪,他们冷家的子孙绝不能是这种模样。

要不然,就是冷付俊跟他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分手了——那也就意味着,孩子必是没有留下的。

不管是哪边的假设,都让宋声巧觉得心痛。

前后思想了几天,她还是没忍住给冷付俊打了电话,准备好好质问一番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是她挑的时间点不太好,正是晚上。

那会儿冷付俊正抱着钟乐悠在沙发上卿卿我我。

几天的时间足够冷付俊攻下涉世未深,防备心尚浅的钟乐悠了。

冷付俊是什么手段的人。甜言软语,花言巧语张口就有,出手大方手段高明,要浪漫是浪漫,要温馨是温馨,根本不计投入成本,追一个人能有多难。

钟乐悠泡在冷付俊的蜜糖罐里几天,早就被冷付俊的柔情蜜意打败,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而钟乐悠生性单纯,骨子里又缺乏安全感,这等于为冷付俊开了一扇很好切入的门。

钟乐悠从未感受过被人捧在手掌里小心翼翼呵护疼爱的感觉,亦拒绝不了是冷付俊围着他满口示爱喜欢。再说,他对冷付俊一直都是好感居多的,更不用提此时肚子里还有冷付俊的孩子。

从冷付俊说最爱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法控制地瓦解了全身的戒备。他渴望被人喜欢,渴望有一个依靠,渴望获得足以让自己心安的满满安全感。他不够强大,自己给不了自己这些东西,只能从别人身上汲取。

而冷付俊说最爱他,会保护他,要给他一个家庭,他就信了。因为冷付俊在他眼里是有能力给他这些东西的人,他觉得自己可以给予冷付俊百分百的信任,将自己交付与他。

但这样的感情投出对钟乐悠而言其实是很危险的。

一旦哪天冷付俊抽身,他便会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可钟乐悠不知道,没人教过他这些,他也还没吃过亏,更不可能看到。

他沉浸在冷付俊所给的爱与保护之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宋声巧一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冷付俊正把人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冷付俊好话说了一箩筐,还企图勾引钟乐悠主动亲自己,正哄着呢,说什么你亲亲哥哥好不好呀,就亲哥哥一口呗。

钟乐悠被他闹红了脸,但真乖乖地在冷付俊脸上啵了一下。冷付俊可美得不行,就开始得寸进尺,非要叫钟乐悠喊自己一声老公,不喊今晚就不让他睡。

钟乐悠哪肯叫,他撇过头去,都不好意思再看冷付俊了。

冷付俊就喜欢他这羞恼模样,乖得不行,叫人看了就想狠狠欺负。

他借着看宝宝的借口摸人家肚子:“……宝宝最近是不是长大了一些?”

钟乐悠没有戒心地信了,任冷付俊摸着:“……嗯,好像是……”

结果可想,又上套了。

冷付俊贴着钟乐悠的耳朵,双手未挪开,低声哄道:“宝贝,今晚再让哥哥……”

话都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

太煞风景。

冷付俊没打算接,还心想哪个混账东这么不会挑时间,竟然在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但看了一眼,是宋声巧。

犹豫了十来秒,冷付俊选择挂掉这个电话。

不过还没过一分钟,宋声巧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冷付俊会挂是觉得宋声巧不会有什么大事找他,但打了第二个,那就是什么必须要在这个时候讲的事情了。

他只好接。

亲亲钟乐悠的额头,他道:“我去接个电话,乖,等下抱你去睡觉。”

“嗯。”

冷付俊接起电话,走到外面去讲了。

宋声巧对于自己被冷付俊挂了电话一事特别不爽,因此语气有些不善:“冷总,在忙吗?”

冷付俊只好道:“刚才按错了,正要回拨的,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流言,更巧是跟你有关的。”宋声巧开门见山,“有人说你最近养了一个高中生寻开心,这不是真的吧?”

冷付俊还懵了呢。

高中生?

他疯了吗?

这传流言的人一定也是疯了。

“搞未成年要坐牢的,我看上去想吃这一口牢饭?”冷付俊觉得无比荒唐,更荒唐的是宋声巧竟然还怀疑了,都要打电话来向他求证,“这都是从哪里来的流言,也太荒唐扯淡了。”

“有人看见你抱着一个小男孩卿卿我我的,那个人说了你,不止我信,很多人都会信。”

冷付俊就头大了,他什么时候抱着一个小男孩卿卿我我了?他也就抱过钟乐悠一个人……得了,对上了,这小男孩八成就是钟乐悠了。

再联想最近一次他带着钟乐悠是去了哪里,以及谁说的话是宋声巧听了都会怀疑的,冷付俊立刻心中有数了——傅予诚这狗东西,早知道那天就该把他的狗头给拧下来的。

“瞎说,哪能有这种事情,我老婆孩子都有了,我再找什么高中生啊,您怎么就信了?”

“我怎么信了?你合着也该找找自己原因,你要没有风动,人家捉你什么鬼影。”宋声巧气势十足,“谁人像你一样,女朋友怀孕了还不带回家,这都过去多久了,我没再来跟你说,你就当这事不存在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确切的话,你女朋友还带不带回来,你要还不带回来,以后也别带来了。”

“妈,这还真不行,你得再给我点时间。”

“怎么就不行了?还要多少时间?等孩子生出来了?我告诉你,别想,现在就给我说明白了。”

硬要说,现在这时机也不是不行。

钟乐悠这边是没问题了,就是连接着就告诉他家长知道的事情,冷付俊怕他会接受不了。

冷付俊顿了顿:“您要是真想看也行,但不能白看了。”

“你花头倒不少?”

“人年纪小,胆子也小,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我怕被吓着。您就当为未来孙子想想呗,别吓着孙子好吧?”

这话一听,宋声巧舒服了不少:“……孩子性别知道了?真是孙子?”

“可不就是孙子么,马上就四个月了,高兴吧?”

宋声巧自然高兴:“行,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我也没什么大要求,您听了别吃惊,见了也别吓着人家,就当还不知道这回事情,我就把是谁告诉您。”

“这还是我认识的人啊?”

“认识的。”

“好,你说吧。”

宋声巧听到自己认识,还以为是谁家的姑娘,心里已经在用排除法挨个数过去了,还觉得冷付俊这家伙,平日里跟他说见谁都爱理不理,转背下手倒是挺快。

“妈,不是别人,是乐悠。”

第一声宋声巧没有往心里去,因为她根本没想过会是钟乐悠:“你说谁?”

“钟乐悠,就是林素夕的弟弟。”

“……啊?”

“就是他,怀孕的是他。”

“……”

宋声巧眼前翻过一阵白茫,差点背过气去。

好像灵魂被大钟震了一下,在那里拖着冗长余音,正当得回不了神。

等再回神之际,整个冷家都能听到她的吼声:“你说了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冷付俊猜到了宋声巧会接受不了,但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剧烈,他继续淡定说着:“我们在一起了,就是乐悠怀了我的孩子。”

短短几十秒,宋声巧就被这桩事情惊出了一身汗。

这太荒诞了,怎么可能。

“……可他,他不是……”

冷付俊知道她要问是什么:“对,他是男孩子,但他就是怀孕了,医生也给检查过了,孩子正常,长得很好。”

宋声巧稍稍回神,第一反应就是羞愧:“……你,你这臭小子,人托给你照顾,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竟然还想着隐瞒……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钟乐悠在冷家住过,什么性格宋声巧哪里会不知道。

她就喜欢这小孩,长得好看白净,人懂事听话,心又善,若不是额外喜欢,当初也不会特意托给冷付俊照顾。钟乐悠哪里会懂这些东西,更不可能去勾引冷付俊,必定是冷付俊对人家下手的。

宋声巧气得不行:“……他家里人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打算过一两个月再说,他胆子小,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是林素夕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宋声巧不敢想林素夕知道了会怎么样。她对这个媳妇儿是很满意的,又得体又能干。可钟乐悠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弟弟,她都不用怀疑,林素夕知道了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还好这两天林素夕不在家,她同几个朋友到冷家在邻市的那片人工沙滩玩去了。否则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林素夕必是能听到的。

“……你真是,要气死我……”

“您非要知道,我就只好说了,原先我是打算慢慢说出来的。”

但快也好,慢也好,这种事情不管什么速度都是很难接受的。说慢了会怪怎么不早说,真早说了,也会怪怎么现在才说。

“……你让我缓缓……”宋声巧道,“……你这混账东西,我多早晚要跟你算账……”

宋声巧刚才那一声嚎的动静实在太大,都惊动了冷龙明,他在书房的人都特意走出来问她是怎么了。

今晚冷冬重也不在家,家里就只有宋声巧跟冷龙明两个人。

这事实在让宋声巧难以接受,冷龙明一出来,她就将这件事情给说了。

冷龙明这辈子算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厉害,连如今的冷付俊都还不及他当年一半的手段。

但就是这样的人物,在听到怀孕的人就是钟乐悠时,硬是在椅子上僵硬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冷付俊挂了电话后回去,他知道今晚要让宋声巧睡不好了。说不准明天就要气势汹汹地杀到自己面前来了。

这么一想,倒还有几分紧张。

宋声巧骂他是无所谓了,他就怕惊到钟乐悠,但愿宋声巧能看在她孙子的面上,不当面把事说穿了,省得钟乐悠担心紧张。

冷付俊还想多为这件事情思考一会儿,可谁叫钟乐悠这么乖这么甜,见他回去就给了他一个拥抱,还问他怎么讲了这么久。

冷付俊心都要化,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事情,明天的事就等明天再说吧。

结果还真不出冷付俊所料,第二天宋声巧便过来了。

时间倒是没问题,是午饭后,钟乐悠午觉刚睡下。

就是冷付俊没有料到宋声巧会是跟冷龙明一起来的。

他猜想宋声巧会告诉冷龙明,可没有想到冷龙明竟也这么来了。

他喊了声爸妈后,请他们进屋。

黑泥跟三五都在陪钟乐悠睡觉,否则见到生人进来,又不知黑泥要叫成什么模样。

他们神色都是又臭又黑,明显写着心情奇差无比这几个字。

进了屋,冷明龙先开口问道:“乐悠呢?”

其实这时冷付俊还挺怕他们现在就要见到钟乐悠把这件事情明说了——钟乐悠显然是不能应对这种事情的,就连冷付俊都没想过要立刻应对冷明龙。

冷付俊道:“他在睡午觉。”

“孩子的事情,我都听你妈说了。你说的可句句当真,没有一句玩笑?”

“这种事情哪里能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好……”嘴上默念着好的冷明龙,低头就从裤袋中抽出一根折叠棍,“你这个混小子,真是什么事情都敢干出来了!”

冷明龙掏出折叠棍的时候,别说冷付俊傻眼了,宋声巧都懵住了——这老家伙早上一言不发地在屋里找东西,感情就是为了找这根折叠棍啊——倒亏他能把这玩意儿塞进裤袋里,冷付俊这里随便一眼都是能揍人的东西,他竟然还要自己带工具。

冷明龙从小到大没打过两个孩子一下,这回是他第一次要动手打儿子。但冷付俊哪里真肯被打,他爸一棍子挥过来,他连忙就躲开了。

父子二人围着沙发绕着客厅你打我逃,鸡飞狗跳。

这画面要是说出去,听的人都怕要笑死。

第50章

冷明龙是铁了心要好好揍冷付俊一顿。

且不论冷付俊有没有搞大一个男生的肚子,单论那小男生是如此乖巧善良的孩子,他竟然下得了手——这就足够冷明龙狠狠教训他了。

冷家父母并不干涉孩子的感情生活,从未想过要牺牲他们的婚姻感情自由去为家族为公司带来什么可图的利益。

先前哪怕知道了冷付俊女朋友怀孕也不急着问到底是哪家姑娘,为人品性又如何,就是因为他们足够相信冷付俊。

这混账眼光多高啊,平日里叫他见个人都不肯见,挑三拣四,好像人人都配不上他。能让这样的冷付俊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他们相信对方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可算来算去,哪里能算到竟然就会是钟乐悠。

这都不用开口再问具体了,不管是现在的冷父冷母也好,还是先前的冷冬重也好,只是听到这对象是谁,就能判定一定是冷付俊引诱欺负了人家。

冷明龙想到就堵心,冷付俊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苦对这么一个乖孩子下手。撇开钟乐悠坎坷的身世,他还是亲家的小儿子。

便钟乐悠不是儿子是个女儿,这么小年纪就大了肚子也足够他们羞愧,更不用提他还是个男孩子,这回可算脸都丢干净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人家交代。

况且他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事情又怎么好说出去。就算以后林家能答应,他们自己又怎么跟亲戚好友们解释孙子是个男人生的。明说了难免惹人非议,不说又委屈了钟乐悠似的。

冷明龙越想越气,就是要打一顿冷付俊才好。

宋声巧一直冷言旁观这场父追子逃的闹剧,她是没有想到冷明龙还特意带了跟折叠棍来教训儿子,但并不反对。这件事情冷付俊的确做得又疯又坏,她是教训不了的,让他老子来教训倒是好了。

可看到冷明龙这棍子能自由伸缩一尾巴扫到冷付俊嘴角的时候,她还是心疼了。这老头子怎么专往人脸上招呼,打人不带打脸的啊。看到冷付俊的嘴角立刻出了血,她还是上前制止了:“好了,好了,你也别追了,坐下再说,坐下再说,你现在把他打死也没用了。”

冷付俊嘴角一阵抽疼,用手指抹了一下全是血。

他爹可真狠,这是要把他脸都刮花了的心思啊。

冷明龙被宋声巧劝下,但棍子还捏在手上,气急败坏地坐下了。

冷付俊被打被骂还要负责端茶递水——两位阿姨看到这架势,早就自行消失了。冷付俊把水送上来:“你们喝点水消消气吧,犯不着一上来就动手动怒的,听我好好给你们解释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搞大了人家肚子你还要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两情相悦的啊?我呸,鬼知道你是什么哄骗来的!”

不愧是亲爹,连哄骗这手段都能直接看到,还没等冷付俊开口说什么,就先堵死他的路。

“你们看我的眼光就不能普通点吗,我们两个怎么就不能是两情相悦了?不过就是他能怀孕罢了,这点谁也没料到。”

“人家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你这两情相悦留到梦里去说吧!乐悠这孩子多单纯我清楚得很,不是你哄骗他能着你的道?”冷明龙越说越气,“人家到底多大年纪你心里能有点数吗?人家才上大学,叫你照顾那是信任你,你但凡有点责任心,便是真心喜欢人家,也不能就往床上带。这才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要我们怎么向林家交代?!”

宋声巧也接上:“照现在这么一算,上回我跟素夕来这边看你时,乐悠就已经怀上了是不是?素夕还上去看他了,就在人眼皮子底下,你怎么好意思瞒得过去?”

光是他们自家人一听就只会觉得是冷付俊欺负了人家,更不用说是林家的人知道了该心疼成什么样。

宋声巧也心疼啊,钟乐悠才多大年纪,往日里又是胆小内向的,眼下怀着孩子,他哪里自己有办法向家长解释,还不是只能依靠冷付俊。

冷付俊摸了根烟点上。

上回告诉冷冬重时,冷冬重最多也只是话里话外暗责他不像人。他爸妈这一人一嘴来回没个休,他马上连畜生都不如了。

冷付俊道:“我对他是认真的。”

“你要是认真的,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冷明龙恶声道,“你要一开始就有认真这两个字的态度,你大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何必藏着瞒着。你一直到现在才说,可见你自己也没脸说或是不能说……你心里到底是什么鬼你自己清楚。”

“你这样,叫我们以后怎么面对素夕,现在告诉她不是,不告诉她也不是……你也该为你弟弟想想,他夹在中间多难做人。”

冷付俊头都疼:“我觉得你们把这件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怎么就不能交代面对了?不过是乐悠怀孕在意料外罢了,他年纪是还小了些……可他身子跟别人不一样,要打掉孩子太受罪。那留下来不也挺好的么?你们成日里叫我赶紧稳定下来,我现在对象有了孩子有了,你们又不乐意了,我这人也太难做了吧?”

宋声巧听他这话就要炸:“是不是能打掉孩子你就准备当无事发生了?人家清清白白一好孩子,被你看上玷污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冷付俊心想这八辈子也太夸张了,今生这一辈子就差不多得了。

估计是他们在外面的声音太大,冷付俊听到了黑泥叫起来的声音。他掐灭了烟,往门的方向望了望,接着就看到门开了,黑泥率先跑了出来。

见到家里有陌生人,它叫得震天动地。

还好刚才冷明龙追着冷付俊打那画面黑泥没瞧见,否则它怕是要咬人了。

黑泥就冲着冷明龙一个人叫,似乎知道他刚才打了冷付俊。冷付俊心烦,听到黑泥叫成这样更烦,赶紧叫他它闭嘴了。

钟乐悠倒是没怎么听清外面的声响,不过是黑泥突然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还乱叫一通的,他被吵醒了。他哪里会想这个时候宋声巧跟冷明龙过来了,他以为就是黑泥想出房间罢了。

于是钟乐悠起来给黑泥开了门,自己也打算下去喝口水。

他出房间看到宋声巧跟冷明龙时,被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是想藏肚子——可实际上他那点肚子藏不藏都一样,根本看不怎么出。

而宋声巧跟冷明龙也正盯着他。

看到钟乐悠依旧是瘦瘦小小的身形,宋声巧眼泪都差点出来,这小孩多招人疼啊,之前吃饭的时候她都要钟乐悠坐在自己身边的,就图看着心里喜欢。要钟乐悠是她孩子,这样被别家的人欺负了去,她非把对方打到穿肠破肚不可。

偏偏冷付俊才是自己亲儿子,眼下是自己的亲儿子欺负了人家。

钟乐悠都已经见着了人,自然不能再躲回去。

虽然藏着秘密心里有微妙的罪恶感,可冷家父母都是曾经对自己很好的人,钟乐悠慢慢走了下去,喊了叔叔阿姨。

看到钟乐悠,宋声巧就心软得不行,一想到钟乐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家伙,她顿时什么火气都没了:“……来,乐悠,阿姨这边坐。”

冷明龙再气冷付俊也不会当着钟乐悠面发作,不动声响地将折叠棍赶紧收了起来塞回裤袋里。

钟乐悠在宋声巧的身边坐下了,不安地看了冷付俊一眼,却看到冷付俊嘴角有带着血的伤口。

“我跟你叔叔今天正巧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你哥哥说你睡午觉呢,是我们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不是……”钟乐悠摇了摇头,他要是知道宋声巧跟冷明龙在,肯定就躲在里面不出来了,“……是黑泥要出来,我就放它出来了……”

性子一点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问什么就乖乖回答什么。这样单纯一孩子,冷付俊怎么就下得了手?

这么想着,宋声巧就没忍住问了一声:“哥哥对你还好吗?平日里有没有欺负你?”

钟乐悠不会撒谎,宋声巧这么问,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冷付俊——眼神里的依赖信赖就是最好的写照:“……哥哥,对我很好……”

冷明龙跟宋声巧都看得清楚,但依旧不觉得这就是冷付俊口中的“两情相悦”了,他们看到钟乐悠这样,更愿意相信的还是冷付俊给钟乐悠灌了什么迷魂汤。

尤其看到冷付俊那副得意满满的样子,冷父才藏进去的折叠棍差点又要抽出来了。

现在他们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冷静,消化一下整件事情。

毕竟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怎么解决才是接下去该做的。

冷明龙站了起来,宋声巧便道:“那我们先回去了,还有其它事情要做。”

钟乐悠松了口气,坐在宋声巧旁边时他很紧张,生怕被看出些什么来。

冷付俊送他们到了门口,走的时候,冷明龙头也不回,看都不想再看冷付俊一眼。宋声巧倒是说了一句:“素夕现在还没回来,等她回来了再准备告诉她,还有林家父母那里,也不能再拖瞒着了……你可给我好好想明白了……这回必须是认认真真的,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打死你……”

冷付俊道:“知道了。”

闹这么一场,真是乱七八糟,一地鸡毛。

冷付俊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伤成什么样子,总之现在还疼着,说话都扯,嘴张大了些就嘶嘶直响。

第51章

冷付俊都不敢去碰嘴角,要结痂不结痂的,碰一下还怕又摸到血。他去卫生间照了一下镜子,发现伤口倒是不大,但血出了不少,都流到下巴了,他竟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是有些结痂了,冷付俊将血洗了干净,拿纸巾擦着。

他爸下手可真是狠,这一下还好只是擦到了棍子尾巴,要整棍子招呼在脸上,怕他现在的脸是看都不能看了。

钟乐悠跟在冷付俊的身后,他刚才就看到了冷付俊嘴角的伤口,只是因为当着冷明龙跟宋声巧的面并不敢说明问什么。眼下就能说了:“……哥哥,你受伤了……”

冷付俊不甚在意说道:“没事,一个小伤口罢了。”

但钟乐悠看着,眼眶就红了。

冷付俊不知道他好好的怎么又红了眼眶,问:“怎么了宝贝,好好的怎么眼睛都红了?”

钟乐悠想伸手去碰触冷付俊的脸,却又不敢碰到,他慢慢道:“……你受伤了……”

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冷付俊一时竟无言能对。

冷付俊都惊讶,钟乐悠看到他嘴角这么一个小伤口竟然会连眼睛都红了——就这么难过?

冷付俊安慰哄人的话张口就是:“不疼,就是流了点血罢了,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你这要哭了,才是叫我心疼。”

钟乐悠看着他,问:“……叔叔跟阿姨,是不是知道了,所以才打了你……”

钟乐悠是笨,反应又慢,别人对他说一两句好听的话他就会相信。可他真的不是傻,多给他一些时间,他也能将一些事情慢慢地想明白了。

关于自己跟冷付俊的事情,钟乐悠自是放在很心上的位置。他虽相信冷付俊,可也担心过如何向林家父母以及冷家父母坦白。今天冷家父母突然过来了,他一想就想到了这一块——尤其冷付俊还受伤了,总不可能是宋声巧打的,肯定是冷明龙出的手。

就是具体为了什么原因他想不到,他没有想过冷家父母可能是心疼自己因此为难。

他只怕他们是反对自己跟冷付俊的事情。

冷付俊听着这话,下意识又是想来先前那哄骗那一套安慰钟乐悠。但看着钟乐悠的泪眼,突然就说不出那一套了。

他总觉得钟乐悠就像个好看的瓷娃娃,易碎呆萌,万事不懂,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也不会怀疑几分,都以相信为主。

可突然回想起来,其实不是这样的,钟乐悠并不是他想得那样软弱无用,他成长至现在,亦承受过许多。

他也能自己为自己做决定。

而现在,钟乐悠正在为自己受了一点小伤担心,甚至伤心。

这一时刻倒是能够理解几分冷明龙跟宋声巧的心情了——他对这样一个小朋友到底做了什么,又哄又骗到了这步,只为了一己之私,以为将钟乐悠也哄得高兴就万事大吉了,其实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完全忽略了钟乐悠的感受会是何如。

冷明龙说钟乐悠是“着了他的道”,也没说错。

这些日子他给了钟乐悠很多甜言蜜语,更看着钟乐悠一点一点落进了自己布置的陷阱里。

他先前是安心,是满意,更甚得意。

但现在,他的计算哄骗跟钟乐悠的纯粹真心一比,罪恶感就兜不住全部溢了出来。

这小孩,是在全心全意毫无虚假地为这么一点小事难过。

冷付俊再不能说什么事都没有来骗他了,毕竟他父母是知道了,而钟乐悠也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有明说,他问钟乐悠:“……怕不怕?”

当然怕。

刚才坐在宋声巧身边的时候他都紧张,更不用说要是这件事情真被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钟乐悠很倔强地说道:“……不怕。”

音都破了。

钟乐悠猜想自己这样的一声不怕大概是不会让冷付俊相信的,可他很认真地想让冷付俊觉得他是真得不怕。

于是又再补充了一句:“……哥哥在的话,就不怕了。”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冷付俊在说着动人的话给钟乐悠听,所以他难以置信,此时此刻,不过就是钟乐悠这么几个字罢了,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

好像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其中珍贵的是诚心跟信任。

钟乐悠是将这样的东西给了他。

冷家父母原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在林素夕回来之后就告诉她的,但林素夕最近兴致不错,刚从邻市回来,又计划跟几个朋友一起出国旅行。

只她们几个小姐妹一起,都不带上老公。

这原就是很难开口的话头,又是在这样的时刻,要说还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更败她兴致。问她去玩多久,回说最多也就十来天,于是宋声巧就想,冷付俊那里都瞒了这么多,也不在乎再多这么十来天了,便决定等到林素夕回来了再说。

反正这事什么时候说都是一个结果,晚说怪不早说,早说又怪开始不说,没个是头的。

冷冬重倒也成了个出气的。

宋声巧把他揪过来问了一顿,问他冷付俊这事他到底是知道不知道——这样大且匪夷所思的事情,冷冬重要知道了还能保持淡定,那肯定就是已经知道了。

结果冷冬重都被波及进去。

宋声巧责备他怎么就成了冷付俊的帮凶,这样的事情都替他隐瞒不让家里知道。

帮凶这顶帽子可扣得太大,冷冬重说自己也是没办法,这事他便是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与此同时,冷冬重也更加确定自己先前的看法。

冷付俊就是要这样,各个击破。虽然骂归骂恨归恨,但到底是亲哥哥亲儿子,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要吃子弹的事,哪里真能不帮了?

现在家里也就林素夕一个人不知道了。

宋声巧气得两晚都没睡好,一回想起来就恨不得给冷付俊一个嘴巴子叫他脑子清楚清楚。可气过了,也是真心想知道钟乐悠好不好。

那肚子里的可是自己未来大孙子,她哪里能不想着。要不是现在时间不对,她都想将人接到家里来住着好好照顾了。

她发了无数条信息问冷付俊,现在钟乐悠情况怎么样,平日里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又是在哪家医院找了哪个医生做的检查。

冷付俊要是不回或回慢了,她就直接打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不是嫌弃就是骂。

但好歹有这么一个孙子在,宋声巧那边是没有问题了。

只要林家同意钟乐悠跟他在一起,这件事就能迎来完美结局了。

冷付俊这段时间差不多把所有的应酬活动都摘光了,几乎所有朋友见着他都说他变了。先前会去的场合现是去少了,便是去,衣领能拉到眼睛上。再后来干脆都不去,谁请都不给面子,每天两点一线,像极了只会围着老婆打转的上班族丈夫。

这天终于有个朋友是在自己家中设宴请到了冷付俊,几个人哄笑打趣他,说他现在真是难请,要不是在家里请客,都请不到他了。

冷付俊还真是不想来的,不过朋友叫了他好几次,多少得卖一个面子。他也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回去了。这几日多雨,钟乐悠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跟一群粗糙的老大爷们吃饭真是没意思,他宁愿在家抱着钟乐悠看看无聊的动画片——最近钟乐比较喜欢看动画片,还是他小时候看的那些,说是重温。也是冷付俊自己要黏着钟乐悠,便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单纯地抱着钟乐悠,他就心里满意。

于是冷付俊就跟钟乐悠一起把几百集的《哈姆太郎》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冷付俊再看什么都觉得脑子里有一群仓鼠跑过。

朋友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仓鼠,人家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友人问,怎么了这是,想老婆了啊?

无非就是在打探他口风,想知道他是不是如外界所传那般,真在追什么某家千金大小姐还是某国公主来着,要修身养性重新做人了。

冷付俊哪里会说,他看了眼时间,只道:“差不多了,都这个点了,我先回去了。”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这才哪到哪儿,只喝了几杯就想走了啊,再坐一会儿,跟我们说说你追的那个……大小姐还是公主来着呗?”

“什么大小姐公主的,压根没有这个人,我也不知道哪里出来了这样的话,你们听听就好,可千万别当真了。” 冷付俊无奈笑道,继续坚持要走,理由分明敷衍不走心,“我真得走了,我还要回去遛狗喂狗。”

一看就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并且是不能告人的事情。

平日里大家称兄道弟开开玩笑也没什么,冷付俊说了两遍要走,也就没人再非要扯着他留下来了。

家主人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你们坐着慢慢吃,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但朋友毕竟是主人,还是送他到了玄关处。

冷付俊在那儿换鞋换鞋,进门的时候没注意,要出去了才看到玄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冷付俊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钟乐悠的画。

这是冷宅的冬景图,当时钟乐悠为了这幅画花了不下七八天的功夫。画的正是池塘那一块的景色,池塘枯叶,新梅初绽。

这幅画自是很不错,所以冷付俊还记得。

但眼下他更好奇,怎么钟乐悠的画会在这里。

他问友人:“……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叹了声气:“嗳,这是我妹妹买来的,她最近迷上了一个小画家,叫什么……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总之最近办了个画展,就是从画展上买下来的。”

这就奇了。

钟乐悠的画还跑到画展上去了?

冷付俊将画拍了下来,好回去问问钟乐悠是否真是他画的那副。又问友人:“这画展是办在哪里的?”

“怎么?你喜欢啊?这画展位置倒好找,离你公司也并不远。”

友人将画展的位置一并告诉了冷付俊。

冷付俊便回去了。

司机在门口等他,天上飘着小雨,寂静中还夹杂着几声闷雷。

便是这雷声叫冷付俊觉得害怕了。

也不知是刚开始还是已经要结束了,刚才在屋内,人声吵嚷热闹,倒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打雷声。出来听着,就怕已经晚了。

他叫司机用最快速度开回去,他可不希望钟乐悠现在还会被雷声吓着。

还好还好,虽然冷付俊到的时候还早,但钟乐悠已经睡下了。冷付俊先去房间里确认钟乐悠的情况,知道他睡得安稳没有被外面的闷雷吓到,才放下心。

已是八月末,可高温天气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最近这几日,钟乐悠也就只有待在空调房里有点精神,若出去太阳一晒,立刻萎靡不振。

想来钟乐悠是怕热一些,睡觉都能盖不住小薄被。

冷付俊把他手脚都盖住了,才去洗澡收拾。

他一上床,钟乐悠就往他身边靠了,冷付俊无比自然地把人揽到怀里,然后伸手将夜灯关了。

钟乐悠背贴着他睡,冷付俊的大掌习惯性地去摸摸钟乐悠肚子。

明明前一段时间还不甚明显,一小块微凸罢了。

这几日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不少,摸着手感都不一样了。

直到前段日子他都不真切,说是要做爸爸了,可一点实在踏地的感觉都没有。现在摸得着变化了,心里倒跟着变得严肃正经起来。

心里开始盘算着,将来孩子要用的物品还未准备,是时候慢慢准备起来了。以及孩子的名字该取什么,大名可怎么叫好,乳名又叫什么可爱。

不过宋声巧一贯听信那些八字命理的说法,到时指不定又要请哪位先生算算。因此他现在就算合着自己心意想着好的了也估计没用,这孩子的名字还是交给他父母去烦恼为好。

他正想着呢,掌心下的肚子却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但冷付俊就是感受到了,那瞬间冷付俊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这是里面的小家伙在跟自己打招呼呢。

他原就不困,受这一惊喜,愈发亢奋起来。

最后不知熬到了多晚才睡着,但想再感受一次小家伙动静的愿望却始终没有如愿。

第二天早上冷付俊难得起晚了。

他起来的时候钟乐悠已经在楼下吃早餐。

那时冷付俊忘了油画的事情,到公司后也未能想起来,是一直到了中午才记起。

想着这举办画展的位置离自己这边也不远,冷付俊就索性先过去看看。

大概是午休时间,画展里面的人并不少,但多是一些女孩子。门口摆着宣传的海报,画家的名字叫枯树——应该也只是个笔名之类的吧。

冷付俊走进去看了看,又意外发现一幅应该是钟乐悠作的水彩画——这幅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但画上的应该就是自己跟黑泥。

说应该是因为这幅画中的自己就只一个背影。可令冷付俊敢确定这就是他是因为他认得钟乐悠画的黑泥。

在他的画下,黑泥永远都是这样威风凛凛。

场景倒是不敢确定,就是眼瞧着有点像在院子里,毕竟有花有草,可冷付俊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黑泥待在这里,还被钟乐悠看了去。

这就叫冷付俊又怀疑,真是钟乐悠画的吗?

冷付俊拍了照,想着今晚回去一定要让钟乐悠看看,怎么他的画好好地就出现在了别人举办的画展上。

但他刚拍完,就有人走了过来。

是个扮相清秀儒雅的青年,他道:“先生,不好意思,这里是不允许拍照的。”

这才看到,画下的确有“请勿拍照”的小小提示牌。

“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到提示牌。”冷付俊当着人面把照片删了。但实际上删了的照片也能从回收箱里还原,所以问题不大。

冷付俊问:“请问你就是这场展览的画家吗?”

青年笑道:“对,是我。”

冷付俊的语气略带不善,直白问道:“这幅画真的是你画的吗?”

青年愣了一下,随后面带微怒地问道:“……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付俊笑了一下:“就随口一问。”

“这里的所有画,都是我独立完成的。”青年严肃不悦地说道,“你可以觉得我画得不好,甚至不喜欢,但请你不要用这种带着歧义性的问题侮辱我。”

虽然冷付俊的语气是不妥了些,但青年的反应其实也有些过激。冷付俊冷眼看着,随后道:“我只是喜欢这幅画,我想买下它。”

青年眼神闪烁,最后说道:“对不起,我不卖给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画,我有自主选择卖或不卖的权利。”

“那好吧。”冷付俊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晚回去,冷付俊就将照片给钟乐悠看了。

钟乐悠很诧异,他问冷付俊:“你怎么会看到这幅画?”

再将友人家里的那副画给钟乐悠也一同看了,钟乐悠更加诧异:“咦,这又是在哪里……怎么两幅都被你看到了?”

这两幅就是钟乐悠画的。

当时他将这两幅画拿给何学长去卖了,一共赚了一千七左右。钟乐悠只为自己赚了一笔小零花钱开心了许久,而后这两幅画的事情他就没有再想过。时隔这么久突然从冷付俊那里再看到,免不了是惊讶怀念的。

虽然冷付俊看到时就更倾向这是钟乐悠画的选择,但听到钟乐悠承认那就不一样了。那叫什么枯树的画家,还一脸怒意地说“请你不要用这种问题侮辱我”,难怪也不肯把画卖给他。估计他明天要是再去,那幅画都已经不见了。

冷付俊问他:“既然是你的画,怎么会在别人地方?”

钟乐悠开心地说道:“因为我把画卖了啊。”

“……”

“当时有一个学长,说能帮我们卖画,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卖,但是又想赚钱零花钱,所以就将画给那个学长了。”

“……”这样的事情,钟乐悠竟是从来都没有跟自己说过,冷付俊从来都不知道钟乐悠还去赚过零花钱,虽然都是以前的事,可听钟乐悠说出来,冷付俊心情复杂,“……那你赚了多少零花钱?”

“一千七。那幅风景油画是一千,然后这幅有黑泥的水彩是七百。”

七百。

为了七百,他竟然就把画了自己跟黑泥的画给卖掉了。

有点难以言喻的心疼。

冷付俊只想说,那你不如卖给我,我才不可能只给你七百,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好吗。

但他看到自己拍的照片一角上有标价,那个画家的标价竟然是两千。

再多一百就是多了三倍了。

冷付俊不知道钟乐悠听到自己的画不仅被人强行占走,还翻倍售出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一定会伤心的吧,像钟乐悠这样的心性,一定也会很看重自己画出来的每幅画吧,毕竟那都是他的心血。

可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让钟乐悠知道这件事情。

不然谁知道钟乐悠会不会再将画拿去给什么学长,然后又变成现在这样。

冷付俊想尝试着说委婉些,只是委婉的话钟乐悠肯定又听不明确。想到自己说出来的也许会叫钟乐悠伤心冷付俊就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只是这件事情他必须要说:“……这幅画,我是在一个画展上看到的。举办画展的人说,这是他自己的画……”

谁知钟乐悠并没有多余诧异的反应,他听着冷付俊说完,问:“……然后呢?”

冷付俊还以为钟乐悠是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现在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拿着你的画说是自己画的。而且你是七百卖了,他这幅卖两千。”

钟乐悠仍是很平淡:“……这样啊……”

就是这样的反应吗?

冷付俊感觉现实跟自己想象中太天差地别了,难道钟乐悠还是没懂吗,他最后直说:“以后不要再把画卖给那个学长了,这在糟蹋你的画。”

钟乐悠终于给了冷付俊一个明确表示不解的表情:“为什么?”

“他把你的画转卖给了这种人啊,而收你画的人不仅倒买倒卖,还对外宣传都是自己的作品。”

钟乐悠小小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疑惑:“……可是我把画卖给他了,那就是他的东西了呀?”

第52章

面对钟乐悠堪称傻乎乎的发言,冷付俊脑子里只闪过四个字——天真单纯。

其实这都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看法了,钟乐悠就是该这样的。只是眼下听到钟乐悠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冷付俊对他这样的印象看法刷新到了全新的程度而已。

他还怕钟乐悠知道了会伤心难过,结果钟乐悠直接是没有这样的概念。他很直白地觉得,既然他将画卖给人家了,那别人拿去作用什么以及什么说,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钟乐悠就是这样的性子——倘若他不是这样,自己又如何一点一点将他引诱落套。

这么想,冷付俊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他难免双标,自己这样哄骗钟乐悠是没关系的,毕竟他不会伤害钟乐悠,将钟乐悠当心肝宝贝一样对待着。但要是别人欺骗占了钟乐悠便宜那肯定不行了,现在冷付俊只想将那个满口谎话的画家揪出来狠狠捶上一顿。

冷付俊企图说服钟乐悠:“总之他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你想,不是你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你会告诉别人这是自己画的吗?”

钟乐悠想了想:“……不会。”

“要是这么做,就算是欺骗别人了对吧?大家是因为喜欢你来看你的画,结果发现那不是你自己画的,也会叫喜欢你的人失望,对吧?”

这样的假设使得钟乐悠很好理解,可冷付俊拿他做例子让他不太高兴:“……我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会。”举个例子罢了,没想到钟乐悠还认真了,冷付俊道,“可现在有人拿着你的画在做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是很坏?”

刚才还不觉得这人的行为有什么,经过冷付俊这么几句,钟乐悠就觉得这人的确做了很过分的事。他点点头:“……他不应该这么做。”

本来冷付俊还想继续说,什么那是你画的,可别人看了都只当是他画的。本该属于你的赞美就这样被别人白白占去了,要你是跳出去说这是你的,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是诬赖——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会发生这样那样的糟心事,但冷付俊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将这样的道理就现在教于钟乐悠。

想来是该知道的,日后也好防范。

只是更不舍得见他万一陷入负面情绪当中。

最后冷付俊还是没说。

说什么呢,他想,有他在,也不会再叫人欺负钟乐悠的,况且现在时机不对,正是该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时候。而且钟乐悠已经将其中没意识到的道理转明白过来了,那就好了。

第二天,冷付俊就将钟乐悠的画带回来了。

想调查这么一个小画家并不难,冷付俊稍稍打听了一下就连他上三代的情况都清楚了。家境一般普通,就是一个靠脸跟买别人的画在网络上博人眼球的专业拉踩营销网红罢了。真人不能说对画画一窍不通,但水平自够不上专业的学生。

他还自称是本市美术家协会的成员之一,可想只是用来骗人的。

这种事情都不用冷付俊自己出面,只交给了助理去办,几小时后,助理就把他要的画也一并带回来了。

等到这件事情结束,钟乐悠也不知道自己的画最后是被谁买去了。但他在家呆着无事,也会上网。他没有关注枯树这个画家,可与其相关的事情还是被转发到了钟乐悠的首页上来。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这堵墙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墙。这个画家被曝各种作假,画不是抄袭的就是买来的。何况人品低下,各种拉踩新人,还狂蹭各种大触热度,没蹭成功就反过来诋毁人家,种种劣迹累累,不堪入目。

是这回老天开眼,他举办画展,却盗用他人之作为自己图利被识破,目前涉嫌欺诈,被警方带走调查。

昨日钟乐悠才从冷付俊那里新学了这个道理,今日再碰巧看到,自然印象深刻。

看来便是卖给了别人,也不能由着别人任意乱来。

钟乐悠正看着,冷付俊回来了。

他听到冷付俊进门的声响——主要是黑泥的叫声,就站了起来,想下去看他。

肚子渐渐大了,原先衣服一遮便看不出痕迹,现在是再遮不住了。走路时带动衣服晃动,肚子那块凸出就很显眼——即便不会有人第一眼便怀疑他是怀孕了,可这肚子诡异的凸出难免会让人多看几眼。

而钟乐悠也愈发强烈地能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虽然最初是想要切除这块多出来的肉,但到现在,钟乐悠却觉得肚子的小肉团是跟自己再不能分割了的。他们血脉相连,他感受得到小肉团日渐成长跟每一次像是宣告存在感的跳动。

钟乐悠原先总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肚子大起来会是什么诡异的模样,可实际上这天真到来,他反不觉得哪里奇怪了。

因为心里更多的是期待。

尽管心里尚未思考过将来该如何教育孩子,毕竟他还不能想到这一块的问题。但心里隐隐期盼着孩子能快点出生,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跟孩子一起玩了。

钟乐悠从书房出去,看到冷付俊是带着一幅画回来的。他还在诧异是什么画,冷付俊就将画先转过来给他看——正是自己画的那幅。

冷付俊脸上的神情彰显的是得意:“我把这幅画买回来了。”

说实话,若不是冷付俊找到这幅画,钟乐悠都已经遗忘了。毕竟他将这幅画卖掉的时候,哪里想过有一天自己跟冷付俊会走到这么一步,而那时也不过是觉得这幅画没什么用途,才大方卖了,不见心疼。

可没想到冷付俊将画拿回来了,这隐约便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他还能回想起来自己作这幅画时听过哪些歌做过哪些事。

就是他并不觉得这幅画有多少好,冷付俊拿它回来,对钟乐悠而言有点像黑历史被人重提的感觉。所以他的第一句就是:“……你买它回来做什么啊?”

好在冷付俊只顾自己高兴:“我看着这幅画就喜欢。”毕竟画中人是他自己,更是第一次看到钟乐悠画笔下的自己。

他问钟乐悠:“怎么画了这幅都没叫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钟乐悠道:“……很久以前画的了。”

冷付俊已经决定将这幅画挂在客厅,以后进出都能看到,想想就美滋滋——当然,钟乐悠不会同意就是了。他绝对不会让“黑历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天天要看,最后这幅画只是被冷付俊挂在了书房,还是在一个钟乐悠看不到的角度。

这里的画攒了不少,钟乐悠又不好意思挂起来,便想拿回自己家去——不是林家,而是他小时跟父母一块儿住的房子。

他住到林家去后,这个房子就空着了。林家父母没打过这房子的主意,先前作为监护人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拿这房子做什么,如今钟乐悠已经成年,房子就交由他自己处理了。

钟乐悠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回去那里,因为一回去就会想起很多与父母相关的事情,想起曾经在那里他多幸福,从回忆出来之后就有多痛苦。一直到几年前,他才慢慢摆正过来自己的心态,时不时能回去了。或整理或放东西,家里的大部分布置都一点没变,跟以前一模一样。

冷付俊不知道钟乐悠在刚失去父母的那段时间里经历过什么,其实除了钟乐悠本人,谁都不知道。但钟乐悠是不太能言语的人,更不愿意为别人带去麻烦,所以心里的事情,往往都是能不说就不说。

这次他说要回去,冷付俊自然是亲自陪了他去的,尽管他不理解为什么钟乐悠非要把画拿回家去,可他不敢问——有些事情尚在未知区域,冷付俊能不踩就不会去踩,要一不小心踩错了,别说钟乐悠会如何,他自己也得悔死。

但能去钟乐悠小时生活的地方看看,冷付俊还是欢喜的。至少这在冷付俊看来,是钟乐悠越来越看重接受自己的表现,他现在甚至允许自己走进他的过去了。

而将画拿来这边后,冷付俊也终于知道钟乐悠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这里面墙上挂着都是钟乐悠这些年来的画,还是分主题或季节分别摆放的。几幅相似主题的画摆放在一块儿,就能明显得看到进步或不足。

不过这回就不是钟乐悠自己将这些画挂到墙上去了,冷付俊哪里会叫他挺着肚子做这些事情,带来的画都是他给挂的。有些没装框的,他还顺便先把框装上了。

虽然这么做算是留着自己的黑历史,可钟乐悠也喜欢看到自己身上的进步,而且他总觉得,将画挂在这里,也能让爸爸妈妈看到他的进步。要知道他画画越来越好了,爸爸妈妈应该也会为他高兴的吧。

在这里,钟乐悠第一次同冷付俊说起有关当年的事情。

他年幼遭逢家庭骤变的噩耗,最初得到的不是来自哪个亲戚的安慰,而是两边不可开交的争夺吵闹。

若父母还在,一些复杂的家庭关系还算能压,只是父母离开他后,什么样的人物都跑了出来,大人要处理这些东西尚还觉得头疼,更不用说那时什么都还不懂的钟乐悠了。

他父亲那边是有一个哥哥的,不过因为爷爷奶奶自幼偏心严重,早就断了关系分了家,在钟乐悠出生之前就没了往来。

母亲那边则是外公外婆早就去世,只剩阿姨对他好。倒是有一个舅舅,奈何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过去老人重男轻女思想严重,非要生个儿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儿子,免不了各种溺爱,因此活生生养坏了,如今年纪老大不小了,却依旧没个正经的工作,成日里只知吃喝嫖赌。

这些本都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但知道钟乐悠父母去世的消息,都跳了出来想分一杯羹——那时他们家境虽说不上有多好,可父母好歹留下了一套房子跟几十万积蓄,再加后续一些赔偿,光钱少说也有百来万。

照理来说,父母去世,监护人优先会从爷爷奶奶这边考虑,奈何两位老人身体不好,虽很有心想要吞下那部分遗产,只是看样子照顾不了孩子多少年——而且作为爷爷奶奶,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孙子一面,可见关系并不亲密,法院并没有很快就下判决。

当时钟乐悠跟林家最好,毕竟真心待他好的也就只有一个阿姨。最后法院综合多方条件考虑以及遵从未成年人自身的意愿,判了林家父母作为钟乐悠的监护人。

这对钟乐悠而言本该是最好的选择。

但很多麻烦也因此开始。

首先阿姨的婆家对此颇有微词,总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该跟他们商量一下。孩子小的时候不觉得是什么负担,将来长大就麻烦了。谁叫钟乐悠是个男孩子,婆家总觉得养一个别人的儿子不如自己生,他们原本就希望林家再生一个儿子,结果这位置突然被钟乐悠占了去——将来还要供他上学供他娶媳妇,亏大了。因此明里暗里都对钟乐悠没什么好脸,幸亏他们不太常去那边,而林素夕又把他当亲生弟弟一般照顾,否则钟乐悠的日子更不好过。

再来就是钟乐悠的爷爷大伯了。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怀着对钟乐悠负责的心而来,他们只是想要他爸爸留下的钱跟房子。但钟乐悠父母好像就担心将来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早早立下了遗嘱,若他们有什么意外,遗产全部都由钟乐悠继承。原本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是爷爷就能将孩子带走,没想到半路被林家人截胡,一个子儿都没捞到。

有段时间天天跑到林家门口骂,骂他们是畜生,他儿子的房子跟钱凭什么给他们拿去。一开始还能忍,后来难免起了冲突,虽然最后事情摆平了,可林父也因此受了伤,眉骨附近的疤痕至今都还在。

无休无止的争夺咒骂,对一个小孩而言无疑是非常恐怖的,更何况是钟乐悠这样的孩子。看着林母受了婆婆的奚落,看到林父受伤,他下意识地又将这一切归为自己的错。

于是他愈加封闭自己,愈发胆小怕事,而不愿再为林家带去麻烦的想念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往心底埋下了种子——他觉得因为自己,林家已经有了太多麻烦,所以往后在外发生了什么事情,被人欺负也好调笑也好,他都不会回去说。

这些事情在他心里泡了很多年,都快泡烂了,头一次拿出来说,虽然依旧是慢慢的语调,可是能说出来,对钟乐悠而言是相当不容易了。

将这些话说出来后,钟乐悠心里轻松了不少。自父母离开后,他再没有置身于一个充满安全感的环境中过,面对任何人,他都说不出这些事情。哪怕是他再信任的林素夕,他也做不到。他心中的顾虑太多,怕人怪他,又怕人知道为他分心伤神。

可冷付俊不一样。

他们很快就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他们会成为家人,他终于能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所以他现在能将这些事情告诉冷付俊——当然,心底总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希望着冷付俊知道这些事情后,能对自己更好。

毕竟贪心是人之本性,只或大或小的差距罢了,钟乐悠也未能幸免。谁不渴望被人妥善保护珍惜呢。像冷付俊这样把人捧在手里无界地宠溺疼爱,但凡心是肉做的,都会软化。钟乐悠泡在冷付俊的蜜糖罐子里久了,免不了也有些持宠而娇,只是他生性腼腆胆小,真要娇也娇不到哪里去。

他不过是一点一滴慢慢扩大着自己敢言敢做的范围,在确定冷付俊是允许认可的情况下,再继续下去。

现在,他只要冷付俊对他好罢了。

钟乐悠当然能够得偿所愿。

他很少开口向冷付俊要过什么,便是有,左右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难得开口讲了过去的事情——更是这样沉重黑暗的事情,除了他心中默默希望能够继续得到冷付俊对他的好外,更是捏了一大把冷付俊的心疼。

冷付俊恨不得立刻马上下一秒就坐上时光机穿越回去,将当时受尽惊吓的小孩抱在怀里好生安慰一番。

命运对他的确残忍了些。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最美好的品性。

这样的对比甚至都让冷付俊觉得羞愧起来。钟乐悠有一百种变坏的理由,但他没有,他始终善良单纯,乖到不可思议。而自己满肚花花肠子,哄骗了这么一个小朋友,先前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自责。

他的哄骗都是基于钟乐悠对自己的信任。

钟乐悠将希望期待放到了自己的身上,所以现在看待自己双眼总是明亮,更愿意将沉重往事讲与他听。

冷付俊终于明白心底这种羞愧是源于何处了。

之前他还老觉得自己讨钟乐悠做老婆是不亏,现在一看,分明是自己不配了。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全世界数不胜数,冷付俊这样的存在并不稀奇。然而像钟乐悠这样的乖宝贝可不多,遇上一个那都是运气。

这么想,愈发觉得身边人珍贵起来,更需要自己小心小心保护,轻拿轻放。

冷付俊揽过他:“……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当然,要再有人欺负你,你也不要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就希望你来麻烦麻烦我,这种事情一定要让我知道,好吗?”

钟乐悠喜欢听冷付俊说这些好话,他点点头:“……嗯。”

听了这些事情后,冷付俊就盘算着是时候让林家人知道他跟钟乐悠之间的事情了。

眼下已过开学的日子,时间很久了,林素夕再过几天也就从国外回来了。

冷付俊打算在林素夕回来以前去一次林家,叫林家老二先知道这件事——当然钟乐悠是不带去了,他只一个人去。先去交代了,再叫宋声巧出面帮自己说一两句。

不一定要他们立刻接受,但至少不能等林素夕知道了再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就该以为是自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第53章

学校九月上旬开学,冷付俊为钟乐悠请了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钟乐悠一个暑假都没有回家,其实林家父母已经有些起疑了,只是因为之前他在冷家住过那么一段时间,想着林素夕会照顾,才没有非要他回去不可。毕竟钟乐悠从小都是那种喜欢窝在家里不愿出门的性子,好不容易出去了却又过了度,所以他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能怎么说。

想着眼下已经开学,那双休日的时候总该回家了,就算双休日没空,那等到国庆的时候,总归要回来——他们这样想着,结果先等来的人不是钟乐悠,而是冷付俊。

冷付俊并没有告诉钟乐悠自己去找林家父母的事情,毕竟结果会如何现在并不好说,但他向钟乐悠承诺过会解决这些事情,所以肯定要等林家这边都没问题了才能让钟乐悠知道。

冷付俊去之前还特意跟宋声巧打了招呼,虽然又是被宋声巧一阵数落嫌弃,可冷付俊吃定了她最后还是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冷付俊是在一个白天过去的,他的突然到访,令林归民跟陈淑很是意外——毕竟他们从来没有什么交集,尤其还是冷付俊单独一个人来,没有将钟乐悠带上。

虽说冷付俊抱着一种上门请罪的心态过来,但他在人家家里摆出来的模样却又不像有这样的意思。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严肃正经惯了,不自觉地就端起架子来。而林父林母少不得待他客气,不提他是冷氏的当家,更是林素夕老公的哥哥,对他客气总是没错的。

陈淑为他倒了杯茶:“也不知道你平日里喝的是哪种,这是我们家喝惯的茶,味道淡了些,不过倒是很香的。”

冷付俊端起来喝了一口,要说很紧张吧,其实没有,不管林家人会怎么看待,钟乐悠都是他的,谁也阻止不了。可要说不紧张吧,除非这茶是真淡到没味儿了,反正冷付俊没喝出什么味道,也没闻着什么香气。

但他很给面子:“这茶挺好的。”

林父林母不知道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因此坐在他面前的时候,神态都有些拘谨——相较之下,又是冷付俊显得气势凌人了。

冷付俊也没怎么绕弯子:“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两位。”

他这么说,更叫人紧张,林父林母互看一眼,然后陈淑说道:“……是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吧。”

“这件事情,其实是我的不是,所以在说之前,我应该先向两位道声歉。”奈何冷付俊生来就不像是会道歉的人,这样的事情,从他嘴里出来,明明莫名其妙却又变得理所当然,他道,“我跟乐悠,在一起了。”

林归民懵了,陈淑也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怀疑他们理解的“在一起”跟冷付俊口中的“在一起”是否意思一致——这叫怎么回事,钟乐悠怎么可能跟冷付俊在一起呢?

陈淑的手都抖了起来。相比林父,还是她更在乎钟乐悠一些。毕竟硬要从血缘角度来说,钟乐悠对林归民而言到底是个外人,陈淑才是他亲阿姨。

可这么多年下来,便是没有将钟乐悠当成亲儿子,林归民也早已经将他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一下子被告诉他跟别人——还是一个男人在一起了,他哪里又能接受。

他们夫妻二人一时都发不出声音,只慢慢分解着冷付俊说的话。

岂料这还不是最惊人的,接下去冷付俊说的话才叫他们觉得魔幻。冷付俊道:“……他,现在怀孕了,已经四个多月了……”

陈淑直听得头皮发麻,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现在所发生的场景不过是她在做梦——钟乐悠不仅跟冷付俊在一起,而且还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他是男孩子啊……”好像相比后面这件事,钟乐悠跟冷付俊在一起的事情都不那么吓人了,陈淑的重点立刻移了过来,“……他怎么能、怎么能……”

“对,他是男孩子。”冷付俊并没有打算要将钟乐悠身体的秘密说出来,“但他就是怀孕了,这是真的。”

陈淑脑子嗡嗡直响,稍微冷静点后,她道:“……乐悠现在在哪里!你让我见见他!”若真是如此,她怎么向钟乐悠的父母交代,她怕百年之后,自己都没有脸面下去见他们。

冷付俊不卑不亢地说道:“……抱歉,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见面。他也不知道我今天过来这里了,他胆子小,你们是知道的,我不想吓着他。”

林归民语气就没陈淑那么温柔了,尽管钟乐悠怀孕的事情在他听来也非常的离奇荒诞:“……你怎么能!他才多大年纪,哪怕不是个小子,就是个姑娘,也太……这也太……”太禽兽不如了。

“……这件事,素夕知道吗?”陈淑想到了林素夕,问了一声。

“她还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出国玩了,等她回来再告诉她。”冷付俊道,“我对乐悠是真心的,我们现在相处得很好,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林归民跟陈淑听得简直要吐血,差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偏偏冷付俊就是能将这些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说实话,钟乐悠要是他们亲生的,拼了命的不计后果,他们今天都非要将冷付俊在这里扒掉两层皮不可。

但钟乐悠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所以才不回家也不敢去问去催,现在又拿捏不准冷付俊这话是否可信——其实照他们看来,定是冷付俊用什么手段迷惑勾引了钟乐悠……可万一真是钟乐悠自己的选择呢?假设钟乐悠真的要跟冷付俊在一起,难道他们也能如此强烈拒绝吗?

这些年来,他们自认对钟乐悠是倾心所能地照顾了,可钟乐悠始终和他们有着无法消除的距离感,不敢真正在他们面前放开放肆。虽然在家在外,钟乐悠都会叫他们爸妈,但实际上他们并不敢真用爸妈的态度去要求钟乐悠做什么。

再加钟乐悠的心理障碍,其实他们对待钟乐悠的态度是比较小心翼翼的,他真正亲近的人也就林素夕一个。

今天冷付俊这番话对他们而言说是平地一声雷都不为过,甚至让陈淑开始反思,是不是钟乐悠并不喜欢待在这个家里——多年来他们自认为问心无愧的付出跟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钟乐悠对比鲜明,他们总觉得钟乐悠话少内向是性格跟心理障碍的原因,但会不会是钟乐悠觉得在这里压抑,所以一有别人对他好,他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陈淑半晌无话,尤其是得知林素夕还不知情后,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冷付俊这些话。她心里思量着这该跟林素夕商量一下,林素夕比他们更了解钟乐悠,至少钟乐悠不会告诉他们的事,都愿意告诉林素夕。

是林归民开口说道:“这话我得亲口听乐悠说出来才相信,你说的叫我们怎么信?”

陈淑这才应上:“是了,你还是得先让我们见见乐悠,这不是他亲口说的,我们如何知道真假?”

他们不信自己很正常,这在冷付俊的意料内,于是他道:“那等素夕回来了再见好吗?她也很快就回来了。”

冷付俊算盘拨得叮当响,他原本打算就是这样,先让林家父母知道,再让林素夕知道,等林家人都知道后,再让他们见钟乐悠,其实一点变化都没。

而林家父母没有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要把自己丢出去或说什么过于难听的话,证明他们心中也有犹豫,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或许是因为林素夕是冷家的媳妇他们因此有顾忌,不管是那种,总之等到林素夕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也该将这个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还有宋声巧。

冷付俊一走,她就打了电话过去安抚陈淑。少不得先在电话那头臭骂冷付俊一顿,什么这个混账东西一向目中无人惯了,开口张嘴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平日里行为乖张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做了这样的事情出来,她跟冷明龙都感到万分羞愧。

但骂过了之后,又道自己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实在被吓了一大跳。乐悠多乖巧懂事的孩子啊,先前来家里住着的时候,吃饭都要他坐在自己身边,只因她看着就心生欢喜,乐悠可比他们自家那些亲戚不知好上多少。

当初提议要冷付俊照顾,本想是叫乐悠方便一些,素夕放心一些,再来亲戚之间互相照顾本是应该,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也实在没有料到……但她去看过钟乐悠,也是偷偷去的,他现在挺好的。

陈淑一听到钟乐悠就忍不住,她并不好意思在宋声巧面前直言说不定是冷付俊用什么手段骗了钟乐悠,可一想到钟乐悠不过十九岁,就觉得接受不了:“……这不是我们能不能同意的事情,想他父母要还在,也是不会同意的……乐悠不过十九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经得了这些事……”然而一说情绪就上来了,“亲家,怨不得我小人心思恶意猜测一把,您家大儿子要什么样的没有,现在说喜欢乐悠不假,可过个几年十几年呢,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再过几年,乐悠也就二十多岁,他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知道的,他就那么点聪明,现在别人对他好他信了,将来要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受得了……”

宋声巧连忙道:“我都知道,他做事是混账了些,可在这事上绝不会乱来……说实话,别说你们听了会不愿意,我知道的时候也舍不得乐悠,他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这事都已经在这了……”宋声巧话锋一转,“亲家,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家里的事情都不大管了,里里外外全靠素夕一个人,我唯有的心愿就是早点抱个孙子,奈何一直都没实现。如今好不容易算是有了一个,我这心呐,说心疼是心疼,说高兴也是高兴……这两天我就一直在说服自己,也许这就是缘分天意呢。过年吃饭的时候我才说了那算命先生灵验得很,结果还真是这样,可能这就是他们的缘分……”

后半段宋声巧说了什么陈淑没听进去,前半段是什么意思她听出来了。

林素夕跟冷冬重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要生孩子的打算,别说宋声巧现在暗示了这点,陈淑也早就催过了。她并不觉得冷家想要孩子有什么错,毕竟那么大的家业,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终是要留给自家子孙后代继承的。

奈何这对小夫妻就跟没事人一样,不管怎么催都不放心上,就是不生孩子,怎么都不生。

现在宋声巧拿出孙子这点来说,她就无话可应了。毕竟林素夕嫁到了冷家,而眼下他们家人明显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是袒护冷付俊,若是因为钟乐悠起了什么争执,倒是害得林素夕处境尴尬——毕竟林素夕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等她回来知道了,他们再好好商量。现在冷付俊把人藏起来了他们也见不到,等能见到钟乐悠了,再听他自己的打算。若是钟乐悠也愿意跟冷付俊在一块儿,那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陈淑挂了电话,无声叹息,隐约觉得这像是冥冥注定的因果轮回。当初林素夕嫁入冷家,他们何等扬眉吐气,面对亲戚朋友腰杆不知多硬,这些年更没少因为冷家拿过特别优待。有些事情林素夕并不情愿,可他们好面子些,所以自家的事也好,朋友的事也好,最后林素夕都会尽可能帮到。

只是到了现在,她就觉得先前那些得到,其实是要有所付出的。以至于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顾忌的方面太多,都不敢跟冷家去硬碰。

陈淑觉得自己对不起钟乐悠父母,对不起钟乐悠,虽说是将钟乐悠当亲生孩子一样照顾着,可当林素夕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时,她便选择了暂且妥协。

但受到刺激也是真的,那天冷付俊走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起来送他出门,晚上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陈淑发了消息给钟乐悠,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冷付俊并没有限制钟乐悠使用手机,是钟乐悠自己消息看得慢,毕竟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给他发消息,所以他没有常去检查消息的习惯。

钟乐悠过了很久才看到,只回了四个字,过段时间。

但钟乐悠至少是给了回复,而且这段时间也时不时的有跟他们说说话,若还要说钟乐悠是强行被迫不得自由,显然是立不住的。

冷付俊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钟乐悠,只是略微提了一两句,像是该让林家父母知道了之类的话。然而钟乐悠一听就有些紧张,冷付俊又只好安慰他说,没事没事,都交给他去做,不会有事的。

那两天先前准备的自闭症儿童画展正式开了,冷付俊把钟乐悠画的宣传图打印了一张巨大的海报出来。

不说钟乐悠画得的确不错,单是冷付俊这样的行为,其实钟乐悠就很受用——到底还是个不算大人的小朋友,被人赞美喜欢,就会高兴了。

要不是现在肚子已经较为明显了,他也想自己出去看看。九月里,天气依旧闷闷热热,尚还用不着穿什么长袖外套。钟乐悠心里期盼着天气能快点冷下来,这样衣服穿得多了肚子就不明显了,也许他还能偶尔出去外面走走。

其实这时的钟乐悠是很幸福的。

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怀孕而有什么过度不适,夜间睡觉确实不方便了些,但都还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他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服,过去那些缠绕在自己心头的重重阴霾都好像因为对未来的过分期许而变得淡薄起来。以前他总是花很多时间放在过去上,看不到未来,因此连着对现状都是胆怯麻木的。但现在却忍不住地会去幻想以后的事,至少他现在想象中的以后,多是一些幸福美满的画面。

冷付俊尤其注意钟乐悠的情绪问题,后来也去询问了当初接触过钟乐悠的那位林医生。因为钟乐悠的情况复杂,所以冷付俊并没有做什么隐瞒,只是要求这位医生绝不能外传。

大概是之后再没见过面,而今后是否会再见也是一个未知数,这位林医生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她表示,钟乐悠迄今为止的一切不幸都是源于童年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意外事件,他心里最大的缺口就是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庭。其实想要治愈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再建立一个与他相关的家庭,当他能够弥补童年所留下的遗憾跟不足后,他对这部分的执迷也就会慢慢放下了。

以她对钟乐悠先前所有的接触来看,他并没有到需要药物治疗的阶段,当时她认为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认知疗法,只是这种疗法需要病人自身的配合,所以无法实施。

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钟乐悠能够自愈,便是不能,之后对治疗的接受程度可能会比以前高一些。她建议冷付俊可阅读相关书籍了解一下,这对他们建立一个钟乐悠理想中的家庭是非常有帮助的。钟乐悠对陌生人的排斥程度非同寻常,要他相信医生并不容易,但如果家人能够自学这块知识——不是为了非要治好他或怎么样,就单纯多了解他一些,知道他在面前心理障碍时,自身就是矛盾痛苦的,能够给予他更多的理解。

最后,站在医生的角度,她也再给了一些建议。虽不知道男性在怀孕时会是如何,但从女性常有的情况而言,怀孕会导致体内激素水平变化,比平常更容易产生情绪上的焦虑或抑郁,因此孕妇的心理问题是需要丈夫及时关注的。

打了这么一通电话,冷付俊感觉自己肩上责任变得更加重大,不免对钟乐悠更加上心起来。

建立一个钟乐悠理想中的家庭吗。

因为冷付俊自己没有这样思考过什么理想家庭,也就忽略了钟乐悠在这方面会是什么样的想法,经林医生这么一提醒,冷付俊才意识到自己该问问的。

只是这问题也不好问,牵涉到家庭的话一定会使钟乐悠回想起过去,所以冷付俊最后问得婉转,只问钟乐悠心里想的他们以后是什么模样。

钟乐悠回了他一句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黑泥三五都在,冷付俊也在,他觉得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便足够了。

他并不贪心,能守住现在所有的,就是最好的了。

不过意外还是偶有发生。

譬如最近钟乐悠的胃口突然就不太好了,许是孩子长大顶着胃了,他食欲就降低了。尽管还是少食多餐地吃着,但摄入的食物明显比先前少了。

冷付俊多嘴在宋声巧询问近况的时候说了这件事情,这未来的准奶奶就坐不住了。冷付俊想劝她放心说声没事,反被她指责不够上心没有责任心,什么好不容易五个月了,各方面的营养一样都不能落下,要是营养不足,孩子就长不好,你还敢说放心没事,你这态度叫我怎么放心?!

随后宋声巧就去相熟的医生那里讨来了这时期补身体的方子,叫厨房炖了鱼汤,满心欢喜地亲自送了过去。

她事先没打一声招呼就去了,叫冷付俊也被她吓着。

尤其那天钟乐悠是在沙发上睡午觉。

中午好不容易多吃了一些,才刚刚睡着,结果宋声巧就来了——也还好是睡着了,要不然钟乐悠看到宋声巧还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冷付俊问她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宋声巧哼着说她忘了。然后将装在保温饭盒里的鱼汤放下,说这是她特意问来的做法,补铁补钙又开胃,还能再保几小时温,让钟乐悠醒了再喝。

见钟乐悠是睡着,宋声巧就忍不住想过去近看几眼,毕竟从知道到现在,她统共才见了钟乐悠那么一次。

但她进门没叫,跟冷付俊说话时也没叫的黑泥,在发现宋声巧是想靠近钟乐悠后,立刻叫了起来。

钟乐悠本睡得不深,黑泥这么大声叫唤,他一下就被惊醒。

第54章

钟乐悠睁眼看到宋声巧在自己面前,其实是没反应过来的,因为太出乎意料,再加他刚睁开眼,人都还迷糊着没有完全清醒。

但等到淀一淀,稍微回了神,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宋声巧是真的在他面前。

钟乐悠立刻就想找东西遮肚子,看到身上好好盖着小毯子后,恨不得把自己的脸也藏进去。可好在冷付俊的速度也够快,他知道钟乐悠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连忙过去就将钟乐悠抱入怀中安慰哄着了。

钟乐悠把脸藏在冷付俊怀里,好像自己看不到宋声巧的话,宋声巧也就看不到他了一样。

冷付俊抱着他,又怕挤着他也不敢过分用力,只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没事没事,妈都知道的,今天就过来看看你,没事的啊……”

钟乐悠一开始都听不进去冷付俊在说什么,是冷付俊将这些抚平安慰他的话反复说了好几遍,才劝得钟乐悠慢慢放松了下来。

钟乐悠这样,叫宋声巧看了怪不忍心。钟乐悠本身胆子就不大,又遇上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冷付俊,他哪里用得着遭受这些……宋声巧也是想着心虚,谁叫冷付俊是她儿子,要能换个儿子她就早换了:“……乐悠啊,阿姨就是过来看看你好不好,没别的意思,你别怕啊……”

但这次好歹是没有哭,也没有被吓得小脸变色或什么,就只是看上去有些紧张过度,冷付俊觉得钟乐悠这样的表现已经很好了。至少比他心里原以为的要好上许多。

他抱着钟乐悠不停安抚,过了许久,钟乐悠才敢慢慢转过头来,去看宋声巧。

其实钟乐悠能这样,完全是亏了冷付俊陪在他身边。因为冷付俊在,他感受得到依靠跟安全,所以能稳下情绪来,尝试着面对。倘若冷付俊不在,那钟乐悠会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宋声巧见他肯转过头来看自己,也清楚这着实不易,她尝试着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说道:“……阿姨就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真的,你最近还好吗?”

也因为宋声巧是之前照顾过自己,对自己好的人,所以钟乐悠接受起来相对没那么难。他就是害怕以这幅样子面对别人,又怕别人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见宋声巧并没有这样,他放下了不少担忧。宋声巧问他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可就是他这点乖巧的模样最叫人受不了。

他乖一分,就显得冷付俊坏一分。

宋声巧想着,免不了又瞪了冷付俊一眼,然后对钟乐悠说道:“……阿姨今天炖了鱼汤带来的,你等下喝一点……”目光往下移,落在钟乐悠的肚子上。

钟乐悠窘迫地想要遮什么,宋声巧看了出来,她道:“……没事,阿姨都知道,你别怕,别害怕……”

冷付俊也一直安抚着钟乐悠:“没事没事,妈都知道,她也喜欢小宝宝呢。”

宋声巧便道:“对,阿姨也很喜欢小宝宝,所以今天没忍住过来看看你,就是不小心把你吵醒了……”

钟乐悠没想到宋声巧会说喜欢小宝宝,他总以为这样的事情是会让大人责怪的错事,所以懵了一会儿后,才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我不怪你啊。”宋声巧不明白钟乐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需要被责备的对象,就算要怪,这事也全部得怪在冷付俊身上,怎么还要怪他呢?

而宋声巧问他为什么,钟乐悠又支吾着说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这种潜意识都认为不能叫人知道的事情绝对不是好事,他还是学生,却没有做好本职该做的事情,现在连学校都暂时没去了。

宋声巧见他不语,又道:“你放心,阿姨真的不怪你,你没做错什么,别想这么多。”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她待在这里,好像只会叫钟乐悠无故紧张,她站了起来:“……阿姨就先走了,你要记得喝鱼汤啊……”

冷付俊倒是想起来送送她,但又舍不得松开怀里的钟乐悠,宋声巧也看出来了,对冷付俊道:“你就坐着吧,别起来了,我走了。”

冷付俊就不客气了:“嗯,那你路上小心。”

宋声巧走后,钟乐悠继续在冷付俊怀里趴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有了动作。

这时钟乐悠觉得自己的表现是很糟糕的,他记得先前还在冷付俊面前逞强说过自己不怕,可宋声巧真人一出现,当着她面,自己就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他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要是能跟冷付俊一起面对就更好了,结果还是没能做到。

钟乐悠心里又是那种下意识自我否定的自责,所以他对冷付俊道:“……对不起……”

他这一声对不起是真的叫冷付俊受不住了,冷付俊都想给他跪下了,抱着人,冷付俊满是心疼地问:“……宝贝,对不起什么啊?好好的你怎么又说对不起了?”

“……我还以为,我能表现得好些……”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能好好做到。

冷付俊连忙道:“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好了,真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我觉得你表现得很好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妈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回答了她的问题,你做得很好。”冷付俊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记,“我的宝贝真棒。”

冷付俊这样说,钟乐悠心里又稍微好受些了,但同时也暗下决心,之后面对其他人时,他一定要更勇敢些,一定要做得比这一次好。

他很认真地向冷付俊保证:“……我下次会更勇敢的……”

冷付俊很想说,其实你不勇敢也没事,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勇敢,能依靠我的地方,你可以随意依靠。但又有种看着钟乐悠是在默默成长的感觉,曾经那样少言易怕的人,如今竟在向自己承诺,说他会更勇敢的。

冷付俊怎么能不感动,钟乐悠身上的变化总是在让他感动,于是他像是为了鼓励钟乐悠一般,道:“……嗯,好,下次你一定会更勇敢的。”

可难测的事端还是发生了。

冷氏在东南亚Y国的某家工厂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爆炸事故,据说起因是工人操作不当,但具体是何情况还在调查之中。这起事故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人员伤亡,目前已知伤亡人数就高达几十个,还在持续增加之中。

事故会造成多少损失尚在不可统计之中,而其严重程度更是导致了工人的罢工游行。

冷明龙这些年虽不大参与公司的各项事务了,但名义上的董事长依旧是他,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必须亲到现场安抚员工——冷明龙都去了,冷付俊自然也要去,除了他们,另有两位高层管理人员会一同前往。

偏在这样的时间杀出这样的事情,倒叫冷付俊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其实他去Y国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无非就是出席一下道歉会,因为有冷明龙在,大都数事情是不需要他做什么了,至于后续补偿事项也会有其他专业人员负责。

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两天。

这段时间他习惯了时时陪在钟乐悠身边,一下子要离开两天,别说钟乐悠能不能接受,冷付俊自己就怪难受的——他担心自己走了,钟乐悠会寂寞难过,不肯好好吃饭睡觉。

而钟乐悠自然是舍不得冷付俊走,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耽误冷付俊的工作,毕竟只是两天罢了,他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为仅仅只是两天的分别就惹得冷付俊放不下心。

于是钟乐悠反对冷付俊说道,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叫冷付俊不需要为他担心。

其实算算日子,离林素夕回来还有那么几天,冷付俊中途去趟Y国不出意外是足够了。他最担心的是他不在的时候撞上林素夕回来——毕竟林家父母是个未知数,也许等林素夕一回来就会将自己跟钟乐悠的事情告诉她。到时候要林素夕来找钟乐悠而自己不在,那场面还不知会怎么样,想来钟乐悠是撑不住的。

然后冷付俊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林素夕原本是要再晚两天回来的,至少等冷付俊回来了她还要再过两天。

可她提前回来了。

本来是想给冷冬重一个惊喜的,毕竟一下子分开十多天,又是一个人去的国外,她想冷冬重是该想她了。

提前回来到了家,却发现给家人带来的不像是惊喜,更像是惊吓。

但那时她也没有想太多,人累得很,晚上就早些休息了。第二天她给父母打了电话问他们是否在家,因为出去游玩买了不少东西是要给他们的,想挑个他们在家的时间给送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这么一通电话打过去,钟乐悠跟冷付俊的事情便藏不住了。

陈淑接到林素夕的电话,语气显然是很纠结的。这些天来为了这件事情她免不得焦心思虑,既然林素夕已经回来了,不管冷家人有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她,她都应该要知道了。

因此陈淑问得直白,她直接问:“……你弟弟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陈淑的语气在林素夕听来如此沉重,以至于听到的那瞬她都开始怀疑这个弟弟是指钟乐悠吗?钟乐悠会出什么事情?难不成是她其他什么弟弟?

“……是乐悠怎么了吗?”

听着这么问,陈淑就知道她还不知道。

陈淑想起来就难过:“……前些日子,冬重那位大哥过来了一趟……”

是冷付俊……林素夕心下一紧……母亲的语气,再加冷付俊跟钟乐悠的名字放在一起,她本能地怀疑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来了我们家里,跟我们说,他跟乐悠在一起了……”

“什么?!”

林素夕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就要昏过去了——冷付俊跟钟乐悠在一起?他们两个在一起?!

“……他还说……”陈淑是想将钟乐悠怀孕的事情也一并告诉林素夕的,可这事实在难以开口,她还在想该怎么说,林素夕就打断了她。

林素夕在快要昏厥过去的巨大冲击跟难以置信中保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与冷静,她问:“……那你见到乐悠了吗?乐悠有怎么说吗?”

陈淑便回答她的问题了:“……没有,他不让我们见乐悠,说现在不方便见,等到你回来了,将这件事情告诉你后再叫我们见……”

林素夕听着,实在是气得不行,冷家男人做事就没有一个是会为对方考虑的,都是随心所欲想到就要做的混蛋。

她知道冷氏在Y国的工厂发生了爆炸事件,现在冷付俊跟冷明龙都已经赶了过去。都不用陈淑再说,林素夕就敢确定能让自己父母知道,那冷家人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冷冬重这个混账,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敢瞒着她。

林素夕想赶紧去钟乐悠那边确认情况,挂了陈淑的电话:“……妈,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先去看过乐悠,晚点给你回电话……”

陈淑被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最需要让林素夕知道的事情还没说,可她再回电话过去,林素夕那边却不接了。

若林素夕脾气火爆一点,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二话不说就该先给冷冬重一顿血抽,质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

但林素夕一惯是冷静理智的,既然她已经能确定冷家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质问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因为目的很好猜,就只有一个,维护冷付俊。

他们到底是一家人,冷冬重也好,宋声巧冷明龙也罢,一旦出了事,会维护亲哥亲儿子是本能选择,怪就怪她不姓冷,而钟乐悠更是与他们无关的旁人。

所以这样的时候林素夕都懒得去跟他们说什么,账是可以慢慢算的,目前知道钟乐悠到底如何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跟所有人都一样,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素夕的第一反应就往该不会是冷付俊玩弄了钟乐悠上拐。

她挂了电话后没有跟冷冬重或宋声巧说什么,脸色也没有大变动,只是变得严肃了些。她冷静地出门,开车前往冷付俊住的地方,心里默默地想着,其实在她这次去旅行前,宋声巧跟冷冬重的态度就已经有些莫名诡异了。只是当时没有多想,如今细想起来,一件一件倒是都能一一对应得上。

慢着。

那冷付俊那位怀孕的女友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宋声巧说出来的时候眉开眼笑,那神情一点也不像是有假……难道宋声巧也是被冷付俊骗了?冷付俊会这么说只是想先打发了她?若真敢用这种说辞来打发宋声巧,那宋声巧都要佩服冷付俊了……可如果不是,岂不是他脚踏两条船,明明都要做爸爸了,却还要再去招惹钟乐悠……

林素夕觉得这样的可能性最大。

也许钟乐悠都不知道冷付俊在外面是有女朋友了。

一想到冷付俊会用什么样的言语去骗钟乐悠,林素夕就气得想摔方向盘。她都不敢去想,自己的猜测如果是真的,钟乐悠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样……而冷付俊竟然也有这样大的胆子,还敢跑到林归民跟陈淑面前说他们在一起了?他到底是多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林家了?

林素夕越想越气,车速都不自觉变快。

但她强行劝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妄下结论太早,所有一切,等见到了钟乐悠再说。

小番外:

单纯图个乐呵的小番外,大家喜欢就好,要是不喜欢我会删(卑微如我

我叫黑泥,是条高大英俊潇洒的黑背(虽然不纯),身材健硕,形体优美,正值青年,在我步入狗生的第四个年头,我渴望有个伴侣。

我的主人是个同样高大潇洒的男人,就是没我帅。在我出生五个月的时候,他便将我领回了家。

我觉得主人并没有那么喜欢我。

虽然我努力想对他表达我的爱意忠诚,但他在家的时间总是寥寥无几,晚上甚至不允许我进他的房间睡觉。

亏我那么喜欢他,他有可能是个渣男吧。

不过没关系,毕竟我每天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吃饭睡觉tian蛋蛋,看家护院上学校。

是的,作为一只狗,我还要去学校。

学校里有很多同我一样的狗。我们一起玩耍,一吃吃饭,一起午睡,一起训练,倒也不错。

就一点,没有一只狗适合成为我的伴侣。

没有谁身上有那种让我一闻就想认定的味道。

大概狗的伴侣也不好找吧,我这么想着,虽然我的追求者有很多。

总有奇奇怪怪的人类来家里为我做这个做那个——像是洗澡推毛,检查身体。在我为数不多生病的时候,还有人专门来做好吃的大餐。

但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在他们接近我的时候,我只能将爪子搭在他们肩上或其他哪里拍拍。告诉他们,我也很遗憾,虽然你想讨好我,但我们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我仍是一条单身狗。

我向老天祈祷,快让我的命定伴侣出现吧。

而后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唤。

那年晚夏的某一天,有一个小家伙出现在了我眼前,他住进了家里。

我猜想他可能会是主人的伴侣,因为主人都这把年纪了,是时候有伴侣了。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是我最喜欢的香味,我一嗅就喜欢得紧。

他怕我,虽然害怕的模样让我想欺负,可也让我想要保护。

对不起主人,

但我好像恋爱了。

******

我叫黑泥,是条黑背,渴望有个伴侣。

晚夏初秋的某一天,我恋爱了,对方是一个干净乖巧的人类小孩,他身上有我最喜欢的味道,我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但意外总是来得突然,第二年的初夏,我就失恋了。

主人横刀夺爱,还搞大了我心上人的肚子。

知道真相的这一天,我哭得像个两百来斤的孩子。家里的小橘猫来安慰我,说道,没关系,我也单着呢,而且人跟狗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你别哭了叭。

可恶,这只小猫又懂什么。

但我是条心胸宽阔的狗,拿得起放得下,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事业比爱情更重要——知道这个小家伙怀上了主人的孩子后,我对他的看护比以往更加用心警戒。

可令我生气的是,主人竟然不知道他怀孕了?

我一嗅就知道的事情,主人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气死我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伴侣。

所以后来主人即便知道了,我也不愿意看到他接近小家伙,他这么笨,这么迟钝,一定照顾不好小家伙,说不定还会伤到他,我要看紧了,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55章

林素夕到冷付俊那边的时候还很早,远远不到午饭的点。钟乐悠因为冷付俊不在没有人定时叫他起床吃早饭,所以难得赖了床还没有起。

林素夕按了门铃,阿姨来开的门。阿姨还记得林素夕,知道他是钟乐悠的姐姐,曾经来过一次。她没有防备地让林素夕进了门,还以为是冷付俊不在,所以特意找了她来照顾钟乐悠。

两位阿姨自是知道钟乐悠怀孕了,但这是主人家事,她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其他的少说少想为好。

阿姨还对她道:“是特意来看弟弟的吧?他还在睡觉,还没起来呢。”

林素夕真的是整颗心都堵——当初她还极力赞同钟乐悠住到冷付俊这边来,还为钟乐悠有所外向改变而感到高兴,甚至还感谢冷付俊。可现在再看,她根本是促使钟乐悠成了冷付俊的金屋藏娇。

她难以接受,若说这里是个火坑,那将钟乐悠推向火坑的人,就是自己。

林素夕上了楼,先去了钟乐悠之前睡的房间。

她敲门,却不听得任何声响,又轻轻叫了两声,也没有任何回应——这才伸手去开门。

里面一片空空。

别说是钟乐悠不在里面,这房间根本就不像是住人的模样——是否有人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林素夕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关了上门,然后脑子有些发懵地朝着主卧走去。

这回她都还没敲,门就先自己开了。

钟乐悠起来了,打开门的时候,黑泥先冲了出去。

林素夕看到黑泥被吓了一大跳,但黑泥没冲她叫唤,而是自顾自地下楼,准备去享受自己的早餐。

再将目光从黑泥转回到开的门上,林素夕自然就看到了钟乐悠。

许久未见,第一眼,她只觉得钟乐悠胖了许多,曾经纤瘦的脸颊长出了不少肉,白白圆润。

目光落到钟乐悠鼓出来的小肚子上时,她真以为是钟乐悠是吃胖了——谁在看到一个男孩子鼓出小肚子时会怀疑他是怀孕了呢?林素夕还奇怪钟乐悠怎么胖了这么多……直到钟乐悠想要遮掩局促的神态动作让她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脑子转过来的瞬间,她如遭雷击,险先站不稳。

嘴巴跟不上大脑快速思考的速度,林素夕抓过了钟乐悠的手腕,开口就是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钟乐悠原先以为自己会勇敢面对的。

可林素夕来得这样突然,丝毫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而冷付俊又不在他身边,他还是怕了。秘密被扯开暴露于人前,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因此逃避又成了本能。钟乐悠没有回答林素夕的问题,他说不出话,挣出自己的手,钟乐悠就躲回了房间,将门关上锁下。

林素夕脑子嗡嗡直响,深呼吸好几下才缓过劲。

这瞬间,什么都对上了。

什么女朋友怀孕了,冷付俊其实根本没有女朋友,怀孕的人就是钟乐悠……在她跟宋声巧过来的那一次,其实钟乐悠肚子就有他的孩子了……那回她还上来看钟乐悠了,可钟乐悠竟然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他什么都没有跟自己说……

也终于清楚陈淑想要在电话里告诉自己的另一件事情是什么了,她看到陈淑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时还疑惑是有其他什么事情要说的。大概也是为了这件事情吧。她没想过会有比冷付俊跟钟乐悠在一起了还要更下一层的事情,现在她知道了。

林素夕先敲门:“……乐悠,你开门,你让我进去,我……”

但里面的钟乐悠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钟乐悠很想去面对,可冷付俊不在,他没有底气,一面对林素夕,他就没有办法了。他还是从前那个胆小内向的性格,他没有变,他只会害怕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一个人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

林素夕手都在抖,她打电话给冷冬重,几乎是在用吼的,她说她现在在冷付俊这里,已经见到乐悠了,问他是不是都知道,竟然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起过,真是兄弟情深好得很。

挂了冷冬重后,她再打给宋声巧,语气稍微好了些,可还是因为过度生气而在颤抖,她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告诉宋声巧,她现在在冷付俊这边,刚才见过乐悠了。

她不说什么,就是想看看宋声巧会给她什么样的交代。

而宋声巧那边却是沉默。她没有像寻常一般问自己去冷付俊哪里做什么,只是用无声的沉默当做回应,林素夕因此就能完全确定宋声巧是知情的了。

她没忍住道:“……你们都知道啊?你们一家人都知道了是吧?这是我弟弟啊,你们就只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是吧?”

林素夕真是气得无话可说,吼完这句话就砸了手机。

她第一次有了堪称想要杀人的暴虐念头,但转身去敲门的时候,她又很快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乐悠,你开开门,让姐姐看看你……”

钟乐悠躲在房间里面不肯出来,而阿姨听到林素夕刚才那架势声响,才后知后觉怀疑自己可能是无意中做错了什么。

林素夕下去问阿姨拿房间钥匙,黑泥就在边上看着她。这会儿倒是连这条狗都不怕了,估计她身上散发的愤怒气息一时令黑泥都拿捏不定,竟一声都没有冲她叫唤。

然而阿姨并不知道主卧的钥匙放在哪里。其他钥匙她都是知道的,唯有主卧的钥匙只有冷付俊一个人知道。

这无疑只是加大林素夕心中的烦躁。

但宋声巧跟冷冬重马上就赶过来了。

见到钟乐悠躲在房间里面不肯出来,他们都着急——宋声巧担心钟乐悠会出事,冷冬重看到林素夕的脸色状态担心她马上也要出事。

最后还是给冷付俊打了电话。

宋声巧亲自打的,问他主卧的钥匙放在哪里,这会儿钟乐悠躲在房间里怎么都不肯出来,一早上过去了一口水都没喝。

可想冷付俊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后天早上就可以回去了,结果只提前一天,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听钟乐悠一早上连口水都不曾喝,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连声问宋声巧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着林素夕的面,宋声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林素夕提前回来所以直接过来找乐悠了,她只好说,你回来就知道了,你尽快回来吧。

但冷付俊猜也能猜到,好好的会让钟乐悠躲起来不肯出来,又惊动了宋声巧,肯定是林素夕知道了。

宋声巧找来了主卧的钥匙,将门打开。可开门的声音对钟乐悠而言比恐怖电影更加吓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到哪里去,只能用被子将自己继续捂严实了。

几人进去见到里面这番模样,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林素夕想把被子拉开,可钟乐悠捂得死死,怎么都不肯出来。林素夕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发生这样的事情,钟乐悠不是应该会告诉她的吗,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反而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知道呢:“……乐悠,你让姐姐看看,姐姐就只看看你……”

听到林素夕的声音,钟乐悠就愧疚地想哭。他听到刚才林素夕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了,听到林素夕是怎么跟冷冬重讲话的,也听到她向宋声巧说了什么……他还是害得姐姐跟姐夫吵架了,姐姐一定很生他的气,他觉得自己没脸去看她了。这时刻,他只希望冷付俊能在身边,一个人面对这些太难了,他真做不到。

宋声巧不忍心看着钟乐悠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对他跟孩子都是伤害。她只能将林素夕也劝出去,先不要逼着钟乐悠出来了,再拿了吃的进来放在里面,说他们都出去了,不打扰他了,要钟乐悠记得吃东西,千万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林素夕的状态的确很差,若这样了还要保持好状态,她实在做不到。说是情难自禁也好,有一些故意特意也好,将独立空间留给钟乐悠下楼后,她就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我来你们冷家后可有做错过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个个都只是瞒着我……我平日里最上心的弟弟就只这么一个,结果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这幅模样,将来叫我们林家怎么向他爸妈交代……他才十九岁啊,才十九啊,才刚上大学多久,你们竟然还瞒着我……”

冷冬重本意是想安慰她,奈何他身份尴尬,说的话也不够高明,不管怎么说都有为冷付俊解释的嫌疑:“……其实大哥对乐悠挺好的,他们是认真的……就是这事,太诡异,我们也后来才知道,一时半会儿的都不知怎么告诉你……原先就想着等你旅游回来了说的,怎么知道你直接过来了……”

“认真的?冷付俊的认真就是搞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怕钟乐悠听到,林素夕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自己的吼声了,“他但凡有一分的认真,就不至于把事情搞成这样!你看到我弟弟那样子了没有,他看到我都要躲起来!冷付俊要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不会瞒着不让我知道!”

冷冬重被她吼得缩起了脖子,林素夕第一次发大火,尤其他们的确理亏,一时连宋声巧都没能说出什么安慰劝解的话来。

冷付俊是第二天早上清晨下的飞机,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林素夕没有要走,冷冬重就留在这里陪着她。而宋声巧毕竟年纪大了,晚上还是回去休息了。但她又哪里能休息得好,冷付俊还没回来,钟乐悠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林素夕那里又不知是怎么样,她一夜没有睡好,一早又过来了。

好在钟乐悠虽不肯从房间里面出来,但拿进去的东西他都吃了些,没有饿着自己。后来冷冬重也有发信息告诉她,昨夜很晚的时候,钟乐悠的情绪稍微恢复了一些,林素夕进去跟他说话,他终于肯探出头来见她了。

宋声巧想知道他们是说了什么,但这冷冬重就没有听到了,他只是站在门口稍稍看了一会儿,怕惊到钟乐悠都没有多待。

冷付俊到的时候,林素夕正侧在沙发上浅睡着。毕竟才从国外回来,昨天又受了大刺激,一整夜几乎没合眼,这会儿难免有些撑不住。

因此这也就在无意之中避免了冷付俊一到就跟林素夕发生冲突——冷付俊心里就只想着钟乐悠,一进家门就往主卧而去。

钟乐悠整夜都没有睡好,看到冷付俊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听到房门被拧开的一瞬,他晕晕欲睡的身体立刻清醒过来,然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了被子里——因为他不知道进来的人会是谁,除了林素夕,也有可能是宋声巧,更有可能是林归民或陈淑——一想到林素夕知道了,那么林父林母也极有可能已经知道,钟乐悠就不知所措。

但进来的脚步声很熟悉。

在一起这么久,要分辨冷付俊的脚步声对钟乐悠而言并非难事。他难以相信会是冷付俊回来了,掀开被子看到真的是冷付俊时,他委屈地只想哭。

“……哥哥……”他跪起来扑着搂住了冷付俊,语气哽咽地说道,“……对不起,哥哥,我一个人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冷付俊坐到床边,将钟乐悠侧着抱入怀中,不停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你是不是吓坏了?昨天有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吗?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宝宝呢,还好吗?”

冷付俊的问题太多,钟乐悠都不知道自己该回答哪一个,而实际上他也根本没有听清楚冷付俊问了哪些。冷付俊不在,他都不敢哭,现在至少是能放心地哭了:“……你是,真的回来了吗?”他还陷在自己的不敢置信中,不能确定冷付俊是否真的回来了——该不会是他太困,都看出幻觉来了?

这时冷付俊心里是极度自责的。

他觉得钟乐悠会面对这些都是他的错,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应该把钟乐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看着现在钟乐悠这模样,他都快肉疼死了。

帮人擦眼泪,各种轻吻安慰,冷付俊抱着哄:“宝贝不哭了啊,我真的回来了,以后都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乖,不哭了。”

钟乐悠靠在冷付俊怀里,前几天还说过的要勇敢面对的话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现在只是认真地点头,应和说道:“……嗯,你不能再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钟乐悠哭到额头上都有汗水浸出来,后背也薄湿了,再想昨天肯定没有吃好睡好,冷付俊怕他着凉,一面叫阿姨做些简单营养的东西上来,然后抱着钟乐悠去洗澡了。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阿姨正好端着吃的上来,冷付俊亲自喂,钟乐悠自然吃了不少。正是最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刻,而钟乐悠却高度戒备了一天,这对他的身体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冷付俊回来,钟乐悠可以慢慢放下心里的不安跟紧张。

洗了澡吃了饱,困意也就渐渐上来。钟乐悠迷迷糊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怕自己睡着冷付俊就会不见了,因此拉着他的手叫他不要走。

冷付俊哪里还敢走,他可再也不敢随便离开钟乐悠了。冷付俊合衣上了床,贴着钟乐悠哄他睡觉。等确定钟乐悠是安稳地睡熟了,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林素夕已经睁开眼睛了,此时坐在那儿,看着冷付俊慢慢走下去。她眼下的黑眼圈彰显着她此时的精神不济,可看向冷付俊时,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杀气。

冷付俊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一颗提着的心也是才刚放下,他的精神其实比林素夕好不到哪里去。坐下想摸口袋点根烟,这几乎是他烦躁时的习惯。但上下口袋摸了遍,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其实他这回戒烟挺成功的,好久没抽了,身上都没烟了。

于是冷付俊放弃抽烟,只喝了口水,然后说道:“他吃过了,现在睡着了。”

毕竟昨天已经对着宋声巧跟冷冬重发过火,又气了一个晚上,眼下林素夕的情绪稳定不少,再考虑到钟乐悠睡着了,林素夕说话并没有太大声,因此场面是意料外的冷静理智。

林素夕看着冷付俊那样就堵心上火,说出口的话免不了带着嘲讽:“……要不是我昨天过来看乐悠,真不知这件事情大哥是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才叫我知道?”

冷付俊知她心里不痛快,又是真心关心钟乐悠,所以一时就忍了,并没有说什么。

“我看这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就我一个还被蒙在鼓里。”

但就多一句,冷付俊便觉得她可以住嘴了:“你现在知道了。”

林素夕火气直上头:“……现在知道还有什么用?他肚子这是几个月了?瞒到这样的时候才说出来,这算什么?”

冷付俊是真想抽根烟冷静一下了,他挠挠眉头,开口说道:“……我觉得你的反应有些过激……或者你对我有什么偏见?我有哪里不好吗?我对乐悠是真心的,我们在一起不挺好的吗?”

实际上冷付俊这番厚颜无耻的话说得太理所当然,林素夕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皱眉说道:“……他才十九岁。”

冷付俊蛮不在乎地说道:“年龄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一下就被堵了回来,林素夕继续说道:“……你们不适合。”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们挺适合的,我比他年长,可以照顾他引导他。物质层面也好,精神层面也好,我能带给他最好的一切。除了我,难道还能找到第二个对他更好的人吗?”

冷付俊这段话乍一听是找不出毛病的,他的确各项条件优越,不少人家趋之若鹜。但别人是别人,到钟乐悠就不行,冷付俊这话说得再漂亮,林素夕都不可能就这样接受了。

林素夕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道:“等乐悠冷静下来我会再问他……他现在是怕我会怪他,他觉得做自己错了什么,但我会告诉他错的人不是他,然后我会带他回家……”

但这话不过是说给冷付俊听的。

钟乐悠愿不愿意跟她回去,林素夕心里其实都明白了。

昨天很晚了,她再进去的时候,钟乐悠终于愿意伸出头来跟她说话。

钟乐悠是觉得她会生他的气,而且也为自己现在这幅模样感到羞愧,不敢见人。

可林素夕又怎么会跟他生气,不过是更心疼他罢了。

她安慰了钟乐悠一番,说这样的事应该告诉她而不是瞒着,最后她问了钟乐悠一句:“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不知道冷付俊跟钟乐悠之间是怎么样的,只是下意识觉得钟乐悠在冷付俊这里受到了伤害,想要带他回家。

然而钟乐悠沉默许久,没有给她反应。

林素夕又再问了一次:“……姐姐带你回家,嗯?”

钟乐悠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林素夕感觉脑子是被大石头猛敲了一下,她对钟乐悠的这句话表示难以置信——他说了什么?他说他想跟冷付俊在一起?记忆中一直少言少语的弟弟何曾这样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为数不多的其中一回,竟是说他想跟冷付俊在一起?

林素夕都怀疑冷付俊是对钟乐悠洗脑了,她恨死了当初要将钟乐悠送到这里来的自己,不解地问:“为什么?”

钟乐悠想了想,最后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觉得,跟哥哥在一起,很轻松很开心……”原是想说,跟哥哥在一起,他就好像有一个小家了。但这么多年来,若是没有林家的照顾,他也不会有现在。要真这么说,是怕伤到林素夕,所以钟乐悠尝试着委婉一些。

但他不管怎么委婉,在林素夕听来都是不小的打击。

钟乐悠没有说在林家有哪里不好,可他不肯回去,又说了跟冷付俊在一起是轻松开心的——能让从来小心谨慎的钟乐悠说出去这样的话来,意味着什么,林素夕也明了。

只是她很难接受。

她曾经也担忧过,钟乐悠这样,将来能否找到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可她哪里能接受这个人竟然会是冷付俊——尤其钟乐悠的肚子……她都不敢向钟乐悠提起这个,直觉告诉她若提了这个绝对会刺激到钟乐悠……

所以现在面对冷付俊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林素夕逞一下口舌之快了,毕竟冷付俊这模样,叫她看了就心头不快。

但林素夕说出要带钟乐悠回家,冷付俊心里是没底的。他不确定钟乐悠是否真的会跟着林素夕走,好像是不会,可他们到底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姐弟,万一见到林素夕,钟乐悠就更依赖她了呢?

冷付俊便道:“他不会跟你走的。”心里尽管没底,但冷付俊开口的时候却是相当自信的语气。

林素夕都不知道他哪里来这样的底气:“他是我弟弟,我会带他走。”

“他现在有我的孩子,这里就是他的家。”冷付俊道,“我不会让他走的。”

“你凭什么帮他做决定?”冷付俊一提到孩子,林素夕只是更生气,这都叫什么事,她平复情绪,深呼出一口气,道,“等乐悠醒来,让他自己做决定。他要是说留在这里,我无话可说。但他要是想跟我走,你也不能阻拦。”

这是听上去最公平合理的办法,尊重钟乐悠的个人意愿,让他自己做出决定。没有任何问题。

“好,那就让他自己做决定。”冷付俊听上去那样自信,但其实是因为心里没底,将自己想要的选择多说几遍,就好像能够成真了一样,“不过我想他是不会跟你走的。”

毕竟林素夕已经知道钟乐悠心里是更倾向于冷付俊的了,而冷付俊现在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然默契十足感情深厚,自己反而夹在了中间妨碍他们:“……你怎么就敢这么自信?”

冷付俊是只能自信,不然在气势上就输了,他笑着道:“我们已经把证领了,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不会走的。”

冷冬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听到冷付俊这么说并没有什么反应。

可对林素夕跟宋声巧而言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绝非是私底下偷偷摸摸就能做了的事情。

大概是跟冷付俊的对峙中林素夕并没有占据有利形势,而这件事情一说出来更是刺激,宋声巧不得不帮林素夕说几句——毕竟这事的确是冷付俊从一开始就做得过分了。

宋声巧怒道:“这是多大的事?你怎么好一声不吭就做了?说你目中无人你还不乐意,你怎么都得为人家乐悠想想,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先让人家父母知道吗?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

冷付俊总不能去顶宋声巧的嘴,可算安静了。

宋声巧明白林素夕此时心里一定难受,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根本都无济于事:“……素夕啊,这件事情,的确是他没做好,他爸知道的时候,也教训过他了。可事已经这样了,乐悠眼下也没他不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这一晚上都没休息,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等冷静下来,我们在商量以后怎么办,如何?”

如果能将钟乐悠带走,林素夕一定会立刻将他带回家。可眼下别说冷付俊这架势是不会让她把人带回去,钟乐悠自己也不愿回去。

而待在这里,面对的都是他们冷家的人,林素夕只觉得窒息。她道:“我会再来看他,到时候看他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说完,她起身就走。

冷冬重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在这里做陪衬,林素夕要走了,他才起来跟上:“……素夕,你去哪里?”

林素夕也不想看到他:“死开,别跟着我。”

她当然不可能是回冷家,她觉得自己遭受到了背叛,所以毫不犹豫地回了自己家。

林父林母见着冷冬重是一块儿来的了,但林素夕不肯让他进门,硬生生把他关在外面。任他怎么在外面敲门就是不开。

这像什么样子,最后陈淑开了门,让他进来了。

冷冬重觉得自己特别惨,一面是自己哥哥,一面是自己老婆,当然他也知道是冷付俊混账,可他又打不过冷付俊,现在更被林素夕迁怒——但说是迁怒也不切确,毕竟他对这件事情选择了隐瞒,没有及时告知林素夕。

林素夕见冷冬重过来,理都不想理,随手拿东西砸他:“滚出去,别让我看到你。”

林素夕的性格虽偏强势,但一直都是待人温柔的,像这样发火的情况先前是从来没有过。

冷冬重道:“你别跟我发火啊,我好歹是站你这边的。”

林素夕只想冷笑:“站我这边就是瞒着不肯告诉我?这是我弟弟你才瞒得住!要是你们自家人受了这委屈,我估计敢做出这件事情的人早就被你五马分尸了!”

当初隐瞒的时候冷冬重也纠结,人难免都是如此,没事时能多拖一日是一日,暴风雨能晚来一天是一天。但等真暴露了,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告知,要是早些说了就好了。

“这事我也很为难,你想想那是我大哥,他拖到很晚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放屁,留着这些话给鬼说去吧,别人不知道你还会不知道?你真当我会信?”

“真的,你信我,我要是能早告诉你就早告诉你了,我这不是也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结果你自己就知道了……”

“非要我把你嘴给打歪?”

“你要是能出气就来打吧,想到最初是我建议乐悠住到大哥那里去的,我也想把自己的嘴给打歪了,我这张贱嘴,净出馊主意,该打。”冷冬重边说边凑近林素夕,拉着人坐下,“……但其实有些话大哥说得也没错,乐悠跟他在一块儿不也挺好的么……虽然他做事实在狂妄了点,可他不会拿结婚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他会认真对乐悠的……”

“你还为他来当说客?”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再吵再闹,受伤的不还是乐悠么。你说他也喜欢跟大哥在一块儿,知道你们家要是为了这事吵起来,他心里多难受。他自己也没告诉你们,不就是怕你们不同意么。”

说到这里,林素夕就头疼,也不知道冷付俊是给钟乐悠灌了什么迷药,不肯回家是其一,竟也不肯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她是怪冷家隐瞒这个消息不让她知道,可当她意识到钟乐悠也同样隐瞒了这个消息没有说出来时,她感受到的只有从心向外的重大无力。

她最怕是冷付俊欺负欺骗了钟乐悠,因为钟乐悠是一贯在外受了委屈也不肯回家说的人。但当她听到钟乐悠说想跟冷付俊在一起,跟冷付俊在一起是开心轻松的时候,她心中的怀疑猜想就不得不开始瓦解。

难道这真是钟乐悠想要的吗?

这都是他发自真心的念想吗?

……

第二天上午,冷付俊跟宋声巧一起去了林家。

毕竟到这步,两家人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也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说是为表歉意,因此他们带了很多东西过来,小到高级食材补品,大到金银珠宝,场面堪称古代下聘。

这叫林家父母有些无措,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收下便表示答应了这桩事情——他们并不想收。但不收又是明显不给冷家面子,因此进退为难。

林素夕明白这是冷家最惯用的“客气”手段,明面上是客气,但又透着明显的强硬,实际上就是仗势欺人。

林素夕见识过这手段很多次了,只是最后竟用到了自己身上,这就实在不叫她舒坦了。

冷冬重经过一夜努力,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才说得林素夕心里好过了些,结果一大早冷付俊就跟宋声巧来这套,吓得他实在不知自己该坐在哪边好。最后揽着林素夕坐在稍微远点的地方,他说,先听听你爸妈怎么说吧。

但林素夕是不对林归民跟陈淑抱什么希望的,瞧冷付俊跟宋声巧这架势显然是铁了心——更何况钟乐悠也是选择了冷付俊。要是冷家违背钟乐悠的意愿强行扣下了不让他回家,那尚有的说……林素夕还是看惯了冷家招式的人,现在这样的走向连她都没有办法,林归民跟陈淑又哪里挡得住。

一般都是先礼后兵。

宋声巧开口说的话:“亲家,这回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好,今天带了一些东西,是赔礼道歉来了,还希望你们原谅。”

昨天林素夕已经将能告诉他们的都说了,这会儿林归民跟陈淑也不知道能以何回应,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可谁都没有办法开那个口,只有苦笑。陈淑道其他:“……现在,能让我们见见乐悠了吗?”

冷付俊道:“当然可以。”

现在冷付俊能够相当自信地说出这句话了。

昨天林素夕那句要带钟乐悠走一直在他脑子里循环回放,他虽想着钟乐悠应该是不会离开自己的,但未知因素并不是没有,万一意外发生,最后钟乐悠还是选择了林家,那叫他怎么办?这不就老婆孩子都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因此他才放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送走宋声巧后,乖乖去守着还在熟睡中的钟乐悠。

钟乐悠前一天受了惊吓,等到冷付俊回来终于能放心,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时分才醒来——而醒来就看到冷付俊在旁边叫他觉得很有安全感,心下是满溢的踏实。

他很少主动会对冷付俊表达什么,往往都是冷付俊老脸皮厚地贴上去,缠得钟乐悠脸红了受不住了,才肯给予反馈一些藏在心底的死心塌地跟难言之情。

他甚至连表达自己的情感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多了,就叫冷付俊觉得不值得稀罕了。

只是这回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钟乐悠主动抱了过去。他叫冷付俊:“……哥哥……”

冷付俊有几分受宠若惊,但也知道这时反常是钟乐悠在极度缺乏安全感之后的表现罢了。他很温柔地在钟乐悠的脸颊上印下一吻,说道:“我回来晚了。”

钟乐悠很坦诚地说道:“……我一个人的时候,有些害怕……我本来还以为,我能面对的……”

上回没有说出来的话这回就能拿出来说了,冷付俊安慰他道:“没关系,一个人不行的话,依靠我就好了。”

“……嗯。”

“饿不饿?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冷付俊提到下去,钟乐悠就担心下面还有别人在。

冷付俊看出了他的担心,说道:“没事的,他们都回去了,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

钟乐悠微垂下眼:“……我一定,让姐姐伤心了……”

林素夕伤心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但大概都不是冲着钟乐悠的,冷付俊道:“……不会的,你别瞎想。”

钟乐悠摇摇头,自己就这样说了出来:“……我一定让她伤心了,昨天晚上的时候,她说要带我回家……”

听到这句话,冷付俊的心一下就提紧了,他还想着怎么问钟乐悠,没想到这竟是林素夕已经问过的话了。冷付俊当然很在乎钟乐悠给予了什么样的回答,面上却只能装着自然淡定地问下去:“……然后呢?你怎么回答她的?”

“……但是我说,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不能跟她回去……”钟乐悠情绪低落,“……是不是我说得太直白了,姐姐很难过地看着我……”

听了这句话,冷付俊却是舒心安心了。但面上依旧是自然的模样:“不会的,你姐姐会理解你的。”

“……会吗?”

“当然会,她一直都那么关心你,照顾你。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后,一定会理解你的。”

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样。

以前不管自己想什么做什么,跟林素夕说了,她总是支持鼓励自己的。

但这样的事情……林素夕也会理解吗?

冷付俊不想让钟乐悠再想下去,开口道:“好了,先下去吃东西吧,你昨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刚才也吃的不多,现在去吃点,然后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

第56章

钟乐悠还在想冷付俊前一刻说的话,结果下一秒他就转说要带自己去医院。

而一听到要去医院,钟乐悠的眉头就忍不住轻皱到了一块儿,他问:“……为什么要去医院?”

昨天那样闹一顿,不去医院检查一回,冷付俊是不会放心的:“昨天你一定没吃好睡好,我不放心。”

“……但是我没事呀……”钟乐悠小声地说着,他并不想去医院。

“乖,那就当去确认一下没事。”钟乐悠强调自己没事也没用,反正冷付俊是一定会带他去的。毕竟要等真有事才去,那就来不及了。

冷付俊抱着钟乐悠先下楼吃东西,等钟乐悠吃饱了就塞上车子直接送去医院。

陈郅皓又是一个不用上班却被冷付俊拖来加班的日子,但陈郅皓这天心情看上去就很好,没有一丝怨言不说,帮做检查时还愉悦地哼着小曲。

冷付俊终于理解很久很久以前陈郅皓说过的,作为医生给人看病时嬉皮笑脸的不太好——先不说陈郅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那模样叫冷付俊看了就挺想伸拳揍他一顿。

但好在钟乐悠没事,陈郅皓道这种行为其实很危险,这回没出什么问题是运气好,以后可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然后又说,钟乐悠是不是吃太多了,这是养胎还是养猪呢,人怎么胖了这么多。现在孕中期,该运动的时候还是动几下,对大人跟孩子都好。可不能除了吃跟睡什么都不做,不然将来孩子太大也不好,他们孩子现在就挺大一只了,差不多就可以了,否则照这趋势发展下去马上就是小猪了。

这就都是冷付俊的锅了。

钟乐悠自己倒是不觉得哪里不对,他身体状态很好,到目前都没出现什么不适感。但冷付俊始终记得他怀孕初期虚弱的模样,因此总怕他出事,平日里能让他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下就绝不坐着。而钟乐悠先前就不是热衷于运动的性子,况且肚子大了之后他更不爱出门,在家除了吃吃喝喝又还能做什么,不长胖才奇怪。

但自己觉得自己胖了跟别人说出来胖了是不一样的,尤其陈郅皓还说得这样直白,竟然问他们是不是在养猪?

钟乐悠觉得自己受到了刺激。他本身个子就不高,要真再这么胖下去,可不就是要变成猪了么。

冷付俊当然也认为陈郅皓说得可恶,但他天天看着钟乐悠,便是钟乐悠胖了也没太大感觉,都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这回分开两天,再仔细一看,的确是比之前胖了不少。

脸颊肉嘟嘟的,原先还有那么几粒淡淡的小斑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胖了撑开了,现在倒是肉嫩嫩的不见了。

而钟乐悠长得好看,眼睛还是一样水盈,长点肉更衬得他一脸纯色,叫冷付俊怎么看觉着可爱喜欢。

但医生的话总是要听的,不能再让钟乐悠以这样的趋势胖下去了,不然后面孩子过大,他也跟着吃苦。前一段时间天气还热,这几天倒是降了不少温,白昼变短,也许每天晚餐后可以重启他们的散步计划。

冷付俊开车回去,一边跟钟乐悠说话。他说以后每晚饭后可以出去散散步,要是钟乐悠不想出门的话,那也可以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走走。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会长胖的主要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吃了太多其他东西。平时给钟乐悠安排的一日三餐都是非常科学营养的,但耐不住他嘴馋,总想吃其他的。

毕竟年纪小,一开始又不是自愿怀孕,冷付俊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亏欠了钟乐悠,所以不忍心对他过于苛刻,平日里想吃点甜的东西了,只要不过量,他都尽量满足钟乐悠。

但这样对钟乐悠其实是很不好的,他的血糖始终游荡在临界点,陈郅皓已经多次建议他们要管住钟乐悠这张嘴了,只是屡屡失败。于是冷付俊便想借着这个由头,慢慢劝钟乐悠暂时戒了往日里非要吃的那些东西。

可对钟乐悠来说,这便是冷付俊也觉得他变胖了的意思。

钟乐悠知道是自己胖了,这是一称体重就清楚的事情。但他一直不觉得自己长胖了怎么了,冷付俊还说过他肉肉的抱起来舒服。结果今天被陈郅皓当面说像是在养猪,现在冷付俊竟然也说他该多动动少吃点了——这明显就是嫌弃的意思了?难道他先前说的都是骗人的?

冷付俊还在那边继续地说着,结果钟乐悠就气呼呼地打断了他:“……你也觉得我变胖了是不是!”

“……”

钟乐悠从未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冷付俊只顾着吃惊,一时都没了回答的声。

再看一眼,发现钟乐悠竟是生气瞪眼在那儿看着他。

冷付俊心想自己刚才没说错什么吧?不过都是要劝他好的话罢了,怎么就突然踩到了钟乐悠的雷?况且钟乐悠就是变胖了啊,这也没错啊?

但钟乐悠这语气模样加在一块儿竟是严厉得很,冷付俊都不敢去顶他,他怕钟乐悠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了。

他竟然惹到怀孕的老婆生气了,冷付俊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反省一下。

不过好在冷付俊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他连忙压低了音量,似讨好地说道:“……你胖了也很好看,就是现在这样,医生也说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们得有些改变了,对不对?”

但钟乐悠不理他,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冷付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竟把这样好脾气的钟乐悠惹到生闷气了,可他到底是那句话说错了?冷付俊思前想后都找不到。

回到家,钟乐悠还是不理他,独自跑去画画,任冷付俊来说好话,就是不吭声。

一直持续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这样的情况才终于转好。

其实钟乐悠也不是生气,他只是没领会冷付俊的意思,还以为冷付俊是在嫌弃他长胖了,一个人藏在心里难过。但冷付俊来哄他,那些好听的话翻来覆去地讲,慢慢思考,钟乐悠也就转明过来冷付俊并不是在嫌弃他长胖。

到了要睡觉的点时又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他不敢一个人睡,便去叫冷付俊来陪自己睡觉了。

冷付俊见钟乐悠肯来找自己也终于放心,他还以为今晚自己都不能到床上睡了。

而在钟乐悠不肯理他的这段时间里,冷付俊已经联系宋声巧想好了事情的解决办法——其实从一开始,他便想着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虽然免不了又是遭宋声巧一顿骂,但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了。

因此钟乐悠叫自己去睡觉时,冷付俊的心情是很好的,他一把抱起钟乐悠就往房间走去,问他:“……终于不跟我生气了?”

钟乐悠低着头:“……我才没有跟你生气。”

“那你下午吼我那么一大声,还一直都不理我。”冷付俊是典型的给点颜色就上头,前不久还围着人说好话,现在又没个正经了,“我还以为你再不理我,可叫我伤心了。”

钟乐悠偏过头去,声音轻轻的:“……你说我胖……”

冷付俊无奈,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胖了也一样好看啊。”

冷付俊先抱着钟乐悠进去浴室,看到钟乐悠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就忍不住心思活络起来。里面亮堂堂且气雾蒙蒙,小鸡蛋又鼓着肚子,模样看上去尤其可爱,冷付俊恨不得一口就将这颗小鸡蛋吃了。

照例先是浓情蜜意的软言甜语说了一大堆,钟乐悠没有地方躲,不好意思也只有听着。冷付俊在身边让他觉得安全感满满,好听的话再一讲,钟乐悠晕头转向起来,反倒是将昨天今天的烦心事都忘了。

冷付俊的套路一套一套多不胜数,钟乐悠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回回新套路都要上套的。但好在这回冷付俊终于学会先征得钟乐悠同意了,他先问了钟乐悠好不好。

钟乐悠不敢去看他,心里没底。从来都没问过好不好的人头一次问了,反叫他没主意。

钟乐悠最后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偷偷念道,大坏蛋。

冷付俊习惯性贪心,等到结束的时候,钟乐悠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可他尤其贪恋浑身慵懒时贴着冷付俊怀抱的温暖,周身懒洋洋的,就好像孩童时期被父母拥抱保护着一般,能够放下全身心的戒备,只依靠着背后那人所给予的珍惜爱护。

钟乐悠很快就睡了过去,一夜好眠。

他不知道自己还未醒来的时候冷付俊已经去了林家一趟,连聘礼都下好了。

他只知道,等自己睡醒之后,雨过天晴,有冷付俊在,他不需要再去担心这些事情了。

林家是半被迫地接受了这件事情,毕竟冷家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择,他们只能接受。

虽然并没有从林家父母的口中得到明确答应的回答,但在告诉钟乐悠的时候,冷付俊便这么说了。他说林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尽管前一天场面闹成这样,好在眼下他们都已经接受了,而林家父母今天下午就会过来看他。

钟乐悠当然还是会紧张。

可有所准备的话,就不会再像先前那样不安了。更何况现在冷付俊回来,他便不是一个人,也不用再面对怎样手忙脚乱的场面,毕竟林家父母都已经答应。

对于林家父母的同意,钟乐悠心里存了很深的感谢。

若不是林归民跟陈淑这么多年来的照顾,还有林素夕为了自己前前后后的关心,哪会有现在的他呢。

他们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在这件事情更是接受了自己的选择,钟乐悠发自内心的感激。

然后他就做了一件让林家父母大为意外的事情。

当年父母去世,为他留下了几十万遗产,但根据父母遗嘱,在成年以前,钟乐悠能领取的只有一半。当时能取的那部分钱的确是交给了林家父母,因为钟乐悠年纪还小,便是有钱也没地方去用。

但这么多年来,钟乐悠学习生活,处处都要花钱,再加他学美术,这部分花费就很惊人,先前报的画室一年就要好几万,单说父母留给他的那些,其实是远远不够的。

去年终于成年,父母留给下的另一半钱到了他手上,当时钟乐悠是决定将这部分的钱也交给林家父母的,这么多年来,承受了林家这么多照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还,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了。

但林家父母没肯要,他们叫钟乐悠自己留着,将来拿去做什么都好。反正林家也不缺这部分的钱,可难得的是钟乐悠有这么一份心,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撇开在这回这件事上因为怕影响林素夕而有过的犹豫不决外,林家对钟乐悠是真的做到他们能做的最好了。

钟乐悠自己也知,所以在听到冷付俊说林家父母已经接受这件事时,他先是欣喜,随后是愧疚。

经过林素夕,他明白了原来这件事情的发生,他们对于自己更多的不是责怪,而是心疼关爱。一想到自己先是自顾自地误会了这点隐瞒了这么久,可林家到最后还是尊重了自己的意愿,钟乐悠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报答这部分恩情。

他所有的,也就这么点钱,能做的,也就是把钱给他们。

并不是钟乐悠觉得给了钱就等于还了情,抵得了愧疚,只是他能给的,并且是对林家父母有用的东西,就只有钱了。

毕竟从小到大,他听着林归民跟陈淑在自己面前说起最多的话题都是跟钱相关的。大人可能不自知,但现实又是如此,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样样离不开钱的计算,大多数情况下是自然讲起了这些,而孩子在一旁听着,久而久之就觉得钱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这么想着,钟乐悠便将剩下的几十万都转给了林父林母,只是为了尽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他这样的举动无意之中反有些伤了林家父母的心。

这么多年来,不管他们怎么做,钟乐悠其实都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家庭,他始终以外人的身份面对着他们。做事说话,从来小心翼翼,

然后他遇到冷付俊,便离开了。

他们心里清楚钟乐悠将钱给他们绝非是要结算什么的意思,可这样的时刻衔接了一个这样的行为,实在叫人难受。

这笔钱林家父母依旧是不会要的,收到之后立刻退了回去,更决定下午去看钟乐悠的时候,就这件事情跟他好好说说。

林家父母是冷付俊派人去接来的,他们到的时候,钟乐悠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去门口接,他该去的,可又不好意思一见面就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肚子。

最后他被冷付俊按在了沙发上,还用小毯子盖住了小肚子,冷付俊道:“没事,你乖乖在这里坐着,我去。”

这大概也算是主客场轮换吧。

可林家父母在主场都不占优势,更不用说进了冷付俊的地盘。

陈淑看到好久未见的钟乐悠竟是白胖了许多,心情极端复杂,都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待目光落到钟乐悠的肚子时,还是难受得差点落泪。

林归民捏了捏她的手,她才堪堪稳住。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过于亲密的时刻,眼下这样见面,说实话,钟乐悠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算合适。

冷付俊请他们坐下,他们在钟乐悠旁边坐下了。

陈淑先开口问了钟乐悠:“……乐悠,你还好吗?”

钟乐悠点点头,连忙回答:“……嗯,我很好……”他偷偷看了看冷付俊,像是想要努力证明自己很好一般,说道,“……哥哥对我很好……”

这话听冷付俊说跟钟乐悠说完全是两个概念,陈淑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孩子的事情……”她指钟乐悠肚子,但开了口,又觉得怎么问都不合适。

这个问题是冷付俊接上回答的。陈淑问得吞吐,他怕她等下问出什么意料外的问题,就忙先答了:“孩子很好,很健康。”

林家父母还是觉得十九岁就生孩子实在早了些,可前千言万语都在喉口了,就是说不出来。

钟乐悠捏着身上的小毯子,慢慢说道:“……这件事情,应该早些告诉你们的,只是我一直不敢说……但是,你们能同意,我真得很开心……从小到大,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发生这样的事,也愿意原谅我……我……”要说这么多话对钟乐悠而言不容易,说到后来,他的眼眶微红。

当着林家父母面,冷付俊丝毫不避自己跟钟乐悠的亲密,他坐在钟乐悠身侧,见钟乐悠有些伤感了,连忙搂进自己怀里安抚。

这样的场面,叫林家父母说什么好。

他们根本没有给过一个明确的答应,但现在也更不能说出来他们其实不太赞同了。

大人看待一件事情的目光,总是比孩子更广大一些。学业、事业、家庭,不仅仅是现在拥有什么,更看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人生走向。

他们怕钟乐悠跟冷付俊在一起一朝是好的,可几年后会是什么模样便不得猜测可知了。

但钟乐悠是看不到这些的。眼下的他,才从过往的阴霾中出来,这么多年以来,有关家庭期待的这部分空缺终于被填充,他沉浸在眼下可触摸到的温柔里,暂看不到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而林父林母心里又有对钟乐悠的一丝愧疚。虽说是将钟乐悠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可当真正亲生的孩子会因这件事情可能受到影响时,他们还是偏向了林素夕——他们的心本就犹犹豫豫摇摆不定,听到钟乐悠说自己很好,冷付俊对他也很好之后,他们便是默认,也只有默认了。

如此一来,冷家站在冷付俊这边,林家父母默认,林素夕一人便是有再大的意见,也不重要了。两边家长都再无他话,尤其钟乐悠本人也愿意如此,她的意见如何,其实冷付俊根本就不在乎关注。

送走林家父母之后,冷付俊只感觉一直压在心头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也知现在林家父母接受得勉勉强强,但能接受了就是好的,之后的一切,尽都交给时间解决便是了。

这时的冷付俊内心一片明亮光丽,所有问题都照着他心里所想一件一件解决了。

唯一剩下就只有孩子的真正由来。

钟乐悠至今都以为孩子是出于西北那次意外,并不知后来冷付俊趁虚而入做了什么。

但这件事情只有冷付俊一个人知道,而他又不会傻到亲口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钟乐悠。

所以对他而言,一切都已经完美解决,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

林素夕为这件事情闹了几天脾气没回冷家。可现在的局面就是所有人都已经同意了这件事情,最关键是钟乐悠并没有不情愿,她的不同意到最后也只能塞回去。

她憋了不少气,偏偏无处可发。这样的情况下,不管说什么都反而显得是她无理取闹,连林家父母都在劝她赶紧回去冷家,这样待在家里算什么——因此最后又可怜冷冬重成了她的出气对象。

但时间是治愈一切最好的良药。

时间一久,林素夕不接受也接受了,还是跟着冷冬重回去了。

宋声巧知道这件事情惹得林素夕不快,她素来是喜欢林素夕的,不想因为这件事情从而让她心生隔阂。但她先前已经说过劝过,因此等到冷明龙回来,特意又叫冷明龙去说项。

冷明龙都出面说话,道委屈林素夕了,这件事情是他们的过错,林素夕又哪里还能摆得了冷脸下去。

后来她也多次去看过钟乐悠,毕竟是这样的大事,她担心钟乐悠的身体特殊,怀孕会对他的身体有什么伤害。

而看到钟乐悠一切遂顺安好,她既放心,又难受。

她总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应该变成这样,钟乐悠不该平白无故就受这些委屈……他自己都还没有长大,尚还是个孩子,可一眨眼,却要经这些事了。

但她看到,钟乐悠变了。

曾经那样内向腼腆的弟弟,行为举止像只小仓鼠一样,禁不得半点惊吓。连话也说不好,一句话心里百转千绕,只能说出来零星半点,因此总是被人误会是个小傻子。

这样的弟弟,总是需要她保护的弟弟,竟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不再是以前那样胆小怕事的模样了,钟乐悠的表情从来不会骗人,现在林素夕看到的他,脸上多是笑容。跟自己说话,没了先前那般吞吞吐吐,长点的句子也能顺利达意地说了。冷付俊也在一边的时候,她还能看到钟乐悠跟冷付俊发发小脾气的模样。

她从前最希望的就是钟乐悠能够像这样变好,她该开心的,这证明冷付俊的确如他说言,没有亏待欺负钟乐悠,他尽了自己的可能在给予钟乐悠最好的一切。

这若没有投入大量的耐心跟照顾,是做不到的。而耐心必定源自真心的疼爱,钟乐悠多敏感的一个人,要是冷付俊表现出过一丝冷淡嫌弃,他都不会再敢接近亲密了。

现实跟自己心中所想认定的假设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林素夕便茫然了——难道这样对钟乐悠而言是好的吗?难道他的人生注定会是这样一条道理?他就是该跟冷付俊在一起吗?

她到底是希望钟乐悠好的,若钟乐悠真能感到幸福,她对冷付俊也就不需要再抱有偏见。

宋声巧是非常想将钟乐悠接到冷家去住的,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她就希望钟乐悠能住到冷家,也是为了方便照顾,更方便知道宝宝的成长情况。

钟乐悠知道宋声巧是出于一片好心,他想自己大概是不能拒绝的,可他以前就在冷家住过,里面总是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别说他不能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其他人,便是真的不见人,他也接受不了环境的突然转变。

他已经在冷付俊这儿住得很习惯了。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还有黑泥三五在一块儿,平淡悠稳,他心中幻想的小家就是这样的,他喜欢,能安心。

但要换了,去冷家,到底是有种去别人家的感觉,一想到冷家许许多多的亲戚,钟乐悠就觉得自己要透不过气了。

钟乐悠不敢这样跟宋声巧说,只告诉了冷付俊,他说自己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跟冷付俊一起就好。

冷付俊知道他这性子到了人多的地方又该被吓着拘着了,何况他也不想回去冷家,整天要听着宋声巧在他耳边念念叨叨的他能烦死,最后当然是拒绝了。他对宋声巧说得不太客气,说人在这里好好的,突然换什么地方,等下换出问题来了怎么办,他们不去。

宋声巧对冷付俊的不满都快突破天际了,全然是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面上不跟他计较。再想他说得也的确有道理,还是让钟乐悠待在习惯安全的环境里,对他跟孩子都好。

一切就这样算是过去了。

看似是保持着原来所有的样子,而钟乐悠不用再遮遮掩掩什么,林家跟冷家的人经常过去看他。

九月很快就这样过去,再是十月,到十一月初,秋高气爽,天气最是宜人。

宝宝长得很快,十一月并没有那么冷,衣服穿得尚还单薄,除却oversize版型的外套跟卫衣,钟乐悠的肚子已经凸得很明显了,鼓鼓一团。

大概是因为没有可烦恼的事情了,钟乐悠比之前又胖了一些。不过这回肉不往脸上长了,几乎都长在身上,软绵绵肉嘟嘟,叫冷付俊尤其爱抱爱捏。毕竟俗语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冷付俊就是喜欢钟乐悠这个样。

他们的孩子也长得很好,健康活泼,胎动频繁,一度都让他们以为哪里出了事情。好在检查无事,孩子就是长得快,就是爱动,谁都拦不住。

但这种时候,哪怕钟乐悠的底子再好,都渐渐开始感到吃力。晚上睡觉,平日行走,带着这么一个肚子,总会有不便。晚餐过后,冷付俊带着他出去散步,也感觉得到钟乐悠走路速度变慢,容易喘气了。

一开始冷付俊要带他出去散步,钟乐悠还是不愿意的,他怕自己这模样会引来过路人的好奇目光。

可实际上是没有的。

他们住的这边人少,晚上晚一些出去,别说看不到人,连流浪的猫猫狗狗都不容易见到。况且偶尔碰上了路人,人家也不会盯着钟乐悠看,有什么好看的,匆匆路过就过了。而钟乐悠个子矮小,挽着冷付俊走,两个人贴在一块儿的话,旁人也不会去猜测他性别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人看到大肚子都只会以为这是女人,便是不像女人,更多也可能怀疑这是一个长得像男人的女人罢了。

冷付俊对钟乐悠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无比上心的,怕钟乐悠会有不舒服的地方又怕他逞强不肯说,出去散步的时候总是将步履一慢再慢,更再三确认钟乐悠走得不急。

钟乐悠哪有这么娇气的,其实除了辛苦一点,他身体并没有其他不适的地方。可他很领冷付俊的情,再加自己也喜欢跟冷付俊一起漫步的感觉,所以非常配合地将步伐放慢,沿着公园慢慢走。

有一晚出来就比平时迟了些,回去的时候天已很暗,冷付俊搂着钟乐悠,走得小心。

突然却听到哪边丛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声音虚弱,断断续续,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钟乐悠的耳朵在这种时候就特别灵,冷付俊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就已经说道:“……这里好像有只小猫,我听到有猫在叫……”

冷付俊还没听到:“嗯?哪里有?是不是你听错了?”

钟乐悠已经循着声音走过去了,拨开面前的草堆,是一只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的白色小猫,不如钟乐悠掌心大。

他想将猫捡起来,但是被冷付俊挡了一下:“我来吧,等下它不小心抓到你了。”

这么小的一只猫,哪里会抓到人,可钟乐悠喜欢连一点点都被冷付俊照顾关心的感觉。

小白猫浑身脏兮兮,肚子也是瘪瘪的,在冷付俊掌心里可怜地叫唤着。都不用钟乐悠开口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冷付俊就知道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了,但他道:“我们家里已经有只猫了。”

钟乐悠道:“……那就再养一只吧。”完全忘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将三五抱回家的那个雨夜,他曾答应过冷付俊,以后不会再捡路边的流浪猫回家了。

而怀孕的太太向自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冷付俊能拒绝吗?他当然不能拒绝。

行叭,那就再养一只呗。

于是大晚上的再绕去了一次宠物医院,确定这只小猫身上没有虫子,又买了奶粉,带回家了。

新成员的到来并没有给三五跟黑泥带去太多惊喜,大概是小猫太小,完全不足以给它们带去什么威胁,所以一猫一狗轮流上前嗅了嗅,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这两个月,钟乐悠是完全放松了,而三五黑泥比他更放松,都快胖得没边了。三五作为一只猫,胖到了二十斤,充分发挥了橘猫的天赋优势,变成了橘猪。黑泥也是,大概是跟着三五一起吃吃吃,成功地将自己吃到了九十几斤,曾经矫健优美的身材一去不回。

天气是凉快了很多,人懒懒,它们也懒懒,但也不能就胖这么多了。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医生都建议它们减减肥,否则对身体器官而言压力也不小。

于是现在它们两个被抓着减肥,每天的口粮减少三分之一,不喂零食,再加运动。

黑泥倒是很配合的,毕竟它是一只上过学的狗,机灵听话。但三五就不肯配合,它虽然胖,可依旧是个灵活的胖子,躲起来宛如旋风少女,谁都抓不住。

好在节食减肥还是起了效果的,最近这段时间,黑泥跟三五多少都瘦了些。

而且三五还是很温柔的,家里来了小白猫后,它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重任,除了不能喂奶,没事就在哪里守着小猫给它顺顺毛,尽心尽职。

回忆起三五刚来的时候,明明是那般瘦瘦小小的一只,没承想破坏力却惊人。“带坏”了黑泥,两个一起拆家,还抓咬冷付俊的鞋子。

而且那会儿三五还尤其喜欢往犄角旮旯的地方钻,哪高去哪,哪脏蹭哪,家里一些柜子顶部落了灰,因为太高不是经常打扫也是有的——三五最喜欢这些地方,每次跳上去滚一层灰下来。

它俨然成了家里的清洁标向杆,就像装了寻脏雷达,总之家里不能有脏的地方,一有准被它发现。

但曾经那样顽皮的一只小猫,如今变得这样成熟懂事了。

钟乐悠看到它围着小白猫顺毛的画面,都忍不住感慨,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宋声巧知道他们捡了一只流浪猫回来养是有点意见的,毕竟长辈在这方面就有些固执,总觉得流浪猫不干净,说不定有什么寄生虫,对怀孕的钟乐悠不好。

但其实这类担忧是没有根据的,宋声巧发现他们家多了一只猫的时候,小白猫都满月,已经驱过虫了。

关键是她并不能多说钟乐悠什么,他脆弱的性格在有些时候就成了最好的保护屏——大家都知道他胆子小,受不住惊吓,因此寻常能道的话,总要想一想再说。那些想了想也不好说的,干脆就不说了。

到十二月的时候,宝宝已经七个多月了。

许是钟乐悠体质特殊,宝宝后来生长的速度很快,现在接近寻常八个多月才有的大小。毛绒绒的胎发长了出来,内脏器官接近成熟,对外界的声音也会有所感应——陈郅皓只觉得很不思议,因为这个阶段的孩子便是离开母体,也能活下来了。

照理来说钟乐悠会因此受到影响的,实际上也有那么些许,现在腹部隆得比以前更高了,他亦又胖了许多。小腿偶尔会抽筋,让他行卧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不便。

但他的状态总体而言是很好的,每天能吃能喝能睡,情绪上面也没有过大波动。

因此陈郅皓建议,没有必要非得孩子满十个月不可,等到孩子内脏器官都成熟了,就可以剖出来了。现在钟乐悠的状态越好他越心惴惴,生怕哪天突然不好了。所以赶紧趁着钟乐悠状态在线的时候取出这个成长速度惊人的小伙子。

不过这也是一件需要再前后认真确定的事情,陈郅皓告诉冷付俊这阶段一定要注意将钟乐悠照顾好了,平日里好生伺候养着,别惹他动气不高兴。

因此,冷付俊不免对钟乐悠的照看比先前严厉起来,这是最后的阶段,也是最需要当心的阶段,钟乐悠千万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平时肯让他吃的一些小零食现在统统禁止,电脑手机都不允许他多玩多看。

松惯了的人一下子被严格对待,钟乐悠有些闷气。

他知道冷付俊是为了他好,可这样他就是难受,他也没办法。

十二月天气冷飕飕的,虽然家里依旧暖和,但季节到了,哪里有不吃应季食物的道理。

钟乐悠想吃火锅,冷付俊不让。

他就侧在沙发上,委屈巴巴地看着冷付俊,一言不发,手勾着沙发软垫的流苏。

冷付俊叫他这样的眼神看到没办法。答应吧,万一吃得不对了,那得不偿失,他得怄死。不答应吧,钟乐悠这样看着自己,跟受了大委屈似的。

偏偏又是到了点心的时间——钟乐悠中午不高兴,没吃几口就不肯吃了,这会儿是非吃不可的。

冷付俊想要他张嘴吃东西都得靠哄。

钟乐悠却不理他,过一会儿又扯些毫不相关的东西出来,以前那些不会说出口的话,现在都会说了。

他依旧勾流苏玩:“……哥哥,我觉得你变了……”

冷付俊不敢叹气:“没有,宝贝,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现在这样哄我,将来会不会也这样去哄别人?”

这是什么话,冷付俊只想搓脸,这种话都叫钟乐悠学会了?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有,为了一个火锅至于把话说到这份上吗——一个火锅这么重要的吗?

“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以后也只哄你一个,就吃一点……就吃几口,先把这些吃了,好不好??”

第57章

钟乐悠就是觉得冷付俊太夸张了。

他不免尚还有些孩子气性。觉得身体既然是他自己的,那好不好,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钟乐悠感觉自己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问题,冷付俊虽是担心他,他都知晓,可也没必要做到这种份上。

原先也不是非要吃火锅不可的,钟乐悠知道这吃了不一定好。可冷付俊一下子这也不让他吃那也不让他吃,钟乐悠的逆反心理就开始冒头了。

冷付俊都把勺子都递到他嘴边了,钟乐悠仍是倔强地撇过头去不肯吃,他道:“……我不想吃这个……你知道我现在想吃什么的……”

冷付俊知道也不会带他去吃,万一吃出点的什么问题就了不得了。只是钟乐悠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他就没办法了——太委屈了。冷付俊一贯待他是很纵容的,钟乐悠又向来懂事,什么时候用这样委屈巴巴的眼神看过自己,好像自己很亏待了他。

冷付俊狠了狠心,为转移钟乐悠注意力,开玩笑似的说道:“……我知道,宝贝最喜欢吃苦瓜,但是现在天气太冷,我们不用吃这个。”

这一声苦瓜,钟乐悠是真的要闹了。

恨不得把脚底踹在冷付俊脸上,钟乐悠撅着嘴,眉头都快连到一起了:“……我才不吃苦瓜!”

那么苦的东西谁会喜欢。

冷付俊还举着勺子没有放下:“那宝贝是喜欢吃西瓜?但是现在西瓜也不行,太凉了,等来年夏天再吃。现在先把这些吃了,来,张嘴……”

钟乐悠依旧避着勺子:“……我不吃,不想吃……”再加一句,“……哥哥,我真的觉得你变了……”

“……”

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怎么钟乐悠又能说得如此顺口。

刚才已经无视了一遍,这回冷付俊无奈问道:“我哪里变了?”

钟乐悠道:“……你之前,对我可好了,但你现在……对我不好了……”钟乐悠脸颊肉鼓鼓,说起孩子气的话来时,尤其招人疼。

冷付俊是真的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以前哄骗的那套现在失灵了呀,现在钟乐悠有自己的脾气了呀,他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哄:“……我现在怎么对你不好了?”

“……以前我想吃什么,你都带我去吃的,半夜都带我去吃鸡翅包饭……但是你现在,竟然要给我喂苦瓜,你变了……”

苦瓜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又真能拿出来。

这大概就是一个由火锅引发的惨案。

因为钟乐悠接下去继续说道:“……今天要喂我苦瓜,明天还不知道喂我什么呢……现在对我不好,过几天可能就不要我了……你就找别人去了……”

冷付俊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他真想问钟乐悠到底是哪里学了这些话来的 。难道是最近在看什么八点档电视剧吗?怎么就学了这么些?

冷付俊的心简直就是被他搓来捏去的:“不会,我有你够了,不会找别人的。”

倒是想开他玩笑说一句要是自己找了别人怎么办。但钟乐悠性子单纯直白,自己玩笑一句他必然当真,到时候玩笑不成还说不定叫人伤心,还是省了这句好。

“……你最好不会……”谁知钟乐悠这么说道,“……不然我就打死你……”

钟乐悠一定是看了什么电视剧,现在竟然都要打死自己了。冷付俊又无奈又好笑,还有些说不出的得意,毕竟这显得钟乐悠知道在乎他了。冷付俊问:“……那你想吃什么?”

但这些还真不是钟乐悠从哪里学来的,不过是一些心里莫名其妙产生的本能想法罢了,因为不希望对方会如自己所说,所以才会出口怀疑。

如果钟乐悠多懂一些,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只是他不懂,也要慢慢才会懂——毕竟现在这么一说冷付俊给予他反馈了,就好像他这么说是有用的,是被冷付俊接受的。

他的眼角染上了一点点得逞的淡淡笑意,不管他脸上是不是长了肉,泪痣永远是吸睛的一点,他道:“……你知道我想吃什么的,你今天不让我吃,我就不理你了……”但到底是从来都没有说过狠话的人,前一句说得再狠,说过了还是跟原来一样。钟乐悠一边说一边对着大拇指,小心翼翼地看了冷付俊一眼。

发小脾气是他,谨慎胆小也是他,这叫冷付俊怎么办才好,他不得不应:“……好,火锅,我知道,我带你去吃,我们晚上去……但是不能告诉妈,还有,先把这些吃了。”手里的汤都举老半天了,冷付俊手都开始酸了。

冷付俊只能顺着他,不仅顺着他,还要做好保密隐瞒工作,要是被宋声巧知道了,免不得又是一阵唠叨。

钟乐悠这才高兴,终于肯给面子吃东西了。

其实肚子大起来之后,钟乐悠就排斥出门,先前肯跟着冷付俊出门散步已经是极限,毕竟这边人少,有时一晚上都不一定能遇见几个。但要是让他往人多的地方去凑,钟乐悠做不到。

冷付俊费了好大劲才打消他这样的念头,他告诉钟乐悠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况他们出门也不会去什么人多口杂的地方,基本都是经过事先安排的。现在天气也冷,出门戴上帽子不摘,旁人又看不出什么,钟乐悠不必想太多。

第一步确实不易,因为钟乐悠在乎旁人的眼光,但踏出艰难的第一步后,也就默默有了勇气,会尝试着继续有第二步第三步。

往前进,是未知的区域,有恐惧,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往后退,有冷付俊,是受了伤害也能蜷起来受到鼓励安慰的地方——正是因为有了以前没有过的退路跟引导鼓励,钟乐悠才敢渐渐大胆起来。

实际上从最初到如今,他的确也没有受到过任何人不怀好意的打探眼神或是语言上的恶意。

这方面,冷付俊将他保护得很好。他不愿意钟乐悠总是待在家里不出去,好好的人都会给闷坏。所以平日里出去了,亲自陪伴不用说,尽量挑恰当的时候选人少的地方。

所以到现在,钟乐悠都敢说要出去吃火锅的话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冷付俊能做到,这对冷付俊而言绝非难做的事。

当然心里也不是一点都不介意了,多少总归还是有些在意的,可这就不需要冷付俊安慰什么了,钟乐悠自己会找外套帽子遮掩起来。

再者,他头发长了不少,一直都没有去剪,戴上帽子朦朦胧胧只看半张脸的话,也叫人看不清。

冷付俊履行承诺,晚上带着钟乐悠出去吃火锅了。但并不敢带钟乐悠吃太重口的,最后只吃了一个养生锅。钟乐悠本来就不是非吃不可,就是叛逆罢了,食材都是冷付俊点的,大都是些素食,他也没不高兴,反而因为出来吃东西了而感到开心。

冷付俊包了这家店的二楼,也没叫服务员一直在旁站着,所以钟乐悠挺放松的。这是一家古风装潢的店,他们的位置是在一艘木船上,沿着小石路落座,一侧是假山流水,还有如真的莲花群环簇。雕花木灯灯光暖亮,环境静谧幽然。

除了火锅外,店里也有其他菜式小食,钟乐悠倒是有心尝试,奈何他现在一口气吃不了太多,不然要撑到了,难受的还是自己。

但钟乐悠喜欢拍照,菜式也好,店也好,他都拍了几张——并不是为了发到哪里算作纪念或叫他人知,单纯是他觉得这些照片用画的形式表现出来会很好看,准备回去临摹用。

一顿饭吃得和平,钟乐悠开心无事,所以冷付俊谢天谢地。其实钟乐悠也不是不能吃火锅,只是所有东西都看量,过量才会不好。但个人体质不同,谁都不知道钟乐悠的量会在哪里,因此才干脆不让他吃。

钟乐悠吃了这顿无事发生,冷付俊就安心了。而且这回解了他的馋,下回万一再突发奇想想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还能用作理由来打发拖延一下。

哪里想到他们这样出来一次也会被宋声巧知道。

虽然冷付俊包了二人楼无人打扰,但下一楼出去的时候,意外被熟人看到。具体来说,是宋声巧的熟人,冷付俊并不认识对方。

对方并没有看清钟乐悠,只是瞧见他们两个相偎挽着走出去的画面。钟乐悠身材娇小,背影一时叫人辨不出性别,但看冷付俊小心翼翼对待,以及钟乐悠下意识摸摸了肚子的动作——明显就是怀孕了。于是对方就很自然地将钟乐悠当成了女孩子。

可对外人来说,他们对冷家八卦依旧停留在冷付俊在追某家千金大小姐的这步。这人便以为冷付俊这是追到了,而自己有幸看到了。

后来相约一起打麻将的时候,这人就对着宋声巧说了出来——她没说看到那女孩子怀孕了,这本是好意,毕竟这是冷家的私事,宋声巧都没说自己要做奶奶了,她哪里好将这样的事情就说了出来。她只说,前两天运气好,看到你儿子跟他女朋友一块儿在外面吃东西,两个人背影倒是很般配,女方看上去娇娇小小的。

宋声巧疑惑地问是哪家店,对方告诉她是一家火锅店时,宋声巧差点气炸——毕竟钟乐悠正是比较关键的时期,冷付俊哪里能带他出去吃什么火锅,外面的食材又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冷付俊怎么敢带着钟乐悠去。

而对方又说是个女的,宋声巧毫不犹豫地怀疑冷付俊这混账根本就是跟别人勾搭在一块儿了。

主要也是这段时间宋声巧对他的不满程度颇深,只是一直压着没有发作出来,所以一出这样的事情,她就整个人都被点燃了。真正发生了什么不重要,她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好好骂冷付俊一顿,出口心里的气。

宋声巧没有过去当面骂,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也是为了不吓到钟乐悠——或冷付俊真在外头乱来,这么直辣辣地叫钟乐悠知道了,必定是大刺激。可这回宋声巧心里想得明白,要是冷付俊真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亲自动手把他的狗头拧下来。

冷付俊被宋声巧一顿骂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又不知是哪里来的胡说八道,这几日他一直两点一线,不是公司就是家,什么时候还跑出去跟女人吃饭了。

但他也知道宋声巧这是想着法子骂他出气,难得忍了没有反驳。一直到她骂完了,他也知道来龙去脉了,才慢慢解释这是场误会,那天他就是带着钟乐悠去吃的东西,可能是对方误会了。

只是这解释并没有让宋声巧舒坦,知道他竟然带着钟乐悠去吃火锅,宋声巧又是另一番抱怨的话,指责他对钟乐悠关心不够,直直上升到了他没有责任心的程度。

还好这几天冷付俊习惯了耐着性子哄钟乐悠,脾气倒是磨好了不少,宋声巧前后说了这么多话出来,他虽挺得烦,却也没有怎么样。

大概是冷付俊头一回没有顶嘴反击回讽,宋声巧也觉得不可思议起来,说了一句:“怎么了今天,一声都不给我吭的,你现在是都懒得敷衍我了对吧?”

冷付俊就知道现在自己做什么在宋声巧眼里都是错,他慢慢说了一句:“……生孩子不容易,你是我妈,我总是跟你顶嘴不成?”

“……”

倒是这句话意外安抚了宋声巧。

这混账,轮到自己了,好歹是知道推己及人的,也没算太狼心狗肺。

“你也知道不容易了?你这混东西,先前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

其实要最初料到了现在的钟乐悠需要面临这么多不便,冷付俊是真会好好想清楚了。但那时他想得狭隘,好像只看到了自己,并没有过多为钟乐悠考虑。没想过钟乐悠会吃哪些苦,以后又如何,他总以为不过是生个孩子罢了,有什么的。自己能为他把路铺好,能给予他最好的一切,钟乐悠乖乖顺着自己走就行了。

直到真的一步步走下来了,他自己一一踏过了,才知道当初的自己对钟乐悠的哄骗是件多么荒唐的事。

如果当初忍住了那一时上头无法控制的念想,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他跟钟乐悠就不会走到这步。

他也会想,如果真是那样,钟乐悠以后会怎么样,是不是就能像其他人一样,风平浪静地将大学念完,然后按部就班地进入社会参加工作?

钟乐悠那样内向胆小,能接受社会的浮躁节奏跟直白的人情利益往来吗?工作其实远比学习辛苦,除却耗费精力脑力的本职工作更还有复杂的人际交往,这些吃力的东西,他都能学好吗?

以及,这样的他,将来会跟谁在一起吗?对方是男是女,会对他好吗?会是自然而然相识,还是最后通过了谁介绍认识?

冷付俊将自己排除在钟乐悠的未来里,然后做着设想。

也许会比现在好吧,至少不用被一个混蛋哄着骗着生孩子,他的未来依旧有无数种选择,无论选哪一种,都不用在这个年纪就背负上一条小小的生命。

但回不去了。

他带偏了钟乐悠的人生轨迹,诱着他走向了自己。

冷付俊心里不可能真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只是在这方面,他一贯强势霸道惯了。一些事情,不展开在他的面前,他便是固执己见,不会多看的。眼下是终于看到了,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了。

然而发生的事情无可追回,他能做的,就是以后加倍对钟乐悠好,待他如珠如宝,不叫他委屈伤心。

不过这些事情,能想到跟能做到又不一样,太多时候,想很多很多,可真正能做出来并且做好的,其实寥寥无几。

所以冷付俊能忍住自己的诘问责骂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便足以叫宋声巧感觉很惊讶——这证明冷付俊是真有改变了——他竟然会有改变?!

宋声巧原以为他这狗脾气是永远不会好的了,眼下能有一小块地方开窍,都叫她觉得不可思议。

想来讨到媳妇儿了,要做爸爸了,的确不一样了。强硬的铁块终须柔软的棉花来磨,这都算是钟乐悠的功劳。

宋声巧已经发泄了不少怒气出去,而冷付俊态度良好,还有思想进步,她语气就慢慢冷静了下来:“行了,总之以后别这么胡闹了,想吃火锅家里弄一个就好了,干净卫生,外面万一吃出点什么来,你哭都来不及。”

冷付俊听她这语气已经是训话完毕的尾气,更是好好应了:“我知道了。”

“你们现在喜欢窝在外面,我理解,也暂时不反对。但孩子要出生,还是住到家里来方便。你们两个人怎么照顾得好孩子,我想想就不放心。”

关于这点,冷付俊也思考过,别说宋声巧不放心了,真要自己跟钟乐悠带,冷付俊也不放心。冷家人多,照顾起来方便,而宋声巧跟冷明龙本来也是想抱孙子的人,孩子在家也方便他们见。

冷付俊这回没拒绝:“知道了,我会跟乐悠商量的。”

宋声巧听冷付俊这么说,暂且放心了:“行了,那我挂了。”

冷付俊呼出一口气,宋声巧可算把电话给挂了。时间哪怕只是退回两个月前,冷付俊都不可能像这样接宋声巧电话。

但这段日子,他慢慢学会了收敛自己的脾气,起初是只为了耐心对待钟乐悠,可坚持的时日一久,暴躁的本性倒是缓平了不少。

今晚回家迟了些,接到宋声巧电话的时候其实冷付俊都还没进家门,挂了电话后进门,看到的是钟乐悠在逗小白猫玩的场面。

小白猫的名字后来也取了,叫嘤嘤,因为刚来家里的时候,它总是嘤嘤嘤个不停。

嘤嘤跟三五不同,比当初三五来的时候可文静乖巧多了,又黏人,没事就喜欢跟人撒娇卖萌。

冷付俊见钟乐悠还没回房间休息就忍不住道:“不是叫你先睡的吗?怎么还在这里逗猫?”

前段日子冷付俊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分给钟乐悠了,难免忽略工作,虽然抓了冷冬重过来做壮丁,但不少事情依旧需要他做决策。

现在是年末,一年总结来年展望,平日里该做的事情不能落,更要应对五花八门的上级检查。八年前的账都被拉出来翻了一遍不说,各种意外事件还尤其喜欢在这时候发生。

这个经理跟那个经理吵架了,那个部门跟这个部门又开始互相推搡了。审计走一波来一波,财务部压力过大,人手永远不够,里面的谁谁谁闹辞职了。最重要的产品又被海外平台下架了,迟迟不能重新上架。总之只要在公司,每天都能看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发生——每年都是这样,好像受到诅咒了似的。

一件件细碎的琐事叠加起来就是大事了,而看似无伤大雅的某一件琐事于整个过程中可能就是导致事情最后失败或崩溃的根源。

公司里不少人又是自家亲戚,真要大刀阔斧地改免不得伤了亲戚和气,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亲戚情分与工作相扯,可总是不能避免。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冷付俊都觉得自己在渡劫,最恨冷冬重袖手旁观。但今年他有合理产假,冷冬重不想来也得来,尽管只是打打下手。

以往几年,一直到新年结束为止,冷付俊是恨不得能躲起来的,但凡有人找他,必定不是好事,不是他有麻烦了就是对方遇上麻烦想叫他解决。

头几年还能跟朋友一起出去通宵喝酒,但后来大家都各自结婚生子,谁还鸟他。

可今年家里有人等他。

撇开那些好听的外在名头,他跟所有日常上班下班的丈夫并没有区别,一想到家里有怀孕的太太在等,说实话,期待感就能抵消掉诸多疲惫。

虽然嘴上像是抱怨着钟乐悠怎么还没去睡,心里却满是欢喜的。

钟乐悠照例是先在冷付俊的脸颊上啵了一口,因为之前有次冷付俊哄过他,说出门吻跟回家吻是必不可少的,他信了。

后来冷付俊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样的鬼话,可钟乐悠却记得。冷付俊时常有忘记亲他的时候,钟乐悠每次都记得,就会主动去亲一记。

他道:“我想等哥哥回来了再睡……你不在,我一个人也睡不着……”这段时间习惯了跟冷付俊睡一起,有人在,他不用再开夜灯,不惧黑夜。可他也知道冷付俊只是因为工作忙,所以不想成为冷付俊的麻烦,只自己默默地等他回家,反正冷付俊再晚也是会回来的,他不必心急。

“困不困?”

“现在还不困,今天中午睡过一会儿啦。”

“以后要是困了就先去睡,不要强撑着等我,知道吗?”

“知道。”

说实话,冷付俊倒是真挺累,但洗完澡后依旧先是用精油把钟乐悠搓了一遍。他怕钟乐悠长妊娠纹,白费了一身的好皮肤。可也不知是这精油有效还是钟乐悠天赋体质,除了肚子下方长了一两条,其他地方一点没有。

搓完之后再揽着钟乐悠睡了。他这段时间早上起早了,所以晚上也都是早睡。冷付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钟乐悠却还是精神抖擞,他小声地说:“……哥哥,我今天……”

黑暗之中,冷付俊立刻就给予了回应:“……嗯?”

钟乐悠见他还没睡着,才慢慢地说了下去:“……我今天,给宝宝取了小名……”

孩子大名不得随意,但小名却无所谓,冷付俊跟钟乐悠说可以给宝宝取个好听的小名,以后在家他们就这样叫宝宝。

冷付俊尽量不将疲惫显示在声音里:“……嗯?是什么?”

“……叫面面,怎么样?”

面面?干脆面的面?

冷付俊好奇地问:“为什么叫这个?”

钟乐悠白天看电视,刚好听到里面有句台词是“你真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正巧冷付俊姓冷,他就觉得冷面面怪可爱的。

钟乐悠道:“……因为我觉得,面面听起来很可爱啊……”

“……面条的面?”

“……嗯,面条的面。”

面面面面,多念几遍也的确能接受,钟乐悠说可爱,那就可爱吧。毕竟名字越简单越好养活,乳名就该随意一些。

“嗯,好,就叫面面……”冷付俊抚上钟乐悠的肚子,似乎在跟刚被赐名的儿子打招呼,“对了,今天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孩子出生后,叫我们回家住……别怕,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回去,你要不愿意,我们就继续待在这里……也不用急,你慢慢考虑,好不好?”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钟乐悠认真地回答道。

要他大着肚子住到人多的地方去是为难他的了,可要是孩子出来后,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宋声巧来说这么多次,他一直拒绝,都要感觉不好意思,像是辜负宋声巧的好心了。而且孩子临近出生,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就不会带孩子,孩子怎么养要注意什么他一概不知。有长辈帮忙,至少能叫孩子少受一些他的折腾。

但要立刻答应,还是有难度。

而且他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冷付俊的声音低哑,明显是累了。

钟乐悠降低了自己的音量,缓慢低声地问道:“……哥哥,你累了吗?”

冷付俊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再需要强行硬拗什么的时候,便收紧了环抱心肝宝的力度,将头凑得离他很近:“……是啊,我累了……”

钟乐悠是背对着冷付俊的,听到冷付俊这句话后,努力地转了个身。因为肚子大,平躺不舒服,后期钟乐悠都只能侧睡。单压一边会僵硬发麻,他晚上就跟烙饼一样把自己翻来翻去煎煎。

冷付俊也差不多习惯了,所以钟乐悠突然转身,他也没多想,还松了些手上的力气。

钟乐悠转身后又往上蹭了蹭,他睡觉的位置一直比冷付俊低一些,眼下蹭得比冷付俊高了。冷付俊这才发现他今晚的行为跟平日是不一样的。

正想问钟乐悠是在做什么,就见得钟乐悠将一只手伸过来,是轻抱住了自己。而鼻子大概正好碰到钟乐悠肩膀的位置,嗅了一鼻腔他身上好闻温柔的味道。

钟乐悠是在学自己平时抱他的模样,如今反过来抱着自己。他道:“……那我抱抱哥哥,哥哥快睡吧……”

连说的话也是一样,往日里都是他说,我抱着你,你快睡吧。

冷付俊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就是很心动,整颗强势疲惫状态下的心,瞬间都安然了下来。

钟乐悠就是这样,对他的好,他都记得,会努力给予回报,温暖得像个小太阳。

冷付俊觉得自己好像一路风尘目中无人的流浪者,这一路谁挡杀谁,看似顺坦通畅,但依靠血肉堆砌起来的灵魂躯干,终究有失去协调的时候。

而钟乐悠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花,松软温暖,还香喷喷的。他疲惫的时候被钟乐悠包围,小憩其中,便缠了一身的柔软,放下一切戒备,再起不来了。

他不知道如果钟乐悠离了他会怎么样,可现在要他离开钟乐悠,是做不到的。

正被钟乐悠这么抱着温暖着,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冷付俊昏昏欲睡的混沌中连忙闪过一丝清明,他怕是自己无意识中抱着钟乐悠的力度大了,压到宝宝了:“是我压到你了吗?”

“没有。”钟乐悠的声音很轻很轻,“……一定是宝宝也想抱抱爸爸。”

冷付俊心都要化了,他抬起头,在钟乐悠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肯来到我的身边。

钟乐悠不知道自己这些行为对冷付俊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他不知道平常情侣相处是什么样的,只是想起了爸爸妈妈。记忆中的爸爸是顶天立地的,能一下就把他举到肩膀上,能背着他到处跑。小时候所视的世界不大,觉得爸爸是无所不能的,对自己而言天大的事情天大的麻烦,爸爸都能想到办法解决。

可这样强大的爸爸,也会有跟妈妈撒娇的时候。钟乐悠不止一次看到爸爸要妈妈抱,还要妈妈哄。

他很好奇,便去问妈妈,爸爸这是怎么了。

妈妈笑着告诉他,爸爸也会累呀,爸爸累的时候,你要抱抱他,安慰他,这样爸爸就会恢复精神了。

所以冷付俊承认累的时候,钟乐悠就要抱抱他,给他安慰,希望冷付俊能恢复精神。

这一觉冷付俊睡得无比舒服,踏实过头,然后顺便睡过了头,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早上还有两个会要开,中午又要陪上头来的人吃饭,他一看时间就知道要迟了,因此动作匆忙,动静自然也比平时大了许多,不免惊醒了钟乐悠。

冷付俊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抱歉宝贝,我得赶紧走了,吵醒你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冷付俊洗漱完毕出浴室的时候,钟乐悠已经坐了起来,冷付俊是没时间吃早饭了,这个点司机肯定已经在等他了,他给早安吻都是仓促的:“我先走了。”

“嗯。”钟乐悠乖巧地跟他道别,“路上小心。”

再多看一眼,只舍不得,冷付俊门都打开了,一脚都踏出去了,又转身回去叮嘱钟乐悠几句:“晚上我会尽量早回来的,你不要挑食,三餐都要好好吃,也别跟黑泥疯,它这么大一只,万一哪里伤到你就不好了,知道吗?”

“知道啦。”钟乐悠弯眼对他笑,“你快去上班吧。”

“那我走了。”

冷付俊不在家,对钟乐悠而言有好也有不好。

不好是他一个人觉得打发时间寂寞,看书画画都费眼睛,大概是跟怀孕有关,他的视线变得比以前差了。

但好处是偷吃点什么东西就没管了,最近冷付俊日渐严格,除了能吃的,其他他想吃什么都要先问下医生行不行。

钟乐悠是管不住自己的。

不是故意为之,他也知道不吃是对自己跟孩子负责,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有人管他还行,没人管他就忍不住偷偷吃这个偷偷吃那个。冷付俊忙的这段日子里,他偷背着叫过两次外卖,吃过炸鸡跟烤串,事后毁灭证据不留一丝痕迹,冷付俊至今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冷付俊今天不在,钟乐悠又忍不住吃了好几颗糖,还趁阿姨不注意偷拿了一个冰淇淋——夏天的冰淇淋没有吃完,冷付俊并不知道还有藏起来,他是叫阿姨整理过,把这些东西都扔了。但谁能料到在这方面钟乐悠的胆子就奇大无比,他都学会了偷藏几个在角落里。

冰箱大,里面的东西多,阿姨整理的没有那么细心,有些格子固定是放了什么的并不会再去细看,钟乐悠就将冰淇淋藏在了这些格子的角落。

冷付俊发现过一次,然后把整个冰箱的东西都倒出来查看一遍,但钟乐悠就是有本事能再藏几个。

他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心里也不是没有后悔愧疚,可一次两次,就学会了安慰自己,从前的冬天他从来不思想着要吃这种东西,想来现在是有宝宝的缘故导致他的胃口发生了变化,所以他想,这是宝宝想吃,不是他的原因。

得亏冷付俊不知道,不然得气死。

而钟乐悠的身体也就是经得起他这样折腾,一点问题没有不说,定期去检查的时候孩子也很健康,没有毛病。

唯一的特别,就是孩子成长得分外着急。

七个月时长出了八个月的大小不说,之后的每一天,钟乐悠觉得自己的肚子简直是以肉眼可见速度膨胀着。一周去一次医院,十二月份第二次去的时候,孩子的成长速度差不多比之前快了两倍,各个器官发育成熟完毕,随时随地都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陈郅皓的态度也随着严肃慎重起来,因为钟乐悠至今为止的状态都太好了。他体质特殊不假,可哪有人怀孕像他这样,也哪有孩子的长势快成这样。他怕钟乐悠万一哪一天就突然不好了,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建议他们选个日子,越快越好,他能够联系经验丰富的医生为钟乐悠做剖腹产手术。只有孩子出来了,钟乐悠就真的没问题了。

原本是意料外喜人的事,被陈郅皓这么一说,冷付俊也担忧起来——可不就是这样么,万一出点什么事情,他怕是受不住。

但这就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事情了,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两边大人,叫大家一起商量着,选一个适合的日子迎孩子出来。

林家对冷付俊的态度还是跟先前一样,爱搭不理的。是钟乐悠要跟他在一块儿,又有他的孩子,再加冷家仗势欺人,他们才捏着鼻子接受了。

可这回的事情涉及钟乐悠,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若照寻常所有的情况来看,钟乐悠这生产日子本该是很好的,刚好是新年左右,万物始新。说不得这是否迷信了,但大人希望孩子有好彩头,一生平安遂愿,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跟现实的大人身体平安一比,这些小细节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应了陈郅皓那句越快越好,他们很快便决定好了日子,再过一周,就将孩子取出来。

而孩子就好像知道他们的决定了一样,之前大部分情况下都很安分不给钟乐悠带去麻烦的他,那几天开始频繁活动,除了日常翻来翻去,时不时还要肚子里打套拳才肯罢休,饶是钟乐悠都开始吃力起来。

钟乐悠提前两天入了院。

冷付俊是决定陪产的,他自己想了很多,觉得钟乐悠这么胆小,到时候一定会很害怕。再问了医生,有丈夫的陪伴的确会比较好。所以冷付俊已经决定了一定要陪伴在钟乐悠身边,安慰他鼓励他,给他力量。

其实这时的冷付俊是比钟乐悠紧张的。他觉得是自己害钟乐悠要吃这些苦头,而剖腹产更是一场大手术,不管如何,总是会给钟乐悠的身体带去一些不可逆的伤害。

冷付俊真是难得地想了这么多,结果没承想,他跟钟乐悠说自己到时候会陪他进手术室时,只得到了钟乐悠的两个字回复——不要。

不管钟乐悠的理由是什么,听到这么斩钉截铁额的两个字后,冷付俊的心先碎了。

第58章

钟乐悠不肯让冷付俊陪产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没有去想到时候自己要经历什么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毕竟毫无经验的事,想了也想不到。他只猜想到时自己的模样一定会非常狼狈,他不想叫冷付俊看到那样的自己。

但原因他没跟冷付俊说,因为怕冷付俊觉得自己幼稚,所以他只说了不要,并不肯给冷付俊缘由。

冷付俊又哪里想过钟乐悠竟然会拒绝自己,在他理所当然的以为里,钟乐悠肯定是需要自己陪伴的。

可钟乐悠态度意外坚决,他坚持自己一个人也行的,就是不要冷付俊进去陪。

于是冷付俊面上答应了他,但私下还是做好到时候进去的准备了——钟乐悠一个人哪行啊,自己肯定得进去。况且别说钟乐悠行不行,要是不让他进去只在外面等着,冷付俊自己就先不行了。

钟乐悠是一点都不紧张。

他自己也觉得很神奇,可能因为心里更多的是期待吧。

后来肚子大的时候,钟乐悠出门少了,就在家学习做羊毛毡玩偶。他脾气好,耐性足,这些精巧的细活做起来还算可以。他做了好几个动物玩偶出来,小猫小狗小狐狸,准备当作送给宝宝的见面礼。

陈郅皓说孩子长得很快,问他身体是否哪里有不舒服,因为孩子成长需要从母体汲取营养,似乎生怕孩子为了长大榨干钟乐悠似的。

钟乐悠不知道这时周围的人都在为他担忧了,毕竟他自己不觉得身上的哪些问题是他无法忍受的了。

他天真地想着,孩子长得快就长得快呀,那就证明小宝宝是迫不及待想要出来了。这有什么不好的,他觉得这样很好呀。

但至少他心态上没问题,也免了旁人一部分的担忧。

要做手术的前半个小时,钟乐悠还说自己想吃草莓,要冷付俊等下买草莓给他吃。

因为要做手术的缘故,从前一晚上开始他就没吃东西,术前六小时也不让喝水——怕手术时胃里有东西而呕吐,影响手术。

冷付俊答应了他,看他一脸无忧的样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

冷付俊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需要我进去陪着吗?

钟乐悠一脸天真地说,没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然后钟乐悠就这样盲目自信地准备进手术室了。

冷付俊当然不放心,这厢钟乐悠进去了,他也开始换无菌服,一副随时候命的模样。

为钟乐悠做手术的医生都是陈郅皓找来的绝对不会泄露秘密的高手,因为他本人并不是妇产科专业,虽然号称医科全能,却也不敢在这桩事情上乱来。

钟乐悠事先都知道,也答应了。他还觉得现在自己没那么怕生了。可实际上,手术室门一关,封闭的环境加上全都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心跳就加快,整个人都开始紧张。

下意识寻找冷付俊,却没有找到。

后知后觉才回想起来这次是自己不让冷付俊进来的。

麻醉师让钟乐悠先把裤子给脱了,然后叫他爬到手术床上,侧躺抱膝盖弯成“C字母”状。

这个动作对大腹便便的的钟乐悠来说难度系数有多高可想而知,钟乐悠做不到,而麻醉师还站在他身后催他。

钟乐悠一下子就哭了出来,眼泪比心里上的恐惧跑得更快——他害怕了,手术室里好可怕,都不知道要对他做什么。他应该叫冷付俊进来的,冷付俊不在,他心慌极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瞬间哭得气都要上不来了。

在一般情况下,剖腹产是不建议丈夫陪同的,但钟乐悠情况过于特殊,里面的护士医生都清楚。

他这么哭起来,反而是麻醉师被吓到了。里面的人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随时准备进来的家属,麻醉师赶紧对小护士说:“……去叫他丈夫进来,赶紧叫他丈夫进来。”

还好手里的针没下去,不然就尴尬了。

冷付俊很快就进来了,他全副武装,生怕带一丝细菌进去,口罩帽子全戴上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钟乐悠能认出来这是冷付俊就够了。

冷付俊进去看到钟乐悠哭得满脸是泪,心疼是真的,无奈想笑也是真的——就这样的胆小性子,他竟然敢一个人进来——罢了罢了,其实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对钟乐悠而言已经是件很勇敢的事情了。

冷付俊连忙安慰钟乐悠,先叫他止住了泪水,然后听从医生的安排,乖乖照做。

有冷付俊在身边,钟乐悠才意识到他的到场对自己有多重要。

麻醉师按的钟乐悠脊椎咯咯直响,麻药打进去的时候,钟乐悠的右腿立刻一阵酸麻感。医生叫他赶紧躺平了,否则腰部以下很快就会失去任何知觉。

钟乐悠一躺平,一阵恶心欲吐的感觉涌了上来,钟乐悠说他想吐,护士立刻就拿了东西来垫着,要他侧脸吐就好了。

手术布一拉,钟乐悠跟冷付俊都看不到医生在另一边的操作情况。

钟乐悠是没有痛觉,可医生在做什么他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划开他的肚皮,医生又按又掏,那种感觉诡异又可怕。

钟乐悠都无法分辨这时候的心情是不是太害怕了,他的心脏跳很快,一种任人宰割的无助感遍布全身,他用力地大口呼吸,看向冷付俊,叫他:“……哥哥,哥哥……”

冷付俊连忙给予安抚:“……没事没事,乖,不要怕,很快就好了,不怕不怕……”

手术前后进行了半小时。冷面面出生的时候七斤,非常健康,哭声嘹亮,一点都没有不足月的模样。但他仍属特殊情况,出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观察情况。

术后麻醉还没过,钟乐悠依旧没觉得疼,孩子被取出后,他觉得一身的负担瞬间轻松卸下——就一点,他怀疑自己是只气球,被扎破了气,现在还在漏气。

他们在手术室内,还看了孩子几眼,钟乐悠一点都不觉得冷面面好看,皱巴巴脏兮兮的,简直难看死了。

钟乐悠没有什么问题,从手术室被推回了病房,麻醉没过的时候,他还感受不到伤口的疼。所有人都去看宝宝了,就只有冷付俊还陪在他身边,一脸心疼地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

他并没有看到钟乐悠被“开膛剖肚”的画面,毕竟中间隔了一张手术布,他们都看不到医生的操作过程。可这种事情的确就在距离他只有一布之隔的地方发生了,他至少看清了当时钟乐悠满面无助害怕苍白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无比排斥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无论先前是多么期待他能来,但在看到钟乐悠害怕无措的时候,他只想着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排斥他占用了钟乐悠的身体,寄居在他体内贪婪享受他的温度营养——可又是自己让钟乐悠有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自己的错,钟乐悠根本不需要吃这些苦头。是他把这一切辛苦带给钟乐悠的。

他因此陷入了矛盾的死循环,表情沉重。

钟乐悠并不知道冷付俊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见冷付俊的表情是凝重的,拉了拉冷付俊的手指,他挤出一个笑:“……哥哥……”

冷付俊立刻回神:“……嗯,我在。”

“……你怎么不去看宝宝,大家都去了……”

“刚才不是看过了么,现在还去什么。”他抚过钟乐悠的脸颊,是温温的,这样的温度叫他安心,刚才握住钟乐悠手的时候,他手都是冰凉的,“我就在这里陪你,你要哪里不舒服了哪里疼了就说。”

这时候有冷付俊陪在自己身边自然是让钟乐悠心沉下安稳的,如果冷付俊不在,不知他又会是什么模样,指不定又该哭了。钟乐悠拉拉冷付俊的手指:“……嗯,我没事……”

冷付俊亲了一下他的手背:“嗯,没事就好。”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啊?”冷付俊表情凝重下来的时候尤其严肃,钟乐悠在感触他人情绪上稍微敏感一些,虽用嘴说不清,可他感觉得到此时冷付俊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不懂冷付俊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宝宝出来了,大家都很开心啊,钟乐悠也很开心终于卸下了这颗球……怎么反而冷付俊就这样了呢?

“我没有不开心。”被钟乐悠这么一说,冷付俊连忙调节自己的情绪,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跟宝宝都平安无事,我很开心。”

钟乐悠信了,他想起来自己进手术室之前说过要吃草莓的话:“……那你去给我买草莓吧,我要吃草莓……”

“……”

可惜的是,钟乐悠并不能吃。

不仅是现在不能吃,医生建议这两天都不要吃。

而且其他钟乐悠想吃的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吃些有助排气的流食,譬如萝卜汤。

这时候钟乐悠是真情实意地哭了。

他还以为冷面面出来后他就可以恢复自由得到解放了,哪里想到限制还是这样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不过很快他也没有心思去想着吃东西,麻醉过后,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动都不敢动。可为了顺利排气,医生还要帮他按肚子,按得他嗷嗷叫。两天下来,人立刻憔悴了。

与钟乐悠这幅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冷面面。

冷面面健康活泼,身体很好,很快就从观察室出来,被送到了钟乐悠身边。医院里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笑的孩子,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笑,也不太会哭闹,除了睡觉,睁开眼睛就是在笑。

冷家父母疼得不得了,生动形象地表现了什么叫做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模样。连林家都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缓和了对冷付俊的态度,陈淑常来医院,看到爱笑的冷面面整颗心都软了,狠也狠不起来了。

钟乐悠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伤口恢复得很好,第五天的时候就出院了。他同意了孩子出生后回冷家,这几天他在医院,林素夕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是不再住他以前住过的房间,而是住到冷付俊的院子里去了。不过这样也好,钟乐悠怕生,而冷付俊那儿地方大,便是有什么亲戚来看孩子,也到不了钟乐悠面前,他可以安心养身体。

冷面面的大名已经取好了,是宋声巧再去算命先生那里请来的名,叫知遇。而且不仅只有这个,连下一个孩子的名字也一起给了,叫知忆。

那时冷付俊心里已经决定不会再要钟乐悠生第二个孩子了,光这么一个就足够遭罪了,这样的流程要叫钟乐悠再走一遍,他可舍不得。

可瞧宋声巧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又是在这样的好时候,他就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只说道,嗯,冷知遇,挺好听的。

宋声巧看他面上是什么模样就能猜到他心里是在想什么了,但她现在心情太好,哼了一声后说道:“……先生说了,你这两个儿子是一强一弱来的,要是大的强小的弱,小的害怕,迟几年才回来。要是大的弱小的强,小的就不怕了,过两三年就来了……弱的那个呢,天生会照顾人,脾气好,人缘好。强的那个虽性子倔些,但很会保护人,责任心又强。这两个孩子都是很乖很好的,只要好好教导,将来都是出人头地的。”

不管这段话多少真多少假,一股挑好听话来讨好宋声巧的意味是很浓了。大概是宋声巧眼下被抱到孙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向来精明的她,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冷付俊心有怀疑就想直问,但为了不打击宋声巧,他道:“……这样吗,这倒是挺好。不管真假,既是这么说了,该给人家包个红包谢谢,未来的事情不好说,最初他说的那番我倒是信服。”

“可不是么,他最初说你的那番话,我后来细想想,倒是真能一一对应起来。”宋声巧道,“红包的事情哪里还需要你来提醒,我当然有所准备,请完名就包了个大的给他……”但这么一说起来,宋声巧就意识到问题是在哪里了。

再看冷付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怒骂:“……你这个混账,才没好了多久,又开始找骂了是吗?你什么意思以为我听不出来?人家先生这么准,你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现在要不是看着你儿子的面子,我非把你这张嘴缝起来不可……”

说实话,宋声巧不太喜欢面面这个小名,取个玉啊宝的在她看来都比面面好——哪有人会叫孩子面条的?

可她也知道如今时代变了,年轻人的想法他们这代中老年人是跟不上了。孩子既是钟乐悠生的,那要取什么名字,当然还是得由他做主说了算。

这么想,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名字。

现在大家都这么叫,也就叫得习惯觉得好听了。

冷面面头几天的时候是皱巴巴的,但渐渐就长开了,好看得不行。这孩子很会长,硬是将钟乐悠跟冷付俊的优点都揉到一起了。

其实他就算长得像只猴子,对两家大人来说,他都是心肝宝贝。更何况他长得这么好看,又爱笑,总是笑容多过哭闹,眼睛又黑又大,连打哈欠的样子都可爱。

冷家舍不得委屈了这金尊玉贵的宝贝孙子,一次请了三个月嫂,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过平日里最贴近照顾的就只一个,也怕人多了各有各想法反而对冷面面不好。

钟乐悠就手术后那段时间特别难熬,而带孩子基本上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自己也还算个孩子,两家谁不心疼。他现在主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养好伤口养好身体,每天大概也就抱孩子一两回——就是他想看看孩子了,宋声巧就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看抱抱,没几分钟就要又要抱走了。

钟乐悠要说想再抱一会儿,宋声巧就会说别看孩子小,抱着也吃力,你别抱了,想多看几眼我抱着,你看就是了。

这还是冷付俊不在的时候他才有得抱,冷付俊在的时候他就只有看看的份了。在这方面冷付俊难得跟宋声巧统一战线,反正孩子以后有得是机会抱,现在最重要的是钟乐悠自己的休养。

冷面面很大程度上缓和了林家对冷家的态度,因为他实在太可爱了,陈淑现在一有空就往冷家跑,有事没事都要过来看看孩子好不好。

这样的好时机,冷家自不会放过,借着以后看孩子方便的名义,送了他们一趟离这里相距并不远的房子。说到底,冷家终是得益的,林家养的两个孩子最后都进了他们冷家的门。而两个孩子品性都好,现在更是有了一个孙子。

但这样大的礼,林家父母又怎么好意思收。他们是想婉拒了,不过这回林素夕劝他们收下。她道:“不好意思什么,他们家什么时候对我们家不好意思了,以后给什么都收着,他们才不差这些东西,再贵重的拿出来也收了,不要跟他们客气。”

冷家见他们收了,心才安了不少,接着又跟他们商量着办满月酒百日宴的事情。

照冷家该有的手笔,这满月酒也好,百日宴也好,想必都是声势浩大非常隆重的。但钟乐悠生性胆小内向,跟冷付俊的事也没有公开,一下子要办得太热闹了,参加的亲戚朋友太多,要他出来见人,怕他适应不了。

更何况剖腹产也是大手术,钟乐悠是才好些的人,要急急着办满月酒,太折腾他了,冷付俊也舍不得。

他们的想法是,这满月酒就不必公开隆重地办了,就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简单点便过了。而百日宴,再看钟乐悠的情况而定。毕竟百日宴的时间是在新年后,新年里来人来往多,亲戚朋友的先见见,要钟乐悠能接受,再考虑百日宴的安排,要他不能,百日宴也从简。

他们现想的是,百日宴跟周岁宴之间只择一次办大的。若次次办大,过于张扬奢侈,孩子禁不住这贵重,反而折了福气。可要一次都不办的话,也不像他们这样人家该有的样子。

对于冷家的这个决定,林家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这是出于对钟乐悠的在乎考虑,也足够合理,他们没有哪里可不满的。

冷面面满月的时候,钟乐悠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同时他也开始不耐烦每天无事可做,只让静静修养,连孩子都没得抱的日子——他的性子便是再喜静,都受不了这样。

钟乐悠从来都不觉得冷付俊是个唠叨的人,但现在他想做什么,冷付俊总是在他耳边一堆限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头一段时间的确是因为担心伤口,所以钟乐悠自己也很重视,避免着一切不恰当的剧烈运动。

后来他自己觉得没问题了,但有时走路步子稍微快了点,或者拿了什么重点的东西,冷付俊就开始说个不停,说他怎么就又不顾身体乱来了,这是在肚子上割了一道口子,而这一道口子足足割开七层的事情。一个月都还没到呢,钟乐悠未免也太不当心了。

又或者是钟乐悠多抱了宝宝一会儿。

虽然手术刚结束的那几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伤口不疼了后这些苦头也差不多就忘了。看到冷面面对自己挥动着四肢笑时,钟乐悠只觉得吃那些苦头是值得的。因为宝宝太可爱了,他都为自己刚开始嫌弃宝宝长得太丑了感到不好意思。

有时便是什么都不做,只呆呆地看着宝宝,钟乐悠就能看上很久。

但冷付俊不太喜欢他有事没事就去抱孩子,他唠唠叨叨地说道,还是照顾一下你自己吧,孩子有这么多人照顾,哪里需要担心。况且这么一个六七斤的东西抱久了也费力气,对伤口恢复不好。以后有的时候机会看机会抱,现在还是专心照顾自己好。

听听,这是人话吗?有人形容自己的孩子会用“一个六七斤的东西”这种话吗?

头一次两次钟乐悠是真心觉得对不起冷付俊,他总是让冷付俊在为自己担心。但次数多了,钟乐悠就感觉冷付俊有点烦了。

可惜他的词汇量不够丰富,看着冷付俊,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句——哥哥,我真觉得你变了。

为他这句话,冷付俊也头秃——他到底哪里变了?这已经不是钟乐悠第一次这样说了。

好在孩子满月之后,钟乐悠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大了项目多了,去医院看过,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或许真是钟乐悠身体在这方面有异于常人的优势,他恢复能力比一般人要快很多。

冷面面的满月酒是在冷家办的,没有其他多余人等,就林冷两家一起,凑了一桌吃了顿家常饭。

冷付俊有孩子的事情其实是没有隐瞒的,冷明龙也好,宋声巧也好,有了宝贝孙子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普天同乐的。宋声巧往日没事就跟朋友们出去打麻将,现在麻将也不打了,天天在家看孙子,朋友问就得意满满地说现在在家带大孙子了。

换作平常人家,旁人必定会问,也不见得冷付俊结婚,怎么一下子连孩子都有了。

但像他们这样的大家,便是不安寻常路来,旁人也觉得理所当然,仿佛就该是这样的。

一些朋友来问冷付俊是什么时候有的老婆有的孩子,他也不答,是回道,孩子办宴了请你们来,到时候还望赏脸。其实具体是个什么宴都没说。

吃饭那日,陈淑跟林归民没有一块儿去,林归民是临时有事,要晚些来,陈淑就先过去了。

她先去看钟乐悠,林素夕跟宋声巧都在那儿,正说着宋声巧最近买了一匹很好的布,原先是想留给自己做旗袍的,现在准备给冷面面做套小唐装,过年了好穿。

而冷面面这会儿也醒着,趁着冷付俊不在没人唠叨,钟乐悠赶紧抱抱逗逗。

冷面面可不能笑,他一笑,周围的人都要跟着一块儿笑。钟乐悠见他笑就心暖得不行不说,连林素夕都渐渐软化,被冷面面征服了。

见陈淑过去,林素夕先道:“妈,你过来了。”

陈淑才到,冷面面就很配合地笑着迎接,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讨人欢心似的,陈淑想抱抱,钟乐悠就将孩子递给了她。陈淑抱着:“这小家伙,跟个和平小天使一样,谁见了他会心情不好,真是乖极了。”

宋声巧在一旁称赞道:“可不是么,这一定是将乐悠的优点都习来了,才这么小,就这么乖这么甜。”

恰好喂奶的时间到了,月嫂便过来抱孩子,宋声巧一齐过去看,林素夕则去确认今晚的菜单。陈淑原本是要跟着宋声巧一块儿过去看孩子,但是钟乐悠叫住了她。

陈淑以为钟乐悠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问:“……嗯?怎么了?”

钟乐悠低下了头,慢慢说道:“……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其实这么多年来,钟乐悠主动这样说的次数几乎是没有的,头一回钟乐悠看似慎重地要跟陈淑说话,她都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乐悠,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钟乐悠的确是有很多话要告诉她,这些日子反复在心里想了很多遍,藏了很久了。可真等要开口的时候,他却紧张起来。

很多事情,若不是自己经历了,大概是这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的。一直以来,他将自己当成住在林家的客人,从来小心翼翼,不敢跟他们过分亲密。

钟乐悠一直都记着他们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照顾,可跟冷付俊在一起后,他就忽略了他们——是真的忽略,后期的一段日子里,若非陈淑来看望他,他甚至都不会主动去想到他们。

但到自己有了孩子,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其实会多伤林家父母的心。

就像冷付俊说的,孩子有很多人照顾,什么都不愁,不需要他担心。可他就是会担心,时不时地就会去想,面面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睡觉吗,有哭吗,今天有乖乖喝奶吗。

伤口时不时还要疼的那几天,他都忍不住要下床去偷偷看看的,去看了又忍不住想要抱抱。

因为怕晚上哭闹吵到钟乐悠休息,孩子现在都还是跟月嫂睡在一起。有时候钟乐悠半夜突然睡醒,不见面面就很难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但就是难受,非要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孩子好好睡着才肯放心。

前后加起来不知被冷付俊抓到过多少次,他就是改不掉。

他这样的行为就很像小时候林母对自己的态度。那时候刚到林家,他也不适应。可林母对他很耐心,不烦他的闷声不吭,处处为他准备齐全,晚上也经常去他房间看他睡得怎么样。

有时睡得不深,林母进来看他,他都知道。但那时他只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害怕紧张,连呼吸都会不自然。

而现在,当自己对孩子也做出这样的行为后,他才明白当初林母是含着怎样的关心在照顾自己。

只是他竟一直未能理解给予回应,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才愚钝缓慢地意识到。若不是真心将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又怎么能将他照顾得这么好。钟乐悠在家那样少话,平日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敢说,可他们却总是能猜透,然后将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给他。

如今他才想到,可能每一次平常自然对应了他心意的菜或礼物,其实都是林父林母在背后猜了很久想了很久,甚至还派了林素夕出来套话,才能做到的。

他竟然才知道。

在林家父母接受了自己跟冷付俊的事情之后,在他们将孩子无比疼爱之后。

他总是这样,领悟得好慢。

一想到其中这些,钟乐悠就喉头哽咽,该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陈淑被他这样的反应吓到:“……怎么乐悠?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淑对冷付俊多少还存在偏见,钟乐悠这样的反应让她瞬间以为是冷付俊这就欺负了他,让钟乐悠受委屈了。

但这回钟乐悠忍住了没有哭出来,连眼泪都不准流出来,他呼了口气,最后对陈淑说道:“……其实是想叫你来多看看我,每次你来看我,我都很开心……”

这句话若非钟乐悠亲口说出来,陈淑是想都不敢想的,惊喜太过,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是答应:“嗯,好,我会多来看看你的……”

心里隐隐约约觉得钟乐悠想要表达的还有其他,可不管这其他里面还有多少,对陈淑来说,能够听到这样一句话就很不容易了。

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钟乐悠长大了。

公历新年已过,距离农历新春还有二十来天,冷付俊最近较忙,冷冬重被抓着过去帮忙,晚上是跟冷付俊一块儿回来的。

他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正是开饭的时候。

冷面面换上了一套新做的衣服,看上去喜庆活泼,大家先抱着他一起拍了全家福。他也很配合,要拍照的时候还有精神,更是笑。照片拍完没多久,他就打着小哈欠,捏着小拳头要睡着了。

月嫂抱着他去睡了,剩下一桌大人吃饭。

说是孩子的满月酒,但其实这对两家人来说都是意义非常的一顿饭,尤其是林家。这顿饭后,就意味着他们完全接受了钟乐悠跟冷付俊的事。

说实话,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们最初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到现在,孩子也有了,钟乐悠也是幸福的,他们也只有接受了。

而冷家又是善用好处诱人的,从这点来看,他们家人竟是一样的,每个人说话都很漂亮好听,哄起人来一套一套。宋声巧就很懂怎么让林家父母高兴起来,她先道林素夕的好,她的懂事能干,聪慧大方,将这个家理得井井有条,从前她都头疼的一些人物,林素夕应对起来都游刃有余。

再道天定的缘分好,钟乐悠是她弟弟,虽然跟冷付俊他们两兄弟的顺序却是因此反了一反,但这都是小事,也不碍着什么。她以前还担心冷付俊不知娶个什么样的,两个媳妇儿能不能相处好,眼下是乐悠其实最好不过。以后这个家里外还是得靠林素夕。

最后又是允诺了不少好处,连林父那边一个侄子最近惹事闹大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关键这个侄子平日里跟林父走很近,林素夕嫁入冷家后,也没少为他们家的事情操心帮忙。如今拿了这个惹事的小子出来说,承诺会为他们解决这个麻烦,其实也是在暗示他们这些事情冷家都知道,但以后有好处的地方还有呢,可供他们行方便的地方多着呢。

林素夕听了其实不太舒服,毕竟这是自己的亲父母,可这些年来,的确有太多事情是没了冷家他们所做不到的。这么一想,又不觉得有资格不舒服了。

而钟乐悠是听不出这些绕七绕八的话中话的,他甚至都没有仔细去听大人们在餐桌上说的都是什么事情。

他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红烧肉发呆,非常想去吃一口。

但冷付俊没肯让他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他觉得钟乐悠还是少吃为好。吃了一口说不定就会忍不住要吃第二口第三口,他就特别快速地将肉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然后就为了这么一口红烧肉没吃到,钟乐悠不理冷付俊了。

这一个月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都是喝汤喝汤,小米粥小米粥,鸡蛋鸡蛋。终于瞧见了一回油腻肥美的红烧肉,他这筷子还没下去呢,冷付俊竟然就转走了,还对他说不准吃。

没有吃到心仪食物的怨念是很深重的,钟乐悠被委屈包围,又不会明面发火,就只好生着闷气,不跟冷付俊说话,憋死自己。

更气的是冷付俊这个家伙还没有意识到钟乐悠生气了,一直到要上床睡觉了,发现钟乐悠都不肯让他碰一下,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钟乐悠是在跟他生闷气。

冷付俊赶紧回忆了一圈今晚自己是哪里没有做好,最后记忆定格在那口红烧肉后,他哭笑不得。

“怎么了,为了一口肉就跟我生气了?”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么一口肉,只是在没有吃到这口肉的时候顺带回忆了一遍这一个月来自己吃的都是什么,又怎样被冷付俊限制行动。钟乐悠不委屈才奇怪。

“今天的肉太油腻了,你看那上面的油多厚一层,这么重口的东西对你恢复伤口不好。”

可冷付俊这么一说,钟乐悠又突然不生气了。

他看到红烧肉的时候,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伤口这件事。可冷付俊却帮他记得,那一瞬间还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如此一对比,显得自己好幼稚,好孩子气。他可是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钟乐悠转过身,慢慢缩进了冷付俊的怀里,开口说道:“……哥哥,对不起……”

而比起钟乐悠无缘无故地发火,冷付俊更怕是钟乐悠无缘无故地道歉。毕竟钟乐悠生气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他能想办法去哄去弥补。

可钟乐悠开口道歉,那就是他在自责些什么了。他这么乖,偶尔才发那么一次两次脾气,那都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自责的。

冷付俊抱着他:“……好好的又是对不起我什么?你这一说对不起,我心就开始疼了,以后别跟我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可是我,任性了……”

“你哪里任性了,想吃一口肉罢了,哪里算得上是任性,我就只当你是在撒娇罢了。”冷付俊道,“我倒是觉得你撒娇很可爱,以后可以对我多撒娇,我可喜欢着呢。”

冷付俊轻描淡写几句话,又把钟乐悠逗得不好意思脸红起来:“……因为我真得很想吃,我好久没吃了……”

“那明天做个没那么多肥肉,没那么油的给你吃,好不好?”

“……嗯,好。”钟乐悠在冷付俊的怀里点点头,这样的结局叫他满意,反正能吃到肉就好了。

对他而言的小幸福就是这样简单,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庭,想吃什么的时候就能吃到。

钟乐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冷付俊身上的味道总是叫他安心:“……哥哥,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幸福。”

冷付俊轻笑,揉揉他的小脑袋,得意地说道:“是啊,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幸福。”

第59章

现在,有两件事情被摆在钟乐悠面前,需要他做出决定选择。

第一件,冷面面的百日宴跟周岁宴择一举办。

第二件,则是关于他跟冷付俊结婚典礼的事情。

显然,这两个问题对钟乐悠而言都是有很大难度的。

在冷付俊将百日宴跟周岁宴的打算告诉他以前,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还有百日宴跟周岁宴这两种东西,他就知道一个满月酒,还以为就这么一个足够了。

突然让他选择一个,他哪里有这主意。

他向来是不擅长做决定的,往日里心里便是有什么想法,也是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要推来翻去好几遍。可眼下还是这样的事情要让他做主,钟乐悠做不到。他最后又将这个任务推还给了冷付俊,只说叫冷付俊做主便是了。

其实从时间上而言,百日宴好些,毕竟周岁宴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不免太久。

可到百日宴,距离钟乐悠手术结束也才三个月多,不管钟乐悠自己觉得自己恢复到哪步了,冷付俊都认为这恢复时间不算多,他哪怕再多休息两个月也不算多。

再看钟乐悠,宝宝出生后,他性子似乎也渐渐随着外向起来了,才好了这么点,冷付俊不想就一下子推他出去面对这些事情。

最后便决定,百日宴就不办了,等到周岁宴再办次大的。

对于他这个决定,钟乐悠松了口气,不管到孩子周岁的时候他是什么样了,至少从时间上来说还远着,他可以将这件事情先放放,以后再做准备。

第二件事,结婚典礼。钟乐悠就更没主意了,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结果突然就被摆到了自己面前,大家还表示都在等他的看法。

钟乐悠能有什么看法,其实在怀孕以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结婚这种事情。因为特殊的身体跟胆怯的性格,钟乐悠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要孤独终老不会跟谁在一起的。

哪里承想才十九岁,他一下子老公有了孩子也有了。

钟乐悠对结婚从未有过期待,他对现在能跟冷付俊生活在一起就挺知足的了。所谓结婚典礼也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懂,就算要做决定,也要等自己有所了解了之后再说。而且这至少也要等到大学毕业之后。

冷付俊倒是没什么关系,也不逼着钟乐悠现在就做决定。反正结婚证早就领了,他们的关系是受法律承认的,典礼就真只是形式上的一件事罢了,早跟晚的区别而已,冷家也不会因为有没有这个形式而区别对待钟乐悠。

虽然这两件事叫钟乐悠小小忧愁了一把,但最后暂时都没有给他目前生活带去影响,先前怎么样,后来还是怎么样。

新年很快来到,今年因为冷面面的到来,冷家上下比往年更为喜庆。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便有人来拜年,但凡来的人,都有红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冷付俊已有孩子,可也不是人人都能见着,若是见着了,说一两句话好听的话,宋声巧手里捏的红包就给得更大。

冷付俊算是体会到隔代亲是个什么东西了,他觉得有了儿子后,宋声巧跟冷明龙明显都比以往更加和颜悦色了,倒真有了那番慈祥的爷爷奶奶那种感觉,他跟冷冬重都要靠边站了。

冷冬重又是个手贱的,看冷面面长得可爱就喜欢去逗,有时孩子睡得好好的,他非要把孩子戳醒不可。冷面面这么爱笑的孩子都能被他弄哭,宋声巧气得直打他。

宋声巧边打边骂,人家孩子睡得好好你碰什么碰,这也是你能碰的吗?要想碰自己去生一个,别来这里折腾你哥的孩子。

冷冬重跟林素夕完全没有生孩子的念头,就算眼下冷面面再可爱,都动摇不了他们丁克的决心。

但他没边地说着,行啊,我们要生一个女儿,就叫冷冰冰,要是个儿子,就叫冷飕飕。

宋声巧一听更气,差点把冷明龙珍藏的折叠棍拿出来不说,并且禁止他再用手接触冷面面。放下狠话,再让我看到你把孩子弄哭,我就让你哭。

冷面面在家里的地位高低,由此可见一斑。

原本冷付俊很担心过年闹腾,来往的人多,钟乐悠见了会害怕,但真实情况比他想的好上许多。

大概是有了孩子,钟乐悠的注意力就全部在孩子身上了。对此,钟乐悠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每次在他以为自己胆子变大的时候其实都没有,但在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能面对了。

冷面面无疑是今年的焦点,爷爷奶奶放他在手心上捧,谁来不赞美讨好,更何况冷面面长得那样好看,天生就讨人喜欢。谁都赞他命好,生在了冷家,几乎是从一出生开始就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的终点,拥有了许多很多人奋斗一生也得不到的一切。

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些人就是生在罗马,羡慕不来。

至于冷面面是钟乐悠亲生孩子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别人,关于这点钟乐悠还是很介意的。毕竟在普通人的认知里,男孩子是不可能生孩子的,他不想叫人觉得他是异类,从而用那种好奇诡异的眼神看待他。

所以旁人都以为孩子是冷付俊跟别人生的,或是什么旧情人或干脆是什么交易。至于钟乐悠,他们本也不太看好,虽说看上去相貌不错,可一看就年纪还小,跟冷付俊之间的差距未免太大。只是看宋声巧跟冷明龙待他的态度都很认真,后来得知就是林素夕的弟弟,又不确定起来。

正是因为这份不确定,让他们对钟乐悠的态度既不冷也不热,恰好落在了不会让钟乐悠紧张的范围内。

更多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林素夕身上,但多是出于一些嫉妒。原本想着她再能干也只是冷家二儿媳罢了,将来冷付俊有了老婆,她到底还是得看大嫂的脸色。哪里想到命就是好,冷付俊千挑万选,最后竟选了她弟弟。这以后冷家内部事情,还是由她把控。

说实话,冷付俊找的对象是男的女的都不重要了,只有普通人会因为这些事情受到非议,像他们这样的,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人巴结讨好的对象,便是有非议,那也只是在心里藏着,面上一丝不露——既是不露不说的事情,他们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这个新年,过得是意料之外的和平。

等到元宵前后,大部分大学都连接着开学了。

钟乐悠当然还是得回学校继续将书念完的,当初为他请假的时候,冷付俊是做先请一个学期的打算,后续的情况后续再看。哪里想到冷面面这么配合,提前了好几个月出生,现在钟乐悠身上的伤口已经长好,回去上学也是刚刚好。

其实像钟乐悠这一代的年轻小朋友,对未来多数是迷茫一片,也没有为自己规划过将来。前小半生大部分都是在为了考取一个好的大学努力,而这样的努力也只是努力,他们在高中刻苦念书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以后自己要读什么专业,以及自己喜欢什么将来要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一般只是选取一个名声不错的学校,择其中一个热门的专业,然后稀里糊涂地就将几年的大学生涯过完,等到毕业了,才开始发愁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一点,钟乐悠也未能幸免于难,要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也没有具体的计划,只能笼统模糊地回答——想当个自由画手吧。但他有一点好,就是他不像一些人,因上了大学自由不受管辖就开始废了,他至少还会好好听课,除了公共课实在有些为难他外,专业课的知识他都学得认真。

离开学校整整一个学期再回去,钟乐悠到底还是会有些紧张,这段日子所经历的一切让他觉得跟校园生活是两个世界了。撇开是回归校园外,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从一个世界跨去另一个世界。

当初会住到冷付俊那边拜托他照顾,是因为冷付俊那边离学校路程近,方便他来去。现在要继续住在冷家吧,距离学校有些远,每天单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可要回去冷付俊那里吧,钟乐悠白天上学冷付俊上班,没人照看孩子,便是有月嫂在,别说他们了,大人都不放心。

所以最后的决定还是得辛苦钟乐悠上下学通勤的时间长些,继续住在冷家了。

钟乐悠再回学校只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艺术学院的学生很多都特立独行,穿设计独特的衣服,染醒目艳丽的发色。最初在路上看到这样的人群,钟乐悠会觉得紧张,因为这类人各个带着气场,与他们相较之下,素白的钟乐悠好像还是个没有长大的高中生。

但现在看到那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校友,钟乐悠心里竟生出了一种可称为怀念的感觉——毕竟青春气息洋溢,这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钟乐悠离开整整一个学期并没有给他的同班同学带去太多的感觉,也就头段时间纷纷好奇这位超级富二代同学怎么突然不见了,但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人管他是不是在了。认真说起来,大部分人都有过逃课的经历,谁是干净的。那些一节课不落的学霸是不会去管人家闲事的,至于那些自己就经常逃课的人就更不会管——更何况老师都不管,有他们什么事。

钟乐悠在班上关系较好的同学也就一个秦云吉,钟乐悠请假的这学期里刚开始还会偶尔跟他聊几句,后来也就不怎么联系了。但钟乐悠回来,秦云吉就主动跟他说话了,上课的时候还会带他坐一块儿,没叫钟乐悠显得太冷清。

他问钟乐悠这段时间是做什么去了,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学校。

钟乐悠不会说谎,可这回是事先经过准备的,主要也是自己想要隐瞒,因此说起来并没有太难,他道,自己出去玩了,一学期都在外面旅游。

这个回答相当符合同学们自行猜测中对他立下的人设——土豪嘛,富二代嘛,请假一学期专门去旅游,也没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至少秦云吉是毫无戒备地相信了,还道,难怪了,你一定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吧,我看你胖了不少,而且面色精神都比以前好了。

生一个孩子,钟乐悠胖了三十斤,现在回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慢慢回去中。

其实刚生完那一个月里体重下降是很快的,毕竟要恢复伤口,成日里清清淡淡,不知麻辣油腻为何物。但熬到过年的时候,各类好吃好喝的东西都端了出来,钟乐悠便宛如虎兕出柙,十个冷付俊也管不住他。肉是吃得不多,但甜食吃很多,每天一杯奶茶两块蛋糕雷打不动,很快又胖回去五斤。

前几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为马上要回学校了,起码得恢复以前的模样,不然到时候万一引来同学们的围观,那就不好了。

冷付俊原是不赞同他每天吃这么多甜食的,就是太忙了也没时间管他。可钟乐悠一说要减肥他又不乐意,一有空就买些好吃的甜品糕点回来,花式诱惑钟乐悠——看啊看啊,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吗,快吃吧,别饿着自己。

钟乐悠一边生气一边吃,减肥的念头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而先前的钟乐悠的确是太瘦了,胖些反显得他整个人更有精神。或许是钟乐悠的心境也跟以前不一样了,秦云吉总觉得一个学期不见,他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沉闷且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钟乐悠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整体来说,就是更有活力生气了。

大一跟大二上半学期的课程是最多的,这学期倒是不多了,课表还算轻松,下午的课基本都很早结束。

钟乐悠对这学期的课表很满意,因为空闲时间多,他能有很多时间花在陪伴宝宝上。

他最求而不得的事是有父母陪伴,自己心里有这样的遗憾,他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遭遇这样的事。

刚开始恢复上课作息时,钟乐悠有些不适应,但过去十天半个月,也就慢慢调整过来了。

周四下午没课,就上午两节油画课,那天下课后,钟乐悠心无旁骛地选择回家。但坐上车后又想其实现在时间还早,回家也还不到午饭的点。

突然想到了冷付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午饭了,连晚饭也是。年末开春冷付俊都很忙,年后开工先去了一趟欧洲,随后又在好几个城市跑。

冷家生意上的事情他不懂,只听到一些政策说变就变,缓冲的时间不够,上头一句话,下面忙断腿,冷家损失了不少钱,虽远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还是出了不少血。冷付俊一直在想补救措施,为此头疼不已。

这样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前两天才终于稳定下来。大概是借着这个机会顺便解决了平日里就看不太顺眼的几个亲戚,罢权的罢权,直接开除的开除,冷付俊心情竟然还有点好。

但对钟乐悠而言,先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总是跟冷付俊在一起,一下子分开这么久,便是出于习惯,他都会想念。

虽然他至今就只去过冷付俊的公司两三次,主动去则是一次都没有,可想到了冷付俊,他就很想立刻见到他。

钟乐悠的胆子大了不少,心想去找冷付俊一起吃顿午饭应该没什么的吧。于是他便叫司机直接开去公司,先不回家了。

钟乐悠只想着偷偷给冷付俊一个惊喜,忘记了前台根本不认识他,而他身上连张过进出通道的卡都没有。

这下就不得不联系冷付俊了,可要是联系了冷付俊,哪里还有惊喜的感觉,钟乐悠犹豫着,瞬间就颓了。

还好江景言在这里时候路过,发挥了一回助理的正确使用方式。他看到钟乐悠在前台,想他是来找冷付俊,就顺手带他上去了。

江景言并不知道冷付俊的孩子就是钟乐悠给生的,但他早就知道钟乐悠跟冷付俊的关系,眼下心里还可怜钟乐悠,白白被渣了不说,还要帮渣男一起带孩子。

江景言带他去冷付俊的办公室:“冷总还在开会,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钟乐悠想了想,问:“……会议室在哪里啊?”

“这边出去左拐走到底就是了。”江景言道,“你坐一会儿吧,我先出去了。”

但江景言出去后,钟乐悠也出去了。

他顺着江景言说的话寻路,找到了会议室。不过会议室是玻璃门墙,钟乐悠不敢走太近,怕被冷付俊看到。

他小心翼翼地往会议室里张望着,看到冷付俊后,就在那里蹲了下来。

双手托着下巴,钟乐悠就在那儿默默地等着。

第60章

钟乐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觉得在家里的冷付俊跟在外面的冷付俊不一样,而在他面前的哥哥也跟在外面的冷总不一样。

在家里的话,多是休息状态,冷付俊相对平静放松。

而面对自己,他更是温柔耐心,连话都不曾说重过。

但在外面的时候,面对着一些钟乐悠不认识的人时,冷付俊便总是一副严肃傲气,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

譬如现在在里面开会,钟乐悠听不到冷付俊在说什么,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音量,但他看得到冷付俊面上的神情是一本正经的。光是这么瞧着,就叫人有一种压迫感——跟在家里的他完全不一样。

冷付俊皱着眉,单手捏着下巴,盯着此时正在会议上发言的人,表情神秘莫测,气势又很压人,感觉下一秒就要发火似的。

倒也没有。

虽说一直皱着眉,但对面的人发言结束后,冷付俊只是用手点了点桌子,像是开口点评着什么,那样子不像是生气,只是钟乐悠平时不常见的公办正经。

钟乐悠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观察过冷付俊,尤其是这般不常见的冷付俊,完全是全新的一面,让钟乐悠觉得很是新鲜。

说实话,这样的冷付俊还怪吓人的,若是钟乐悠从来都不认识他,见他这模样,一定是会害怕的——对了,回忆起来最初见到冷付俊的时候,钟乐悠就是有些怕他的。

钟乐悠还记得自己不小心从小花屋的二楼掉了下去,那一瞬大脑空白,以为就要摔到地上的时候,是路过的冷付俊恰好伸手接住了他。

他定下惊魂,最先看到的就是冷付俊眉头紧皱的脸——那时哪里知道冷付俊并不是凶他,单纯是因为接住自己的冲击力太大,震得手麻,又非要强行稳下来,因此才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那时可是吓到了他。

第二次见,是他被人欺负,以为自己逃不掉的时候。

冷付俊竟出现帮他解围了。

但当时的冷付俊实在太暴力,一脚能把人踹飞,一巴掌又能将人甩到地上去,还口出恶言,说要让这群家伙没有办法参加高考——这对高三的考生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一出威胁,便是在一旁听着的钟乐悠都瑟瑟发抖。

现在想,那的确不过是普通的威胁语罢了,冷付俊哪里真会去做这种事情。

钟乐悠蹲得久了,脚底有点发麻,就站起来抖了抖腿。

他心里想着,这会到底要开多久啊,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束啊。

但还没再次蹲下,里面已然是一副准备散会的样子,好多人都站了起来。

钟乐悠只想着要在这里等冷付俊,都忘记了里面还有别人。他可不知道怎么在这么多其他人前自然地跟冷付俊打招呼,能想到的办法又只剩一个——躲。

钟乐悠脑子还没想好要躲到哪里去,双脚就已经自觉地动了起来,步伐飞快,照着原路跑回,中途看到一个洗手间,非常自然迅速地拐了进去,然后躲进一个隔间里。

其实再往前几步就是冷付俊的办公室了,他躲到这里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钟乐悠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进来这边,才慢慢推开了隔间的门,准备出去。

但现实又是这样巧,钟乐悠才推开了一条缝,就看到从外面进来的是冷付俊。

冷付俊还是背对着钟乐悠。

钟乐悠心头想要恶作剧的小恶魔难得出来一次,踹下心尖上的善良小天使,举着三角叉恶狠狠地说道,去吓他!去恶作剧!

钟乐悠被小恶魔控制,轻手轻脚地从隔间里出去,然后慢慢移动到冷付俊身后,踮起脚尖伸手从后捂住了冷付俊的眼睛——没出声说猜猜我是谁,毕竟要是发出声音,冷付俊就知道是他了。

冷付俊也真被他这样的行为吓了一大跳。

他哪里能想到钟乐悠竟然会跑到公司来找他,眼睛被蒙住的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这双手是先放下自己的小兄弟好还是先直接去掰开上面的手。

这可不是一个适合恶作剧的好时候。

但冷付俊的确想不到这个公司里还有谁敢对他做出这样不怕事的动作。

冷付俊沉声问:“是谁?”

钟乐悠没听出来冷付俊此时语气中的危险,而冷付俊一开口问他,他就忍不住,钟乐悠轻轻道:“……你猜?”

一听这声音,冷付俊这心可算敢放下了。

他连忙拉上裤链,无奈地道:“……乐悠?你怎么过来了?”

钟乐悠见他都猜出来了,也就将手松开了:“……今天没课了,我不想回家,就来看看你……”

冷付俊可不要太惊喜,完全是受宠若惊,毕竟这换个说法,就是钟乐悠来查岗了。

冷付俊先去洗了手,洗好擦干才去拉钟乐悠:“午饭吃了吗?”

钟乐悠摇摇头:“……没有,我想跟你一起吃……”

想来这段时间的确是没什么机会陪钟乐悠好好吃顿饭,冷付俊道:“好,我们一起吃午饭。”

他带着钟乐悠先去自己的办公室:“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前台认识你吗?”

“……是你助理带我上来的。”钟乐悠乖乖地说道,“……他说你在开会,我就去会议室外边等你了。”

“嗯?你在外面等我了?我怎么没见到你?”

钟乐悠笑得单纯,还是少年的模样,他道:“……因为我躲起来了啊,我怕你看到我,所以蹲在角落里了。”

好像很得意自己的行为没有被冷付俊发现似的。

笑得太诱人,一进办公室,冷付俊就开始对他又亲又抱:“怎么今天会来找我?是不是想我了?”

额头被冷付俊亲了一下,人也被他抱在怀里,钟乐悠还是会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害羞,但他也依旧很坦诚地说道:“……你前段时间,一直很忙嘛……”

没有抱怨,不是娇嗔,就是很单纯地因为冷付俊问了什么而回答什么。他不知道冷付俊有多喜欢他这样,就是这样又乖又软,招人稀罕招人疼爱。

冷付俊抱着他不肯松手,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钟乐悠依旧乖乖回答:“都可以,跟你一起吃就好了……”

就是可惜,钟乐悠来的时间点其实不太好,冷付俊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中午可休息的时间不多,并不能带他出去吃饭,最后就只是在公司餐厅吃了顿午餐。

公司的餐厅还是很好的,类似于大学食堂,但种类更加丰富,下午更提供茶点,最初冷付俊哄着钟乐悠来公司,就是用公司有好吃的甜点诱惑他来的。

平日冷付俊在公司的话,午饭都在里边解决,所以他去餐厅是个很自然的行为——今日唯一不同,就是他也很自然地牵着钟乐悠的手去了。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见他牵着钟乐悠,免不了多瞧几眼。

钟乐悠被人这样盯着,心脏直跳,他最不适应就是这样受人注视的感觉,可冷付俊又牵他很紧,不准他把手缩回去。

他很难形容这种前所未有过的感觉,明明是想躲起来不让人看的,却也想要面对,明明是害怕的,可心里也有些许小激动的期待。

感觉自己都要被弄坏了。

钟乐悠真只在这里跟冷付俊吃了一顿午饭,吃过饭后,钟乐悠就回去了。

冷付俊送他上车,在车窗前向他保证今天晚上一定会早些回去。

钟乐悠也希望冷付俊能早点回去,所以他没说什么听着是善解人意的话,类似于“没事,你工作要紧”或“没关系,不管多晚我都等你”这样——况且他也没去想到这样的转折,冷付俊怎么说,他就怎么理解,点点头说道,那你今晚要早点回来呀。

冷面面这小家伙才四个多月,聪明却是很聪明了,以往这一天钟乐悠中午都会回去的,他好似习惯知道了。结果钟乐悠今天没回去,他在那里巴巴得等,却怎么都不见钟乐悠,中午喝完奶就开始哭,还不肯午睡。

这跟平日里饿了脏了的哭法不一样,这回哭得吓人,整张小脸瞥得通红,看的宋声巧心惊肉跳——他几乎没这样哭过的啊,还怎么不都停,大人以为他是生病了,都准备要带他去医院了。

结果钟乐悠回来一抱一哄,他就不哭了,赖着钟乐悠抱他好一会儿后,终于睡着了。

钟乐悠回来就被冷面面的哭声吓到,再听到宋声巧说其实他已经哭了很久,更是心疼得不得了。在冷面面的摇篮边上看了很久,才放下心来走开。

一狗两猫后来也被他们接到冷家来了。

毕竟他们要在这边住上很长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回去是个未知数。

冷家大,黑泥来到这边就跟疯了一样,都不需要特意带到外面去遛了,每日它在里面跑上一圈也差不多就是自己把自己遛完了。钟乐悠经常都找不到它在哪里。

三五现在还稳重一些,它只是对宝宝充满了好奇,又仗着自己会爬能登高,经常爬到摇篮里跟宝宝睡在一起。刚开始大人都反对,生怕三五会不小心抓伤冷面面,怎么都不肯让它进去,还在摇篮外面装了个纱帐。

是冷面面不习惯纱帐,放进去就哭,因此都装好的纱帐不得不再拆下来。

但三五自己也懂,每次睡都只占一个角落,会跟冷面面保持一定距离。

更有一次,也不知三五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一时都没有人发现。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冷面面是醒着,正趴在三五身上,口水黏了三五一头,还在张嘴咬它的耳朵。

三五一脸生无可恋拒绝营业的表情,但却任由冷面面对自己这样。

大概是经历这件事情,大人们相信了它不会伤害冷面面,才对它进去陪冷面面睡觉没那么排斥了。

就嘤嘤还太小,一下子换了环境可能不太适应,这段时间肠胃一直不好,没什么精神。钟乐悠看它蜷在窝里,再看今天太阳温暖,就将连窝带猫一起放到了能晒太阳的地方。

所以严格来说,钟乐悠也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忙碌。

除了去学校上课外,回家还要照看四个孩子。

今天哄冷面面多花了点时间,等孩子睡下,三五也过来了,它轻车熟路地跳进摇篮,趴下一起睡午觉了。

然后钟乐悠才出去找黑泥去了哪里。

其实黑泥是一只很有使命感责任感的狗,它好像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看宅护院,所以来到冷家不久后,平日里守最多的地方就是两头大门。

但这天钟乐悠前后走上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黑泥在哪里,他怕黑泥是跑出去外面了,结果一圈回去,发现黑泥睡在冷面面的摇篮边上。

黑泥在这里的话,月嫂不太敢过来,因此他们不太让黑泥靠近这边。可黑泥似乎很喜欢宝宝,总是抓住机会往这边凑。

钟乐悠过去看看熟睡中的冷面面,竟然还有几分羡慕,真好啊,有这么多人疼爱他,还有这么多小伙伴守护他。

冷面面是钟乐悠还没有做好准备时来到的宝贝,所以身为父母到底该为他做到哪些,钟乐悠并没有全部学透,他只能随着冷面面的成长一起成长学习。

他小的时候,父母会给他拍照片写日记,用来记录他的成长过程。那时基本每张照片的背后都会写上这是他多大的时候,又在做什么事情。

钟乐悠只能模仿着父母曾经的样子,记录下冷面面的成长过程。就是现在不需要写日记,手机拍视频就行了。

于是钟乐悠繁忙的项目又多了一项。

先前他是画画的,毕竟他是美术专业,自然会想用图画的形式记录保存下宝宝小时的模样。

他画过好几幅,都是冷面面跟三五一起睡觉的场面,平淡温馨。可后来看短视频软件上人家的视频拍得生动有趣,五花八门,他又觉得羡慕,然后就开始学习拍视频剪辑视频了。不过万事开头难,这项技能钟乐悠还在慢慢点亮之中。

所以他时常觉得时间不够用,虽然下午没课看似是空着,但实际上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一样一样来,很快时间就过去了。

忙碌的现实使钟乐悠变得充实起来,但他还是会偶尔想到过往的事情。其实有了孩子后,他想到父母的频率是比以前更高的。因此伤感是常态,但比起先前的抗拒与过于悲伤,现在更像是刹那片刻的感慨,已经好很多了。

晚上冷付俊回来,见他有些闷闷不乐,还以为是自己又回来晚了让钟乐悠生气,怂得不行,连忙上前问他怎么了。

关于父母当年的意外事故,钟乐悠至今都觉得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任性要吃果冻,才会导致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他一直不敢将这件事情告诉冷付俊,怕冷付俊也会觉得是他的错。可现在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他能告诉的人,也就只有冷付俊。

钟乐悠犹豫了一会儿,将这桩埋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说只是每次想起这件事情就很难受,要是自己当时懂事一点,不在雨天闹着要吃什么果冻就好了,爸爸妈妈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这事若不是钟乐悠说了,冷付俊猜到死也不会知道原来他在心里竟是这样责备着自己。

冷付俊立刻否认了他这样的念头:“这当然不是你的错,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冷付俊给予的回答跟钟乐悠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诧异了:“……但,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就……”

“他们不是因为你的缘故遭遇了危险,这件事情千错万错,都是司机的错,是他不应该酒后驾车,不应该见到行人而不刹车。你是受害者,你也是被伤害的人,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情,自责了这么久的事情,在冷付俊口中完全相反,这难道真不是自己的错吗,钟乐悠还是不敢相信,“……真的吗?”

冷付俊抱住了他,心疼极了:“……我的小傻瓜,你怎么就这么傻!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竟然为了这件事情自责这么多年,他们都该心疼死了!”

“……”

冷付俊哄了他很久,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又特意将冷面面的小床拉过来了。

冷面面大都时候依旧不跟他们睡一块儿,冷付俊是担心他晚上哭闹——但其实因为是跟他们睡一块儿,月嫂跟宋声巧都不放心,生怕他们会虐丨待孩子似的。

可钟乐悠经常半夜偷跑去看孩子,次数多了反而休息不好,现在冷面面睡觉乖了,就偶尔会在他们房间过夜。

冷付俊知道,有孩子在,钟乐悠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这样就不用去想那些伤心的事了。钟乐悠整晚都闷闷不语,他实在不放心。

果然冷面面一抱过来,钟乐悠脸上就有了笑容。

冷面面睡在钟乐悠那一侧,冷付俊关了灯。

黑暗之中,钟乐悠还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冷面面的小床。冷付俊从后抱住了他,柔声安慰:“乖,睡吧。”

其实在这一瞬间,钟乐悠的心是被满满温暖包围的。或许一切伤害终是能被满满的爱治愈,若是不能,大抵是因为所感受到的爱还不够。

他好像终于想明白了冷付俊敲醒自己的话,他长久以来的自责疑虑罪恶担忧原来都是庸人自扰。

也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小孩了。

不再是睡觉喜欢挤到父母中间撒娇的孩子了。

也不再是后来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睡,怕黑怕到不行的孩子了。

现在一边是冷付俊,一边是他的小宝宝。

他已经成年了,更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时间从很久以前,就从那个雨夜中过去了,只是他还将那个受尽害怕的小男孩困在原地,没有放出来。

但他现在好像终于能为这个小男孩解开团团缠绕于身的枷锁,然后告诉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从此以后,就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第61章

钟乐悠渐渐开朗能言起来在所有人看去都是一桩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管过程如何,至少如今这个结果不是差的。

冷面面已经四个月多了,越长越好看,说像钟乐悠很像,说像冷付俊也很像,完完全全知道只取他们两个人的优点,可爱精致得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因为钟乐悠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是正确的,所以孩子的大小事项基本上都是由宋声巧一手决定。在这点上,他们家绝对不会出现两代观念的碰撞,只会出现钟乐悠给孩子乱喂东西,被回回受到惊吓的宋声巧出手制止。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冷面面就好像成了钟乐悠的指明塔。有了孩子后,他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定点,比以前更加勇敢外向了。而且他跟林家的关系,也反而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更好,若说从前总是隔着距离似的始终无法真正接近,那么现在,钟乐悠对待林家的态度显然是更亲近了。

时间是抚平一切褶皱最好的良药,时间一久,林家看到了钟乐悠身上的变化,渐渐也就对他跟冷付俊的事情从仅仅只是接受到认可了。

虽然冷付俊一开始对钟乐悠做的事情以及后来对他们的手段让他们现在想到了依旧觉得生气,可有些事情在结果出来以前无法用单纯的对或错判定。成人的世界被太多利益牵扯,无法随心所欲。是非曲直,除了黑与白,还有非黑与非白。

但是他们对待钟乐悠的心愿从一开始就单纯且唯一,不过那就是希望钟乐悠好罢了。

不管前面经历了如何曲折,现在所展示在他们眼前的一切至少是好的。既然现好,便是最好。他们也不是一定非要冷付俊怎么样才算出了口恶气似的。他们只希望冷付俊能这样对钟乐悠继续好下去,不要再让他受到伤害,守他平平安安,健康幸福。

冷付俊对待冷面面的态度也同前两个月大不相同。其实冷面面刚出来的时候,冷付俊不怎么会抱他,甚至是有种无法直视面对的感觉。

小婴儿太可爱无瑕,便对比着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有多么无耻可恶。一想到冷面面的真实由来,一想到生产时钟乐悠经历的事情,他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根本没有办法面对这个刚出世的孩子。

但日子渐渐过去,冷面面一天比一天好看,尤其一双眼睛,简直跟钟乐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那么爱笑。有一回张开小手掌,捏住了冷付俊的一根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有趣新奇的玩具,然后笑得全身舞动,那模样是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软和下来的。

冷面面是很喜欢叫冷付俊抱的,大概是因为他每次抱住自己的时候,黑泥就会过来,然后半扑在冷付俊身上嗷呜嗷呜地叫——虽然不知道黑泥是在叫些什么,可冷面面听到黑泥的叫声就很开心,他甚至不怕这么大的狗,还想伸出手去碰它。就是他还太小,大人们暂时不敢让他直接跟黑泥接触。

冷付俊多抱几次就被冷面面征服了,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太可爱了,这一定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没有之一。

因此冷面面在冷家完全就是太子待遇,哭一声全家心疼,咳嗽一下全家地震。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小孩子不能这么娇惯,要一直这么娇惯宠溺下去,对将来养成性格不好。

可就是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啊。

更一边安慰自己,没事,现在孩子还小,什么都不记得,等将来大些懂事了,再慢慢学其他的就好了。

冷面面四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白胖胖的小肉团用力地将自己翻了个面,然后对着大家笑。后来一次照到了镜子,他不知道镜子里照出来的就是自己,大概以为是什么其他东西,好奇得不行。

他的种种模样都很可爱,钟乐悠全部用镜头记录了下来。尽管他对视频的剪辑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奈何冷面面长得可爱,钟乐悠发到视频网站上,竟还获得了不少的人气。

做一件事情若是能够得到他人的喜欢跟支持,做下去也会更有动力,尤其是向所有人宣布他有一个多么可爱的儿子,钟乐悠乐此不疲。

每天上课下课,惦记孩子,照顾猫狗,还要画画,拍视频剪视频,钟乐悠忙得不可开交。毕竟时间不能变多,人也不会忍术变成好几个,钟乐悠因此都有些冷落了冷付俊。

当然其中一部分也是习惯的缘故。

孕期的时候冷付俊总是尽自己最大可能陪在钟乐悠身边,钟乐悠习惯了如此,所以很是依赖冷付俊,喜欢那种事事处处都被冷付俊妥帖照顾好的感觉。

可孩子出生后,一是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办法,二则是冷付俊本人的确有些懈怠了。毕竟冷家人多,有人能照顾好孩子,他只要陪好钟乐悠就好了。

原先孩子跟钟乐悠是一体,冷付俊关心起来,统共是两份的注意力。但现在只钟乐悠身上一份了,缺了另一份——那样敏感的钟乐悠,自然能感受到。

可好在他也回了学校,既要学习专业相关的知识,眼下更要学习其他东西。这些东西填补了冷付俊在钟乐悠身上丢失的那一份注意力,更是占走了他的许多时间,所以等他再回神的时候,连冷付俊放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注意力都不是那么在意了。

这怎么能行呢。

意识到这点的钟乐悠甚至觉得是自己委屈了冷付俊,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而“查岗”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老马识途轻车熟路。冷付俊的公司去多了,不仅前台认识他会放他进去,很多人也都知道了他是谁,有时在路上遇上,还会叫他老板娘或夫人,开玩笑跟他打招呼。

第二次钟乐悠来找冷付俊,是到了公司门口才给他打的电话。那会儿冷付俊在跟几个部门经理开小会,钟乐悠一个电话打进来,他就接了——其实这种行为是非常州官放火的,冷付俊自己也察觉了,所以接电话前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太太电话,我必须接一下。”

所以后来冷付俊去接钟乐悠进来的时候,有不少人在路上埋伏偷偷围观。冷付俊对待管理层的态度很严格,但对待一般员工,他其实是挺和气的。

他瞧见有人在偷看的时候并没有生气发火,牵着钟乐悠的手很自然坦然地说道:“怎么,躲在那里偷看啊?过来见见你们老板娘。”

这一声老板娘就是官方盖章了,很快很多人都认识了钟乐悠。

刚开始钟乐悠还紧张,这么一闹后都不敢过来这边找他了,但被冷付俊一哄,他又觉得冷付俊说得对,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这天他过来找冷付俊是下课后,特意绕路了一圈,想跟冷付俊一起回去。

他熟门熟路地上去,正打算敲门的时候,门却先开了,从冷付俊的办公室里出来一个相貌清秀的男生,看上去跟自己一般年纪。

男生带着笑,面色愉悦,都没有多看一眼是站在了门口的钟乐悠,步履轻快地走了。

钟乐悠愣在原地很久。

他觉得很奇怪,只是说不出哪里奇怪,就默默地站住了,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进去了。

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冷付俊看到进去的是钟乐悠,有些小意外:“今天怎么过来了?”

钟乐悠心绪混乱,他觉得里面这股烟味是真实存在的,可冷付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抽烟了:“……你是不是,抽烟了?”

冷付俊被当场抓获,面子有那么点小小的挂不住,他道:“……就抽了一根,别人给我的,不抽不给面子嘛……”

想到刚从冷付俊办公室出去的那个人,钟乐悠很想问那是谁,看上去那样年轻,又不像是这里的员工——烟是不是他给的?为什么冷付俊要抽他给的烟?

但要是能问出来就好了,钟乐悠张了张口,心里想的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付俊见他面色不太好,问:“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钟乐悠又连忙摇摇头,最后只道:“……我今天,想跟你一起回去……”

直觉告诉冷付俊今天的钟乐悠是哪里有问题的,不过他说了一起回去,路上再问就是了,冷付俊道:“嗯,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坐上车后,冷付俊继续问他:“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问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担心孩子在学校受欺负的老父亲,自己都觉得好笑。

钟乐悠差点就要说出来了,他张了嘴,话明明都到嘴边了,但很快又零落散碎,钟乐悠就是无法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

冷付俊觉得钟乐悠是硬将要说的话憋回去了,他都被吊得着急起来:“……嗯?是什么连我都不能说的事吗?”

钟乐悠看了他一眼:“……刚才,我上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你办公室里面出来……”

“然后呢?”

还要然后?

钟乐悠不高兴地抿着嘴:“……他是笑着出来的……”

“……”

冷付俊有点不明所以,但很快就理解了钟乐悠是什么意思,又是再为了什么事情不高兴——尽管钟乐悠话连一半都没有说全,可他想表达什么冷付俊都清楚了。

那瞬间,冷付俊竟是挺得意的。

这么想着,嘴角不由地扬了起来,冷付俊轻笑着:“……所以你就是因为这样不高兴了?”

钟乐悠听到他语气里的轻快,抬头瞥了一眼发现冷付俊竟然是在笑,满眼疑惑,他竟然还能笑出来?

“……你笑什么?”钟乐悠着急起来,下一句话就是,“……你都有孩子了……”

要怪就只怪钟乐悠太可爱了,小心思可爱,连说出口的话都这么可爱。

冷付俊难得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对啊,我孩子都有了,而且不仅光有孩子,我还有老婆啊。”

钟乐悠更着急了,冷付俊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向来都能猜到自己想说什么的,怎么这回就故意使坏了。

但冷付俊也知道钟乐悠是不能开玩笑的性子,逗了这么一下,捏捏他鼻子,说道:“那个人是我侄子,过年的时候你也见过。他现在想做游戏,但是家里人不同意,所以今天是来找我借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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