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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说好成为彼此的宿敌呢(魔改剧本害我)上——轻风白杨

文案:

流量小鲜肉陈夙央穿越了,穿越到他刚刚杀青的那部小说改编剧里,变成了他参演的反派——魔教圣子宿殃。

为了穿回去,他忠实地按照剧本发展,

勤勤恳恳死磕剧情,认认真真棒读台词。

——等着被主角干翻在地一剑穿胸。

只是……他怎么越来越觉得,这剧情哪里不太对?

等等,说好的他会被主角干翻在地一剑穿胸呢?

怎么成了被主角干翻在地一、一、一言难尽?!

密林中,宿殃持剑与顾非敌大眼瞪小眼。

宿殃纳闷:我台词都背完了,剧本里说好的会有人来救他呢???

顾非敌动容:他可以杀我却迟迟未动。

荒原上,宿殃帮顾非敌挡了致命一刀。

宿殃生气:麻蛋,他要是死了谁捅我最后那一剑送我回家啊!!!

顾非敌揪心:他竟然肯舍去性命救我。

山洞里,宿殃看着中毒的顾非敌直冒冷汗。

宿殃抓狂:剧本安排的女主角跑了,谁来给他嘴对嘴解毒啊?!

顾非敌期待:他为什么还不亲上来?

阅读指南:

1、本来想写沙雕,可是我一不小心又正经了

2、但保证:双C,1v1HE,绝不动摇!

3、武林新秀·侠二代攻×魔教圣子·小鲜肉受

注1:带有轻微玄幻元素的武侠背景,魔改剧本各种不靠谱,原着设定无逻辑,博君一笑,切勿认真

注2:有副CP,但篇幅不会太多,主要穿插在剧情线。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江湖恩怨 穿书

主角:宿殃,顾非敌 ┃ 配角:正文已完结,预收《我和渣攻的白月光互穿了》 ┃ 其它:武侠,反派

第1章:眉珠山初遇

青芜郡。

眉珠山。

宿殃蹲坐在一根枝叶繁茂的树杈上,很是纠结。

树下,两黑一白,三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招一式都在往彼此的要害招呼。

身穿黑衣的是两个中年侠客,一个尖嘴猴腮,一个膀阔腰圆。

那瘦子舞着手里的弯刀,桀桀怪笑:“什么武林稚虎,正道雏鹰,我看也不过如此!你还真以为,凭你那被白道吹上天的功夫,便能把所有年轻侠士踩在脚底下?”

而那胖子虽然一言不发,进攻却丝毫不比那瘦子手软,刀刀霸道,戾气十足。

与这两人对上的白衣少年不过青葱年纪,眉宇间还有些孩子气,却已是身姿飒爽,英气卓荦,以一敌二也丝毫不见慌乱。

可他毕竟年少,内力还不够深厚,武学功底再牢,也难以在两人的围攻下支撑太久,打斗间难免被刀锋划伤。

洁白的衣衫沾了鲜血,愈发显得他稚嫩脆弱,看着就令人揪心。

宿殃蹲在树杈上观战,见白衣少年又添了新伤,有些紧张,从旁边的树梢上揪了一把叶子,就要往嘴里送。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喜欢嚼东西。可这里没有口香糖爆米花什么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揪一把叶子嚼。

身后魔教花侍忽然传音:“圣子,这树叶毒性有限。以您的功力,就算吃光这整片树林,也不会中毒身亡。您还是不要试图自杀了,长老们会担心的。”

宿殃刚把树叶叼进嘴里,闻言差点儿从树杈上一个跟头栽下去。

他有些恼怒:“我闲的,都到这儿来了还能想不开?”

魔教花侍道:“自从五天前,您六冥葬花功法大成,闭关归来,先是把您自己灌醉了一场,醒后又试图跳崖、悬梁、服毒、落水……长老们让属下随您一起来青芜郡,就是为了让属下看住您,别再……”

“……好了你闭嘴。”

宿殃把嘴里苦兮兮的树叶吐出来,抬手按着额角。

五天前他的确干过这么些蠢事。

可这真不是他作死,而是,他遇到的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都会发疯。

他原名叫陈夙央,本是一个凭着高颜值和古典舞突然火起来的网红流量。运气不错的是,他刚火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年轻的网络剧团队看中,让他出演小说改编剧《宿敌》中的重要配角。

据说,他能够获得这次机会,还是那位原着作者太太亲自提名,把他推荐给剧组的。为此他还得意了好一阵。

五天前,他在剧组的戏份杀青,正巧又赶上他过生日。

年轻团队比较活泼,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都没什么架子,当晚就凑了一桌聚餐,为他庆祝。

作为聚餐主角的他,也自然被灌了个烂醉。

谁知,再睁开眼时,他竟然真的变成了那部网剧中他扮演的反派——魔教圣子宿殃!

为了逃离这个魔幻般的神展开,他试过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也试过各种方法自杀。

结果,除了让魔教上下鸡飞狗跳,令所有长老胆战心惊,并给他灌了无数苦口婆心的鸡汤之外,什么都没能改变。

折腾了整整三天,他才终于认命。心中猜测这一定是穿越大神在玩他,逼他从头再演一遍剧本,完完全全走过剧情之后,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好在这世界的时间线恰逢剧本的开端,江湖传说小玉楼开楼,面对整个武林进行选拔。

宿殃便立刻收拾了东西,奔赴眉珠山,来踩他的第一个剧情点。

于是便有了眼下他蹲在树杈上的这一幕。

只是,不知怎的,这段剧情和他熟悉的剧本有点出入:

小玉楼的开楼日期没错;初筛方式是在眉珠山的这片林子里悬挂六十六颗玉铃铛,让人寻找抢夺,这也没错;他入山后,很快就找到了一颗玉铃铛,这还没错。

可他本该在找到那颗玉铃铛时,立刻遇到剧本主角顾非敌,并为了那玉铃铛和他大打出手的——这最重要的一点却大错特错了。

宿殃蹲在树杈上,看向下方仍在缠斗的三人,目光落在内力渐渐不支、受伤越来越多的白衣少年身上。

他忧伤地叹了口气,问身后花侍:“你说,顾非敌被人欺负成这样,我救他,还是不救?”

——那白衣少年正是《宿敌》中当之无愧的主角,人称“武林稚虎”、“正道雏鹰”的顾非敌。

花侍沉默片刻,问:“圣子对他有兴趣?”

宿殃道:“那倒说不上,可是他不能在这儿就死了啊,这还没到小玉楼呢。”

还没到小玉楼,顾非敌还没学到“知还经归巢卷”,将来怎么走剧情?怎么给他最后一剑,把他送回现实?

可如果这时候他出手救了顾非敌,可不是就把本来已经乱套的剧本搅得更乱套了吗?

魔教圣子出手救正道雏鹰?

这没理由啊!

宿殃还在纠结,却听身后花侍道:“圣子若是想救,去救就是。不过,这顾非敌是武林盟主顾若海的独子,您不能任性把他也掳回教中,否则我教会成为整个武林的众矢之的。”

宿殃纳闷:“……我干嘛要把他掳回去?”

花侍没有开口,但他看向宿殃的眼神里却明明白白表达出一个意思:圣子您分明已经是惯犯了。

宿殃没有接收到花侍的眼神,听不到回答,他也不在意,回头继续看向树下仍在干架的三个人。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树下的战况已经开始倾斜。

顾非敌以一敌二,内力终于无以为继,被那黑衣胖子觑准时机,重重一刀当头砍下。

顾非敌架剑格挡,虽拦住了刀锋,却没有内力对抗随刀落下的巨力,身形一晃,蹬蹬蹬后退几步,砰地撞靠在树干上,咳出一口血沫来。

黑衣瘦子见状,尖笑两声,提刀指着顾非敌的鼻尖,眯起眼道:“就算你是什么稚虎雏鹰,到了老子手里,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儿!还不快快把你手中的玉铃铛交出来!好买你一条小命!”

顾非敌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却没能擦干净,反倒将下颌染出了整片殷红。

少年的脸色因受伤和内力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仍带着坚毅,双眸如星,丝毫不见退缩。下颌被他抹成一片血色,不但没有破坏他身上的这股韧性,反倒又为他增添了一层不屈的狠劲儿。

宿殃看着这样的顾非敌,心里啧啧称赞:这孩子的眼神,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狼崽,比当初剧组选进来的那个奶油小生可像样多了。

黑衣瘦子见顾非敌不识趣,向旁边的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出手,四把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向靠在树干上似乎失去了全部抵抗能力的顾非敌袭去。

宿殃看到这一幕,急得抓着树枝就要起身。

却见顾非敌忽然蜷起一条腿,踩着身后树干,仿佛林间飞鸟般翻身越过袭来的两人,身躯在空中翩然旋转,同时送出手中长剑——长剑映着从密林树冠透下来的斑驳阳光,挥洒出一片星河。

剑锋翻搅,重重击在那黑衣瘦子的后心,霎时间,血肉横飞。

那瘦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惊惶地转身看向顾非敌。

一直没有说话的胖子立刻摆出戒备的姿势,皱了皱眉,眯起眼睛,沉声道:“你竟已练成了真鸢剑法!”

顾非敌没有作声,提起长剑再次起手,行动间仿佛猛禽自天空俯冲而下,义无反顾。

那瘦子一见这架势,惊得呆在当场。

他还没发出声音,胖子便一把抄起他,带着他退开数步,躲过顾非敌的致命一击。

“撤撤撤!”

瘦子这才反应过来,焦急喊道:“见了真鸢剑法你还不跑!玉铃铛可没命重要!”

话音落,两人已经逃到了十几步开外。

那瘦子大概是觉得这样落荒而逃实在没排面,远远地还找补了两句:“我俩挡不住你的真鸢剑法,可不代表没人杀得了你!魔教宿殃也来了眉珠山,哼哼,要是遇上他,我看你可还有这等好运——”

随着两人的离去,林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分明还有绵绵不绝的虫鸣鸟叫,却奇异地制造出了一种仿佛无声的空寂感。

顾非敌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良久,突然踉跄两步,靠回了树干上。

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长剑垂向地面,随着他不住颤抖的手发出一阵频率极快的咔嗒声。

顾非敌毕竟年少,那胖瘦两位侠客也并不是跳梁小丑,而是江湖上还算叫得出名号的侠盗。他以一敌二,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那招真鸢剑法,不过是他急中生智,假做了个尚有余力的架势将人唬走罢了。

真鸢剑法很难练,也很难用出来。他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持,纯靠身体去模仿剑法霸道的扭劲,反倒令他伤上加伤。

顾非敌垂眸调息片刻,直到呼吸平稳下来,这才缓缓抬起头。依旧璨然如星的双眼直直看向宿殃藏身的方向,他哑声开口。

“观战的这位前辈,可否……现身一叙?”

第2章:背台词好难

听到这句问话,宿殃不禁愣住。

他竟然被发现了?

花侍提醒道:“圣子,您刚才着急,动静太大了。”

宿殃这才了然。

这个世界虽然是虚构出来的,但毕竟是武侠设定,里面的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而下面那位又是惊才绝艳的主角顾非敌。

他刚才一时情急,抓着树枝起身的动静那么大,被顾非敌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样一来,剧本的情节可就更乱了。

下去,还是不下去,这是个问题。

宿殃没东西可嚼,烦躁地咬了咬指甲。他心想:其实这个场景也并没有偏离剧本太多,对吧?

剧本里,他这个魔教圣子作为反派,为了与主角顾非敌争抢小玉楼正式选拔的入场券玉铃铛,与一位魔教侍从联手,将顾非敌逼入绝境。却又因为“众所周知的剧本套路”,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废话,成功帮顾非敌拖来了救兵。

眼下虽然不是他把主角逼入绝境的,但其实也没差。

或许……等他下去啰嗦两句把台词念完,说不定顾非敌的小师妹就该带着救兵,按照剧本写的那样,乌泱泱地出现了?

他这边一直没有动静,树下顾非敌的姿势却丝毫不放松。

少年微微攥紧手中的剑柄,倚着树干的身子直了直,神色比方才凝重不少。

宿殃看着这样强撑的顾非敌,突然有点不忍。

内心摇摆不定的他决定向身后的花侍求助:“反正我们已经被他发现了,不下去念台词走剧情,还能怎么办?所以下去露个面,也没关系的,对吧?”

魔教花侍忽略掉自家圣子从五天前就开始满嘴乱跑的莫名词汇,恭敬道:“圣子可以从心所欲。”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宿殃心里就安逸了。

他习惯性地抬手按了按头发——后知后觉这满头青丝并不是假发套,吐槽了自己一句——这才运起内力,从高高的树杈上跳了下去。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要用魔教独步武林的轻功“惜花步”,翩翩然落在顾非敌身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上,趁那傻孩子看到他一身魔教服饰目瞪口呆的时机,努力摆出魔教圣子邪气四溢的人设,开始长篇大论,把剧本里那些台词统统背出来。

而且,看在这少年顾非敌极为对他眼缘的份上,他还一定要超常发挥,把演技飙到极处,给少年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宿殃脑内的计划十分美好,然而他没考虑到的却是,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掌握这具身体的内力和武功。

刚一落地,宿殃便暗道不好。

他起跳的时候用力过猛,冲得太上前了。

眼看着就要和站在树下的顾非敌亲密接触,宿殃立刻操起惜花步,原地转了一圈抵消冲力,随后一巴掌撑在顾非敌耳边的树干上,堪堪稳住身形……

顺便给对方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树咚。

宿殃:……

靠,翻船了。

一时间,场中两人,连带着仍躲在树上的魔教花侍,全都愣住了。

宿殃撑着树干,有些尴尬,寻思是直接说台词,还是先从这个诡异的姿势起身。

若是依照魔教圣子的邪肆人设,他既然已经把人咚在怀里了,那是断断不可能后退的。然而,剧本里并没有么这一段魔教圣子把人壁咚的剧情,宿殃也不太敢随意添改。

可剧本里原先那些台词,用这个姿势说出来,会不会奇怪了点?

宿殃这边心念电转,还没想出个解决办法,就见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少年忽然又咳出一口血沫。

顾非敌看向宿殃,瞳孔缩得紧紧的。他嘴唇微颤,低声喃喃:“惜花步……”

江湖人都知道,武林第一轻功“惜花步”出自魔教,是除教内直系弟子外,绝不他传的极品身法绝学。

顾非敌认出了惜花步,视线又落在宿殃的脸上,盯着他的眼角看了片刻,终于扯出一抹苦笑:“……竟然是你。”

江湖传闻,魔教圣子宿殃虽面若好女,却一身邪气。眼尾微翘,挑着一粒鲜红的小痣,仿佛杀伐归来溅上的一滴细小血珠。

江湖还传闻,魔教圣子宿殃脾气乖戾,阴晴不定,极难捉摸。因为练了魔教邪功“六冥葬花功”,虽尚不及弱冠,内力却深厚如同浸 氵壬武学十数年的青壮。那“绽莲剑法”被他手中柔韧如鞭的细剑使出来,也是无比诡谲,令人不寒而栗。

江湖继续传闻,年青一代的武林新秀,就只有武林盟主之子顾非敌,能与魔教圣子宿殃有一拼之力。

可那指的是两人都在全盛状态的情况下。

现在,重伤的顾非敌对上以逸待劳的宿殃,别说一拼之力,恐怕连一招都走不过,便要命丧当场了。

顾非敌认出宿殃,原本还透着坚韧倔强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他眼睫微敛,试图遮住眸中无可奈何的苦涩和绝望。

但宿殃离他很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被他半圈在怀里的少年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眉间发梢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得已接受了宿命的无力感。

顾非敌的这个反应,是宿殃完全没有想到的。

剧本里的顾非敌根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绝境,都能奋不顾身地迎上去。即使拼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绝不会露出这种……如此脆弱的神色来。

这个瞬间,宿殃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顾非敌,比剧本里的那个顾非敌,更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十六岁少年。

他虽然朝气蓬勃、意气风发,但在真的面对无法抗衡的敌人时,他也会害怕,也会绝望。

宿殃看着这样的顾非敌,差点就要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说“小老弟别怕,以后跟着哥混,哥罩你”了!

惊觉自己这个绝对会让魔教圣子人设崩塌的想法,宿殃突地打了个激灵,心道:不行不行,不能胡思乱想,得赶紧把台词背了,免得出什么岔子。

于是他定了定神,努力演出魔教圣子该有的邪气,眯了眼睛,挑起嘴角,笑着看向面前的顾非敌。

“呀,这不是传闻中的武林稚虎,正道雏鹰吗?没想到,被整个江湖白道寄予厚望的你,也对这小玉楼的传承感兴趣?”

话刚说完,宿殃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句台词本应该是他刚刚在密林里见到顾非敌时说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还要为了一颗玉铃铛大打出手。打的时候他还要啰里八嗦许久,之后是他重创顾非敌,在林中一路追击的剧情……就连追击路上,还有不少他戏弄顾非敌的台词。

可现在顾非敌已经身受重伤,无力与他动手,他怎么能从这句开始说呢?他应该直接从顾非敌被逼入绝境的那一幕开始才对!

啧,失策了。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略过两人打斗中的一大串对话,直接跳到后面几幕。

“怎么?这就……没力气了?”

宿殃说完这句台词,心道:好险!

剧本里的原话是“这就没力气跑了”,可眼下追击剧情被他跳过,台词自然要改掉。

见顾非敌对他那句话里的诡异停顿没什么反应,宿殃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念后续台词:

“我可还意犹未尽……”

想和你再过几招呢。

……等等,这台词的后半句也不对!他根本就没和顾非敌打,有什么意犹未尽的啊?

于是他赶紧找补了一句:“……想再看看你的绝妙身姿呢。”

台词终于圆了回来,魔教圣子邪性的人设也没有崩,宿殃简直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

可等他稍稍回想一遍,又觉得好像哪里还是有点儿别扭。

——怎么这就没力气了?我可还意犹未尽,想再看看你的绝妙身姿呢!

顾非敌猛地抬眼看向宿殃,目光如箭,满脸羞愤。

“你……要杀就杀。”他咬牙切齿道,“何必辱我!”

宿殃:……

很好,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也难怪顾非敌被气得台词都念错了。

宿殃张口结舌半天,有些懊恼,心道:这剧情到底算不算崩?虽然顾非敌被他误导念错了台词,但也恰好因此对他充满敌意,大体……似乎并没有崩?

自我催眠成功的宿殃决定继续按照剧本把台词说下去。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拼命。”

宿殃勾唇一笑,道:“小玉楼每次开楼,都会在眉珠山上悬挂六十六颗玉铃铛。虽说只有拿着玉铃铛成功赶到小玉楼山门的人,才能进入正式考核,但你把你身上的玉铃铛交给我,再去夺别人的就是。这林子里从你手里走不过两招的人也比比皆是,你何苦非要护着……”

“你只是想要……玉铃铛?”

宿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非敌截断了。

顾非敌分明已经气息不济,却依旧强撑着身体不愿倒下。他仰着沾了血迹的脸,固执地看向宿殃,问:“只要……铃铛?”

宿殃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回事?

顾非敌的经典回答不应该是“我就算葬身于此,也不会把玉铃铛交给魔教中人”才对吗?

这位小兄弟,不要仗着你是主角,就给我乱改台词啊喂!

第3章:怜香回春丸

顾非敌显然听不见宿殃心里的呐喊。

他等了许久不见宿殃回答,咬了咬牙,抬手伸进衣襟,从怀里摸出一个沾满了血迹的荷包,紧紧攥在手心。

“都说魔……宿少侠虽阴晴不定……”顾非敌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宿殃的脸,低声道,“……但,说出口的承诺,从不反悔。”

宿殃:???

……你等一下!

魔教圣子这个全剧最大的反派,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吸粉的设定?

顾非敌你牛,你这不只是乱改台词,你这是连剧本人设都要改!

顾非敌对宿殃几近抓狂的内心毫无所觉,继续道:“我给你玉铃铛,你便……放我离开?”

“我不!”

满头懵逼的宿殃脱口而出。

顾非敌的眸色又复黯淡下去。

他攥着手里的荷包,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出下一式真鸢剑法了……”

说着,他双眼微阖,又轻轻咳了两下,嘴角溅出点点鲜血,哑声道:“……你动手吧。”

“我……”宿殃张口结舌,“不是,你……”

宿殃内心仿佛有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外表却偏偏还要稳住魔教圣子的人设,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他纠结半晌,终于牙一咬,心一横,决定先把剧本上的台词念完再说!

等他念完了台词,说不定这可恶家伙的救兵就要来了,就可以把这个乱改台词的小兔崽子拉走,省得他继续添乱。

于是宿殃开口就是一溜子的废话,一点儿不带停顿:

“你要是不想交出玉铃铛也没关系其实我也不需要你的玉铃铛这林子里也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何况我还有侍从跟着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江湖白道这种拿固执当骨气的做派好像全天下就你们不惧生死似的就算通过了小玉楼的考核得到了小玉楼的武学传承你这种人在江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顾非敌默默听完宿殃一箩筐的废话,突然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双眼紧闭,靠着树干的身体骤然滑落,倒在了宿殃的怀里。

宿殃:……

……特么好想仰天长啸一句麻麦皮!

魔教花侍见自家圣子成功把顾非敌弄晕,将人抱进怀里,立刻从树上飘然落下,来到宿殃身边。

“圣子。”他恭敬道,“属下之前探查地形时,发现这附近有一处山洞,十分隐秘。洞内九转曲折,什么声音也不会传出来,而且洞中还有一汪清澈潭水。您要是想……可以把顾少侠带去那里办事。”

宿殃终于忍不住,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他心道:魔教这帮人简直有病,不仅杀人要杀得优雅,连杀人环境都这么讲究,还要山洞水潭?

不过他是不可能杀顾非敌的。

如果顾非敌死了,他后面的剧情还怎么走?还怎么回到现实世界啊?

他不仅不能杀顾非敌,还得救他!

内心槽多无口的宿殃摆出魔教圣子的架子,向花侍伸手,道:“药。”

那花侍先是一愣,随即轻声劝道:“圣子,这顾少侠伤势颇重,用不得那些药,否则很可能……事行到一半,就气绝身亡了,您也不好得趣儿。而且这里光天化日,于您形象有损,还是去那处山洞,更逍遥一些?”

什么跟什么鬼?

宿殃本就还在为刚才的剧情崩塌犯晕,被花侍的这一大段话直接绕得满头雾水。

在这些配角面前,他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皱眉道:“就是因为他伤得重,我才管你要伤药!你磨磨蹭蹭什么呢?咱们教里那个……那个什么香什么春的丸药,不是说可以起死回生吗?带了没?”

那花侍又愣了一下,这才垂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递到宿殃手中。

见宿殃接过去毫不犹豫地打开瓶盖倒出药丸,花侍忍不住问了一句:“圣子,这怜香回春丸极为难得,本是给您备下以防不测的。您真要给他用?”

宿殃没心情搭理花侍,伸手捏着顾非敌的下颌,直接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不消片刻,顾非敌原本苍白的脸色就微微红润起来。药效之快,看得宿殃啧啧称奇。

但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只希望剧情不要因为他这个举动崩得太过分。

不过话说回来……

他那长篇大论的台词都念完了。

顾非敌甚至还晕倒了。

江湖白道那帮子处处护着顾非敌的援军呢?

怎么还没来?!

难不成他不但要负责救人,还要负责看护顾非敌直到他清醒?

那他这个魔教圣子当得可真是太有爱心了。

宿殃虽然心里不爽,却还是轻手轻脚地将顾非敌扶靠在树上,让他坐稳,这才把手抽出来,准备暂且离开这片小小的空地,躲回树上静观其变。否则要是被路过的人看到他护着顾非敌,还不知道会被江湖怎么传……

这样想着,宿殃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少年顾非敌的脸上。

顾非敌毫无意识地歪头靠着树干,树影间一道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他的身上。鸦羽般的睫毛在少年仍带着稚气的光洁面颊投下一道阴影,愈发显得少年单纯无害。

唇齿间,怜香回春丸特有的花香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徐徐逸散,使他沾染了殷红血迹的双唇看起来仿佛两片莹润的花瓣。

鬼使神差地,宿殃忍不住凑上前,伸手想要帮顾非敌擦净他唇边的鲜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树木被触动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尖叫:“啊!你在做什——”

宿殃起身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站着三个人。

一身鹅黄劲装、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被身后高挑的少年捂住嘴,后半句话没喊出来。

两人身后,一名高壮男子一言不发地抽出腰间佩剑,神情戒备地看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宿殃认不出这几人,回头低声问自家花侍:“他们是谁?”

花侍回答:“圣子,那女孩是武林盟主顾若海的关门弟子,顾非敌的小师妹,名叫蒲灵韵。少年是与武林盟主交好的千枫山庄庄主长子,徐云展,同时也是蒲灵韵的表兄。他们身后那位应该是千枫山庄的侍从,徐云展的近卫。”

听到“蒲灵韵”和“徐云展”这两个名字,宿殃眼神一亮。

终于来了!

顾非敌的救兵!

顾非敌的小师妹蒲灵韵,正是《宿敌》剧本里的女主角。她将来会成为顾非敌可以为之出生入死的神仙眷侣,自然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而徐云展则是剧本中的男二号,主角顾非敌的好友。两人在小玉楼中曾经一起误闯过后山藏珠阁,也勉强算是生死之交。

虽然和剧本中来的人不太一样,但至少让魔教圣子退场、令顾非敌被人救走变得顺理成章。

宿殃觉得自己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哦?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救你。”

宿殃迅速进入状态,端了魔教圣子的人设,笑眯眯地看向树下的顾非敌,无比坚持地把属于自己的退场台词说完:

“既然如此,我今日便放你一马。他日若再相见,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等到人来救你了!

“花侍,我们走!”

说完,宿殃便运起内力,踩着姿态蹁跹的惜花步,快速退入密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徐云展看着宿殃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皱,神色一点也没有放松。

他身后的侍卫低声道:“少爷,魔教中人诡计多端,他这么轻易离开,一定留有后手。”

徐云展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他在计划什么……”

蒲灵韵却不像两人想得那么多,她挣开徐云展的手,飞身扑到顾非敌面前,焦急唤道:“小师兄!小师兄!你醒醒呀!”

见蒲灵韵这样没心没肺,徐云展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宿殃此人,历来行事与常人不同,先不管他。”

说着,他最后瞥了一眼树林,转身走向顾非敌,俯身查看他的伤势。

只是刚刚凑近,徐云展的脸色就倏然大变,惊道:“白七,你来闻闻,这香气可是魔教神药‘怜香回春丸’?”

那侍卫闻言,立刻上前细细辨认。

片刻,他沉下脸色,道:“少爷,这正是怜香回春丸特有的香气。传闻此药可生死人、肉白骨,实不堕神药之名。然这香气会深入服药之人骨血,数十载无法消除。魔教有一种追香蝶,无论距离多远,都可循着这气味将人找到,至今无计可以逃脱。”

徐云展一掌劈在树上,咬牙切齿道:“我就说那魔教妖孽没安什么好心!传闻他极好男色,尤爱俊朗少年,小小年纪就有无数暖床奴服侍……想不到他竟然连非敌的主意都敢打!这事一定要告知顾盟主,让他早做安排!”

白七颔首应诺。

徐云展又道:“不过眼下,小玉楼开楼在即,只要非敌进了小玉楼,三五年内便不必担心,料想那厮也不敢找小玉楼的麻烦。从现在起,我们最好时时刻刻待在非敌身边,让那妖孽无机可乘!”

第4章:我会报答的

此时此刻,宿殃本人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不想崩掉的剧情,已经犹如脱缰的野马,向着奇怪的方向飞奔而去,估计是不可能再被拉回来了。

他端着魔教圣子的架子,懒懒散散在眉珠山的深林中溜达着,往小玉楼山门的方向走。

藏在青芜郡眉珠山深处的小玉楼是江湖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传说。

它没有属于自己的直系弟子,也不站武林派别。流传于世的,只有这么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和无数传奇故事。

小玉楼每隔六年会开一次山门,遴选这一代江湖中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入楼修习世间罕见的精妙心法与武学。一旦出师,这些青年才俊便可回归他们在武林中原本的阵营,不必宣誓效忠小玉楼,也不须听小玉楼的调遣。

如今江湖上最具威名的豪侠,几乎都曾在小玉楼同窗修习过。

也不知道小玉楼图的是什么,做慈善么?

宿殃当初在看剧本的时候就不止一次这样吐槽。

当然吐槽归吐槽,宿殃也知道这世界不过是一个剧本,还是个网络小说改编剧。既然是虚构的作品,当然作者想怎么设定就怎么设定,不科学、死逻辑的事情发生再多也不新鲜。

比如眼下的眉珠山,其实就很不科学。

这眉珠山上有一道阵法,据说是小玉楼楼主所设。这阵法没什么杀伤力,却会将超过弱冠年龄的侠士迷在阵外,使他们不能深入山林,无法摸到小玉楼的山门。

所以,此时此刻出现在眉珠山深林中的侠士,其实都是武林中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宿殃这个角色的能力设定在剧本前期是几乎逆天的存在。

同样是十六七岁的青葱年华,他因为六冥葬花功大成,内力平白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再加上魔教独步武林的轻功“惜花步”,以及最适合他手中细剑的“绽莲剑法”,他的战斗力直线上升,几乎可以与成名江湖多年的侠士较量。

在如今的眉珠山上,还没有哪个年轻侠士是他的对手。唯一可以和他正面较量的那一个,还受了伤。

当然,也只有宿殃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其实就是个内里草包的绣花枕头——除了这具身体的确有浑厚的内力之外,他别的武功绝学一概使得不怎么样。

就连惜花步也是他临时抱佛脚,连夜翻看武功秘籍,借助插图从满篇繁体字中连蒙带猜出来的,身形还参考了他当初吊威亚时做出的轻功动作。

不过他魔教圣子的威慑力毕竟在那儿摆着,身后还跟着花侍,一路遇到的敌人没有一个敢凑上来触他的霉头。

于是他在眉珠山的密林里悠哉游哉走了小半天,第一个抵达了小玉楼的山门。

小玉楼山门外并没有弟子守岗,只有一个年纪轻轻、柔柔弱弱的白衣女子,正歪靠在门口的石敢当上看书。

宿殃看了那女子一眼,以为这是哪个早先抵达山门的女侠,也没理她,直接端了魔教圣子的架子,抬脚就往小玉楼山门里走。

“不要着急闯门,先在门口等着……”

宿殃的脚步还没踏进山门,就听那正在看书的女子懒洋洋地来了这么一句。

宿殃闻言一愣。

听这女子的口气,好像不是外面来的侠女,倒是小玉楼中的人?

可剧本里没这一遭呀?

宿殃眨巴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向那女子。

女子目光丝毫不离书页,又悠悠然开口:“而且你们两人身上,只有一颗玉铃铛,我是不可能放你两人一起进去的。小玉楼不认仆从关系,他若想进去,也须要一颗玉铃铛。”

听到这话,宿殃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有一颗玉铃铛?”

女子翻了一页书,随口道:“既是铃铛,自然是会发出声音的。你两人身上只有一道声音,不可能有两颗铃铛……”

宿殃不由得怔住,伸手入怀把玉铃铛摸出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

这玉铃铛有核桃般大,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半透,里面隐隐可见几缕如烟如雾的翠色。

但这颗铃铛,它,分明只雕了个外形,根本就是实心的,怎么可能发出声音来?

就算你是虚构剧本也不能这么不讲科学的好吧?!

魔教花侍却不知道宿殃在想什么,他凑上前低声道:“圣子,这女人恐怕不简单,我们不便硬闯。是否要再回林中,另找一颗玉铃铛?”

宿殃抓了抓头发,把手中不科学的玉铃铛放回怀里,毫不在意地回答:“那倒不用,我也就来这儿走个过场,参加完选拔咱们就回家,你在山门这里等我就行了。”

魔教花侍一愣:“圣子?您不是说要参加遴选……”

宿殃道:“对呀,我说要参加选拔,可没说要进小玉楼啊。”

剧本里,魔教圣子在小玉楼遴选的最后一关被刷下去了,所以宿殃根本就没抱着能进小玉楼的心思来。只是选拔中他和顾非敌还有一场对手戏,他必须走这个剧情,所以才会选择来参加这场考核。

听到宿殃的话,魔教花侍愣了半天,才默默吞下心中的疑问,站到一旁去了。

那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的女子忽然抬头看了宿殃一眼。她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很快又垂下头去,悠闲地翻了一页书。

不到一炷香,第二拨人赶到了小玉楼山门。正是顾非敌一行人。

顾非敌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衣衫,发丝重新打理过,脸色也红润许多,完全看不出曾经身受重伤的样子。他被徐云展和蒲灵韵夹在中间,三人身后跟着千枫山庄的侍卫白七。

见到山门前站着的宿殃,徐云展立刻拉了顾非敌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

宿殃当然也看到了他们。

但是,剧本里大家并没有在小玉楼山门前逗留太久,从密林出来后的下一场戏就已经进了山门内。所以这时见到顾非敌,他也没想搭理,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孤傲模样。仰着脸,向上四十五度,望天。

徐云展和顾非敌见宿殃不理睬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假装没看到这个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休息。

可蒲灵韵是从小被几个师兄娇惯大的,脾气就没这么好了。

见到给小师兄顾非敌下了药香的始作俑者,蒲灵韵立刻狠狠一眼剜过去,怒道:“宿殃!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下流家伙!你们魔教行事如此猥琐,做出那种事,你竟还敢觊觎小玉楼的——”

本来还在凹造型的宿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串谩骂弄懵了。他连魔教圣子的架子也忘了端,眨巴着眼睛看过去,满脸茫然。

“灵韵,住口!”顾非敌沉声道,“小玉楼前,休得无礼。”

蒲灵韵被噎了一下,委屈道:“小师兄,他这么欺辱你,你竟还要忍气吞声么!”

顾非敌看向宿殃,片刻,垂下眼睫,语气平静:“无论如何,他至少没有杀我。”

蒲灵韵瞪大眼睛:“可他明明就是为了——”

徐云展伸手一把捂住蒲灵韵的嘴,在她耳边传音:“宿殃现在是我们之中武功最高的,还带了花侍,你不要挑衅他!现在我们只求非敌能安安稳稳被选进小玉楼,不要出什么岔子。只有这样,顾盟主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寻找解除香气的办法。你且忍耐着点!”

蒲灵韵被这一席话说服了,但到底还是意难平,又瞪了宿殃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宿殃还没有从懵逼中恢复,心里满是莫名其妙。

……什么鬼东西?

他明明放过了身受重伤的顾非敌,还喂了灵药帮他疗伤,怎么就卑鄙无耻下流猥琐了?!

徐云展和蒲灵韵不知道情况,骂他还有情可原,但顾非敌本人应该知道是谁救了他呀!怎么也是这个态度?

想到这里,宿殃满心犹疑地看向顾非敌。

恰逢顾非敌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宿殃原本对人的情绪不怎么敏感,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顾非敌眼中的愤怒,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这就很过分了。

宿殃忍不了!

他咬了咬牙,端住魔教圣子的架子,斜睨着顾非敌,挑唇笑道:“我们的武林稚虎、正道雏鹰,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的?”

他这句话刚一说出来,就见顾非敌猛地攥紧了拳头。

蒲灵韵气得高喊:“你——!”

徐云展再次捂住蒲灵韵的嘴,但他看向宿殃的双眼也充斥了引而不发的怒火。

就连三人身后的侍卫白七,眼神里都好像在说:魔教中人真不要脸。

白道中人真不要脸!

宿殃心中愤愤。

不就是被他这个魔教圣子救了命吗?有那么难以接受?简直太虚伪、太做作、太无理取闹了!

宿殃正生着闷气,却听顾非敌忽然轻笑了一声。

青葱少年抬起脸,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宿殃。

他唇角带笑,一字一顿地说:“非敌多谢宿少侠垂青。这个恩情,我总有一天,会好好报答的。”

第5章:你是个好人

顾非敌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极为认真,听起来不像是道谢,倒像是在宣誓什么。

当初宿殃拿到的剧本里并没有关于怜香回春丸的细节描述,只是提了一句魔教灵药而已,他自然不理解顾非敌几人对他的愤怒从何而来。听到顾非敌这句话,他还以为顾非敌真的在感谢他的不杀之恩、赠药之情。

于是他嘴角一挑,轻笑道:“报答就不必了,只要你别忘了本圣子,我就满足了。”

——这句欠欠儿的话,纯粹是宿殃按照魔教圣子的人设乱添的。

宿殃根本不可能想到,他这句话落在顾非敌耳朵里,直接坐实了他对人家心怀不轨的猜测。

顾非敌毕竟年少,自幼成长环境单纯,眼下第一次遇到宿殃这种人,不免被这句话激得满心羞愤。他整张脸憋得通红,耳廓看上去几乎能渗出血来。

蒲灵韵怒道:“你、你休想!我小师兄是不可能受你蛊惑的!”

宿殃:……

行吧。你是女主角,你说得算。

宿殃撇撇嘴,没再多话,抱着胳膊靠在山壁上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

很快,拿到了林中玉铃铛的少年侠士陆陆续续抵达了小玉楼山门,大家各自找到熟悉的同伴或世交攀谈起来。

顾非敌在武林新秀群体中一直是及受尊敬的。且不说他有一个当世武林盟主的爹,就说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将腾云阁的知还经练到了睥睨卷第三重,大家也都乐意与他结交。

于是,大部分年轻侠士在抵达山门后,都会先去拜会顾非敌。有些人还在他身边逗留许久,以期能够和他多说几句话。

与顾非敌那边的门庭若市正相反,宿殃这边是门可罗雀。

甚至,他周围还隐隐出现一片空旷的区域,就好像他设下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似的。

白道新秀和魔教圣子的受欢迎程度,只看这一点,似乎高下立判。

年轻的侠士们偶尔偷偷摸摸向宿殃这边瞥一眼,然后不知道从他这种孤零零的状态获得了什么优越感,又得意洋洋地扭回头去,与身边新结识的友人低声说话。

“要我说,江湖上有些蠢人,竟拿顾少侠与魔教那妖人相提并论,简直不知所谓!”

“就是!腾云阁的‘知还经’可是武林公认极难修习的内功心法,顾少侠年方十六便已修到睥睨卷第三重,真真是惊才绝艳。”

“据说魔教那厮修的是什么落花葬花的心法,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得他那内力,都是吸取人牲的阳寿,喝人血、吃人肉,才能涨得那么快……”

“真的假的?”

“这等邪功,就算内力来得快,恐怕也于什么地方有损。也就魔教那些家伙才会将它当做至宝……”

“魔教历来行事诡异,我说不上这传闻的真假,但他——据说他年纪轻轻,身边就有无数暖床奴,定是没少做那些吸人精气的事儿!我看呐,大家可都得小心着点,别被那妖人惦记上……”

年轻侠士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放得极低,却没想到,此时的宿殃已经突破了六冥葬花功最后一重,功法大成。他不光内力突飞猛进,耳力也极好,将那些人的谈论尽数收入耳中。

要说生气,宿殃其实也算不上生气。毕竟他心知肚明自己扮演的是个反派,不招人喜欢是情理之中。

但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宿殃就很不爽了——听听这帮人说的都是些什么污言秽语?!暖床奴?吸人精气?还惦记他们这些歪瓜裂枣?!

他宿殃,上辈子和这辈子加在一块儿,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分明还是个坐得端行得正的、铁骨铮铮的……处男!

不过仔细想想,宿殃又不太确定了:

他穿进这个剧本里也不过几天,之前在魔教教内时也是浑浑噩噩,没有仔细观察过周围事物。至于在现实世界拍戏的时候,他是配角,除了与主角阵营的对手戏外,还真没什么涉及他私生活的剧目。

所以,他其实并不知道,在剧本涉及的剧情之外,这个“魔教圣子”本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宿殃凑近身边的花侍,低低传音,旁敲侧击:“哎,问你个事儿。我前几天走得急忘了管,教里那群暖床的,会被怎么安排?”

花侍一愣,想了想,道:“圣子,您功法大成,的确已经不必守身。您之前从中原武林掳了不少美人放在身边服侍,想必长老们会趁着您出远门,从中择取几位温驯的好好言周教,为您做好安排。”

宿殃:“哦……”

片刻又觉得不对,惊问道:“哎?你等等?守身?”

花侍怔然:“是啊。”

宿殃扶额:“是个什么鬼?我给谁守身?”

花侍经过前几天的洗礼,知道自家圣子功法大成后有些记忆错乱,听到这个问题也没惊讶,反倒耐心解释:“您练的‘六冥葬花功’,功法大成之前,是不可以损失丝毫精元的。当年教主欲练此功,却功亏一篑,也正是这个原因。”

宿殃:……

这什么邪门功法?

编剧还能不能做点儿正经设定了?!

不过,好歹这功法已经被“本尊”突破完成,宿殃不必再为它费心,倒是省了不少事。

得知自己这具身体没经历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宿殃的心情反倒变得很好。

心情变好了,他就忍不住想嘚瑟一下。

于是他嘴角噙起一抹透着蔫儿坏的笑容,眯起双眼看向刚才在背后嘀咕他坏话的那群人,又慵懒地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让宽大的袖袍滑到手肘,露出他光滑白皙的小臂。精致的腕骨上缠了一串鲜红的珊瑚珠,愈发衬出他的昳丽气质。

“在背后谈论别人的秘密可不是好习惯。”

宿殃拿腔拿调地拖了长音,又配着极轻佻的语气,道:“本圣子的眼光高着呢,不是什么人愿意当我的暖床奴都当得起。放心,我是不会惦记你们这帮……蠢人的。”

他台词功底一般,一时想不到四字成语,就这样凑合吧。好歹这句台词的气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宿殃自顾自得意地想着,眼神又飘到顾非敌身上,想看看剧本主角对他这个表现会有什么反应。

可在旁人眼里,他这一眼看过去,却变成了意有所指,仿佛在说:“我是不会惦记你们这帮蠢人的,要惦记,也就顾非敌还能入我的眼。”

顾非敌一行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就连周围许多少年侠客也都面沉如水,纷纷上前将顾非敌护在中间,怒目瞪着宿殃。

宿殃:……

这阵仗,搞得他像是什么登徒浪子似的。

“那帮蠢人自然是入不了圣子您的眼。”

忽然,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圣子您看,我如何呀?”

宿殃早就听到有新的侠士到来,不过没想到会来这么一个角色——江湖上恭敬称他为“圣子”的人,不巧,都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往身后崖壁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翠绿绣孔雀纹劲装的年轻侠士,正倒挂在一支伸出崖壁的小树杈上,大头朝下,笑得满面春风。

宿殃端着架子,还没说话,那人已经一个跟斗从崖壁翻下来,轻轻巧巧落在地面。

他将编着满头珠翠的小辫子往身后一甩,笑眯眯冲宿殃道:“久仰久仰!在下青帘派范奚,今年十七,听说您前些日子功法大成,恭喜恭喜!”

一串话说得还挺押韵。

宿殃恍然:原来是魔教圣子的头号跟班来了。

范奚是青帘派掌门的二公子,江湖人称范二。

范二在剧本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戏份不多,当初剧组为了省钱,便从群演里随便抓了个相貌平平的人来演。

而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却双目精亮的小哥儿,比那演员精致可爱多了,机灵中带着几分俏皮,狡黠里携着一缕痞气,并不惹人生厌。

不过,剧本中小玉楼选拔的情节里,似乎并没有这个范奚的戏份?

宿殃不由得皱起眉头,仔细回忆。

他还记得,出演范二的配角是在后期荒原上的某一场打戏时加入进来的,小玉楼这里出现的人物就那么几个,重点全放在了顾非敌、蒲灵韵和徐云展身上,就连他这位魔教圣子都只是来露了个脸,便被淘汰了。

所以……他当初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到底是扇起了一阵什么妖风,竟然能让剧情崩得这么彻彻底底?!

宿殃觉得,他似乎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次穿越。

难道他穿进的不是剧本,而是那本改编成网剧之前的小说原着?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去拜读原着,否则至少也能知道有哪些东西被编剧删掉,哪些东西有了改动……

“呃,圣子?”

见宿殃半天不说话,范奚不免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了一声。

宿殃回神,愣了一瞬,伸手在范奚肩上拍了拍,道:“哦,你不错,是个好人。”

范奚:……

第6章:第一场考核

范奚沉默了一瞬,便重新勾起嘴角,满脸笑意,嘿然道:“多谢圣子夸奖!”

这回轮到宿殃沉默了。

他心想:虽然范二从丑角变成了俊俏的黑皮小哥儿,但这个跟班舔狗的属性果然还是没变。

虽然与剧情不符,但既然人已经出现了,他总不能太冷落自己这位头号跟班,便冲范奚笑了笑,权当回应。

小玉楼山门前,因为范奚的出现和宿殃的诡异状态,原本挺热闹的气氛忽然冷下去了一些。大家各自与好友世交围成小圈子,也不再去烦顾非敌,安安静静等着所有参选侠士到齐。

直到日头西斜,倚在石敢当上看了一下午书的白衣女子才终于直起身,将书本卷在手里,用她那有些茫然的眼睛将在场所有人扫了一圈。

“六十六颗玉铃铛已齐,开始第一项考核吧。”她柔声道,“拿着玉铃铛的侠士可以上前来,用你们的内力击我一掌,我会判断你们是否有资格入山。”

她这句话说完,满场寂静。

过了片刻,人群中才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问:“那女侠说……击她一掌?”

有人说:“她那个柔柔弱弱的身子骨,撑得住我们这么多人用内力攻击?”

有人道:“看那女侠年纪也不大,内力再强,能敌得过那魔教妖孽?别到时候被那妖孽击伤,遴选无法继续,将我们都淘汰了!”

“可她现下正值全盛,前面上去的几人必占劣势,太早上前,恐怕不利于入选……”

“那……咱就等等?希望那魔教妖孽不要太早上前。”

“就算魔教妖孽不早早上前,还有顾少侠呢!他的内力也极为深厚……”

这边大家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一人愿当这个出头鸟。

那白衣女子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双眼迷茫看向远方,不知心思已经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宿殃的本意是很想第一个上前,早考完早进山门的。但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自己这具身体的内力真的极为浑厚,万一把这柔柔弱弱的女孩儿打伤了,遴选被迫中止,顾非敌进不去小玉楼,这剧情还怎么搞?

所以他不能在顾非敌之前上阵,只能乖乖等着。

心下焦躁,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开始啃指甲。

范奚这时凑上来,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递到宿殃眼前,笑道:“圣子,请用。”

宿殃:……

原来有个忠实跟班的感觉是这么愉快的吗?

剧组那个只会给宿殃惹事情的“范二”真的太没有职业素养了,看看人家黑皮小哥儿的觉悟!

宿殃没忍住,伸手从范奚那里拿了一小把瓜子,嗑着玩。

范奚看着场中的白衣女子,在宿殃耳边低声说:“哎,这妹子不错!一身白衣,盈盈素质。看她那双眼睛,如漆如墨,又如烟如雾,茫然得恰到好处,真是我见犹怜……”

宿殃见过的各类气质美女多了,也没觉得面前这位有多出挑,便没搭理他。

范奚讪笑两声,嘀咕道:“嘿嘿,我忘了,圣子您的眼光自是与旁人不同……”

“既然没有人愿意来做这第一个,那我先来吧。”

女孩清越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蒲灵韵理了理自己鹅黄的衣衫,冲站在小玉楼山门前的白衣女子抱了一下拳,道:“腾云阁主顾若海弟子,蒲灵韵,请这位女侠指教。”

白衣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握着手里的书站在原地,并没有摆出任何应战的动作。

她的目光依旧涣散,仿佛根本不屑正眼去瞧蒲灵韵。

蒲灵韵见白衣女子的高傲态度,咬了咬嘴唇,认认真真摆了个起手式,调动全身内力,将衣摆系带激得簌簌翻飞。

范奚惊叹道:“哎!这妹子也不错!内力充沛,长得也带劲儿。你看那腰,纤纤却有力,想必……”

宿殃一边听这人在耳边絮叨,一边心想:废话么,那可是主角顾非敌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出众。只不过,敢和主角抢妹子的人,没哪个能有好下场的。范二,你可长点心吧。

“我来了!”

蒲灵韵话音落,人已经欺身上前,裹挟着内力的一掌毫不留情向着白衣女子直直推去。

山道上的尘土被她的气势扬起,连带道旁的灌木也沙沙作响,仿佛都在为她助阵。

那白衣女子还是一动不动地亭亭立在原地,只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稍稍集中了一些,落在蒲灵韵的身上。

蒲灵韵来势汹汹,却谁料,她在距离白衣女子还有三尺之遥的时候,身形竟骤然停下了。

仿佛撞上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壁,蒲灵韵被自己那一掌的力道生生逼退数步,掌中内力也瞬间散尽。

“——你!”蒲灵韵抬头看向白衣女子,眼中尽是惊疑。

白衣女子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蒲灵韵身上,道:“不错。你可以入山了。”

蒲灵韵原本暗含怒意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我……我通过了?”

白衣女子微微侧身,让开身后通往眉珠山更深处的小玉楼山门。

宿殃扭头看向范奚,忍不住逗弄了他一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见犹怜?”

范奚:……

宿殃:“你的内力与蒲灵韵比,如何?”

范奚捂脸:“圣子,求您别说了……”

蒲灵韵通过白衣女子的考验,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山门,站在山道台阶上默默看向场中,冲顾非敌比划了两个手势,似乎在催促他赶紧上前。

顾非敌瞥了蒲灵韵一眼,却没有动身。不知怎的,他又下意识看向靠在崖壁上的宿殃。目光在宿殃脸上一触即离,他暗暗咬了咬牙,抿紧嘴唇。

有蒲灵韵做榜样,年轻侠士们都开始蠢蠢欲动。

很快,第二个人上前应考,同样被白衣女子的内力逼退,却也同样通过了考核,得以进入山门。

这一下,跃跃欲试的人就更多了,大家你争我抢,渐渐踊跃起来。就算后来出现了因为内力不济而被淘汰的侠士,也没能挡住大家这股热情。

直到——

白衣女子目光涣散,随意落在场中尖嘴猴腮的黑衣侠客身上,柔声道:“你身上并没有带玉铃铛,请回吧。”

黑衣瘦子伸手从人群中扯出一个黑衣胖子,不依不饶道:“我兄弟二人自闯荡江湖以来从未分开过,江湖上都将我兄弟二人当一人看待,我们共持一颗玉铃铛,怎的就不能一同进山?”

这一胖一瘦两个黑衣侠客,正是之前在密林中重伤顾非敌的人。

宿殃看到这两人就忍不住皱眉头,心道:就是这两个家伙,抢他男主,毁他剧情,讨厌极了!

白衣女子丝毫不为所动,漠然道:“一颗玉铃铛只能一人用,即便是亲兄弟,小玉楼也是不认的。”

听到这话,黑衣瘦子扭头给黑衣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暗中将手掌掌心相对,运气内力。

这两人不知练的什么功法,联手运转内力时,竟真如一人般,浑然一体,毫不滞涩。内力经由两人运作,又比单独一人的内力浑厚许多,完全超过了先前所有上前进行考核的侠士。

突然,两人身形微错,那瘦子顶上前,出掌如电,胖子附在他身后,脚下生风——两人就这样向着场中白衣女子疾速逼去!

掌风携着巨大的力道,一时间,山门前竟然飞沙走石,灌木丛更是有无数落叶簌簌飘零。

观战众人见到两人这个阵仗,心里具是一惊。

宿殃甚至急得从山壁上直起身子,踩了惜花步就要上前,试图帮那白衣女子挡住这一次攻击。

与他隔着一道山路的对面,顾非敌也提步前冲,运起一身内力,拔出腰间长剑,想要将闹事的两人拦下来。

谁知,还不等宿殃和顾非敌近前,就见那白衣女子眉头微蹙,懒懒拎起手里的书,轻轻挥了一下。

下个瞬间,一胖一瘦两位黑衣侠盗就仿佛被什么巨大而迅速的东西迎面撞上,嘭地倒飞出去,越过还未上前考核的众人,四仰八叉地摔在远处的山道上,一声也没吭出来就昏死过去。

之前两人内力裹挟而出的劲风倏然消散,砂石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树叶也打着旋儿缓缓落地。

场中一片寂静。

宿殃和顾非敌一左一右,站在距离白衣女子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震惊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这个场景带给他们的震撼,已经不足以让世俗的阵营界限将他们对立。面对这个惊变,就算身边是一头猪,他们都会和对方交换眼神,借以获得认同,证明自己并不是眼花或者精神错乱。

白衣女子抬起手。

宿殃和顾非敌各自飞快地后退了几步。

那女子却不是要对他俩出手,只是指尖微动,将落在场地中央的一颗玉铃铛用内力摄入掌心,收回袖内。

“挑衅小玉楼,取消选拔资格。”

她目光涣散,仿佛神游天外般地淡淡道:“我们继续吧……”

半晌无人响应。

白衣女子疑惑地偏了偏头,茫然地眨了眨那对看似十分无辜的大眼睛,视线在宿殃与顾非敌身上缓缓转了一圈。

“你们二人,谁先来?”

第7章:我心甘情愿

小玉楼的高深莫测在这白衣女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听到她这句问话,宿殃与顾非敌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就没有先前那种默契了,反倒隐隐带了挑衅的味道,似乎两人谁也不想后退,谁也不愿在这白衣女子面前表现出胆怯。

“我先来!”顾非敌抢上一步。

“他先来!”宿殃同时后退。

顾非敌:……

围观群众:……

“你……”顾非敌完全藏不住眼中的惊讶,皱眉道,“……你怎么回事?!”

“啊,就是……”

宿殃也有点儿头疼。

依照魔教圣子的人设,他这时是不应该后退的。但刚才他脑子还没太转过弯,思维仍旧停留在“要让顾非敌先通过考验才能稳住剧情”的意识上,随口就把先行挑战的机会让给了顾非敌。此刻话已经出口,若再反悔,倒更崩人设,还不如找借口圆回来。

于是,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又带上了魔教圣子惯常的不羁笑容,拖了长音道:“……我心甘情愿让着你呀!”

围观群众:好不要脸!

顾非敌被这句话气得脸颊发红,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宿殃。

宿殃退到崖壁边,忍住抬手挠头发的冲动,抱着胳膊,把魔教圣子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范奚凑上前,道:“圣子的眼光就是与常人不同。我之前以为那小子被他那盟主爹言周教成了个小古板,无趣极了。还是圣子您高招,这种小古板,您别说,逗起来还真挺带劲儿的!您瞧他,耳根子都红了……”

宿殃端着人设轻笑了一声,表示不屑,心中却道:范二啊,人不作就不会死,把主角逗急了,可对咱俩谁都没好处。

这边两人还在嘀咕,那边顾非敌已经摆好了架势。

他运起内力,全部凝于掌中,向那白衣女子轻飘飘地击了过去。

与之前蒲灵韵和黑衣侠客都不同的是,他这一掌打过去,几乎看不出他周身萦绕了多么澎湃的气劲,就好像一个没有丝毫内力的普通人,伸着巴掌去拍那白衣女子似的。周围灌木嫩生生的叶稍丝毫未动,只有顾非敌脚前山道上的尘土微微腾起,可以看出些许不寻常。

白衣女子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她的眼神依旧空茫,眉梢却微微挑起,显出几缕兴致。

顾非敌一掌击在白衣女子的肩头,两人各自被震得倒退了一步。

白衣女子唇角带笑,道:“好一只‘雏鹰’!内力收束控制得极好,不愧盛名。知还经‘睥睨卷’也已经修到第三重,可是快要突破了?”

顾非敌微微一愣,抱拳颔首道:“非敌愚钝,尚未有所突破。”

白衣女子点点头,又道:“听闻腾云阁的知还经曾经因为某些原因,缺失了最后一卷‘归巢卷’。你为何还要选择修习它?”

顾非敌道:“知还经虽有所缺失,但这套内功心法最适合我,且前三卷已极难练成,我并不贪心。而且据说,最后的归巢卷也只有一重,缺失了它,并不会影响这套心法的使用。”

白衣女子涣散的目光透过顾非敌肩头,看向远方天际,悠悠然道:“鸟倦飞而知还……‘知还经’其中深意,你还需要细细体会。或许,在小玉楼,你能有所收获吧。”

说完,她微微侧身,将通往小玉楼山门的道路让开。

顾非敌向白衣女子施了一礼,抬脚要往前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宿殃一眼,这才阔步走进小玉楼山门。

宿殃没有看到顾非敌的那一眼。

他正在低着头琢磨:剧本里,顾非敌就是在小玉楼接触到那份“知还经归巢卷”的,也不知腾云阁顾家的功法怎么会在小玉楼里。他当初的戏份普遍靠前,顾非敌剿了魔教之后的经历他并不清楚,也推断不出什么来。

他这边兀自沉思,忽然被身后范奚戳了两下腰眼。

“哎哎!你干嘛?!”

宿殃怕痒,猛地跳开,连形象都来不及端,怒目看向范奚。

范奚下巴一扬,给他使了个眼色。

站在一旁的花侍道:“圣子,轮到您了。”

宿殃回头,见那白衣女子空灵灵的目光正锁在他身上,挺吓人的。

宿殃抬手正要挠头,又想到这个动作实在太不“圣子”了,便改成撩了一下头发,抬脚走到山道上,转身正对那白衣女子。

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内力掌握得还不熟练,只能凭猜测推断,心道用掌大概和用轻功差不多,不过需要把集中在下肢循环的内力改为集中在手掌就好。想明白这一点,他便试着调动内力,将它们全部聚于掌间。

山道周围的灌木忽然开始簌簌作响,地面的砂石也开始震颤,却不像是被风吹起,倒像是被空气中某种频率极快的震动所连带。

白衣女子的神色倏然一变,原本空茫的目光第一次精确地聚焦在宿殃身上,就连闲闲拎着那本书的手也微微收紧,身子绷直了些许。

宿殃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毫无所觉,抬脚冲到那白衣女子身前,将携着磅礴内力的一掌倾尽全力击了过去。

白衣女子后退半步,抬起一只手,轻飘飘与宿殃对了一掌,将他的掌风尽数化解。

宿殃只觉得自己这一击就好像一颗洲际导弹打入小小一丛棉花里,结果却是,不但没有炸开,反倒“噗”地一声,完全消失了,连一点点冲击波都没能激发出来。

“内力深厚,实属难得。只是操控不精,需要勤勉练习。”

白衣女子收回手,淡淡道:“若不是考核而是实战,你将内力全数聚于掌中,必定下盘不稳,会被人趁虚而入,攻你的薄弱处。”

对这一点,宿殃还真没什么好反驳的。毕竟,他操控内力的法子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说他操控“不精”都委婉了,他其实根本就是不会啊!

不过,魔教圣子的身份人设摆在那儿,他只能端着高傲的架子一言不发,并没有颔首同意。

白衣女子又道:“殷昙神教的六冥葬花功极难修习,你年仅十七就能将它练至大成,实在天资卓越。不过这套心法是独卷,不能支持你的进一步修习。对进阶心法,你可有什么意向?”

宿殃被问得愣住。

在他的认知里,魔教圣子宿殃练的就是六冥葬花功,从剧本开头到他戏份杀青,从没变过。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魔教还有什么别的内功心法可以让他继续修炼。况且,据他了解的武侠设定,一个人难道不是只能练一种内功?

见他答不出来,白衣女子也没追问,只道:“罢了,小玉楼中,总能找到适合你的。”

说完,她向旁边跨了一步,将进入山门的路让开。

宿殃带着满头问号走进小玉楼山门,一边上台阶,还一边琢磨,觉得他不是穿进剧本而是穿到原着的可能性更大了。

啧,当时真不该犯懒的。

要是他读过原着,说不定能更好地把握住剧情的走向。

他这边只顾埋头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越过顾非敌身边时,顾非敌暗暗攥紧了拳头。

等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声少年人隐忍怒气的低唤。

“宿殃。”

宿殃茫然回头,见顾非敌正站在几级台阶下,仰着脸,双眼死死盯着他。

顾非敌咬牙道:“我会超越你的。一定会!”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猜想是他刚才和白衣女子对的那一掌刺激到了这只小狼崽儿,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你今天倒是立了不少Fla……旗子。”他顿了顿,表情丝毫没有因为台词失误而崩坏,依旧勾着嘴角,笑道,“不过,我信你这句话。你总有一天能超越我,说不定……还能杀了我。放心吧,你立下的那些旗子,一个都不会倒的。”

说完,他又笑了两声,转身沿着山道台阶往上走去。

顾非敌盯着宿殃离去的背影,牙关紧咬,双拳也攥得死死的。

蒲灵韵气得呼哧喘气,怒道:“他那是什么语气?是在嘲讽你痴心妄想么?!满口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顾非敌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睫。

蒲灵韵道:“小师兄你别丧气,你将来的成就一定比他高得多!不必因为他几句话自扰。”

山门处,范奚通过考核,吊儿郎当地捏着一缕小辫子踏步上山。

见顾非敌和蒲灵韵还站在台阶上等待徐云展,他贱兮兮地凑上前,笑道:“这位小美女可是……”

范奚话还没说完,忽然卡了壳。

片刻,他抽了抽鼻子,又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唔——好香啊!”

范奚扬起眉梢,笑得满脸揶揄,视线在顾非敌的脸上梭巡片刻,一路下移,口中啧啧:“他竟然连魔教神药都给你用了?圣子眼光果然毒辣,你这少年,小小年纪,身形面容倒是出落得有几分味道。难怪,难怪……”

说完,不等人气得上来打他,他便操起轻功,风一般地沿着山道跑远了。

第8章:这误会大了

蒲灵韵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那绿孔雀样的家伙抓回来狠狠揍一顿。

通过考核、刚刚赶上来的徐云展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道:“哎,你这急性子!你现在追上去,我和非敌定是要护着你的。万一闹起来,小玉楼夺了非敌的选拔资格,你让他这几年如何躲避魔教的抓捕?宿殃虽可能会入小玉楼,可他那花侍还在山门外呢!”

蒲灵韵一听,也安静下来,气呼呼地踢了脚边一颗石子,闷声道:“好嘛!我就忍到小师兄入选!”

顾非敌一言不发,目光沿着山道台阶一路向上,落在远处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上。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满溢的尽是不服输和不甘心。

徐云展比顾非敌年长两岁,这时看见顾非敌被激起了好胜心的样子,无奈地拍了下脑门,劝道:“非敌你也不必太在意,宿殃毕竟比你年长一岁,修的又是魔教功法。魔教中人,气候虽成得早,却也大都后继乏力。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与他攀比,做出什么……”

“我知道。”顾非敌收回目光,平静道,“我不会急。修行,我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循序渐进的,你不必担心。”

徐云展这就放心了,伸手拍了拍顾非敌的肩膀,笑道:“走吧,上山。”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星斗逐渐点亮天穹,小玉楼山门前的第一场遴选才正式结束。

白衣女子深不可测的实力令所有人都不敢再惹是生非,即使被判淘汰,也只能暗暗抱怨一句,转身离开。

而此时此刻,早早通过第一场考核的少年侠士们已经沿着石板山道,来到了山间一处农舍。

农舍门外竖着一道木牌,上面写着说明,让所有前来参加遴选的侠士们在这间农舍住一晚,明早会有人带他们入小玉楼进行接下来的选拔。

木牌旁边,一个老翁坐在躺椅上,晃晃悠悠地闭目养神,不管这些少年侠士问他什么,他都一声不吭。

看到这幅景象,宿殃心里踏实了。

农舍和老翁,正是剧本里他遇到的第一场考核。虽然之前那白衣女子横插了一道,但看起来后续剧情依然在线,并没有一路崩塌。

这处农舍院落不小,围着院子盖了五间黄泥茅草房,门窗也都是简简单单的木板。这些房间面积都不大,而且除了老翁的主屋,所有偏房里面,只有一间房中有正经床榻,已经被先寻上来的侠士占了。

宿殃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剧本,凭借自己的魔教圣子身份,强行将那间上房抢到手里。

并且,他还要保证被顾非敌看到这一过程,并与他大打出手。

这段剧情的台词他背得还算熟,即使有记不清的,因为不涉及顾非敌,宿殃也就不太在意。

估摸着天色差不多,宿殃一脚踹开上房的门,靠在门框上,把里面的年轻侠士从头到脚讽刺了一通,将魔教圣子蛮不讲理的性子表现得活灵活现。

房内侠士不敢和宿殃硬碰,只能抱着自己的随身物品,灰溜溜地把房间让了出来。

就在此时,顾非敌带着蒲灵韵和徐云展走进了农舍院落,时间掐得和剧本里面完全一致。

“顾少侠!”立刻有侠士上前告状,“您瞧这魔教妖孽,行事嚣张跋扈,竟强行抢夺最先抵达农舍的少侠们的房间!”

“顾少侠,您可得为我们白道武林讨回来!”

“顾少侠!这魔教妖人太可恶,您可不能让他得意!”

“顾少侠,那间上房,本就是非您莫属的!如今却让那魔教妖人抢去……”

宿殃把手里并不算重的小包袱递给范奚,让他先进屋收拾床铺。

见范奚离开,宿殃这才抱着胳膊,好整似暇地靠在门框上,笑看向顾非敌。

依照剧本的设定,顾非敌最看不上他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定会上来理论。被宿殃一通胡搅蛮缠之后,顾非敌就会忍不住出手,随后却被击伤。然而,次日清晨,修行无比刻苦的顾非敌一大早便带伤练习剑法,被门口那老翁看在眼里。

这处农舍考验的本就是侠士们是否勤勉,顾非敌这么做,自然受到了极大褒奖,立刻被判通过了这一次选拔。

宿殃靠着门,忍住啃指甲的冲动,一丝不苟地端着魔教圣子的架子,在心里背诵接下来会用到的台词。

这段胡搅蛮缠的剧情,要堵得顾非敌一句话都接不上,对台词功底要求很高,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不能出差错。

顾非敌冷冷地看了宿殃一眼,扭头冲站在院中的侠士们道:“他要上房,让给他就是。”

宿殃:???

顾非敌:“我等习武之人,本就不应贪图享乐,清寒苦修方为正道。况且我们是来参加小玉楼遴选的,在这里不过暂住一晚,有没有床铺,并不要紧。再者,遴选已经开始,无人知晓小玉楼会不会在暗中观察我等行止,大家还是警醒些的好。”

说着,他瞥了宿殃一眼,补充道:“宿少侠乐得安逸,便将安逸之处让给他,又何妨?”

宿殃:……

这位主角!你不要就这样自作主张啊!你让剧本怎么想?!

见顾非敌不愿意搭理他,转身就要往旁边的房间走,宿殃心里一急,下意识就直接把剧本里那段挑衅的台词说出口来:“顾少侠是人中龙凤,如果不嫌弃,你倒是有资格与我共享这间上房。我分一半床铺与你,如何?”

他就不信,听到这种台词,顾小狼崽儿还不动怒!

果然,这句话立竿见影。

顾非敌脚步一顿,气得满脸通红。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向宿殃,咬牙切齿道:“宿少侠,请自重!”

顾非敌身后,徐云展死死捂着蒲灵韵的嘴,把将要冲上前的她钳在怀里。

他抬头冲宿殃冷笑一声,说:“宿少侠,我瞧着青帘派范二公子更合适与你共享床榻。非敌是正派人物,还是不掺和的好!”

说完,他一手拽着蒲灵韵,一手推着顾非敌,三人一起进了另一间屋子。

顾非敌毕竟少年心性,再沉稳也还是有点脾气的。但眼下碍于身上带的药香必须解决,他不敢在小玉楼闹事,也不愿和宿殃硬碰,便只能挥手将门砰地甩上,震落了一层木屑。

宿殃看着被重重关上的房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剧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了呢?不应该啊……

范奚凑上来,低声道:“圣子,您既然已经在他身上用了怜香回春丸,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小玉楼的遴选标准谁也说不清楚,万一您行事孟浪,被取消了资格,实在得不偿失。不如等入了楼,再打他的主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就算小玉楼规矩大,您不方便下手,只要他身上还带着药香,您等出楼之后再寻他,料他也是逃不掉的!”

宿殃迷糊了:“啊?”

范奚更不明所以:“……呃?哪里不对么?”

宿殃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给他用过药?”

范奚眨巴了一下眼睛,诧异道:“……圣子,您、您难道,不知道怜香回春丸的功效?”

宿殃:“不就是可以起死回生么?”而且死透了的还不算数。

范奚:……

范奚看了一眼农舍院落中对宿殃敢怒不敢言的众位侠士,有些头疼地伸手拽住宿殃的衣袖,将他拖进房间,把门关上。

“圣子。”他低声道,“您不知道这神药的药香,是可用追香蝶追踪的?”

宿殃心道:……我连追香蝶是啥都不知道!编剧,啊不,作者,能不乱找事儿吗?!

范奚道:“看来,您之所以能够有这样高的成就,定是一直沉迷修行,未曾关心这些俗事……”

宿殃:……

行吧。你自己找了借口,倒还省了我的事。

感叹完魔教圣子的无趣童年,范奚便将有关魔教怜香回春丸的事情细细讲给宿殃听。

末了,他疑惑问道:“圣子不知道神药这般妙用,又为何要给顾非敌服下神药?”

宿殃心里把脑洞奇葩的原着作者和随意删设定的剧本编剧们从头骂到脚,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他闲闲地撩了一下头发,淡定道:“他当时身受重伤,我只是不忍心看他就这样死了。他死了我可就……咳,太无趣了。”

范奚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撞了一下宿殃的胳膊,道:“哥们儿理解!嘿嘿嘿……不过圣子您还是不要在小玉楼做得太过,毕竟,咱们也不知道这遴选,会不会有人把咱们的行为举止记录在案。万一因为这点小事落选,可真是得不偿失。”

宿殃随便点了点头,没答话。

他在心里细细推敲之前那些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剧情,试图判断他这一点疏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续影响。

想到在小玉楼山门再次遇见顾非敌时,对方一脸愤怒的模样,宿殃顿悟了——

——难道顾非敌以为,他是故意在他身上留下这可被追踪的药香,以便将来追杀到天涯海角?!

嘶,这个误会可太大了!

第9章:月下醉垂鞭

这天晚上,宿殃又失眠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最开始那三天过得浑浑噩噩,每晚都会借酒浇愁、迅速入眠之外,从魔教出发后的两天晚上,他都会失眠到天边微亮,才能迷迷糊糊睡着。

安静的夜晚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即便是宿殃这么个天生粗神经的人,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无法解释的剧变后,也难免受到影响。

再加上古代背景的设定,大家几乎都是日落而息,最晚也不过亥时便要睡了。而这个时间点放到现代,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宿殃不习惯很正常。

而且他也知道,这种不习惯,在短时间内还没有办法消除。

听着床铺另一头范奚的呼噜声,宿殃摸黑翻身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农舍小院里安安静静,门边的那位老翁也已经回屋休息,整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与空中一轮皎月作伴。

今夜无云,又几近月圆,光线还不错。宿殃就着月光翻开手中的《绽莲剑法》,细细辨认其中的字迹和插图。

虽说他这场穿越,穿到了天赋根骨极佳的魔教圣子身体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从此高枕无忧,游手好闲。

相反,正是因为他穿的是魔教圣子,而他也清楚后面的剧情中属于他的战斗戏份非常多,他才必须更加努力,以求尽早掌握魔教圣子本该掌握的所有武功,达到他本应达到的武学高度。

否则,很可能他剧情还没走到一半,就会丧命在不知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了。

这个世界没有法度,旁人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不会处处忍让他,他只能靠自己努力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并且拼尽全力将剧情维持好走向。

或许只有这样,他最终才能通过完成这个故事,回到现实世界。

宿殃反反复复将《绽莲剑法》的前几页看了数遍,把上面记录的内力运行和剑招衔接动作细细记在心里。

接着,他将书册插在后腰腰带,又从腰上解下一柄软剑。

这把剑的剑刃宽度只有两厘米左右,极细,却韧性十足。挥舞起来刃口翻飞,不像利器,反倒像是一根柔韧的鞭子。

宿殃没有练过武。

最多,他曾经在剧组武指的点拨下用出过那么几下子花拳绣腿。

但他学过舞。

他当初之所以能够成为网红流量,正是因为他参加了一次舞蹈选秀节目。

在《宿敌》剧组时,宿殃是年轻演员中唯一没有用武术替身的,也是托了他有舞蹈功底的福。当初剧组还以此为卖点,给他做了一波非常正能量的宣传。

好运的是,魔教的武功招式看起来都十分优雅蹁跹,宿殃即使从没练过武术,仅凭他的舞蹈功底,也能摸到其中几分意思。

借着月光,宿殃将《绽莲剑法》前几页的招式依次用出,重复数遍。待动作练得连贯了,他又加入内力循环,试图将两者结合。

然而,武功,尤其是虚构武侠背景下的武功,与舞蹈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宿殃练了许久,直到浑身汗水淋漓,直到月亮西斜,直到天色比午夜更加昏暗,他依旧没能掌握好内力循环与武术招式之间的配合。

身体的极度疲惫与心情的极度郁闷冲击着宿殃,让他觉得无比烦躁,很想发泄一通。

他停下动作,垂头看着手里的软剑,忽然就想起他曾经参赛时跳的那一曲“醉垂鞭”。

剑尖落下,指向地面。

突然间,宿殃猛地一跃而起,跟随着自己心中的旋律,将手中软剑甩出一道饱满的圆弧。

他双眼微阖,脚步轻盈,腰肢柔韧,踏着愈发黢黑的夜色和天边启明星的光辉,在空无一物的农舍小院里跳起舞来。

他没有用内力,只依靠着最纯粹的躯体力量,将柔与刚用极致的爆发力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支短短的舞蹈在寂静中起,在寂静中止。

宿殃微微喘息着,俯身将舞动间掉落地面的《绽莲剑法》捡起来,插回腰后,又拢了一把将将散开的头发,拎着细剑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无声闭合,天地间恢复静谧。

东边,隐隐泛起一丝灰蓝。

一扇窗户未关牢的缝隙后面,顾非敌盯着院中被踏乱的尘土看了许久,才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推开房门来到院内,开始每日清晨必修的练习。

另一间房的床榻上,端坐仿佛入定的老翁缓缓睁开眼睛,自言自语:“今年的小家伙里,倒真有不少好苗子呐……”

天色渐亮,徐云展和蒲灵韵也都起了身,来到顾非敌身边开始和他一同练武。

大约是被三人的声音吵醒,不少寄宿在农舍的年轻侠士们也陆续起身,到院中做一些简单的日常训练。

太阳升起时,昨日那老翁慢悠悠从屋里出来。

他也没和满院子的少年侠客们打招呼,径自坐回农舍小院门外的躺椅上,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

终于,在农舍院中聚起二十几人的时候,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从山道下来,在农舍院门外站定。

“祁老。”中年男人恭敬地向躺椅上那老翁行过一礼,道,“您昨夜可在这些年轻人里发现了好苗子?”

那老翁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淡淡道:“这个时辰已经来到院子里练功的,都还算勤勉。你带他们去吧。”

中年男人闻言,抬头环视院落,笑道:“哟,这回好苗子倒真不少。”

说着,他走进农舍院内,扬声道:“今日辰初之前便开始习武的人,可以进去收拾东西,随我上山。”

院中少年们早在中年男人与那老翁说话时,就已经渐渐停下手中的练习,仔细倾听两人的对话。此时听中年男人这样说,面上都露出了些许雀跃的神情,一个个上前向那中年男人行礼问早,然后回房收拾东西。

忽然,一位年轻侠客笑道:“说起来,怎的不见那魔教妖孽出来?”

另一人立刻附和:“传闻魔教中人行事懒散,他恐怕平日里莺歌燕舞惯了,大概要睡到午后才起吧!”

又有一人满脸带笑道:“可惜可惜,那不可一世的魔教圣子,竟然栽在这一遭上,谁想得到呢?哈哈哈……”

“我就说,小玉楼定不是只看人天赋进行遴选的。若不勤勉,也没有必要来小玉楼混日子!”

“兄台这话有理!”

蒲灵韵听大家都在声讨宿殃,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的机会。她冷笑一声,冲顾非敌道:“小师兄,那魔教妖人如此懒怠,实在浪费天赋。他将来的成就,定然不比不上你!哼,就凭他,竟还妄图……”

“灵韵,别说了。”顾非敌垂着眼睫,身侧双手不禁暗暗攥成了拳。

他抿了抿嘴,沉声道:“我们没有资格这样去评判一个……我们无法随时看到的人。”

蒲灵韵一愣:“小师兄?”

顾非敌道:“言多必失,不要在人背后说道了。走吧。”

蒲灵韵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听话地乖乖闭上嘴,跟着顾非敌来到农舍外,在那中年男人身边站定。

顾非敌目不斜视地在那中年男人身边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农舍一间偏房的房门。

见那扇门仍旧没有动静,他面色微变,转过身,看向那中年男人,双唇轻轻翕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用力攥紧了拳头。

宿殃是被范奚从睡梦中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反应了半天才惊觉天色已然大亮。

“圣子!对不起!”范奚满脸纠结地看着他,不住道歉,“都是我的错!我早起练功时,见您睡的正香,不忍心叫醒您。可谁知……这、这竟然是一场考核……”

听到范奚的话,宿殃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而起,也来不及整理衣衫,便一把推开房门,向农舍中看去。

这时中年男人已经点齐了晨起练功的少年,正准备出发。

院子里,还有些起晚了的年轻侠士,一个个都在捶胸顿足,满脸懊丧。

奇怪的是,当所有人看到撑着门框、衣衫不整、面带惊惶的宿殃时,脸上不管是志得意满还是懊恼万分,竟齐刷刷地变成了一种无比默契的幸灾乐祸。

“圣子……”范奚犹犹豫豫唤了一声。

宿殃的目光从院中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看不清神色的顾非敌身上。

只一眼,他心中焦急情绪就忽地平静了下去。

是了,无论如何,只要顾非敌能进小玉楼,这剧情就不会偏差太多。反正之后的剧情里,也没有他和顾非敌的对手戏了,他在这里淘汰,或在下一关淘汰,其实并没有区别。

况且今天早上这事儿,也怪他昨晚没有提醒范奚,自食其果罢了。

想到这里,宿殃歪着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慵懒的笑容,问范奚:“你赶上了?”

范奚尴尬地点了点头。

宿殃一扬下巴:“那还不快去?我好困,回屋再睡会儿……”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进屋,毫不留恋,惹得院里院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第10章:意外的麻烦

“既然人已经齐了,我们便上山吧。祁老,王恪告退。”

带队的中年男人说着,向祁老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少年侠士们跟在他身后,沿着青石板路上山,一个个都难掩激动。

顾非敌脚步略有些迟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

蒲灵韵疑惑:“小师兄,走呀?”

顾非敌咬了咬牙,又攥起拳头,犹豫片刻,这才扭头准备离开。

“少年人啊……”

农舍门口,闭目养神的祁老忽然开口。

中年男人虽已经走出一段路,却依然在听到这句话时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那老翁,恭敬道:“祁老还有什么吩咐?”

老翁却没搭理他,只闭着眼睛,缓缓道:“……少年人。有时候,一个决定,或许会让你在短时间内占尽优势……但在今后的日子里,每每当你回想起这一刻的沉默,它就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你心里,永远无法拔除。习武之人若是被影响了心境,于心法进修恐多有碍呐。”

顾非敌倏然抬眼看向那老翁。

可那老翁却闭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中年男人此时也不急着走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这二十几个少年侠客,等待被祁老提点的那孩子主动站出来。

祁老在小玉楼待了不知多少年,却总是一副不理俗事的模样。能劳他亲自开口,想来那孩子资质应该极佳,让他老人家都不忍眼看着人误入歧途,这才出言相劝。

顾非敌垂下眼睫,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片刻,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转身面向农舍前的老翁,抱拳施礼,道:“多谢长者提点!”

随即,他又转向山道上站着的中年男人,垂眼颔首,说:“先生,其实院中还有一位少侠练功十分勤勉。我昨日入睡前便见他在院中习武,直至我清晨醒来,才见他回屋休息。想来……他没能在辰初之前起身,也是昨夜太过刻苦的关系。”

中年男人眉梢微微扬起,笑问道:“哦?是哪位少年?”

顾非敌道:“是魔……殷昙神教的,宿少侠。”

他这话一出,山道上的年轻侠士们立刻乱成一团。

蒲灵韵急道:“小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

徐云展也皱眉问:“非敌,这是真的?”

顾非敌顶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昨夜从月上中天便在院中习武,直到天际泛白才歇下。”说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艰难道,“非敌惭愧,之前……竟想瞒着……”

“少年心性,难免犯错。”中年男人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顾非敌抬起头,毫不躲闪地看向中年男人,道:“非敌明白。”

中年男人又笑了笑,说:“不过既然犯了错,即使已经承认,惩罚却不能免。你可有异议?”

顾非敌还未开口,蒲灵韵先焦急道:“先生!非敌并不是有意隐瞒。要说犯错,也是先生您说‘辰时初在院中的人’才有资格通过。”

徐云展站在一边,有意上去捂蒲灵韵的嘴,却碍于那中年男人在场,没敢逾越,只用力拽了一下蒲灵韵的衣袖。

蒲灵韵却毫不在意,继续道:“就算那魔……宿少侠昨夜练功勤勉,也毕竟没能在辰时初醒来呀!灵韵认为,先生不该罚非敌,只让人去请宿少侠出来就是了。”

中间男人面色严肃地看向蒲灵韵。

蒲灵韵眼中虽然流露出忐忑不安,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勇敢地迎了上去。

中年男人忽然笑出来,道:“你胆子倒是大,不惜顶撞我,也要挺身维护同伴,有些江湖儿女的气性。”

这话听着不像责备,蒲灵韵面上一喜。

却只听那中年男人继续道:“不过,他是不可能不受罚的。”

蒲灵韵:“可是先生——”

“顾非敌,我就罚你亲自去将宿殃从屋里请出来吧。”

中年男人无视蒲灵韵,直接向顾非敌下令。

顾非敌先是一愣,随即抱拳施礼,道:“是。”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农舍走去。

范奚唤了一声:“哎,那个……”他扭头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问:“我能不能一起去?宿殃与我交好,所以……”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道:“这是给顾非敌的惩罚,旁人不要插手。”

范奚扁着嘴,默默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顾非敌走进农舍院落,在四周围观的少年侠客们的注视下,来到宿殃住的那间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宿殃其实早已起身,也听到了刚才在山道上顾非敌和中年男人的那番对话。他虽然没想到自己昨晚失眠跑出来练功,竟然会被顾非敌和那老翁看到,但这场考验在剧本里他也是应该通过的,所以他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

只是,他遇到了点意料之外的麻烦。

看着手中理不出头绪的衣衫,宿殃忍不住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有点后悔昨晚出去跳了一场舞,也非常后悔刚才回屋自暴自弃地把衣服一气儿全脱了钻被窝。

魔教的服饰极为繁琐,里三层外三层,又为了身形飘逸,到处都是系带垂绦。当初剧组的古装戏服看似花团锦簇,但其实袍子和腰带都是粘扣挂钩直接扣上的。而前些日子他刚穿来,也有花侍在身边伺候,除了简单的中衣外,这些复杂的外袍都是花侍帮他穿的。

这时身边人都离开,宿殃才发现,他这位在江湖赫赫有名的魔教圣子,竟然变成了一个低能儿童!

房门再次被叩响,紧接着是顾非敌的声音。

“宿少侠,在下顾非敌,特来请你……”

“我知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宿殃最终无奈道,“不过我遇到点麻烦,你稍等。”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啊,如果能让范奚来帮我个忙,就更好了。”

宿殃知道小玉楼里的人一定也都耳聪目明,那中年男人肯定听得到他这句话。

果然,下一刻,那中年男人道:“顾非敌,去看看宿殃需要什么协助。你帮他解决,这罚便算你过了。”

宿殃:……

不是,你这大叔,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这幅样子给顾非敌看,是罚顾非敌还是罚他啊?!

顾非敌又敲了敲门,问:“我可以进去吗?”

宿殃把手里的衣衫往床榻上一丢,抬手按着额头。

犹豫片刻,他还是只能答应:“……行吧,你进来。”

顾非敌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发丝凌乱、只穿着中衣的宿殃站在床铺前面。

魔教的中衣,上身是半袖款式,两条小臂光溜溜暴露在外,下衫虽是长裤,但洁白的蚕丝微微透明,衣料下隐隐透出肤色。

这副模样在宿殃看来已经足够保守,但落在顾非敌眼中,却和一丝不挂几乎没什么分别。

顾非敌的脸上骤然空白了一瞬,随即双颊飞红,嗫嚅道:“你、你……你……!”

半天也没“你”出一个所以然。

宿殃被他这反应弄得也有些尴尬,运起内力,传音入密,向顾非敌求助:“这衣服太复杂,以前都是花侍帮我穿的,我自己……不会弄。”

顾非敌:!!!

门外抱着胳膊一脸正经的中年男人忽然被自己唾沫抢了嗓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农舍外闭目养神的老翁,脸上胡须也诡异地颤动着,似乎憋笑憋得有点辛苦。

宿殃从床上的衣堆里捡出一件纱衣,披在身上,传音道:“你只要告诉我怎么穿就行,不必亲自帮我。”

他也知道,让顾非敌亲手帮他穿衣服,几乎等于羞辱顾非敌。他没有这个作死的爱好,况且剧本里也没有这一遭,他还得尽量避免两人不必要的接触。

顾非敌听宿殃这么说,松了口气,用传音指点他该如何寻找衣服内暗藏的系带,将这些复杂得媲美礼服的衣物穿好。

忙活了半天,宿殃终于把全部七零八碎的布料弄到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又将只有装饰作用、毫无必要的各种丝带挂绳一股脑全拆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禁不住向顾非敌抱怨了一句:“真是麻烦,简简单单的布衣劲装我觉得就很好啊!”

说完,他扒拉了一下满头长发,成功把半松不松的发带也给扒拉了下来。

宿殃:……

顾非敌:……

宿殃看着落在地上的发带,犹豫片刻,道:“没所谓,散着吧。我们耽误太久,该走了。”

他实在是搞不定这头长发,索性也不挣扎了。

宿殃回身从床上拎起包裹,转头便看到顾非敌上前把地上那条火红的发带捡了起来。

顾非敌一言不发地将发带递给宿殃,眼睫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

宿殃看着少年安静乖顺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也对,顾非敌再怎么强,眼下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青葱少年。放到现代,不过刚刚上高中的年纪,正是最朝气蓬勃又稚嫩青涩的时候。

宿殃不自觉地开始代入前辈长者的心理,伸手从顾非敌那里接过发带,笑道:“谢谢。”

第11章:虚构的故事

宿殃拿了行李和发带,从顾非敌身边擦过,正要迈出门,忽然被唤了一声。

“宿殃。”

少年仰起脸,一双璨如星辰的眸子认认真真地看过来。

他声音很低,吐字却极为清晰:“我为之前的隐瞒,向你道歉。”

宿殃不由得一愣。

随即,他想起来,依照剧本的人设,顾非敌的确是这样一个干净通透、几乎没有丝毫阴暗面的主角。他天赋极佳却从不骄傲自满,甚至比旁人都要刻苦许多。即使他偶尔因为年少气盛犯了错,也勇于承认和承担,几乎……是所有正能量的化身。

就像现在,顾非敌分明还是看不上他这个魔教圣子,却依然会毫不逃避地服从惩罚,并且认真向他道歉。

面对这样的顾非敌,宿殃突然就有些端不住人设了。

他怎么狠得下心对一个用这种眼神看向他的小少年冷嘲热讽呢?

他根本恨不得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狠狠地揉一揉脑袋!

好在,剧本里并没有这段剧情,宿殃也不需要非得嘲讽顾非敌一通。

他努力忍住伸手去揉人脑袋的冲动,微微挑起嘴角,冲顾非敌露出一个无害的、鼓励的笑容。而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把所有可能性都留了白。

顾非敌被宿殃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怔住,视线随着宿殃的离开而失去落点,显得有些空茫。

片刻,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这才快步走出门,跟在宿殃身后回到山道那群少年侠士中间。

见两人归队,中年男人看了宿殃一眼,眼底不禁浮起一层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道:“人齐了,走吧。”

这回祁老没再开腔,一群少年少女便跟在中年男人身后,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范奚凑到宿殃身边,道:“还好圣子昨晚用功被那老翁发现,否则可要亏死了!真看不出,那自诩武林正道的顾非敌,竟然也会揣小心思……”

宿殃淡淡地看了范奚一眼,道:“他已经领了罚,就别总提这一茬了。”

范奚愣了一瞬,见宿殃脸色不似玩笑,立即改口:“圣子说得对,孰能无过,何况他已受了教训。”

宿殃“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有那中年男人带队,队伍里纵使仍有对宿殃不满的人,大家也都不敢说什么。一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赶路,很快便沿着山道来到山顶的一处平台。

这片平台位于半山腰,面积约莫有之前那农舍的两倍大,铺满了洁白的石砖,打理得极为平整干净。

大家被中年男人领到平台尽头,才发现这里是一道悬崖。

悬崖下浓雾缭绕,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平台对面是一处自悬崖云雾中直立而出的、仿佛被巨斧砍成树桩的断山。平台与那断山的崖壁以一道成人手臂粗的铁索相连,断山的再远处,依稀可见一座耸入天穹的山峰。

看到这幅场景,所有年轻侠士们都惊得呆在当场。

从年少时起,他们便常听家中长辈讲,江湖传说小玉楼坐落在一处遗世独立的孤峰,只能通过一条连接着“树桩台”的锁链抵达。

然而当他们真的亲眼见到这个场景,才明白,不管长辈的叙述多么详尽,不管画中绘出的小玉楼多么栩栩如生,最终,只有站在此处的这一刻,他们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处孤峰带给他们的震撼。

中年男人在崖边站定,道:“你们是来小玉楼参加遴选的,这道铁索桥你们不必独自走。我会带着你们一个一个过桥,没有轮到的,先在此等候。”

说完,他伸手点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少年,向他抛出一段绳索,道:“将绳圈套在手腕,尽量用轻功过桥。实在撑不住时,我会助你。来吧。”

那少年套好绳索,略有些紧张地向身边好友点了下头,率先踏上铁索。

中年男人抓着绳子的另一端,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少年身后,轻轻巧巧地跟了上去。

宿殃站在崖边,看向眼前充斥着奇幻色彩的场景,心下不由唏嘘。

他当初在剧组时,遇到这种大场景剧目,都会在影棚的绿幕布下拍摄,将来由后期加入渲染好的场景模型。所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宿敌》世界中,小玉楼所存在的孤峰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样气势恢宏的悬崖、断山和高峰,若是真的出现在现实中,恐怕会成为名扬世界的风景胜地。

如此想着,宿殃又上前一步,几乎紧贴着悬崖边站定,任由峡谷中的风将他未束起的长发吹乱,随着他宽大飘逸的衣摆,猎猎翻飞。

他本就气质昳丽,不似凡间颜色,这样站在风中的时候,更显得整个人都飘忽起来。他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他并不属于、也并不在乎这个世界,随时都可以随风而去,羽化成仙。

顾非敌看着这样的宿殃,蓦然有些失神。

谁知,下一瞬,眼前这几乎于世不容的唯美画面突然被一道翠绿的身影打碎。

范奚忽然跃入视野,凑到宿殃身边,嬉皮笑脸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宿殃点了点头,将手中赤红的发绳递过去。范奚接过发带,走到宿殃身后,用手指拢了拢他长及腰臀的青丝,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梳子,帮宿殃梳了个简单的发辫。

顾非敌忽然冷哼了一声。

徐云展顺着顾非敌的目光看过去,皱眉低声说:“呵,那个范奚还真是殷勤,给人梳头这种伏低做小的事儿也不嫌弃。”

顾非敌抿了抿嘴,转身不再看那两人,随口道:“那也是他自己乐意帮人梳头的,说不定,他还愿意亲手帮人穿衣服呢……”

徐云展诧异:“这话怎么说?”

顾非敌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随着那中年男人一次次离开,等在平台上的少年们终于开始试探着谈论起之前那场毫无征兆的考核。

有人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足够勤勉,也有人在感谢身边的好友将他早早叫起,还有些人低声惋惜几个熟识的人没能通过。

这个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说到了宿殃身上。

“魔教中人行事就是奇怪,旁人都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倒大半夜的不睡觉,去院子里练武。也不知是不是练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功夫。”

“魔教的功夫,八成不是什么正派的路子。”

“要我说,没准儿他根本不是彻夜修行,只是顾少侠恰好看到的都是他正用功的时候。中间那段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他若是回屋睡了,谁能知道呢?”

“这话说得在理……”

宿殃默默听着少年们的私下议论,也没生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或许是因为穿越,周围人的话在他听来,都是评价“魔教圣子宿殃”的,与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虽然占了宿殃的身份,却依旧没什么太大的代入感。仿佛是在看一场全息电影,虽说每件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他却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虚构的角色,这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故事罢了。

忽然,人群中某个少年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顾非敌之前试图隐瞒宿殃练功的做法,倒还真让我吃了一惊。”

另一人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我还以为像顾非敌那种人,是不会打小算盘的。”

又有人插话道:“那怎么能,虽说顾盟主行事磊落,但腾云阁家大业大,其中的阴私事物必定也不会少。我看,那顾非敌未必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

听到这些,宿殃忍不住皱了皱眉,扭头看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人。

那几人丝毫未觉,依旧在低声谈论顾非敌、顾盟主和腾云阁的八卦。

“说起来,我曾听闻,顾盟主年少时,似乎与当今魔教教主是同一年进入小玉楼的,两人曾经还极为要好。只不过,从小玉楼出师之后,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反目,魔教教主因此血洗中原,这才坐实了‘魔教’的名头。”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

“确有此事,据说两人是因为一个女人闹翻了脸,这才分道扬镳的。只是有关那女人的传闻极少,有人说,那女人被魔教教主掳走,后来诈死逃生,化身顾盟主的贴身女婢,藏在腾云阁中。”

“对对!还有人说,那女人逃出魔教时,已经怀了身孕!”

“嚯!怀了身孕?!”

“那……这顾非敌,到底是顾盟主的儿子,还是魔教教主的儿子?”

宿殃忽地嗤笑出声。

听到这声笑,终于有人注意到宿殃眯眼看向他们的视线,戳了戳身边还在滔滔不绝的人。那人扭头看过来,见宿殃面色不善,立刻住了口。

宿殃嘴角一挑,冲那群人露出一个狞笑。

“我说过,在背后谈论别人可不是好习惯。我这人一不小心把内力练太深厚了,容易听到些有得没得的骚东西。你们要是再不当心,说不定撞上我心情不好,拼着被小玉楼淘汰,也要把你们这些人的舌头拔下来。”

第12章:石林迷心阵

魔教圣子宿殃在江湖上的传闻一直不怎么好。每每被提到,几乎都是说他性格阴晴不定,脾气极为怪戾。喜欢你时可以将你捧在手心温言软语,转脸不喜欢了,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你斩于剑下。

所以没有人敢怀疑宿殃忽然说出来的这句话,更没有人敢抱着侥幸心理继续胡说八道。

平台上一时间变得极为静谧,只有崖下的风带来枝杈草叶的沙沙声。

顾非敌远远看了宿殃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嘴唇微动,向身边的徐云展传音:“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你也听得到吧?”

徐云展哼笑一声,道:“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想不到以你我……和宿殃的内力,能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种话你也听得多了,我记得你从十二三岁起,就已经学会不去在意这些议论了?”

顾非敌沉默片刻,说:“他们之前诋毁宿殃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想必宿殃也听得到,他却没什么反应。如今话题落在我这里,宿殃却反倒动怒……”

徐云展不由得皱起眉头,严肃道:“非敌,宿殃那厮对你心怀不轨,这些不过是他在耍小聪明罢了,你可不要被这手段迷了心智。”

这一次,顾非敌默然了好一阵,才低声道:“我不会的。我只是觉得,宿殃此人,似乎和江湖传闻并不一样。”

徐云展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非敌,他是魔教圣子,江湖传闻对他有所曲解那是必然,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那一人千面的掩饰功夫。你又如何能断定,你所看到的他,不是他有意让你看到的?你若对他起了兴趣,就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顾非敌苦笑一声,说:“我明白。只是……我今早去叫他时,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总觉得心里别扭。”

徐云展惊问:“今早?你看到什么了?”

顾非敌双眼低垂,脸颊飞起一层不显眼的红晕,嗫嚅道:“他的背上……”

“下一个!”

中年男人的喊话打断了两人说话。

只见他手中拎着绳索,指向徐云展,道:“你来。”

直至日头高升,眼看着约莫巳时中,一行二十六位少年侠客才终于全部被带到了铁索对面的断山“树桩台”上。

树桩台从远处看去虽像是一处极为狭小的圆柱平顶,但当他们真正站在这里时才发现,这片山顶平地的面积似乎非常大,其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巨石,形成了一片嶙峋的石林。

“这里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项考核了。”

那中年男人道:“之前让你们耐心等待,不要入内,正是为了在这里提醒你们,这片石林,其实是进入小玉楼必经的一道阵法。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在石林中运功便会产生震荡,伤及经脉,所以不可用轻功过林。

“这道石林阵由小玉楼楼主亲自设立,至于阵法的关窍,其实我们也并未完全参透。所以,如若你们想入小玉楼,这道石林阵是必经之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取巧。

“有资格入楼的人,会通过石林阵抵达树桩台的另一侧,而没有资格入楼的人,则会回到这一边。另一侧有人会接应通过考验的少侠,至于我,则会一直等在这里,将被淘汰的人送回眉珠山。”

介绍完面前这片石林和考核的方式,那中年男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诸位少侠,现在可以入阵了。”

宿殃抬头看向面前的石林,心道:终于还是来了。

按照剧本的设定,这片“石林迷心阵”其实是一道考验人内心是否澄澈的阵法。越是心无旁骛的人,在阵中看到的路便越简单,也会越快通过这片石林。相反,若是心思太重、城府太深的人,便会在阵中被困许久,最终是通过石林还是被石林遣返,全看他在焦急中内心下意识的反应。

高尚者会迎来柳暗花明,阴暗者则会被驱逐回石林入口,无法通过。

而就像那中年男人说的一样,如果他们在这石林中动用内力,则会立刻被阵中某种震动影响,令经脉受到重创。

剧本中,最终通过考核进入小玉楼的,也仅仅只有顾非敌、徐云展和蒲灵韵三人。

而他,魔教圣子,便是在这道石林阵中被淘汰的。剧情里,他在阵中被困到深夜,最后因为内心渐渐滋生的暴虐,被阵法驱逐出来。不甘心的他不顾劝阻,再次入林,企图用轻功飞过石林,结果被阵法重创,不得不回魔教休养。

虽说这个过场走与不走似乎都于剧情没什么阻碍,但宿殃还是决定不要太特立独行,惹人侧目。于是他还是抬起脚步,带着范奚一起踏入了石林。

他心道:反正最终还是要被遣返的,大不了,到时候用轻功闯石林被伤到经脉那一段剧情,他私下里跳过去就是了。

刚一入林,宿殃就立刻感到了周围气息的压抑,仿佛空气都粘稠了许多。

跟在他身后的范奚也紧紧皱了眉头,道:“圣子,这地方果真古怪,想来那人说不可动用内力,也不是信口开河。”

宿殃点头道:“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我们先走走看。”

范奚:“好的,圣子。”

两人并肩往林内走了一段,宿殃转过一道拐角,兀地一愣。

他竟然透过前方数道石柱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一道狭窄的天空——也就是说,只要他沿着这条直线走过去,便可以轻轻松松通过这道石林阵。

“范二,我觉得我可能眼花了。”宿殃呆滞道:“你看——”

他回过头,正要给范奚指出那条路,却发现刚才还紧跟在他身后的范奚,不见了。

卧槽!

宿殃内心一声咆哮:什么鬼?!

这是阵法还是大变活人的恐怖屋啊?

被吓了一跳的宿殃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虚构的武侠世界,连内力和武功都有了,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

说服了自己之后,他又开始苦恼: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要不要往那道天空下面走?

他到底为什么会直接看到出口的?

他明明只想随便走个剧情就回家的啊!

这剧情……

这剧情已经不是“崩”这么简单的字能形容的了吧?!

他,魔教圣子,能进小玉楼?

开什么国际玩笑!

宿殃闭了闭眼睛,默念道:“行,既然知道出口在哪儿了,我偏不往那边走,这总行了吧?”

念叨完,他傲娇地“哼”了一声,扭头,飞快地向着另一个方向闷头走去。

走了约莫五分钟,宿殃一抬头,又愣住了。

这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甚至可以直接一眼看到尽头,比方才他距离那处透着蓝天的缝隙还要近些。

小路尽头巨石的夹缝里,依稀可见石林阵对面、小玉楼坐落的那道山峰。

宿殃:……

小玉楼,你家石林阵坏掉了!赶紧拿回去修修吧!

宿殃无语凝噎,只能在心里吐槽。

为了不再受到石林阵的蛊惑,宿殃决定:去他的被困到夜晚,老子现在就往回走!早走早超生!

于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认清方向,开始向来时的路返回。

然而这次,他感觉自己仿佛只走了百来步,一抬头,便看到一条笔直笔直的大道出现在他面前。

大道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对面象征性地立着几块巨石,巨石间的缝隙足足能容两个二百斤的相扑选手并排通过。

宿殃……宿殃不敢随便乱走了。

他觉得只要他敢再回头,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这个无厘头的阵法直接送到石林外面去。

他抬手按着额头,默默走到象征性封门的一块巨石旁边坐下,思考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眼下他只有一个人,连个可以商量的对象都没有,实在是太令人纠结了。难道……他真的要在这阵法里动用内力,把自己弄到重伤,再被小玉楼遣返?

可如果小玉楼见他已经抵达出口,不但没有遣返他,反倒用小玉楼中的奇绝手段把他的经脉治好了呢?

思考了半天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宿殃只想用力敲敲剧情君,问一句:您老现在还活着吗?!

呆坐许久,仍旧没有任何一人来到这片出口前的空地,宿殃昨晚熬了一夜的疲惫感终于在这无聊与寂静中泛了上来。

他一边默默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名正言顺地被小玉楼淘汰,一边歪在巨石上,渐渐睡着了。

顾非敌从石林中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靠在巨石上睡着的人看起来极为单纯无害,似乎收起了他浑身肆溢的邪气。他眉头舒展,那双带笑时如酒般旖旎、动怒时如刀般锋利的眼睛,此刻正轻悄悄地闭着。就连眼尾挑着的那颗红痣似乎也沉静了下来,比起鲜血,倒更像是一粒小小的珊瑚珠。

认出那是宿殃,顾非敌满脸错愕。

他浑身僵硬地在原地枯立许久,身侧拳头攥紧又松开无数次,才终于缓缓抬脚,从巨石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第13章:谁是第一名

宿殃睡得并不踏实,一是心里装着事儿,二是石林中的阳光太过耀眼。若不是他实在困倦,是肯定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睡着的。

所以顾非敌的脚步刚刚靠近,宿殃便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子,看到第一个抵达这处出口的是顾非敌,丝毫没有感觉到惊讶。

在剧本里,主角顾非敌毫无疑问是内心最通透、对武学最心无旁骛的角色。他走出石林阵用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打破了小玉楼自建楼以来的最高纪录。正是因此,他入楼便被资历最老的师父挑走,悉心教导。

后来,他又误闯小玉楼后山藏珠阁,获得了隐世强者的指点,从而成长为真正可以独步武林的一方豪侠。

可以说,顾非敌的成神之路,就是从他踏出这片石林迷心阵开始的。

宿殃靠在巨石上,抬头看向背着日光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非敌,心下难免有些诧异:都到这儿了,他怎么不出去?

“你为何不出阵?”顾非敌面色平静地问。

宿殃:……

好么,原来又是他的锅。

可他真的不是自愿来到这儿的啊!

宿殃努力端起架子,勾起唇角冲顾非敌露出一个邪性的笑容,拖了长音道:“我呀,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小玉楼呢。”

顾非敌脸色微变,问:“为何犹豫?”

宿殃想了想,参考江湖对魔教圣子的传闻,说:“我可是最不喜欢规矩的,也尊、养……娇贵惯了,没有美人儿伺候我吃饭穿衣,我可受不了。这小玉楼一看就是个规矩大的地方,我得好好想想,要不要把自己拴在这里……”

顾非敌道:“小玉楼会成为江湖传说,正因为这里是武学巨擎,江湖其他门派无能出其右。你若因为贪图享乐,便这般挥霍天赋,将来恐怕很难在武林立足。”

宿殃挑了挑眉,笑道:“那不正好?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呀!”

顾非敌脸上终于显出怒色。

他咬牙半晌,沉声道:“我不需要你如此处处相让,你我胜负高下,本当公平较量!你先到此处却不出阵,好,那我也不出去,你我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区别!”

说着,他竟然真的转身走到与宿殃相对的那块巨石边,盘腿坐下,不再搭理宿殃。

宿殃这下傻眼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顾非敌是被他那句“你应该为此高兴”伤了自尊,反倒在心里吐槽:这顾非敌什么时候还有中二少年的设定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主角拒绝走出石林,这个情节要是继续下去,肯定会影响到整个故事的走向。

宿殃头疼地抬起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化解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尴尬。

“哎,顾非敌。”

他轻声唤道:“你这样做不值得。我是真的不想进小玉楼,不是要让着你。你这样跟我杠,是你自己的损失知道不?”

顾非敌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

宿殃继续劝:“你自己也说了,小玉楼是江湖传说,武学……嗯,圣地。所以你可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顾非敌道:“那你又为何不愿入楼?”

宿殃默了默,说:“我是真的不喜欢规矩,这儿连入楼都这么大规矩,我可受不了……”

顾非敌又不说话了。

宿殃佯怒道:“你怎么这么倔!你不出阵,不进小玉楼,到哪儿去学‘归巢卷’,你还想不想——”

“你说什么?”

顾非敌打断宿殃的话,目光如箭,倏然向他刺来,沉声道:“你知道知还经归巢卷的下落?它在小玉楼中?!”

宿殃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的嘴巴扇掉。

但是,在顾非敌眼前,他不得不端稳人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我、我魔教的消息来源当然不能告诉你,但你需要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这里。”

他这回没有把话说死,因为他也不知道剧情到底还在不在线,万一他的到来把“归巢卷”也扇没了呢?

顾非敌垂下眼睫,神色挣扎了好一阵,才道:“虽说如此一来,我的确该入小玉楼,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你将遴选魁首让给我。”

宿殃被气乐了:“你这孩子,不能因为你姓顾,就这么固执啊!”

顾非敌道:“我已经十六岁,不是孩子了。”

宿殃虎着脸,严肃道:“既然你已经十六岁,不是孩子了,就该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你是武林稚虎、正道雏鹰,江湖白道的期望,又何必跟我这个魔教妖孽杠上?”

这回,顾非敌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

他缓缓抬起视线,盯着宿殃的脸,认真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什么妖孽。另外……你们不是自居‘殷昙神教’吗?你又为何遵从武林白道,以‘魔教’自称?”

宿殃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反驳。

当初拍戏时,他也都是自称“魔教”的,谁知还会有“殷昙神教”这一层设定?

顾非敌继续说:“这道石林阵,其实名叫‘石林迷心阵’。你若真如传言那般,心思诡谲、城府极深的话,想来也不会比我先抵达这里。宿殃,江湖人都看错了你,我曾经也错了。”

听到这话,宿殃一愣。

他忽然就明白这整件事的症结在哪里了。

石林迷心阵考验的是入阵之人的内心是否澄澈,是否足够心无旁骛,是否目标明确且坚定……

魔教圣子出身藏污纳垢的魔教,耳濡目染之下,难免心思深沉、三观不正、性情暴戾,不能通过石林阵便成了必然。

而他,却来自现代社会一个小而单纯的家庭,从小被奶奶宠着,又因为长得好看而处处得人宽容,即使后来误入娱乐圈,也在还没有见识过任何阴暗的时候就穿来这里了。

这样的他,事实上,甚至比自幼成长在腾云阁的顾非敌还要单纯些。

更何况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走剧情,回现实。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不在意这里任何一个人,更不会被铺天盖地的诋毁影响到心志。

石林阵看到的不是“魔教圣子宿殃”,而是他,这道来自剧本外的灵魂。

宿殃缓缓攥紧了衣袖,一时间有些迷茫惶惑。

就算知道了他失误闯出石林阵的关窍,他也无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都说学坏容易学好难,但其实,让他在一瞬间变成一个城府极深、捉摸不定的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没有任何办法把自己反困进石林阵中去。

顾非敌凝视着宿殃,忽地,他眉头微动,有些诧异。

“你在怕什么?”他忍不住问,“你看起来很紧张,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宿殃闭上眼睛,颓然道:“……我没事。”

他缓了缓,徐徐开口:“顾非敌,你该快些出去的。小玉楼里有你的机遇,要是错过了,实在可惜。至于我……我不能入小玉楼。”

顾非敌问:“为何不能?”

宿殃一扬下巴,道:“不能就是不能,没有为何。我……必须回魔教。”

顾非敌皱了眉头,凝重道:“可是魔教教主逼迫你?你背上的……我、我是说,我听闻魔教教主并无子女,你……其实是他从民间收养的孤儿?”

宿殃:……

这又是哪里来的设定啊?

魔教教主不是一直在闭关来着吗?

那家伙要等到顾非敌去剿灭魔教才会出现,而且几乎立刻就被秒了!

见到宿殃投过来的复杂目光,顾非敌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我明白了。”

宿殃几乎抓狂:我不明白!

顾非敌道:“魔教教主如此逼迫你,你就更该进小玉楼才是。只有变得更强,才会不再受制于他人,也不必再……忍受屈辱。”

宿殃和顾非敌说不到一起去,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正色道:“你赶紧走吧,我是不会进楼的。”

顾非敌沉默片刻,说:“你若不出阵,我便也在这里等着。”

宿殃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顾非敌。

顾非敌迎上宿殃的目光,毫不退缩。

许久,许久。

“你俩……在做什么?”

徐云展好不容易从石林迷阵里绕出来,一抬头就看到面前挨着石林阵出口的巨石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

他立刻一步跨到顾非敌身前,挡住宿殃的视线,怒道:“你这妖孽,又想对非敌做什么?!”

宿殃终于收回目光,眨了眨发疼的眼睛,闷声道:“你该问他想对我做什么……”

徐云展冷哼一声,回头将顾非敌从地上拉起来,道:“不要搭理他,非敌,我们走。”

说着,就要把顾非敌往石林外面拽。

顾非敌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一用力便将徐云展扯了回来。

他严肃道:“宿殃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可他不肯走出石林阵。我不愿受他恩惠,若他不是第一个走出去的,那我也不会踏出这石林半步。”

宿殃本以为徐云展在听到这句话时,会责怪顾非敌死心眼。

可他没想到,徐云展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一脸震惊地转身,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一个走到石林阵出口的,竟然是你?!”

第14章:不必挣扎了

宿殃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没骨头似的斜倚在石头上,不想答话。

徐云展的目光在顾非敌与宿殃之间转了两圈,也默默地闭了嘴。

一时间,这片空地又恢复了诡异的静谧。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几乎同时从石林阵中走了出来。

蒲灵韵抬眼便看到站在场中的顾非敌和徐云展,立刻飞奔过去,笑道:“我就知道小师兄你一定是第一个到的!怎么不出去?是在等我们一起吗?”

另一边,范奚的目光从顾非敌一行人身上扫过,见到出口边的宿殃,眼中不由显出一丝惊愕。

这时蒲灵韵也发现了宿殃,皱眉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宿殃还没说话,顾非敌和范奚倒同时开了口:

“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是第一个到的?!”范奚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扭头看向宿殃,又不解道:“那为何不出去?”

宿殃抱着胳膊端起魔教圣子的架子,无所谓地说:“啊,不想出去。我不想进小玉楼。”

这个答案果然把刚到场的蒲灵韵和范奚都惊愣了。

半晌,范奚率先回神,皱眉严肃道:“圣子可是认真思虑过的?”

宿殃点点头:“是啊。”

范奚忽地挑唇笑了,用眼角睨着顾非敌,问:“所以我们的顾少侠,是因为你不肯出这石林阵,便也要留在这里?”

宿殃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端起架子道:“嗯,他说不愿受我恩惠。”

范奚嗤地一声笑出来,道:“那好啊,你们谁都不愿做这魁首,那我来好了!”

说着他抬脚就往石林出口走去。

顾非敌一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范奚拦在半路。

范奚笑道:“我早就听闻,腾云阁顾盟主最是讲究道义,却不想顾少侠作为他的独子,腾云阁的少阁主,行事竟如此霸道,不但想绑架圣子,还阻拦其他参选侠士通过石林阵……这难道就是腾云阁的做派?”

他这一句话,把顾非敌三人和宿殃问得都是一怔。

顾非敌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你不是绑架圣子,为何要用自己的前程要挟他?”范奚问。

顾非敌:“我没有……”

“入不入小玉楼是圣子自己的事,他既已做了决定,你又以何身份去替他做另一个决定?”范奚问。

顾非敌:“我只是……”

“你不是不愿受他恩惠,你只是不愿将来被人诟病,说是因他放弃入选小玉楼,你才能在江湖闯出名堂来。”范奚笑道:“你只是在担心你自己的名声罢了,我说得对不对?”

顾非敌被范奚一句一句堵得气红了脸,紧紧攥着拳头,怒道:“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在替他不平罢了!他分明天赋极佳,又潜心武学,却被魔教教主……我、我是不忍见他明珠蒙尘……”

宿殃看着顾非敌被范奚说得百口莫辩,突然竟有点想笑。

他知道,顾非敌其实并没有说谎——他的人设自始至终都是极为阳光、单纯无害而又勇往直前的。或许因为年轻,他常常想到什么便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却考虑不到身边人的感受。但是,他的出发点却绝不会是自私且阴暗的。

就像眼下这件事,顾非敌百分之百只是单纯地坚信着“先到者胜”罢了。

其实这样的性格作为虚构人物还不错,但眼下宿殃真的把顾非敌当一个人看的时候,难免觉得他固执、孩子气,令人很难办。

忽然,一直未曾开口的徐云展笑出了声,他伸手拍了拍顾非敌的肩膀,道:“非敌,你别被他们胡搅蛮缠骗过去了。”

顾非敌不解。

宿殃也一脸疑惑。

只听徐云展继续道:“范少侠能通过这石林阵,恐怕刚才那一大段说辞,其实都不是出自本心吧?现在我很有理由怀疑,江湖上关于宿少侠的那些传闻,还有他高傲不可一世的态度,其实都是他故意装出来,迷惑世人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通过小玉楼石林迷心阵的。”

宿殃:……

智慧型男配好讨厌!

徐云展见宿殃和范奚都沉默了,又笑着问:“只要宿少侠能认真且毫无隐瞒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劝非敌先一步走出这石林阵,如何?”

宿殃耍赖:“我凭什么回答你!”

徐云展不以为意,直接提问:“宿少侠声称不愿入小玉楼,却又为何要来参加遴选?为何要在眉珠山取得玉铃铛?为何要用全力通过山门前的内力考核?为何承认昨晚彻夜习武?为何……甘愿步入这石林迷心阵?”

——因为是剧本安排的。

然而宿殃不可能这么回答。

于是他一双眼睛瞪着徐云展,心里气得不行。

他就说!智慧型男配真的惹人讨厌!

“我也想知道,小弟弟你是哪里看不上我们小玉楼,突然就不想入楼了?”

兀地,一道雌雄莫辨的笑语声在众人头顶响起。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将场中五个人都吓了一跳。

石林阵出口的巨石顶端,坐着一个身穿正红华服,面容与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

他……或她,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托腮,眯着眼笑看向宿殃,道:“这位漂亮的小弟弟,不如解释给我听听,你来参加遴选,层层表现优异,更是不足一炷香便来到此处,又为何突然不想入我小玉楼了?”

这话一出,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宿殃身上。

不足一炷香便出阵了?!

这是什么妖孽的天赋?

不,这是什么绝世的纯真无邪啊?!

据传,在此之前最快通过小玉楼石林迷心阵的人,正是如今的武林盟主,腾云阁顾若海。而他,当初也用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出来。

红衣人等不到回答,又轻笑一声,催促:“小弟弟,说话呀。”

宿殃终于从巨石上站起身,抬头看向红衣人,道:“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那应该已经听到我跟顾非敌说的话了。我是安逸惯了,日常起居需要美人伺候,小玉楼……规矩太大,我不想进。”

红衣人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宿殃的心口,道:“这些说辞我是不信的,因为我听得出,你心跳乱了。小弟弟,你,在说谎。”

听到这狗血台词,宿殃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红衣人又道:“有趣儿得紧,你这小家伙满口胡言乱语,谎话信口拈来,却竟能在一炷香内走出这迷心阵……如此妙人儿,我可得把你收在我的院子里,好好研究一番。”

宿殃无语,心下飞快地琢磨该怎么才能把这个渐渐脱缰的剧情重新拉回来。

要不就真的动一动内力,把自己弄成重伤算了!

就在宿殃正要气提丹田的瞬间,一个淡淡的女声插话进来:“赤彤,不要逗他了。他既已走到这里,入不入小玉楼便不是他说了算的。如若不能潜心修行,将内力修至更高一层,任谁也无法反向通过这石林阵。宿殃,你可明白?”

宿殃:……

并不想明白!

他当初拿到的剧本到底是被删减过多少设定的?他怎么不知道入小玉楼竟然还是半强制的!原着作者这么反人类吗?面对这样的设定,让他怎么才能把一路崩坏的剧情给圆回去?!

最坑爹的是,这横插一杠子的神展开剧情,还没有现成的剧本台词给他参考!

这让他一毕业多年的半文盲,怎么诌得出古人说话拿腔拿调的味道来?

难不成放飞自我吗?

宿殃决定,不管这出声说话的人是谁,只要她敢出现,他就一定要死皮赖脸地怼回去,确保自己不会被小玉楼打乱步调!

随着一道几不可辨的脚步声,之前在小玉楼山门前进行内力考核的白衣女子从石林阵外缓缓踏进来。

宿殃……

可耻地怂了。

白衣女子的双眼依旧迷茫,声音也依旧波澜不惊:“不必再争执孰先孰后,你们在石林阵中的表现,我与赤彤了如指掌。就算有人想抢夺、或是谦让这魁首,也无法获得小玉楼的认可。所以,在此处逗留并无意义,还是随我来吧。”

在场五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见识过这白衣女子那深不可测的内力,没人敢跳出来反驳,最终,都乖乖跟在白衣女子身后走出了石林阵。

走了两步,宿殃看着白衣女子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之前有人挑衅小玉楼被取消参赛资格,那我要是现在闹起来,是不是也会被赶出去?”

白衣女子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视线飘飘忽忽地锁在宿殃身上。

“不会。”

宿殃眼中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

只听白衣女子淡漠道:“我将那两人打伤驱逐,是因为他二人的实力还远未到令人惊艳的程度。而如你这般的天才,在小玉楼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容忍的。若能得小玉楼主许可,就算你想要美人环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所以,你也不必挣扎了。”

宿殃:……

江湖传说小玉楼,你的节操和底线呢?!

第15章:初入小玉楼

宿殃几人在白衣女子的护送下走过断山树桩台另一侧的铁索桥,终于抵达小玉楼孤峰下的正门。

一位玄衣冷面男子站在门下,见几人抵达,上前一步,颔首招呼:“谛聆。”

白衣女子抱拳施礼,道:“墨师兄。”

玄衣男子扫了宿殃几人一眼,道:“用时如此短,都是好苗子。”

白衣女子道:“这几位都是少年天才,我先带他们过来,还要回去与赤彤一起等待余下的少年。劳烦墨师兄先将他们带去客院安置,石林那边的结果恐怕还要再晚些才能知晓。”

玄衣男子点点头,道:“你们随我来。”

小玉楼孤峰脚下有大片大片的翠竹林,林中零星分布着几处白墙灰瓦的小院。

玄衣男子将宿殃几人安置在一处有三个房间的院内,令他们稍安勿躁,说是等石林阵中的结果出来,便会带他们一起上山行拜师礼。随后,玄衣男子便自顾自离开,连杯水都没有让人端来。

院中五人面面相觑。

小玉楼陌生的环境,楼中人奇怪的行事,让他们这五名原本有些不睦的少男少女心中陡然生起一丝对彼此的亲近感,就连最爱闹腾的蒲灵韵都安静了下来。

“这……这小玉楼,是什么规矩?”范奚犹疑问道。

“不清楚。”徐云展眉头微蹙,道,“不过他既然让我们等待,便耐心等待就是。这里是小玉楼,这些人行事奇怪了些,但应该不会有什么恶意。”

范奚扭头看向宿殃,问:“圣子如何计较?”

宿殃还沉浸在他被莫名其妙拐进小玉楼的满心纠结中,一时没听到范奚的问话,有些怔忡地看向小院西厢的方向,目光不知聚焦在哪里。

西厢房门未关,从众人的这个角度,隐约可见房中矮榻的一个边角。

“宿少侠昨夜苦修,许是累了。”顾非敌道,“我们不如各自回房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宿殃恍然回神,听到这句话,低低“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那间西厢房,反手嘭地关上了门。

蒲灵韵终于忍不住,努嘴嘀咕:“他行事如此乖张,也不知是怎么通过那石林阵的!”

听到这话,范奚笑了一声。

蒲灵韵怒道:“你笑什么!”

范奚眉眼弯弯,看向蒲灵韵,道:“你脾气这么坏,也不知是怎么通过石林阵的。”

蒲灵韵:“你——!”

徐云展伸手拦住蒲灵韵,劝道:“好了,大家不日便会成为小玉楼同窗,既能通过石林阵,想必都不是什么奸恶之辈。江湖上那些门派之见,在小玉楼内便不必再提,日后还要好好相处才是。”

蒲灵韵乖乖闭嘴。

范奚轻笑一声,转向顾非敌,道:“想必顾少侠也看得出,圣子他并非恶人。你这小师妹,还要好好管教才是。”

说完,他不看蒲灵韵的脸色,悠然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向东厢,进屋关门。

徐云展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走吧,正屋看起来还算宽敞,你我三人应当可以歇下。”

大家各自进屋,小院又恢复了安静,只余周围竹林在微风中发出的唦唦叶声。

宿殃舒舒服服补了个下午觉,醒来时已是晚霞漫天。

他穿着中衣从薄毯里坐起来,抬手推开窗户,看向窗外被夕阳映成一片金红色的小院。

未经污染的空气很清澈,而他这具身躯也因习武而目力极佳,甚至能够看清竹林尖梢处片片翻飞的细叶。叶片随风,反射着余晖,仿佛金箔流转,波光粼粼。

范奚端着托盘从窗外经过,见宿殃坐在窗口发呆,笑道:“圣子醒了?我刚才在这院子角落发现了小厨房,里面竟然备好了新鲜食材和柴火,还有些现成的冷食糕点,便烧了些水沏茶,正要叫你呢。一起喝杯茶如何?”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掀开薄毯下床开门。

范奚托着茶壶茶点进屋,笑道:“圣子果然有口福,我这才刚……”

他看向转身回床铺拿衣服的宿殃,嗓子里的声音突然卡了壳。

范奚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搁在门口八仙桌上,大步走到床前,拎起床铺上的薄毯,兜头披在宿殃背上。

他神色焦急,力气没控制住,将宿殃直接按坐在了床沿。

宿殃抓着毯子,疑惑道:“怎么了?”

范奚死死盯着仰脸看向他的宿殃。

宿殃刚刚睡醒,神色还有些惺忪,脸颊带着几丝被枕头压出的红痕。他发辫微乱,仰着脸,脖颈的线条绷得直直的,尚未整理好的白纱中衣轻薄半透,领口略敞,锁骨玲珑的弧线半遮半露……整个人在黄昏泛红的光线中,竟有些雌雄莫辨,美得勾魂夺魄。

范奚松开攥着薄毯边缘的手,咬了咬牙,道:“圣子以后万不可大意,这蚕丝中衣质地轻薄,几乎毫无遮拦。你背上的……花……想来也不愿让旁人看到。”

宿殃皱眉问:“花?”

范奚一怔:“你背上的刺青……你不知道?”

宿殃下意识将手伸进领口,越过肩头,向自己背后摸去。

魔教圣子背后还有刺青?

很好,又多了一个剧本里没提过的设定。

从范奚的神情看,这刺青好像还是个挺重要的剧情道具,而且不能随意给别人看到。

宿殃面无表情地想,他当初真的该去拜读一下原着的,好看看那作者的脑壳里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范奚看着宿殃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镇定,咬了咬牙,道:“圣子,抱歉,我不知道你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魔教教主竟然把你当……竟、竟如此行事,你总不能一味忍耐,总要反抗才是。”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如今被小玉楼选中,将来出师,便……不要再回魔教了吧。”

宿殃止住自己的思绪,抬头看向范奚。心道: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藏一半,听着怪难受的。

可他偏偏还不能直接问——魔教花侍知道他记忆错乱就够了,对外人他还是多少得警醒些。

而且他还要跑剧情呢!不回魔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于是宿殃轻笑一声,道:“怎么可能,魔……殷昙神教,那是我家啊。无论如何,我总要回去的。”

范奚抿了抿嘴,道:“那圣子至少……日后小心些,不要再让别人看到你背上的刺青了。”

宿殃点点头,笑道:“好。”

宿殃刚刚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之前将大家带来小院的玄衣男子便再次出现,叫众人一起前往小玉楼正门集合,准备上山行拜师礼。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拿好自己的东西跟在玄衣男子身后出了院门。

那白衣女子和红衣人身后领着三名少年,正站在山脚的青石台阶下等待。

见所有通过遴选的少侠们到齐,玄衣男子只说了句“跟上来”,便转身进门,沿着纤尘不染的山道往孤峰高处行去。

大家都是习武的人,爬座山并不费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就抵达了孤峰半山腰的小玉楼正堂。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开始黯淡,正堂内点起万千烛火,将整个厅堂映得亮如白昼。

奇怪的是,这正堂最上首并排的三张座椅却是空的,并没有宿殃根据剧本想象出的“德高望重的老师父”坐在那里。

整个厅中只有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妖娆女子,正坐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喝茶。见众人到来,她立刻起身相迎。

“谛聆,赤彤,墨韵。”

妖娆女子先和三位小玉楼中人打了招呼,又向几人身后瞥了一眼,笑道:“呀,这次也有女侠入选!这位小妹妹,可愿跟我修习?”

说着,她绕上前,细细打量蒲灵韵,道:“原来是腾云阁顾师兄的弟子,练的可是‘叠羽经’?”

蒲灵韵颔首行礼,大方道:“正是。”

那妖娆女子笑道:“想必你的身法和招式走的也是轻盈灵巧的路子,正适合我来指点你。”

这边两人话音刚落,那边玄衣男子便问:“怎么就你在这里?师尊这次又不出面?”

妖娆女子道:“刚才师尊传信,说要闭关,让我们几个看着挑选合适的少侠指点。祝师兄、文师兄和杨师姐临近突破,这次不会出山,也就只剩我们了。好在你我以前也指点过新人,这次要多帮着谛聆和赤彤。”

玄衣男子颔首道:“如此,也好。”

几名入选少年少女站在一旁,听两人对话听得云里雾里,暗暗交换了眼神,一言不发。

只见那妖娆女子转身从正堂偏厅取来一卷青绿色画轴,将它悬挂在正中央座椅后面。

画中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画像,一手执书,一手执笔,站在绿水江畔的青石上,双眼看向远方。

玄衣男子道:“既入小玉楼,大家便都是‘青波仙子’的学生,日后与我等以师兄弟或表字相称便可。师尊事务繁忙,又时常闭关,你等……向这幅画卷行拜师礼吧。”

所有入选少侠:……

江湖传说小玉楼,到底是怎么样的一朵奇葩?!

第16章:没必要解释

江湖传说小玉楼,是从这里出师的人绝不会在外提起楼中隐秘的,一朵奇葩。

据传,小玉楼的开山楼主是一位女侠,江湖名号“青波仙子”,姓名不详,年龄成谜,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然而这位女侠在江湖中的事迹却极为稀少,似乎除了建立小玉楼外,她不曾做过任何事。

根据小玉楼的规矩,一旦通过遴选入楼,所有侠士便要拜这位青波仙子为师。但事实上,见过这位仙子真身的人,从古至今也寥寥可数。

不过,侠士们在楼中修习时,却时常可以见到一只翠绿小鸟,口衔信笺,在师徒间来往传达信息。

直到如今,小玉楼已立数百年,无数侠士早已化为尘土,而这只翠绿小鸟却依旧在楼中来去。它衔着的信笺上,笔迹也丝毫未有变化。

这一切,让所有有幸拜入小玉楼中的人不禁怀疑,难道青波仙子真的是仙人不成?否则,小玉楼中怎会有如此多世间罕见的内功心法、武学典籍和奇术秘笈?

当然,从小玉楼中出师的人不愿提起它,却并不是因为青波仙子的神秘。而是因为……若是在外提起小玉楼的真实情况,一定会让许多年轻少侠就此幻灭。

就好比现在——

包括宿殃在内的八名少年侠客对着一幅挂画行完了拜师礼,站起身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惨不忍睹。

那妖娆女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道:“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在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骗局。但事实上,小玉楼就是这般没什么规矩的地方。师尊事忙,只偶尔传书告知你我下一步该如何修行。真正指导你们修行的,就是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了。”

“小玉楼从古至今出师侠客太多,不便数辈份,所以不管何时,不论年龄,在楼内这段时间,大家都以师兄弟或表字相称。我表字‘琉璃’,你们可唤我‘璃师姐’。”

她说着,又向众人介绍另外几人:“身穿黑衣的这位,字‘墨韵’,他喜欢被人称作‘墨师兄’。身穿白衣的,师尊为她取字‘谛聆’,你们可称她‘聆师姐’。边上那位……”

“你们叫我‘赤彤’就好!”红衣人立刻打断璃师姐的话,自顾自道,“反正我们年纪也差不多,直接称我表字,还显得亲近些!”

璃师姐笑道:“赤彤与谛聆都是上一期入楼的优秀侠士,年纪也不大,你们若想与他们以表字相称,也是可以的。”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视线落在依旧辨不出男女的赤彤身上,心道:所以,这人到底是男是女?不让人称他……或她师兄师姐,是在有意掩盖性别?

剧本里删了这么些有意思的配角,还真挺可惜的。

赤彤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宿殃,眉梢一扬,向他抛来一个媚眼。

宿殃:……

嗯,这种角色还是删掉的好,不然那部剧可能轻易过不了审。

璃师姐介绍完小玉楼中的几位师兄师姐,又让少年们做了自我介绍,这才悠悠然道:“如此,我们便开始确定谁来指点他们了?”

墨师兄颔首,谛聆与赤彤也点了点头。

璃师姐道:“蒲灵韵练的是叠羽经,走身法灵巧的路子,武器是轻便的双剑,由我来指点最佳。那位青帘派的范奚,也同样修身法飘逸的功夫,便也来我这里吧。”

璃师姐挑完,墨师兄上前道:“我擅重剑、锻体,心法修的也是外功路数。徐云展,你便随我修习。”

说完,他又点了另两个后来走出石林阵的侠士,也都是用重武器与力道派心法的。

等墨师兄选完,一身白衣的谛聆才缓缓开口,淡漠道:“顾非敌的知还经着重内力修行,是以柔韧内力催动迅疾剑招的心法,便由我来指点吧。”

说完,她的视线略微向宿殃的方向偏了偏,最终却一言不发地闭了嘴。

赤彤兴奋道:“哎,我就知道聆师姐向着我。宿殃小弟弟,你以后便跟着我……”

蓦地,一只通身翠绿色的小鸟从正厅窗外飞进来,打断了赤彤的话。

小鸟口中衔着一张巴掌大的信笺,扑棱棱悬停在谛聆面前,待谛聆伸手接下那封信,它这才翻身又从窗口飞了出去。

谛聆默默打开信笺,她身边的赤彤和璃师姐同时凑上来,开口念信里的消息:

“小聆儿,你亲自带宿宿,别把他让给不靠谱的小红。宿宿的进阶心法我找好了,明天就送到你那儿去。对了,宿宿练功需要个有花的地方,非非练功需要个有鸟的地方,你们一起搬去知春苑吧。那边房间虽然少,但有花有鸟,环境最合适。”

顾非敌:……

宿殃:……

宿殃心道:这个师尊的信笺,怎么都是些大白话?

而且这是给他们取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昵称?!宿宿,非非?不看字只听名儿,还以为是在叫青楼的花姑娘呢!

谛聆似乎早已习惯了那位师尊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将信笺折起放入袖中,道:“那宿殃便也随我来吧。”

赤彤却不乐意了:“……啊?!师尊她凭什么说我不靠谱?我哪里不靠谱?!你们把人都分完了,那我怎么办?”

璃师姐扯了赤彤一把,伸手指向厅中余下的一人,道:“那不是还有一个?我记得他是无门无派的自修侠客,能通过遴选必定天资不凡,绝不会堕你的名声。”

场中最后被挑剩下的那人名叫罗隐,只差几天便要及冠,幸而没有被眉珠山林中的阵法排除在外。

这人相貌平平,说不上丑,但也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很容易转脸就忘个干净。从入场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过话,整个人气场极弱,练的功法也中规中矩,之前的表现也毫无亮点。真真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泯然隐于众人。

赤彤瞥了一眼场中面无表情、垂眸静立的罗隐,抬手按了按眉心,道:“行吧,行吧,你这情形也够特别的,就让我来研……指点你好了。”

将通过遴选的少侠们分配完毕,几名师兄师姐便领着各自负责的人离开了小玉楼正堂。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月亮还没有升到天心,蜿蜒的山路一片黢黑。

宿殃与顾非敌并肩跟在谛聆身后,沿着狭窄的山道上行。

他们三人手中都没有备灯笼,山道一侧丛林茂密,另一侧是高高的山崖。好在谛聆身穿白衣,在黑暗中隐隐能看出身形,宿殃与顾非敌才不至于跟丢。

走了一段山道台阶,宿殃脚步突然一空,眼看着就要往山崖下落去。还不等他运起惜花步,顾非敌就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拽了回来。

宿殃顺势抓住顾非敌的胳膊,低声絮叨:“我靠吓死我了!”

下一瞬,顾非敌浑身一震,又猛地把胳膊从宿殃手里抽了出来。谁知宿殃还不及松手,反倒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顾非敌怀里。

好险,宿殃最终还是伸手越过顾非敌肩头,扶住了山道另一侧的矮树。

一丝清浅却存在感极强的花香从顾非敌身上传出,充斥了宿殃的鼻腔。这香味很好闻,宿殃下意识地加深了呼吸,细细嗅闻了两下。

顾非敌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宿殃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收手,直起身站好。

“是我疏忽了。”清冷的女声从山道前方传来,“有光无光,对我而言并无区别,却忘了你们是需要掌灯的。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取灯笼来。”

说完,谛聆转身,飘然向山下疾行而去。

漆黑的山道上,两名少年并排站立,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静谧中,宿殃忽然就有些想向顾非敌解释,说他当初使用怜香回春丸,其实并不是为了日后方便追杀才打下的标记,而仅仅是想救人一命罢了。

然而,出于理智考虑,这个解释他实在没必要说出口。

一则宿殃魔教圣子的人设不允许他向别人道歉;二则,他与顾非敌将来必须敌对,剧情必须要发展到顾非敌率领武林白道去围剿魔教的地步,才能走到他与顾非敌山巅一战的情节。

所以,比起解释当初那丸药的用意,他反倒应该利用那个误会,引导顾非敌将他往更坏处想才对。

想到这一层,宿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丝毫没有被城市灯火掩盖光芒的璀璨星空。

“宿殃。”

先开口的竟是顾非敌。

他顿了顿,低声道:“江湖传闻,你年少时曾经三次走出魔教地域,每一次都会从中原掳走数名美貌少年……”

宿殃听到这里,抿了抿嘴,止住自己想反驳的欲望。

顾非敌继续道:“其实,那些人并不是……并不是你留给自己享用的,对吗?”

宿殃愣了一瞬,不明白顾非敌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之前花侍说过,他的功法在大成之前是要守身的,所以应该还没“享用”过任何人。

但以魔教圣子的性格设定,他肯定不会乖乖承认就是。

于是宿殃揣测着人设,低声笑道:“你问这个,难道……是嫉妒了?”

第17章:入住知春苑

顾非敌的呼吸骤然顿了顿。

他咬牙切齿地站了一会儿,忽地哼笑出声,气道:“我本还有些为你不值,可看你如此不以为意,倒是我多此一问了。”

宿殃借着夜色,很没形象地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谛聆很快拎着一盏灯笼回到山道。

有了照明,宿殃和顾非敌走起路来便不再那么费力。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提刚才黑暗中那场对话,一路无言。

走了大约一刻钟,三人穿过在竹林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垂花门,来到一处栽满了花树的小院。院中树木葱郁,初夏的蔷薇和丁香开得正好,微凉的夜风隐隐送来一股暖融融的香意。

这处院落的面积不小,但被花园和回廊占去了大半,院内只有两间房,分别在院子北面与东面墙下。

“这里便是知春苑。”谛聆抬手将灯笼挂在小院门口的灯架上,道,“有师尊的吩咐,房间应该已经打扫干净,你二人今晚便在此处东厢住下。明日一早,我会带你们去万卷阁挑选进阶心法。以后,我们便要一同在这处院落起居,共同探讨武学。”

说完,她也不等宿殃和顾非敌回话,直接转身离开了小院,留给两人一个清清冷冷的背影。

等到谛聆走远,院中的两人才彼此对视一眼,忽然都有些别扭。

宿殃思考了一下魔教圣子的人设,决定抢先开口。

“咳……既然已经这样,那本圣子就委屈一点,和你一起睡东厢房吧。”他仰着下巴,语气颇为高傲,“你如果敢半夜磨牙打呼噜,吵到本圣子,我可不饶你!”

顾非敌气笑,懒得和宿殃理论,兀自转身,径直往小院东侧走去。

宿殃抬手抓了下头发,跟在顾非敌身后进屋。

东面厢房的面积虽然不算大,但从正堂进去后却分了左右两边卧室。卧室门口各有屏风阻隔,也算给两人都留了私密空间。

见到这样的格局,宿殃松了口气,随便挑了一间转进去,没再和顾非敌说一句话。

摸黑把包裹放在床边的书桌上,宿殃将自己囫囵甩进床铺,有些呆愣地看向古代房舍高高的屋顶和横梁。

哪怕直到这时,他依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怎么就这样离奇地,被一步步推着,真的入选了小玉楼呢?

剧情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就算他穿越的不是剧本,而是原着,身为宿敌的他与顾非敌,也应该不会有这么一段在小玉楼同窗的经历才对。

所以,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撇去小玉楼不谈,下一段两人相遇的剧情,是在哪里?

两年后,秋。

荒原,剑圣疑塚。

宿殃想起来了。

剧本里,他强闯石林阵导致经脉受伤,不得已回魔教休养了两年。再出场时,恰逢江湖谣言四起,说有人在荒原发现了剑圣疑塚的踪迹。

于是他就带领魔教部众去荒原,企图找到剑圣墓,获得剑圣传承。

在那段剧情中,他与短短两年就从小玉楼出师的顾非敌再次相遇。他在那场战斗中,联合魔教花侍与青帘派众人,将顾非敌与蒲灵韵二人逼下一处悬崖——然后男女主角两人就在悬崖下发现了剑圣墓,不但得了剑圣传承,还发展出了感情萌芽。

宿殃有些烦躁,把指甲放在嘴里咬着,心中盘算:两年……很好,至少他还有两年可以耽搁。

只要他也能和顾非敌一样,在两年内从小玉楼出师,就不会耽误去荒原的行程,应该是还有机会把剧情掰回正道上的!

想到这里,宿殃觉得他必须好好努力,刻苦用功才行。要想两年内从小玉楼出师,他可不能继续这样咸鱼躺下去了!

他翻身从床铺上起来,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到了书桌烛台边放着的火折子。

这东西他在剧组见过,来到这里也看花侍用过,只要打开筒盖,轻轻一吹,就能着火,看起来还挺方便的。

宿殃在黑暗中冲着那点暗红的光,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没点着。

宿殃:……

他不信邪,又吹了一口气——火折子还是没着。

“啧,不听话是吧?”

宿殃嘀咕一句,用力握着竹筒,呼哧呼哧又吹了半天。

然而,那火折子仿佛在逗他玩而似的,明明竹筒内亮着暗红色的光,还随着他的吹气忽明忽暗的,可无论他怎么吹,火苗就是坚决不出现!

试了好一阵,宿殃终于不耐烦,将竹筒盖啪地扣上,把火折子往桌上砰地一丢。

不点灯了!

生气!

看什么书!

不看了!

宿殃愤愤转身,正要回床上继续躺着,忽然被屏风旁边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他刚才只顾着吹火折子,竟然没注意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顾非敌站在屏风旁,面色复杂地看向书桌,视线落在刚刚被宿殃丢回去的火折子上面。

“你到这儿来干嘛?”

宿殃自觉丢了脸,干脆先下口为强地抢了话头:“虽然咱俩以后要住一起,但也请你注意影响,不要随随便便闯我的房间。这月黑风高,孤男寡……男……的……咳,总之,你这样闯别人的房间,不好。”

顾非敌淡淡地看了宿殃一眼,没说话,又转身离开了。

宿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就有些懊恼。

他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一点都不符合魔教圣子的人设!魔教圣子那么酷炫狂霸拽,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台词?!

果然,他的功底还不到家,即兴表演什么的,太考验他的临场发挥能力了!

吐槽了自己几句,宿殃也没法改变已经说出口的话,只能懊丧地转身,去包裹里取出《绽莲剑法》,打算还是去院子里借着月光勉强看看。

谁知,他刚刚拿了书准备出门,顾非敌竟端着一盏灯又回来了。

顾非敌将手中点亮的灯放在宿殃的书桌上,又将没点亮的那盏换在手里,道:“你果真是养尊处优惯了,竟连火折子都不会用。今晚夜深了,你要看书,就先用我的灯吧。明日好好练一下怎么点火,免得往后……给小玉楼出丑。”

说完,他便端着宿殃的灯,转身走出房间。

宿殃手里攥着书,几次张口,都没能想到合适讥讽或嘲笑顾非敌的话。

直到顾非敌的身影被另一侧卧室的屏风挡住,那边也悠悠亮起灯火光芒的时候,宿殃才终于认命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坐到书桌边上。

……无所谓。

他心想:就算偶尔被顾非敌扳回一城也没关系,反正他迟早都是要死在顾非敌剑下,回到现代去的。

现代有火柴,有打火机,还有燃气灶,哪个点火不比火折子方便?

哼!会吹火折子有什么了不起!

就着灯光,宿殃翻开《绽莲剑法》,心思渐渐沉浸进去,终于不再胡思乱想。

他一边对照剑法册子里的内力运行路线,一边起身比划着剑招动作,终于堪堪摸到了这套剑法的一点儿门道。

心情一兴奋,宿殃原本就夜猫子的作息时间更乱了套,直到东方天际微微泛白,他才终于难掩疲倦,决定上床睡觉。

顾非敌整理好晨练的衣衫,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时,正看到宿殃房中的灯光熄灭。

他皱了皱眉,最终什么也没说,独自走进院内开始每天的例行训练。

直至朝阳初升,顾非敌练完最后一套剑法,谛聆才卡着点来到院内。

她肩头静静立着一只翠绿的小鸟,手里抱着一摞书,沿着院中卵石小道走到东厢房前。

顾非敌上前施礼:“聆师姐。”

谛聆颔首,将手中的书递给顾非敌,道:“师尊今早传信,说昨晚宿殃又练了一夜,让我将这套功法送来,不要打扰他。你帮我把书送进他房里,我带你去食堂用早点,随后去万卷阁,找你需要的进阶心法。”

顾非敌接下那摞书卷,又向谛聆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进屋。

来到宿殃住的卧室,顾非敌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书放到书桌上,视线就被床上的人影吸引了过去。

少年正拧着身子趴在床上,满头乌黑的长发如云雾般铺散。

他怀里抱着被子,半压在身下,一条修长的腿横艮出来,裤腿因这个动作微微提起些许,露出他精致的脚踝和一截白皙的小腿。赤裸的脚丫搭在床沿外,趾尖微微泛着健康的粉红,竟显得无比干净。

他身上轻薄微透的中衣本就由极为顺滑的蚕丝织成,衣摆被他的睡姿掀起一半,露出一截皮肤光洁的腰肢。纯白的衣摆下沿搭在皮肤上,隐约透出下方藏着的一道鲜红——正是那簇如火焰般赤红色的花卉刺青。

仿佛被那一抹红烫伤了眼睛,顾非敌倏然转开视线,双唇紧抿,迅速走到桌前将手里的书籍放下,然后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宿殃的房间。

宿殃被声音吵到,嘟哝了一句,翻身滚进床铺内侧,沉沉睡去。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又被翻起一截,露出他背上一丛如火般鲜红炽烈、却并不存在于世间的正红色昙花。

第18章:九寒吐蕊功

顾非敌跟着谛聆来到小玉楼食堂的时候,恰逢璃师姐带着蒲灵韵和范奚一起到达。

蒲灵韵一见到顾非敌,立刻上前,唤了声:“小师兄!”

范奚四下看了看,挑眉问:“宿殃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顾非敌扭头,敏锐道:“不叫他‘圣子’了?”

范奚抬手摩挲着下巴,笑道:“你很闲啊,竟然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顾非敌闻言道:“自石林阵出来,你对他的态度就有所转变。青帘派最擅趋利避害,当初你敬他,也并非出自本心,这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范奚道:“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势利,我只是觉得,江湖上那些有关他的传闻,怕是被白道诬陷的吧!”

顾非敌还没说话,蒲灵韵先不乐意了。

“他做的那些事都有人证物证,怎么会是诬陷!”她瞪着范奚,道,“被他掳走的那些少年,至今杳无音讯,不知死活。不管他掳走那些少年的理由是什么,生生拆散骨肉亲情,就不能饶恕!”

这话说得没错,范奚张了张嘴,最终沉默。

蒲灵韵得意道:“无话可说了吧?”

范奚笑叹一声,看着蒲灵韵的双眼,问:“你又如何知晓,宿殃他不是身不由己?”

听到这句问话,顾非敌猛然抬眼,目光直刺向范奚。

蒲灵韵扬着下巴道:“他可是魔教圣子,还有谁能逼迫他?就他那副样子,我看也……”

“灵韵。”顾非敌忽然打断道,“多说无益。我们来小玉楼是为了修行,你叠羽经已然突破,今日要去万卷阁挑选进阶心法,不要因为小事耽搁时间。”

蒲灵韵扁了扁嘴,嘟囔:“小师兄说的是,我这就吃饭。”

说完,她一甩头,往摆满了早点的长桌走去。

顾非敌深深地看了范奚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跟着蒲灵韵离开。

范奚眯起眼睛盯着顾非敌,直到他在桌边落座,这才轻啧一声,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

用过早点,顾非敌跟着谛聆来到小玉楼的万卷阁,又恰巧遇到前来寻找重剑剑法的徐云展,两人打过招呼,一起进了门。

万卷阁是小玉楼用来藏书的建筑,占地面积虽不大,但上下足有五层,藏书量极为可观。这里的书籍排列也非常讲究——万卷阁一层摆放的,多为偏阴寒的功法与武学,而越往上层,功法则越偏阳性与炽烈。

徐云展在墨师兄的指点下去往东侧武学书籍区,顾非敌也并未犹豫,直接登上三层楼,向立了“清正”标牌的心法书卷走廊行去。

腾云阁顾家的内功心法,大都偏向清正派,顾非敌修的知还经更是天下公认的清逸素正。他若想修行与知还经相辅相成的进阶心法,或者练习适合他的武学招式,最好继续走清正派的路子。

清正派心法与武学繁多,好在这里的书架整理得条理清晰,还将架上书卷名录标注在架沿,寻找起来倒也方便。

顾非敌在书架间梭巡片刻,抬手从身前书架顶端取出一本《游隼三绝》,翻了翻总篇,又将书放了回去。他沿着清正走廊,从最外侧的书架一直走到最底,取阅了几十本不同的心法书目,却没有任何一本能入他的眼。

直到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晌午的热气从窗口侵入万卷阁,顾非敌还是两手空空。

徐云展手里拿着一套书卷找了过来。

“非敌,可寻到合意的心法了?”

他面色平静,眼角眉梢却难掩喜悦,显然,手里那套武学典籍令他非常满意。

顾非敌将手中的心法放回书架,摇了摇头,眉宇间腾起一丝愁绪。

“小玉楼中功法果然海量广博。”他道,“但……比起知还经,却并没有出色多少,又如何能作为知还经的进阶心法来修习?”

徐云展皱了皱眉,道:“非敌你天赋异禀,又是以知还经打下内功基础的,会有此难处也无可避免。顾盟主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让你来小玉楼修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况且知还经缺失了最后一卷,你只能计它的七八成功效。如此算来,这里的心法,其实还是能够作为它的进阶来修习的。”

顾非敌盯着书架,沉默片刻,道:“若是能找到归巢卷,便是此生不再修任何其他心法,我也心甘情愿。可惜了……”

闻言,徐云展也有些怅然:“是啊,可惜,就连顾盟主也不知道归巢卷的下落。若归巢卷还在,知还经定能超越魔教那六冥葬花功,成为武林最强的内功心法。”

“魔教……”

顾非敌顿了顿,道:“昨日在石林阵时,宿殃倒是无意中透露给我一个消息。”

徐云展挑眉:“哦?什么消息?”

顾非敌道:“他说,归巢卷就在小玉楼中。”

徐云展:“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顾非敌摇摇头,道:“他像是一时口快说漏了嘴,后来急于遮掩,没有透露他的消息来源,我也无从判断真假。但当初在小玉楼山门,聆师姐也曾提过归巢卷,说我或许能在小玉楼有所收获。所以我猜想,归巢卷会不会真的在这里。”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许久,徐云展犹豫道:“可如果归巢卷真的在这里,顾盟主当年来小玉楼时,为何没有修习它?”

顾非敌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

徐云展见顾非敌的神色有些落寞,劝道:“你也不必着急。虽说知还经是清正派心法,可若要选择进阶,还可以去‘玄清’和‘正阳’看看,说不定在那里会有所斩获。顾盟主自创的真鸢剑法本也偏正阳派,或许值得一试。”

顾非敌轻叹一口气,道:“实在没有选择,也只能如此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被徐云展抱在怀里的书册,惊讶道:“竟然是《无锋镇岳》!据传,这是百年前,西域武学天才岳无锋在开山劈石时顿悟的重剑剑法,世间已多年未见。竟然是被小玉楼私藏了!”

徐云展笑道:“能找到它,也是我运气好。”

说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道:“一起去用午饭吧,来万卷阁的路我们也认识了,可以日后再来。你尚未突破‘睥睨卷’,找进阶心法也不急在这一时,或许下次再来能有别的机缘也难说。”

顾非敌想了想,终于笑了,点头道:“也对,走吧。”

……

宿殃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从床上下来,穿着中衣去屋外的水缸里舀水洗漱,又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一身魔教服饰穿好。

这回没人给他梳头,宿殃索性披散着一头长发,在小院里转了一圈,企图找到厨房的位置。

然而,知春苑中除了两间住所外,竟然连一口水井都没有,更别说厨房了。

宿殃按着饿扁的肚子,探头看了看顾非敌的房间,又仔细听了听北墙下主屋的动静,确定目前整个小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人。

他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哼唧了一声,心道:总不能因为他早上没起床,就连午饭也不让他吃吧!

或许,等到中午,谛聆和顾非敌就该回来了?

这样想着,宿殃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屋。

再次踏入卧室,宿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摞经书。

他好奇地凑上前,见那摞用麻线装帧的书册封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四个字都没有繁体,很好认,但宿殃依旧愣了一瞬,才喃喃念道:“九寒吐蕊……?”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书页,还未来得及看清书里写的是什么,一张信笺突然从扉页掉了出来。

宿殃拾起信笺,见上面写着几句风格有些熟悉的大白话。

“宿宿啊,听说你六冥葬花功已经突破大成,这套九寒吐蕊功是给你当进阶心法学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你聆师姐,让她教你。”

“对了,等非非回来,记得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在万卷阁顶层东南角落书架的一本《咎凤业火》里夹着。”

虽说是大白话,但信笺全无标点,宿殃好不容易才把句子理顺,等读明白了信中的意思,他不禁满心无语。

这个师尊的心也太大了吧?

指点顾非敌寻找知还经归巢卷,竟然让他这个“大反派魔教圣子”传话?

他要是有什么私心,就是不告诉顾非敌,那顾非敌岂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那本归巢卷了?

虽然这样吐槽,但宿殃还是将信笺夹回书中,决定等顾非敌回来就告诉他有关归巢卷的事。

不过,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翻开《九寒吐蕊》第一卷 ,打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内功心法到底有什么神奇。

……五秒后。

宿殃啪地合上手中书册,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作为一名学渣,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好。

这内功心法果然和武学招式不一样,没有人指导,别说两年,就是给他二十年,也不一定能靠自己琢磨出门道来。

还是……抽时间去找聆师姐答疑吧。

第19章:绝妙的主意

临近正午,谛聆出现在知春苑,唤宿殃去小玉楼食堂吃饭。

宿殃饿了一上午,闻言立刻丢下手里正温习的《绽莲剑法》,跟着谛聆去认食堂的路。

抵达食堂时,顾非敌、徐云展和蒲灵韵正巧同时到来,宿殃下意识喊了一句:“哎,顾非敌,我有事儿跟你说。”

顾非敌脚步一顿,转身问:“何事?”

宿殃张了张嘴,这才发现,那道信笺上让他传的话他没背下来。

于是他面色一变,顺势演出一个魔教圣子范儿的邪笑,道:“没事儿,就想叫你一声。”

顾非敌狠狠盯了宿殃一眼,懒得和他计较,转身跨进食堂。

见正主都爱答不理的,蒲灵韵和徐云展也不好说什么。蒲灵韵冷哼一声,跟着顾非敌进屋。徐云展倒是眯着眼睛,高深莫测地上下打量了宿殃一阵,这才转身离开。

宿殃咬了咬指甲,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么告诉顾非敌有关归巢卷的事情。

他是反派啊!

还是将来要被顾非敌一剑穿心杀掉的反派!

本来他和顾非敌一起进小玉楼就很不对了,他可不能再把主角的好感度刷太高,否则后面的剧情一样会崩掉。

可是,该怎么让顾非敌意外得知这个消息?

这也实在是太考验他的智商了。

宿殃一边思考这个难题,一边在长桌边坐下发呆。

“圣子您真是贵人,这是等人伺候呢?”

范奚笑着来到宿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从餐桌中心取了一口大碗,又拎起菜勺,问宿殃:“你想吃哪个菜,我帮你盛?要馒头还是饭?”

宿殃这才回神,发现这小玉楼食堂其实有点像自助餐厅,是要自己从长桌上摆出来的菜盆里选盛饭菜的。

他看着范奚执勺等待的样子,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尴尬,摆出架子道:“就米饭……和随便两个菜吧。”

范奚笑笑,顺着宿殃的目光给他打了米饭、肉片葫芦和烧茄子,还贴心地取来餐具,摆在宿殃面前。

做完了这些,他又从怀里摸出梳子和发带,帮宿殃把头发简单绑好。

蒲灵韵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范奚笑眯眯地看过去,道:“小美女如果也想让人伺候,我也可以帮你盛饭梳头呀!”

蒲灵韵冷笑道:“我自己有手,又不是残废。”

范奚正想开口继续调戏回去,食堂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

“宿殃,你既已入小玉楼,万事还是要自己学着做才好。”

一位中年男人拎着食盒跨进门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宿殃,道:“这里的少侠们都是你的同窗,他们也是来修行的。你若穿衣吃饭事事要人伺候,岂不是耽误别人?”

宿殃认出这人正是从农舍将他们送到石林阵的那名中年人,在小玉楼的资历应该很老了。

果然,见到来人,谛聆和墨师兄立刻起身行礼。

“王恪师兄。”

“守初师兄。”

顾非敌几人见状,也立刻起身,范奚伸手将宿殃拉起来,随着大家一同行礼。

王恪笑着向所有人颔首打过招呼,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又取碗碟盛了几份食物,放进食盒内盖好。

“你们几人初入小玉楼,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向你们的师兄师姐提,不要害怕麻烦他们。”王恪道,“教学相长,你们向他们求助,也是在帮助他们进修,可明白了?”

众人赶紧点头。

王恪又笑了笑,这才拎起食盒,转身离开食堂。

宿殃看着王恪离开的背影,关注点成功跑偏,低声问范奚:“这小玉楼里还能叫外卖……呃,送饭呢?”

范奚乐了:“圣子,我是昨晚和你一起进来的,如何知道小玉楼的规矩?”

谛聆听到两人谈话,缓缓道:“恪师兄只负责给他名下指导的祝师兄和文师兄送饭。若你也要闭关,只需把你身上的玉铃铛交给我,我便将你的一日三餐带回知春苑。同时,你身上没有玉铃铛,便不能走出知春苑、随意在小玉楼内活动了。”

宿殃“哦”了一声,默默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打着算盘。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要想在两年内学有所成,闭关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九寒吐蕊功,也实在没什么必要天天往知春苑外面跑。

何况,剧本里的魔教圣子是没有进小玉楼的,而他却意外进来了。所以他必须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低,以防一不小心又扇出个什么不可控的神展开。

这样盘算着,宿殃一言不发地吃完午饭,向范奚道别,回了知春苑。

他现在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归巢卷的事情告诉顾非敌。之后,他就可以静下心来闭关修行了。

回到房间,宿殃又将那张师尊写给他的信笺翻了出来。

信笺上的字体娟秀,但没有标点符号,整封信浑然一体,他无法把涉及归巢卷的句子单独撕下来。若是誊抄,以他几乎为零的书底,字迹估计非常容易识别,万一以后需要他在外写些什么东西,恐怕会被顾非敌一眼识破。

而且,这知春苑里除了顾非敌,就只有他和谛聆,就算他能将师尊的信裁下来丢在顾非敌的桌上,稍微一想也能猜出消息是谁送过去的。

宿殃捏着信笺,打算换个思路。

托人转告?

不,也不行。

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意把归巢卷的下落透露给顾非敌——从之前考核中他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谈论来看,这江湖造谣的能力一点也不比网络水军差,说不定他这做法将来会被以讹传讹成什么奇葩的恩怨情仇。

所以这件事并不能拜托别人,只能靠他自己。

忽然,宿殃双眼一亮,有了主意。

——如果他能让顾非敌在得到归巢卷消息的同时记恨他,那岂不是一箭双雕?

他不能刷主角的好感,刷恶感总没问题吧!

他可以假装自己在看到师尊的信笺后,不愿向顾非敌转告秘密,打算毁掉证据,却被对方发现啊!

以顾非敌对魔教的偏见,这恶感绝对是一刷一个准儿!

宿殃眯起眼睛,嘴角带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心里琢磨:所以,古人若是想要保守秘密,企图毁掉信笺,会用什么方法呢?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个圈,最终落在书桌灯台边放着的火折子上。

宿殃:……

得,他最终还是和这玩意儿杠上了。

……

这天下午,顾非敌满脸失落地从万卷阁回到知春苑时,便见到东厢房门外石阶的角落里,堆着一小撮烧成黑色的纸灰。

并且仿佛是怕他看不见似的,那撮纸灰的最上层,还欲盖拟彰地露着几张未烧净的纸片。

顾非敌走上前,伸手从纸灰堆里捡起一张纸片,只见上面写着“万卷阁”三个字。

整整齐齐,不多不少。

这张纸片明显是被小心翼翼剪下来的,用火燎黑了边缘,假做出焚烧过的痕迹。

顾非敌捏着纸片,忽地嗤笑了一声。

他在台阶边蹲下,伸手随意拨了几下纸灰,从里面翻出所有作假的纸片。

“万卷阁”

“顶层”

“东南角”

“咎凤业火”

四张纸片拼出四个最关键的指向词,外加两三片用来混淆视听的毫无意义的单字。

顾非敌捏着纸片,抬头看向宿殃卧室那侧的窗户。

一道黑影迅速从窗前离开,下一瞬,屋子里响起钝物的碰撞声,夹杂着椅子脚在地上摩擦出的尖音和一声低呼。

顾非敌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纸片半晌,起身进屋。他拐向宿殃的卧室,绕过屏风,双目如星,直勾勾地盯着宿殃。

宿殃看到他这阵仗,揉膝盖的手一顿,心中竟腾起一丝兴奋的跃跃欲试。

——他猜到顾非敌要来质问他,早就准备了应对的台词。这回,他可不会再临场发挥失误了!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半晌,忽然眉舒眼展地笑了。

他低声道:“宿殃,谢谢你。”

宿殃:???

不!

为什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顾非敌明明发现了他打算把那信笺毁尸灭迹,怎么还要谢他?

这让他准备的台词往哪里去说啊!

宿殃张口结舌地瞪着顾非敌,半天才缓过来。

他愤愤地想:行,既然准备的台词没用了,不想刷到顾非敌的好感度,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宿殃一咬牙,飞快地调整好状态,参照剧本里魔教圣子调戏别人的情节,一步三扭地走上前,邪笑着在顾非敌耳畔嗅闻一口,拖了长音道:“好香啊——顾少侠想怎么感谢本圣子?我看,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顾非敌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这人,厚颜无耻!”

他红着脸怒喝一声,愤然转身,离开了宿殃的卧室。

回到自己房间,顾非敌砰地将手中被捏皱的纸片拍在桌上。

片刻,他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它们抚平。

盯着那些边缘发黄焦黑的纸片看了许久,顾非敌低头拆下一侧小臂的皮质护腕,把那些纸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夹层。

第20章:我尽量改吧

这天用过晚餐,顾非敌再次去了万卷阁。宿殃跟着谛聆回到知春苑,立刻带着《九寒吐蕊》去答疑。

谛聆毕竟是女子,不便让宿殃进她闺房,两人便在院中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你有何处不解?”谛聆淡淡地问。

宿殃盯着谛聆茫然不聚焦的双眼,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问题。

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拿着一份高考英语试题,去找老师答疑,老师问他哪道题不会做——而事实上他只刚刚认全了二十六个字母。

有何不解?

他这根本是什么都解不了!

宿殃沉默半晌,不得已坦白:“……都不解。”

谛聆眉头微蹙:“都不解?”

宿殃点头:“就是……什么都不懂。”

谛聆更疑惑了:“你既已练了六冥葬花功,想来心法基础打得极牢。修习进阶心法,不过是为你现有的内力循环增加一种变化,只要功法相辅相成,便可水到渠成,又如何会……不懂?”

很好,这位答疑老师还以为他已经学会了基础题,只是来答疑高难题的。

宿殃心下一横,决定胡说八道。

“我当年修习六冥葬花功,入门并不是靠看书的。”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而是有人给我念出来,并以内力亲自指导的。”

“竟是言传身教么?”谛聆有些讶异,“可是,若想要言传身教,那人必得与你修习同一种心法……我不曾修习九寒吐蕊,无法亲自教你。不过,这与你读不懂功法典籍,有何关联?”

宿殃默了默,道:“我没读过书……”

谛聆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往下说。

宿殃继续道:“……只认得简单的字,却不知道该怎么……咳,断句。”

谛聆眼中本就茫然的神色,突然空白了一瞬。

宿殃索性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道:“所以,这书里的东西,我需要人念给我听,才能明白。”

“师尊为何让我指导你……”谛聆喃喃自问。

宿殃心道:行吧。就算是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谛聆师姐,也成功被他气得埋怨起来了。

谛聆继续道:“……她明知,我也不擅读书的。”

宿殃:???

谛聆叹息一声,目光悠悠然飘远,不知在看远方的什么东西。

“我自幼眼盲,所以读书很慢。”她不疾不徐道,“而且需要周围非常安静才能读书,因此,是无法将书本上的词句念给你听的。”

宿殃:……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宿殃瞪大了眼睛,高声惊问:“你看不见东西?!”

怎么可能?!

这妹子的言行举止明明自然得与常人毫无分别!

而且“眼盲所以读书很慢”,这根本就是一句自相矛盾的话吧喂!

谛聆嘴角绽开一抹浅笑,道:“世间万物皆有声,纸张、墨迹亦然。只要用心聆听,便可认出字迹。只是我听字的功夫还不到家,所以读书很慢,一个时辰也不过能听出两三页罢了。”

宿殃:……

这已经超越人类的范畴了好么!

谛聆对此毫不在意,仍旧纠结于当初师尊的传信。她面带不解,犹疑道:“师尊当初指名要我来教导你,必有她的用意……”

被谛聆这句话点拨,宿殃也开始托腮思考。

或许,他这位身份神秘的便宜师尊,是得了什么启示,故意让不擅读书的谛聆来教导他?

魔教圣子和顾非敌一起进小玉楼,顾非敌两年后出师,魔教圣子却因为不会读书而一直被困在小玉楼中——这个故事恐怕够全江湖的人津津乐道许多年。

或者——魔教圣子不知道怎么过的石林阵,但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别想继续带着魔教为祸四方——小玉楼作为隐世门派,有这样济世救民的想法也是很有可能的。

宿殃一言不发地托着下巴,思绪越飞越远。

谛聆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眉头舒展,低声笑道:“我明白了。师尊她,也算用心良苦。”

宿殃疑惑。

谛聆道:“能为你诵读经书的人,很快就要回来……就在院外了。”

话音落,知春苑的院门口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顾非敌驭着轻功,沿着小路跑进花园。他手中攥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将它紧紧贴在心口,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喜色,两颗黢黑的眼珠亮得仿佛坠入了漫天繁星。一入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宿殃的身上。

“宿少侠,你助我寻回知还经归巢卷,无论如何,我还是该感谢你。”顾非敌真诚道,“如若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务必告知,非敌定尽心竭力!”

宿殃:……

顾非敌,你是不是傻?!

竟然为一本心法就把自己卖了吗!

宿殃还在内心吐槽,没来得及说什么,谛聆先开口了:“却是巧,他今日正遇到难处,我也无法为他解决,想来只能拜托给你了。”

顾非敌在谛聆面前将他的雀跃收敛了一些,颔首道:“聆师姐,请说。”

谛聆:“宿殃许是自幼生长于魔教,于识字句读上有些障碍,需要一人为他朗读心法书卷。我不方便,就交给你了。”

听到这话,顾非敌不由得一愣:“这……”

随即他惊讶地看向宿殃,问:“你幼时不曾读过书?”

宿殃:……

行吧。反正是反派人设,多一条“文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宿殃的无奈沉默,落在顾非敌眼中便成了默认。他却没有嘲笑宿殃,神色反倒柔和了许多。

顾非敌瞥一眼石桌上的那本《九寒吐蕊》,低声道:“若我为你朗诵心法,必能窥得其中几分奥义,将来……也会了解你功法的破绽。即便如此,你也愿让我为你诵读?”

这话一出,宿殃悟了。

——原来师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把这套心法的破绽送到顾非敌手里,以便将来江湖上能有一个克制他这魔教圣子的人!

宿殃想了想,觉得被顾非敌看出功法破绽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将来他也是注定要被顾非敌打败的。

于是他无所谓道:“没关系。”

顾非敌沉吟片刻,说:“心法典籍,于行文上其实大同小异。我先为你朗诵第一卷 ,你也不要只听着,我会教你如何判断句读,如何理解艰涩词汇,后面几卷你可以试着自己去解。如此,将来若遇到更加高阶的心法,你也能自行修习了。”

这一席话,把宿殃说得登时愣在当场。

这……

这就是主角顾非敌的光环吗?

明明两人处于敌对阵营,明明自己还总是挑衅他,这孩子却仍旧怀揣一颗赤子之心,愿意花费宝贵的时间,帮他这个半文盲打基础?

心口有些微微发热,宿殃想:主角就是主角,分分钟就能让人心怀感激。如果他不是穿越而来,而是宿殃本人,今后必不会忍心再与顾非敌作对的。

谛聆忽然轻笑一声,涣散的目光竟然微微聚焦,向宿殃心口扫了一眼,才又懒懒移开。

她道:“如此,甚好。若是此外再遇到什么修习方面的问题,也可随时来问我。”

说完她起身就要离开。

“聆师姐!”宿殃唤了一声,“我还有件事!”

他从袖袋里摸出属于自己的那颗玉铃铛,道:“我想从明天起开始在知春苑内闭关,麻烦聆师姐替我把一日三餐带回来。”

顾非敌诧异地看了宿殃一眼。

谛聆也满脸惊讶:“你刚入小玉楼,不想四处游玩吗?这里的风景,据说还是不错的。还有万卷阁与演武场,也是弟子们常去的地方。你若一开始便不出门,虽有助于你修行心法,却恐怕于武学有碍。”

宿殃勾唇一笑,理所当然道:“我也会在知春苑练习剑法,实在需要切磋,不是还有顾非敌在?反正别人也不是我的对手,有顾非敌在,就够了。”

这是他推敲了许久,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说得有理有据。

谛聆停顿片刻,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最终伸手接过玉铃铛,道:“好,你安心闭关就是,我会帮你取饭食回来。”

闭关的事情定下来,谛聆转身回离开,宿殃也拿起那册《九寒吐蕊》,打了个呵欠,往东厢房走去。

顾非敌跟在宿殃身边,一路沉默,直到两人踏上东厢房石阶,他才开口问道:“你现在的功法,可是需要在深夜练习?”

宿殃一愣,下意识回答:“不用啊。”

顾非敌顿了顿,又问:“那为何你总是深夜练功,黎明入睡?”

宿殃道:“我只是晚上睡不着,反正也没事做,就练练功。吵到你了?”

“那倒没有。”顾非敌说着,眉头微蹙,观察了一下宿殃的神色。

片刻,他道:“如今你在小玉楼,这里十分安全,晚上大可放心入睡。如此,白天你才有精神研读进阶心法。”

宿殃一想也是,两个人如果作息有时差的话,顾非敌给他读书的确不方便,总不能他找别人帮忙还要别人迁就他的习惯,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于是他点头道:“那我尽量改吧。”

第21章:由夏入深冬

第二天一早,小玉楼中所有人都知道了宿殃决定闭关的消息。

小玉楼的规矩虽然不算森严,但各师兄师姐名下带着的后辈,是不可以随意去别人的住所拜访的。当然,弟子们平时若想切磋、聚会,小玉楼内的演武场和各处花园凉亭都可以作为彼此会面的地方。

但宿殃这一闭关,上交玉铃铛后便不能随意踏出院门,除了和他同住的谛聆和顾非敌外,旁人就基本见不到他了。

范奚看起来明显有些失落,悻悻地吃了早餐,回到璃师姐的院里,很快将自己的玉铃铛上交,宣布他也要闭关。

当天晚餐时,大家又听说赤彤带走的那位……令人留不下印象的罗隐,也闭关了。

小玉楼这次开门,收进来八个弟子,只过了不到两天,就闭关了三个。

“这样一来,倒显得我们几人游手好闲了。”徐云展斟了半杯茶,递给顾非敌,笑道,“可惜我住的院子里舞不开重剑,需要日日去演武场练功,恐怕直到出师都无法闭关。”

蒲灵韵撇嘴道:“宿殃闭关,大概是自知他身份不同,不讨人喜欢。那范奚又对他唯命是从,宿殃不出来,他当然也不想当众矢之的,就都闭关去咯!”

说完,她向前凑了凑,严肃地看着顾非敌,道:“小师兄,你与那妖孽同住,可千万别被他带坏,也要小心别被他算计了!”

徐云展笑道:“我看,那宿殃恐怕一直是在佯装高深,其实心思或许没那么重。有石林阵里那一出,我觉得,他想算计非敌,恐怕还差得远。”

听到这句话,顾非敌忽然笑出了声。

他抬起右手摩挲着左臂护腕,眼中暖意盈盈,明显不是在嘲讽,而是真的被什么逗乐了。

“的确,他的手段有时候……”顾非敌说着,轻咳一声,道,“……总之,江湖传闻不可信。他这人,的确单纯。”

蒲灵韵眼皮一翻,明显不服气。

徐云展却道:“所以,你觉得他当初给你用怜香回春丸,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非敌双眼忽然有些失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他缓缓道:“如果他不是被魔教教主威胁,身不由己才给我用药的话……如果,他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将那药喂给我,我觉得……他那时大概只是想救我一命。”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睫,道:“毕竟,‘涅盘’一旦被激发,自主疗伤开始,在外人看来,我便和命悬一线没什么区别。”

徐云展道:“若是能找到归巢卷,练就完整的知还经,‘涅盘’的激发与中止便可由你自己控制。伤势再重,也有时间寻一处安全地点疗伤,不至于突然晕倒,陷入危局。”

“归巢卷……”

顾非敌的声音很低,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却说出了一句仿佛雷霆天降的话:

“……我找到了。”

“什么?!”徐云展腾地站起身,眼中迸出激动的光芒,“如何找到的?!”

顾非敌笑笑,说:“机缘巧合,在万卷阁毫不相干的另一本书里翻到了它。”

蒲灵韵一把拉住顾非敌的胳膊,同样两眼放光,道:“小师兄!若是你能将它背诵下来,等回到腾云阁默写一份,师父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非敌点点头,道:“我必须在出师前将它练熟,方可理解其中深意。然而我睥睨卷尚未突破,想要修习归巢卷还需要一段时日。所以,我其实也打算近期开始闭关,尽快将完整的知还经修至大成。”

徐云展和蒲灵韵对他这个决定都很支持。三人喝了会儿茶,分别回了各自住处。

宿殃正在院子里练剑。

小玉楼楼主专门让谛聆带着他来住知春苑,是因为这院中四季皆有花树,且一年到头都有花朵盛开。如今正值初夏,院中花架上开满了蔷薇,庭前还有两棵丁香树。小院角落的一汪水塘中,浅粉色的荷花也吐出花苞,尖尖小小的,藏在翠绿的荷叶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宿殃虽然没有练过武,也不会因为这满院花树就真的悟出他手中那些与花相关的武学精髓,但舞蹈艺术却是与自然相通的。

他不知道魔教是不是所有武学用出来都像在跳舞,但仅从他练过的惜花步和绽莲剑法来看,它们都与舞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对宿殃来讲是好事。

他擅长舞蹈,眼下已经把绽莲剑法的所有招式都记下来了,只差将内力流转与这些剑招相合。

火红的衣袂翻飞,远远看去,仿佛一朵迎风绽放的海棠。

“动作流畅,内力操控尚可。”谛聆缓缓走来,放下手中书册,道,“只是,你使出的剑招缺少杀气,太软绵了些。”

宿殃停下动作,擦了把汗,道:“先管招数和内力,至于杀气,等到需要和人拼命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谛聆却摇了摇头,道:“若平日不练,到和人拼命的时候,你只会浑身都是破绽。不信,你可以与我对练试试。”

顾非敌回到知春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院中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正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不,说“你来我往”实在有些偏颇。

场中红衣剑客手中颀长的细剑几乎连白衣女子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而那白衣女子手中明明只有一卷书册,不足尺长,却每每都能点中宿殃的要害。额头,颈侧,前胸……谛聆手里拿的若是一把剑,或她只是将她磅礴的内力借由书卷外放,宿殃恐怕早就已经被击杀无数次了。

谛聆手腕一转,用书卷在宿殃手腕轻轻一敲,宿殃便再也握不住剑。

细剑落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

宿殃直起身,呼吸凌乱,汗水涟涟。

“你以前练剑,竟从来不曾与旁人对战?”谛聆疑惑道,“怎么应对得如此没有章法?”

宿殃心道:反正在小玉楼,魔教圣子的人设已经崩得稀碎了,也不在乎承认这一点。

于是他点头道:“的确……没和人对打过。”

这话一出,不止观战的顾非敌,就连谛聆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沉默半晌,谛聆道:“以后每日卯时初晨练,我亲自给你喂招。小玉楼可不会让空有内力、却丝毫无法战斗的人出师。”

宿殃暗暗计算卯时初到底是早上几点,只听谛聆又道:“行了,非敌也回来了,你们去修习九寒吐蕊功吧。刚才练习时你问的窄袖劲装,我会通知楼内管事尽快给你备好。”

宿殃回屋简单擦了擦身,换了套衣服,这才拿着《九寒吐蕊》第一卷 来到正堂,与顾非敌并肩坐在八仙桌旁,开始听他诵读、讲解。

这一讲,就一直到了天黑。

顾非敌作息规律,每日亥时入睡。等他回房,宿殃又拿着书和笔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继续挑灯夜战,对照研读。

——他必须把心法中常出现的断句和词汇弄明白,并且搞清楚其中涉及的经脉穴位都具体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不会在练这套心法时走火入魔。

等到灯中蜡烛烧尽,整间房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宿殃这才惊觉,他恐怕又熬到了半夜。想起明天天不亮就要练剑,他匆匆洗了把脸,上床睡觉。

仿佛刚一合眼,顾非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宿殃,聆师姐让我唤你起身,准备晨练。”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利箭,直直穿入宿殃的耳朵。

宿殃勉强把自己撑起来,洗漱时竟差一点又睡着了。

顾非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皱眉道:“怎么?昨晚又熬夜了?今早我叫你,好久没动静,还是用了内力才唤醒你。”

宿殃这才知道那几乎要把他耳膜炸裂的声音是怎么来的。

他抬头看向灰蓝色天空中尚未消失的几颗星星,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以后每天都是这个强度的闭关,他真怕长期下去,自己哪天会死在小玉楼里。

但,若是想在两年内出师,赶上荒原剑圣疑塚的剧情,他就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偷懒。

于是,从这天起,宿殃开始了他在小玉楼的第一次闭关。

每天卯时初,天不亮他便要在院中与谛聆练剑;早餐后运转六冥葬花功入定,醒后开始温习前一晚读过的《九寒吐蕊》;午餐后又是入定时间,下午自行练习剑法套路和内力操控;晚间与顾非敌一同研读《九寒吐蕊》的下一篇,深夜,还要在灯下苦学古文句读和经脉穴位。

风雨无阻。

这里没有周末的概念,小玉楼原本每旬有一天休沐,但宿殃在闭关中,他的休沐便被取消了。

如此,盛夏之后入秋,满院桂花代替了丁香,菊丛淘汰了蔷薇。

中秋与重阳,宿殃拒绝了顾非敌与其他同窗一起聚会和登高的邀请,躲在院子里继续和九寒吐蕊功死磕。

秋去冬来,天气渐冷。

终于,在一个雪过天晴的日子,宿殃被一只衔着信笺的小绿鸟打断修习,强制出关了。

——新年,已经近在眼前。

第22章:小玉楼半载

“范二!你给我站住!”

“我就不!”

“把我的簪子还回来,否则,我去找璃师姐评理!”

“腊梅花枝多美,拿来簪头发有何不可?”

“……你可恶!”

徐云展缓缓啜饮一口热茶,扭头看着亭外树梢上以轻功追逐的两人,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坐在他对面的顾非敌从小火炉上拎起水壶,注入茶盏,笑道:“这半年下来,灵韵和范奚倒是熟稔多了。”

徐云展道:“灵韵还像个小孩子,脾气不好,虽然范奚总是挑拨她生气,但璃师姐说,该正经的时候,他总还是会照顾灵韵。灵韵其实……若真的讨厌他,恐怕不会与他这样打闹。”

顾非敌道:“她爱热闹,你我闭关的时候多,她找不到玩伴,又和范奚同在璃师姐院中,自然交好。”

徐云展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笑问:“灵韵与其他男子交好,你就不担心?”

顾非敌道:“青帘派虽亦正亦邪,但范奚能入小玉楼,想来也不是恶人。灵韵与他交好,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徐云展闻言叹了口气,道:“我姨母姨夫去得早,只留灵韵孤身一人。当初我母亲主张将灵韵送去腾云阁,而不是留在千枫山庄,除了考虑她的体质不适合练习重剑外,其中深意,你应该也能猜中几分?”

顾非敌笑了笑,道:“猜得中是猜得中,但……我只将她当妹妹看。”

徐云展也笑了,说:“我看,灵韵也只把你当哥哥了。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若对你有心思,见到你时的神情当有所不同。不过……等出了小玉楼,灵韵的婚事便耽搁不得,顾盟主若是有意,恐怕也会主张将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从亭外冲进来的鹅黄身影打断了。

“气死我了!”

蒲灵韵追击范奚半晌未果,落在亭子里,一把抢过徐云展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喝光,将杯子往桌上砰地一顿,道:“他抢走我的簪子,表哥和小师兄也不帮我!”

徐云展笑道:“你俩修习的都是灵巧身法,轻功比我高超许多,我如何帮你?”

蒲灵韵气呼呼地扭头看向顾非敌,质问:“那小师兄呢?小师兄知还经大成,轻功也比那范二强多了,怎么也不帮我!”

顾非敌看了蒲灵韵一眼,道:“腊梅花枝做发饰,与你这身黄衣相得益彰,又有花香盈盈,比簪子好。”

蒲灵韵怒道:“小师兄你竟帮那厮说话!”

顾非敌笑道:“你若真的不满这花枝,早就将它拆了,我怎会不知道?”

蒲灵韵张了张嘴,无法反驳,鼓着气不搭理顾非敌。

徐云展忽地惊讶道:“呀,你这枝上的花,怎么残落了几瓣?”

蒲灵韵大惊,立刻抬手去摸,急道:“什么?我还专门用内力护着……”

见徐云展满脸促狭,她反应过来,登时脸颊飞红,气道:“表哥你!十足讨厌!”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运起轻功飞出凉亭,不知跑哪去了。

亭中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

徐云展道:“说起来,宿殃自入楼就开始闭关,中秋、重阳都不见他出来,也实在令人意外。若是传出去,大约谁也不会相信,江湖传闻中邪肆狷狂的魔教圣子,竟然如此勤勉。”

顾非敌沉默片刻,犹豫道:“他……恐怕不是勤勉。”

徐云展不解:“此话怎讲?”

顾非敌垂着眼睫,看向杯中茶水,片刻才说:“我总觉得,他似乎很着急,仿佛在与时间争夺什么。就好像,几年之内若无法突破,就会有什么坏事发生一般。他练功练武,每日只歇不足两个时辰,这半年来从未间断过。”

徐云展皱眉,问:“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燃烧寿数,与时间争夺?”

顾非敌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目光却渐渐涣散,明显有些走神。

两人正沉默着,突然,一只翠绿小鸟从远处飞速掠来,口中还衔着一根火红的发带。

发带拖得长长的,飘然如一抹云霞,也不知那体型娇小的鸟儿是怎么衔着它飞得如此迅速。

小鸟一个猛子扎进顾非敌怀里,将发带一丢,翻了个身,又扑棱棱飞远了。

顾非敌疑惑地捡起落在身上的发带,忽地想起什么,手指微微收紧。

远处,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披头散发的身影疾奔而来。

惜花步姿态翩跹,虽没了魔教服饰的广袖宽袍,依旧显得飘然若仙。

宿殃眼看着那只翠绿小鸟把他的发带丢给顾非敌,没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在心里吐槽:便宜师尊,你省省吧,我是不可能因为你这些小动作,就和顾非敌一笑泯恩仇的!我还等他一剑送我回现实呢!

在知春苑里同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没办法,现在在外面遇到,能不搭理尽量还是不要搭理的好。

徐云展看着宿殃走进亭中,道:“刚才我们还说起你,不想你竟真的出关了。”

宿殃板着脸从顾非敌手里抢过自己的发带,冷哼一声,道:“我出不出关,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束发,转身就走。

“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杯茶?”徐云展道。

“不了。”宿殃端着架子,撇着嘴做出嫌恶的样子,道,“本圣子除了雾隐峰白茶,喝不下别的。”

说完,他竟真的毫不留恋,运起轻功离开。

徐云展气笑:“果然娇生惯养,讲究真多!”

顾非敌道:“在知春苑,我倒是见过他用水瓢舀了缸里的冷水直接喝。”

徐云展诧异:“当真?”随即又道:“他不是嫌弃茶水,是嫌弃你我吧!”

顾非敌道:“或许。”

“你与他在知春苑相处半年,他难道对你一直这样冷言冷语?”徐云展又问。

“差不多。”顾非敌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道,“只有最开始,我帮他诵读心法经书时,他才肯和我多说几句话。后来他熟悉了典籍,我亦开始修习归巢卷,们便很少碰面了。”

“啧啧,你这分明是被他利用了。”徐云展摇着头叹道,“且用过之后就丢掉,毫无感恩之心呐!魔教中人,果然行事不拘。”

顾非敌轻笑一声:“罢了,不提他。”

……

宿殃走在路上,随手用发带束了个马尾。

他是追着刚才那只恶作剧的小绿鸟跑出来的,却是头一次在小玉楼山峰上行走。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色,昨天的雪只下了薄薄一层,今日又是晴天,除了草地和灌木上还留着些残雪,山道石阶上的都已经融化殆尽了。

宿殃沿着山路来到一处建了小小四角亭的平台,见亭子里没人,便走了进去。

这间凉亭立在一处断崖边,可以看到高高山崖下的一处水潭。那水潭面积应该不小,旁边山石嶙峋,高处山洞中有瀑布泄出,在这数九寒冬里完全冻结了。冰瀑连接着水潭冰面,在阳光下竟有些玲珑剔透。

宿殃坐在凉亭边缘,盯着那道冰瀑发呆。

——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自从踏进小玉楼,他几乎立刻开始闭关,修习功法、练习剑术、学习古文,这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也在短短半年内养成了他的习惯。他从看不懂心法典籍,到能够自己研读九寒吐蕊功,也不过只用了两个月。随后便是突破功法第一寒、第二寒……

直到如今,他已经准备开始修习那套书册的第三卷 了。

然后他昨天傍晚突然就收到了那只翠绿小鸟带来的信笺。

谛聆遵师令,没收了他的书,并且强行把玉铃铛塞回他手里,说直到正月十五都不会给他带饭。

宿殃算了算,如今才不过腊月中旬,这还要一个月,他才能恢复以前的作息,继续练功。

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练功,他在小玉楼里还能做什么。

他是误入小玉楼的,当然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才可能不会影响到剧情的发展。

“圣子——!”

一声惊呼在他身后响起,宿殃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人重重地扑在凉亭栏杆上,差点撞出一口老血。

范奚哈哈大笑着伸手将他拉起来,道:“你终于肯出关了!半年不见,可想死我了!”

宿殃揉了揉被撞疼的肋骨,回头板着脸道:“哎!你注意点影响,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

范奚噗嗤乐了,说:“你与顾非敌同住半年,也变成了个老古板?”

正说着,他忽然面色一变,皱眉道:“你头发怎么削了?”

宿殃的长发原本垂在腰臀,如今束起马尾,竟只堪堪触及脖颈,短了不止一星半点。

刚刚穿越的时候,他本以为这是古代背景,大家不会随意毁伤发肤,后来他才发现并不是这样。不过,理发要算日子、看凶吉,比现代讲究多了。

于是他高高兴兴地找谛聆看了日子,把那一头累赘削短。

“你这样子,倒和原先差别颇大。”

范奚退后两步,抱臂打量着宿殃。

片刻,他笑道:“这样也好,朝气蓬勃,鲜活许多,比以前更有男子气概些。”

第23章:玉鉴潭冰嬉

宿殃笑着踹了范奚一脚,道:“怎么?我以前看着很娘炮?”

范奚疑惑:“什么,娘什么?”

宿殃默了默,道:“没什么。”

他收敛笑意,靠在凉亭栏杆上,看着山崖下的水潭,喃喃道:“要不是因为这张脸……”

魔教圣子宿殃的这张脸,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就连眼尾尖儿上挑着的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要不是因为他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他也不会被剧组看中。如果他不演那出戏,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穿越到了这个世界里来。

虽说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半年,但宿殃依旧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多少归属感。

范奚见宿殃神色落寞,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如今还是坚定,从小玉楼出师后,依旧要回魔教么?”范奚问。

宿殃点头道:“我必须回去。”

范奚问:“不回去会如何?”

不回去?

不回去怎么走剧情?

宿殃这样想着,却不可能真的这么回答。

于是他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不回去……我可能会死吧。”

范奚倏然攥紧凉亭栏杆,一时说不出话来。

凉亭内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宿殃有些懵逼,猜测难道自己的回答吓到了范奚小朋友?

不回魔教就会死当然是他随口瞎说的,眼见吓到了人,他寻思……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再道个歉?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凉亭外。

赤彤满脸愤怒焦躁,开口就问:“你们见到罗隐了吗?”

听到这话,范奚脸上的纠结之色尽消,噗嗤笑出声,道:“又来?”

赤彤烦躁地抓了把脑袋:“可不是又来?那小子,最好别叫我抓住,否则……哼哼……”

范奚道:“我们没见到他。他的藏匿功夫已臻化境,你都找不到,我们就更找不到了。”

赤彤气不顺,没再搭理两人,一甩袖子,运起轻功,沿着山道跑走了。

宿殃久不出门,又很少与顾非敌交流,感到自己与小玉楼已经有些脱节,心下不免唏嘘。

范奚见他神色有异,稍一思索便了然,笑道:“你还记得罗隐吧?就是刚入楼时蔫声不语,很没存在感的那个?”

宿殃点头:“虽然对他的长相没印象了,但知道赤彤在指导他。他怎么了?”

范奚嘿然道:“赤彤也是鬼才,见那罗隐泯然众人,竟给他找了一套专注龟息藏匿的内功,辅以极擅潜行的轻功和暗杀武学,打算将人培养成来去不留痕的杀手。”

宿殃也乐了:“想法很好,既然罗隐本来就没存在感,藏匿行踪的功夫很适合他。”

范奚哈哈大笑道:“可赤彤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中秋宴过后第二天,也不知那罗隐做了什么,把赤彤气得跳脚,四处追讨罗隐。可罗隐若想藏起来,还真没人抓得到他。赤彤扬言要把小玉楼翻过来,都没能抓住人,最后还是罗隐自己回去乖乖认罚了事。

“从那之后,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都会闹上一场。大家渐渐也习惯了,全都作壁上观,看起热闹来。

“不过至今没人知道他俩在闹什么,罗隐这人我们遇不到也抓不住,去问赤彤,又坚决不透露,连璃师姐都好奇呢。”

宿殃听着范奚讲故事,目光又落在崖下水潭和瀑布上,嘴角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之前两人间的诡异尴尬就此揭过,范奚又带上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顺着宿殃的目光往崖下一看,惊道:“呀,玉鉴潭的瀑布竟结冰了!前几日我路过,还没见它冻得这么硬实。”

“玉鉴潭?”宿殃惊讶问道。

这名字他好像有印象,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人说过了,也许是哪天顾非敌和谛聆曾聊到?

范奚笑道:“玉鉴潭水面清澈平静,可是冰嬉的好去处……圣子你不曾玩过冰嬉吧?”

宿殃没听过“冰嬉”这个词,便摇了摇头。

范奚道:“那正好,年节将近,我们也该热闹热闹,回头我问璃师姐要些工具,做几双冰屐,我带你去玉鉴潭冰嬉!”

宿殃心想,反正他被禁止闭关也没事做,玩玩就玩玩吧,便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百无聊赖。

不能闭关,宿殃除了晨练和午后入定外,开始在小玉楼山上溜达,把半年前没看过的景致匆匆看了一遍。偶尔,他会去演武场围观别人练刀练剑,但自己从来不下场比试。

顾非敌和徐云展关系要好,经常相约喝茶下棋。范奚一头扎进制器堂里不知捣鼓些什么,没了他的时时骚扰,蒲灵韵最近也显得有些无聊,开始拉着顾非敌和徐云展捣鼓松针、梅花,说要用来泡茶。

至于罗隐,最后果然还是自己出现,给赤彤道了歉,两人重归于好。结果谁知,不过两天功夫他们就又闹僵了,赤彤咬牙切齿地漫山遍野寻找,罗隐却仿佛消失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线索。

就这样一直到了腊月中旬,范奚捧着两双冰屐给宿殃献宝。

“你看看这个。”范奚将一双木屐递给宿殃,得意道,“没见过吧?”

宿殃伸手接过范奚递来的木屐,翻过来一看,脸上登时精彩万分。

这木屐下只有一道屐齿,纵向,齿尖削成刃状,包了打磨过的铁皮——竟然是一双冰刀!

见宿殃面露惊讶,范奚笑道:“这是冰屐,穿上它可以在冰上行走如飞,这就是冰嬉了。等会儿到了玉鉴潭,我教你怎么使它。”

宿殃笑了笑,心道:我滑冰玩得好的时候,估计你还没被人写出来呢!

不过,他也已经许久没去过冰场了,最后一次还是在高中时与同学一起去的。现在想起来,竟有些技痒难耐。他虽然不会太多花样,但玩个倒滑之类还是能做到的。此时身上有武功在,说不定还能试试看之前一直没练会的高难动作。

这样一想,宿殃忽然就对这次玉鉴潭之行有些期待了。

“咦?你竟制了冰屐!”

突然,一直在旁生闷气的赤彤凑上前,拎起一只木屐,道:“玉鉴潭年年结冰,我怎没想到还有这玩法!”

说着一拍桌子,决定不找那可恶的罗隐了,也要一起去玉鉴潭!

大概觉得三个人玩不够热闹,赤彤转头就拉上了顾非敌、徐云展和蒲灵韵。范奚原本计划的冰嬉娱乐就这样变成了集体活动,兀自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改变不了什么。最终他们还是六个人凑在一起,沿着山道蜿蜒而下,来到了玉鉴潭。

玉鉴潭的冰层冻得结实,也十分平整,就好比它的名字一样,仿佛一方青蓝玉石磨成的镜面。

潭边山壁上落下一道冰瀑,因为石壁内陷,它几乎整体都是悬空的。瀑布不算宽,但高度却足足有六七丈。原本的气势磅礴被冻结成冰,泛着莹白的色泽,底部与湖面冰层堪堪相接,最下方只余几道细细的冰锥,反射着阳光,竟透着些锋锐之气。

宿殃看着这道冰瀑,口中啧啧称奇。

“我本以为没有冰屐我们什么也玩不了,却没想到这冰瀑也冻得极好!”蒲灵韵也兴奋道,“我们不如来一场比拼,就比攀爬这道冰瀑,如何?”

攀爬冰瀑是非常危险的,但在场的这些少年少女身上都有轻功,一道七八丈的冰瀑还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只需手持简简单单的匕首或箭簇,他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借力攀上这道冰瀑。

听到蒲灵韵这个建议,一群年轻男孩自然同意。

范奚只制了两双冰屐,一双被赤彤抢去,一双他留给了宿殃,说要教他冰嬉。

宿殃笑了笑,将冰屐绑在脚上系牢,纵身运起惜花步,两个起落便跃上玉鉴潭冰面。

他身姿飘逸,双脚前后相叠,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宛如一只起舞的天鹅,向着冰瀑的方向飞速掠去。

赤彤被宿殃的身影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叹道:“宿小美人儿竟还有这一手!”

范奚也满脸惊奇:“他竟然会冰嬉!我还以为他自幼在荒原长大,没机会见到冰雪呢……”

听到两人的赞叹,顾非敌和徐云展的目光也落在了宿殃身上。

宿殃背着手,感受着久违的高速滑行,衣袂猎猎翻飞。

他先绕着玉鉴潭滑了两圈,又转身换为倒滑,扭头看向站在岸边一脸惊艳的顾非敌等人。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宿殃体内蛰伏许久的表演型人格终于泛滥。

他勾起嘴角冲众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运起内力,在冰面上跳了几个形体舒展的舞蹈动作,最后划过一道高曲度弧线,回到岸边。

宿殃眉梢一挑,眼角带笑,冲顾非敌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又扭头问范奚:“如何?”

范奚极具跟班舔狗的自觉,立刻满脸敬仰道:“我看圣子在冰上游刃有余,于冰嬉一道已是登峰造极,我等望尘莫及!”

第24章:冰瀑布惊变

冰屐毕竟只有两双,赤彤和宿殃一人踩着一双在冰面飞驰,其余几人都聚集到那一挂冰瀑下面,准备比赛攀爬冰瀑。

宿殃带着赤彤滑了会儿冰,两人也渐渐向冰瀑聚集,观看几人的比试。

第一对上场比试的是徐云展和顾非敌。

两人的轻功功底差不多,但顾非敌突破知还经后,内力比徐云展深厚不少。他手中的匕首深深刺入冰瀑,能够给他提供更加稳固的着力点。

最后毫无疑问地,顾非敌获胜。

两人又借着匕首的减速从冰瀑落下,互相击了一拳,胜负一笑而过。

紧接着,蒲灵韵指名挑战范奚。

他俩同时跟随璃师姐修行,练的又都是轻盈灵巧的武功。蒲灵韵内力虽比范奚强些,但范奚练的轻功却比蒲灵韵的精妙。两相抵消之下,若不上场比试比试,这两人孰胜孰负还真是难料。

范奚自然不怕蒲灵韵的挑衅,欣然应下。

两人各自一把匕首,在冰瀑下做好准备,作为裁判的徐云展一声令下,两人立刻飞身而起。

刀尖裹挟着内力刺入冰瀑,身躯如同在空中嬉戏的燕子,无比灵巧地翻身向上,借力一跃,手中匕首又迅速脱出冰层,深深刺入更高的地方。

眨眼间,一黄一绿两道身影便飞速攀到了冰瀑中央。

“青帘派的‘悬蜓诀’虽然不如魔教‘惜花步’,倒也的确是极为难得的轻功身法。”

冰瀑下,徐云展仰头看着上方两人,笑道:“难怪腾云阁的‘雨燕击风’,在武林中还叫不上名字。”

顾非敌颔首道:“的确。不过我腾云阁重内力修行,走的也是清正的路子,于轻功上的确没什么研究。‘雨燕击风’与其说是轻功,倒不如说是为了正面对敌而产生的身法武学。”

徐云展道:“灵韵跟随璃师姐修行,倒是学了不少新东西。她的雨燕击风用出来,可比你的漂亮多了。”

顾非敌道:“武学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她能找到将雨燕击风改得更加适合她的办法,我爹也会十分欣慰。”

说话间,比赛中的两人已经快要抵达冰瀑顶端了。

蒲灵韵毕竟是女子,力量比男子天生差了一截,竟稍稍有些落后。见情势不利,她不甘地抿了抿嘴,伸手将匕首插进冰层,一个翻身踩在手柄上,抽出腰间软鞭,啪地缠住范奚脚腕,就要将他从上方扯下来。

“灵韵!危险!”徐云展立刻运了内力,扬声喊道:“你怎可如此行事!”

范奚身形不稳,却反应极快,将匕首倏然抽出,一个翻滚便将刀刃钉入脚下冰瀑,脚尖轻点,稳稳站住。

“无妨。”他笑着冲瀑布下打了个手势,道:“这点状况,我处理得了!”

说完,他回身轻跃,伸手抓住即将飞身而起的蒲灵韵的脚腕,将她拉回下层。

冰瀑上,一高一低钉着两把匕首,刀刃埋进冰层,刀柄裸露在外。

明明只是两处极为狭小的落脚点,可蒲灵韵与范奚竟借着这两处落点,开始在冰瀑顶端你来我往地过起了招。看得下方众人一阵心惊胆战,却又不禁暗暗叫好。

蒲灵韵与范奚身形都很轻盈灵巧,足尖在刀柄轻点,衣袂随动作翻飞。两人彼此牵扯,不愿让对方率先登顶,却又会借对方的身躯为落点,为自己提供向上跃起的力量。

一时间,鹅黄鲜绿两道身影,竟宛如两只正在空中搏斗的飞鸟,

这是一场极具观赏性的对阵,比在演武场平地上的较量精彩得多。

就连宿殃都不由得停下滑冰的脚步,满脸赞叹地看着高处两人在悬空的两柄匕首间跳舞——虽是在刀柄跳舞,但其惊险程度与在刀尖上起舞也没什么分别了。

一时间,蒲灵韵与范奚竟战得难解难分。

蒲灵韵看着范奚贱兮兮的笑脸,忽然眯了眯眼睛,脚下微错,便好像没踩稳刀柄一般,倏然向下落去。

徐云展和顾非敌下意识冲上前就要去救。

但范奚比他们更快。

——他一脚勾着位于下方的匕首手柄,倒挂下来,伸手攥住蒲灵韵努力向上伸的手腕,将她的身形稳在了空中。

蒲灵韵抬头,看到范奚满是惊恐的神色渐渐舒缓,最后化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吓死我了。”他说。

蒲灵韵狡黠地扯开嘴角,冲范奚眨了眨眼睛。

范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蒲灵韵借着他拉扯的力道翻身向上,甩出软鞭缠住扎在高处的匕首手柄,足尖在冰瀑上微微借力,便踏着那柄匕首,跃上了瀑布顶端。

她从瀑布上方露出头,俯视刚刚踩回到匕首上的范奚,笑道:“你中计啦!服不服输?”

范奚无奈地蹲在原地,道:“好吧,是你赢了。”

蒲灵韵道:“自然是我赢了。赢了,也自然要彩头!”

范奚一挑眉,问:“你要什么?”

蒲灵韵托着腮,瞥了一眼下方站在玉鉴潭冰面的宿殃,道:“我要你教我玩冰嬉!”

范奚笑道:“这容易。”

两人达成交易,这才一前一后从冰瀑下来。

范奚找赤彤商量,想要回冰屐拿给蒲灵韵玩,赤彤不乐意。宿殃这时恰好上前,听到这话,便将自己脚下的冰屐让了出来。

“看你们攀冰瀑,有些技痒。”他笑道,“本圣子自然也要试试的,总不能堕了‘惜花步’的名头。”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扭头看向顾非敌:“比一场?”

顾非敌沉默片刻,也取了匕首,上前站到宿殃身边。

徐云展挑了挑眉,道:“我来做裁判。”

一声令下,宿殃运起惜花步腾空而起,将匕首刺入冰瀑,翻身向上,飞速接近瀑布顶端。顾非敌与他不相上下,他对武学的熟练程度弥补了两人在轻功身法上的差距,他们几乎齐头并进,谁也没显出明显的优势来。

匕首自冰瀑中抽出,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冰花。

刀刃又重重刺入冰层,在内力的辅佐下,仿佛切入一块豆腐,倏然没入。

冰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似是有裂缝在其中蔓延。

顾非敌的身形兀地一顿。

他感受到手心传来的一阵不正常的颤动,极短,却非常明显。

“宿殃,慢着——”

他倏然抬头,试图阻止宿殃的动作。

宿殃一把将匕首刺入冰瀑,疑惑地回头看向顾非敌。

就在这个瞬间!

冰瀑中骤然发出一阵密集的咔咔声,裂痕由内至外,几乎在一息之间便密布整道冰瀑根部——蒲灵韵与范奚曾经对战过的地方。

宿殃双瞳蓦然放大,他死死攥着匕首手柄,不知该如何反应。

冰瀑齐根断裂,高达七八丈的一整块冰就这样冲着下方的玉鉴潭狠狠砸去!

瀑布下方的徐云展和赤彤下意识运起轻功试图逃离,却赶不及那巨大冰锥坠落的速度。

冰瀑砸在冰层上,原本看起来已经冻得极厚实的冰层在这样的撞击下,脆弱得仿佛一片干枯落叶,登时裂成无数碎片。

冰下刺骨的冷水自碎片缝隙中迸溅而出,落在冰面,将它们打得更为湿滑。

“表哥——!”

远处,正在向范奚学习冰嬉的蒲灵韵一声惊叫,抬脚就要向前冲。

范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住。

却不想,冰层的裂缝很快蔓延而来,两人踩在骤然碎裂倾斜的冰层上,同时失去平衡,落进了寒冷的潭水中。

蒲灵韵水性一般,脚上又绑了沉重的冰屐,一时间无法上浮,只能死死抓着身旁的范奚。

范奚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从蒲灵韵身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她游向玉鉴潭水边。直至两人终于踩在坚实的浅滩,他才松了口气,扶着蒲灵韵一步一步上岸。

“表哥……”蒲灵韵从惊变中回神,转身冲着远处高喊,“表哥!小师兄——!”

此时此刻,位于冰瀑下方的那片潭水中,已是一片混乱。

就算少年们各个身怀武艺,在面临大自然的无情碾压时,他们能做的也极为有限,护住自己不被碎冰砸伤便已用尽了他们的全部能力。

宿殃从瀑布高处落下时打算用惜花步接济顾非敌,两人在空中互相牵扶了一阵,试着减缓下落的速度,然而最后落入水中时,却又因为冲击力太大,失去了彼此的踪迹。

潭水刺骨,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又搅起潭底碎石和淤泥,几乎无法辨清四周。

宿殃勉强在污浊的水中睁开眼,向距离最近的一道人影游去。那人受了伤,血色已经开始在水中蔓延,他也顾不得去看这人是谁,拉住他的胳膊就将人往水面带。等到用尽力气把人拖上浅滩,宿殃才发现他救下的是几近昏迷的徐云展。

一道灰色身影从他身边破水而出,踉踉跄跄拖着赤彤往岸上走。

范奚上前接扶住两人,惊讶道:“罗隐?你怎么来了!”

罗隐死死抱着怀里不省人事的赤彤,牙关因为寒冷而咔咔作响,说不出话。

蒲灵韵正准备从宿殃手中接过徐云展,却骤然变了脸色。

——“小师兄呢?!”

第25章:误入藏珠阁

听闻这声惊叫,宿殃蓦然回头,看向依旧一片混乱的玉鉴潭水面。

坠落的冰瀑早已碎裂成无数巨大的冰块,漂浮在冰冷的潭中,那里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道缓慢的旋涡,浮冰极为规律地沿着水流飘动聚集,向漩涡中心移去。

宿殃慌张地在水面搜寻,视线敏锐地捕捉到几块碎冰上沾染的血迹。那一刹那,他只觉得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不行!

这样不行!

一道声音仿佛炸雷般在宿殃耳边响起,占据了他的全部念头。

——顾非敌不能死。

——他还是个孩子呢,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宿殃来不及思考太多,他下意识松开徐云展,转身就要返回水潭。

范奚刚刚安置好赤彤,扭头看到这一幕,立刻冲过去一把抓住宿殃的衣摆。

“别去!危险——!”他瞳孔放大,眼中充斥着恐惧。

宿殃从腰带中抽出软剑,毫不犹豫斩断衣角,运起惜花步,两个起落便再次跃入水潭。

范奚一咬牙就要跟去,却被蒲灵韵扑上来抱住脚踝。

“你自己都说危险!”

她双眼通红,满脸的水渍也分不出是潭水还是泪水,语无伦次地哭道:“不要去!我表哥还晕着……我……我该怎么办?你别去!”

范奚最终没忍心甩开她。

只一个迟疑,宿殃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遍布浮冰的玉鉴潭中。

水下旋涡的力道不大,却还是夹带着宿殃向水流渐急的方向游去。

他努力睁大眼睛,顾不得冰冷的潭水刺痛双眼,只想看清这片水下的物体。

直到渐渐接近水流最为湍急的中心,宿殃才猛然看见蜷缩在一道石缝中的白色身影——顾非敌今天穿了白衣,在昏暗的水下还算显眼。他的背后有一道划伤,一条小腿卡在那道石缝中。他正奋力扳着巨石,力求尽快脱身。动作间,背部的伤口被扯动,鲜血汩汩流出,散开在周围的潭水中。

宿殃赶紧顺着水流加速游过去,正想帮顾非敌移动巨石,却发现造成玉鉴潭水旋涡的,正是卡住顾非敌小腿的这处石缝!

顾非敌每每试图挪动巨石,他自己便会被水流推向石缝,陷得更深。数次挣扎无果,顾非敌抬头看向宿殃,不动了。

水下视物模糊,但宿殃不知为何,突然就从辨不清五官的顾非敌脸上看到了一抹绝望。像曾经重伤的他在林中认出惜花步时那样——弱小,无助,只能默默接受宿命的安排。

宿殃游上前,试图拉住顾非敌的胳膊将他扯出来。

顾非敌却伸手推了他一下,向水面的方向挥手,示意他离开。

宿殃再次上前。

顾非敌又推他。

宿殃一咬牙,翻身绕到顾非敌身后,将人死死圈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抵住石缝另一侧。

他脚下运足内力,重重踹在卡住顾非敌腿脚的巨石上,猛地一蹬。

巨石晃了晃,并没有被踢开,顾非敌反倒被吸得更深了些。

宿殃伸手拍了拍顾非敌的腿,又指了指脚下巨石。然后他张开五指放在顾非敌眼前,收起拇指,然后收起食指……直至全部手指收完,顾非敌竟真的明白了他的意思,与他一起足下用力,两人同时狠狠蹬踹在那块巨石上,猛地将它踢开数尺。

下一秒,他们便被一道无法抵挡的强大水流卷入了巨石后方的岩洞。

水流湍急,将那块巨石冲回原位,再次把水下洞口死死堵住,悄然激起一股烟尘。

宿殃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裂了。

他强忍着寒冷与缺氧带来的不适,拖着顾非敌,沿着注满水的通道快速向前游动。顾非敌还没有失去意识,他水性一般,但这里通道狭窄,他便以腿脚蹬着洞壁前行。两人一言不发,却配合极为默契,前进的速度并不算慢。

然而顾非敌毕竟已经在水下困了许久,终于渐渐不支,缓缓停下了动作。

宿殃咬紧牙关,胳膊自顾非敌腋下穿过,拖着他继续往前游。

坚持住!

他在一片黑暗中给自己打气。

——你不会死的,你穿越而来,自杀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所以只要你不死,你怀里的顾非敌也一定会得救!

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终于,就在宿殃几乎失去意识,只能凭借本能挣扎的时候,四周洞壁骤然消失,他借着浮力辨清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浮出水面。

刚一露头,宿殃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咳嗽了几下,口腔中充斥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将失去意识的顾非敌托在水面,漫无目的地往前游。

这里是一处没有丝毫光线的山洞,宿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运气摸索。

潭水依旧冰冷,正迅速吞噬他的体力,令他开始意识模糊。但他知道他还不能晕,一旦晕过去,不只是他,就连他怀里的顾非敌也会葬身在这里。

就这样不知游了多久,终于,宿殃的膝盖撞在一片坚硬的石岸上。

他爬上岸,又将顾非敌也拖上来,立刻去探他的呼吸和脉搏。

还好,呼吸脉搏都在。

宿殃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周身寒冷入骨。

湿透的衣物粘在身上,无情地将他的体温抽离,宿殃赶紧把身上所有织物脱掉,拧干,擦净身上的水珠。摸着黑,他又帮顾非敌脱掉衣服擦干身体,伸手去检查他背后的那道伤口。

许是因为寒冷,顾非敌背后的伤口摸起来出血并不多,宿殃随便取了一件柔软的中衣,尽可能拧干后,按在顾非敌的背上帮他止血。

空旷的黑暗中,人对声音变得异常敏感。宿殃忽然意识到他从刚才起就没有听到顾非敌的呼吸了。

于是他再次伸手去探顾非敌的鼻息。

这一探,宿殃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顾非敌不仅停了呼吸,就连手腕的脉搏都近乎消失,只能从颈部摸到一点点颤动。

宿殃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正冻得发抖。

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将顾非敌翻过身来,也顾不得他背后的伤口,用膝盖顶着他的腹部帮他排净口鼻中的积水,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这项技能是他高中时学校强制学习的项目,当初所有同学都觉得学校是多此一举,但为了通过考试,大家只能一遍一遍在假人身上练习。

宿殃努力回忆着当时练习的感觉,尽可能地从模糊的印象中抽出零星记忆碎片——按压胸腔的位置、力道和节奏;人工呼吸的要点、吹气的速度和力度……所有的这些都与能不能将人救活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差错。

宿殃觉得,他这一生还从未有一次如此郑重和认真过。

哪怕是他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

他重复着四次按压、两次渡气的循环,一遍又一遍。

这里没有急救电话可打,他只能依靠自己,并祈祷顾非敌的主角光环赶紧起点作用。

作为主角,他顾非敌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呢?!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飘到这里,都不可能会死的,何况还有人给他做心肺复苏!

他必须妥妥地活下来啊!

宿殃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重复着心肺复苏的流程。

许久,许久。

顾非敌的身体猛然一颤。

宿殃从顾非敌面上抬起头,正满心激动,想呼喊他的名字,却突然被顾非敌一掌重重击在胸口。

磅礴的内力自顾非敌掌心而出,宿殃来不及应对,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一把刺刀戳进来狠狠翻搅,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他撞上身后粗粝的洞壁,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顾非敌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竟趁人之危!”

宿殃咳了几声,感到嘴里蔓延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委屈道:“我在救你……”

顾非敌冷笑:“呵,救我?救我怎要脱我的衣服,还……还行那等非礼之事!”

宿殃咽了一口血,哑着嗓子道:“你……没有呼吸和心跳,我只能、给你做人工呼吸……脱衣服是为了……潭水、太冷……会、冻死人的……”

顾非敌那边半晌没有声音。

宿殃靠着石壁,终于调整好气息,正准备开口继续解释,却听顾非敌问:“我方才气息全无?”

“是……”宿殃道,“连心跳也没有。”

顾非敌道:“是‘涅盘’。”

宿殃不解:“什么?”

顾非敌轻哼一声,解释:“知还经中的一种龟息疗伤法门,可以在陷入重伤时强迫自己……或晕倒后自行发动……进入‘涅盘’。那时我便会收敛气息,心跳微弱,内力却会自行运转,助我疗伤。”

听到这话,宿殃在黑暗中目瞪口呆。

顾非敌又冷笑道:“你只说探我鼻息心脉,就断定我需要渡气相救。为何不探查我的内力?只要一探内力,便可知我并不需要你……如此‘救’我。”

宿殃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竟然还有能强制停止呼吸心跳的功法!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呼吸心跳就是濒死,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内力不内力的?!

他这一掌挨得可太冤了!

想到这里,宿殃忍不住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山洞陷入一片静谧。

片刻,顾非敌似乎拖动落在地面的衣物,开始摸索着往身上套。

宿殃赶紧劝他:“衣服湿着,穿上它会让你体温流失加快,会冻死的!”

顾非敌嗤笑一声,没搭理宿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呼吸急促,似是十分气愤,惊怒道:“你……你也脱了衣裳?!”

宿殃道:“我都说了,在这儿穿着湿衣服容易冻死……”

话音未落,他就被顾非敌冲上来一把按在石壁上。

顾非敌的声音里透着近乎崩溃的怒意:“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你竟然!你……”

宿殃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运起内力,猛地推开顾非敌,又补踹了一脚,气道:“我还能对你做什么!就算我是Gay也不会对小孩子下手!我真的是在救你!救你!阿西……你这是要气死我!咳咳咳……”

宿殃翻身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内力在他体内流转,竟然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循环间让他觉得愈发寒冷,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沉默许久的顾非敌忽然又哼了一声,甩手将一件衣服丢在宿殃身上。

宿殃抓住衣角,霎时愣住。

——这件衣服,竟然是干燥且温暖的。

“以你的内力,弄干衣物和头发易如反掌。”

顾非敌语气冰冷,又在黑暗中扔过来一件干燥的衣裳,补充道:“你就别为你刚才的行事找借口了。好在你喜穿丝质中衣,我不会摸错,否则若是不慎穿了你的贴身衣裳……想想都令人不快。”

宿殃接过衣物的手不由得顿住。

他心下哂笑一声,默默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又抬手捂住嘴,闷声咳了两下。

顾非敌打他那一掌虽然手下留了情,但也够他受的,直到现在他还觉得呼吸间肺里一片烧灼。

啧,真是小白眼狼。

救了他还要被他揍,那成语怎么说来着?恩将仇报?

宿殃撇了撇嘴,摸索着把顾非敌递过来的衣服全都穿好,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很冷,仿佛被结冰的潭水灌进了五脏六腑一般,不管他如何运转内力,都无法驱逐这通身的寒意。湿漉漉的头发搭在他的肩头,他试过用内力去烘干,结果却适得其反,发丝上甚至开始冻结出细细的冰碴。

“我说,”宿殃哆嗦着问顾非敌,“用内力烘干衣服头发,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吧?”

顾非敌冷笑一声:“自然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你不要想推脱!”

宿殃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道:“你不信,碰一下我头发,就知道了。”

顾非敌久久不吱声。

片刻,他缓缓移动到宿殃身边,抬手搭在他的身上,又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他结冰的发丝。

“你……”顾非敌惊讶道,“……为何会结冰?”

宿殃叹气:“我按照你教我的,想用内力烘干头发来着。”

顾非敌:……

良久,顾非敌犹豫道:“……或许与你练的内功有关。六冥葬花与九寒吐蕊都是清寒派心法,与冷水相合,便结冰了。”

宿殃忽然笑出了声。

丢了面子的顾非敌语气愤愤:“你笑什么?”

宿殃道:“你现在相信我不是为了非礼你才脱你衣服的了?”

顾非敌倔道:“谁信你!”

宿殃:“我也并不知道那什么‘涅盘’,见你没了气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人工……渡气救你。我好心好意,结果你一醒来就打我,我真是太伤心了……”

顾非敌冷哼一声,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宿殃笑道:“信不信我由你,反正我是不会做那种偷袭和强迫别人的缺德事儿的。现在我们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了,也不知道小玉楼会不会有人来救,只有我们两个人互相依靠,你不如信任我一回,我们联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从这儿出去。”

“能出去。”顾非敌淡定道,“山洞有风,定有出口。”

“……哎?”宿殃懵逼。

顾非敌哼笑一声:“娇生惯养。”

说完,他伸手拽了宿殃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道:“我大概感觉得到方向,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偶尔还需要涉水行走,不过数百步,两人身上被烘干的衣服又都湿到了腰际。

宿殃运转内力试图驱寒,却反倒被冻得直打哆嗦。等到终于踩上干燥的地面,他竟感到一丝脱力的昏沉。

“顾非敌,帮个忙。”宿殃放下架子,开口请求,“帮我把衣服弄干好不好?我要冻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牙关都在打颤。

顾非敌不满地哼了一声,伸手按住宿殃的腰,驱动内力帮他烘衣服。

宿殃身体的战栗落在他的掌心,顾非敌倏然收手,片刻,又伸手去探宿殃的额头。

“啧,你怎么这么冰!”顾非敌道。

“我……我什么?”宿殃诧异,“很冰?”

顾非敌默了默,道:“和死人似的。”

宿殃这就不乐意了:“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摸不出我冰?”

顾非敌握了一下宿殃的手,道:“因为你手也一样冰。”

弄干了衣服鞋子,两人又继续沿着山洞行进。

终于,山洞顶部开始出现细细的缝隙,漏下些许光线,将两人的视野勉强照亮。

顾非敌脚步一顿,看着身上暗红色的衣衫,默然不语。

宿殃晕晕乎乎地低头瞥了一眼。好么,顾非敌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衣,此刻正套在他的身上。

顾非敌转身,道:“换回来。”

宿殃心道:不就是不小心换了外衣穿,反正内衣都还是各自自己的,有什么可换回来的,看不出顾非敌这家伙还是个洁癖……

想到这里,他微微抬手扯住自己的领口,只觉得阵阵昏沉难以抵挡。

顾非敌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上前一把扶住宿殃。

“喂,你——”

宿殃眼前一黑,毫无预兆地软倒在顾非敌怀里。

顾非敌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把宿殃稳稳扶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放平在地,握住宿殃的手腕探查他的内力。

内力刚刚探入宿殃的经脉,顾非敌就被冻得一个激灵。但他没有松手,只是脸上的神色愈来愈凝重,到最后眉头深深皱起,眸色无比晦暗。

他叹了口气,将宿殃整个抱进怀里,激发内力,试图将他冰凉的身躯暖热。

“宿殃,你可别死了……”顾非敌喃喃道,“你如此拼命救我,若死在这儿,我恐怕……”

过了许久,宿殃的身体摸起来总算不像一块冰了。

顾非敌将人背在背上,伤口的疼痛令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他却没有放下宿殃,而是咬着牙认清微风吹来的方向,抬脚沿着山洞往前走去。

……

玉鉴潭边。

水面漂浮的碎冰在寒冷的气温下重新冻结,但早已不复原先玉鉴潭的光滑平整。

王恪站在原先冰瀑下的潭面上,低头看向脚下的冰层。墨师兄、璃师姐和谛聆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

范奚和蒲灵韵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此刻正站在一旁,等待师兄师姐们的决定。

蒲灵韵哭了好几次,这时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她无比悔恨,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肆无忌惮,我不该来爬冰瀑,更不该在上面打闹……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璃师姐将女孩抱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发顶,道:“经此一事,你也该长大了,日后行事要多加思考,切忌任性。”

蒲灵韵哇地扑到璃师姐身上,埋头痛哭。

范奚低着头,闷声说:“最初是我提议来冰嬉的,都是我的错……”

璃师姐拍拍蒲灵韵的背,又冲范奚道:“好了,会发生这种事也不全是你们的错,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冰瀑会断裂。赤彤身为前辈,不但没阻止你们,还跟着一起胡闹,才是该罚!”

范奚脸色惨白,咬牙道:“这里有师兄师姐在,我……就先回去了。云展和赤彤都受了伤,罗隐也在发热,我回去照顾他们。等他们伤愈,我……会主动请罚。”

璃师姐愣了一瞬,颔首同意。

蒲灵韵也直起身,擦一把眼泪,道:“我也……我也去。我也和范奚一样,等……等大家康复,便来请罚。”

璃师姐又抚摸了一下蒲灵韵的头发,叹息道:“去吧。”

等两人离开,王恪忽然转身,道:“准备破冰。无论如何,这玉鉴潭还是要搜一搜的,至少……也要找到他们的尸身。”

谛聆之前一直闭着眼睛,此时缓缓睁开,语气低落:“我听不出。潭下太乱,我听不出他们的位置。”

墨韵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肩膀,道:“别勉强自己,去岸边休息吧,我与守初师兄破冰下潭看看。”

玉鉴潭里,最终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片水域并不算大,深度也不过两三丈,王恪和墨韵在水下搜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或许找到了生路。”王恪沉思片刻,道:“这玉鉴潭常年有瀑布注入,却不会蓄满溢出,潭下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通路。范奚也曾说,当时见到水面形成漩涡,他们或许找到了水下暗道。”

璃师姐道:“如此……也只能祈盼他们真的找到了生路。”

众人一无所获,无奈只能回到小玉楼,在赤彤的住所集合。

这次事件太大,导致两名弟子失踪,两人受伤,还有三个因为落入寒潭又吹了风,多多少少都有些发热。

王恪从眉珠山将祁老请入小玉楼。祁老精通医术,给几人诊断后开了药,又细细检查过尚未苏醒的赤彤,判断赤彤的后颈曾遭受重击,因此才会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将受伤的徐云展留在赤彤这里,由墨韵和谛聆一起照看。蒲灵韵和范奚则被璃师姐带了回去,也没提责罚的事。

罗隐一直坐在赤彤床边,无论旁人怎么劝都不肯离开,最后被祁老一记银针扎晕,灌了药,抬放在赤彤旁边的床榻休息。

这一忙就忙到月上中天,混乱的一日终于安静了些许。

谛聆站在院子里,双目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韵走上前,伸手搭了她的肩膀,道:“那两个孩子既已不在潭中,必是有什么奇遇,师妹不必如此忧心。”

良久,谛聆道:“我并不是在担忧他们。依照范奚所说,当初宿殃返回寒潭去救非敌,若不是遭遇无法预料的事,他想必也不会就这样与非敌一同消失。我只是在想,今日这事如此危险,为何师尊她……竟没有预言?”

墨韵眯了眯眼,说:“师妹这话倒有些道理。”

谛聆继续道:“五年前,制器堂火患。两年前,赤彤修行时差点走火入魔。这些事情师尊都曾来信提醒,可见她虽在闭关,却对楼中事物了如指掌。为何偏偏这次,弟子们遭此大劫,她却无动于衷?”

墨韵问:“你是在怨师尊么?”

谛聆却摇了摇头,道:“不,我有一个猜想……师尊她,是否知道这次的事有惊无险?是否,她有意让宿殃与非敌经历这一遭?”

……

顾非敌背着人事不省的宿殃,沿着山洞走了整整一天。

他的身上只穿着一套薄薄的中衣,外衫则被裹在了宿殃身上。宿殃趴在顾非敌后背,呼吸微弱,却带着无法忽视的丝丝凉意,扑在顾非敌颈边。

顾非敌低垂眼睫,运起内力,帮冷成一团冰般的宿殃暖身。

宿殃自陷入昏迷开始,体温就一直在变低,而且无论顾非敌用内力为他暖多少次,只要内力运转一停下,宿殃的体温便会再次开始下降。

顾非敌不清楚这是不是宿殃内功功法的问题,但宿殃的呼吸和脉搏也随着他的体温一起衰弱,这就万分凶险了。

于是顾非敌不得不一遍一遍耗费内力为他维持体温。内力用尽,再调息片刻恢复一些,很快又要全数用在宿殃身上。

直至黄昏,顾非敌终于看到远处一道狭窄石缝中露出的,满是晚霞的天空。

他立刻加快脚步向山洞出口走去。

洞外是一片幽静的山谷。

夕阳西下,山谷已经沉入黢黢阴影之中,只余远处一道高耸的山壁上扔残留一片橙红色的日光。日光下,一处楼阁悬空镶嵌在崖壁,白墙黑瓦,竟与小玉楼中建筑如出一辙。

见到这处楼阁,顾非敌眼中迸射出一串兴奋的光芒,他将宿殃往身上托了托,抿紧嘴唇,向那处楼阁所在的山壁行去。

沿着山壁上搭建的不足三尺宽的栈道向上,顾非敌终于抵达楼阁平台时,太阳已经完全隐于山后,整片建筑落入阴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阴森。

“请问,有人吗?”顾非敌扬声问道。

楼阁内无人回应。

顾非敌又问了两遍,见楼里依旧静悄悄的,便上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顾非敌先随意将宿殃放在地上,又四下寻找片刻,从偏厅灯台下找到火折子,点亮厅中两盏灯。

这处楼阁面积不大,却分了上下两层。下层是一间正厅外加两间偏厅,其中一边设了书案和博古架。厅中地面桌椅一尘不染,书桌上摆放的笔墨也尚未干涸,显然,这里是有人常住的。

顾非敌犹疑地冲楼上又问了一句,依旧没人回答,他便取了一盏灯,登上阁楼二层。

小楼二层隔出了一大一小两间卧房,房中被褥、陈设齐全,屋内甚至还有打满水的木桶和用具齐全的妆台,透着明显的生活痕迹。

顾非敌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住下。

他将手中的灯放在小一些的卧室妆台上,返回楼下把宿殃抱上来,又将他身上脏兮兮的外衣和鞋袜脱掉。

看到宿殃洁白中衣上沾染的大片血迹,顾非敌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他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晦暗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宿殃染血的衣襟掀开。

意料之外,宿殃的身上并没有伤口。

顾非敌松了口气。

他的手指在早已凝固的血迹上摩挲了片刻,这才将衣摆裹回宿殃身上,把他抱上床铺,用厚重的棉被盖严。

这天晚上,顾非敌几乎没有睡觉。

他就着灯光在床边盘坐入定,内力恢复后,便钻进被窝帮宿殃暖身——宿殃的体温依旧没有恢复,人也陷入昏迷一直未醒,顾非敌不敢大意。

直至朝阳初升,渐渐点亮天穹,顾非敌再次去摸宿殃的手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那种极为不祥的冰冷。

顾非敌终于放心了。

他帮宿殃将被角掖好,转身下楼。

房间内依旧没有人在。

顾非敌借着阳光,仔仔细细将这处房屋搜寻一圈,并没有发现通往小玉楼的路。

最后,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向案上放着的一套心法书籍。

“丹羽梧桐?”顾非敌喃喃念出书册封面的四个字,伸手轻轻翻开扉页。

只看了这套心法总章的前两行,顾非敌便心头剧震,也不管有没有征得这间房子主人的同意,直接将书捧在手里,细细读了下去。

他沉浸在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才如梦初醒。

“这套《丹羽梧桐》是正阳派内功心法,我花费数年才创出,刚刚完成,便被你瞧见了。”

听顾非敌猛然回头,手中书册差点掉落在地,却被一只小鸟儿飞快衔住,送到斜靠在偏厅门口的绿衣女子手中。

顾非敌的目光落在那只停在绿衣女子肩头的小鸟儿上,片刻,他颔首抱拳,行礼道:“师尊。”

青波受了礼,笑道:“你能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你的机缘。”

顾非敌一愣,却并没有问是什么机缘,而是立刻道:“师尊,宿殃也在这里,他的身体有些异样,不知您能否……”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的功法偏清寒,又曾在寒潭中运功试图维持体力,寒气入体无法排出罢了。”青波道,“你已经帮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等他醒来,反倒会因祸得福。有这一缕寒潭冰魄在,他将来修习寒性功法就会事半功倍。”

顾非敌沉默片刻,道:“可他至今未醒,我实在担忧。”

青波看了他半晌,笑道:“你倒是关心他。”

顾非敌垂眸不语。

青波道:“宿殃出身殷昙神教,中原武林称它为‘魔教’,并且一直想要除掉它。你却为什么……肯一路背着他,彻夜照顾他?难道你没有想过任由他死于冰魄作祟,借此除掉中原武林未来可能出现的大患吗?”

听到这句问话,顾非敌不禁皱了皱眉。他答得毫不犹豫:“小玉楼内不谈江湖势力,宿殃是我的同窗,我怎可能弃他不顾?”

青波又问:“如果将来你两人出师,回到江湖,再见面却要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你又会怎么做?”

顾非敌愣了一瞬。

随即,他低垂眼睫,神色也变得极为严肃。

“若他真的如江湖传言那样,女干 氵壬掳掠、肆意妄为,我必不会手下留情。”顾非敌道。

青波笑了:“可他在玉鉴潭中救过你。”

顾非敌斩钉截铁:“我赔他命就是。”

“那如果,他并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只不过与你阵营敌对,立场不同,却要和你生死相搏……你又会怎么做?”青波饶有兴致地笑着问。

顾非敌张了张嘴,一时答不出来。

半晌,他闷声道:“师尊,宿殃他……或许身不由己。”

青波讶异:“嗯?”

顾非敌却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青波眨了眨眼睛,忽地想起什么,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斜睨着顾非敌,懒懒道:“当年魔教教主在中原横行无忌,曾收用许多男宠娈侍,因此有传言说……他功法奇特,需夜夜与炉鼎双修才可练成……”

顾非敌倏然抬眼看过去,神色莫测。

青波继续道:“……传言还说,他每与炉鼎双修一次便会在对方背上以毒血纹一朵曼珠沙华,以此花咒为枷锁,与他双修过的人若离开他太久,便会日渐衰弱而死……你说宿殃身不由己,指的是这个?”

顾非敌再次垂下眼睫,半晌,才低声问:“师尊知道他背上有刺青?”

谁知,青波听到这句问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非敌半晌,问:“你为什么会在意他身上的刺青?”

顾非敌默然片刻,道:“我只是……有些不忍。”

青波挑眉:“哦?”

顾非敌道:“这半年相处,我见他并非江湖传言中那般不堪,当日玉鉴潭如此危险,他竟会赶来救我……我觉得,他应该并非魔教教主那类行事狠绝、手段毒辣之人。他有如此天赋,若因为……某些事,受制于魔教教主,实在令人扼腕……”

“只是这样啊……”

青波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失望,她顿了顿,忽然扭头问顾非敌:“你今年,十六了?”

顾非敌一怔,答道:“正月就满十七了。”

青波点了点头,笑道:“刚才那本《丹羽梧桐》,你可喜欢?”

顾非敌被这快速跳跃的话题晃了一瞬,顿了顿才道:“心法精妙,又与知还经相辅相成,我很喜欢。”

青波微笑道:“那不如,日后你便留在这里,我亲自教导你修习丹羽梧桐,如何?”

惊喜来得太突然,顾非敌来不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只呆愣在原地。

只听青波又道:“宿殃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送他回知春苑,跟随谛聆修习九寒吐蕊功。虽说小玉楼内不论江湖势力,但你与宿殃毕竟……不宜有过多牵扯。你留在这里,不到出师便不要再见他了。”

顾非敌闻言,神情忽地有些茫然无措。

但他很快恢复清明,后退半步,再次向青波抱拳施礼,认真道:“悉听师尊安排。”

青波轻笑了一声,道:“我很快令人将你的衣物用品送来,你现在就开始研读《丹羽梧桐》吧。我去看看宿殃,你不必跟来。”

顾非敌颔首应是。

目送青波上楼,顾非敌暗暗攥了攥拳,转身在书案旁坐下,开始研读《丹羽梧桐》的第一篇。

他很快沉浸在这套心法不可思议的精妙绝伦之中,再次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他草草将第一篇通读一遍,从书中抬头,才发现窗外竟然已是漫天夕阳余晖。

楼阁中静悄悄的。

顾非敌放下书册来到二层小卧室,却发现青波和宿殃不知何时早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床折叠平整的被褥,安安静静摆在床铺一角。

小卧室妆台上留了一张信笺:“我送宿殃回知春苑,北侧偏厅的小火炉煨了粥,你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顾非敌放下信笺,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向天边红如火焰的晚霞。

他漆黑的双瞳被夕阳染上一层金红的色泽,脸上神情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6章:苏醒与除夕

宿殃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知春苑的房间。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当初晕倒前的一刻,醒来见到周围熟悉的摆设,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差点以为他又穿越了一次。

谛聆一直守在他床边,听到人醒转,立刻上前探了宿殃的经脉。

片刻,她松了口气,道:“寒潭冰魄已被你驯化,今后你修习寒性心法将会事半功倍,也算因祸得福。只是切记,突破九寒吐蕊功后,你不可修习更多寒性功法了,否则冰魄扎根愈深,怕是会于你寿数有碍。”

宿殃撑起身体,顾不得什么冰魄之类的新设定,焦急问道:“顾非敌呢?”

谛聆微笑道:“师尊将他留在藏珠阁亲自教导。这次的事情虽凶险,但你们也都算各有机缘,实在令人庆幸。”

听到熟悉的地名,宿殃懵了一瞬。

半晌,他呆呆地问:“……藏珠阁?”

谛聆道:“小玉楼后山有一片深谷,谷中藏珠阁正是师尊常年闭关的居所。你们两人从玉鉴潭下消失,想来是随着那旋涡误入山谷藏珠阁,被师尊发现了。”

宿殃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藏珠阁!

他怎么就没想到,以顾非敌那主角光环的特性,他们从水潭下面另辟蹊径活下来,顾非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惊人的发现?

原来那段剧情就是顾非敌误入藏珠阁,得到隐士高人指点的关键情节!

宿殃不禁懊恼:都怪他当初犯懒,不但没有拜读原着,甚至连没有他戏份的剧本都没好好通读一遍,只在剧组里听人只言片语,知道有“藏珠阁”这么回事儿罢了。

然而这段剧情本来没他什么事的,陪着顾非敌误入藏珠阁的,分明是主角的挚友徐云展。

所以,他其实是抢了徐云展的戏份。

剧本中,顾非敌和徐云展一起误入藏珠阁之后,两人便有了过命的交情,无论后来“魔教圣子”再怎么挑拨离间,他们两人对彼此的信任一丝一毫都没有动摇。

那么抢了徐云展戏份的他,难不成也要和顾非敌产生什么惺惺相惜之类的感情?

宿殃头疼地抱着脑袋,呻吟了一声。

——如果他知道藏珠阁剧情的入口在玉鉴潭,他就算是死,从小玉楼跳下去,都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的冰嬉活动!

“你不必懊丧。”谛聆轻声劝道,“你已在玉鉴潭得了寒潭冰魄,将来的修行只会突飞猛进。师尊刚刚着成新的正阳派心法,并不适合你,却适合顾非敌,才会选择将他留下。师尊并无厚此薄彼之心,你可理解?”

宿殃抬起头,无奈道:“我不是在酸顾非敌,我是……”

看着谛聆黢黑茫然的双眼,他说不下去了,只含混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谛聆道:“前日你在玉鉴潭,先是救了徐云展,又义无反顾回到潭中去救顾非敌,已经尽力了。想来,他们二人也会承你的情,你不必恼火。”

得,这也是个麻烦。

宿殃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头疼了。

他这半年来极为克制,故意冷落顾非敌,就是因为不想刷到主角团的好感度,免得影响以后他们围剿魔教的剧情。

但玉鉴潭出的事儿的确惊险,他下意识救人,实在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再加上他也并不想看到主角团因为意外事故少人,没多思考就遵从了本心。现在想来,这次事件过后,他恐怕还得去刷刷主角团的恶感,才能把这“救命之恩”抹除干净。

顾非敌进了藏珠阁,不到出师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所以,他要想刷主角团的恶感,恐怕还得从徐云展和蒲灵韵身上下手。

宿殃又问了徐云展几人的情况,从谛聆那里了解到,徐云展伤到了筋骨,需要静养;范奚和蒲灵韵伤寒未愈,年前是不会从璃师姐院里出来了;赤彤刚刚苏醒,指名让罗隐照顾,把旁人都赶出了住所。

看在人伤的伤病的病的份上,宿殃决定,等过完年再开始他的刷恶感计划。

年前,他就继续闭关,修习九寒吐蕊功好了。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除夕到了。

宿殃也终于在小玉楼师兄弟们聚起来的年夜饭餐桌上,再次见到徐云展和蒲灵韵。

蒲灵韵经过这件事,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不少,甚至懂得压住性子,前来向宿殃道谢了。

她脸上丝毫没有嫌恶,也看不出勉强,抱拳道:“虽然晚了几日,但我还是要向你道谢。多谢你救了表哥和小师兄,虽说大恩不言谢……”

“谁说大恩不言谢了?”

宿殃下巴一扬,故意撇着嘴,恶声恶气道:“我救的不是你,是徐云展和顾非敌。顾非敌我现在是使唤不到了,但是徐云展,怎么也该向我这个救命恩人表示表示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整个食堂里一片寂静。

蒲灵韵僵立在原地,拳头紧紧攥着,却忍住了没有骂出口。

徐云展轻咳一声,端着尚未拆除夹板的胳膊起身,来到宿殃身前。

他当初被瀑布落冰击伤肩胛,骨面裂痕很深,祁老限制了他手臂的活动,如今不过半月,伤自然还没有好。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蒲灵韵的肩膀,示意她回座位去。

“云展谢宿少侠救命之恩。”徐云展无法抱拳,只能微微鞠躬,道,“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宿少侠可以直言。”

宿殃瞥了一眼徐云展的伤臂,夸张地从鼻腔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拿腔拿调道:“既然你的右手还能动,就坐我旁边,帮我夹菜吧。”

徐云展还没说什么,桌子对面的墨韵先皱了眉头。

“宿殃。”墨师兄严肃道,“在危机情况下,尔等身为同窗,本就应当互相照应,论什么救命之恩?云展谢你是他抱有感恩之心,你如此挟恩图报,欺他辱他,实在令人寒心。”

宿殃心道:我就是故意想让人寒心来着。

不过他也并不是非要徐云展帮他夹菜不可,见刷恶感的目的达到,他便端着架子,慢悠悠翻了个白眼,道:“既然墨师兄都帮你说情,那你就回去吧。”

这样一场闹剧过后,小玉楼的年夜饭餐桌上便一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诡异气氛。

赤彤因为颈后的伤还没痊愈,被祁老禁了酒,没怎么尽兴,随便吃了几口菜就带着罗隐回住所守岁。徐云展则要和蒲灵韵这个表妹一起守岁,两人去了璃师姐的院子。范奚喜欢热闹,本想拉着宿殃一起去璃师姐院子里,说谛聆师姐和墨师兄也会来,大家在一起聚聚。

但宿殃坚定地拒绝了这项集体活动——并且打定主意,以后绝对不会在小玉楼参加任何一项集体活动了!

一个玉鉴潭冰嬉就把他坑进藏珠阁,这万一再来个除夕守岁的什么事件,让他再走岔了剧情,他估计就一辈子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宿殃从食堂拎了一坛酒,径自回到知春苑,跳上房顶,躺在灰黑色的瓦片上,看向群星璀璨的夜空。

时值月末,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就显得异常明亮。宿殃抱着坛子喝酒,百无聊赖,忽然有些想念曾经一直被他诟病的春节联欢晚会。

他的父母在他尚不记事的时候出了意外,他一直和很宠着他的奶奶一起生活。所幸家里尚有产业,足够他们祖孙二人花销,从未缺过钱。

但自从他的奶奶去世,他在世间再无亲人。除夕夜里,再也没有谁会陪着他一起看电视节目。

物质的优渥并不能填补他心灵的空虚,他又不喜欢出门与人打交道,就开始在一家视频平台上传舞蹈视频,收获了他的第一群粉丝。

后来……

后来就是被平台推荐参加选秀节目,一夜之间一舞成名,被《宿敌》剧组看中,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

谁知一场酒醉之后,他只身一人来到了这个世界。

要说牵挂,他对现实世界应该是没什么牵挂的才对,但宿殃就是忍不住觉得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他啊?穿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界,还要靠自己走剧情,凹人设。偏偏所有人都跟他作对,改台词的改台词,崩人设的崩人设,就连一个石林阵都要欺负人,非把他的剧情给掰歪了不可!

宿殃越想越气,端起酒坛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将空了的坛子往房顶下面一推。酒坛噼啪一声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岁岁平安——!”宿殃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皮质的护带,将卷在腰带内的软剑抽出来,运起惜花步,落在小院中央的一片空地。空地周围栽着一圈红梅,正竞相开放,枝头无比热闹。可惜,最近没有下雪,周围一片漆黑,衬不出红梅最美好的样子。

宿殃撇了撇嘴,抖开剑锋,开始练习绽莲剑法。

练着练着,之前灌下去的那一坛子酒随着血液的快速循环开始起作用了。宿殃借着醉意,手下招式缓缓变化,竟不知不觉跳成了他当年最喜欢的那曲醉垂鞭。

殷昙神教的绽莲剑法形似舞蹈,剑招走的是阴柔路子,没什么锐气,却旨在杀人于静谧。而醉垂鞭则是一曲张力和进攻性极强的舞蹈,鞭法凌厉,带着旖旎却又肃杀的劲头。宿殃此刻以剑代鞭,做出这些动作竟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甚至还下意识运了内力进去,剑锋所过之处,大片大片的梅花残落,仿佛血迹溅洒满地,却没有血腥味,只余杳杳梅香。

宿殃将这套舞一遍一遍跳了许久,终于,醉意上涌,他晕晕乎乎地扶住身边一棵被他斩去半树花朵的红梅,双腿一软,跪在了树下。

他随手把软剑一扔,抱着梅花树干,将额头抵在上面,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掉眼泪。

他脑中浑浑噩噩,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就死死抱着那棵树,倚在上面,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知春苑门外,徐云展收回目光,低声道:“……看来今日无法向他道谢了。”

他身边的谛聆叹息一声,说:“他方才在餐桌上说的话,或许并非出自本心。”

徐云展轻笑道:“他若真的挟恩图报,或有意折辱我,本可以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抱着梅花树睡着的宿殃,道:“非敌说得对,他其实……很单纯。”

第27章:时光如白驹

除夕过后便是热闹的春节,禁止闭关的“假期”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算结束。

小玉楼原本不允许弟子们在各个院落之间串门,但春节期间自然例外。

于是,范奚几乎每天都往知春苑跑,不是与宿殃赏雪赏花,便是缠着他出去玩。

宿殃觉得这人毕竟是剧本里魔教圣子的头号跟班,也不好每次都拒绝,便跟着范奚去演武场玩了几次,用练熟了的绽莲剑法把人虐得嗷嗷叫。

奇怪的是,除了范奚外,徐云展也常常来邀他喝茶下棋。宿殃恶狠狠地拒绝了几次,徐云展却似乎毫不受挫,后来甚至还自带茶叶茶水前来,与宿殃讨论武学。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对“被串门”早就不耐烦的宿殃立刻宣布闭关,再次把自己圈在了知春苑。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知春苑的梅花开过又谢,桃梨相继凋零,紫色的丁香终于再次绽放。

这一年夏季仿佛来得早了些,小院池中的荷花这时竟已微微绽开了。宿殃突破九寒吐蕊功第五寒的时候,恰逢他进入小玉楼整整一年的日子。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错过了自己今年的生日——入乡随俗,依照阴历来计算的话,六天前他的生日就已经过了。

若是按照他在剧本外的年纪算,他已经二十二岁。然而在剧本里,他却还只能顶着一个十八岁毛头小子的躯壳。

不过,年龄什么的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功法突破第五寒的当天,他又被师尊派来的小绿鸟强制出关了。

而且这一次,师尊大概是为了制裁他这个不和同窗团结友爱的闭关狂魔,还给他派了任务。

——从出关这天开始,他必须每天去演武场和师兄师姐们打对战,一天最少三次,不论输赢,认认真真打满一百场后,才可以进行下一轮闭关。

宿殃:……

行吧。你是师尊,你说了算。

于是宿殃不得不开始整日流连在演武场,挑战他能抓住的每一个人,试图尽快完成那一百场比试的任务。

随着他实战技巧的提升,他的对手由与他同时入楼的同窗,渐渐变成了墨师兄、璃师姐与谛聆师姐几人。

时间就在这样平静却并不无趣的习武生活中渐渐流逝。

夏末秋尽。

宿殃突破九寒吐蕊功第六寒,并在万卷阁找到新的剑法典籍《飞花诀》,渐渐可以与璃师姐在演武场打成平手。

绿色小鸟带来师尊的信笺,提到顾非敌在修习丹羽梧桐功时顿悟真鸢剑法真谛,如今已将真鸢剑法融会贯通。

冬去春来。

宿殃成功突破第八寒,又将他最喜欢的舞蹈“醉垂鞭”融入软剑,自创剑法“醉斩红梅”,在桃花初绽的时节击败了墨师兄。

师尊的信笺再次带来顾非敌的消息——他丹羽梧桐功法与真鸢剑法大成,目前正在研习新武学“回雁剑诀”。

直到知春苑池中莲花再次吐出尖尖的花苞,宿殃才惊觉,这已经是他进入小玉楼的第二年了。

——就是这一年秋天,荒原,剑圣疑塚的剧情即将触发。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继续在小玉楼里耽搁,必须尽早回到魔教开始准备。

这天午后,宿殃入定醒来,感到经脉中内力充沛不似往日——九寒吐蕊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完全突破,仅仅两年过去,便已至大成。

宿殃感受着内力流淌时隐隐散发的那一缕寒意,不禁又有些庆幸:当初在玉鉴潭,他虽然不小心被拐到了藏珠阁剧情那边,但也因此得到寒潭冰魄的辅助,才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突破功法。

是时候从小玉楼出师了。

宿殃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起身去往演武场,指名挑战——谛聆师姐!

谛聆从书卷中缓缓抬起头,用涣散的目光扫了宿殃一眼,点头,抬脚,入场。

当晚。

“哎——疼疼疼!”

宿殃趴在床榻上,挥手噼里啪啦拍着范奚的手腕,挣扎道:“轻点轻点!你这是给我上药啊,还是在谋杀啊?!”

范奚冷笑一声,道:“圣子,您老是怎么想的,挑战聆师姐就算了,还专门跟她说不用手下留情?你在小玉楼两年,难道还不知,就连王恪师兄都打不过聆师姐?”

宿殃咬牙切齿,愤然道:“聆师姐她就是个BUG!”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范奚无语道,“聆师姐可是得了师尊亲自指点的,据说她当年入藏珠阁时,只是个懂得听声辨位的盲女,几年后离开藏珠阁回到小玉楼,就已经是这般奇迹了。这两年关于她的传闻你也没少听,怎么还敢往上闯?”

宿殃哼哼唧唧半天,没办法,只能认栽。

谁让他膨胀呢?

范奚又道:“如今顾非敌机缘巧合入了藏珠阁,跟随师尊修行,将来出师,必然也是一飞冲天。你之前与他有过嫌隙,还是要小心些的好。”

宿殃撇了撇嘴,道:“我和他将来总会打一场的……倒是你,天天追在蒲灵韵后面,就不怕腾云阁找你青帘派的麻烦?”

范奚一哂:“我又怎会不知道,腾云阁定是看不上我们青帘派的。可情难自禁,我也没什么法子,越是告诉自己不要肖想,越是……倒不如珍惜在小玉楼可以自在相处的这段时光。”

宿殃叹了口气,伸手拍拍范奚的肩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蒲灵韵是《宿敌》的女主角,将来肯定要嫁给顾非敌的,范奚这种小配角,最后恐怕只能被情所伤了。一个弄不好,万一被主角顾非敌知道了他的心思,说不定还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宿殃忽地有些茫然。

剧本中,范奚这人最后怎么样了,他并不清楚,他甚至连范奚死没死都不知道。

如今相处两年,想到剧本中有那么多人会在各种冲突中阵亡,想到与他同窗两年的这些人会陷入冲突的中心,他……竟莫名惶恐。

他这位魔教圣子是一定会死的,那么,作为他头号跟班的范奚,大概也是会死的。还有在最后剿灭魔教那场大战中,为了保护顾非敌而舍身的徐云展,估计同样逃不开剧情安排的命运……

这些角色,对他而言原本只是纸面上冷冰冰的文字,不应该牵动他这么多的情绪。但两年的时光,说长也不长,却足以让他们在他心中扎根,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人”。

“圣子?”

范奚在宿殃眼前挥了挥手。

见宿殃回神,他笑道:“你累了吧?药上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宿殃和范奚道了别,目送他离开,烦躁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果然还是要尽快出师回到魔教去才行。宿殃心想:只有这样才能离这群人远点儿,免得他们搅扰,让他心神不宁。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宿殃披好衣服,正襟危坐,让人进来。

谛聆走进室内,道:“今日一战,你进步颇大。九寒吐蕊功既已突破,你便可以出师了。”

宿殃没想到谛聆这么单刀直入。

虽说他原本就做好了打算要尽快出师,可现在这个机会真的摆在他眼前、触手可及时,他却又有些迷茫焦虑。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宿殃心头竟然冒出了一个他自己从没想过的念头——若是能一直留在小玉楼中,在这样单纯安然的环境里过一辈子,不去管那些江湖纷争,该多好?

他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年,但小玉楼中的生活已然为他建立了舒适圈。决定离开这里,事实上,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宿殃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师?”

“随时。”谛聆道,“若你想在这里养伤,可多等些时日。但我看你似乎有些焦急,想来或许是殷昙神教有什么事,你若愿意,明日便可离开。”

宿殃仿佛害怕自己会后悔似的,立刻说:“我明日就走!”

谛聆颔首:“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宿殃就收拾好了行装,又将他自己撰写的一册《醉斩红梅》摆在书桌上,算是留给小玉楼的谢师礼。

向谛聆打过招呼后,宿殃直接离开了知春苑,向小玉楼山下走去。

他不打算向任何人道别,因为他计划从离开小玉楼的这一刻就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剧情,和小玉楼的人切断所有联系——包括范奚。

范二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跟班,就算把他的戏份换给花侍,应该也不会影响大剧情的走向。与其拖累他将来在剿灭魔教的冲突中身亡,倒不如早早和他撇清关系。

宿殃一路来到树桩台对面的山崖,心想: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演员,我是魔教圣子,我才不需要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

他这样想着,抬脚踩上通往树桩台的铁索桥。

“宿殃——!”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宿殃身形一顿。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缓缓回头。

范奚与蒲灵韵并肩而来。

范奚笑道:“圣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要走?幸好璃师姐昨日提醒,不然我们连来送一程都赶不及。”

蒲灵韵经玉鉴潭一事,变得端庄沉稳不少,她在范奚身边站得笔直,道:“你我虽出身不同,但好歹同窗一场。如今你要出师,我们无论如何也该来送别,道一句‘珍重’的。”

宿殃看着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一停顿,又有几道身影从远处赶来。

赤彤上前拍了拍宿殃的肩膀,笑道:“宿小美人儿难道是想偷偷溜走?连招呼都不和我们打,这不太合适吧?”

罗隐一言不发地跟上来,虽没说话,却认真地看着宿殃,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墨师兄与聆师姐也缓缓走来,在远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宿殃有些怔忡,晕着脑袋给几人道别,也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终于得以踏上那道铁索桥、离开小玉楼孤峰所在的山麓时,他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好像不真实起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直入云霄的山峰,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等等!”

就在宿殃即将踏进石林阵的瞬间,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由远及近,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那人道:“……宿殃!”

第28章:心事难诉说

宿殃回头。

来人竟是本应正在闭关的徐云展。

黎明前昏暗的天色里,徐云展双眸幽深,直勾勾向宿殃看过来。

他显然是一路跑着追来的,直接追过铁索桥,气息有些不稳。

不知为何,见到来人是徐云展,宿殃心下有些莫名失落。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笑问道:“你出关了?”

徐云展不答反问:“你要走了?”

宿殃耸耸肩,道:“是啊,我突破了功法,可以出师了。”

“我……”徐云展上前一步,神色带着不明显的慌乱,“你……是要回魔教吗?”

宿殃点头道:“自然是要回去的。”

徐云展沉默片刻,低声说:“如此……日后你我在江湖相见,便可能……是敌人了。”

宿殃笑了。

他扭头看向东方天空泛起的一抹金色,道:“是啊,再见就是敌人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徐云展又上前一步。

宿殃见他不说话,笑道:“行了,这也算是道过别,我该走了。”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下一刻,徐云展突然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宿殃登时懵了。

这个拥抱一触即离,徐云展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如此,再见……倒不如不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你救过我的命,若是将来你我在纷争中遇到,我会还的。”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宿殃一眼,飞快地扭头离开,好像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宿殃抓了抓头发,心道:这孩子估计是被墨师兄逼着来道别的,没说几句话,竟然落荒而逃,看来是真的很讨厌他了……

这样想着,宿殃心下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石林阵。

石林阵中一直存在的压抑气氛如今依然在萦绕,却已经无法再限制住内力深厚的宿殃。他催动轻功,跃上林中巨石顶端,石林阵在这样的视角下一览无余。

宿殃脚尖轻点,向眉珠山山崖方向疾飞而去。

直到返回小玉楼立于眉珠山的山门,看到山门外静静站着的魔教花侍,宿殃这才记起——他当初以为自己会被小玉楼淘汰,便把花侍留在了这里,再也没想起来。

如今见人竟然还在山门外等候,宿殃无比震惊,加快速度落在花侍面前,道:“你该不会在这里等了我两年吧?!”

花侍看到自家圣子,似乎十分欣慰,眉眼带笑,道:“在这里等您,是属下的本分。”

宿殃:!!!

花侍接着道:“我教在眉珠山外开了一家客栈,如今圣子归来,正好去那里落脚梳洗一番。”

听到这话,宿殃才松了口气,原来这人并不是在这大山里风餐露宿了两年,而是魔教在附近置办了产业。

也对,傻子才会在山里枯等呢。魔教手里的产业似乎不少,在山下开一家客栈似乎也符合剧本的背景设计。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话,穿过眉珠山山林,来到山下眉珠镇。

这处镇子不算繁华,只有南北、东西两条交错的十字主街,周边都是窄小的民居小巷。十字街边店铺林立,却普遍都不张扬,只能从门外挂旗和牌匾认出店铺是做什么生意的。

花侍将宿殃领进一家门面看起来有些狭窄的小楼,掌柜抬头看了宿殃一眼,笑道:“这位贵客,请移步楼上天字号。”

沿着客栈木质台阶上到二层,行至最东头的房间,宿殃刚刚踏进屋门,掌柜就立刻转身向他行礼:“属下兰五,见过圣子。”

听到这句请安,宿殃微微一怔,道:“起来吧……我出师的时候没吃早餐,帮我拿些点心来。哦,再准备一下浴桶。”

兰五立刻应诺,转身出门。

宿殃凝眉思索片刻,扭头向身边一直跟着他的花侍道:“唔,你叫什么来着?”

他刚刚穿来那几天实在是昏了头,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也亏得这名花侍从不多疑,否则他说不定早就被当作冒牌圣子,送去处决了。

那花侍低眉顺目:“属下梅十三。”

宿殃挑了挑眉,笑问:“梅兰竹菊?”

梅十三答:“我教四堂是梅、兰、莲、菊。竹不开花,教主不喜,因此我教内并无竹堂。”

闻言,宿殃笑道:“竹子也会开花的。”

梅十三一愣。

宿殃道:“不过,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过之后便会枯死,的确不怎么吉利。没有竹就没有竹吧……啧,我真是闲的,说这个干嘛。”

很快,兰五呈上早茶和茶点,又帮宿殃备好了浴桶。

宿殃吃了早茶,泡进浴桶好好洗了个澡。

从屏风后出来,宿殃发现梅十三为他取来了新的魔教服饰——正红色的衣摆层层叠叠,各种装饰垂绦纷繁复杂,带着鲜明的魔教特色。

享受着花侍为他穿衣的便捷服务,宿殃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了初入小玉楼那天早上,他和顾非敌在眉珠山农舍房间内为魔教服饰头疼的情景。

当时两人都有些尴尬,如今回想起来,倒是只觉得有趣了。

一想到顾非敌,宿殃的思绪成功跑偏。

——如今已是夏季,顾非敌若想赶上今年仲秋剑圣疑塚的剧情,估计也会在近期出师。

就像徐云展说的,再见面时,他与顾非敌就该是彼此敌对的身份了。不知到时候,顾非敌心中会作何感想呢?

……

“既然立场不同,将来会刀剑相向,也是没办法的事。”

顾非敌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叹息道:“也实在不巧,我不过耽搁了半日,他竟然已经先一步离开小玉楼。我本还打算与他在这里切磋一次,瞧瞧他那套自创的醉斩红梅……”

徐云展端着茶杯,凝视杯中茶汤许久,忽地一饮而尽。

顾非敌笑道:“看你这个样子,今天似乎不适合饮茶,倒应该喝酒。”

徐云展把玩着空茶杯,闻言轻笑一声,道:“是该喝酒的,你陪不陪我?”

顾非敌举起茶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徐云展手中的杯子,道:“还是不了,你今天心情不好,饮酒伤身。”

徐云展又笑了笑,没说话。

顾非敌问:“怎么?一年多没见,我从藏珠阁出关,你竟然不高兴?”

徐云展沉默,扭头看向凉亭外橙红色的夕阳,眼中有些难言的惆怅。

顾非敌也没催他,自己拎着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安安静静端起茶盏。

“你说,若是……”徐云展忽然问,“若是不过刚刚分离,就开始想念,是否便是……在意他?”

顾非敌手指一颤,滚烫的茶汤倾洒出来,落在他的指尖。他下意识缩手,茶盏跌落在桌面,又咕噜噜从桌沿掉下去,啪地摔碎在地板上。

“……刚刚分离?”顾非敌皱眉看向徐云展,严肃道,“你该不会对宿殃……这一年多,你们发生了什么?”

冗长的沉默之后,徐云展苦笑道:“我也不清楚。”

于是顾非敌也沉默了。

“……本是不应该的。”

徐云展看着西方火红的晚霞,说话的语调很平静。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即使出关,也是奉师尊之命去演武场练习武学。自他功法初成,灵韵和范奚渐渐都不再是他的对手,也只有我与他尚有一拼之力。虽然……我也从没能赢过他,但不得不承认,与他对战,的确酣畅。

“最初的时候,他对剑法的控制尚生涩,有一次他无意中刺伤我,我还未觉得如何,他自己倒被吓住了。我现在还记得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神情……惊惶,无措,内疚……可他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屑的嘲讽的样子来。”

徐云展说着,忽地轻笑了一声:“你也见过他强装孤高的模样,应该想象得到。可他自己却不知,他再怎么强装,也无法藏匿他眼中的情绪……那时,我竟想拥他入怀。”

顾非敌突然开口:“你与他皆为男子。”

良久,徐云展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就算世间有男子相恋的话本流传,但我出身千枫山庄,他是魔教圣子……无论如何,这情想要相悦,都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一声:“只是,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情不自禁’的含义……”

顾非敌没有接话。

他俯下身,动作极慢地轻轻捡起桌下的茶杯碎片,小心翼翼将它们拾进最大的一块瓷片中,托回桌上。

他面色平静道:“我曾机缘巧合,看到过宿殃背后的一片刺青。”

徐云展果然不知此事,诧异道:“刺青?”

顾非敌点头:“他背后有一片花朵刺青,虽然隔着中衣看不真切,但那花红得艳丽,一层白纱是遮不住的。”

听到这话,徐云展仿佛被石化一般,僵在当场。

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他说,他是要回魔教的。”

顾非敌道:“他自然是要回去的。虽说有些事情只是传闻,但魔教教主的手段,我们谁也不了解,不是么?”

他微微低头,垂下眼睫,摩挲着自己小臂的皮质护腕,语气平静道:“忘了他吧。就算日后有机会再次相见,我们与他,也必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徐云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许久,勉强笑道:“等我出师便要回千枫山庄行冠礼,父亲定已为我安排好婚事。我若不忘了他,又能如何?终归……我不能让我未来的妻子伤心。”

说完,他叹息道:“如今能对你倾诉,已经很好……这事情,憋在心里实在难过。”

顾非敌从茶盘取来一只新的瓷杯,自斟一杯茶水,缓缓抿了一口。

他垂眸看着杯中残茶,道:“……今日的确该喝酒的。”

说到这里,两人默契地换了话题,聊起有关功法武学的事情。直至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四周昏暗下去,他们才各自回了住所。

顾非敌回到卧房,将灯点亮,又把身上长剑匕首、护腰护腕都拆下来。

他拎着护腕把玩片刻,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摸出几张零碎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有被水洇开的痕迹,边缘烤黑的部分也脱落不少,但依然可以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顾非敌的指尖轻轻抚过“万卷阁”“咎凤业火”几个字,眸色映着跳动的烛火,似有什么情绪在微微闪烁。

时间与距离,有时并不会让一切都黯淡褪色,反倒可能将某些原本并不浓烈的情绪与惦念,渐渐酿成芬芳馥郁的玉露琼浆。

第29章:要与时俱进

三日后,宿殃在梅十三的陪同下回到了魔教位于荒原的总坛。

虽然刚穿越来的时候,宿殃便身处魔教总坛,但当时他心灰意冷,浑浑噩噩,没来得及观察和记住这里的模样。如今从小玉楼出师归来,他心境有所变化,就有闲心在魔教内观光游览了。

对,观光游览,这个词一点都不过分。

魔教总坛位于荒原戈壁的一处裂谷天坑,风景壮阔绝美,不亚于小玉楼的钟灵毓秀。天坑幽深,周边被大片大片的风蚀地貌包围,荒原人称其为“魔鬼城”。若不识魔教特殊标记,外人极难找得到天坑在魔鬼城中的具体位置,只能被困其中,饥渴致死。

魔教天坑下,有一片深蓝色的湖泊,湖中有两座山体极高的岛屿穿刺而出,魔教建筑便镶嵌在岛屿山崖与周边的峡谷石壁上,以栈桥相连,组合成一片层层叠叠、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群。

许是因为历届魔教教主都极爱花,这片深谷中,人为栽种了无数奇花异草,身处其中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这里位处干旱炎热的荒原,反倒像是入了南境花海一般。

可以想象,若是从空中俯瞰,魔教总坛大约就像是一只病蚌夹缝中隐约可见的绝美珍珠。

宿殃的居所位于湖中较小那座岛屿,名叫“鸢尾岛”。

这里的房屋一半于岩壁内开凿,一半悬空搭建,外部以各式吊桥、铁索相连,蜿蜒勾徊,错落有致。宿殃一路走一路惊叹,但又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脸上绷着司空见惯的神色,目不斜视,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次梳洗更衣后,梅十三前来禀报说长老们已经在正厅等候。宿殃匆匆前去和长老们打招呼。

正厅里,忐忑等待着的长老们,正是之前被宿殃闹自杀闹得生无可恋的四位。如今见自家圣子平平安安从小玉楼出师,一个个如释重负,脸上的皱纹都平滑了不少。

魔教四位长老分别管辖梅、兰、莲、菊四堂。

梅堂主要负责魔教内外与武林相关的事务,担任总坛守卫和产业护院打手之类的职责。少数比较机灵的,便会被安排在教主、圣子身边,作为近身侍卫——比如梅十三。

兰堂负责管理魔教产业,之前被派往眉珠镇经营客栈的兰五便是兰堂的人,如今还留在眉珠镇,继续运营那间客栈。当然,兰堂中的人也依靠职务便利,做着情报刺探工作。

莲堂中人比较杂,主要负责教内后勤和服侍,比如饮食、制衣、修葺、采买、打扫、盥洗之类的杂事。

菊堂则主要负责教内娱乐项目,比如戏子舞女之类都在此列。另外,据说这里还管着魔教教主的数十位娈宠。

宿殃:……

果然是传闻中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的魔教,连夜生活都要成立一个独立的分堂管事。

宿殃对那位还没见过面的教主更厌恶了几分。

当然,除了梅兰莲菊之外,魔教也有负责培养新人的“惊春殿”和负责规矩刑罚的“苦夏殿”之类,又被分摊在四堂长老手下管辖。

殷昙神教从建立起,到今日已有数十年,也算得上家大业大,最终,这四名长老手里的事物还要向教主汇报。若教主闭关,则许多重大事件便要由圣子代为处理。

宿殃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堆起的一摞小山般的文书,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某种难以形容的幻觉之中。

他面如死灰地抬起头,嗓子无比干涩,问面前的四位老人:“……这都是……要我看的?”

梅堂长老颔首道:“两年内,属下们能自行处理的事物已经处理过了,日后圣子若想查阅亦可以查阅。眼下这些,是需要您决定该如何处理,给出批示的。”

宿殃:……

说好的武侠世界就是仗剑策马、快意恩仇呢?

这一桌子堆着的公文是什么操作?!

“我能不能不管这些?”宿殃问。

长老们面面相觑。

片刻,资历最老的梅堂长老上前劝道:“圣子,教主闭关归期未定,教内事务繁多,您若不管,恐怕于我教发展有碍。”

宿殃双眼失焦,一脸颓靡:“那如果我也闭关呢?”

梅堂长老道:“按理说,教主闭关期间,您是不可以长期闭关的。当年您为突破六冥葬花功闭关两载,教主便在外主事两年。可谁知您出关后竟又入了小玉楼,这才将教内事物积压下来。圣子呐,这些事务是您的责任,还请切勿逃避……”

听完这一大串话,宿殃不禁嘴角微微抽动。

——武侠小说骗我!书里这个教那个派的,明明都不需要大侠费心管理!大侠们只要搞事打架谈恋爱就可以了!

可……仔细想想,如果是教派高层,甚至教主门主,当然是这些教派的最高决策者。需要处理教派里面的事务文书,也合情合理。

这样想着,宿殃僵硬着胳膊,随手拿起一本文书翻开。

还好,江湖人没什么文采,通篇都是大白话,很好理解——“今日朱蔷崖有一处吊索桥断裂,亡二人,伤三人……桥梁已报修葺,亡者莲堂主事妻子索要安置费用,并提出脱离我教。请示下。”

看完一本,宿殃又翻了两本,都是这类鸡毛蒜皮但又涉及教内人事变动、或需要特例处理的事情,长老们不敢擅自决定,就都押到了现在,等宿殃回来才上报,等待批示。

宿殃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长老们不敢决定的事情,他也不敢决定啊!

他根本不是什么魔教圣子,他只是个演员……不,他只是个网红!他根本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一上手就要管这么一大家子人,他……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哇!

好在,魔教距离被顾非敌剿灭也没多久了,他大可以任性一点。反正将来都是烂摊子,他祸祸也祸祸不了多久。

至于那些想脱离魔教的人,放出去也好,省得他们在将来那场围剿中被牵连,无辜丧命。

于是宿殃道:“这里面所有想离开的,放他们离开就行……”

“圣子不可!”莲堂长老忽然道,“虽说这些管事家属并未有接触教内机密的身份,但难保他们手中没有关乎我教安危的东西。如此随意放人,恐怕会引起叛教者从众,于我教有害呐!”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

但宿殃本来就烦躁,被这样一顶撞,就更想撂挑子了。

他板着脸道:“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判断,怎么还不处理?你们让我做决定,我做了决定你们又不愿执行,不如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们处理好了。”

莲堂长老吓了一跳,立刻跪地俯首,道:“属下不敢僭越。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宿殃无语扶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不如这样,以后这些事儿,你们四个人商量着,把你们认为比较好的解决办法写在文书里拿给我。我要是觉得可行就给你们批同意,不可行,就打回去,你们再商量别的办法,如何?”

——只要把自己变成盖章机,处理事情就简单多了。

宿殃觉得自己真机智!

梅堂长老道:“这……不合规矩。”

宿殃死鱼眼道:“规矩?是谁定的?”

梅堂长老:“自然是建教初期,教主定下的。”

宿殃:“……规矩是人定的。我教建立了这么多年,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以前教中才多少人,多少事儿?现在人和事都变多了,我们就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是还按照以前的规矩处理,我会过劳死的。”

说着,他挥了挥手,一锤定音:“现在既然我是主事,那这事儿就按我的规矩办。你们把这些拿下去,按我说的办法提交解决方案。”

话音落,他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落荒而逃。

回到魔教的第一天,宿殃先是在大厅里把四位长老训了一顿,然后回屋练功入定一上午,又批评了魔教厨子的手艺并提供了四样新菜谱,随后练了一下午剑,晚间给长老提交上来的几个紧急事件批了同意,这才终于得以歇下。

荒原白日里虽干旱炎热,但昼夜温差很大,深夜寒意渐起,竟有些不像夏季了。

宿殃唤莲堂的侍者给他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这才带着一身热气回到卧室。

屋子里也早有人帮他铺好被褥,他刚一走过去,那年轻男孩便低眉顺目地上前要帮他脱衣服。宿殃洗完澡本就没穿外套,他随手脱了寝衣塞进床边那人手里,叫他拿去挂好,自己只穿着亵裤钻进被窝。

——还是家里好啊!

宿殃舒服得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他本是习惯裸睡的,可是在小玉楼两年,他与谛聆师姐住在同一个院里,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也不敢光着身子睡觉,简直委屈死了!

如今回到魔教,他居所周围的侍者全是男子,不用避讳,被褥又都是触感极为柔软顺滑的真丝制品,他便决定放飞自我,以后就光着睡!

宿殃往暖融融的被子里缩了缩,深深吸了口气,好似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

……等等?

暖融融的被子?

荒原的夜晚如此寒凉,被子里怎么会有这么恰到好处的温度?

宿殃这边还没想明白,方才被他命令去挂寝衣的男孩轻手轻脚地回来,熄掉卧室床边的两盏灯,只留了外间一处昏暗的烛火。

年轻的男孩面容还未长开,嫩生生的,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他在床沿坐下,低眉顺目,宽衣解带,然后……爬进了宿殃的被子里。

宿殃:!!!

宿殃一个激灵翻身起来,逃也似的抱着蚕丝被窜到卧室墙根底下,差点吓得缩成一团。

这、这孩子什么来路?

不是莲堂的侍者吗?!

床上那男孩猝不及防被掀了被子,不免愣了愣,却又立刻下床跪伏在地,颤抖道:“小奴菊廿,请圣子责罚!”

第30章:剑圣墓消息

魔教鸢尾岛。

圣子居所。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圣子居所的大厅里灯火通明。菊堂长老战战兢兢地站在厅中,他脚下匍匐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孩子,正瑟瑟发抖。

看到那男孩也就十三四岁的身量,又联想到他之前那些行为,宿殃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这是什么?啊?!这还只是个孩子啊!菊堂长老这个老畜……老家伙怎么能下得去手,安排这样的孩子来给他……侍寝?!

宿殃披着大氅坐在上首椅子里,按了按额头,随手一指那颤抖不停的男孩,道:“莲九,给他披件衣服,晚上冷,别把人冻坏了。”

莲堂侍者闻言,立刻取来披风,给菊廿披上,又垂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宿殃冲菊堂长老道:“你刚才说,他是我前些年外出游玩的时候,亲自带回来的?除了他之外,我还抓回来好几个这样的小男孩?”

菊堂长老低着头,恭敬道:“是的,圣子。您当年外出游历,带回不少美人养在卷丹殿。如今您功法大成,还有一年就将行冠礼,属下寻思也是时候收几个人在身边伺候了。这两年您不在教中,属下便从那些美人里选出两位性子柔顺的言周教成型……”

宿殃一挥手,打断长老的话。

他黑着脸问:“卷丹殿?一共养了多少人?都是这个年纪的?”

菊堂长老一愣,随即笑道:“圣子贵人多忘事,是我疏忽了。”

说着,他便开始向宿殃说明菊堂卷丹殿的工作。

听着菊堂长老的解释,宿殃终于明白,卷丹殿是这位魔教圣子本尊设的,位置就离他的居所不远,属菊堂手下管理。

而这位魔教圣子本尊好男色,尤其喜爱尚未长开的漂亮男孩儿。当初他从江湖大大小小势力中掳来、骗来、要挟来的,都是些男孩子,从十一二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如今两年过去,孩子们也长大了些,菊堂长老怕他不喜年纪大的,便没挑那些长成了的男孩过来,只令年纪最小的菊廿来伺候。

宿殃头疼地抱住脑袋,默念几句“端人设端人设”,这才忍住了没骂娘。

剧本是怎么回事?竟然一句都没提起魔教圣子竟然好男色!

不过想想也是,哪怕原着里提了这点,网剧编剧也会给统统改掉,否则恐怕过不了审。现在他细细回忆,剧本里魔教圣子的某些台词和所作所为,也的确有撩骚男人的倾向,只是没有直说罢了。

毕竟是个配角,谁管你喜欢什么呢?

宿殃脑壳疼。

虽说他现在也算半个职业演员,而且并不抵触演一个好男色的反派角色,但……这魔教圣子的三观真的令他不敢苟同。

强掳小男孩这些事,都是他这个壳子以前做的。虽然当初受功法限制,这些被掳来的孩子他还一个都没来得及碰,但毕竟也是他强取豪夺在先,总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所幸,魔教内部的事务并不在剧本里,不管怎么歪曲,应该都不会影响主线剧情,他可以操作的东西就比较多了。

宿殃稳了稳心神,端起架子,冷着脸道:“本圣子现在不喜欢他们了,你统计一下他们各自的家在哪里,回头发点遣散费,都好好地送回去吧。”

菊堂长老惊道:“这不可行啊,圣子!”

宿殃烦躁道:“有什么不可行的?他们当初被强行掳来,肯定想回家的,放他们回去不是挺好?”

菊堂长老满脸复杂,苦口婆心道:“圣子,这……他们当初被带来我教,自然不肯屈就,属下掌管菊堂,负责为您与教主言周教宠儿,他们是要经历无数搓磨的。如此一来,他们定对我教怀恨在心,若是放虎归山,恐怕要生事端。”

说完,他咬了咬牙,补充道:“圣子,您若不喜欢了,依属下看,不如将他们尽数杀了,最方便。”

听到这话,宿殃头皮一阵发麻,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我殷昙神教还怕几个小男孩儿?我让你放你就放,一个都不许杀!”

菊堂长老继续试图劝解:“呃,圣子……”

宿殃眼睛一瞪,怒道:“你是圣子还是我是是圣子?我下的命令你都不肯听了么?那我看不如这个长老你也别当了!”

菊堂长老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领命。

他低唤了一声,原本匍匐在地的菊廿颤抖着站起来,跟在长老身后磨磨蹭蹭往厅外走。

临出门,菊廿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宿殃已经从上首位起身,打着呵欠转身向卧室走去了。

菊廿咬了咬嘴唇,双手从内部将身上的披风攥得紧紧的,低垂的眼眸中似乎有惊涛骇浪。

宿殃回到卧室,莲九上来问还有什么吩咐,他将人挥退,熄了灯,躺在床上兀自发呆。

他虽然心思不算缜密,但也不傻,当然知道放虎归山对魔教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然而……根据剧情,不出两年,顾非敌就会带着白道众人攻入魔鬼城,剿灭魔教。这些被他掳来的孩子,就算他不收用,将来也是逃不过围剿的。

倒不如这时放了,他们还能保全性命。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世界,但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两年,也终究对这里有了那么一点点感情。

既然这世界对顾非敌、对范奚、对徐云展……对小玉楼中的各位师兄师姐而言,是真实的,那么,对这些剧本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来说,应该也是真实的。

能够保住他们一命,无论如何,总是好的。

这样想着,宿殃翻了个身,将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幽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夜里,他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先是梦到了剧本外、现实中的事,似乎是他终于从书中回到现实,便去海边旅游。却不想,在海边他竟然遭遇了顾非敌一行人,顾非敌非要跟他比赛游泳。

谁知游着游着,两人竟遇到了漩涡,顾非敌差点被绞进去,宿殃立刻去救人,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往外拖。然而不知为何,他竟使不上一丁点力气,最后还是和顾非敌一起被旋涡卷进了水里……

之后便是一些不知所云的片段。

似乎有个人将他搂在怀里,一遍一遍摸他的额头和手腕,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听不清的话。后来这个人把他背在背上,一言不发地开始爬雪山。

雪山上很冷,寒风入骨,几乎要冻僵人的灵魂。但那人的背却是温暖的,源源不断的热流自他的身体传递过来,令宿殃感到非常舒服。

于是宿殃就老老实实趴在那人背上,任由他背着,不知往什么地方走去……

窗外传来一声婉转清丽的鸟鸣。

宿殃缓缓睁开眼睛,愣正片刻,忽然皱了眉头。他起身抬手,掀开衾被,看向自己湿了一片的内裳。

宿殃:……

他昨天晚上没梦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啊!他的身体这也太自作主张了吧?果然是精力旺盛到随随便便就会溢出的年纪吗……

不,这不能怪他。

宿殃愤愤地为自己辩解:

要怪,就怪那个老不修的、自作主张的菊堂长老!

……

虽然魔教从上到下的行事作风都与宿殃的三观格格不入,但至少他们办起事来还是很有效率的。

三天后,原本在卷丹殿里养着的那一群十来岁的少年们,便被陆陆续续送出了魔教地界,归还中原武林。

宿殃又将菊堂长老叫来,吩咐他将菊堂在鸢尾岛的所有殿、室全部取缔。菊堂长老这回没有再试图反抗说教,默默领命之后,很快将菊堂在鸢尾岛设立的机构全部撤离。

终于得以清净的宿殃恢复了他在小玉楼中养成的作息习惯,每日晨起练剑,再处理一上午教中事务,午后修习功法入定,晚间会去梅堂找人喂招、对练。

这样武痴般的日常生活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一份来自兰堂的情报送入宿殃手中,打断了他平静的生活。

这份消息是宿殃一直在等的。

——江湖近日开始有传言四起,据说百年前的剑圣白惊鸿曾收过一个弟子。如今他弟子的弟子即将去世,却透露出剑圣墓穴位于荒原某处隐秘之地的消息。据传,剑圣墓穴中有白惊鸿毕生所创的精妙武学陪葬,包括他从未传承下来的绝世剑法。

消息一出,武林轰动。

从中原前往荒漠的商道上顿时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马商队、游贩伶人之类,尽是些想要去荒原寻找剑圣传承的门派、游侠。

“圣子,此事重大。”梅堂长老面色凝重道,“虽不知那剑圣疑塚位于荒原何处,但若是中原武林继续深入这里,难免会有那么一两队人发现我教总坛所在,不得不防啊!”

宿殃闻言点了点头,道:“我也正在想这件事。与其让他们摸到魔鬼城来,不如我们派一队人前往寻找剑圣墓。一来,万一能够发现剑圣传承,对我教是好事;二来,还可以实时掌握那群人的动向,若是他们向魔鬼城来,就可以在中途迷惑他们。”

梅堂长老抱拳道:“圣子英明!”

宿殃满意地笑了一声:“那长老便从梅堂挑选一队精英交于我,我亲自带人去找剑圣墓!”

听到这话,梅堂长老一愣,随即大惊道:“圣子怎可以身犯险?您只需留在教中,运筹帷幄便好,不必事事躬亲……”

宿殃一挥手:“就这么定了,长老去选人吧,我明日就出发!”

梅堂长老:……

宿殃冲长老微微一笑,满眼都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开玩笑,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被教内事务烦得生无可恋,还不够么?他是来这里走剧情的,又不是来这里发展魔教势力的。

所以当然是……主角顾非敌在哪里,他就要跟去哪里了!

顾非敌身为白道武林盟主顾若海的儿子,又刚刚从小玉楼出师,还是个使剑的,他不管是自愿还是被白道拥簇,都是一定会来荒原掺一脚的。

就算前期剧情崩了,从这一刻开始,它也一定会拐回它应该待的轨道上去!

第31章:戈壁滩重逢

荒原戈壁的秋季,依旧烈日炎炎。

这里少见树荫,暂时也没有风,只有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沙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似有似无的波光——却不是水,而是因为地面太过炽热而扭曲的空气。

几匹马被烈日晒得恹恹的,垂着头一动不动,偶尔甩一甩耳尖,赶走周围的飞虫。

一块巨石下的阴影里,数名侠客坐成一排,简单地分吃了些干粮,又就着水囊喝两口水,手里捏着扇子扇风。

“这荒原戈壁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其中一人抱怨道,“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剑圣疑塚,我看呐,得不少人撂在这儿!”

“也不知当年剑圣如何想的,竟会在这里修墓。”另一人附和,“这里哪里比中原好?”

听着两人对话,旁边一位年长者笑着摸了摸胡子,道:“这就是你们不懂了。这荒原面积广阔,四处皆是一个模样,又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城……若想在这里找到剑圣墓,堪比大海捞针。剑圣当初于此立塚,定是不愿被人找到。”

一群年轻侠客立刻点头赞同。

长者又道:“不过此事由剑圣徒孙传出来,剑圣疑塚的指向图也在武林广为流传,临摹翻印不知凡几。听闻腾云阁和千枫山庄也欲插手此事,恐怕我们还是要快些行动,才好夺得先机!”

说话间,远处似有隆隆声传来。

不过片刻功夫,错落的马蹄声渐近,听起来竟有十数之多。

等到马队从戈壁隐约可见的道路上呼啸而过,众人这才看清,带领马队的是一匹毛色纯白、矫健神骏的良驹。马上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月白色劲装,为防风沙,还用绸巾裹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璨若星辰的乌黑眸子。

这人身后紧跟着一红一黄两匹骏马,马上一男一女,也都蒙了头脸,目不斜视地跟在为首那人身后,沿着隔壁小道跑远了。

之后便是一队面色肃穆的随从,行动间训练有素,一看便知不是游勇散侠。

马队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渐渐变成远处隔壁与天穹接线处的一团黑点。

荒原的午后,日头更加毒辣,实在不是赶路的好时候。

但好在这荒原并不是一片死地,干旱的砂砾巨石之间,偶尔可见几片海子水洼。只要有水源,周边便会有植物顽强生长,甚至长成一小片稀疏的林荫。

马队奔行了大约一炷香,便来到一处小小的水塘绿洲边。为首那人下令休整,侠士们立刻下马整理行囊,又牵了马去塘边饮水吃草。

侍卫拿着水囊上前,从水塘中汲了水,端回一棵树下,递给那月白衣衫的年轻人。

顾非敌解下头上绸巾,就着水囊喝了一小口,道:“若是那图没有差错,我们距离荒原腹地大绿洲还有两天路程。这里草木不丰,猎物也稀少,带的干粮可还足够?”

那侍卫道:“只要水源充足,干粮还足够应付月余。”

顾非敌点点头。片刻,又道:“只是不知这剑圣墓是否真的在绿洲中。亦不知,那图上的绿洲是否真的存在。”

一旁,徐云展也摘下面巾,笑道:“这荒漠实是一片死地,剑圣若是真的在这里立塚,那必然需要先令人修墓,所以他定会找一片能活下来的地方。不是绿洲,便是暗河、峡谷,我们准备充足,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他话音刚落,一名女子从水塘边拎回水囊,递上前:“夫君,喝些水吧。”

徐云展伸手接过水囊,道:“你也歇着,让他们去做这些事就好。”

女子大方地一挥手,说:“这有何妨。”

顾非敌看着两人,忽地笑了。

“徐庄主也是,你新婚燕尔,竟舍得令你夫妻与我同行,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笑道,“怎么,他老人家难道不急着抱孙子么?”

徐云展抬脚轻踢了顾非敌的腿,气笑:“你如今嘲我,等你娶亲,我也定要找一个什么藏宝图,撺掇顾盟主将你与弟妹派出去。”

顾非敌一哂,没接话。

徐云展道:“况且英娘也是江湖女侠,武艺不在灵韵之下,若不是当初运气不好,没寻到玉铃铛,说不定也与你我有一场小玉楼同窗的缘分。”

顾非敌笑道:“……而后她却如灵韵一般,未能与你我一同出师,岂不是要错过与你的姻缘?”

听到这话,徐云展愣住。

霍英吃吃地笑了几声,附在徐云展耳边不知嘀咕了什么,徐云展这才笑着摇摇头,神情释然。

一行人在树下吃了些东西,饮饱了马匹,见周遭气温渐高,决定在这里等到下午稍微凉爽一些再继续赶路。

侍卫们分了几批在周围警戒,顾非敌靠着树干闭眼入定,霍英枕在徐云展肩头午休。所有人都安安静静,保存体力,准备在黄昏至入夜前尽可能走得远些。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忽然有侍卫来报,说远处有一队十几人正往此处水塘来。看来人衣装模样……似乎是一小队魔教中人正在追杀一位独行侠客。

顾非敌一惊,扭头与徐云展交换了一个眼神。徐云展抿了抿嘴,脸色有些复杂难言。

顾非敌对那侍卫道:“不要主动生事,暗中提防便可。至于被他们追杀的侠士,救不救……暂时静观其变吧。”

说着,他也没起身,只是抬手将绸巾重新围好,抱着剑靠在树干上,低垂眼眸,好似完全不为所动。

见他这副模样,徐云展也重新戴上面巾,又帮霍英围好头纱,将有些颤抖的指尖攥进掌心,面上一派镇定自若。

顾非敌忽然低声传音:“不一定是他。但我宁愿是他。”

魔教在中原的传闻一直不好,他们行事也的确肆无忌惮。如果来人不是善茬,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打起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们此行深入荒原,其实也算是闯进了魔教的地界。荒原虽无比广袤,但谁知魔教会不会认为这是中原武林对他们的挑衅?否则,魔教中人为何会在此追杀一个落单的侠士?

这边侍卫们刚刚摆出暗中戒备的阵型,那边一道赤红的身影就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奔来。

等到离得近了,水塘边众人才发现,来人所使的轻功,竟然是魔教独有的惜花步。

“少阁主当心,恐怕有诈。”一名侍卫立刻惊觉。

顾非敌微微眯了眼睛,手掌落在身边剑柄,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红衣人一身劲装,毫无冗余的装饰,头发削得短至贴颈,若不是踩着惜花步,竟完全看不出他出身魔教那种以阴柔和繁杂装饰为美的地方。

他速度极快,将身后“追兵”甩得老远,几个起落便接近水塘边缘。却也不见他脚下减速,而是照直向着水塘奔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踩着水面,冲入顾非敌一行人中。

侍卫们脸色刷地沉下去,一个个脚步微错,就要拔刀戒备。

却只见那人——的确一脚踏上水面——却是扑通一声落进了水塘中,溅起一大蓬水花,不见了人影。

顾非敌豁然起身,皱紧眉头看向水塘中起伏的波纹。

许久,不见人冒头。

水塘边几匹马被刚才那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离开些许。此时见水面渐渐平静,它们又三三两两走向水边,低头试探着继续喝水。

突然,一道人影从岸边冒头,裹挟着水花,大叫一声,将几匹马吓得唏律律一阵哀嚎,扭头就跑。

侍卫们赶紧分出几人上前拦马,以防它们带着干粮和行囊跑丢。

顾非敌:……

徐云展:……

宿殃吓乱了马队,面色很得意。

他抬手将湿漉漉的头发拢至脑后,抱臂站在水塘里,勾着嘴唇,冲岸边几人笑道:“中原武林难得有人来荒原做客,你们说,我是不是该设宴款待?我看刚才那几匹马膘肥体壮,想来肉味应当极为鲜美,不如……就用它们设宴,如何?”

——这是剧本里的一句台词,宿殃背起来毫无压力,架子也端得足足的,好一派魔教圣子该有的妖孽模样。

来者不善,顾非敌周围的侍卫立刻拔刀列阵,摆出防卫的姿势。

宿殃不以为意地站在水塘里,嘴角带笑。

岸边水浅,只没到他的腰际,他浑身湿透,却一点也没有落水的狼狈,反倒显出一丝寻常难见的妖冶来。

一头发丝削得很短,被他手指拢向脑后,又落回几缕,滴答着水珠,在他的脸颊脖颈形成道道水痕,反射着阳光,竟极为耀眼。

他微翘的眼角挑着一粒鲜红小痣,唇色嫣然,依然是那张昳丽的脸,却偏偏不显得女气,反而极具攻击性。

徐云展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将视线移开些许,不敢直视宿殃的脸。

顾非敌死死盯着宿殃。

绸巾遮挡了他的头脸,布料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幽深,看不出其中情绪。

宿殃歪了歪头,心下有些诧异。

这些中原武林来的人竟然没有被激怒?

那他该用什么办法在这水塘边挑衅、打伤、俘虏中原来的侠客,借此引顾非敌前来营救?

直接动手么?

不然……若是这些中原侠客怂了不和他打,那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剧情岂不是又要崩?

还是得挑衅得更过分些才行。

宿殃心里琢磨着,扭头看到岸边那身着月白劲装、气质最像领头人的身边,站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骏马。

他立刻眉开眼笑道:“这白马好漂亮!一定比刚才那几只蠢马更加美味!不如……”

果然,听到这话,侍卫之中立刻响起一声暴喝:“大胆!你竟敢觊觎少阁——”

“你若喜欢,送你就是。”

顾非敌淡定地打断了侍卫的话。

侍卫:……

宿殃:???

第32章:相见不相识

宿殃那个气呀。

当初在眉珠山,顾非敌拆他的台、乱改台词就算了,人家毕竟是《宿敌》的主角。现在怎么连随随便便一个江湖侠客、剧情炮灰都敢乱改台词了?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走剧情了?!

宿殃眼睛一眯,冷哼一声,纵身从水中跃起,抽出腰间盘绕的软剑,翻身便向为首那月白衣衫的男子攻过去。

四下侍卫立刻上前,却被顾非敌一声喝止:“我会会他,你们护好马匹物资。”

侍卫们知道自家少阁主武艺高强,彼此交换了眼神,便转身将马牵离,给场中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留出空地。

徐云展抓着霍英的手腕,将人拉到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战。

宿殃的剑锋刚刚与顾非敌的剑对上,他就感到有些诧异。

虽说他并没有用全力,但他用出七八分实力也应该已经能在武林横着走了。可他面前这个蒙头盖脸的小配角,竟然挡住了他的攻势,还显得游刃有余。

什么时候连炮灰都有这个实力了?难道他小玉楼两年还是太贪玩,没有达到魔教圣子该达到的高度?

于是宿殃又加了一分内力。

他手腕微转,绽莲剑法第三式“浣涟”直接化为飞花诀第二式“茭荷香”,软剑刃口一翻,向顾非敌的手腕绞去。

顾非敌没有用真鸢剑法,而是用回雁剑诀“惊鸿”接招,避开正面攻击,向敌所必救的空隙处轻点。

宿殃勾起嘴角,踩着惜花步,连续“桂枝秋”“惜寒梅”“绛桃春”用出来,靠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将顾非敌逼退数步。

飞花诀由桃、荷、桂、梅的四季轮回组成一套完美的循环,又辅以“碧牡丹”“丁香结”与“一萼红”,招式虽简单,但极富变化,几乎没有定式。当初在小玉楼实战,宿殃其实最喜欢用的还是这套剑法,练得比魔教绽莲剑法更加得心应手。

而顾非敌用的回雁剑诀却偏清正,对上飞花诀,颇有些书生想要讲道理,却遭遇娇娘子胡搅蛮缠的感觉,一时竟落了下风。

见宿殃双眼越战越亮,顾非敌轻笑一声,将原本有所保留的内力增至八分,甩手一招“落沙”刺入宿殃剑招之中,一力降十会,将宿殃的招数尽数化解。

宿殃眉头一皱,感觉对方并不简单。

于是他运出九成内力,腰身一转,将手中招式换成了醉斩红梅。

醉斩红梅与魔教绽莲剑法和小玉楼飞花诀的风格都完全不同,毕竟,这是由宿殃结合了一曲舞蹈自创的。它的一招一式都十分简单直接,以剑为鞭,少戳刺,多劈砍抽绞,舞起来竟戾气肆溢。

这也是一套没有防守招数的剑法。

宿殃毕竟不是武学大家,他以舞入武,顾不得攻守相辅相成,创出的剑招完全是些不要命的极端进攻路数。但意外地,这以攻为守的武学非常适合他的内功心法和战斗思路,所以当年谛聆并没有阻止他研究这套剑法。

顾非敌架剑当初宿殃一击,又勉强躲开他紧随而来的数次突进,忍不住笑道:“好剑法!”

宿殃懒得搭理眼前这人,手下招式愈发凌厉,招招都向着致命处取。

顾非敌终于无法以回雁剑法招架,脚步一变,内力汹涌而出,换了真鸢剑法,一记“赤隼冲云”,袭向宿殃面门。

宿殃以惜花步躲开一击,暗暗咬牙,手中剑刃一翻,挥剑如鞭,冲顾非敌的颈侧抽打过去。

顾非敌以“夜枭入林”翻身躲开,递回一招“白鹞击水”,直指宿殃心口。

宿殃丝毫不惧,扭身躲开,十分灵活地换回飞花诀,将顾非敌直刺而来的剑锋绞进去,挽了一个“丁香结”,推着顾非敌的剑锋向他自己的胸腹斩去。

徐云展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着两人的战况,连呼吸都几不可闻,仿佛怕稍一出声,就会打扰到场中的人。

忽然,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他这才回神,扭头看向身边的霍英。

霍英脸色煞白,她握着徐云展的手明显在颤抖。

“夫君,那人……”她说着,咽了口唾沫,道,“那人竟能逼出非敌的真鸢剑法,还能与他战成平手,恐怕……是魔教圣子……亲临了?”

徐云展沉默片刻,垂眸拍了拍霍英的手,安慰道:“别怕,非敌不会输。”

说完这话,他又回头去看场中战况。在霍英看不到的地方,他将冰冷的指尖攥进手心,似乎在试图借此平静心绪。

场中两人还在酣战。

之前追在宿殃身后的魔教众花侍此时早已抵达水塘边,但看到对面腾云阁侍卫们都没有出手,便也没立刻加入战局,而是留在水边暗暗戒备。

忽然,梅十三沉声开口:“圣子当心,东方又有人来了!”

宿殃没空回头去看,但隐约觉得,来者一定是中原武林的人。说不定就是顾非敌和他的部下,要来营救这月白衣衫的炮灰配角呢!

这样一想,他立刻有些焦急。

他这边还没能将人拿下,那边人家又来了援军,这仗,怎么打?

宿殃试着回想了一下剧情,似乎,在剧本里,顾非敌将被他俘虏的侠客救下之后,魔教也是放了一堆狠话便撤走了的。

所以一会儿只要他及时撤离,应该……也不会崩剧情的……吧?

一想到当年在小玉楼被剧情崩塌支配的恐惧,宿殃脚下一顿,差点被自己的惜花步绊倒。

顾非敌手中剑锋慌忙一避,贴着宿殃的脖颈擦过去,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宿殃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心道好险!他不过一走神,竟然差点被个炮灰配角直接斩杀!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想到这里,他倏地沉了脸,操起软剑便向对方扑头盖脸地攻击过去。

顾非敌挥剑防守,不知为何,竟好像再也没能抓住机会进攻。

水塘东面新来的那队人马很快抵达,见水畔两人正在对战,一方明显有所保留,另一方却剑剑往致命处招呼,一时辨不出这两人是在切磋还是赌斗。

等到距离水潭十数丈远的时候,那群人中响起一声惊呼:“是魔教!那红衣人是魔教圣子,宿殃!”

话音刚落,他们队伍中竟有两人架起弓弩,也不知会一声,冲着宿殃和顾非敌的方向,直接击发了箭矢。

徐云展一惊,喝到:“当心!”

梅十三立刻运起惜花步上前,挥刀试图拦截箭支。

然而弩机箭支极快,虽被他拦下一支,却还有一支向着宿殃与顾非敌两人袭去。

彼时宿殃背对着来人,只听见箭羽破空,下意识就要转身格挡。然而如果转身,他的背后空门便会留给对手。

一时间,宿殃腹背受敌,不知该如何处理,瞬间懵了。

顾非敌横剑挡开宿殃未来得及收的招式,飞速上前一步,扳着他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转了半圈。

他攥紧长剑,手中剑锋一甩,便将那掠来的箭支打得斜飞出去,没有伤及两人分毫。

顾非敌紧张地看向怀中人:“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来,宿殃便狠狠一掌击在他的胸口。

掌风磅礴,将顾非敌逼得后退数步,仗剑躬身,猛地咳了两声。绸布头巾下,幽黑的双眸中满是错愕。

宿殃提剑后退,低喝道:“十三,走!”

梅十三听令,立刻招呼魔教部众,牵了饮好水的马匹,向荒原腹地撤离。

宿殃骑在马背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新来的队伍。

那些人衣着缭乱,武器混杂,年龄不一,明显不是什么大门大派的子弟。宿殃也没在人群中找到那张小狼崽儿般倔强的少年面庞,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策马离开。

徐云展上前扶住顾非敌。

顾非敌喘息片刻,双眼一直盯着宿殃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暴喝从不远处传来,蕴含怒气,“你这厮,方才竟是有意将那魔教妖孽放走不成?!”

顾非敌回头看去,只见那队乌合之众的首领跳下马,举起剑鞘指向他,脸色气得发红。

不等顾非敌发话,腾云阁的侍卫们便围上前将人拦开。顾非敌也不解释,只从怀里摸出腾云阁嫡系的吊牌,举在那人眼前。

那首领看到吊牌,立刻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鸟,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再没敢多话。

顾非敌找了片树荫坐下,解开蒙面绸巾,将上面沾染的殷红折进内层,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

徐云展皱眉:“他刚才那一掌竟没有留力?”

顾非敌摇了摇头,道:“大概只用了五六分力,是我没料到,不曾抵挡。”

说着,他似是想起什么,哂笑一声道:“还真是天道有轮回……”

徐云展沉默片刻,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入定的霍英,向顾非敌低声传音:“你为何不向他表明身份?”

顾非敌摇头道:“我本还期待着……他能认出我。”

徐云展道:“看起来不像。”

顾非敌:“的确……即使我用了真鸢剑法,即使我身上还带着魔教那药香,他也没认出我。”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怅然。

远方。

骑在马背上的宿殃一直愁眉不展。

刚才他被那炮灰侠客从箭矢下救了,下意识头皮一炸,竟不由分说给了人一掌。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掌他运了五六分内力,又是在那么近的距离,直击心脉……该不会将人打成重伤了吧?这不是、这不是恩将仇报了么?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炮灰配角为什么会救他。

宿殃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古代男子佩香囊的也不少,许是什么熟悉的花草吧。

宿殃心想。

第33章:血染柳叶湖

两天后的下午,宿殃一行人抵达戈壁大绿洲。

这片绿洲位于戈壁的一处低洼谷地,周围有两丈来高的石岸。

谷地中间是一汪深蓝色湖泊,比之前路过的那小水塘大了一倍,形状狭长,宛如一片巨大的柳叶,当地人称它为柳叶湖。湖边植被茂密,填满了整片并不算大的低谷,绿得生机勃勃。

柳叶湖绿洲是除魔教总坛外,这片戈壁上最大的绿洲。由于魔教总坛被重重魔鬼城掩藏,柳叶湖便成了江湖乃至朝廷的舆图上唯一可见的大绿洲,也是商队前往西域的必经之地。

因此,这里是建有客舍与马厩的。

此时湖边无人,但绿树掩映下的泥墙小院里却停着两匹马,显然早有人到了这里。

梅十三上前询问:“圣子,可要探查一番?”

宿殃皱了皱眉,想到当初剧本里似乎的确有这么一段剧情,便道:“不用,我们直接过去。”

如果他所料不错,在这处绿洲会有几个炮灰前来挑衅。被他打趴下之后,就是顾非敌出现的时候了。

嗯,对,又是顾非敌救场。

这个剧本大约是为了切合标题《宿敌》,一直在津津乐道地安排他与顾非敌相遇——而且每次都是他负责欺负人,顾非敌负责救人,那编剧竟然也不觉得腻味。

心里吐槽完毕,宿殃骑马沿着石岸坡道下到谷底。将马匹交给花侍带去饮水,他和梅十三及其余人走进了那处小小的土屋院落。

大概是听到有人来,屋中走出两名壮汉。宿殃上前正想打招呼,却见那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神情骤变。

其中一人厌恶地撇了撇嘴,冷笑道:“魔教中人,竟也敢觊觎我中原剑圣的传承?”

宿殃闻言眉梢一挑。

这就是很典型的炮灰设定了,看来这回剧情没崩,这不,和剧本里挑衅他的台词都一模一样。

于是他心情愉悦地端起了魔教圣子的架子,勾起嘴角,邪笑着对道:“哦?既然是中原的剑圣,他的传承又怎会在这戈壁荒原、我教的后花园中呢?”

对面壮汉哽了一下,一扬下巴,道:“剑圣当年深入荒原,定是不幸陨落于此,我等是定要将他的传承带回中原的!”

宿殃笑着从腰间抽出细剑,向那两人缓缓走过去,问:“……是带回中原,还是带回门派独吞?”

那两人听宿殃语气不善,眼睛一眯,直接拔了刀。

“兀那小儿,满口胡言!”他怒道,“爷爷今日就要为中原除害,杀杀你们魔教的锐气!”

宿殃手腕一抖,提剑上扬,连剑法都没使,只简简单单催动内力,就挡住了那壮汉当头砍下的一刀。

金铁交鸣,不过三四声响,那壮汉就被宿殃一剑卷在手腕,吃痛之下再也握不住刀。

他后退几步,看着当啷落地的刀,满脸震惊:“你到底是谁?!”

宿殃乐了:“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是谁?是不是迟了点儿?”

听到这话,壮汉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扬声吆喝了一句宿殃听不懂的黑话,一瞬间,竟又从屋子里叫出了八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来。

他们明显与之前那壮汉想法一致,看到魔教的人,立刻义愤填膺地谩骂起来。

宿殃被污言秽语吵得头疼,懒得和他们啰嗦,冲上前便是一顿砍瓜切菜,亲自将一群人全都撂翻在地。

他也没下重手,只是把人击伤劈晕,绑了手堵了嘴,令梅十三看着办。

梅十三颔首领命,与几名花侍将失去抵抗的壮汉侠士们尽数从客舍门前拎走,不知带去了哪里。

宿殃走进客舍,看到那些壮汉的行李干粮还留了不少在这里,也没拿,只将它们归置在房间角落,给自己和魔教部众腾出落脚的地方。

忽然,他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不太正常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谩骂,又有人在求饶,最后却又莫名中断消失,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宿殃皱了皱眉,正要伸手去拿自己的行囊,指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剧本里的这段剧情了。

剧本中,魔教圣子抵达柳叶湖绿洲,被炮灰挑衅,一时无法忍耐,大了开杀戒。

就在他将绿洲客舍中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之后,顾非敌才姗姗来迟。彼时柳叶湖畔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顾非敌才无比愤怒地带着侍卫们与魔教中人大打出手。

也正是因为这场打斗,顾非敌在绿洲被魔教众人联手击伤,才会有他后期不敌宿殃,与蒲灵韵一同被打落悬崖的剧情。

想到这里,宿殃的脸刷地白了一层。他顾不得再整理什么行囊,立刻运起惜花步,飞速冲出客舍的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柳叶湖畔的绿洲已是一片炼狱。

那些壮汉侠客们被绳索牢牢绑在树上,已经没了气息。他们身上各有一处致命伤,或是被利器穿心,或是被割喉放血,场面惨不忍睹。刚才还生龙活虎高声谩骂的十个人,眼看着只剩下最初与宿殃对上那位还在梅十三刀下苟延残喘。

他没有求饶,只是看过来的眼中充斥着愤怒,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狗魔教……”他口中含血,嘶声咒骂,“……不得好死的玩意儿……逞个……屁的威风……”

宿殃看着眼前的场景,鼻腔里充斥着血腥气息,忽地有些晕眩。

他勉强忍下要吐的感觉,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开口:“……十三,停手!”

梅十三倏然拔出方才刺入那侠客肩膀的匕首,这才回头,颔首道:“圣子。”

“你……”

宿殃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宿敌》书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在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武侠”背景,对他而言不过是印象中的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不管是剧本里热血倾洒的描写,还是拍摄中尸横遍野的场景,永远不会真的带给他这种几乎能震颤灵魂的冲击。

可现在却……死人了。

这些人不会像虚无的文字一样随着书页的翻过而消失,更不会像剧组的群演那样,镜头拍完就能原地毫发无伤地再站起来。

宿殃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思考。

梅十三上前道:“圣子,属下正在逼问剑圣墓地图的下落,请您稍安勿躁。”

宿殃回神,愣了愣,又张了张嘴,却组织不出语言来。

他甚至连台词都忘了该怎么背。

那人还在谩骂,即使气息不济,却仍旧坚持将那通篇不堪入耳的辱骂和诅咒嘶吼出来。

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上去很快便要抵达谷边的石岸。

魔教众人立刻戒备,将宿殃护在中间。

梅十三瞥了兀自发呆的宿殃一眼,当机立断,反手将匕首送入仍不停谩骂的壮汉心口!

宿殃惊道:“十三!!!”

那人的咒骂戛然而止,瞪着眼睛抽搐几下,挂在树上不动了。

梅十三转身跪在宿殃面前道:“若有人来救,留他活着必成祸害,属下擅作主张,请圣子责罚。”

与此同时,一匹白马出现在石岸高处,背着夕阳,形成一片剪影。

马背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名男子,月白衣衫,以绸巾蒙面,只露着一双黑如点墨、璨若星辰的眸子,却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一红一黄两匹马载着同样蒙了面的一男一女出现在他身边,随后是十几名着装统一的侍卫,在高高的石岸上一字排开。

宿殃怔忡地看向来人。

顾非敌的目光在满地鲜血与尸体上扫过,最终落在宿殃有些苍白的脸上,眼中一片沉寂。

徐云展见到眼前这仿佛炼狱的场景,和那站在场中似乎纤尘不染的人,瞳孔骤然紧缩。

他死死攥着缰绳,关节发白,咬着牙沉声质问:“这……是你做的?!”

宿殃思绪回转,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地狱般的场景本不是出自他本意,但那句“拉出去看着办”的命令,又的确是他依照剧本,对梅十三下达的。

只不过他料错了魔教花侍的底线,一手造成了这无法挽回的后果。

见宿殃默认,徐云展怒道:“我真是没想到……你竟会如此行事!我真是……看错了你!”

宿殃扯了扯嘴角,哂笑一声,终于回想起几段台词:“你们中原武林,看我们魔……神教,不一直都是……如此么?哪来的看错?”

听到这话,徐云展气得就要拔剑。

却被顾非敌一掌按住手腕。

空气中,血腥气弥漫,宿殃越来越压不住反胃的感觉。

他咬牙扭头,冲梅十三道:“这里……太脏了,我待不下去。晚上湖对岸扎营。”

说完,他猛地转身,抬手捂着嘴,运起惜花步,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绿洲灌木丛中。

徐云展怒道:“非敌,你不要拦我,我要下去将那群魔教孽障尽数杀了!”

顾非敌沉声道:“那他呢?你也要杀?”

徐云展咬牙切齿:“他既然如此行事,我便……我如何……我也……”

半天放不出什么狠话,徐云展将拔出一半的重剑狠狠撞回剑鞘,颓然坐在马背上,不吭声了。

顾非敌俯瞰谷中魔教众人,见他们很快收拾好东西,牵了马从客舍边撤离,这才带着腾云阁众人来到谷中。

他吩咐侍卫将树上绑着的侠客尸体解下来,带出绿洲,在戈壁寻一块地方好好安葬。接着他又查看了这些人的行李物品,推断出这群人是中原乌家寨的莽汉们。

“这些年,死在乌家寨手中的百姓也不知凡几,他们算不得好人,你可顺气些了?”

顾非敌将证据拿给徐云展,试图安慰自己这位至交好友:“况且,江湖行走这么多年,你也该知道,我们……腾云阁与千枫山庄,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势力纷争,甚至朝廷利用,哪个不曾见血?”

“我也是冲动了。见他在那情境下竟还一脸无辜的模样,我……”

话到一半,说不下去。徐云展苦笑两声,道:“我分明比你年长,却还要你来安抚,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非敌看了一眼马厩边正在为爱马刷毛的霍英,压低了声音道:“在他的事情上,你会失了分寸,倒也情有可原。”

顿了顿,他又问:“你如今……还那般在意他?”

徐云展叹息一声:“我既已成婚,英娘便是我要一心一意对待的人,其余的我不该想。更何况……不过是年少慕艾罢了。”

顾非敌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徐云展的肩膀。

第34章:湖边的夜晚

宿殃一离开客舍院边,就飞快地运起惜花步,找到一片还算隐秘的灌木丛,弓着身子吐了。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干呕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这才渐渐消停下来,挪到湖边漱口洗脸。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劝自己,这世界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那些人也只是些没有生命的炮灰角色。原本在原着里、在剧本里,他们都是要死的。这是他们的命运。

而且,这是一个武侠世界,将来还有不少血雨腥风的事情等着他去参与。两年后围剿魔教那场大战里,死伤无数,那才是真的地狱修罗场。

他必须尽快适应。

此时此刻,宿殃才真实地感受到,出了小玉楼,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残忍的世界。

但是他不能退缩。

想要回到现实,他就必须忍耐下来,好好走完这个故事的剧情。

宿殃抹了把颊边的水珠,撑着膝盖站起身,深呼吸数次,将满腔郁气吐净。

夜幕降临。

荒原的夜晚气温骤降,带来仿佛入冬的寒意。

魔教众人在柳叶湖边搭起两道简单的凉棚,又点了火堆,一行人挤在石岸下休憩,亦有人轮流值守,以防不测。

宿殃裹着毯子,窝在暖融融的皮毛垫上,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黄昏下血流成河的残忍画面,和那壮汉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接受度。

宿殃叹了口气,拍拍身边梅十三,问:“我记得从教内出来时,你带了烈酒?”

梅十三点头。

他取出酒囊,递给宿殃,道:“圣子可是冷?这酒性烈,少喝些或可暖身,不要喝多了。”

宿殃接过酒囊,无所谓地“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啜饮了两口。

这酒果然有些烈,已经带了一股烧灼的辛辣,宿殃默默感受着喉间的热度,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他之前被血腥气激得吐空了胃里的东西,空腹饮酒本就易醉,喝了不过四五口,脑袋就开始发晕。

于是他将酒囊盖好,递还给梅十三,又裹了裹毯子,试图借着这股微醺之意睡过去。

然而,还是睡不着。

宿殃烦躁地翻腾了一阵,最终一把掀开毯子,带了细剑起身,对梅十三道:“我去散散步,你别跟来。”

梅十三担忧:“可是圣子,那些人……”

宿殃冷着脸重复:“别跟来,我想一个人走走。”

梅十三无奈,只能颔首遵命。

宿殃并没有往湖对岸客舍的方向走,他沿着湖边慢慢走向湖泊的另一头,最终抵达湖泊尖角、两侧石岸相接的地方。

这里有一块顶部平坦的巨石,宿殃纵身跳上石面,仰起头,看向夜空。

璀璨的银河贯穿天穹,这是在辉煌的城市灯火中永远看不到的壮阔景色。

宿殃恍惚间觉得这漫天星子明亮得仿佛城市道路上茫茫车海的尾灯,似乎触手可及。

于是他抬起手,伸向夜空,试图触碰那些耀眼而澄澈的光芒。

身后树丛里响起极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宿殃倏然拔剑转身,戒备地看向来人。

是那位一直蒙着头脸的年轻侠客。

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隐在绿洲灌木的阴影中,身形看不真切。

宿殃嗤地笑了一声,道:“大黑天的还蒙着脸,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那人却没回答。

片刻,他低沉的声音从面巾下传来:“喜欢看星的人,内心应是尚怀着纯真的。你虽身在魔教,却并非恶徒。”

听到这话,宿殃又冷哼一声。

“说胡话也过过脑子。”他端着架子,勾起一抹诡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夜观天象,找一个能把你们全都坑杀在这里的办法?我可是魔教的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顾非敌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宿殃被这人的反应弄得不尴不尬,极为不爽。他盯着人看了半晌,提剑道:“你知道我是谁,可你还披着马甲,不公平。我今天倒偏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经运起惜花步,一个腾跃从巨石上跳下,剑锋直逼那人蒙脸的绸巾,势要把这人的真面目给挑出来!

顾非敌架剑格挡,问:“我并未穿马甲,这是魔教黑话?”

宿殃:……

宿殃更怒,手上招式又凌厉了几分,丝毫没有留情面的意思。

“说什么魔教、正道,我看你们中原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宿殃借着醉意,罗里吧嗦,“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什么恩怨情仇的,说白了不就是一群不被承认的武装分子?自己还分起黑道白道来了,笑死个人!”

顾非敌隐在绸巾下的眉梢一挑,眼中尽是惊讶。

他倾身勉强躲过宿殃角度刁钻的剑尖,面上绸巾被划了一道口子。

宿殃冷哼,挥剑上前,继续念叨:“今天明明是那群人先动的手,我看他们也不是好人!”

顾非敌挡下攻击,道:“乌家寨的确不是良善之辈,为患多年,朝廷也早想除掉他们。”

宿殃一愣,再次进攻,怒道:“你们中原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还有功夫来挑衅我们魔教?!”

顾非敌退避,笑道:“说的也是。”

宿殃心里本就有些憋闷,如今听到人这样调笑,更是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愤怒,抡起细剑,毫无章法地往人身上砍,权当发泄。

“我就是魔教又怎样!”

“是我下令的又怎么样!”

“杀了人又怎么样!”

“反正我们是魔教!”

“就算我不杀人,白道也要杀我们的!”

宿殃仗着眼前这人只是个炮灰配角,不会影响剧情走向,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那人默默将他毫无章法的攻击全部挡下,一言不发。

末了,宿殃重重一剑向那蒙面人砍过去,心想:丢人丢够了,最后一剑,砍不砍得到人都算球,该收拾收拾回营地去了。

然而他毕竟喝了酒,动作有些迟滞,对方轻巧躲过他的攻击。他不但没砍到人,剑锋还劈进树干,卡在里面半天拔不出来。

顾非敌从背后搭住宿殃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喝醉了,回去吧。”

一声叹息近在耳畔,宿殃头皮都要炸了!

他下意识放开被卡住的剑,运起内力,回身就是一抓。

柔软的绸巾被他一把拽掉,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宿殃盯着顾非敌看了半晌。

他松开手,一拍脑门,痛苦道:“呃,我果然喝醉了!怎么又梦到这家伙!”

顾非敌诧异:“又?”

宿殃嘟囔:“吃什么了,长这么快,都和我一样高了。”

说着,还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又道:“脸长得也没以前那么软萌……”

“软什么?”顾非敌不解。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又用力眨了眨,最后闭上眼摇了摇头。

再睁开眼时,他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醉酒睡着,而眼前这人也不是什么梦。

弄明白情况,想起自己刚才那一顿骚操作,宿殃立刻黑了脸。

他努力重新端起魔教圣子的架子,先声夺人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非敌退开半步,抱着剑笑道:“腾云阁命我联合千枫山庄,寻找剑圣疑塚,我自然要来荒原。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玉楼同窗。”

宿殃默了一瞬。

他当然也知道顾非敌是一定会来寻找剑圣墓的,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对方以这种形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关键是……

他刚才借着酒劲儿说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啊!

他竟然还跟顾非敌比身高!

还说他不软萌了!

……剧情君,我可以读档重来吗?

就读刚才刚开始打架的那个剧情点就行!

内心崩溃,宿殃却还是极尽努力端住了一脸的面无表情,冷哼道:“谁跟你是同窗。你进了藏珠阁,是小玉楼主的亲传弟子,我怎么比得上你。”

说完,他转身将细剑从树干里拔出来,又道:“两天前我们打那一场,你不愿意暴露身份,今晚我也就当没见过你。明天就道、分……各走各的路吧。”

顾非敌皱眉:“你要与我分道扬镳?”

宿殃道:“……你是正道,我是邪道,我们本来就没在一个道上。”

顾非敌道:“我不认为你是邪道。魔教或许是,但你不是。”

宿殃道:“我是魔教圣子。”

顾非敌:“……你可是受人胁迫?”

宿殃:……

宿殃无语扶额,道:“我不知道你脑补了什么,但我并没有被人威胁,我和魔教也并没有不和。你说他们是邪道,那么我也是邪道,你没必要把我们分开看。今天……也的确是我下令处理那群人的。”

说着,他低头抚过手中细剑,补充:“如果你看不过眼,想给那些人报仇,我就再和你认认真真打一场。你赢了,我任你处置;你输了,就……”

顾非敌平静问道:“就任你处置?”

宿殃叹了口气,说:“你输了就走吧,别再管我的事了。”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半晌,道:“我已经输了。”

宿殃:???

顾非敌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又道:“夜晚寒凉,你刚刚饮酒暖身,却又出了汗,还是早些回营火取暖吧,当心着凉。”

说完,他也没等宿殃回答,转身走了。

宿殃站在原地愣怔片刻,抬手咬了咬指甲,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周围恢复一片静谧。

过了许久,距离那处巨石不到一丈远的灌木丛中,一名黑衣人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挪了出来。

他谨慎地四下观察了片刻,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骨哨,轻吹出一串仿佛虫鸣的颤音。然后他收起骨哨,借着星辉月光,在一只小木片上刻下两行小字。

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猫头鹰从夜色中飞来,悄无声息落在黑衣人肩头。

黑衣人熟练地将木片绑在鬼鸮爪上,取出一颗肉粒喂了鸟,将它再次放归夜空。

第35章:谁传的绯闻

奇异地,和顾非敌闹了一阵,回到营地之后,宿殃便再也没受到失眠的困扰,很快就裹着毯子睡着了。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梅十三正轻轻拍他的肩膀。

见宿殃睁眼,梅十三恭敬道:“圣子,该启程了。”

花侍一行都已经将该做的准备做完,两三个熟悉荒原地形的年长者正埋头研究去往裂谷的地图。宿殃见大家都没受到昨天那场变故的影响,也打起精神,往湖边去洗漱整理,准备出发。

湖对岸,腾云阁众人也已经起床,正结成小队凑在一起不知商议什么,看起来似乎是想在这片绿洲周围搜索剑圣疑塚的痕迹。

这些人并不知道剧情,以为剑圣墓会在绿洲里,倒也正常。

宿殃匆匆扫了一眼,看到对面客舍马厩中,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在喂马。

他心道:这中原武林怕不是流行吃激素吧?怎么不光顾非敌长得这么快,就连蒲灵韵,才几个月不见,就看起来高挑了不少?

这时,徐云展从客舍出来,走到马厩,与那女子说了两句话,抬手为那女子理了理鬓边碎发,笑得满眼温柔。

宿殃:!!!

等等,徐云展你这表情怎么回事?

蒲灵韵是你表妹……不,这在古代不重要……重要的是,蒲灵韵你哥们儿的预定老婆啊!

而且你自己后期也会遇到一位相亲相爱的英娘子的!

你现在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马厩里一男一女说了会儿话,徐云展拉了那女子的手,进屋里去了。

一湖相隔的对岸,宿殃整个人在晨曦中凌乱。

他想:看来为了过审,剧本删改的剧情真是不少,似乎是把蒲灵韵徐云展这段“表兄妹的爱情萌芽”给删掉了?

难怪剧情要把顾非敌和蒲灵韵安排到剑圣墓独处,原来是在给两人创造机会!

宿殃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责任空前重大。

——如果他不能把顾非敌和蒲灵韵一起逼下悬崖,那蒲灵韵就可能被徐云展攻略,女主角就没有了!

女主角没有了,后期顾非敌陷入魔教禁地的一系列剧情就没法展开……剧情,就彻底崩了!

宿殃攥紧拳头,用力在水面打了一拳,飞快地回到魔教营地。

他叫来梅十三,满脸严肃地吩咐:“选两个人留在这里,计划一下,我们必须把顾非敌他们引到荒漠裂谷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梅十三不解:“可是,根据圣子推断,剑圣墓极有可能在那个方向,为何还要将顾非敌引去与我们抢夺?”

宿殃想了想,想不到什么好借口,便故作高深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总之……你们只要听命令就好。”

梅十三默了默,道:“好的,圣子。”

魔教众人很快整理好行装,暗中留下两名花侍伺机而动,其余人则离开了这片柳叶湖绿洲,往北部厄罗鬼帐的地盘去了。

——之前熟悉荒原的花侍说,宿殃提到的“下部有河流的裂谷”应该就在厄罗鬼帐地盘边界的某处。

厄罗鬼帐地处西北,比魔教更偏僻,他们与其说是一个江湖势力,倒不如说是与朝廷对立的游牧民族,地盘几乎接近北部冰原。

据传,厄罗鬼帐的侠客们行踪诡秘,又擅长驯养一种巴掌大小的黑白鬼鸮用来传递消息——白天放飞白色鬼鸮,借毛色隐于雪原荒漠,夜晚则放飞黑色鬼鸮,融于夜色,不易被人察觉。

之前听花侍讲到这里的时候,宿殃脑中第一个印象就是:白天吃白片,不瞌睡,晚上吃黑片,睡得香……

他心道:这还真是个虚构的世界,武林大了,什么鸟都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内心吐槽这种几乎不可能在现实存在的“黑白鬼鸮”时,这种奇异的小鸟却将一条信息飞速在荒原上传播开来。

剑圣疑塚现世,中原武林各势力都想来掺一脚。而他们最怕的,就是武林盟主顾若海身后的腾云阁与其至交千枫山庄联手——这样的大势力一旦参与进来,以其江湖地位号令小门派分享消息、甚至上交剑圣传承,其他人想要分一杯羹就非常困难了。

——而这则不知由谁带头散发的消息,恰好解了所有小门派的燃眉之急。

“什么?腾云阁少阁主与魔教圣子,夜晚在柳叶湖畔私会,相谈甚欢?”

“之前听说他们两人一同进入小玉楼,我就猜到这个结果了!想当年顾盟主与魔教教主也是如此,才会惹出那些年的乱子……”

“嘘,那件事不要再拿出来说了,当心……”

“所以如今这是旧事重演,腾云阁又和魔教搅到一起去了?”

“看来我等不能对那腾云阁少阁主唯命是从!”

“对!少年人心性不定,万一被魔教妖人蛊惑,我等危矣!”

“所以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或许与他二人有一拼之力……”

这条消息符合了所有小门派的需求,因此传播的速度极快。不出一天,荒原上就已经传遍了它的无数版本,甚至包括一些染了桃色的新推断。

“听闻两年前,小玉楼遴选时,那魔教妖孽就与腾云阁少阁主眉来眼去,言语嬉戏!”

“听闻两月前,某门派被魔教掳去的十二郎,忽然被放了回来。我看呐,怕是那魔教妖孽为博顾少侠欢心,在遣散后宫吧!”

“听闻两天前,宿殃曾经和顾少侠遭遇,两人打过一场,顾少侠却几乎不还手,最后还为宿殃挡了一箭,将人放走了!”

这些小道消息自然没有人敢拿去顾非敌和宿殃面前嚼舌根,但架不住腾云阁和魔教有自己探听消息的渠道。于是第二天,宿殃和顾非敌都以不同的方式得知了不同版本的八卦消息。

宿殃一口水喷在了前来向他禀报此事的花侍脸上。

“什么!”他呛咳了几声,瞪着眼睛,咬牙怒道,“消息怎么会传成这样的?到底是谁在造谣?!”

那花侍带着一脸水珠,面色平静且恭敬,道:“属下查过,最初的消息来源是无疆门,只传出了您与顾少侠夜晚相会的事。至于后面……大约是侠士们以讹传讹。”

宿殃眼睛一眯:“无疆门?”

花侍道:“是。无疆门历来以消息灵通、传讯极快着称,此次,消息便是由他们先在荒原传播开的。”

这无疆门该死!

宿殃在心中暗暗诅咒。

他走剧情走得这么小心翼翼,竟然还能传出这种诡异的论调来,简直是不给他活路啊!

万一顾非敌那边也收到这消息,一不小心让蒲灵韵和他的裂痕更深,真的投入徐云展的怀抱了怎么办?

不行,寻找荒原裂谷的进度必须加快,他得让顾非敌与蒲灵韵尽快落崖独处,培养感情!

不过说起来……他还真想象不出,顾非敌那个小古板若是听到这些绯闻,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顾非敌面无表情。

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前来报信的腾云阁侍卫,淡漠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卫听命告退。

徐云展面色复杂地看向顾非敌,问:“你不生气?”

顾非敌道:“武林中好事之辈最喜添油加醋,许多消息传到最后都走了样,这我还见得少了么?”

徐云展笑道:“我是问你,对无疆门暗中窥探你行为举止的做法,你不生气?”

顾非敌沉默片刻,脸上神色看不出端倪。

他道:“腾云阁与千枫山庄插手剑圣墓的事,我本来就不赞同。但阁中上下都盼我能拿到剑圣传承,父亲也希望我能尽快在武林立威,我实在没得选。”

说着顿了顿,他又道:“那些小门派担心我们会强取豪夺,会用尽一切办法找理由与我们暂时反目。以你的见地,应该也有所预料。”

这时徐云展笑了笑,说:“我料到他们不会与我们同心协力,但我没料到……你会与他深夜在湖畔私会。”

闻言,顾非敌一挑眉:“听你这话,说得他好像是什么红颜祸水。”

徐云展笑着摇摇头,道:“一句玩笑。”

停顿片刻,顾非敌说:“那日魔教在湖畔诛杀乌家寨众人的事,或许另有隐情。”

徐云展问:“你当晚是与他谈这件事?”

顾非敌没说话,徐云展便当他默认了。

“他本性或许不坏,但身份毕竟如此。”徐云展道,“你我都是有责任在身的,我信你不会感情用事,因小失大。”

顾非敌仍旧没有回答。

他低垂眼睫,看着自己握马缰的手。

坚韧的皮质护腕遮住一小半手背,皮肤被衬出一层初染风霜的色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透着最具活力的气息。

行了两个时辰,转过一处嶙峋怪石,前方忽然有一片烟尘弥漫,似乎是数支队伍打起来了。

人群中一道灵巧翩跹的赤红色身影极为惹眼,他以一敌三,竟然丝毫不显狼狈,一招一式,仿佛在逗着那三个人玩。但不知为何,明明有能力立刻突围的他却一直没有突围,比起被困,倒更像在等待什么。

顾非敌微微皱眉,打马就要上前。

徐云展却将他拦住,问:“你上去要帮谁?”

顾非敌默然。

徐云展道:“无疆门、彤云观和悬济寺在武林中口碑极好,你要帮宿殃,必与他们对上。不如旁观便罢。”

顾非敌闭了闭眼睛,语气微沉:“我自然是要帮中原武林的。”

此时,宿殃正与围攻他的三人周旋,尽量在不伤人命的情况下,将这场“假赛”打得久一些。

这已经不是他在这一路上遇到的第一波敌人了。

之前遇到的那些小门小派不成规模,敢来挑衅他们魔教的队伍的,大都占了人数优势。宿殃本就打算在途中耽搁一些,他的最终目的是等待顾非敌和腾云阁那群人追上来,好一起抵达那条裂谷。

然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群不怎么好招架的对手。

根据梅十三的提醒,这次联手围攻他们的是中原仅次于腾云阁和千枫山庄的悬济寺与彤云观,还顺便捎带上了那个擅长传递消息的无疆门。好在他们之中没有率领门派的长者坐镇,队伍里都是些堂主、香主、侍卫长,假做周旋还不算太难。

只是,他不想杀人,可以发挥的余地就很小了。

打斗间,场中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渐近的马蹄声。

顾非敌一袭白衣,直冲入场,拔剑便向着宿殃刺了过去。他气势正盛,一入阵,就把先前围攻宿殃的三人挤到了一边。

宿殃勉强挡住顾非敌一击,却一点也不见颓色,反倒双眼一亮。

——终于来了!本圣子等你好久啦!

第36章:混战与变故

这处乱石嶙峋的平原已经极为接近厄罗鬼帐边界的裂谷。

宿殃前不久刚刚看过地图,知道继续向北很快就能抵达裂谷边。这时接近正午,太阳的方向正好适合他确定方位。

于是,宿殃决定暂时脱离魔教花侍的队伍,独自将顾非敌引去裂谷。

而要想让顾非敌有一个必须追击他的理由,宿殃决定——掳走蒲灵韵!

这样既能保证顾非敌一定会追来,也能保证蒲灵韵不会被落下,到时候将两人一起逼下悬崖更方便。

想出这个主意,宿殃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宿殃一边与顾非敌对招,一边向停在场边旁观的徐云展和那名依旧蒙着脸的女子靠近过去。

魔教惜花步在武林一直被奉为最强轻功,是因为至今没有任何身功夫的上限比得上它,甚至,连能够与它并肩的都没有。再加上宿殃内力深厚,又苦练过惜花步,身法更是无比精妙。若不是为了等待顾非敌,他此刻恐怕早就带着魔教花侍突破包围,抵达裂谷了。

这时见了顾非敌,他自然就不再保留。

一息间,宿殃便落在徐云展身边那骑着黄色骏马的蒙面女子身后,劈手将人击晕,搂着腰就把人扛在了肩上。

“宿殃!你做什么?!”

徐云展愕然,拔剑飞身上前,怒喝:“你放下她!”

宿殃心道:糟糕,忘了徐云展这厮还对女主角有非分之想呢!必须把这家伙拦住!

于是他高声喊道:“梅十三!徐云展交给你!别让他追过来!”

话音落,他已经运着惜花步,逃出了三四丈。

梅十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听令,转身就和另一名花侍联手,与徐云展对上了。

徐云展想绕开他追上去,又苦于这两位魔教花侍的武功实在滑不留手,他一时竟破不开。

顾非敌脸色也刷地黑了一层,沉声道:“交给我,我去追他!”

说完也不等徐云展回话,便提步追着宿殃逃跑的方向去了。

顾非敌和宿殃出师小玉楼,武功都已是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原本那几个联手和宿殃打的人见追不上他们,便回身缠住试图跟随宿殃离开的魔教部众,不让他们前去驰援。

打斗间,无疆门一人悄然退出战局,绕到一片巨石后面,鬼鬼祟祟埋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远处一道高高的石崖上,小巧的白色鬼鸮忽然睁眼,将脖子扭了半圈,倏尔展翅起飞,隐入天际。

……

“宿殃!将人放下!”

顾非敌的声音低沉,却穿透力极强,语气中怒意弥漫:“你将她放下,我让你走。”

宿殃哼了一声,心道:那你这样说我就更不可能放人了!

他将“蒲灵韵”往肩上又扛稳了些,脚下生风,看准了太阳的方位,向正北方向疾奔。

顾非敌烦躁地啧了一声,紧紧追在宿殃身后,脸色阴沉。

两人追逐了一阵,宿殃转过一处巨石,忽然被一道无声袭来的箭矢打乱了步调。

他急急变换步法,好险躲过当胸一箭,却也被逼得乱了阵脚。

顾非敌惊出一身冷汗,飞速上前,护在宿殃与放冷箭那人之间。

对方却不止一人。

带头的是一位四十岁许的中年人,正手持劲弩,眯眼瞄着宿殃与顾非敌两人。

中年人身后的十数名侍卫立刻上前纠缠宿殃,宿殃毕竟身上还扛着一个人,一时半会儿竟无法突破重围。

顾非敌咬牙道:“想不到,无疆门门主竟会亲自前来。”

中年人冷哼一声,讥笑道:“我也想不到,人称武林稚虎、正道雏鹰的顾少侠,竟会护着一个魔教妖孽!”

顾非敌攥紧手中剑柄,没再开口。

这名中年人是无疆门现任门主,武功虽不算强,但由于无疆门是做贩卖消息生意的,因而武林中愿意卖他面子的门派极多,他身边也就聚拢了一批高手。

这其实不难理解。古往今来,不管是在商场、战场还是官场,信息的不对等都决定着胜负成败。所以,江湖上那些小一点的势力,没有能力自己培养探子,便只能通过无疆门买卖消息。

而腾云阁,虽然有自己打探信息的渠道,却也不敢明面上得罪无疆门。

毕竟谁也不想总是被别人暗中窥探,将自己身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好事坏事全部公之于武林。

无疆门主在侍卫的环绕下,盯着顾非敌,道:“顾少侠既然想全同窗之谊,不如不要继续插手此事,将那妖孽交给我等追击便好。少侠身系武林未来,还是专心去寻找剑圣传承吧。”

顾非敌道:“他掳走徐云展的侠侣,我自然不能放过。”

无疆门主道:“巧了,许某与霍家交情不错,定会将人救下,送还徐少侠。”

宿殃:???

等等,蒲灵韵怎么就是徐云展的侠侣了?

又关那劳什子的霍家什么事?

宿殃心下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手臂一翻,将肩上女子抱在身前,抬手便扯掉她的面纱。

霍英晕得彻底,这时还没醒,双眼紧闭,但那一双入鬓剑眉却英气勃勃——与面容娇俏的蒲灵韵完全不同。

宿殃:!!!

他抓错人了?!

宿殃一边躲避无疆门众人的袭击,一边抓狂地冲顾非敌吼:“怎么回事!蒲灵韵呢?!”

顾非敌呼吸一窒。

他皱眉道:“……你想抓的是灵韵?”

还不等宿殃回答,他又转向无疆门主,抱拳正色道:“魔教妖孽竟敢觊觎我腾云阁阁主亲传弟子,抱歉,恕我不能置身事外!”

说着,他竟直接转身跃入众人之间,提剑直取宿殃面门!

宿殃将怀里的霍英猛地丢给顾非敌,怒道:“妖孽你妹啊——!”

顾非敌接住霍英,转手托付给无疆门主,道:“前辈既与霍家交好,英娘便拜托您多加照料,我去抓那魔教妖孽!”

没了霍英的拖累,宿殃脚下惜花步一变,配合飞花诀剑法左冲右突,竟从无疆门十数人的包围中跑了出去。

顾非敌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无疆门主将霍英交给手下,沉着脸下令:“追!”

这时,徐云展恰好领着腾云阁和千枫山庄的队伍赶来,身后还跟着一路追逃而来的魔教部众以及彤云观、悬济寺等一大帮子人。

徐云展从无疆门侠客手中接过霍英,见她呼吸与脉搏平稳,应是无碍,终于松了口气。

宿殃逃至戈壁荒原的一处裂谷断崖,在即将冲下悬崖时,堪堪刹住脚步。

他向崖下瞥了一眼,见崖底没有石岸,只有深蓝色的水面,距离崖边十数丈高。河水流速极快,但或许因为水深,两岸又平直,河心竟完全看不出水花激荡。

顾非敌很快追来。

他提着剑,在距离宿殃两丈左右的地方停步,皱眉问:“你为何故意引我来这里?”

宿殃没有回答,直接拎着细剑上前,起手便是醉斩红梅,打了顾非敌一个措手不及。

顾非敌立刻出招应对,脸上尽是惊讶。

宿殃招招犀利,将顾非敌往裂谷断崖的方向紧逼过去。

眼下蒲灵韵不在荒原,宿殃也没办法把女主那条线的剧情给掰回来。但好在顾非敌依旧追着他过来了,至少,让顾非敌落崖应该不难。

只是他忽然有点不能确定……若没了蒲灵韵协助,落崖的顾非敌还有没有可能找到剑圣墓?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好一会儿,追击他们的人循着金铁交鸣声找来。

魔教众人虽普遍武功高强,但毕竟人少,被好几个势力的群众围在中间,应对起来实在有些艰难。也是多亏了惜花步的精妙,他们才没有太快陷入劣势。

多了这么些人加入战圈,原本顾非敌和宿殃两人的对决,不知何时渐渐变成了数方势力的混战。

魔教众人想要帮自家圣子挡住围攻,又知道自家圣子中意腾云阁的顾少侠,所以不能伤他。

腾云阁部众想压制住魔教花侍,又弄不清自家少阁主对宿殃到底有没有同窗之谊,也不敢太下重手。

无疆门、彤云观和悬济寺虽然联手想要围杀魔教来人,却其实更想看魔教和腾云阁鹬蚌相争。再加上他们彼此间其实也算竞争关系,都打得不太走心。

而在战圈中心,宿殃集中精力想要将顾非敌逼下悬崖,又不想用刀剑伤了他。

顾非敌奋起反击,却还得暗中防备有人向宿殃放冷箭,毕竟这人是众矢之的。

这场架,打得各怀心思。

一只拳头大小的白色鬼鸮悄无声息落在崖边一柱怪石上,脚腕绑着的鲜红飘带随风轻扬,猎猎翻飞。

无疆门的队伍中忽然有一人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那白色小鸟。

鬼鸮很快飞走,那人却抽空从怀里摸出一只骨笛,倏然吹响。

须臾间,风云突变!

只见彤云观原本背对着顾非敌与魔教花侍对打的一名侠客,此刻竟骤然转身,抡起手中圆月弯刀,冲着顾非敌的背后悍然斩去!

宿殃眼瞳紧缩,下意识喊道:“背后!”

顾非敌竟信他,回身架剑,挡住莫名从友方递来的刀子。

就在这个瞬间,悬济寺另一人从旁暴起,挥剑划向顾非敌脖颈!

宿殃想也不想就冲上前,手中细剑翻转,将那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谁知,又一名无疆门侠客此时突然发难,悄无声息地冲着顾非敌一刀砍下!

顾非敌手中长剑被圆月弯刀辖制,无暇回身。

无疆门那人的身法极快,出刀方式也无比诡异,刀刃几乎瞬间便抵达顾非敌头顶!

宿殃狠狠一咬牙,运起惜花步插入两人之间,反手将裹挟着浑厚内力的细剑狠狠送入无疆门侠客的心口。

然而,那把长刀却借着惯性,依旧落了下来。

宿殃转身把顾非敌护在怀里,任那刀锋斜劈在后背,从右肩直至左腰,斩开一道血口。

顾非敌的双眼兀地红了。

第37章:落入地下河

顾非敌一手紧紧抱着宿殃,一手握剑,勉强挡住剩余两名刺杀者的进攻,脚下运起轻功,试图向战圈外退。

时刻注意着自家少阁主的腾云阁部众立刻反应过来,放弃与魔教对抗,开始向顾非敌身前聚集,戒备着场中所有势力。

直到这时,混战中的众人才意识到发生了变故。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四周忽然响起数道尖锐的骨哨声。

数十名厄罗鬼帐侠士竟从周围嶙峋矗立的怪石后方闪现,以诡谲的身法迅速插入中原侠客和魔教部众的战圈,将他们搅得四分五裂,不得不各自为战。

一时间,场中血肉溅洒,战况骤然无比惨烈。

这时,徐云展带着苏醒的霍英赶到,见状反应极快地拉响了中原武林通用的讯号焰火。

焰火赤红,即使在白天也极为惹眼,只希望附近有中原侠客能看到这求救信号,前来驰援。

宿殃只觉得背后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也阵阵发黑,意识虽清醒,却抵不住倦意上涌,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他死死抓住顾非敌胸前的衣襟,调起内力,在他耳边低低传音:“崖下……沿着河……剑圣墓……在……崖下……”

顾非敌将人抱紧了些,哑着嗓音道:“放心,我在,不会有事的……”

厄罗鬼帐数名高手越过腾云阁侍卫,向顾非敌聚集而来。

他们舞动手中弯刀,招式凌厉,丝毫不拖泥带水。联手进攻似是形成了什么战阵,竟让顾非敌一时无法窥见其中破绽,只能勉强防守。

顾非敌怀里抱着几乎陷入昏迷的宿殃,单手作战,力不从心,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也被弯刀击伤数处,眼看着就要落败。

而此时,徐云展身陷战圈,一时无法突围,眼睁睁看着顾非敌和宿殃被逼到崖边,也只能干着急。

宿殃晕了一会儿,又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随着顾非敌怀抱的晃动,他看到近在咫尺的悬崖,以及崖下深蓝色的河水。

他听着身后乱糟糟的打斗声、怒喝声和惨叫声,又感觉到顾非敌忍着伤痛的急促喘息……决定抛开一切,赌上一把。

他凝聚了身体中仅剩的全部力气,抬手抱着顾非敌的腰,双腿猛地用力——带着顾非敌义无反顾地向那十数丈深的悬崖倒了下去!

“非敌——!”

徐云展的声音穿透战场,在空空如也的崖边徒然回荡:“——宿殃!”

宿殃紧紧抱着顾非敌,耳边风声如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双璀璨若夜空星辰的黑眸,微微勾了嘴角。

紧接着,他便在一片水声和一阵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顾非敌在水面巨大的冲击下忍不住闷哼出声,却紧紧抱着宿殃没放手。入水后,他也没带人浮上水面,而是捂住宿殃口鼻,顺着水流的方向猛地甩动双腿,向着河道更深处窜去。

两人潜行了没多久,顾非敌就发现他们还是被人缀上了——厄罗鬼帐有人入水,也有人在岸上飞奔,更有三五成群的白色鬼鸮在天空报信。

如果不能甩开他们,一旦两人体力耗尽,或是遭遇无法继续前行的地形,很可能会被厄罗鬼帐的人追上、击杀。

好在,这条河流看似平静,其实水速极快。顾非敌携着陷入昏迷的宿殃,不与人在水中搏斗,也不敢稍作停留,用尽力气,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顺流而下。

随着峡谷渐渐变窄,河水更加湍急,顾非敌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随着水流前行。

忽然,前方河道出现了一道岔口。

岔口一边是明显平坦的河流主干,另一边则是一道诡异的狭窄缝隙,缝隙内一片黢黑,看不清里面是通途还是死路,但清晰传来的水瀑溅落声却明晃晃地提醒着顾非敌——此处有深坑,并不是个好去处。

然而,厄罗鬼帐却并不给他选择的机会。

一声骨哨响起,湍急的河流主干中忽然扯起一道巨网,拦住了整片水面。

顾非敌见到这种情形,本就发红的双眼更是几乎充血。

与其被残忍的厄罗鬼帐生擒,倒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于是,他紧紧抱着宿殃,咬牙催动内力改变路线,向着河道分叉的那处山洞游了过去。

两侧河岸如同一只张着狰狞巨口的怪兽,铺天盖地而来,将顾非敌与宿殃囫囵吞了进去。

水流在缝隙后不远便倏尔向下坠落,冲入一条深不见底且无比冰冷的地下暗河。

峡谷岸边。

厄罗鬼帐一名带队的侠士抬起手中骨哨,吹出一串鬼笑般的节奏。

河中巨网被弃,空中鬼鸮散去,仿佛他们已经放弃追击。

……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暗河中,顾非敌用尽力气,将宿殃拖上了一片平坦的石岸。

石岸狭小,两人待在上面有些拥挤,但好歹可以离开水面,处理伤口了。

顾非敌将宿殃抱在怀里,让他面朝下趴在自己腿上,用手指轻抚查验他背后那处最严重的刀伤。

许是出血太多,宿殃的呼吸和脉搏都很微弱,连体温也开始下降。顾非敌一边驱动内力为他暖身疗伤,一边脱掉他的上衣,帮他处理伤口。

两人落水时都没有带行囊,顾非敌身上也只有怀里放了一小包伤药,却已经被水泡糊,不知还能起多少作用。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糊成泥状的药粉细细抹在宿殃背部的伤口。指尖游移,又探向四周,查看是否有其它伤处。

忽然,他手指一顿,又在原处细细摩挲片刻,确信自己摸到了一处愈合已久的伤疤。

那伤疤堆叠凌乱,并不像是纹身花卉,倒像是……

……字?

顾非敌在黑暗中皱起眉,沿着那道伤疤细细向下摸索。

“你这……算不算是非礼我?”

忽然,宿殃虚弱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河洞内响起。

顾非敌收回手,语气平静:“你醒了。”

宿殃哼唧一声,抱怨道:“疼醒的。你给我抹的什么,怎么这么疼?”

顾非敌道:“腾云阁特制的伤药。”

宿殃嘶嘶吸了几口凉气,撑着身子从顾非敌腿上爬起来。

许是因为疼痛有些委屈,又大概是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他没多想,贫嘴道:“我觉得师尊安排谛聆师姐指导我们,一定是预料到了什么。”

顾非敌没接茬。

宿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把话补完:“……她准是算到我们会经常跑到没有光的山洞里,所以让谛聆师姐给我们做榜样,教我们听声辨位呢。呵呵呵……”

顾非敌沉默片刻,依旧没接话茬,只道:“我们无法原路返回,若想活下来,还需要另找出路。”

宿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处莫名其妙的山洞,就知道顾非敌的主角光环又起作用了。

上次他们在玉鉴潭误入山洞,触发了藏珠阁剧情。这次位于荒原,宿殃用脚趾头都猜得出他们触发的是哪里的剧情!

虽说他当初带着顾非敌跳下悬崖,也是有意想拼运气往剑圣疑塚的剧情靠,但如今顾非敌真的在荒原寻到一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山洞,宿殃又不免开始头皮发麻。

说好的走女主感情线的剧情呢?

怎么又被他抢了!

他先是抢了徐云展在藏珠阁的兄弟线,又抢了蒲灵韵在剑圣疑塚的感情线。

他这趟穿越不是来走剧情的,是来逆天的吧?!

不过,这次抢了蒲灵韵的戏,真不怪他。毕竟,蒲灵韵根本就没来荒原,他就算想促成男女主的感情进展,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想到这里,宿殃问出心中疑惑:“蒲灵韵怎么没来荒原?”

顾非敌呼吸微顿,沉默许久,道:“你我九死一生,你只问这个?你很想见她?”

宿殃讪笑两声:“啊,那个……其实也……”

顾非敌哼笑一声,打断道:“所以你之前,的确是想掳走她,却抓错了人?”

宿殃:……

简直百口莫辩。

顾非敌没等到宿殃的回答,又沉默了好一阵,再次开口:“……也是,她性情活泼直爽,是很讨人喜欢。”

宿殃回忆了一下那个任性又闹腾的古灵精怪的妹子,想到范奚好几次被她捉弄得哭笑不得,觉得顾非敌一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是他这穿越而来的蝴蝶翅膀已经把女主在荒原的戏份给扇丢了,总不能还在男主面前说女主坏话,让两人的好感度更低啊!

于是宿殃用极夸张的语气赞同道:“的确。灵韵人长得美,实力又强,性格还好,很讨人喜欢。”

顾非敌没再说话,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将紧攥的拳头藏进怀里。

宿殃浑然未觉,仍不死心地追问:“不过,她为什么没来荒原?”

顾非敌道:“她还未从小玉楼出师。”

宿殃一惊:“还没出师?怎么会?她不是已经突破了功法……”

“她在等范奚。”顾非敌忽然轻笑一声,说,“她与范奚一同在璃师姐院中习武,自是亲厚。范奚尚未突破,她便留在小玉楼中,说要与范奚一同出师。”

宿殃:!!!

好你个范二!

原来是你这家伙抢我女主!

顾非敌停顿片刻,又道:“你与范奚交好,想来,也乐意看到他心有归属。”

宿殃心道:他心有没有归属无所谓,可蒲灵韵是女主角啊!

还有,你这个男主怎么回事?对自家妹子这么佛,就不怕她被那个范二拐跑了么!

想到这里,宿殃无奈地叹了口气。

蝴蝶翅膀扇起的风暴果然还是会产生遗留问题的,之前,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宿殃的叹息,顾非敌终于忍不住,问:“你很在意灵韵?”

第38章:梦魇与探索

听出顾非敌语气中的冰冷,宿殃突然福至心灵。

——他这是给顾非敌和蒲灵韵刷好感啊,还是在刷顾非敌的酸度啊?人家蒲灵韵是顾非敌的小师妹、女主角,他这魔教圣子在这里一个劲儿问蒲灵韵,算什么事儿?

也难怪顾非敌生气了!

于是宿殃立刻否认:“不不,没那回事。”

说完,他又试图转移话题:“所以这是哪儿?你怎么进来的?你说不能原路返回?”

顾非敌呼出一口浊气,“嗯”了一声,听起来还是有些不快。

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简单地将两人落崖后遇到厄罗鬼帐追兵的事讲了一遍,道:“厄罗鬼帐竟提前派人在河中置网,显然早有准备。我现在怀疑,剑圣疑塚的消息,是他们故意透露给中原武林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宿殃在黑暗中一脸懵逼。

这段剧情原本是属于顾非敌和蒲灵韵的,他不曾参与,但他却知道,剧本里的剑圣墓剧情并没有这么复杂。

开玩笑,这副本就是为了培养女主角和男主角的感情线设立的,弄那么复杂,两个人还怎么谈情说爱?

而且,《宿敌》原着也是一个姑娘写的。宿殃觉得吧,姑娘家写出来的剧情就该是剧本里那样,轻轻松松,甜甜蜜蜜,偶尔有个反派来捣捣乱,没必要安排什么阴谋诡计。

可现在这情况,又是个什么神展开?

厄罗鬼帐?在剧本里根本就是个布景板啊!怎么突然这么跳!

见宿殃一直没有回话,顾非敌抿了抿嘴,低声道:“罢了,你身受重伤,还是先休息吧。等你行动无碍,我们还要考虑如何能从这地方活着出去。”

满脑子乱麻的宿殃“哦”了一声,忍着背上伤口的疼痛,盘膝打坐,清空思绪,开始运功疗伤。

不知过了多久,他许是失血过多,竟昏昏沉沉地有些想睡。他的脑袋一点一晃,身体忽忽悠悠,最终还是歪倒在顾非敌的肩上,沿着他的肩头一滚,差点栽回地下河水里去。

顾非敌飞快将人扶稳,无声叹息,展开盘坐的双腿,让宿殃枕在上面。

没办法,这处平台太小,他想挪也实在挪不开。

宿殃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声,蜷缩起身子,竟真的睡着了。

然而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起先还好,他梦见自己在荒原上行走逃亡,虽然有些紧张,却并不觉得害怕。后来,他行至一处湖水边,见这里尸山血海连成一片,将那湖水染成一片赤红。一具尸体从血水中走出来,胸口插着他那把细剑。

宿殃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竟是之前袭击顾非敌时被自己一剑穿心的无疆门侠客。

“好疼啊……”那人幽幽地说,“你也要尝尝这个死法吗?被人一剑穿心……对,你该被人一剑穿心的……”

随着他的话音,场景突变。

顾非敌手持长剑,浑身浴血,双眼赤红,站在他的面前。

宿殃想逃,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非敌举起长剑对准他的心口。

“不,不不要!”宿殃不知道自己心中无边无际的恐惧从何而来,下意识求饶,“顾非敌……不要……”

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剧情里是必须死的。于是他话头一转,恳求道,“我不是怕死,真的!可我怕疼……你可不可以、先打晕我,再杀我?”

面前顾非敌举着剑,神情凶恶,双目紧锁在宿殃身上。

可他却奇怪地说:“……我不会杀你的。”

宿殃立刻摇头:“不不不,你必须杀我!”

顾非敌上前抬手,捧着他的脸颊,目光缱绻,柔声问:“我为何必须杀你?”

宿殃被这场景惊得愣住,几乎脱口而出:“因为这是安排好的,剧……”

他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一阵剧痛,似是有人一刀砍在他的身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曾经扮演蒲灵韵的那名女演员,双眼充满嫉妒和仇恨,怒气冲冲地冲他尖叫:“我才是女主角!你这个反派,竟然抢我的戏份——!我要杀了你!”

她一边喊,一边挥起弯刀,向着他的头顶一刀斩下。

宿殃一个哆嗦,吓醒了。

顾非敌从宿殃颊边收回手,问:“魇着了?”

宿殃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是梦。

他转了转脑袋,这才发现他竟然枕在顾非敌腿上,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然后他就被背后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非敌又问:“碰到伤口了?”

宿殃借着黑暗龇牙咧嘴一阵,勉强道:“……没事。”

顾非敌道:“你若不介意,梦魇的事,可以向我倾诉。”

宿殃回想起梦里那仿佛真实存在般的一片血海,还有那名无疆门侠客。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临死前的面容竟然给他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象。

他苦笑着摇摇头,道:“第一次杀人,有点……”

话说到一半,宿殃就住了口。

他忽然反应过来,他现在顶着的可是魔教圣子的壳子!

虽说这位魔教圣子不一定杀人如麻,但应该也不会是第一次杀人。他真是疼糊涂了,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万一被顾非敌抓到破绽,发现他来历诡异,这可怎么办?

好在,这次似乎是他想多了。

顾非敌的呼吸只微微一顿,轻笑一声,道:“你竟然……是第一次么?”

宿殃:……

哥们儿,你这话说得,歧义有点大啊!

“其实这也没什么。”

顾非敌的声音平缓有力,语气温润柔和。

他道:“你杀的那个人,大约是厄罗鬼帐安插在无疆门内的奸细。厄罗鬼帐与朝廷敌对已久,每隔几年还会进犯边境,又安插了无数刺客游侠在中原武林。不管是侠士还是朝廷兵卒,见到他们都会下杀手的。所以……你不必有负担。”

宿殃叹息一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他想:顾非敌生长在武林,是肯定理解不了,杀人,对于他这样一个在和平中长大的人而言,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

宿殃自己其实也有点弄不明白,以前连一条鱼都不敢动手杀的他,当时怎么就脑袋一抽,将剑锋送进了一个大活人的心口呢?

他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不,他什么也没想。

宿殃回忆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时对方即将一刀砍在顾非敌头上,他下意识就迎上去了,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思考时间。所有的动作,全都是他凭着这两年练出来的出招本能完成的。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搭上了宿殃的肩膀。

顾非敌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没关系,别怕,我陪你。”

宿殃一愣。

不可控制地,他鼻子发酸,眼眶温热,竟险些掉泪。

他立刻抬手捂住嘴,调整了半晌呼吸,才把那股想哭的苗头压了回去。

——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绝对不能在宿敌面前掉一滴眼泪!

宿殃却忘了,顾非敌耳聪目明,早就将他纷乱的呼吸尽收耳中。

顾非敌收回搭在宿殃肩上的手,微攥成拳,轻轻抵在心口。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山洞中一片漆黑,时间概念变得极为模糊。两人饥肠辘辘又饿过劲去,反复两三次,不知过去多久,宿殃背后的伤口才见到些许愈合结痂的迹象。

也是时候向这山洞的更深处探索一番了,否则,没等宿殃伤愈,他们可能就会被饿死在这里。

毕竟,真实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与拍剧并不一样,不可能只靠喝水就能在剑圣墓这与世隔绝的副本里存活十天半个月,还有心思谈恋爱。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哪怕找不到剑圣墓,也必须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两人从石岸上重新入水,沿着河流的走向游动。

他们都曾在小玉楼与谛聆相处过,也因为好奇学了些听声辨位的基本方法,根据声音的回响,两人沿着山洞摸索前行。

很快,他们离开河流,摸上一片干燥的河岸,又沿岸走过一段极为狭窄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山洞忽然变得宽阔起来。

向前走了一段,两人撞上一处直角弯。拐过弯道,视野竟忽然被微弱的光线照亮。

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立刻沿着面前发出亮光的山壁缝隙挤了过去。

愈向前行,视野愈亮。直到走出石缝,宿殃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仿佛教堂般的吊高穹顶。

这里是一处形状狭长、仿佛走廊般的地下洞穴。

洞穴顶部很高,两侧呈圆弧形,向上渐渐收拢成一道狭窄却绵长的缝隙。缝隙顺着穹顶纵穿整处洞穴,缝隙外,遥遥可见一片湛蓝的天空,简直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

紧贴洞壁的地面上,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大概因为这里白天能见到些许光线,又有流水的滋润,植物便顽强地在这里扎了根,在洞内何边铺展出一片生机勃勃。

顾非敌站在洞口,半晌无言。

好一会儿,他才堪堪压住眼中的惊叹,道:“……鬼斧神工。”

宿殃心想:这不是鬼斧神工,这是个虚构世界,所以什么样不合理的地质结构都能心安理得地存在。小玉楼是这样,魔教总坛是这样,现在剑圣墓也是这样。他都已经习惯了,不会再惊讶了。

顾非敌四下观察片刻,忽然露出笑容,双眼精亮,道:“有东西吃了!”

洞穴溪水边,长着一丛丛一簇簇绿得喜人的植物,有一些甚至还开着美丽的紫色小花。

“这是沙葱。”顾非敌笑道,“我以为它们喜光,却没想到在这洞中也长了不少,应当可以果腹。”

宿殃惊讶:“你怎么认识沙漠植物?腾云阁不是在中原么?”

顾非敌挑眉:“我既要在荒漠行走,自然一到这里便向前辈讨教,做了功课。倒是你,生长在荒原,怎么不认识沙葱?平日饭食里没有么?”

宿殃哽住,半天才找到借口,一扬下巴,高傲道:“本圣子认得它们在饭桌上的样子,认不得它们长在地上的样子。”

——反正现代社会里和他一样韭麦不分的人多了去了,这一点他深有体会,这个说法是绝对不会穿帮的!

第39章:蛇群与猜测

顾非敌果然没有再追究他不认识沙葱的事情,只是笑着微微摇了一下头,挺无奈的样子。

两人一起割了几丛沙葱,顾非敌又认出一种可以食用的名为“沙米”的植物,顺便都采了一些,拿去溪水里洗净浮土,直接生嚼了。

草的味道并不算好,又没有调料,还是凉的,但好在足以果腹。

“这山洞里水草颇丰,定会有虫鼠安家,虫鼠又会引来蛇类。”顾非敌道,“若是能遇到蛇,倒是可以杀来吃。”

宿殃噎了一下,问:“咱俩都没带火折子,怎么吃蛇?难道你还会钻木取火?”

顾非敌看着宿殃,笑道:“圣子养尊处优惯了,自然是没生吃过蛇肉的。”

宿殃一惊:“生吃?!”

顾非敌沉默了一下,道:“见到了再说。走吧。”

吃过东西,也该继续向洞内探索了,总不能因为这里有水有草,就真的窝在这片地方混吃等死。

两人走了没几步,洞边葱郁的沙葱丛里竟真的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非敌拔剑拨开草丛,一条颜色灰白、足有五六尺长的蛇倏然缩回头就要逃。顾非敌反应极快地提剑上前,将蛇头砍了下来。

宿殃:……

主角光环的嘴,果然不同凡响。说想吃蛇,马上就有蛇送上门了。

他第一次见到野生的蛇,好奇地凑上去看。

“不要碰。”顾非敌说着,迅速用剑在地上掏了个小坑,把蛇头埋了进去。

末了,他道:“这是蝮蛇,有毒。就算头被砍下来,它还是能咬人的,千万不要大意。”

生存技能为零的宿殃只有恍然点头的份。他眼睁睁地看着顾非敌抽出匕首,将那蛇身剥皮去脏,拿去溪水里洗净,又切成蛇段。

“尝尝?”顾非敌料理好那蛇,递了一段给宿殃,笑道,“蛇肉鲜美,生吃味道也不差。”

宿殃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他如临大敌地盯着那段蛇肉,半晌,道:“这……生肉里面,很容易有寄生虫的……”

顾非敌不解:“什么虫?”

宿殃默然:“……蛊虫。”

“蛊?”顾非敌眉梢一挑,笑道,“巫蛊倒的确是厄罗鬼帐常用的手段,但他们并非在蛇体内养蛊,你大可放心。”

宿殃:……

哦,对,他怎么忘了,这里是虚构的武侠世界。没有哪个作者和编剧会那么闲,设定的时候还会细写到蛇肉里面有寄生虫。

毕竟,若是主角落难,需要生吃肉类,最后却死于寄生虫感染,这也太没排面了。

但宿殃依然不太敢生吃蛇肉。

他勉强端起魔教圣子的架子,找借口道:“我……本圣子吃沙葱就好。吃生肉,喝生血,这太野蛮了,本圣子可不想那样。”

说完,他背着手,仰起头,做出一副纤尘不染的孤高模样。

顾非敌挑着眉梢看了宿殃半晌,最后也没强求。他吃了两截蛇段,又把剩下的用蛇皮捆了,拎在手里,打算晚些时候再吃。

两人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探索这处洞穴,不应为吃食耽误太久。

然而,就在他们启程向洞穴深处走了不到一盏茶之后,宿殃就有些后悔没拦着顾非敌不让他杀蛇了。

宿殃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四五条长短不一的灰白色蝮蛇,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往顾非敌身后躲了躲,道:“是不是你杀了蛇,它们才来找你报仇的?我知道蛇能闻到气味,它们肯定闻到你身上蛇肉的味道了!”

顾非敌:……

顾非敌犹豫片刻,将手中拎着的蛇段远远丢到一边。

面前的蛇群丝毫不动,依旧戒备地朝向两人,口中嘶嘶地吐着信子。

宿殃紧张:“怎、怎么办?”

顾非敌面色凝重,沉思道:“没办法,全杀了吧。”

宿殃还是有些胆颤:“可万一你杀了它们……又来更多,怎么办?”

顾非敌拔剑,道:“放心,荒原贫瘠,猎物稀少,不会出现太多蛇的。”

这次杀完蛇,顾非敌没有剥皮取肉,而是将所有蛇尸就地掩埋,两人这才再次上路。

结果,不到半刻钟,顾非敌就被打脸了。

宿殃看着面前成群的蛇阵,只觉得生无可恋。

顾非敌眯起眼睛,道:“不对劲。”

宿殃抓狂:“我也知道不对劲!”

他恨不得扭头就跑,但这并不符合魔教圣子该有的淡定,于是他只能强装气定神闲,颤音道:“都说蛇类通仙,家仙里也有蛇的。你杀了它们的同类,它们肯定要来找你寻仇……”

顾非敌嗤笑一声,道:“我倒觉得,这并非什么神神鬼鬼,而是有人作妖。”

宿殃道:“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要杀过去?”

顾非敌沉默片刻,说:“蛇太多,我们暂且撤退,先休息一晚。荒漠夜晚寒凉,蛇类行动会变得迟缓。等明日清晨,趁天还未热,我们再来清剿这些毒蛇。我倒要看看,那些人寻来如此多的毒蛇丢在这里,意欲为何。”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暂且战略性撤退。

回到随时能撤出山洞、躲入冰冷地下河水的缝隙前,宿殃这才松了口气,紧挨着缝隙边的洞壁坐下。

顾非敌好笑地问:“你怕蛇?”

宿殃脖子一梗,不承认:“本圣子怎么会怕那种小东西!如……若不是我不小心把剑丢了,我也来一条杀一条!”

——他的剑在当初刺入那名无疆门侠客心口之后就被他松开了,当时他受了伤也没空去管,现在也不知道那把剑丢在了哪里。

听到这话,顾非敌又笑了笑。他从腰间取下匕首,与长剑一起掂量片刻,将剑递给宿殃。

他说:“拿着吧,手中有武器,心里也能安稳些。”

宿殃有点不好意思:“那你?”

顾非敌道:“一把匕首足矣。”

说完,他又补充:“你那绽莲剑法和飞花诀可能驱使不动我这把剑,但醉斩红梅可以。”

宿殃抱着顾非敌的剑,点了点头。

顾非敌靠在石壁上,抬头看向洞顶缝隙外的天空。

宿殃细细思考刚才顾非敌说过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顾非敌的猜测很有道理。

荒原贫瘠,如果不是这个山洞内的条件正合适,也不会催生这么多植物。植物稀缺,吃草的小动物就少,没有猎物,自然也不应该有这么一大群掠食者——缺少食物,不管是人还是蛇,都是活不下去的。

更何况,戈壁的秋季,昼夜温差巨大,对蛇这种冷血动物而言,夜晚的寒冷是致命的。他们现在只需要等天黑,气温降下来,蛇的活动就会受限,甚至有一些可能会直接被冻僵。

也不知那些将蛇置于此处的人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么?

……不,等等。

蝮蛇有毒。

只要稍不注意,一旦被咬,在这贫瘠的荒漠岩洞里,就等于必死!

“我怎么觉得……”宿殃皱眉道,“这像是个陷阱呢?”

顾非敌轻笑一声,道:“你终于发现了?”

宿殃一眼斜过去:“我又不是傻子!”

顾非敌正色道:“我在怀疑,整个剑圣疑塚的消息,都是厄罗鬼帐一手捏造,有意透露给中原武林的。只是,我还猜不透他们有意引你我来这处洞穴的用意。”

宿殃不明白:“他们故意引我们来这里?”

顾非敌点点头:“当初河中那道巨网其实是一招阳谋。若我们落网,定逃不掉被厄罗鬼帐生擒的命运;若我们不想落网,就一定会选择随着水流进入这里。原先我以为,他们不知道这处洞穴内有乾坤,但现在看到蛇群,我却怀疑,他们是故意让我们发现这里的。”

宿殃道:“说不定他们只是知道这洞后面有生路,才放了蛇,让我们绝对没法儿活着出去?”

顾非敌却不这么认为。

“蛇类畏寒,凡是对它们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坐以待毙,最终一定能够想办法解决蛇患。”他说,“蛇群的作用,只是为了消耗我们的武力和药品,并拖延时间罢了。”

宿殃也不得不承认,在武侠背景的世界里,顾非敌这个推断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将计就计么?”

顾非敌一哂:“如今已经进了陷阱,又能如何?只能将计就计,随机应变了。待从这里出去,我必须立刻通知父亲,调查厄罗鬼帐。”

这段剧情本不在魔教圣子剧本里,宿殃不知道该对此发表什么见解。

他沉默片刻,索性也不多说什么,盘起腿来,继续打坐疗伤。

——距离夜幕降临要很久,与顾非敌独处虽然并不尴尬,但毕竟两人其实也没多少共同语言,尬聊不如练功。

顾非敌盯着宿殃阖眼入定的侧颜看了半晌,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护腕,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渐西斜,黄昏降临。

宿殃从入定中睁眼,发现洞内已是一片昏暗。

洞顶的缝隙并无法提供照亮整座山洞的光线,可以想象,就算今夜月明星稀,这山洞里也只会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醒了?”顾非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伤势如何?”

宿殃道:“好些了。我去冲洗一下,过会儿我来守着,你也休息会儿。”

说完,他起身走到小溪边,摸黑脱了衣服,借着几乎快要消失的微光,将伤口周围沾染的尘土和汗水洗净。

他的这具身体,伤口好得很快,只过去一天,就已经愈合结痂,不太疼了。之前他在小玉楼内与人对擂时也受过伤,如今却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宿殃不禁感叹,果然是虚构世界的身躯,就是与正常人不一样。

简单擦洗过身体,宿殃又把衣服洗净,用内力烘干穿好——他的内力现在已经不像当初刚刚得到寒潭冰魄时那样冷冽,烘干衣服头发极为便捷。

回到石壁边时,天色又暗了几分。

宿殃在顾非敌身边坐下,却只能辨清对方隐隐约约的轮廓。

他笑道:“我来守夜,你放心入定吧。”

半晌,顾非敌道:“……不入定了,我睡一会儿。”

宿殃惊讶,不禁乐了:“怎么?刻苦用功的顾少侠也有想偷懒的时候?”

顾非敌又是半天没说话。

许久,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嘟哝了一句:“静不下心。”

第40章:剑圣闭关处

这一夜,两人又换了一次岗,随后便一起等待黎明的到来。山洞中稍能辨清些影子的时候,他们便启程往蛇阵方向赶去。

果然,蛇群经历一夜寒冻,往回退了不少,彼此缠绕堆叠在洞壁下,都有些恹恹的,连人靠近了都懒得动弹。

宿殃硬着头皮,用长剑将虬结一团的蛇群挑开,丢到空旷处。顾非敌一刀一个,迅速将它们斩杀掩埋。蛇群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两人清理了大半。

“等等,这些蛇……”

顾非敌忽然叫住宿殃,扭头盯着不远处的洞壁,道:“那里好像有一道门,蛇群似乎是从门里跑出来的。”

宿殃砍死一条蝮蛇,将蛇头挑入顾非敌挖好的坑中,这才起身看向顾非敌指的地方。

这时洞外日头升高,山洞中也终于亮堂了些,不远处的洞壁上明显可见一道人为雕琢的痕迹。痕迹垂直平整,的确像一道门。

“先把外面的蛇杀干净,再进去看看。”顾非敌道。

宿殃点点头,却已经猜到那门里是什么了。

顾非敌的主角光环果然没让他失望,那石门若是与剑圣传承的剧情线没关系,他就把这里的所有蛇尸生吞下去!

两人彼此配合,很快就将门外的这片山洞搜寻完毕,把所有从那道门缝中跑出来的蝮蛇斩杀干净。

距离近了,那道门的原貌也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是一道厚重的石门,没有枢轴,完全需要以人力推动、挪移,才能堵住它后面的那道门洞。

门洞内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线,看不到其中任何细节,却有习习凉风被抽向门内。

显然,门后一定另有乾坤。

“里面的蛇或许更多。”顾非敌凝重道,“我们身上并没有点火工具,贸然进入,难说会不会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听语气,竟是不想继续向内探寻了。

这怎么行?

这道门后面很可能是剑圣墓,如果顾非敌不愿探索,拿不到剑圣传承,后面的剧情……

宿殃皱了皱眉,有些想不起来后续剧情里这剑圣传承到底有什么用了。

……但总之,这道门立在这里,一看就不寻常,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于是宿殃提醒道:“你不要忘了我们来荒原的目的。”

顾非敌挑眉:“你还真的信这里有剑圣墓存在?之前我推断,这整件事都是厄罗鬼帐的阴谋陷阱,你并未在意?”

宿殃抿了抿嘴,努力寻找借口:“总之……魔教得到的消息是……剑圣疑塚真的存在。不一定是墓穴,也可能是他曾经闭关的地方。”

顾非敌气笑:“就算这里现在是要命的蛇窟,你也坚信里面有剑圣传承,并且想要?”

宿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强词夺理的话了。

照明与蛇的问题没法解决,他也不可能真的要求顾非敌拿命去试探啊!

见宿殃沉默不语,顾非敌反而好奇,问:“魔教的探子,真的那般厉害?”

宿殃一愣:“什么?”

顾非敌道:“之前……你在断崖上受伤时,曾传音给我,说剑圣墓就在崖下。是魔教探子查到的?”

宿殃猛地打了个激灵,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吞了。

那时候他因为受伤失血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恐怕要交代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顾非敌必须找到剑圣墓,想也没想就给人透露了消息。

可谁知他竟然在昏沉半醒之间又脑抽带着顾非敌跳崖,竟然还活了下来。

不,不仅活了下来,顾非敌还把他带进了剧情里。而他竟然没过脑子,就这么直接问起探洞、寻找剑圣墓的事。

宿殃内心无语凝噎,默然想:不知道现在否认还来不来得及。

他这边还没想好否认的借口,那边顾非敌忽然再次开口:“当初,知还经‘归巢卷’的消息也是你告诉我的。魔教的消息来源……当真如此深不可测?”

宿殃:……

宿殃嘴硬:“什么?我……本圣子怎么可能告诉你归巢卷的消息!”

顾非敌嗤地笑了一声,也没戳破,只是伸手搭在护腕上,缓缓摩挲。

其实宿殃也知道他现在这个表现是欲盖弥彰,但没办法,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穿越来的,之前所有种种,都是在努力想把剧情往正道上掰吧?

他敢说,顾非敌敢信么?

……不,他还真的不敢说。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良久,还是顾非敌先开了口:“如此……你便告诉我,你是否真的想进去一探究竟?”

“我……”宿殃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想!”

顾非敌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会想办法。”

宿殃这就有些内疚了。

他沉吟片刻,道:“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顾非敌看了宿殃一眼,道:“先与我合力把这道门完全拉开,让光照进去一些吧。”

宿殃闻言立刻上前,与顾非敌联手,运起内力,将那道只开启了一条缝隙的石门缓缓拉开。

门内甬道照进些许微光,果然有数条蝮蛇在门口盘踞,突然被光线照射,其中几条迅速扭头,向门内滑行而去。

直至石门大开,恰逢山洞外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光线照入门口通道,阴影的边界处,地面上竟赫然垂落着一只颜色早已发青的人手。

“哦!”宿殃惊叫一身,下意识伸手拽住顾非敌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拉,颤声道:“死死死死死、死人?!”

顾非敌的脸色也立刻变得凝重。

他安抚地拍了拍宿殃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背,又从他手里拿过属于自己的长剑,道:“你先松开,我把他拽出来看看。”

宿殃咽了口唾沫,松开顾非敌,试图把自己被吓崩了的人设重新端起来。

……然而无果。

他软着腿往旁边退了几步,心想,他宁愿面对一大群毒蛇,也不想看到一个死人的尸体!

那边顾非敌已经杀退尸体旁的蛇群,走进门洞,将那人拖了出来,翻了个面。

宿殃赶紧移开视线,扭头看向一边,心脏砰砰跳得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刚死不久,也许就是昨天。”顾非敌平静道,“大概是被蛇毒死的,看服饰……咦,他身上带了令牌,是无疆门的人……很可能也是落入河道之后,被厄罗鬼帐逼进这处洞穴的。”

宿殃不敢看尸体,也发表不出什么见解,只胡乱点了点头道:“嗯……有可能。”

顾非敌又道:“他佩了剑,你暂且拿去用,凑合一下吧。”

宿殃不太想用死人的东西,但武器又的确重要,只能黑着脸“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去看。

顾非敌忽地轻笑了一声,又道:“运气不错,他身上还带了火石,我们可以生火烤肉吃了。”

宿殃:……

大哥,现在是说生火烤肉的时候吗?

你这样说话,我都要以为你是想把死了的这位烤了……

“他虽然死于蛇毒,但身上衣物还算整洁。”顾非敌语音带笑,“你的衣服后襟破了,要不要和他换一下?”

宿殃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嗓子发紧道:“不不、不用了!”

顾非敌又道:“他还带了糕点在身上,吃一块垫垫肚子?”

宿殃快哭了,拼命摇头。

心道:顾非敌你是魔鬼!连死人怀里的吃食都不放过?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原着作者也太重口味了吧?!

顾非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起身绕到宿殃面前,抱臂挑眉,忍俊不禁道:“我竟然不知道,你不但怕蛇,还怕死人?”

宿殃:……

宿殃看着顾非敌似笑非笑的神色,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句,竟然是他开玩笑的?

他不由得内心抓狂:顾非敌你个坏蛋!你走开啊!!你再也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主角了!!!

宿殃用尽全力绷着脸,务求魔教圣子人设不崩。

见宿殃面色凝重,不答话,顾非敌这才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问:“真吓到了?”

“呵,本圣子怎么可能会吓到!”宿殃嘴角一扯,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道,“就是他死得太难看,辣眼……嗯,污了本圣子的眼睛……”

顾非敌又笑了一声,见宿殃一脸怒容瞪他,语气放软,道:“好好,不让他继续污你的眼睛。劳烦你找地方挖个坑,我去将他收殓。这山洞暂时还不知怎么出去,大概是没法送他回无疆门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长剑递了过去——递给宿殃的是他自己的剑,把那亡者的佩剑则被他留在了手里。

宿殃默了默,伸手接过顾非敌递来的剑,转身离开,去找地方挖坑。

等他用长剑挖好了坑,那边顾非敌也已经用那人的外衣将人裸露的头脸皮肤尽数包裹起来。

他们一起葬了这位不幸遇难的无疆门侠客,留下一些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打算等走出这处山洞就交还给无疆门。

而这位侠士随身携带的火石也为两人解决了目前艮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难题。

顾非敌点起火堆,找来一块扁平的石头楔出凹槽,又将之前斩杀的蛇尸收集起来,取出腹内蛇脂,丢在石头的凹槽里烤出蛇油。宿殃贡献出他早已破烂的外套,浸了蛇油,缠绕在木棍上,制成几支火把待用。

有了照明,两人便并肩往那石门内探了进去。

门内仍旧残留了不少蝮蛇,顾非敌很耐心地一边清理蛇群一边前进,宿殃在后面为他照亮。

不多时,两人便通过一道转角拱门,来到一处面积不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处围成圆形的火塘,火塘上方的岩壁竟开凿出形状不规则的孔洞,有风向洞外抽去——竟是一道烟筒。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墓穴,反倒像是曾经有什么人在这里居住一般。

这处石室还另有一个内间,内间面积不小,却空无一物,墙壁上布满斑驳的剑痕。石室两侧又分出两间耳室,看上去曾经设有木门,但如今早已碎裂。

一间耳室内凌乱丢弃着碎裂的器皿木具,另一间耳室中放置着一张石床,石床上平摊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人尸。

“这里恐怕不是剑圣墓穴。”顾非敌平静道,“这里……可能是哪位武林前辈的闭关处。”

他说着,上前细细查看石床上的那具骨架,又伸手在石床面上摸了一把灰尘。

“而且,这里曾经被洗劫过,除了这具骷髅,应该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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