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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说好成为彼此的宿敌呢(魔改剧本害我)中——轻风白杨

第41章:剑痕与裂痕

宿殃虽然害怕尸体,但这种早已腐朽成白骨的骷髅他却是不怕的。

终于找到机会端人设,宿殃立刻上前,装模作样地将那具骸骨细细查看了一遍,凭着他学跳舞时了解到的一些人体结构的皮毛,故作高深道:“这人是个男子。”

顾非敌笑道:“看这身量,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是女子。”

宿殃顿了一下,仔细一看,好么,这人生前怕不是有一米九几。虽说一米九的女人或许也有,但在这个世界背景下绝对少见。

端人设装逼失败,宿殃决定不说话了。

顾非敌借着火把,将这处石室套间里里外外细细查看一遍,还真的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他曾在这里着书,却不知为何又都烧了。”

顾非敌拨开火塘中的积灰,从里面翻出几片烧毁的竹片,竹片上还残留着一些刀刻的字迹。

“看这些残余的文字……倒还真可能是某种剑法。可惜,只言片语,并不能推出这剑法的全貌来。”

他手里捏着几片残破的竹简,仰头查看石室洞壁,又道:“内间那处空旷的石室,墙壁上似有无数剑痕……他的确是一位用剑的高手,只是不知为何会死在这里。他随身的佩剑和刻字的刀也已经被人拿走,恐怕很难判断出他的身份了。”

听顾非敌提起“剑痕”,宿殃忽然回忆起了一点细节。

时隔太久,他有点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但剧组里好像的确有人讨论过剑圣疑塚的剧情——原着中,剑圣传承其实并不是以秘籍形式出现的,而是雕刻在剑圣闭关处墙壁上的。

宿殃看了顾非敌一眼,见他将手中竹片扔回火塘,起身似乎想离开这里,立刻道:“我觉得,那些剑痕好像有点奇怪。”

顾非敌扭头,挑眉问:“哪里奇怪?”

“哎,你跟我来。”宿殃一把抓住顾非敌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回内间石室,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剑痕里面藏着一种……嗯,很奇特的韵律?”

顾非敌默然片刻,斜睨着宿殃,问:“你看出什么了?”

宿殃哪里能看出什么。

但这里既然是剧情点,石室里又没有功法秘籍,只有这满墙剑痕,那这剑痕里就一定有些什么!

他看不出,但是他提前知道剧情,可以忽悠啊!

宿殃道:“我暂时还没看出来,但总觉得奇怪……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里多停留一天,看看能不能从剑痕里摸索出什么来。”

说着,他举起手中火把,沿着那些剑痕的走向比划起来。

顾非敌忽然抬手按住宿殃的胳膊。

“你等等!”他脸色一沉,皱眉道,“帮我照亮,我瞧瞧这些痕迹。”

见顾非敌上道,宿殃心中一喜。

顾非敌凑近墙壁,伸手摸在墙壁痕迹上,观察半晌,忽地笑了:“这里有些很新的痕迹,定是有人想将墙壁上原本的剑痕遮掩,才故意刻上去的。他们既然费心遮掩,那这剑痕就一定有蹊跷!”

宿殃立刻附和:“没错!”

顾非敌从墙壁前退开半步,道:“我们去找些柴火,将火塘点亮。我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看看这些剑痕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剧情走上正轨,宿殃松了一口气。

虽然蒲灵韵不在这里,没法走男主角的感情线,但想来感情线也不太会影响到后续的剧情发展。只要顾非敌得了剑圣传承,别的一切都好说!

于是宿殃无比雀跃地跟在顾非敌身后走出石室,沿着外部山洞开始收集干草、朽木,为在这里停留准备好柴火。

山洞里的蛇并没有被顾非敌赶尽杀绝,两人只清理了来路上的蝮蛇,遇到石门后便没再向前探索,但想来逃往前部山洞的蝮蛇应该也不少。

此时决定留在石室中研究剑痕,他们就没再向前清理那些蛇,决定留一部分,将来或可当做储备粮——毕竟,在现有条件下,肉类并不好存放,不如让它们多活一阵。

这天中午,顾非敌借助石室火塘将早先斩杀的蛇做成了熏蛇段,宿殃总算吃到了熟的肉食。无奈两人都没带盐,这肉吃起来也完全算不上可口,好在与沙葱沙米混合,至少能够抵御饥饿。

两人一起吃过饭,顾非敌取来泥土,开始修补洞壁上那些明显是后来重新雕刻的痕迹。宿殃看不出剑痕新旧,便亦步亦趋,按照顾非敌的吩咐填土。

直至夜幕降临,整间石室墙壁的剑痕才刚刚被填补了一小块。看剩余部分的面积,宿殃觉得,他们恐怕真的要在这里逗留十天半个月,与剧本里男女主角谈情说爱的时间差不多长。

两人都不愿打扰那位在卧室长眠的前辈,便从石室出来,在火塘边清理出一片地方休息。

为防厄罗鬼帐有人找到这里,他们达成一致,维持一人入定、一人警戒的方式过夜。

然而这天晚上,宿殃又做噩梦了。

他从梦魇中惊醒,擦了一把满头的冷汗,冲顾非敌道:“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我来守吧,你休息。”

室内点着火塘,顾非敌扭头看向在火光明灭中,宿殃明显有些颓然的脸。

半晌,他道:“一直以来,你都习惯深夜习武,凌晨入睡……可是因为这梦魇?”

宿殃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顾非敌指的是在小玉楼时他彻夜失眠的事情。

不过那时候他是因为不习惯古人作息,又急着出师,才会晚上用功。后来顾非敌去了藏珠阁,他又渐渐被这世界同化,便没再昼夜颠倒过。

于是他笑了笑,道:“那倒不是。做噩梦……是前两天才开始的。”

顾非敌问:“是因为第一次杀人?”

宿殃抿着嘴,不想聊这个话题。

魔教圣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若他承认自己是第一次杀人,将来说不准会有什么麻烦。

顾非敌却以为宿殃是默认了。

他沉默片刻,道:“当年我十二岁,父亲带我去南疆清剿邪派……那时候,我也做了许久噩梦。不过,后来……我追讨过不少这类邪恶门派,也见过他们是如何残忍对待旁人的,便知道,他们死不足惜。”

他扭头看向宿殃,眸色认真,轻声道:“父亲告诉我,我们诛杀这些人,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保护重要的人。那人当时欲杀我,而你为了救我杀他,并没有做错。”

宿殃恍惚听完顾非敌这一席话,满心不可思议,问:“你在安慰我?”

没等顾非敌回答,他又笑道:“我是魔教圣子,大概和你曾经杀过的那些邪派……也差不了多少。”

“不会的。”顾非敌道,“你不一样。”

宿殃不解:“我哪里不一样?”

顾非敌垂眸看着双手,半晌才道:“你本性不坏,我感觉得到。身陷魔教……也……或许并非你的意愿?”

宿殃笑了笑,没回答。

会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他的意愿,会穿到魔教圣子身上自然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是,比起穿越到他不了解剧情的别人身上,穿成他自己演过的魔教圣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顾非敌等不到确认,语气忽然有些焦急:“你也想离开魔教的,对吗?”

宿殃摇了摇头,平静道:“不,我不想离开。”

他的剧情点都和魔教息息相关,他怎么可能离开魔教?

顾非敌追问:“是不想,还是不能?”

宿殃思索片刻,回答:“既不能,也不想。”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非敌眼中的光似乎骤然黯淡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盯着火塘沉默许久,问:“……你是自愿的?”

自愿?自愿什么?

这问题问得就有些没头没尾了,宿殃不明白顾非敌在暗指什么。

顾非敌呼出一口浊气,双拳紧紧攥着。

他终于忍不住内心莫名的火气,咬牙道:“魔教教主,他对你很好吗?你竟心甘情愿……助他练功?”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摸不着头脑。

这话怎么说的?魔教教主一直在闭关,没有需要他辅助的时候啊?

他张了张嘴,又不能说自己还从来没见过魔教教主,一时竟哑口无言。

见这几乎等于默认的态度,顾非敌又重重呼出一口气,道:“罢了。”

“从这里出去之后,你我便……各安天命吧。”他低声道,“下次再见,我便不会手软了。”

按理来讲,顾非敌说出这句话,宿殃本应感到很正常才对。

毕竟,剧本里的两人一直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顾非敌想要灭掉魔教,也是他的设定身份决定的。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在火光中神情冷肃的顾非敌,宿殃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颤。听到顾非敌说“各安天命”,他竟然恨不得跳起来,勒令他把这句话收回去。

当初从小玉楼出师时,徐云展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他却并没有如此刻般心神不宁。

仿佛说这句话的人换成了顾非敌,就会有什么他无法再控制的事情发生一样。

宿殃忽然就有些慌了。

顾非敌沉默了好一阵,浑身的冷冽寒意缓缓收束,神情也恢复一片平静。

他垂着眼眸,低声道:“你方才被梦魇惊醒,还未休息好,再多睡会儿吧。我守着,晚些再换岗。”

宿殃的确还有些倦,又有些不愿面对这样古怪的顾非敌,听到这句话,便立刻点头答应。

但他心情纷乱,练功入定是不能了,便和衣而卧,背对着顾非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宿殃背后的衣襟有一道裂口,自右肩而下,至左腰而止。虽然已经洗过,但衣料边缘依然可见斑驳血迹,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曾经伤得多重。

两层衣物裂痕相错,彼此遮盖,无法看到宿殃背后的伤口和那片鲜红的花卉纹身。

但顾非敌知道,那里,有一片鲜红的花卉。

他凝视半晌,才收回视线,怔忡地看向面前的空地。

顾非敌神情淡然宁静,双眸中却似乎酝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手中握剑,似乎无意识地,在地面轻轻点下紧邻的两点,接着是一道竖线自两点中央穿过。随后,剑尖落在那竖心右侧靠上的空处,却迟迟无法划出一横。

许久,顾非敌竖起剑刃,将写了一半的字尽数抹去。

他轻叹一声,又提剑写下几个字——“责有所归,不可生妄”。

第42章:要命的问答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宿殃与顾非敌一起简单吃了些东西,又开始着手填补石室墙壁的剑痕。

昨晚两人莫名其妙吵了一架。

不,其实也不算吵架,在宿殃看来,那根本就是顾非敌单方面在生他的气,还没明说生气的原因。

但是,从只言片语间,听起来似乎与魔教教主有关。宿殃总不能顶着魔教圣子的壳子去问顾非敌自家教主的事,真的是有委屈说不出,心里堵得他难受。

算了算了,本来主角与反派就该是这样针尖对麦芒的,如今被迫掉进同一个剧情,可能顾非敌也心气不顺吧。

宿殃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意料之外地,顾非敌竟然主动向他道歉了。

“昨晚是我不好,不该那般对你。”顾非敌认真地看着宿殃,视线毫不躲闪,“无论如何,你助我良多,也从未做过害我的事,甚至……为了救我,不惜拼上性命。是我不该生了妄念,却对你倾泻怒火。”

昨晚被气了好一阵,宿殃本想端着魔教圣子的架子嘲讽顾非敌几句,但见顾非敌眸色深沉,神情透着些疲惫,他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最后宿殃只故作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转头问:“所以昨天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因为我说不想离开魔教么?”

顾非敌抿了抿嘴,道:“我明白,你是魔教圣子,也是身份使然,责有所归。”

果然,作为武林正道新秀的顾非敌,还是很在意他魔教圣子的身份。

不知为何,宿殃内心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他并不想让顾非敌误以为他与魔教教主同流合污。

这念头来得没道理,很不符合魔教圣子的人设,但这声音却在宿殃心里不可抑制地回荡、加重,最后萦绕成一片仿佛心魔般的回音。

犹豫片刻,宿殃最终还是决定,就任性遵从自己的内心一次。反正……反正顾非敌最终是要剿灭魔教、杀死他的。

他咬了咬牙,看向顾非敌,认真道:“其实我并不喜欢魔教,也不是因为魔教教主才坚持留下。我与他并不亲厚,根本没见过几面,更是从没辅助他练过什么功。我留在魔教……有别的原因,但我不能告诉你。”

原本宿殃以为,顾非敌会追问他是什么原因。却不想,顾非敌在听到这句话时倏然惊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脱口问道:“你未曾助魔教教主练功?”

他的双眸似是被什么骤然点亮,一瞬间充满希冀,直勾勾地盯着宿殃,又忍不住确认一遍:“当真?”

宿殃一愣,下意识道:“他练他的功,为什么需要我协助?”

顾非敌又道:“你不知道他练的功法……”

说到一半,他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失笑道:“……也对,那毕竟是江湖传闻。只是这传闻出现得太早太久,我竟当真了……”

宿殃见识过这个奇葩江湖的传闻有多厉害,闻言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道:“江湖还传闻我为了你遣散后宫呢!还说你和我夜晚私会,肯定有一腿呢!你怎么不信?”

听到这话,顾非敌眉头微蹙,竟然陷入沉思。

宿殃:……

喂,不要这样好不好?很吓人的!

半晌,顾非敌问:“你当年掳走那些少年,当真是为作娈宠?”

面对如此诡异的问话,宿殃无语扶额。

好吧,原主可能真的是为了组后宫才会掳走那些少年。可惜,原主练的功法却不允许他碰那些孩子。后来功法成了,却又被穿越了。

作为一个新世纪的好男儿,穿越而来的他自然不会那么丧心病狂收用娈宠,就干脆把人都放了回去。

开后宫是不可能开的,况且那些还都是男孩子。他虽然不排斥,却也并没兴趣去试。

但是,以魔教圣子的人设推断,他此时的确应该邪笑着承认,说那些孩子是自己的后宫又如何。

宿殃端了端架子,正要开口,却骤然撞进顾非敌一双深潭般的眼中。

鬼使神差地,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不是。”

顾非敌笑了。

他唇角的笑意很浅,但眸中却潋滟仿佛春风入水,吹起一池涟漪。

“果然……”他笑道,“……你并不是江湖传闻的那样。”

宿殃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一不小心误刷了顾非敌的好感度?!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任性也不带这么任性的,这还让后期顾非敌剿灭魔教、在山顶将他一剑穿心的剧情怎么走?

于是他一扬下巴,撇着嘴道:“呵,本圣子虽然不是江湖传闻的那样,却也肯定不是你能想象的样子。不要装作很了解本圣子,本圣子做过的事情,说出来怕吓死你……”

顾非敌瞥了宿殃一眼,也没戳穿他,笑道:“好了,该开工了。”

说着,抬手指了指石室满墙的剑痕。

……

一晃眼,五天过去,石室墙壁的全部剑痕都被修补完成,只余那些古老的、属于这处石室原主人留下的痕迹。

宿殃站在石室里,惊讶地看着墙壁上的剑痕,愕然道:“这么简单?你确定你没看错?”

顾非敌颔首道:“确定。这些剑痕虽简单,却也……的确有些玄机。”

宿殃佩服地看着顾非敌,心道:果然不愧是男主角,能从这乱七八糟的剑痕里看出玄机来。

顾非敌又道:“你先去石室门口,我来看看我的猜测是否可行。”

宿殃闻言乖乖后退几步,站到石室门边,举着火把给顾非敌照亮。

顾非敌提着手中长剑,沿着墙上剑痕的走向缓慢挥动,间或寻找下一道与之相合的剑痕走向,再从那处返回……偶尔停下思索,接着或许推翻之前的动作,或许略作改变。

许久,顾非敌忽地笑了。

“这的确是一套剑法。”他道,“剑招简单直接,是大开大合的路数,用来正面对敌应当不错……”

宿殃听得疑惑,问:“听你的语气,这套剑法其实没多厉害?”

顾非敌道:“你我都是从小玉楼出来的人,见过了飞花诀和回雁剑诀,这武林中又有多少剑法是能入你我眼中的?况且,就算这里的主人的确是剑圣白惊鸿……毕竟已经过去百年。”

说着,他轻笑一声,又道:“这百年间天下诞生英才无数,又有多少武学在前人打下的基石上创立?武林一直以来都是后浪推前浪,断没有百年前的传承能敌得过如今武学的道理。就连腾云阁的功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修订、完善,甚至创新。”

宿殃听完这一席话,觉得……的确有道理啊!

就算在现实世界,一百年前军队的训练方法肯定不如现代特种兵的训练这么科学。换成武侠世界,也该是这个道理没错!

可如果是这样,那剑圣传承岂不就成了一个毫无必要的剧情点?难道原着安排这个剧情真的就是给顾非敌走感情线讨老婆的?!

那他的到来一不小心把蒲灵韵给扇没了,这……这这、这怎么算?

他从哪儿再给顾非敌变一个老婆出来?!

见宿殃半天不说话,一副惊呆的模样,顾非敌好笑道:“所以我一开始就对传闻中的剑圣传承没什么兴趣,只不过父亲有意做这个安排,我也就接下了。当初本想劝你放弃,但看你实在想要……你若愿意,不如就将这剑法学下来?”

宿殃无语扶额。

他问:“你既然早就看透,还花这么多时间补这个剑痕做什么?”

顾非敌久久没有回答。

他看着宿殃,半晌,双眼微垂,忽地勾了勾嘴角,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他轻声道:“我只是……不想那么早从这里出去罢了……”

听顾非敌这样说,宿殃不禁微微一愣。

他不解:“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难道剧情还会控制书中人的思维,让他们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坚持走正确的时间线?

不,不会,如果真的是那样,蒲灵韵不会到现在还没有从小玉楼出师。

“或许是因为,回到武林……就该面对自己的身份责任了。”顾非敌道,“在这里流连,倒难得清闲,可以与……可以不必考虑很多复杂的事。”

对于这一点,宿殃有那么点感同身受,立刻点头附和:“是啊,一旦回到武林,麻烦事就不会少。你是腾云阁少阁主,定有无数文书要处理,还要应酬交际。这些事烦不胜烦,我也是为了躲闲这些麻烦事,才领着花侍前来寻找剑圣墓的。”

谁知顾非敌却摇摇头,道:“文书交际,我倒不觉得如何繁琐。”

宿殃问:“那你不想回去是为什么?”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好一阵,没有回答,却是问道:“你……即将弱冠?”

宿殃想了想,弱冠就是二十岁,那这壳子的确快到了,于是点了点头。

顾非敌沉吟片刻,面色复杂了些,低声问:“那……魔教教主……可曾为你安排婚事?”

宿殃一愣。

随即他悟了。

——顾非敌说的责任,一定是他被催婚了!

难怪他想要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逃避,古往今来,大龄男女最怕被催婚。想当年他奶奶在他正面临高考、刚刚十八岁成年的时候就开始问他有没有找女朋友……如今顾非敌似乎也十八了,这儿又是古代,被催婚也挺正常的。

不,不对啊。

顾非敌与蒲灵韵一直交好,两人不仅是师兄妹,还是青梅竹马……就算被催婚,他也应该高兴,不该想要逃避的。

难道……这时的顾非敌,其实并不喜欢蒲灵韵?

对,这样一想就对上了——剑圣墓剧情本来就是给两人培养感情用的!

想想:顾非敌和蒲灵韵都到了被催婚的年纪,两人原本只是纯纯的师兄妹关系,并不乐意与对方成婚。可是天意安排,他俩一起落水,被冲到剑圣疑塚。共患难、见真情,朝夕独处、相濡以沫……渐渐产生了感情萌芽。

这在剧情逻辑上是可行的!

然而现在,蒲灵韵的感情线却被他这个蝴蝶翅膀给扇没了。

宿殃:……

这可怎么办?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不过,虽说不是他的锅,他对此还真是挺内疚的。

宿殃决定劝劝顾非敌,让他不要任性逃避,应该好好对待蒲灵韵。

他道:“蒲灵韵,其实是个好姑娘……”

第43章:非礼请勿言

宿殃的话才开了个头,对面顾非敌脸色倏然一变,双眸中充斥了震惊、不解、惶惑、愤怒,仿佛利箭直刺过来。

顾非敌声音低沉,有些颤抖:“你竟然……真敢说?!”

宿殃愣住。

他仔细一想,顿时出了一头冷汗。

刚刚关于顾非敌被催婚的事情都是他自己脑补的!而顾非敌的问题本身是什么来着?

——“魔教教主可曾为你安排婚事?”

——“蒲灵韵其实是个好姑娘。”

宿殃:……

宿殃几乎一蹦三尺,立刻举起手,试图弥补:“不不不,我并不喜欢蒲灵韵,我是想说,蒲灵韵跟你很合适!你不用逃避催婚,不如与她相处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发现她是个好姑娘……”

“呵……”顾非敌好像气疯了似的笑了一声,道,“你倒是关心我。”

宿殃默默闭嘴,心想:顾非敌脸色这么难看,看来他现在的确非常不喜欢蒲灵韵。

啧,这下麻烦了,以后魔教禁地的剧情,没了男主角对女主角的矢志不移,帮她挡毒,这该怎么走?

见宿殃不说话,顾非敌也沉默了。他手中剑尖垂在地面,显得颓然无力。

半晌,他低声唤道:“宿殃。”

宿殃回神:“嗯?”

顾非敌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揍你一顿。”

宿殃:……

宿殃这就不服了:“你揍我?你根本打不过我好吧?”

要想打过魔教圣子,顾非敌可还有好多剧情要走呢,别说现在,就是将来进了魔教禁地,那时候的顾非敌也是打不过魔教圣子的!哼哼!

听宿殃这样说,顾非敌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哼笑一声,道:“不如试试?”

宿殃并不想在这里和顾非敌打架,万一伤到了人,岂不是又要给剧情添堵?

他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顾非敌的长剑,灵机一动,道:“武器不趁手,不打!反正之前打了几次,你都输了。”

顾非敌“呵”了一声:“那是我让着你。”

宿殃不信:“我还用你让着?”

顾非敌气得哭笑不得,道:“不用剑,就比拳脚。不打服你一次,我看你真能上房揭瓦。”

宿殃:“不打!”

顾非敌:“原来魔教圣子,也会怯战害怕?”

宿殃心道:开玩笑,圣子怎么会怕?头可断,血可流,圣子人设不能崩!

于是,等两人站在石室外山洞空地上,彼此躬身行切磋礼的时候,宿殃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刚刚补全剑圣闭关处的剑痕,正在讨论剑圣传承的问题吗?怎么忽然就聊到有关责任和催婚,然后莫名其妙就准备打一场架了?

他有空得捋捋,这是怎么个逻辑进程……

不过顾非敌这时并不打算给宿殃思考的时间。

他面向宿殃,抬起手,道:“让你两招。”

宿殃端着架子哼笑:“本圣子还用你让着?尽管放马过来!”

顾非敌嗤笑一声:“如你所愿。”

虽说,顾非敌与宿殃两人,真正苦练的都是剑法,但其实赤手空拳也是有一定战力的。

尤其是顾非敌,自幼练起来的童子功毕竟不是摆设,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自然会在需要用到的时候尽数爆发出来。

与他相比,半路出家的宿殃就差多了——原主或许在面对这种情况时还有几分胜算,但宿殃自从穿越来就一直死磕内功和剑法,拳脚功夫反倒稀松平常,最后几乎全靠惜花步躲避顾非敌的锋芒。

经过小玉楼两年的进修,他们的内力底蕴如今已不分伯仲,武学技巧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场架打了不到一盏茶,宿殃就被顾非敌觑准空隙放倒,骑着后腰按在了地上。

宿殃从面前土地里扭头看身后,羞愤道:“不算数!我受伤了,使不上力!”

顾非敌压在宿殃腰上,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咧着嘴笑:“服不服?”

宿殃一个白眼翻到后脑勺:“你幼稚不幼稚啊!”

顾非敌笑而不语。

宿殃挣扎了一阵,无果,试图曲线救国:“那个,我觉得石室里面那套剑法还是值得学一下的,我们一起学,怎么样?”

顾非敌道:“你若服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学。”

宿殃想了想,假意嘶嘶吸了口凉气,道:“你压着我伤口了,疼。”

听到他这样说,顾非敌竟真的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微微直起身。

宿殃立刻试图反抗,猛地一扭胳膊,就想从顾非敌掌间脱身。顾非敌发现被骗,手里力道又再次加大,却已经被宿殃挣脱了一半,不太好掌控,两人便你来我往地互相扭搏了一阵。

忽然,嘶啦一声响——宿殃之前战斗中被割裂、后来又泡过水的衣裳,就这样沿着背部最大的那道裂口,整个被撕开了。

宿殃:……

很好,外套被他贡献做了火把,现在内衫也阵亡了,这是要他穿着中衣到处乱逛的意思?

顾非敌压坐在宿殃的后腰上,一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下意识伸手掀起宿殃中衣后襟的裂口,双眼死死盯着宿殃背后那团如火焰般炽烈绽放的红色花卉。

如今,没了丝质中衣那层朦朦胧胧的遮挡,花朵芳冠无比清晰地展现在顾非敌眼前。

那花红得艳丽,花瓣层叠却如佛前净莲,妖冶又纯真,炽烈又淡漠,明明自相矛盾,却又美得令人移不开眼——是并不存在于世间的,正红色昙花。

顾非敌眼中骤然迸出一串惊讶愕然。

他喃喃道:“……殷昙……竟是这个殷昙?”

“喂!顾非敌!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宿殃怒道。

他猛地一扭身,将仍在发呆的顾非敌从背上掀下去,反客为主,骑在他腰上,伸手不轻不重地卡着顾非敌的脖子,俯身眯着眼睛坏笑。

“你竟然偷看本圣子的身体。这样非礼我,可是要还的!”

顾非敌却对这些话恍若未闻。

他一动不动地安然躺在地上,由下至上看着宿殃近在咫尺的笑脸,又呢喃了一遍:“竟是殷昙……”

他嘴角的笑意几乎无法掩饰,低声接着说:“……原是我庸人自扰。”

宿殃一头雾水:顾非敌这是在发什么神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顾非敌忽然撑起身体,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紧,顾非敌似乎留意着宿殃背后的伤口,不敢用力。但他脸颊紧紧贴在宿殃的颈窝里,柔软的触感令宿殃莫名地浑身发麻。

然而,闻着顾非敌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花香,宿殃本想将人推开的手又顿住了。

“你怎么了?”宿殃低声问。

顾非敌没有回答,松开手,将宿殃从怀抱中放了出去。

宿殃此时仍跨坐在顾非敌身上,因为之前那场打斗,他衣衫残破,发丝凌乱,脸颊还泛着红,连带双唇和眼尾挑着的那颗小痣都似着了火。

他微微垂头,看着面前顾非敌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青春脸庞,稍稍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两人的姿势此刻有些诡异,宿殃忽然感觉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顾非敌猛地变了脸色。

他一把将宿殃掀下去,蜷起腿向后挪了三尺远,垂头坐着不说话。

宿殃的芯子毕竟来自现代,稍一思索,立刻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最经不起撩拨,他也算是过来人,当然了解——别说在地上翻来滚去扭打成团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了,就是偶尔哥们儿之间随手打闹两下,都可能引发某种尴尬。

再加上顾非敌这小古板,在这方面肯定过分自律,也就更加敏感,会出现这情况,实在是太正常了!

想到这里,宿殃就有点忍不住想犯坏。

谁让顾非敌拉着他打架,还毫不手下留情的?他魔教圣子,那是势必要报复回去的!

于是宿殃坏笑着靠近顾非敌,眉梢一挑,道:“哟,躲什么?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几句话,把顾非敌的耳朵脖子都说得飞起一层薄红。

顾非敌咬牙切齿道:“你……非礼勿言!”

宿殃故作惊讶:“明明是你先非礼我的!”

顾非敌怒:“你这人……”

宿殃抢白:“厚颜无耻。我知道,你说过好多遍了。”

顾非敌:……

顾非敌气笑,眸中仿佛酝酿着汹涌暗潮,直勾勾盯着宿殃,道:“你若是知道……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宿殃一愣:“知道什么?”

顾非敌:“呵……”

他攥了攥拳,猛地起身大步离开,走进石室门洞中去了。

看着顾非敌落荒而逃的背影,宿殃自觉扳回一城,坐在原地得意洋洋了好一阵,才起身拍拍土,把破烂的衣服随意裹了裹,也往石室走去。

一进屋,他就被顾非敌丢来的一件衣衫兜头盖住。

顾非敌的声音传来:“穿上吧,这里夜晚寒凉,还是要当心些。”

衣服是柔软的绵绸内衫,还带着体温,显然是顾非敌刚刚脱下来的。

宿殃将衣服从头上扯下来,就看到顾非敌正背对着他,把外套直接穿在中衣外面。粗棉质地的外套浆洗多次,看着就有些硬,虽然隔了一层中衣,但中衣单薄,这样穿着肯定不舒服。

宿殃道:“你穿内衫,把外套给我就好。”

顾非敌却道:“你身上有伤,还是穿软一点的吧。”

说着他已经把外套裹好,系了腰带。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宿殃也不再矫情,三下五除二扒掉一身破碎布料,将顾非敌的内衫套在了身上。

衣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宿殃知道,这其实是怜香回春丸药香,历时两年多,依然没有消散。

第44章:再次生变故

石室内的剑法,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学下来。

一是剑法本身不难,二是,虽说这剑法他与宿殃都不太看得上,但放眼武林,如果不将小玉楼计算在内的话,其实也排得到前面去。

然而,似乎天意弄人。

就在顾非敌与宿殃正准备按照石室内的剑痕修习剑法时,一只双翼近乎透明、泛着蓝紫色珠粉光泽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顾非敌的肩头。

紧接着,石室外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梅十三带领一队花侍,寻着追香蝶冲进石室。

第一眼竟看见宿殃,他微微一愣,随即单膝跪地,恭敬道:“圣子!”

那只近乎透明的小蝴蝶在顾非敌肩头落了一阵,又忽忽悠悠地起飞,落在宿殃身上。

众位花侍这才注意到,自家圣子正穿着领口刺了飞鸟纹样的、属于腾云阁的衣服。看料子和式样,似乎还是内衫。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顾非敌身上,眼神中充斥着探究。

宿殃见到魔教众人,本该松一口气的,却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不乐意。

但他不能在忠心寻来此处的下属面前表现出来,只得叫梅十三起身,问:“外面战况怎么样了?”

梅十三看了顾非敌一眼,先上前解下腰间细剑,递还给宿殃——宿殃接过细剑才发现,这竟然是他自己丢在战场的那一把。

接着,梅十三面色凝重道:“虽说中原武林有支援到来,但厄罗鬼帐却在他们之前撤退了。腾云阁另一支队伍赶来时,有中原侠客企图将这次厄罗鬼帐的阴谋栽在我神教头上。好在梅堂长老驰援及时,我等才能撤出混战,前来寻人。”

这时顾非敌忽然开口,问:“你们用追香蝶,是来寻他,还是来寻我?”

宿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并没有怜香回春丸的药香,梅十三驱使追香蝶带路,应该只能找到顾非敌才对。

梅十三却向宿殃道:“当初圣子与他一同落崖,属下猜测您或许与他一直同行。若此次只寻得他一人,便将他擒回魔教,严刑拷问您的下落。”

这说法倒也合理。宿殃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是从哪里寻来的?”

梅十三道:“追香蝶追入一处地缝,缝内黢黑,我等猜测下面或许别有洞天,便凿开地缝,借绳索落入此地。前路上有不少毒蛇,清理它们费了些功夫。”

说完,他抱拳颔首,问:“圣子,是否该赶回教中了?”

一想到回到魔教就要面对的那些文书工作,宿殃就感觉头疼。

他犹豫片刻,闷闷不乐地瞥了顾非敌一眼,道:“那个……此处,嗯,有剑圣传承需要领悟,可能还要再待几天……”

剑圣传承自然是借口,他就是单纯不太想回魔教。那些文书工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反正距离他的下一段剧情还远,他还可以继续在外浪好一阵。

只是,顾非敌却好像有别的剧情要走,得早些离开。

“既然神教下属找来,我也不便继续留在此地。”

顾非敌仿佛知道宿殃在想什么似的,瞥了他一眼,道:“至于这剑法传承……予你就是。顾某告辞。”

说完,他拎了长剑,转身就想离开。

却被两名魔教花侍拦住了去路。

“少阁主既然来到荒原,不如,转道去我殷昙神教做客?”梅十三道,“也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一句话说出来,顾非敌神色丝毫未变,宿殃却愣住了。

等等,为什么要拦顾非敌?

顾非敌从剑圣疑塚剧情出去之后还有他自己的剧情要走的啊,你们这样自作主张把他弄去魔教做客,让剧情怎么办?!

宿殃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心道:这没了女主蒲灵韵,却莫名其妙把魔教圣子带进剧情的后遗症还是来了。

最终,他只能强行下令:“你们放他走。”

梅十三皱眉道:“圣子切不可太过仁慈。中原侠客企图将这次纷争栽在我教头上,腾云阁与顾盟主暂时未做表态。若我们不拿一点东西在手里,中原武林很可能会以此为由,借机对我教出手!”

宿殃板了脸,道:“你们把他抓回教中,腾云阁不是更有理由进攻我们?”

梅十三道:“顾非敌是武林盟主独子,想来,中原武林也会投鼠忌器。有顾少阁主在我教做客,或许能令顾若海代中原武林与我教达成协议。”

这些话,梅十三是肆无忌惮地当着顾非敌的面说的。毕竟,这里魔教花侍众多,顾非敌就算武功再强,也孤立无援,难以反抗。

顾非敌冷笑一声,回头看向宿殃,眼中尽是戏谑。

宿殃被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咬了咬牙,怒道:“尽瞎折腾!你们就算把他放了又怎么样?我们都是从小玉楼出来的同窗,只要他回去向武林盟主解释,那边还能随便就决定打来不成?”

况且就算是中原武林打过来,剿灭魔教本来也是剧情该有的进展!

虽然那样一来剧情进度就被跳过了好多,但……但既然剑圣疑塚的女主角感情线都没了,赶紧剿灭完魔教让他穿回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圣子!请您三思!”梅十三焦急地直接跪地,道,“小玉楼同窗的感情,您愿期待,可顾少侠或许并不以为意!当年教主与顾若海自小玉楼出师时情同手足,却也敌不过江湖波澜,最终反目成仇!前车之鉴,请圣子引以为戒!”

这事儿倒是他第一次听说,宿殃不禁蹙眉。

顾非敌垂下眼睫,哂笑一声:“看来,你这魔教圣子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梅十三怒道:“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宿殃被吵得烦躁不堪,重重“啧”了一声,大步上前拽着顾非敌的手腕,推开众位花侍,亲自把人领到了魔教的包围圈外。

“你走吧。”宿殃道,“有我看着他们,他们不敢对你出手。”

梅十三果然没上前,只能在宿殃身后颓然喊道:“圣子!”

顾非敌瞥了他一眼,脚步微错,借着宿殃的遮挡,传音入密,对宿殃道:“那侍卫对你佯作尊敬,实则并未服你,或许是魔教教主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你当心些。”

宿殃一愣。

顾非敌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抱拳道:“多谢圣子相助,顾某告辞。”

见顾非敌转身就要走,宿殃心中忽然腾起一丝不舍来。

他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或许将顾非敌掳去魔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短短一瞬,就被宿殃的理智压了回去。

宿殃攥了攥拳,心想:根据剧情进展,男女主角在离开剑圣疑塚之后,还有一些在中原行侠仗义的剧情要走。因为闹了小别扭,两人短暂分开,女主角被魔教设计擒获,男主顾非敌才不得不深入魔教。

之后。两人又在一场大战之后陷进魔教禁地,那里还有女主为中毒的男主角解毒等一系列推动感情线的剧情……

他虽然没有通读过剧本,不知道细节,但根据后来的剧情发展,还是可以猜到些许的。

而如今蒲灵韵在剑圣疑塚的剧情已经被他崩掉了,他总不能再拦着顾非敌不让走,让剧情一崩更崩啊!虽然他有时候也觉得这剧情恐怕是掰不回来了,但,能抢救的时候,他还是想努把力,再抢救一下。

于是宿殃没有阻拦。

然而,就在顾非敌转身的瞬间——魔教花侍队伍中有一人暴起上前,一剑刺向顾非敌的后心!

顾非敌其实一直在戒备魔教花侍,早已注意到这人的异样,翻手挥剑,挡下一击。

谁知那花侍竟不要命似的,直接向顾非敌的剑上撞去!

剑刃锋利,穿胸而过,一推至底。

这个变故发生的突然,场中众人都被惊得一怔,包括顾非敌都没有料到来人竟会使出这种手段,一时僵在原地。

宿殃提剑就要上前查看,却被梅十三拦住:“圣子当心!那人有蹊跷!”

果然,只见那花侍抬手死死攥住顾非敌持剑的手腕,胸口剑刃分明还没拔出,却有丝丝黑血溢散。黑血化为诡异的细线,蜿蜒缠绕,沿着顾非敌的剑柄,飞速攀上顾非敌的手臂。

那花侍微微侧过头,冲宿殃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顾非敌闷哼一声,运起内力把那花侍嘭地击飞倒地,将手从他怀中抽出。

然而已经晚了。

黑血竟化为坚韧的丝,以极快的速度刺破皮肤,沿着肤下血管游入顾非敌的体内,须臾间消失了踪迹。

宿殃甩开梅十三,上前扶住顾非敌的手臂,没注意到自己声音都在颤:“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疼吗?”

顾非敌喘息急促,却是被刚才的变故惊的。

他抬手按着脉搏,好一阵,闭目颓然道:“看似无碍。”

宿殃却不这么认为。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武侠世界里,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肯定要有它的作用的!不然平白出现,就为了吓人一跳?没道理。

这时梅十三上前探查那位被顾非敌一击毙命的花侍,忽然道:“圣子,您来看看,可觉得他眼熟?”

宿殃回头看去,只见那花侍年纪不大,脸庞还带着些稚嫩,此刻虽然已死,但双眼依旧半睁着,只是眼中神采尽失。

“圣子可还记得您回归总坛当晚,菊堂为您安排侍寝的那位小奴?”梅十三问。

顾非敌兀地颤了一下。

宿殃却对此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被那花侍吸引过去,细细辨认回忆半天,才道:“……忘了。”

顾非敌将胳膊从宿殃手里抽了出去。

“我不是让菊堂长老把那些人都送回原处吗?他怎么混进的梅堂?”

宿殃皱眉道:“你们花侍时常一起训练,怎么没察觉有人混进去了?”

其中一位花侍站出来道:“圣子,这人的确是前些日子刚被梅堂长老提拔上来,与我们一同训练的。这次前来搜寻圣子踪迹,却是他自告奋勇,说……说……”

宿殃不耐烦:“说!”

那花侍道:“他说,他恋慕圣子,恳求梅堂长老允他一起前来。”

宿殃沉默片刻,问梅十三:“梅堂选人,应该是查过背景的?”

梅十三恭敬道:“自然要查的。只是这批人……他们在初入菊堂的时候便查过了,不知梅堂那边是否有重复调查。而且,那批人的确是圣子您当初从中原武林带回来的,底细都十分干净。至于这位的确切来历,恐怕要等回到总坛,查查菊堂的存档才能知晓。”

宿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属下已有猜测。”梅十三又道,“方才这人的血中有异,属下推测可能是厄罗鬼帐惯用的……血蛊之毒。”

宿殃:???

……等等。

血蛊?

那不是几个月后,蒲灵韵被魔教设计抓走,顾非敌来救她,才会在与魔教部众的那场大战里中的毒吗?

现在就出现是几个意思?!

第45章:愿做阶下囚

宿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里是武侠世界,毒蛊的种类千千万,顾非敌此时中的蛊,也许并不是剧情里他在魔教中的那种?

宿殃抱着期待,试探问道:“这血蛊之毒,如果不及时解除,会怎么样?”

梅十三皱眉思索片刻,道:“属下也只是听闻,这血蛊之毒并非短期致死的剧毒。只是,身中子蛊的人,必须在一月之内赶到身怀母蛊的人身边,为其所用,才能苟活性命。否则,一月之期,便是中蛊之人的死期。”

是了。这的确是剧情里那种毒蛊。

宿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却并不完全是对剧情崩塌的无力。还因为,他知道这种毒蛊是有解的,顾非敌并不会死在这上面,所以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他回头问顾非敌:“你现在能感觉到母蛊的位置么?”

让人去找母蛊,肯定得先能确定方位。

顾非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眉沉吟片刻,运起内力,忽地脸色白了一层。

他喘息道:“……北方冰原,的确是厄罗鬼帐的手笔。”

宿殃见顾非敌脸色苍白,知道他中毒蛊之后每次动用内力都会承受万蚁噬心之痛,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跟着发疼。

他伸手抓住顾非敌的手腕,低声道:“你先别运功了,和我一起回魔教。我想想办法,一定可以帮你解掉毒蛊!”

顾非敌却苦笑两声,道:“厄罗鬼帐的血蛊若是有解,也不至于令中原武林和朝廷如此忌惮。”

宿殃坚定道:“一定能解,你信我!跟我回魔教!”

顾非敌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必须回腾云阁,将厄罗鬼帐可能有阴谋的事告诉我父亲。至于这毒蛊……即便是死,也不过是我命该如此,我是断不会向那厄罗鬼帐求饶的!”

宿殃怒道:“你疯啦!我说能解,就一定能解!”

顾非敌目光灼灼,盯着宿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出来。

他道:“别担心,我不怕死。我现在只后悔,当初为何答应师尊留在藏珠阁,没能与你一起……在知春苑中度过那两年。”

宿殃:……

这是什么古早言情风格的对话?

知道的明白你是在感叹同窗之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表白呢!

但宿殃也没真的吐槽。

他知道眼下顾非敌只是故作坚强,其实内心恐怕已经濒临绝望了,才会说出这样自暴自弃的话。

这时候最好什么都顺着他的意思说,才比较不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然后就是慢慢引导,让他乖乖跟着自己回魔教。

宿殃抓着顾非敌的手腕,抿了抿嘴,低声道:“你既然后悔,不如,就跟我一起回家吧。至少还有一个月,我们可以一同住在我的鸢尾岛。”

顾非敌注视着宿殃,笑道:“鸢尾岛……听起来很美。”

宿殃赶紧点头:“是啊,我的岛很美的,我们总坛的风景也很漂亮,一点不输给小玉楼。你难道不愿意陪我回去,一起看看美景吗?”

顾非敌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宿殃的脸颊。

但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摇头道:“不了。我有我的责任,又怎能任性?”

说完,他后退半步,抱拳道:“告辞。”

宿殃差点被顾非敌这大喘气的态度闪了腰。

他气得牙齿一咬,一不做二不休,突然抓住顾非敌的手腕,发力将人按倒在地。

“梅十三!”他下令,“把他给我绑起来!”

顾非敌惊怔:“……你!”

宿殃哼笑道:“别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本圣子说要救你,你敢死一个给我看看!我还治不了你了?什么责任……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中原武林没了你还转不动了怎么的?我跟你讲,地球……这世界,少了谁都一样转!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活一次?”

说话间,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梅十三,迅速与另一名花侍联手,把顾非敌绑了个结结实实。

不仅把人绑了,梅十三还在顾非敌脖子上栓了一道绳圈,将牵引绳恭敬递给宿殃。

宿殃看着手里的牵引绳,默然无语。

这牵狗一样的牵法,也实在是太羞辱顾非敌了。

他叹息一声,上前帮顾非敌解了脖子上的绳圈,绑在他腰间,试了试松紧。然后他咧嘴冲着顾非敌一笑,道:“逃不掉了你,就从了本圣子吧!”

顾非敌全程没有开口。

他目光落在宿殃身上,近乎贪恋地,一刻也不曾离开。

听到宿殃这句问话,他沉默良久,最后竟然勾起嘴角,笑了:“……好。”

宿殃:……

孩子真可怜,已经被中毒这事给气傻了。

宿殃无奈地摇摇头,又吩咐梅十三:“等从这山洞出去,你派一队人去腾云阁和小玉楼,问问蒲灵韵的踪迹。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把她也给我带回总坛来!”

依照后续剧情来看,蒲灵韵之所以能顾非敌解毒,似乎与什么功法有关。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解毒的具体流程,但将她抓来,有备无患总是对的。

谁知,刚才束手就擒、一直没有反抗的顾非敌竟突然暴起,闷头用肩膀将宿殃推撞在石室墙壁上,整个人压在宿殃胸口。

因为手臂被缚在身后,他只能用身体抵着宿殃,两人面颊几乎相贴,顾非敌带着怒气的呼吸嗤嗤喷在宿殃的脸上。

他眼中怒火喷薄,咬牙切齿道:“你竟还敢觊觎灵韵——?!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梅十三与花侍上前,七手八脚将顾非敌从宿殃身上拉开,踢着他的膝窝就要将人按倒。

顾非敌自然不服,运起内力抵御,却不慎催动体内蛊毒,脸色刷地惨白。他咬牙干咳了两声,眼看就要被按着跪倒在地。

“哎哎,你们别欺负他!”

宿殃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怒道:“我让你们绑他,可没允许你们羞辱……嗷!我靠顾非敌你属狗的?!”

顾非敌一口咬在宿殃颈侧,泄愤似的,毫不留情,留下一排牙印。

宿殃一把将人推开,怒目而视。

顾非敌好像比他还气,鼻翼翕动,恶狠狠地盯过来,眼中像是要喷火。

宿殃捂着脖子,内心一个白眼翻上天。

行吧,你是病号,病号最大。

他耐心劝道:“好好好,不抓蒲灵韵……”反正先哄着,等他听不到的时候,再给梅十三下令。

一边哄,宿殃一边上前去牵绳子。

顾非敌抬腿将绳子踩在脚下,不给牵。

宿殃笑了笑,直接去拽顾非敌的胳膊。

顾非敌挣扎片刻,被宿殃搂着胳膊,半拖半拽,走出石室的大门。

宿殃笑得一脸开心,道:“走了,回家!”

围观的魔教群众:……

突然想叛教。

这个圣子简直没眼看。

……

留了梅堂两人在石室内研究前辈留下的剑痕,魔教众人簇拥着宿殃,沿穹顶山洞向前行进。

沿途的蝮蛇已经被清理干净,众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当初他们放绳索下来时的位置——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封死的洞壁,这条神奇的山洞,到这里已是尽头。若上面没有人放下绳索,想要从这里找到出路,也真挺困难的。

这里有魔教部众留守,见梅十三不仅捉到了顾非敌,竟还迎回圣子,一个个都神情激动,立刻躬身行礼。

洞顶花侍放下绳梯,众人沿绳而上,离开山洞。

回到荒原,魔教部众很快牵来马匹,宿殃这才发现,他们手中不仅有魔教选养的一群黑马,其中竟还有一匹毛色雪白的神驹。

那白马仰着脑袋,似乎闻到什么,冲着宿殃和顾非敌的方向打了两个响鼻,就想从牵着它的花侍手里挣脱。

顾非敌惊讶:“你们竟找到了飞练。”

没有花侍理他,宿殃道:“哦?它叫‘飞练’?”

顾非敌点了点头。

宿殃一咧嘴,坏笑道:“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要把它送给我呢?”

顾非敌道:“嗯,送你。”

牵马的花侍听到两人说话,赶紧松了手中缰绳。

飞练小跑着来到顾非敌身前,用鼻梁蹭他的脸。顾非敌双手被缚,没法摸它,只能歪着头任由飞练蹭他。一人一马亲昵了会儿,飞练似乎闻到旁边还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有点疑惑地嗅了嗅宿殃的肩膀。

宿殃看着身上原本属于顾非敌的内衫,默然无语。

“飞练神勇,身载两人亦可日行千里。”顾非敌道,“不如,你我共乘?”

宿殃撇了撇嘴,道:“本圣子凭什么和一个阶下囚共乘?我要自己坐宝马!”

说着,他翻身上马,坐在飞练背上美滋滋,扭头冲梅十三道:“你带他,看好别让人跑了!”

梅十三领命,拽着顾非敌腰前绳索,就要将人拖走。

顾非敌脚下踉跄两步差点被拽倒,他转头看向宿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宿殃被他这眼神一看,突然想起在石室内,梅十三和花侍们想要按着顾非敌的头,逼他下跪的情形。

“等等!”他下意识喊道。

梅十三回身:“圣子?”

宿殃抬手摸了摸鼻子,正义凛然道:“他武艺高强,万一挣脱绳索,你们制不住他。还是我亲自押送吧。”

梅十三:……

众花侍:……

不要以为我们看不出圣子您就是想假公济私!

梅十三将顾非敌送还,宿殃伸手一把将人拽上马。

他本想把顾非敌抱在身前的,但考虑顾非敌的双手反绑,抱在身前不方便,他便让顾非敌落在他的身后。又怕等马跑起来,顾非敌无处借力坐不稳,宿殃索性将顾非敌腰间的牵绳系在了自己腰上,还打了个死结,满意地拍了拍。

看着宿殃的动作,顾非敌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从身后将下巴搁在宿殃肩膀上,低声道:“一月也好,半月也罢……就算你找不到解蛊的办法,我也甘愿做你的阶下囚。”

第46章:你不会懂的

宿殃被顾非敌一句话说出满身鸡皮疙瘩,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再废话,我就让人把你的嘴堵起来!”

顾非敌又笑了笑,却果然不说话了。

一行人策马向着魔教总坛方向行去。

两日后的傍晚,魔鬼城奇诡嶙峋的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处距离魔教总坛已经不远,一路上没有遇到成规模的中原侠客,也没有厄罗鬼帐的人叨扰,路途十分顺利。

然而就在这个傍晚,一直以来极为顺利的行程,还是被打破了。

转过一片乱石滩,一支来自中原武林的队伍拦截在了魔教众人面前。

徐云展与霍英并辔而行,身后跟着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的侍卫二十几人,以及另两个宿殃和顾非敌的熟面孔——蒲灵韵和范奚。

宿殃眼睛一亮,心道:派出去的花侍那边还没回应,女主角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岂有不拿下她的道理!

可还没等宿殃下令抓人,蒲灵韵先怒了。

她拔剑指向宿殃,恨声道:“枉我还以为小玉楼同窗两载,你会待小师兄好些!却不想你这魔教妖孽丝毫不念旧情,竟企图将他掳走!”

说着,她提步上前,一剑向着宿殃刺去!

宿殃怕花侍出手伤到关键剧情人物,立刻喊:“你们别动,我来!”

他翻手便抽出腰间软剑。

顾非敌一惊:“等……”

却已经来不及了。

宿殃运起内力就要操纵惜花步从马上飞跃而下,去接蒲灵韵的剑招。然而他却忘了,他身后还绑着个人呢!

顾非敌被宿殃拖着从马上腾起,可宿殃用轻功时并没有计算顾非敌的重量,这时再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于是,两人就这样彼此被绳索拴着,一起坠下了马。

宿殃心下一惊,重心不稳,踉跄着就要往前扑倒在地。而面前蒲灵韵的剑锋,也因为她一时愣怔,没来得及往回收。

要是宿殃真的这样跌上去,怕不是会被直接捅个对穿。

这时,顾非敌一足盘过宿殃的腿,另一足足尖点地,又垂头咬住宿殃颈侧的衣领,用力一扭,借着身躯之力将宿殃扳得转了个身。

但他也毕竟受制于绳索,无法真正站稳,两人便这样堪堪擦过蒲灵韵的剑锋,一同摔倒在地。

顾非敌垫在宿殃身下,被反绑的手臂重重撞在地面。为救宿殃,他下意识运了内力,却激起体内蛊毒,不由疼得闷哼了一声。

宿殃立刻惊道:“你还好吗?”

蒲灵韵:……

徐云展:……

围观众人:……

梅十三此时淡定上前,拔剑拦住蒲灵韵,正要反手伤人,却被斜刺里来的一把弯刀截住。

范奚从梅十三手里护着蒲灵韵飞身后退,站在安全距离。

瞥了眼仍旧倒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身的两人,他忍不住扑哧乐了。

他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假意嘀咕道:“不知现在否认与他们是小玉楼同窗,还来不来得及?”

宿殃:……

宿殃恼火地挥剑割断绳索起身,下巴一扬,试图把魔教圣子崩得稀碎的形象重新捡起来。

“想不到你们竟能找到这里来。”他哼笑道,“怎么?难不成,以为就你们几个也能从我手里把他救回去?”

徐云展沉默片刻,道:“若是你能看在小玉楼同窗一场的面子上,放了非敌,腾云阁与千枫山庄,都会承你这次的情。”

宿殃眉梢一挑:“若我不放呢?”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放?顾非敌身上这血蛊的毒,只有魔教禁地里面有法可解!

他不但不能放了顾非敌,还得把蒲灵韵一起抓了!

徐云展缓缓抽出身后重剑,道:“若你不肯放人,就休怪我不顾同窗情分了。”

宿殃冷笑一声,攥紧手中剑柄,冲身边花侍下令:“拦住徐云展和侍卫!”

末了,又补充一句:“……尽量别伤人。”

他一句转折,听得魔教花侍们满心无语、中原侠士们莫名其妙。

宿殃却没在意,他提剑前冲,直接与蒲灵韵对上。

蒲灵韵虽说同样是从小玉楼出师的,但其实于内力武学上比宿殃还是差了一个台阶,与他正面对上,招架得有点吃力。

还好范奚从旁协助了她几次,蒲灵韵才堪堪从宿殃的手中逃脱。

宿殃皱眉问:“范二你怎么回事!”

范奚也莫名其妙:“圣子为何要针对灵儿?”

宿殃一愣,混乱道:“……灵、灵儿是什么鬼称呼?!你怎么还护着她!”

范奚咬牙架住宿殃的一记攻击,沉声向宿殃传音:“她既愿抛弃一切,答应与我私奔,我自然该护着她!”

宿殃哽住:“私……!!!”

他细剑一挥,啪地在范奚胸前抽了一道,怒喝:“你疯了吗?!你和她——你、你!你要气死我吗?!”

范奚神色骤然晦暗,咬牙问:“莫非圣子也对她有什么想法?”

宿殃抓狂:“我疯了才对她有想法!”

范奚道:“如此,我恳求圣子放她一马。将来若有任何差遣,范奚定不推辞!”

宿殃内心哀嚎:怎么可能放她一马,她是女主角啊!没有她,顾非敌的毒怎么解?!

见范奚目光沉沉,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复。宿殃暗暗咬牙,手下功夫又加了两成,兔起鹘落之间便将范奚制服,按倒在地。

他扭头冲花侍下令:“给我绑了!”

范奚几乎疯狂:“圣子!宿殃!你难道真要这般亲手毁了你我的同窗之谊?!”

宿殃假装没听见,手中细剑轻颤,向着不远处的蒲灵韵追去。

蒲灵韵见范奚被抓,也顾不得自己逃了,竟扭头回来,怒视宿殃:“宿殃!你放了范奚和小师兄,我当你的人质就是!顾盟主疼我不亚于小师兄,有我做人质,也足够了。”

宿殃:……

姑娘,这真不是人质的问题。范奚可以放,这儿本来就没他什么事,但是顾非敌必须要去魔教解毒啊!

无法沟通,宿殃提剑上前,去擒蒲灵韵。

这时徐云展还被梅十三及花侍缠着,援助不及,蒲灵韵独自对上宿殃,只过了不到两招便被擒下。

顾非敌盯着宿殃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

他忍着剧痛催动内力,凝音成线,向正率领侍卫们与魔教花侍对抗的徐云展传音:“你带霍英先撤,等入夜再来接人。蒲灵韵暂时留给我,有些事要拜托她。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让她有机会逃走。”

传音极耗内力,这一串话说完,顾非敌不禁闷咳一声,咽下一口血。

徐云展没想到会得到顾非敌这样的命令,打斗间抽空向顾非敌看了一眼,见他眼神坚定,显然胸有成竹,只得微微颔首应下,带着腾云阁与千枫山庄侍卫们且战且退,试图撤离。

宿殃见状,命花侍不必再追。

如今顾非敌和蒲灵韵都在队伍里,他与其费力追击徐云展,不如连夜赶路,尽快抵达魔鬼城。只要进了魔鬼城,就算蒲灵韵想逃,也没那么容易逃走了。

“圣子。”梅十三皱眉看向跑远的腾云阁众人,低声道,“他们退得奇怪,当心有诈。”

宿殃道:“嗯,加强戒备吧。”

梅十三无奈:“圣子,属下的意思是……”

那边顾非敌向终于冷静下来的范奚使了个眼色。

梅十三还在说:“……不如给几人灌下迷药……”

“圣子!我有话想跟你谈谈!”范奚高声打断梅十三的话。

宿殃见到他就来气:“怎么?你和我有什么可谈的?”

范奚垂着眼睛,道:“我与灵韵情投意合……”

说着,他仿佛害羞似的欲言又止,声音愈来愈小,几乎要听不请。

宿殃本就在怀疑蒲灵韵怎么竟然真的会跟了范二这家伙,正想审问他呢,见他这样,便上前与他说话。

梅十三:……

与此同时,顾非敌悄无声息挪到蒲灵韵身边,和她穿上了线。

“灵韵。”他偏过头,强忍不适低声传音,“过来。”

蒲灵韵向顾非敌挪近了些,顾非敌脚步微错,与她擦身而过,一触即离,便她腰上挂着的荷包摘了下来。

瞥到被顾非敌攥进手里的荷包,蒲灵韵眉梢一挑,嘴角带了笑意。

顾非敌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继续传音道:“我看范奚待你不错,入魔鬼城前,我会想办法让你俩有机会逃离。只要我牵制住宿殃,魔教花侍没人能追上你二人的身法,你们应当能顺利逃脱。云展也会一直跟在附近,伺机接应。”

蒲灵韵微惊,问:“那小师兄怎么办?我们本就是来救你的。”

顾非敌道:“不必担心,宿殃不会害我。”

蒲灵韵:“你竟然信他?”

顾非敌声音微沉:“对,我信他。”

沉默片刻,顾非敌又道:“我这里有个消息,还有些东西,想拜托你带回腾云阁。”

蒲灵韵秀眉微蹙:“小师兄这话的意思,你并不打算回去?”

“我……有些问题需要去一趟魔教才能解决。你不必管,只替我传口信就好。”

顾非敌说完也没细解释,闷声咳了两下,惨白着脸,咬牙接着道:“之前那场大战落崖后,我与宿殃找到了一处前辈练剑的闭关之地,却是被厄罗鬼帐设计引过去的。因此我怀疑,剑圣疑塚一事是厄罗鬼帐为中原武林与魔教设下的陷阱,将来必有后招。”

“你回去提醒我父亲,日后不管江湖有何传言,定要细细调查再做决断。”

蒲灵韵面色纠结,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挤出一句话来:“可是,小师兄……我也不太想这么快就回腾云阁……”

这却是顾非敌没想到的,他不由惊讶:“你既已从小玉楼出师,为何不愿回去?”

蒲灵韵抿了抿嘴,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嗫嚅道:“我……不想成亲……”

顾非敌沉默片刻,问:“是因为范奚?”

蒲灵韵支吾了一下,最终还是承认:“从小玉楼出师之后,我本与他商量一起去闯荡江湖的……结果,半路收到小师兄你落崖失踪的消息,我一急,就跑来荒原了。谁知不但没找到你,还遇到了表哥,就被他一直带在身边了。”

默默听完蒲灵韵的话,顾非敌面色复杂,叹息道:“你……”

蒲灵韵立刻抢白:“小师兄不必劝我!恋慕一个不会被长辈赞同的人,这滋味小师兄你不会懂的!”

顾非敌骤然语塞。

他一时说不出话,目光渐渐涣散,似是走神。半晌,他的视线才从恍惚中凝聚,落在不远处正扭头看向他的宿殃身上。

天色早已昏暗,宿殃新换的一身属于魔教花侍的黑衣更是渐渐隐入夜色,几乎要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见顾非敌与蒲灵韵并肩站着,宿殃皱眉上前,将凑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把蒲灵韵和范奚一同交给花侍押送,宿殃跨上飞练,又将顾非敌扯到自己身后落座。

“走了,我们尽快出发,连夜赶回魔鬼城。”

第47章:谢圣子赏赐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马队沉默地行走在荒芜的戈壁。

方才与范奚一谈,宿殃此时心乱如麻,垂着头,沮丧得不想说话。

范奚与蒲灵韵的感情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天外飞来一笔,将他所熟知的后续剧情完全打乱。

之前顾非敌说蒲灵韵在等范奚一同出师,宿殃还以为两人不过比旁人更加亲厚,超越同窗,成为了好友。可如今却乍然听说两人情投意合,这后续剧情该怎么走,就有点难办了。

顾非敌现在身中蛊毒,若没了女主角这条线,解毒怎么办?

之后的剧情,桩桩件件都少不了女主角在他身边,又该怎么办?

宿殃这样想着,扭头看了一眼被花侍挂在马背的蒲灵韵和范奚,不禁皱了眉头,烦躁地嘟哝了一句。

顾非敌从侧后方捕捉到宿殃的视线,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似是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叹息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

宿殃微微偏了偏头,没搭理。

顾非敌闭目沉静片刻,低低唤道:“宿殃。”

“嗯。”宿殃含混地应了一声。

沉默良久,顾非敌附在宿殃耳边,轻声问:“你……是否曾为谁,动过心?”

鬓边发丝随着微风飘起,轻轻刮蹭着宿殃的颈窝,有些麻痒。

顾非敌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片羽毛,又是那样一句话,落在宿殃耳中,激起心头一阵连绵的颤抖。

宿殃躲了一下,用手肘将顾非敌推开,没回答他的话。

现在他听到动心不动心这种问题就烦躁。

顾非敌默了默,又问:“你对灵韵如此执着,是……心悦她?”

听到这句问话,宿殃只觉得心中烦闷无以复加。

终于抓到一个可以爆发的突破口,他恶狠狠地呼出一口气,道:“能不能不要瞎猜?我对那丫头没有任何企图!我根本就……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圣子好男色!男色!”

顾非敌:……

顾非敌翻手将刚刚扯开一半的荷包攥回去,心说:你声音可以再大点。

缓了一会儿,顾非敌又问:“那你为何如此执着,要将灵韵拿下?”

宿殃垂眸不语。

顾非敌等不到答案,犹豫片刻,问出自己的猜测:“你将灵韵抓来,是与我解毒之事有关?”

宿殃一惊,没料到顾非敌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

见到他这反应,顾非敌心下笃定:“竟真的与此有关?”

宿殃呼出一口气,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顾非敌皱眉道:“你的解毒之法,可是将那蛊虫引渡到他人体内?你想让灵韵代我承受?”

其实,剧本里的解毒操作具体是怎么样的,宿殃现在并不知道。

他在这段剧情里扮演的,一直是追击、阻拦男女主角的角色。只是,从后期的戏份台词里他可以推测出,魔教禁地应该藏着一种功法,可以协助蒲灵韵把顾非敌体内的血蛊引到她的身体里加以压制,以达到暂时帮顾非敌解毒的目的。

至于操作过程,他其实并不清楚,不过想来那功法中应该有提及,他也没必要知道。

但引渡蛊虫,这一点应该没错。

最终男女主角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也是可以确定的——后续在雪山的剧情,正是为了彻底解决毒蛊准备的。

于是宿殃道:“你放心,就算她把那血蛊引到她身体里,最后你俩都不会有事,这蛊毒最终会被彻底解决的。”

顾非敌气笑:“既然助我解毒之人不会有事,你又为何要欺负灵韵一个女子?那么多侍卫、下人,随便找一个人来为我引出毒蛊,又有何不可?”

宿殃愣住。

好像……好像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那功法真的是人人可以练的?会不会必须是女的才行?

许久没有等到宿殃的回答,顾非敌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越过宿殃肩头,看向夜色中愈发近了的魔鬼城的轮廓。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手指灵巧翻动,从那只小小的荷包里翻出一把无比精致的剪刀——行走江湖,蒲灵韵一直习惯随身携带针线剪子,本是为了方便修补衣衫裂口,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

剪刀不过拇指大小,刀刃却足够锋利,很快就将绑住顾非敌双手的绳索磨出了一道断口。

感觉到手腕的骤然放松,顾非敌一咬牙,在宿殃耳边道:“若还要牵扯小师妹进来,这蛊毒,倒不如不解……”

宿殃一个愣神的功夫,顾非敌竟运起磅礴内力,借着断口绷开周身绳索,自马上跳下,滚落在地。

并未停顿,他一个翻身跃起,击倒一名前来援助宿殃的魔教花侍,夺过花侍手中弯刀,一个起落便来到范奚身旁,抬手割断范奚身上的绳索。

直到这时宿殃才大惊失色,勒马回身,吼道:“你疯了!不要运功!停下!”

体内毒蛊早就被惊动,顾非敌脸色惨白,却紧咬牙关,一丝一毫痛苦的神色都没露出来。

“你去救灵韵,我拦住宿殃。”他冲范奚道,“带她跑,不用管我。”

说着,他将手中弯刀以及一块串着几件零碎物品的令牌塞进范奚手中:“送去腾云阁。”

范奚接过令牌和弯刀,知道情况紧急,立刻照做。

魔教花侍反应敏捷,见人质要逃,便蜂拥而上,将范奚围在中央。

范奚身法灵巧,但魔教花侍毕竟人数众多,他只来得及将蒲灵韵身上的绳索砍断,便被数人围住,一时间难以招架。

蒲灵韵没有武器,与范奚联手,也只能勉强护住自己不再被擒,想要逃脱却几乎不可能。

宿殃原本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做法是否欠妥,如今被这变故一激,反倒动了火气。

他提剑上前就要助花侍拿下范奚与蒲灵韵,谁知,顾非敌击退一位花侍,竟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宿殃挥剑,怒吼:“顾非敌!”

顾非敌手中没有武器,只得空手攥住宿殃细剑剑锋,登时血流如注。

宿殃吓得立刻收了蕴于剑中的内力,又急又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非敌一言不发,双眼直勾勾盯着宿殃。

他将剑锋攥得死紧,宿殃连抽剑都不太敢,只能站在原地,怒不可遏地和顾非敌大眼瞪小眼。

这场景尴尬得有些诡异,顾非敌眼中忽地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慌乱,似是没想到宿殃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有些怔忡。

梅十三见状,脱离围困范奚与蒲灵韵的战圈,回身挥剑,向顾非敌逼去。

宿殃下意识松了剑柄,伸手扯着顾非敌手腕,助他避开梅十三的攻击。

“梅十三!”宿殃怒道,“你……”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见顾非敌丢掉细剑,运起内力,绕过梅十三,闪身跃入花侍们的包围圈,试图助范奚与蒲灵韵脱困。

花侍们见识过自家圣子对顾非敌的看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太敢再下重手。

不过须臾,包围圈被撕出一道缺口,范奚在顾非敌的掩护下,携着蒲灵韵迅速后撤,终于逃了出去。

梅十三正要追击,却听宿殃颓然下令:“别追了,回来。你们都停手。”

花侍们得令,默默收回武器,转身聚拢回宿殃身边,等候自家圣子的吩咐。

宿殃转身从地上捡起细剑,垂眸看着上面的血迹,半晌,转身望向独自回来的顾非敌。

“你都把蒲灵韵和范奚放走了,自己怎么不逃?你有能力挣脱绳索,早些时候怎么不逃?”他越想越气,语气里带了刺,“哦,因为你身上的蛊毒还没解,是回来等我给你解毒呢?”

顾非敌脸色惨白,目光落在宿殃握剑的手,片刻,又抬眼看着他的双眸。

“宿殃……”他低声唤道,“你……”

话未说完,他忽地弓了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血沫自他口中溅出,洒在地面,于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黑红色。

宿殃顿时不淡定了。

他冲上前一把扶住顾非敌,焦急道:“你怎么样?”

顾非敌咳得撕心裂肺,几乎无法呼吸,最后不得不跪坐在地,靠在宿殃怀里,揪着胸前衣襟,不住颤抖。

如此许久,毒蛊才终于消停,顾非敌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呼吸渐渐平缓。

宿殃看着他的样子,脸色变换数次,最后嗤笑一声:“你这就是自作孽!告诉你不要动用内力,你倒好,还主动搞事儿!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

顾非敌闭了闭眼睛,从宿殃怀里支起身。

他盯着宿殃看了片刻,问:“方才你……为何收手?”

宿殃愣了一会儿才想到顾非敌是在问什么。

他那时看到顾非敌竟空手接他的剑招,吓都要吓死了,怎么可能还继续和他打?

也不知这小子怎么想的,用手接剑,不知道疼吗?

宿殃呼出满胸郁气,愤然道:“你中了毒,本来就不能动内力,我怎么可能跟你打!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搞事情,简直要气死我!”

顾非敌沉默不语,只盯着宿殃看。

宿殃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紧张,咽了咽嗓子,道:“行吧,反正女……蒲灵韵已经被你放走了,给你解毒的事,我再另想办法。”

听到这话,顾非敌扯了扯嘴角,问:“你仍愿为我解毒?”

宿殃气道:“不然怎么办?真的让你去死么?”

顾非敌望着宿殃,不说话。

沉默片刻,宿殃伸手拽过顾非敌手腕,想要翻看他掌心的伤口。

顾非敌攥紧掌心,将手藏在怀里,低声道:“别碰。”

宿殃气笑:“我帮你看看伤口也不行?”

顾非敌无奈道:“我中了血蛊,不知血液有没有毒性,你还是别碰为好。若是担心,不如……给我些伤药?”

宿殃愤然起身:“谁担心你!自己疼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非敌不禁轻笑出声。

片刻,宿殃回来,将一包金疮药粉狠狠砸向顾非敌的脸。

顾非敌伸手接住药包,笑道:“谢圣子赏赐。”

宿殃:……

宿殃想死。

他现在确定,这个顾非敌一定是穿越大神派来克他的。

不然为什么所有事情到了他身上,就总有不可预知的变化呢?!

第48章:放飞自我吧

范奚与蒲灵韵已经逃走,顾非敌却主动回来,看上去不会再逃。

天色已晚,荒原的秋夜十分寒凉,宿殃干脆也不急着夜行军了,下令就地扎营点起篝火,暖暖和和地睡上一觉,明早再出发。

梅十三也没反对,默默领命,带着花侍开始布置营地。

作为阶下囚的顾非敌本应被五花大绑的,但经历了方才那场变故,所有人都看出他没有逃走的意愿,便放任他自由行动。

顾非敌将手掌的伤口包扎好,帮宿殃整理了毛毡垫和皮草毯子,便盘膝坐在宿殃身边,一言不发。

宿殃也不愿将顾非敌交给花侍看守,怕梅十三他们对刚才那场战斗怀恨在心,折腾顾非敌,便当众下令让顾非敌当他的枕头,不许乱动。

顾非敌无奈笑笑,抻直双腿坐着,任宿殃裹了皮毛毯躺在他的腿上。

营火跳跃,光线晃得宿殃心烦意乱。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扭头看向顾非敌,道:“来,唱个曲儿给爷听听?”

顾非敌垂眸看向宿殃,蹙眉认真想了想,最后道:“……我不会唱。”

宿殃不信:“儿歌也行。儿歌,你总学过的吧?”

顾非敌摇头道:“不曾学过。”

宿殃:“怎么可能?你小时候连儿歌都不学?那你都干些什么?”

顾非敌笑笑:“自然是练武。”

这回宿殃真的惊讶了,只觉得不可思议:“从小?”

顾非敌颔首,道:“从记事起,我就每日读书习武,从未间断。偶尔出门交际,大家也都是武学世家的孩子,见面不过是互相切磋、探讨武学。”

这种童年其实也挺可悲的,宿殃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

顾非敌却对他这眼神有些不明白,问:“难道你儿时不是这般?”

宿殃正想反驳,却忽然想起自己这魔教圣子的壳子,能有如今的武学功底,估计以前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于是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火光斜照在顾非敌脸上,将他一侧脸庞打成明亮的金色,另一侧却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乌黑的眸子,仿佛有星辰蕴含其中,微微闪烁着光芒,一瞬不瞬盯着宿殃瞧。

宿殃被这目光盯得有点局促,裹了裹毯子,做出凶恶的表情,龇牙道:“看什么看?”

顾非敌微笑道:“你似乎变了许多。”

宿殃一愣。

“先前在小玉楼时,你远没有如今这般恣意悠然。”顾非敌低声道,“那时的你,一言一行都好像被什么捆住似的。哪怕直到我们在荒原重逢,你也……仿佛背负着什么,放不开的样子。”

宿殃无言以对。

顾非敌顿了顿,又补充:“当年小玉楼遴选时,你看似桀骜不可一世,后来相处半载,我才慢慢发现,你那时似乎并不快活。如今,见了现在的你,我愈发确定……你那时是有意疏远我们中原武林之人。”

宿殃没想到顾非敌竟然这么敏锐。

那时候……他刚刚穿越而来,什么情况都没有弄明白,自然是放不开的。为了端人设背台词,他简直绞尽了脑汁,而即使那样如履薄冰,剧情还是向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飞奔而去。

直至进了小玉楼,剧本对那里的描述一片空白,他才渐渐觉得不那么令人窒息。

然而时至如今,他已经快不认识自己手中的剧本了——此时此刻的情景,是他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

剧情的确是崩了,但,为什么……他竟然不知不觉,连魔教圣子的人设也忘了端?

如果是魔教圣子本人,此时断不会如此安稳地枕在顾非敌腿上,与他言笑晏晏,你来我往聊得融洽。

宿殃的脸色渐渐变了,拽着皮毛毯子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攥了起来。

如果是魔教圣子本人,他方才绝不会因为看到顾非敌受伤就心软……不,再早些,他绝不会好心为顾非敌解毒,恐怕在剑圣闭关处的山洞里,就将中毒的顾非敌斩于剑下了。

或者甚至更早,他根本不必为顾非敌挡下荒原崖畔那致命的一刀!

——但现实却是,他为了保住顾非敌不死,亲手崩了魔教圣子的人设,将剧情推向了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可是,若不救顾非敌,他还能怎么办呢?

任由剧本中的主角去死,然后他率领魔教一统天下吗?

且不说中原武林缺少一个顾非敌是否就会一蹶不振,单说他自己的心志和能力,绝不是那种能只身扛住命运的强大。

况且,若是那样……他还如何能回到现实呢?

虽然……他现在对能不能回到现实,也不像之前那么笃定了。

宿殃的目光渐渐迷茫,落在遥远的、群星璀璨的天穹,思绪纷乱。

一时想到穿越前在剧组的生活,一时又想到小玉楼中的紧张充实,一时想到日日平淡毫无波澜的现实,一时又想到紧张刺激变故丛生的江湖……

不知怎的,他忽然回忆起当时在荒原悬崖边,他为顾非敌挡刀的那一瞬间。

——他那时的选择,完全是一念之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时他是为了救下顾非敌的命,还是为了救“剧本主角”的命。

脑中一片混乱,宿殃猛地掀起皮毛毯子,兜头把自己罩住,闷在里面吼了一声。

“我就是个智障!”他道,“这游戏太难玩儿了!”

顾非敌被吓了一跳,伸手去扯毛毯,轻声问:“宿殃?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估计是来不及了。

宿殃掀开毯子,郁闷地看向顾非敌,想骂脏话,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

顾非敌伸手温柔地将宿殃鬓发挂到他耳后,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宿殃抬手捂脸。

心道:反正女主角都跟别人跑了,剧情已经崩成了这样,就……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算了!

想通了的宿殃立刻破罐子破摔,向顾非敌抱怨:“那火太亮了!晃得我睡不着!”

顾非敌没忍住,噗嗤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装作没听到两人说话的花侍,伸手将自己的发带解下,折了两道,蒙住宿殃双眼。

“这样就不晃了,转身,我帮你系好。”他轻声道。

宿殃默默转头,任顾非敌帮他把“眼罩”绑牢,叹了口气,躺着装睡。

他本以为这一晚他会心烦意乱,肯定睡不着的,谁知,闻着顾非敌身上散发的幽幽花香,他竟然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

一夜好眠,直到天色微亮,花侍们开始收拾行装,宿殃仍然赖在顾非敌腿上。

梅十三上前拍拍宿殃的肩膀,道:“圣子,该启程了。”

宿殃哼哼唧唧拧了个身,一把抱住顾非敌的大腿,脑袋缩进皮毛毯子里,拒不起床。

“圣子,该起了。”梅十三锲而不舍,脸上却不见惊讶,显然已经见惯了这个状况。

宿殃把脸埋进顾非敌的衣摆,挥手用毯子遮住脑袋,试图逃避现实。

梅十三又叫了好几次,宿殃迷迷糊糊地窝在顾非敌腿上,随着他躲避梅十三声音的过程,慢慢往顾非敌怀里挪。

顾非敌呼吸渐促,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他伸手推了推宿殃的脑袋,跟着梅十三一起唤:“宿殃,醒醒。”

宿殃眉头一皱,往上一挪,重重枕在顾非敌小腹,还嫌不舒服似的晃了晃脑袋。

顾非敌兀地吸了口气。

梅十三:……

这……圣子到底是真的没醒,还是在装睡促狭?

忍无可忍,顾非敌最后还是运了内力,凝音入宿殃之耳:“起床!”

宿殃一惊,刷地掀开毯子跪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迷瞪瞪,疑惑地看向顾非敌。

这道借内力传音叫他起床的声音太熟悉,又时隔许久未曾听到,还唤醒了他记忆深处对初入小玉楼那段时间里,被高压训练支配的恐惧。

宿殃心惊胆战地发了半天呆,才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状况。

他怒目看向顾非敌:“你是魔鬼吗!”

顾非敌羞恼:“你是妖精吗?”

宿殃:……

看着顾非敌发白的脸色,宿殃恨铁不成钢:“都让你别动内力,你还非动不可了?”

顾非敌咬牙:“不动内力叫得醒你吗?”

梅十三……无视两个幼儿园小朋友毫无营养的对白,递来一块半湿方巾,给宿殃擦脸。

梳洗完毕,花侍又拿来烤热的早餐干粮。

宿殃接过一块烤饼,眼珠一转,劈手夺下属于顾非敌的那块饼,咧嘴笑道:“你受伤了,不方便吃东西,我来喂你。”

顾非敌看着宿殃嘴角噙着的坏笑,不由得往后躲了一下:“我右手无事。”

宿殃眉梢一扬,道:“不许动,不然我让他们把你绑起来了。”

顾非敌:……

他怎么不知道,宿殃竟是有起床气的?

果然,宿殃的投喂并不是老老实实的喂饭。

他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硬邦邦的烤饼,递到顾非敌嘴边,笑道:“来,张嘴。”

顾非敌躲避不开,无奈只能张嘴——然后他就被宿殃将整块饼子死死塞进嘴里,嚼都要嚼不动。

等他好不容易将饼子含软,一点一点吞咽干净,宿殃又拧开水囊,笑眯眯看他:“看你有点噎,来喝点水吧?”

顾非敌满脸戒备地盯着宿殃。

宿殃将水囊口塞进顾非敌嘴里,抬手就把整个水囊掀了个底朝天。

被水扑了满脸灌了满脖子,一口也没有喝到的顾非敌:……

宿殃笑道:“吃饱喝足了,准备启程吧。”

围观花侍:……

其实,顾少侠也挺可怜的。

第49章:意外的共浴

第二日,一行人穿过魔鬼城回到魔教总坛时,又已入夜。

眼看着当晚是无法处理教中事务了,宿殃便开开心心下令所有人回去休整,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之后,他又唤来莲堂侍者,命其在他的院中收拾出一间侧房给顾非敌暂住,并令澡房备水。

这一路行来,后半段没什么湖泊水塘,不便沐浴,身上头上全是土灰,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尽快准备好热水,对了,把他的衣服也准备一下。”宿殃随手指了指顾非敌,道,“他身形和我差不多,这儿应该有给我备着的新衣服,拿给他吧。”

莲堂侍者领命,瞥了站在宿殃身边的顾非敌一眼,颔首退下。

很快,热水注入澡房汤池,换洗衣物也已经备好。宿殃扒掉一身脏衣,跃入水中,在热度恰好的池水里无比享受地喟叹了一声。

没有什么比一路疲惫之后泡个热水澡更舒服的了!

何况他还有莲堂侍者伺候洗头箅发,魔教圣子的享乐人生简直完美!

与此同时,鸢尾岛圣子居所侧房。

莲堂侍者轻敲房门,恭敬道:“顾少侠,圣子命人备好热水,请少侠前去沐浴。”

顾非敌只身被宿殃带回来,没什么行李,佩剑匕首也早在他被魔教花侍绑起来的时候给收走了。

听到宿殃安排了沐浴,他皱眉道:“可有换洗衣物?”

莲堂侍者道:“少侠放心,衣物已准备好了。”

顾非敌点点头,示意侍者带路。

一路行至澡房更衣的小间,房中摆了一只浴桶,桶内清水温热,里面还撒了各类花瓣药材,闻起来竟带着幽幽的香气。

魔教在江湖传闻中一直是骄奢 氵壬逸的代表,一桶带花瓣的洗澡水并没有让顾非敌惊讶太久。

他挥退莲堂侍者,查看了一下手掌伤口,见它无碍,便独自宽衣入水。

谁知,洗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莲堂侍者竟推门进来,递给顾非敌一件纱衣,道:“少侠请随我前往汤池。”

顾非敌:……

这魔教洗个澡,这么麻烦?

好在,汤池并不远,就在更衣小间的另一侧门内。顾非敌披了纱衣,没走几步便拐入一道短短的走廊,再转过一个拐角,汤池的全貌便展现在他的眼前。

莲堂侍者后退一步,悄无声息将汤池房间大门掩上。

这处房间就明显是正经洗澡的地方了。汤池七尺见方,深不知几许,水面正腾起热气,带来魔教随处都可闻到的鲜花香气。

水面自然也是铺满了花瓣的,顾非敌脱掉身上纱衣,走近池边,抬脚就要入水。

就在这时,一个赤裸的人影从水面下骤然浮出,抹一把脸,叹道:“爽!”

顾非敌登时僵在当场。

宿殃刚睁开眼,就被不知什么重物入水激起的浪花扑了满脸。

他恼怒地扭头看去,只见顾非敌缩在池中,仅露出一个脑袋,正抬手将水面花瓣往身前聚拢,试图遮住水下的身影。

宿殃:……

宿殃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顾非敌红着脸道:“你家下人带我来的,我怎么知道你也在此!”

宿殃没想到自己反被指责,气笑:“这是我家澡房,我爱什么时候在就什么时候在。倒是你,看到我在这儿,竟然还跳进来?”

顾非敌语塞,半晌,闷声道:“我没衣服。”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宿殃一看他仍在试图聚拢水面花瓣的动作,又回头扫了一眼岸上,没看到脏衣,顿时明白了。

“哦——”他笑着拖了长音,道,“光着进来的呀?”

顾非敌垂眸不语。

宿殃眉梢一挑,忽然记起这魔教圣子还有个好男色的设定呢。

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不犯一把坏,逗逗顾非敌这小古板,都对不起他这两天受到的惊吓。

于是宿殃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挪到顾非敌身前,伸手越过他的肩头,撑在汤池岸上。

他居高临下,俯身看着顾非敌,有意将嗓音熏染上一层暗哑,低声道:“你知道那侍者带你来这儿,是要做什么吗?”

顾非敌的脸色果然瞬间变了。

宿殃玩得开心,伸出一只手指挑了顾非敌的下巴,摸着他因数天没有打理而冒出来的一层短短的胡茬,笑道:“你这小脸长得也算俊俏,只是胡子拉碴实在不美,不如本圣子亲手帮你剃须,怎么样?”

顾非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抑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眼神幽深,死死盯着宿殃,低声道:“我劝你……别这样……”

宿殃当然不听他的,又往前凑了凑,水下小腿与顾非敌蜷缩的膝盖相触,皮肤在水流的作用下,触感更是无比光滑。

顾非敌猛地打了个激灵,挥手便将宿殃捏着他下颌的手拍开,向一旁躲。

“你还能躲哪儿去?”宿殃桀桀怪笑着追过去,“你现在可动不了内力,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说着,他伸手入水,恶作剧似地向顾非敌探去。

顾非敌一把攥住宿殃手腕,双眼微眯,似是冒火般。

“你再这样,休怪我动手。”他恨声道,“就算蛊毒噬心,也不是什么忍不得的……”

见顾非敌真的生气了,宿殃也不好再逗弄下去。不然,顾非敌这狼崽子倒真有可能不顾蛊毒,再次运功。

“嘁,看在你中毒的份上,就饶你一回。”

宿殃撇着嘴向后退开,从池中起身,道:“我走了,你自由自在地好好洗吧。”

说完,早已习惯练舞房公共澡堂的他也没在意,不着寸缕直接从水中跃了出去。

顾非敌立刻移开视线,却又忽地皱起眉,看向宿殃分明没有丝毫动情迹象的身体,眸中一片讶然。

宿殃毫无所觉,从旁边桶中取出水瓢,舀了清水冲掉身上沾着的花瓣和草药,这才拎起浴袍套上,推开通往更衣间的门离开。

从始至终,他悠然自得,没有丝毫羞赧或刻意撩拨,自然得仿佛这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顾非敌独自坐在汤池中,怔忡片刻,忽然低垂眼睫,笑叹了一声。

两名侍者走进澡房,在岸边恭敬跪坐,道:“圣子命我们为顾少侠剃须、洗头,少侠请。”

腾云阁虽不像魔教这么事事讲究,但顾非敌也毕竟是被下人伺候惯了的少阁主,闻言什么都没说,闭了眼睛仰头在岸边,由侍者为他打理须发。

宿殃此时已经在莲堂侍者周到的服侍下换好干净衣物。正要返回卧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莲堂侍者:“莲九,是你让他们把顾非敌带来我的澡房的?”

莲九一愣:“圣子令属下将顾少侠安置在您的院中,又命属下备水,难道不是……”

话说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什么,立刻跪下:“是属下僭越了,请圣子责罚!”

宿殃心情不错,便没罚他,只道:“顾非敌是我的客人,并不是男宠之类的。你要把他当贵客接待,别再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莲九立刻应是。

这晚两人各自休息,相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两人又默契地都睡了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在宿殃的吩咐下摆了早点。

顾非敌如今身中蛊毒,不便动用内力,又从荒原落崖起就没好好休息过,因此很难得地放纵了一回,一觉睡到了巳时初。

宿殃更是睡懒觉的能手,要不是惦记着给顾非敌解毒,他恐怕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闷头大睡三天三夜。

可顾非敌身上的毒耽误不得,宿殃一睡醒就立刻起身,打算尽快把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事务处理好,赶紧带顾非敌去魔教禁地。

早点摆在宿殃住所的前厅,顾非敌跟着莲堂侍者进门,宿殃双眼一亮,不禁露出讶然惊艳的表情。

“你很少穿得这么亮眼,还挺好看的!”他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非敌一通,道,“小少年还是穿亮色好看,你眼睛又有神,以前那种白的灰的真不适合你。”

魔教为顾非敌准备的是一身天蓝衣衫,色泽鲜亮,又以银线绣了大朵大朵的玉兰,配以魔教特色的宽袍大袖、丝带垂绦,令顾非敌原本古板正直的形象柔和优雅了不少。

但顾非敌本人显然并不喜欢,他皱眉道:“我并非小少年。”

宿殃也没反驳,叫人赶紧上桌吃饭。

顾非敌在桌边坐下,抬手拾起筷子,宿殃才发现他竟然用护腕束住了内衫的袖口,把本该层叠飘逸的服饰穿了个不伦不类。

宿殃不禁失笑:“你这穿法倒是稀奇,我第一次见把护腕佩在长袍袖子里的。而且,这护腕都磨损成这样了,怎么不换新的?”

顾非敌看了宿殃一眼,道:“这护腕是我娘临去前亲手做的。”

这是顾非敌第一次在宿殃面前提及他的家庭,也是宿殃第一次听说顾非敌娘亲的事情。

他不由一愣。

不管是《宿敌》剧本还是这里的江湖传闻,都对顾非敌的母亲提及甚少,似乎只要他是武林盟主顾若海的儿子,她的母亲是谁都没有关系。比起可以作为符号与象征的顾盟主,顾非敌的母亲更像是一个不必存在的隐形人。

现下听顾非敌提起,原来……他的母亲竟已经去世了?

宿殃以为他不小心触及了顾非敌的伤心事,有点抱歉,讪讪道:“其实长袍配护腕也挺好的,别有一番混搭气质……呵呵呵……”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半晌,唇角微弯,道:“你不必怜悯我。事情过去太久,我早已不难过了。比起思念我娘,倒是父亲的行事更令我耿耿于怀。”

宿殃一怔:“怎么?”

顾非敌沉默了一会儿,道:“相敬如宾,毕竟不如鹣鲽情深。我娘期许太高,自伤太苦,当年才会郁郁而终。”

这就是古代盲婚哑嫁、世交联姻的结果了。宿殃了然。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男人要是不喜欢正妻,还能纳妾,女人却注定要被困一生,的确可悲。

宿殃嘴唇翕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顾非敌面上却并没有多少颓败,他把玩着精致玲珑的筷架,片刻,忽然勾起嘴角。

他抬起眼睫,灿若星辰的双眸看向宿殃,轻声道:“所以,我若要与人共度余生,定会找一个我愿呵护终身的人,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第50章:贵圈水好深

青葱少年如今已经长开,面容带了年轻男人的俊朗气质,仿佛青松翠竹迎风而立。

他的眼眸却一如往昔,黑而通透,认认真真望过来,如同两汪幽幽潭水。

宿殃被顾非敌这眼神盯了半晌,心头不禁有些发颤。

他心道:若是魔教圣子真的有那好男色的设定,面对这样的顾非敌,怎么可能还对他下得去手?不为他意乱神迷都是好的!

顾非敌没等来宿殃的接话,沉吟片刻,问:“若是你,当如何?”

宿殃正心烦意乱,被这个问题一问,更是莫名其妙就想逃避。

他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强压下情绪,端起魔教圣子的架子往桌上一歪,以手托腮,眯起眼睛,挑了剧本里一句台词来念:“人生呐,还是要花团锦簇的好。春日里是桃花最鲜亮,夏日自然是白莲瞧着清凉,秋日萧瑟,金桂彩菊才讨喜,冬日更是要红梅簇簇来得热闹……”

他每说一句,顾非敌嘴角的笑意就淡一分,眼中的光彩就暗一点……直到宿殃台词说完,顾非敌垂眸遮住眼中神色,面上一片黯然。

看到这样的顾非敌,宿殃非但没有觉得好受,心里竟更烦闷了。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坐直身体,道:“说这些干嘛,吃饭吃饭!”

说着拿起筷子舀碗里的稀饭,舀了半天也没吃到几粒米,这才反应过来,换了汤匙。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宿殃迅速把自己塞饱,起身往议事厅去,处理近些天来积攒下的魔教事务。

菊堂那边已经调查了那位对顾非敌种下蛊毒的少年,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疑点——那孩子是宿殃几年前亲自从无疆门下的农庄中带回来的,他父母只是庄子上的农户,与无疆门高层没有任何关系,更不会有接触到厄罗鬼帐毒蛊的机会。

当初宿殃遣散卷丹殿,这位少年跪在菊堂长老面前,哭着说他父亲待他不好,动辄打骂不给饭吃,不愿回去,甚至甘愿成为教主的炉鼎也不想离开魔教。

这一幕恰被梅堂长老看在眼中,见孩子还小,可以打磨,便让人进了梅堂。因为先前菊堂已经调查过一遍他的身世,转入梅堂时便没再查探。

听完这一系列前因后果,宿殃发了半天呆,头疼道:“他出身既然没问题,难不成是我神教里有厄罗鬼帐的奸细?”

经手此事的菊堂长老和梅堂长老吓得瑟瑟发抖,立刻躬身承诺会严查。

宿殃本是自言自语抱怨一句,没想到两位长老这么郑重,他干脆挥手令他们下去查。

接着,兰堂上报,说近日来中原武林谣言四起,说是当日厄罗鬼帐之所以会在荒原围剿中原侠客,是因为他们与魔教达成了某种交易。而荒原混战后,落崖的魔教圣子也并未身亡,而是因缘巧合找到了剑圣墓,使得魔教获得了剑圣白惊鸿的传承。

“属下已在尽力压下这些传言,但无奈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也实在无能为力。”兰堂长老面色凝重,“若长此下去,恐怕会危及我教。”

宿殃不解:“和厄罗鬼帐的交易我们没有做,但那石室里的剑法的确是我们拿了。”

兰堂长老叹息道:“但是,圣子,我们不能承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呐!”

宿殃一想也对,便问:“那你说怎么处理?”

兰堂长老:“以往若有此类传闻,我教会派梅堂花侍前往诛杀那些传谣之人,借以恐吓。圣子您看……”

宿殃:……

他果然不该对魔教的底线有什么期待的。

宿殃叹息一声,按了按额角,道:“石室里那套剑法也实在不是什么精妙的武学,等梅堂那边整理完毕,便公布给武林吧。我们拿着是怀璧其罪,公开出去,人手一份,它就不再是宝了。”

兰堂长老一愣:“可这……”

宿殃道:“就这么办。”

兰堂长老只能领命。

“对了。”宿殃转向莲堂长老。

莲堂长老立刻低眉垂目,静静聆听。

宿殃状若不经意地问:“我教禁地在哪里?”

莲堂长老一愣,皱眉道:“回圣子,我教……没有设什么禁地。若说禁止常人去的地方,大都在筠华岛上,或是圣子您的住所附近。”

宿殃想了想,觉得这么打直球肯定得不到回答,便挥了挥手,道:“没事了。”

又处理了一些教内琐事,便到了下午。

两人早饭吃得晚,午餐便往后推,直至未时中才摆出来。

宿殃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饭桌上就将中原武林有关剑圣传承的事情讲给了顾非敌听。

顾非敌筷子一顿,哼笑道:“果然,我就猜到厄罗鬼帐有意将你我引入那处洞穴没安好心。”

宿殃问:“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顾非敌道:“那处石室未必是剑圣闭关处,他们用一个不知真假的剑圣传承,煽动中原武林与魔教开战,倒也不能说对他们全无好处。若是你我其中一人死在那里,这场大战就更无法避免了。”

宿殃惊怔:“所以当初那个人对你下蛊也是因为……”

顾非敌冷哼:“若我死于蛊毒,下手的是魔教花侍,魔教逃不了干系。若我不想死,便要去北境效命于厄罗鬼帐……他们倒是打得好主意!”

宿殃道:“可这蛊毒,谁都知道是厄罗鬼帐的手笔啊。”

顾非敌摇摇头,说:“厄罗鬼帐与魔教同在西北荒原,中原早有人认为你们暗通款曲多年,如今厄罗鬼帐又自称与魔教达成交易,你说中原武林会怎么认为?鬼帐虽是中原武林与朝廷的眼中钉,但毕竟……它比魔教距离更远。”

宿殃:……

贵圈水好深!我只是个来走剧情的宝宝!拿到的还是言情偶像剧剧本,请放过我!

“既然这样,那还是快点带你去解毒的好。”宿殃攥了攥筷子,面色坚定,“等我吃晚饭就去找找资料,做一下计划,尽早把你的蛊毒解了。只要你安全回到中原武林,厄罗鬼帐那边的阴谋自然就破了。”

顾非敌沉默片刻,问:“你为何如此坚持为我解毒?”

宿殃不解:“不想让你死啊,还能为什么?”

顾非敌却道:“我是中原武林盟主的儿子,你是魔教圣子。你我相遇,本应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身中蛊毒,你当初就该将我困在那处石室自生自灭。为何却……不愿让我死?”

当然是因为你是主角,不能死啊!

宿殃内心明了,却不能真的这样说。于是他笑了笑,道:“当初我们一起掉下悬崖,落进地下河,你这武林盟主之子,不也没有丢下我这魔教圣子不管吗?你当初为什么不杀我,我现在自然就是为什么不杀你。”

顾非敌眉梢一挑:“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不杀你?”

宿殃笑问:“同窗之谊?还是为了还救命之恩?而且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正道杀人总要找理由,你可能还没找到杀我的理由?”

顾非敌认真地看向宿殃,问:“若都不是呢?”

这回宿殃愣了:“……啊?都不是?那是为什么?”

看着宿殃一脸茫然的模样,顾非敌勾了勾嘴角,鼻息发出一声轻音,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叹息。

“你自己想吧。”

他说完,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房间。

然而宿殃也实在没什么功夫推敲顾非敌留下的这句话,吃过午饭,他便往魔教藏书与教内文献的墨兰馆去了。

——关于魔教禁地的事情他不便再去询问花侍和长老,只能借口寻找为顾非敌解毒的法子,一头扎进墨兰馆,翻找建教初期的资料,试图找到有关魔教禁地的蛛丝马迹。

这一找就是几个时辰。

直至月上中天,宿殃依旧一无所获,只在几处记载中翻到只言片语,确定魔教的确有这么一处禁地存在。

但它位于何处、入口在哪、怎样进去,却完全没有任何端倪。

宿殃看着手中风灯内的蜡烛快要燃尽,只好决定今晚暂时停下,明天天亮再来寻找。

他将铺满桌面的文献归置整齐,分门别类摞好,方便明日再次查看。

从藏书架间转出,宿殃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墨兰馆的侍者正在整理东西,便绕过去,提醒道:“那桌上的文书你不要动,我明日还来。”

那人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宿殃。

借着昏暗的烛火,宿殃这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并不是莲堂服饰,而是一身米白色的宽袖长袍。他头发极长,几乎垂至脚踝,松松地以发带束住。他面上戴着一方纱巾,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乌黑眸子,仿佛两口古井,幽静且深邃。

那人看起来极为年轻,但宿殃毕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透过表面看人年龄的本事还是有的。从眼角眉梢的细节,他判断出眼前这男子应该有四十来岁了。

只是他容貌气质实在出色,模糊了年龄,竟显得……风韵十足。

“呃,你是……哪位?”宿殃皱眉,“这里是墨兰馆,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

那人面色丝毫不变,盯着宿殃看了半晌,低声道:“我住筠华岛。”

筠华岛是魔教教主的居所。

岛屿原本名叫殷昙岛,据说是现任教主从小玉楼出师、游历江湖归来后改成了筠华岛的。

当然,除了教主本人以外,他的那几十位男宠也同时住在筠华岛上。

宿殃打量了眼前的人片刻,再一联想到剧组里扮演魔教教主的那位干瘪老头,心下不由唏嘘:教主老头儿身边有这样气质出众的美男子服侍,还真是……太糟蹋人了!

一想到将来魔教被破,这些男宠、美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宿殃眼中便不自觉地带了些怜悯。

那白衣男子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没搭理宿殃,转身抬手,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传记。

书册古老,不知怎的,封线竟突然断裂,书页哗啦啦散开,落了一地。

宿殃赶紧把手中风灯放在一边,俯身帮那男子捡书页。

忽地,他指尖微顿,拎起其中一页。

“这是……”

他双眸一亮,立刻如果至宝地将那页书举到眼前,细细读了下去。读完一页,他又从地上翻出接下来的内容。

一连通读十几页,宿殃这才难掩笑意,抬头想要感谢那位帮他找到了魔教禁地信息的男人。

然而,那白衣人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了。

书架上放着一盏明显不属于宿殃的风灯,灯内烛火明亮,看上去还能燃烧许久。

第51章:晨光与吊桥

回到鸢尾岛的住所,用了半夜功的宿殃只觉得饥肠辘辘,命莲九备宵夜。

此时已接近子时,顾非敌的房中却还亮着灯,宿殃想了想,上前敲门问道:“睡了么?”

片刻,顾非敌穿着内衫打开房门,笑道:“此间主人未归,作为客人,我怎能先睡?”

宿殃被他这古板行事逗乐了,伸手抓了顾非敌的手腕,道:“熬这么晚,你也饿了吧?来跟我一起吃宵夜,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

顾非敌没反抗,由着宿殃将他拉到主屋。

入秋后的荒原,夜晚更加寒冷。

宿殃命人点了银丝炭盆,把宵夜端上卧房榻桌,又加了一壶酒。两人盖了薄毯,在烛火下喝酒吃宵夜。

顾非敌没再提起有关解毒的事,而是借着夸奖夜宵中那道蜜汁梅花肉,与宿殃聊了许久各类吃食。

若论吃得讲究,古人的风雅手段更多,但要说起吃得丰富,自然还是来自现代社会的宿殃见识更广。因此这个话题一聊起来,真的一时半会儿说不到头。

顾非敌看着宿殃难得口若悬河的模样,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其中带着桂花香气的酒液。

酒液微甜,没什么烈度,但顾非敌的双眼却渐渐迷离。不多时,他竟以手托腮,迷迷糊糊地阖上了双眼。

宿殃:……

怎么回事?

以前在小玉楼,顾非敌应该也是会与徐云展一起喝酒的,怎么酒量竟然这么差的吗?

顾非敌晃晃悠悠地,眼看就要一头栽进面前碗碟,宿殃赶紧伸手将他扶住。

见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宿殃无奈叹了口气,唤莲堂侍者进来收拾碗碟餐盘。

他倾身将顾非敌打横抱起,正要把人送回偏房,脚前炭盆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鸣。看到炭盆的火光,宿殃意识到,顾非敌的住所还未点暖笼,此时夜深,整间屋子恐怕已经凉透了。

于是他脚步一转,将人直接抱进自己的卧室。

——反正他的床铺够大,睡两个人也不挤。

顾非敌醉得彻底,宿殃帮他擦了脸、解了头发,甚至脱了衣裳,他还毫无所觉。

宿殃也挺无奈,洗漱一番爬上床,把顾非敌裹巴裹巴往另一侧推了推,躺下睡了。

因着小酌过后的微醺之意,宿殃很快入睡,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顾非敌缓缓睁开眼睛,翻身转向宿殃的一侧,借着外间透进来的微弱烛光,看向身边人精致的轮廓剪影。

许久,他从衾被中探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在宿殃的耳畔。指尖微凉,沿着宿殃的脸颊和脖颈,徐徐掠过他的肩膀和手臂,最后,落在他温热的掌心。

顾非敌轻轻握住宿殃的手,闭上双眼,在满室昏暗中,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桂花酒甜,并不醉人。

但醉翁之意,却不必在酒。

一夜无梦。

清晨,一阵清丽婉转的鸟鸣将宿殃唤醒。

随着日出,魔教总坛峡谷中气温渐渐升高,露珠凝结,氤氲起阵阵花香,将空气熏染得更加清新。

宿殃睁开眼睛,正看到顾非敌在晨曦中熟睡的侧脸。

窗外阳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从眉心起笔,经过山根,画过鼻梁,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精致曲线。他鼻尖精巧,再向下便是一对薄厚适中的唇,再至棱角渐显的下颌,随后曲线坠下,又稍稍隆起,形成一颗硬朗喉结。

喉结生得很漂亮,侧面有一粒极小的痣,可爱得很,以前他竟没有注意过。

晨光中,顾非敌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侧过头,双瞳漆黑,深如寒潭,静静地看着宿殃。

宿殃忘了移开目光,就这样直直撞进顾非敌的双眸之中。

顾非敌的视线渐渐滑落到宿殃的双唇,他喉结颤了颤,随即勾起嘴角,侧过身,向宿殃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宿殃。”他嗓音微哑,语气却带笑。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顾非敌这一翻身,他们的脸颊距离彼此便不过一尺,近得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顾非敌眼睫微阖,喉头滚动,不由自主微微倾身,试图离宿殃更近一些。

直至一道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宿殃登时吓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掀开衾被,躬身坐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疯了疯了,刚才那个瞬间,他竟然以为顾非敌想亲他!

再回头去看,顾非敌却已经挪了回去,正仰面躺着,抬手按眉心。他双眼紧闭,脸上尽是一副宿醉头疼的模样。

“呃,那个,昨晚你喝醉了。”宿殃赶紧解释,“就……我怕你房子里没点炭盆会冷,就、就让你在这儿睡一晚了。”

顾非敌“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依旧闭着眼睛按眉心。

宿殃讪笑两声,道:“你先缓缓神,我去……嗯,我先洗漱。”

说着,他迅速取了床边衣架上搭着的衣物,快步转进卧室角落的屏风后面去了。

顾非敌听着宿殃的脚步,确认他离开床边,这才睁开眼。

他懊丧地抹了把脸,悠悠叹了一口气。

两人轮流洗漱更衣,收拾停当。吃过早饭,宿殃说要带顾非敌在教内逛逛,看风景,并令梅十三和莲九在鸢尾岛留守,不必跟随。

总坛内有梅堂花侍巡逻守卫,倒不会有什么危险,梅十三便颔首领命,带着莲九退下了。

宿殃与顾非敌并肩走在从鸢尾岛通往天坑崖壁的吊桥上。

见前后无人,宿殃这才压低声音,对顾非敌道:“给你解毒的办法我有点头绪了,不过我们要先做点准备,等我做好计划,就可以带你去解毒的地方。不过我们大概要在那里待很久,得多带点吃的喝的。”

顾非敌扭头看宿殃,笑问:“你既然确信能为我解毒,为何还敢带着我在教内乱逛?”

宿殃不解:“嗯?”

顾非敌道:“你就不怕我摸清了这里的各处通路,透露给中原武林?”

宿殃咧嘴一笑:“不怕。”

顾非敌也笑了,问:“还是说……你有自信将我毕生囚禁于此?”

“当然不会,我又没说要囚禁你,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宿殃无奈,转身看着顾非敌,摇头笑道,“等给你解了毒,我就放你离开。中原武林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呢,我把你扣在这儿算什么?”

顾非敌抬手扶着吊桥绳索,看向宿殃,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若我回到腾云阁,父亲可能……很快就会给我安排婚事。”

宿殃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婚事?

不,不会的。

蒲灵韵已经被别人拐跑了,顾非敌还能和谁成婚?

按照剧本,从魔教禁地出去之后,顾非敌并没回腾云阁……不,不对。

顾非敌当初没有回腾云阁,是因为那解除毒蛊的方法只是暂时压制,所以他必须和蒲灵韵去雪山寻找神医。

可如今要给顾非敌解毒的并不是蒲灵韵……这一条就不成立了。

所以,顾非敌会回腾云阁。

而就算没了蒲灵韵,顾非敌的身份在那摆着,也总有别的武学世家,将张灵韵李灵韵之类的嫁给他。

压下心里那股不知所起的焦灼和烦躁,宿殃抿了抿嘴,说:“那很好。男大当婚……没什么错。”

说完,他倏然转身,迈步向吊桥另一头走。

顾非敌猛然上前,一把抓住宿殃的手腕,将人扯回来。宿殃下意识挣扎,脚下不知不觉运了内力。

吊桥被两人的动作激得一阵晃动。

宿殃心头一惊,赶紧抽手扶住桥索,抬眼去看顾非敌。

顾非敌稳稳抓着绳索,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殃。

片刻,顾非敌垂下眼睫,满脸倔强缓缓淡去,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说过,若要与人共度余生,我定会找一个我愿呵护终身的人。”他道,“所以,我并不想遵父亲安排,与旁人缔结婚姻。”

宿殃笑了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古板还崇尚自由恋爱呢?”

顾非敌:“小古板?”

宿殃撇嘴:“可不是小古板?今天早上起来,看你睡得一身板正,跟横着站军姿似的。”

顾非敌眉梢一挑,笑问道:“那我该如何睡?难不成抱着你?”

宿殃诧异地看向顾非敌,实在没想到竟然能从顾非敌口中听到这种骚话。

说好的古人矜持呢?

这种好哥们儿之间互相撩骚犯坏的对话,怎么可能出现在他与顾非敌之间?!

不过顾非敌显然道行还不够,明明是他自己先说的骚话,耳尖却反倒红了。

宿殃乐不可支,逗道:“你想抱我也行啊!这吊桥好长,又晃,你抱着我过桥吧!”

顾非敌眉梢一挑,向宿殃的方向迈了一步。

宿殃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危机感了,笑着躲开顾非敌的视线,敏捷地从他身边绕过去,沿着吊桥越走越快。

顾非敌无奈地摇摇头,追了上去。

魔教除了天坑水潭中的两座岛屿核心外,在天坑四周崖壁上也坐落有无数建筑。

这里聚集着魔教辖下管理耕地和采买的底层部众及其家属,渐渐形成了一片并不算小的聚落。为提供这些人的生活便利,聚落中也有成型的商业,生活必须的粮布油盐,在这里都能找得到店家。

身为魔教圣子,宿殃本是不必亲自到这里买东西的,只需在鸢尾岛下令,自然有人会将他需要的东西奉上。

宿殃这次外出,打着带顾非敌赏景逛街的名义,事实上却是来观察地形的。

魔教禁地的入口在筠华岛。魔教教主住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前往的,就算是他这位魔教圣子,在筠华岛行动也会受到那边花侍的监视。

更何况,他还要带着顾非敌一起前往。顾非敌身份敏感,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引来难以解决的麻烦,甚至会给顾非敌带来杀身之祸。

虽然如今魔教教主正在闭关,眼下整个魔教之中武功最高的人便是宿殃。但顾非敌目前不便动用内力,尽量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宿殃带着顾非敌在聚落中各类商铺里逛了一圈,订了许多蜂蜜、牛乳与干果,着人送往鸢尾岛厨房里备着。

之后,两人又沿着山崖道路转了半圈,来到一处距离筠华岛最近的平台,这才停下脚步。

宿殃双手撑在平台栏杆,抬头看着魔教天坑中那些用来连接四下场所的、错综复杂的吊桥和栈道,难掩挫败地叹息了一声。

顾非敌站在宿殃身边,同他一起抬头,看着眼前魔教总坛堪称鬼斧神工的建筑与桥梁。

片刻,他笑道:“我总觉得,你今日带我出来观景,似乎别有用意。”

第52章:心倾口难开

见宿殃眉宇间似有愁绪,顾非敌移步靠过去,凑近宿殃耳边,低声道:“你说将会带我去一个地方解毒,却又如此小心翼翼,观察地形……我可不可以猜测,你要找的那个地方,对于你这魔教圣子而言,也是不可随意前往的禁地?”

宿殃知道顾非敌十分敏锐,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一点倒没必要瞒着顾非敌,因为无论如何,闯入魔教禁地,都是顾非敌必须要与他一起做的事。

宿殃轻笑一声,凝声如线,向顾非敌传音:“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教主住的筠华岛下面。那里临近水面的地方,有一处溶洞,里面存放着无数魔教古籍,其中应该有关于蛊毒解法的记载。”

顾非敌问:“应该有?”

宿殃抿了抿嘴:“一定有。”

“从你将我带来这里,已经过去两夜了。”顾非敌道,“教主却一直不曾现身。我猜测……他现在在闭关?”

宿殃点点头,说:“他在筠华岛山顶闭关,我们要去的是山脚下临近水面的禁地入口,所以不用担心惊动教主。但是筠华岛的花侍,尤其是守卫在禁地的那群人,功夫一定不会差。即使比不上你我,也总能与徐云展和蒲灵韵实力相当。”

顾非敌:“所以,你在找潜入路线?”

宿殃点头道:“是啊。但是这些桥和栈道都挺险的,我倒是没关系,你不能随便动用内力,轻功是用不成的,要想不惊动守卫,就比较难办了。”

两人在魔教总坛内逛了一整天,直至夕阳西下才回到鸢尾岛圣子居所内。

宿殃借口要审查教内巡逻情况,向梅堂长老要来了魔教总坛的地图和巡防图。

可惜,这些文书对他来讲太过抽象,研读一整晚几乎毫无进展,第二天早上差点起不来床。

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学渣本质,宿殃想了想,当晚就支开花侍和侍者,将顾非敌拉来作参谋。

顾非敌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地图和巡防图,不可置信道:“你可知让我看到这些,会有什么后果?”

宿殃笑道:“将来你带人围剿魔教的时候,记得避开无关的人,直接找我和教主的麻烦就是了。”

夜色已深,室内烛光微颤,映在宿殃带笑的双眼中,似是有什么光华在闪烁。

顾非敌静静地望着宿殃,半晌,他什么都没说,隔着榻桌在宿殃对面落座,伸手拿过魔教梅堂巡防图和巡卫安排文书,默读起来。

魔教总坛内的吊桥栈道因地制宜,层层连通。然而这个时代并没有三维技术,甚至连三视图的概念都并不健全,所有的图纸都是以一种奇怪的斜角由工匠随手画出来的,并且还没有准确的透视和比例尺。若不是师承一脉的工匠,可能彼此间都看不懂对方画的图纸。

好在顾非敌曾在腾云阁帮助管事,再加上这两天与宿殃一起逛过魔教总坛,多少能在脑中形成些印象。

他对照研读了地图与巡防图,又从文书中找到魔教花式巡防路线,发现它的变化其实暗合了四季星象,每旬一变,一年一轮。

“明日就是新的一旬,防卫路线会有所改变。”顾非敌低声道,“若我推断没错,下一旬的巡卫路线,在丑时初有一处破绽,我们……”

话说到一半,顾非敌抬眼去看宿殃,才发现他竟歪在榻桌上睡着了。

此时已过子夜,灯台上的蜡烛都已燃了一半。

顾非敌放下手中文书,托腮看着宿殃无比宁静的睡颜,看着微晃的烛火在他眼下打出睫毛的阴影,看着他削短的发丝沉静地落在他的唇角,看着他的肩头几不可辨地随着呼吸起伏……

许是感受到宛如实质的目光,宿殃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顾非敌眸色深深,道:“若困了,便去睡吧。”

宿殃哼唧了一声,从榻桌上滑下去,抱着薄毯蜷缩在榻席,嘟囔道:“懒得动……我就睡这儿……”

“夜间会冷。”顾非敌无奈地轻笑一声,起身来到宿殃身边,伸手拉他,“走了,去卧室睡,我陪你。”

宿殃不情不愿地被顾非敌拉起来,跟在他身后转进卧室,迷迷糊糊脱了衣服就爬上床,抱着枕头几乎瞬间入睡。

顾非敌失笑,俯身帮宿殃盖好衾被,又回身吹熄卧房里的两盏灯。

正欲离开,却忽然听见宿殃似是在梦中唤了一声什么。

顾非敌俯身靠近宿殃唇边,想了想,问:“你说什么?”

宿殃却没像之前那样在梦中与他对话,只是低声嘟囔了一串无意义的音节,便又睡了过去。

顾非敌在昏暗中凝视着宿殃被枕头压得微微嘟起的双唇,喉头微动,忍不住舔了下嘴,向前倾身,凑近过去。

宿殃平静的呼吸轻扑在顾非敌的鼻尖,顾非敌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许,却又仿佛惧怕什么似的,被他控制得极轻极轻。

再向前,两人的唇瓣近在咫尺,顾非敌缓缓闭上双眼。

然而,他最终还是向后退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抬手轻轻拂过宿殃的脸旁的发丝,顾非敌低声道:“若明日不来,今夜永恒……倒也很好。”

良久,顾非敌起身去外间收拾了榻桌上铺散的文书,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躺在宿殃身边睡下。

第二天两人都没出门,埋头在鸢尾岛研究地形图。

虽已是秋日,但烈阳高照的白日里,气温仍没有下降的趋势。两人便只穿了内衫,用簪子将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窝在榻上写写画画。

宿殃看着顾非敌难得慵懒的模样,笑道:“你这样子真像是被宠爱了一整晚上,整个人全身骨头都软了的感觉。”

顾非敌挑眉:“被宠爱?”

“啊,被宠爱呀。”宿殃坏笑,“本圣子可是好男色的,你在我这里留宿这么多晚上,他们肯定私下议论,说你夜夜被我……咳咳,万千宠爱在一身呐!”

顾非敌道:“你说你好男色,我也没见你召幸娈宠。之前不是还有传闻,说你将前几年掳来的那些美人全部放还了吗?”

宿殃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顾非敌一番,拿腔拿调道:“有你在这里,我怎么看得上别人。不如,顾少侠来服侍我?”

顾非敌脸色微变。

宿殃以为他要生气,正准备开口换个话题,却见顾非敌放下手中纸笔,倾身凝望过来,嘴角一勾,道:“也好。”

说着,他竟伸手捏了宿殃的下颌,就要将人拽过去。

宿殃赶紧往后躲:“我开玩笑的!”

顾非敌收回手,问:“玩笑?”

宿殃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非敌又问:“你对我……并无爱慕?”

宿殃:……

这顾非敌还演上瘾了不成?

难道是跟他待得太久,近墨者黑,被他传染了随意调戏别人的坏毛病?

宿殃“呃”了一声,嫌弃地白了顾非敌一眼,哼笑道:“什么爱慕不爱慕的,我对你好,那是因为咱俩都是小玉楼出来的,同窗之谊嘛!绝对没有把你当男宠什么看的意思……等找到去禁地的办法,解了毒,我就放你回去。”

说着,他伸手拿过几张图纸,装模作样地看。

半晌,没听到顾非敌说话,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宿殃疑惑地抬头去看。

顾非敌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过来,眼中情绪晦涩难辨。

宿殃心下一颤,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顾非敌垂下眼睫,重新提笔蘸墨,道:“无妨。”

宿殃不知为何有些惴惴,坐立不安了好一阵,道:“那个,我命厨房做的干果棒可能做好了,我去看看。”

之前他借口带顾非敌赏景,曾经在崖壁那边的商店订了许多蜂蜜、牛乳和干果,正是为了制作方便携带又顶饱、热量还高的“能量棒”,准备带去魔教禁地,以便在那里为顾非敌解毒时充饥。

剧本中,顾非敌与蒲灵韵在禁地被困了好几天,具体日子宿殃没有算过,但从后期他追杀两人的剧情判断,那时应该已经是冬季了。

眼下正值仲秋,剧情又提前了不少,说不得这一场解毒,就要撑满顾非敌体内蛊毒给出的一个月的期限。

套好外衣,来到厨房,只见莲堂负责吃食的侍者们果然已经分配了人手专门为他制作干果棒。

这里没有烤箱,宿殃便提出了一个设想,让下面的人自己想办法。没想到仅凭简简单单的铁锅与火塘,这些侍者们竟真的琢磨出了像模像样的能量棒来。

宿殃捏起一支嘎嘣咬断,吃着味道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赏了带头做能量棒的侍者,他挑了几支装进碟子,端回去给顾非敌品尝。

目送自家圣子离开,前来查看工作的莲九轻笑一声,扭头叫住正要离开的梅十三。

他笑问道:“前段时间你跟着圣子外出,可知道如今江湖传言是真是假?”

梅十三眉梢一挑:“什么传言?”

莲九压低声音:“圣子当真是为了顾少侠,才遣散梅堂卷丹殿里那些孩子的?”

梅十三道:“圣子与顾少侠是同窗情谊,和卷丹殿有什么联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莲九笑得一脸神秘,凑到梅十三耳边道,“如今圣子与那顾少侠日日出双入对,甚至还允许顾少侠在他的房中过夜,而且,我手下的侍者说,两人是共睡一张床铺的。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

梅十三面色不改,道:“圣子愿与顾少侠亲厚,那也是圣子自己的事。圣子自有手段收服顾少侠,我等不必操心太多。”

莲九笑着说是,又道:“圣子自从小玉楼出师,倒是比以前好伺候多了,这两月竟没有赐死侍者。前日澡房那边犯了错,他也没有发怒,我觉得我这条命或许没前几任那么危险,不必担心哪天一不注意,就被圣子亲手杀了。”

听到这话,梅十三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微笑道:“他这样不是很好么?”

莲九点头:“是啊,希望圣子能一直这样,只是不知他这好心情好脾气能持续多久。”

梅十三道:“他……或许会一直如此,如果……”

莲九:“如果?”

梅十三笑笑:“没什么。”

第53章:随风潜入夜

这天入夜,宿殃换上夜行衣,从鸢尾岛潜行而出,试探顾非敌做好的预案是否可行。

顾非敌不便使用轻功,便留在了宿殃的住所,万一有人找来,还可以帮忙打一下掩护。他手执书卷,坐在灯下榻上,目光定定地落在书页,却久久不曾翻动。

魔教总坛内是有宵禁的,此刻,窗外已是一片静谧,偶有虫鸣发出,却或许因为寒冷,只叫几声便偃旗息鼓。

烛火跳动,直至蜡烛快要燃尽,宿殃才裹着一身寒意,推门进屋。

顾非敌松了口气,放下手中书卷,拾起一支新烛点燃,将灯中旧烛换掉。

“顾非敌,你是天才!”

宿殃扯下遮脸面巾,双眼放光看向顾非敌,压低了嗓音道:“你找到的那处破绽果然有用!空当很大,即使你不用内力,脚下快些也能安全通过!”

听他这样说,顾非敌脸上却不喜反忧:“破绽有这么大?”他皱眉道:“以魔教在中原的名声传闻,不该如此……”

宿殃笑道:“中原武林那些传闻,你还信啊?黑的都能被说成白的。这处天坑有魔鬼城做屏障,一般情况下是没人能攻进来的,安排内部巡防的人可能就没那么严谨了。”

说着,他将用于夜行的深色衣裤脱下叠好,道:“我去洗个澡,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咱们就行动!”

顾非敌沉吟片刻,点头:“也好。”

等宿殃洗澡回来,顾非敌竟然没有离开。他脱了外套,只穿着内衫,披头散发地坐在他的卧房床边看书,一副要在这里睡下的模样。

“你怎么回事?”宿殃头疼地问,“不回你屋里么?”

顾非敌抬起头,笑道:“夜深了,我房里还没点炭火。再者,我已经在你房里待到此时,半夜里忽然回去,万一让侍者看到,怕是会引人生疑。”

宿殃一想也是,况且两人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了,倒也不必矫情。

于是他点点头,掀开衾被把自己裹进去,问:“那你洗漱过了?”

顾非敌放下书册,轻笑一声:“这就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宿殃醒来时,发现他竟然被顾非敌搂在怀里。

顾非敌的鼻息落在他的额前,带着微热的温度,吹着他零落的发丝,拂在眉眼间、睫毛上,仿佛一片羽毛挠在心尖,有些难以言喻的麻痒。

闻着自顾非敌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宿殃的心脏忽地一阵颤动,竟砰砰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猛地抽出手臂,一把将顾非敌推开,翻身坐起,满脸震惊。

顾非敌被他闹醒,皱着眉睁开眼,愣怔片刻,舒展了眉心,道:“早安。”

“你……”宿殃强作镇定,想指责顾非敌,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顾非敌盯着宿殃通红的耳廓,轻笑一声,问:“昨晚又做噩梦了?”

宿殃立刻否认:“没有啊,我没做梦。”

顾非敌:“那为何半夜缠着我不放?”

宿殃:!!!

原来是他缠着顾非敌不放?!

看到宿殃一脸惊讶的模样,顾非敌眼中笑意更盛,却偏偏打了个呵欠,道:“昨晚你睡得迷糊,我唤不醒你,又不便动用内力,只得由你缠着。没睡好,还困着呢。”

见顾非敌眼下的确有些乌青,显然真的没睡好,宿殃就有点内疚了。

想到当初在小玉楼一同起居的那半年,顾非敌是雷打不动的亥时入睡,如今被他拐来魔教,倒是跟着他的作息,一天比一天睡得晚。再加上顾非敌如今不能动用内力,无法练功入定,还要帮他整理地形图、巡逻图,精神肯定比原先差些。

想到这里,宿殃看了眼窗外天色,思忖片刻,道:“没事,反正今天白天也没什么安排,养足精神最要紧。睡吧,我也补个回笼觉。”

说完,宿殃再次躺进被窝,离顾非敌远远地,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睡意上涌,他竟真的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非敌盯着宿殃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伸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凑上前,从宿殃的背后环住他的腰身,将人拉进怀里,满足地轻叹一声,闭眼补眠。

再醒来时,已经接近午时。

宿殃扭头看了规规矩矩躺着的顾非敌一眼,确信昨晚的确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把睡姿如此古板的顾非敌缠得不得不抱着他。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做过梦的印象,他虽然睡姿不如顾非敌雅观,但也不至于要抱着别人睡啊?

百思不得其解,宿殃懒得再想,起身洗漱,命莲九直接摆午餐。

莲九领命,正要退下,宿殃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我需要些内外伤用的药,帮我准备一下。”

“呃……圣子受伤了?”莲九问。

宿殃道:“没有啊。哦,我就是备着,有需要的话,不至于手忙脚乱。”

今晚的行动不出意外最好,万一出了意外,身上备些伤药总是好的。

莲九闻言,斜着眼睛偷偷瞄了一下毫无动静的卧房。

这都快午时了,顾非敌竟还没起身。

他了然道:“圣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寻些温和的伤药。”

宿殃颔首:“嗯,各种内外用药都拿些。”

莲九:“属下明白。”

等到餐饭摆齐,顾非敌也已经起身洗漱完毕。

莲九将装着药品的匣子递给宿殃,宿殃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放,道:“我让厨房做的干果棒全都制好了吧?等会儿给我都拿进来。”

吃过饭,宿殃把干果棒和药品匣子拿进内室,又将那些药粉药丸一样一样从瓷瓶中换进纸包,方便携带。

顾非敌在他对面坐下,瞥见药匣里一只小巧的圆形铁盒,眉头微蹙,伸手取了过来。

盒盖打开,一股清新的花香逸散。盒中满满盛放着半透明的粉红色膏体,顾非敌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揉开,竟无比滑腻润泽。

他耳廓发红,抿着嘴抬头看了宿殃一眼。

宿殃原本正认真折纸包,忽然闻到一股浓郁花香,抬眼看向顾非敌手中的铁盒。

“这是什么?”他问。

顾非敌将盒盖盖牢,道:“许是什么外用药膏。”

宿殃不满地撇了撇嘴:“也太香了吧,他们就不能搞些实际的……”说着,他又想到什么,补充:“也许是防治蚊虫叮咬的?”

顾非敌点头赞同:“或许。”

宿殃道:“那带上吧,没准用得着。”

顾非敌轻笑一声,将那小巧的铁盒收进怀里。

做了大半天准备工作,将药品和食物都备好,又弄来两套深色夜行衣,两人便静待夜幕降临。看似无所事事地在院内房中腻歪了一下午,宿殃早早驱散莲堂侍者,带顾非敌进了卧室。

这天晚上,圣子居所的烛火不到亥时便熄了,莲九远远看着,啧啧摇头。

梅十三抱剑站在围墙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宿殃的院门。

“圣子初尝此事,怕是要索求无度,不知那顾少侠吃不吃得消。”莲九坏笑道,“他倒是能忍,竟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梅十三沉默片刻,从墙上跃下,逼近莲九,道:“非礼勿言的道理,你该懂的。”

莲九仍是笑:“怎么?十三兄挑我的错,难道又要如上次那般‘惩罚’我么?今夜你轮岗,可不要玩忽职守啊。”

梅十三垂着眼睛,不知想到些什么,嘴角一挑,笑道:“……今夜,玩忽职守倒也无妨。”

莲九一愣,紧接着,他就被梅十三的亲吻抵在了墙壁上。

丑时初。

宿殃带着顾非敌,从鸢尾岛顺利潜出,没有遭遇任何阻拦。

两人按照计划一路规避梅堂巡逻花侍,算准了前往筠华岛那处破绽的时机,竟真的无比顺利,一路行至筠华岛下的浅滩。

然而,越是顺利,顾非敌面上的神色就越发凝重。

直至宿殃找到浅滩边的山洞口,发现这里并无人看守时,顾非敌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了他。

“当心有诈。”他低声道,“魔教防卫断不会如此松懈,你我这么轻易便寻到这里,绝不会是运气好。”

宿殃心道:不是运气好,就是你主角光环了呗!

剧本里顾非敌只身一人入侵魔教,都能带着被关在牢房的蒲灵韵逃走,还逃到了魔教禁地。如今有他这个圣子做内应,怎么可能遇到波折?

“放心。”宿殃拍了拍顾非敌的肩膀,笑道,“不会有事的。”

顾非敌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攥紧手中长剑,跟在宿殃身后往那溶洞里行去。

这处溶洞毕竟属于魔教,又是开发过的禁地,洞壁上嵌着油灯。火苗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将洞中石钟乳与石笋照得光怪陆离。

转过一处拐角,前方洞壁上映出一片更加亮堂的火光。

顾非敌伸手拉住宿殃的手腕,咽了咽嗓子,递给对方一个不可妄动的眼神。

宿殃翻手拍拍顾非敌的手背,安慰道:“没事。要不你先在这儿等,我去看看。我身份摆在这儿,想来里面的守卫也不会找我麻烦。”

说完,他甩开顾非敌,就要往前走。

顾非敌无奈只得追上,与宿殃并肩。

两人拐过最后一处转角,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溶洞展现在他们面前。

溶洞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石门,门边灯柱林立,柱上火光明亮,将整座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一处被削平的石笋顶端,盘腿坐着一名白衣侠客。

白衣人长发垂至地面,脸上附一方纱巾,双目微阖,好似正在入定。

宿殃见到这人,心下一惊,脱口而出:“是你!”

那白衣人缓缓睁眼,幽深的双眸一如亘古枯井,不见半点人气与感情。

片刻,他开口,声音淡漠:“宿殃,顾非敌。本座等你们许久了。”

第54章:神秘白衣人

听他自称“本座”,顾非敌登时浑身一颤,抬手拔剑,下意识运起内力就要戒备。

然而蛊毒作祟,他蓦地脸色发白,竟咳出一口血来。

宿殃赶忙将人扶住,急道:“不要运功!你怎么这么……”

顾非敌猛地抓住宿殃的手:“宿殃,他是——”

一道白色身影飞速闪过,顾非敌还来不及说出后半句话,便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击在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撞上溶洞洞壁。

他沿着洞壁滑落,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挣扎了好一阵,竟哗地吐出一大口血。

宿殃被吓呆了。

见顾非敌一个照面便被人重伤,他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救人。

然而还不等他转身,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卡住脖颈,狠狠掼在一处矗立的石笋上。

宿殃运起内力,挥剑便是绽莲剑法中的一招“濯清”,刺向白衣人心口。

那白衣人面无表情,松开卡着宿殃脖颈的手,翩然躲开一击。

宿殃运起惜花步,连续将“浣涟”、“展翠”、“吐红”三招倾泻而出。然而那白衣人似是对绽莲剑法极为熟悉,毫不费力便将这些招数尽数躲开。

这人很强。

宿殃心下微紧,手中剑法一变,画作飞花诀“桂枝秋”,紧跟着一招“碧牡丹”,又衔上“惜寒梅”。

——飞花诀是小玉楼中的剑法,这白衣人身处魔教,他能轻松应对绽莲剑法,却不一定能应对得了飞花诀。

谁知那白衣人见到宿殃的剑招,身形跟着一晃,竟也躲过了这排布紧凑、衔接得天衣无缝的三招。

至此,他却仍未出过手。

绽莲剑法与飞花诀都被白衣人轻松闪避,宿殃一咬牙,由飞花诀的“惜寒梅”变招,直接接上他自创的醉斩红梅。

内力尽数倾泻,宿殃身形如电,手下剑招凌厉,封住白衣人的所有退路。

白衣人终于无法再躲,然而他面色却丝毫未变,一抬手便架住宿殃的剑。

金铁交鸣,宿殃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是空手接了他的招数。

那人手指间捏着一根极细的长针,不过两寸许,竟将宿殃灌注了十成十内力的细剑完完全全、轻轻巧巧地挡了下来。

宿殃心里有些发寒。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这人的实力,恐怕与谛聆师姐不相上下。

这场对阵,对方尚未出手,竟已经令他技穷。恐怕,就算顾非敌也在全盛状态,两人联手,亦未必打得过这位白衣人。

怎么办?

逃?

可……若是逃了,顾非敌身上的蛊毒,又该如何解呢?

宿殃提起内力,又是几招剑法递出去,却依旧未曾伤人分毫。那人也一直没有还手,似是有所保留。

宿殃一咬牙,将手中细剑收回剑鞘。

“喂,你到底是谁?”他强端起魔教圣子的架子,仰起下巴,沉声道,“你见了本圣子,为何不行礼?”

白衣人静静盯着宿殃,没什么动作,也不说话。

宿殃强撑了一会儿,缓缓后退两步,道:“既然教主派你守在这里,本圣子……需要进去查一本功法,你且让开。”

白衣人依旧一动不动。

半晌,他问:“你是谁?”

宿殃端着架子道:“我是本教圣子!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白衣人又问:“你既是本教圣子,如何竟连我都不认识?”

角落里,顾非敌挣扎着支起身,看向宿殃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可他现在却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要试图发声,定会呕出一口鲜血。

白衣人向宿殃靠近一步,低声道:“你倒有胆识,敢这样与我说话。”

宿殃被他气势所摄,只觉得全身汗毛直立,一股凉意从脚跟直窜上天灵盖,身体几乎动弹不得。

白衣人抬手去解宿殃的领口。

宿殃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就要逃开,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按住,抵在石柱上,迅速卸了双臂关节。

钻心的疼痛自手臂袭来,宿殃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没忍住惨呼出声,开始奋力挣扎。

顾非敌死死攥着衣襟,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却苦于浑身蛊毒肆虐的剧痛,无法伸直双腿,又踉跄跪倒在地。

白衣人手上力道极重,钳制住宿殃,令他无法动弹。他伸手便将宿殃的上衣尽数扒开,直褪至腰腹。袖口缠在宿殃脱臼的双臂,疼得他浑身颤抖,眼前发黑。那白衣人却丝毫不怜惜,劈手将他转了个身,抚上他背后如火焰般燃烧的殷昙刺青。

冰凉的指尖。

近乎温柔的抚摸。

但这个情景却没来由地令宿殃胆战心惊。

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吓的,只知道自己喉头发紧,双腿发僵。想要说话,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想要拔腿就跑,却连步子都迈不出去。

白衣人细细在宿殃背后的纹身上摸了许久,又将他转回身,捏着他的下颌,凑近上前。

宿殃猛地别开头,抬脚就往白衣人身下踹去。

白衣人一拳击在宿殃腹部,将他打得躬身跪下,不住干呕。

随即,白衣人拽了宿殃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另一只手稍一使力,又卸了宿殃的下颌。

宿殃痛呼出声,眼泪不自觉地溢了出来,呼吸纷乱,连挣扎都似没了力气。

顾非敌倒在不远处的墙角,通红的眼中充斥着仇恨,死死盯着那名白衣人,紧攥衣角,努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白衣人伸手进宿殃口中转了一圈,将他的牙齿尽数摸过一遍,沉默片刻,又抬手将宿殃的下颌复位。

宿殃闷哼一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竟真的是你……”白衣人抬起宿殃的下巴,面无表情地观察他半晌,道,“……若不是被调包,难不成……这世上竟真有夺舍重生之事?”

听到这句话,宿殃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脊背重重撞在石柱上,颤抖着说不出话。

白衣人问:“是谁派你来的?”

宿殃抿着嘴不吭声。

等不到回答,那白衣人自顾自道:“罢了,你这样子,恐怕也不知你自己的来历。据梅十三说,你自从六冥葬花功练成出关,便似换了个人。瞧你行事鲁莽,毫无章法,恐怕是不知哪里混进来的孤魂野鬼。”

宿殃心下苦笑,梅十三……果然如顾非敌所说,并非忠心于他!

而他自从穿越而来,竟以为他在花侍面前卖破绽对方也看不出,这时才知道,梅十三并不是没看出他的异样,而是一直在给他打马虎眼呢!

宿殃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

白衣人见宿殃垂眸不语,沉默片刻,问:“你带顾非敌闯来此处,是想为他引渡体内血蛊?”

宿殃一惊,这人怎么知道?

心念电转,想到当初与他一起目睹顾非敌中蛊的梅十三,宿殃心中便了然了。

看出眼前这人暂时并不想要他的命,宿殃立刻示弱道:“是……是的,他与我交好,却不慎中蛊……我想救他,才会来这里。”

白衣人道:“你若救他,你便会死。”

不远处,顾非敌倏然抬头,看向宿殃。

宿殃默了默,心想:引渡毒蛊的确危险,但后期雪山寻医剧情正是用来彻底解决毒蛊的,这白衣人无法预知剧情,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于是他缓缓开口,盯着白衣人的双眼,语气坚定道:“就算我死,也要救他。”

顾非敌紧攥衣襟,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宿殃。一层水波渐渐在他眼中凝聚,汇于眼底,在洞内火光中,竟有些熠熠生辉。

白衣人又问:“为何拼命?”

宿殃不能说是为了保住主角,也不能仅以同窗之谊搪塞。能够让人不惜以命相抵的感情,仅凭同窗之谊显然是不够的。可以令人不惧生死,除了至亲,便只有……

“我爱他。”

宿殃说。

白衣人许久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三人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宿殃以为天都要亮了,那白衣人才终于晃了晃身子,伸手从宿殃腰间抽出他的细剑。

“我殷昙神教,不需要为情所困的圣子。”他默然起身,抬手将剑锋架在宿殃颈侧,“你若坚持救他,我只好在此处将你斩杀了。”

宿殃不由得一愣。

白衣人却并不想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似的,翻手挥剑,运起磅礴内力,直向着宿殃斩去!

然而直到此时,宿殃双臂仍用不上力,再加上衣衫的束缚与白衣人气势的压制,他竟丝毫无法动弹。

剑锋倏然而至。

一道身影从旁边飞扑过来,将宿殃紧紧搂进怀中,试图用脊背为他挡下那剑锋的致命一击。

顾非敌忍着蛊毒发作的剧痛,低垂眼睫,双唇深印在宿殃发顶,默默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那剑却骤然停了。

剑尖悬在距离顾非敌不足一指处,微微发着颤。

半晌,顾非敌才敢睁开眼睛,回头去看。

白衣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眶通红、目光却无比倔强的顾非敌。

良久,他缓缓松手,任由那柄细剑坠落在地。

“你要找的心法叫‘半凋红’。”

白衣人平静道:“不算难练,心法后篇附录,有引渡各类毒蛊的办法。”

说完,他竟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溶洞,留下原地怔忡的宿殃与顾非敌。

自洞口徐徐行出,一袭白衣的宿怀竹望着眼前水面,晃了晃,歪身撑住洞口石壁,轻咳了几声。

有血迹溅在他蒙面的纱巾上,他无所谓地扯下面巾,擦了擦嘴,将它攥进掌心。

“顾若海……”他低声喃喃,“……我当年不忍杀你,如今……也不忍杀你儿子……真是我上辈子欠了你……咳咳……”

“教主!”

一声惊呼自旁边传来。

梅十三飞身落在宿怀竹面前,关切道:“可是蛊毒发了?”

宿怀竹双眼微阖:“去通知绿绒殿,令菊蕊伺候。”

梅十三低声道:“菊蕊他……已满次数,自请去兰堂了。”

宿怀竹皱眉:“那便换菊思来。去吧,我再歇会儿。”

梅十三:“是。”

片刻,梅十三传令归来,站在宿怀竹身前,欲言又止。

宿怀竹抬头瞥他一眼,道,“放心,我没杀他。”

见梅十三似是松了口气,宿怀竹挑眉道:“他倒有本事,与你相处不过数月,便能让你如此关心。”

梅十三立刻抱拳:“属下唯教主之命是从。”

宿怀竹眯了眯眼睛,轻笑一声:“不枉我提前出关,特意来瞧。那小家伙……有点意思。”

也没多解释,他顿了顿,转而道:“这两年间我不在教中,还真是让不少人钻了空子,也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听到这话,梅十三皱眉担忧道:“可教主您的身体……”

宿怀竹一哂:“无妨。”

第55章:寻找半凋红

溶洞之中,烛光跳跃。

顾非敌一手越过宿殃肩头撑在石柱上,一手捂嘴,闷声咳了几下。血丝从他指缝间溢出,沿着手背缓缓汇聚,滴落在宿殃胸口。

他缓了缓,拎起衣摆擦了擦手,又拭掉唇边的残血,哑声道:“你……如何?”

宿殃脱力地靠着石柱,脱臼的双手仍然疼得钻心。

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火光中闪烁。

听到顾非敌的问话,又见他衣襟沾满血迹,宿殃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回答:“我还好……你的伤……我包裹里有药,落在那边……你先去吃一点。”

顾非敌道:“不急,先解决你的手臂。”

说着,他伸手轻轻将宿殃被退至腰腹的衣衫拉起来,抚平衣袖。

“嘶——”宿殃瑟缩了一下,“疼。”

“忍着点。”顾非敌握住宿殃一边手肘,附在他耳边哄道,“我尽量……温柔些。”

话音未落,顾非敌双手猛地一错,将宿殃脱臼的手臂推回原位。

宿殃嗷地一声叫出来,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脸颊滑落。

“你这是温柔?”他忍不住吐槽,“疼死了!”

顾非敌抬手帮他擦掉眼泪,上前轻吻在他的额头,低声道:“还有一只,你忍耐下。”

宿殃疼得发抖,已经顾不得顾非敌对他做了什么,只闭着眼睛胡乱点了点头。

咬着牙忍下又一次关节复位的疼痛,宿殃将额头抵在顾非敌胸口,吸了吸鼻子,努力试图将呼吸平静下来。

顾非敌抬手抚摸着宿殃的发丝,闭了闭眼睛,咬紧牙关又闷咳了两下,试图撑身站起来。

但他体内发作的蛊毒似乎还未消停,他刚站稳,便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宿殃一把扶住顾非敌,让他靠坐在石柱下,道:“你歇着,我去拿药。”

两人的包袱散落在距离溶洞洞口不远的地方,宿殃将它捡回来,翻出内伤用药,喂顾非敌吃下。

见顾非敌吞咽困难,宿殃就很生气:“那人下手也太重了!”

顾非敌瞥了宿殃一眼,道:“他内力深厚,击我这一掌已是留了情的。若是全力一击,就算我不曾中毒,用尽全部内力抵挡,现在也不可能还活着。”

回想起那白衣人与他对战时游刃有余的模样,宿殃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是目前的他仍旧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心下不免有些挫败,宿殃闷声道:“我还以为,你和我的武功已经很强了,结果头上竟然还压着大BOSS……”

“嗯?什么?”顾非敌不解。

宿殃默了默,道:“我是说……更厉害的人。”

顾非敌道:“山外有山,这个道理,你在小玉楼时就该明白的。”

宿殃默然不语。

沉默片刻,顾非敌又道:“更何况,他……毕竟是魔教教主。”

宿殃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

其实在那白衣人提到梅十三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猜到那人的身份。

但这个猜测,以及那个人,都太过出乎他的意料,直到现在,他都还不太敢确定。

说好的干瘪老头呢?

魔教教主竟然是这么一个气质韵味十足的长发帅大叔?!

不,他连大叔都算不上,那人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时间与风霜的痕迹。若不是眼神太过暮气,若不是眼下那些轻微的细纹,宿殃也推断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来。

这个武林的颜值水准也高得太过分了吧喂!

当然,虽内心如此吐槽,但宿殃也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

想想剧组里的那些演员,演顾非敌的是一个奶油小白脸,演范奚的是一个群演里捞出来的丑角,那演教主的老头,自然也不一定与这个世界的教主有什么相似点。

这整个世界里,只有他这为魔教圣子,顶着与他在现实中一模一样的脸罢了。

他没认出魔教教主,很正常。

但同时,他没认出魔教教主,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又太不正常了。

所以宿殃不知道该怎么向顾非敌解释。

而且,方才打斗时,魔教教主还问了一些关于夺舍重生的事。宿殃不知道顾非敌有没有把那些话也听进去,若是听进去了,顾非敌会怎么看他?

他会信吗?会厌恶吗?会觉得……他一直以来都受到了欺骗吗?

宿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患得患失。

按道理,他不该这么在乎顾非敌对他的看法的——两人所处阵营对立,又是彼此的宿敌,将来他还注定会被顾非敌一剑穿心,死在他的手中。

可他就是止不住心中的忐忑焦虑,盼着顾非敌不要问,又怕顾非敌不闻不问就擅自做下什么决定。

“你……”顾非敌犹豫着开口。

宿殃心头一紧,只觉得嗓子发紧,浑身都在冒冷汗。

顾非敌却接着道:“……若为我解毒,你就会死,当真?”

“怎么可能!”宿殃松了一口气,笑道,“虽然解毒的办法的确是把你体内的蛊虫引到我体内,但……我有办法彻底除掉它,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顾非敌盯着宿殃的眼睛,认真问:“千真万确?”

宿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千真万确!”

沉默片刻,顾非敌道:“好,我信你。”

宿殃笑了笑,垂眸沉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没别的想问?”

顾非敌望着宿殃,平静道:“你不愿说的事,我不问。”

宿殃摸摸鼻子,低声道:“你越是这样,我会越内疚的……”

顾非敌道:“那你只告诉我……眉珠山那片密林里,和我相遇的,是不是你?”

宿殃扭头看向顾非敌,顾非敌扬了扬眉,微笑着鼓励他开口。

最终,宿殃点了点头:“是我。”

“足够了。”顾非敌道,“和我相遇的是你,我愿相交的是你,救过我的人是你,我心……我信任的也是你。至于你的来历,我又何必深究?”

不知为什么,顾非敌的语气明明很平静,他说的话也明明很简单,但宿殃就是没来由地鼻子发酸。

他赶紧转开头,用力睁大眼睛,看向溶洞顶部垂下的石钟乳。

半晌,他道:“反正你记住我不会害你就是。”

顾非敌轻笑一声,道:“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是……”

宿殃心头一紧:“但是?”

顾非敌道:“你真的不去找找那本‘半凋红’?不是要给我解毒吗?”

“哦对。”宿殃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得进去,尽快给你解毒才好。”

说完,他撑身站起,将顾非敌扶靠在肩上。两人互相搀着彼此,一起往溶洞内的那道石门走去。

石门后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两侧虽立着灯柱,但每隔两三个灯柱才有一盏灯被点亮。

沿着走廊向前,直至一处依溶洞地形而建的圆形石室。

石室周围依旧有早已点亮的灯柱,灯柱间则是围成一圈的、黑洞洞的岔道拱门。角落里开凿着一处直径一尺余的窄井,井中水面距离井沿很近,宿殃推断这口小井直接连通外面的湖水。石室中央铺着一张榻席,上面放置了榻桌和灯台,以及整套笔墨纸砚。

宿殃将顾非敌扶到榻席上坐下,径自从灯柱旁取来火把,沿着那些岔道拱门一间一间探查过去。

不多时,宿殃返回石室,道:“有两间武器库,其余的都是存放典籍的房间。”

顾非敌见宿殃空着手回来,问:“没找到半凋红?”

宿殃道:“我原来还考虑这里临近湖面,湿气太重,不利于保存书卷,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禁书典籍刻在了石头上。那些碑我可搬不动,只能去房间研读……你伤还没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顾非敌笑问:“有什么可担忧的?”

宿殃抿了抿嘴,道:“我怕教主回来找你麻烦。”

顾非敌道:“若他真的回来,你在,或者不在,他想杀我,没人能拦住。你去找半凋红吧,早些给我解毒,我也能早些与你并肩作战。”

这话说得在理,宿殃思虑片刻,决定先挨个房间去找半凋红的碑刻。等找到了碑刻的具体位置,再看是在那存放碑刻的房间里修习方便,还是誊抄回来,在石室中修习。

目送宿殃消失在一道拱门后,顾非敌攥起拳头掩住口鼻,又闷声咳了几下,随手拭去血迹。

宿殃找了许久,终于在第四个拱门后的房间角落里找到了半凋红的碑刻。

碑面已经有些磨损,但好在上面仍残留着一层黑色油墨,似乎曾经有人来这里拓印过这套心法,因而形成了十分清晰的黑底白字。

宿殃仰头看向碑顶总章的前几句话,只见上面写着:“至寒之气,寒入真息之息。至阴之法,阴入不神之神。花红半凋,即入永冻之境,无凋法也。”

——这是一本至寒至阴的功法,寓意花朵尚未凋零,便会被永远冻结。

宿殃大略看了几眼心法正文,发现这心法共有三重,耗时都不算长。他体内还有寒潭冰魄的辅助,修习这种寒性心法只会更加快捷。第三重中有提到,修至此处,内力至寒,便会成为一切虫草类毒物的克星。

再看碑文附录的各类毒蛊解法,有针对血蛊、情蛊、真言蛊、缠丝蛊等林林总总数十种。

宿殃举着火把凑上前,在碑文指甲盖大小的附录字体中寻找血蛊的解法。

很快,他找到一行说明:

“其血蛊入脉,由心而上,至上阳舌尖。须啮舌相抵,舌血相融,唇齿无隙,功运交红、软红、凋红三周,方可引蛊入体。”

第56章:冰魄与疑点

“须啮……啮舌相抵……舌血相融,唇齿无隙……?”

宿殃照着碑文默念一句,反应慢了半拍,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这句话所述的场景,他只觉得头皮一麻,心口一阵发热,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给顾非敌解个毒,还需要跟他嘴对嘴,来一场舌吻?!

而且看那句“功运交红、软红、凋红三周”的意思,是要维持舌吻并运行功法的三个不同小周天,恐怕要持续十好几分钟!

他就不该相信原着作者的节操的!

即使作者是个姑娘家!

既然当初剧情是安排女主角为男主角解毒,他早该猜到这解毒的办法不会是什么平平常常的互动!

可是……现在女主角她不见了啊!

除了他这位莫名其妙总是在崩剧情的魔教圣子,还有谁可以给顾非敌解毒?!

想到这里,宿殃竟然有点莫名庆幸。幸亏这位妹子作者还算矜持,没有更过分地搞出一个双修解毒的套路来。否则的话,他可能真的要再试试自杀,死一死算了。

宿殃站在碑刻前,咬了咬下唇,心里琢磨这该怎么跟顾非敌说明这件事。

他自己是无所谓啦,既然已经进了娱乐圈,他早就做好了和别人拍吻戏的准备。虽然顾非敌是个男的,但……咳,但演员就该有这种修养,即使是男的,也要能克服心理障碍,说亲就能亲下去才行。

更何况顾非敌长得帅气,亲一口他也不亏……

不对,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宿殃抬手抓着头发,心中暗骂了自己几句。

顾非敌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肯定是无法接受男子之间这么亲密的接触的。想当初他为了救顾非敌,在玉鉴潭下的山洞里给顾非敌做人工呼吸,还被揍了一掌。

这解毒又是要唇齿无隙,又是要舌尖相抵……顾非敌肯定更接受不了。

但,蛊毒是必须解的。

若是到时候顾非敌气不顺,那就……那就让他再揍一顿好了。

反正这壳子皮糙肉厚的,刀都挨了不少,也不怕挨揍。

有了这样的觉悟,宿殃决定带顾非敌前来看看这块碑刻,让他先做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被吓到,再折腾许久。

回到石室,宿殃见顾非敌正坐在榻桌前写字,便上前在榻桌对面坐下。

顾非敌抬眼问:“找到了?”

“嗯,找到了。”宿殃点头道,“上面也有引渡毒蛊的办法,看起来,应该是可行的。”

搁下手中的笔,顾非敌认真看向宿殃,问:“难练吗?难练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将它誊抄下来,带回鸢尾岛,慢慢研习。”

“难倒是不难,只有三重,还都是小周功。”宿殃道,“不过,那功法入定时不可以见阳光、火光,要是带回鸢尾岛,恐怕只能在晚上练。我担心一个月内来不及练成,耽误给你解毒,还是留在这里比较方便。”

闻言,顾非敌道:“好,我陪你留下。”

宿殃点点头,抬眼看向顾非敌,支吾了一下,说:“嗯,有件事,关于解毒的,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顾非敌疑惑:“什么?”

宿殃道:“你身体好些了么?能走动的话,我带你去看看碑文。真的不是我骗你,是……心法附录就是那么说的。”

顾非敌欣赏完宿殃一脸紧张的模样,笑道:“没事,你告诉我就好,我信你。”

“真信?”

“真信。”

“唔……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无妨,你说。”

宿殃定了定神,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就是,碑文说……引渡毒蛊的时候,要我们咬破舌尖,舌尖相抵让血液相连,嗯,唇齿无隙。”

顾非敌怔住。

他双眼直直看向宿殃,瞳色幽深,看不出其中是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宿殃立刻举起双手,示意顾非敌稍安勿躁,解释道,“但这是为了解毒,为了救你的命,你就当是……良药苦口?嗯,刮骨疗伤?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碑文。”

顾非敌喉头微动,依旧沉默不语。

宿殃咬牙道:“等解了毒,你要是觉得我冒犯你,我可以让你揍一顿。但是,你千万不要逃避这个解毒的方法,好不好?”

顾非敌又盯着宿殃看了一阵,伸出舌尖润湿双唇,抿了抿,低垂眼睫道:“……好。”

宿殃松了口气,略尴尬地拢了拢头发。

顾非敌忽然问:“你……即使如此,也愿意为我解毒?”

宿殃勾起嘴角,摆出一个魔教圣子标志性的坏笑,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这么俊俏,我又不亏。”

顾非敌轻笑了一声。

宿殃被他笑得有些讪讪,低声嘟囔:“况且,我说过要给你解毒,那就一定要做到。”

石室昏暗的烛光里,顾非敌一瞬不瞬地盯着宿殃瞧,见他越来越局促不安,不由得又笑了一声。

“虽说是为了解毒……”顾非敌犹豫斟酌片刻,最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舔了下嘴唇,接着道,“……我还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不知该如何应对。”

宿殃一愣:“就……就那样应对啊。”

顾非敌看向他:“如何应对?”

宿殃两辈子加起来都还是个母胎单身,当然回答不出。

顾非敌道:“不如,我们,嗯,提前练习一下?”

意识到顾非敌话里的意思,宿殃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他立刻否决:“不练!”

说完,他脖子一梗,高声道:“这有什么可练的?啊?顾非敌,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顾非敌!说,你是不是肖想我的美色很久了?嗯?”

顾非敌以手托腮,只笑着看宿殃,不回答。

宿殃觉得这种封闭空间、昏暗烛火,实在把氛围渲染得太暧昧太危险了。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起身道:“我去修习功法。”

见宿殃几乎落荒而逃,顾非敌眼中笑意更盛。

他抬手用指尖摩挲着嘴唇,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喃喃:“原来要这样对付你……”

盯着宿殃进入的那道拱门看了许久,顾非敌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掩唇,咳了两声。

待体内疼痛消停,他叹了口气,起身去井边以手巾沾水,擦洗掉掌心血迹,重新坐回榻桌边,提笔蘸墨,继续刚才未写完的那页。

宿殃举着火把来到半凋红石碑所在的房间,抛开脑中诸多烦乱,细细研读心法第一重的口诀。

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将口诀背诵、理解后,他便熄了火把,盘坐在毫不见光的一片黑暗中,开始驱动内力,沿着功法提到的路线运行。

体内寒潭冰魄被内力唤醒,散发出阵阵凉意,随着功法渐渐将他全身的经脉尽数沁染。

宿殃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他在修习九寒吐蕊功时,寒潭冰魄就是这样浸泡着他的经脉,使得内力运行畅通无阻、功法修炼事半功倍的。

然而这一次,寒潭冰魄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内力刚刚行过四五处经穴,宿殃就觉得体内寒意大盛,几乎冻得他发抖。他强行将功法运转了一半,就感到浑身彻骨地冷,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似的。

暗叹一句这半凋红的至寒至阴果然不一般,宿殃不得不转而运起六冥葬花功,以作调整。

等六冥葬花与九寒吐蕊行过一个大周天,宿殃停顿片刻,再次开始催动内力,按照半凋红的行功路线运转。

这次他又强行运功至一半,一咬牙,继续向前推了数道脉络。

忽然,一道极其霸道的冰寒之气自他尾椎升起,仿佛一把利剑,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宿殃只觉得心口一阵锐痛,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恍惚中,他耳边回忆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是谛聆曾经坐在他的床边,语气平静地提醒:“……只是切记,突破九寒吐蕊功后,你不可修习更多寒性功法了,否则冰魄扎根愈深,怕是会于你寿数有碍……”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宿殃睁开眼睛。

他翻身从地上坐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兀自发呆。

时隔太久,他竟然忘了,他体内的寒潭冰魄一直都是把双刃剑。

它可助他在寒性功法修炼上事半功倍,却也同时会危害到他的身体。内力愈寒,则冰魄愈强,若是内力寒意太过,原本会为他滋润呵护经脉的冰魄,就会转而开始破坏他的经脉。除非他停止练功,否则这个问题无法可解。

但,给顾非敌解毒,需要半凋红。

而且只有半凋红才能引出并克制各类毒蛊。

宿殃知道,这是这个世界、这里的剧情给出的唯一解法。

功法是没错的,错的是他。他抢了徐云展的戏份,得了寒潭冰魄;又抢了蒲灵韵的戏份,才不得不修习这第三套寒性功法,给顾非敌解毒。

……嗯?等等。

宿殃忽然皱了眉,伸手摸到火把,又掏出火折子将它点燃,再次去看碑文上的心法总章。

重新细细读过碑文,宿殃确定:半凋红是至寒至阴的内功心法,且不可作为基础心法修习,而是必须在清寒或少阴心法的基础上才能练成。

可是,这并不对。

蒲灵韵修习的“叠羽经”和进阶心法“游隼三绝”,可都是清正派心法啊!她又怎么可能习得半凋红,为顾非敌解毒?

剧情……出BUG了?!

宿殃可以确定,在顾非敌身边,甚至包括范奚在内,只有他一人练的是清寒派心法。

而且,六冥葬花功与九寒吐蕊功相辅相成,打下的寒性功法基础极为牢固,简直是为这“半凋红”量身定做的,简直……

——简直就好像,为顾非敌解毒的人,本就该是他魔教圣子宿殃。

第57章:愿与君同在

思考许久,宿殃依旧找不出剧情安排魔教圣子为顾非敌引渡毒蛊的理由。

他心下自我安慰:这世界本就是建立在虚构作品上的,或许有些情节并不严谨,或者有些他不知道的设定,让修习清正派心法的蒲灵韵可以练习半凋红。

况且,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追究女主角心法的疑点,而是要克服寒潭冰魄造成的困难,将这套心法坚持修习完成。

宿殃定下心神,盘膝坐好,再次熄灭火光,开始催动内力。

寒潭冰魄虽然是一把双刃剑,但不得不说,它的确对寒性心法的修习大有好处。

大约花了三天时间,宿殃便将半凋红的第一重完完整整地走通了一遍。完成第一次周天运行之后,再入定时,便不会像之前那般艰难。加上寒潭冰魄的辅佐,又过了两天,半凋红第一重就被宿殃圆满突破。

宿殃从入定中睁眼,照例活动了一下几乎被冻僵的四肢,又摸黑蹦蹦跳跳一阵,让体温恢复正常,这才点燃火把,返回两人居住的石室。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想让顾非敌知道他为了修习半凋红付出了什么,更不想让顾非敌看出寒潭冰魄对他的负面影响。

为此他还特意嘱咐顾非敌不要去房间找他,借口是,半凋红修习过程中绝对不能见光。

顾非敌也很听话,从来没有打扰过宿殃,每天就安安静静坐在榻桌边默写经书,以宁心神。

见宿殃回到石室,顾非敌搁下笔,抬头问:“如何了?”

宿殃咧嘴一笑,在榻桌对面坐下,得意地扬了扬眉梢:“本圣子练功,可从来没有不行的时候,今天突破了第一重,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顾非敌也笑了,问:“这里无茶无酒,如何庆祝?”

宿殃想了想,道:“没关系啊,我们可以用歌舞庆祝嘛!你说你不会唱歌,不如我教你?”

顾非敌挑眉:“你竟会歌曲?”

宿殃得意道:“虽然唱的不怎么专业,但我至少音准在线,教教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一句话,说得顾非敌满脸迷茫:“音什么线?”

宿殃:……

最近他真是太放松了,嘴巴有点把不住门。

讪笑两声,宿殃道:“是魔教黑话,意思就是,我还挺会唱歌的。”

顾非敌笑道:“那你先唱,我再决定是否学,如何?”

宿殃思索片刻,挑了一首自己曾经很喜欢,并且经常哼唱的歌,缓缓开口。

“在人海中独自徘徊,携着孤寂走来。脚步声轻如尘埃,无人能听见我独白。

“你出现在四季之外,将昼与夜分开。指尖落在我衣摆,带我走进你的时代……”

这首歌,原本是一部人鬼之恋的电影主题曲,因着曲调婉转深情,被广泛传唱。

“……被胆怯打败,不敢开口说爱,愿作你旅途的留白,抹去仅存的期待。唯盼来生,与你同在。”

宿殃唱完,抬起微阖的眼眸,笑问:“好听吗?”

顾非敌直勾勾地盯着宿殃,脸上表情不显,榻桌下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

他牙关紧咬,隐忍许久,终于还是无法压制心中剧痛,低头猛地咳了几声,点点血迹溅洒在榻桌纸页上。

“喂!你!”

宿殃吓得什么唱歌的心情都没了,飞速绕过榻桌,将顾非敌揽进怀里,焦急地问:“你的伤怎么还没好?!”

顾非敌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道:“我不能运功疗伤,自然好得慢。”

宿殃又问:“吃药了吗?”

顾非敌点头:“吃了,可是……没什么效用。”

这些天来,宿殃只埋头修习半凋红,没怎么注意顾非敌的状况。这时将人揽在怀里,他才发现,顾非敌似乎比前段时间与他切磋打闹时瘦了不少,显然身体受毒蛊和内伤影响很大。

宿殃一下就心疼了。

他慌张地摸了摸顾非敌的脉,却只能摸出心跳尚不算微弱,别的什么一概也判断不出来。

难免挫败,他问:“有没有我能帮你的?我要是想用自己的内力帮你疗伤,该怎么做?”

顾非敌靠在宿殃怀里,扭头看他。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出的气流。

顾非敌蹙眉咬了咬牙,说:“与你自己疗伤一样,引内力入我经脉,聚……聚于伤处即可。”

宿殃展开掌心靠近顾非敌胸前,犹豫良久,不知道该从哪处穴位下手。顾非敌抬手抓着宿殃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膻中?这……很危险吧?”宿殃不禁皱眉。

膻中是人体大穴,极为重要,若是心怀不轨的人以内力猛冲膻中穴,是可能瞬间置人于死地的。

“无妨。”顾非敌道,“我信你不会害我。”

宿殃缓缓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将内力蕴于掌间,缓缓注入顾非敌体内,随着他的经脉聚拢在他胸口掌伤处。

然而,顾非敌竟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刷地惨白,忍不住闷哼出声。

宿殃吓得立刻收手,急道:“怎么回事?!”

缓过疼痛,顾非敌哑着嗓子道:“毒蛊……也会被你的内力牵动。”

“那不是就没法疗伤了?!”宿殃惊问。

“是……无法用内力疗伤了。”顾非敌道,“只能用药,慢慢将养……你……”

宿殃紧紧抓着顾非敌的肩膀,呆坐许久,伸手扶他躺下。

“你多休息。”他沉声道,“我去练功。”说着,他起身就要往存放碑文的房间去。

“等等,”顾非敌唤了一声,“宿殃……”

宿殃转身,飞快地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快些把半凋红突破三重,给你解除毒蛊,这样你才能运功疗伤。”

顾非敌却叹息一声,道:“不急这一时……你今日刚刚突破,不如休息一晚……”

“时间紧迫。”宿殃打断顾非敌,“能快一天半天都是好的。”

他说完便要扭头,却听顾非敌声音低沉,语调带了不经意的委屈:“……陪我待会儿吧?”

宿殃的脚步一下就迈不动了。

在此之前,顾非敌从未表现得这么脆弱过。宿殃回身,看着顾非敌满眼期待的神情,登时心软了。

他缓步走到顾非敌身边坐下,说:“好,我陪着你,你睡一会儿。多休息,伤才好得快。”

顾非敌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教我唱曲吗?”

宿殃惊讶:“你真要学?”

顾非敌轻笑:“当然。那首曲子……很好听。”

“好吧,那我唱一句,你跟一句。”宿殃道。

顾非敌学得并不慢,不过跟了三遍,就能自己将词曲全部哼唱下来,而且完全不会跑调。即使气息因伤有些显弱,但吐息却十分平稳。这让宿殃觉得顾非敌实在有当歌手的天分,只是可惜,这里是一个虚构的武侠世界。

完整唱过两遍之后,顾非敌又开始在鼻腔中哼着曲调,不再唱词。

宿殃问:“怎么?喜欢这曲子?”

顾非敌侧了侧头,双眼带笑,躺在榻席上看着宿殃,道:“……嗯,喜欢。”

宿殃笑笑,在顾非敌身边躺下,和他一起望向溶洞顶部垂下的石钟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非敌闭着眼睛哼曲子,宿殃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

然后,他就梦到了当年的玉鉴潭。

潭水的冰冷穿透他的肌肤,直直刺进他的骨头缝里,令他稍一动弹便刺痛钻心。

宿殃死死抱着怀里的顾非敌,试图在漆黑的水下找到通路……

他记得这里是有通路的,通往藏珠阁。但不知为何,水流却一直在原地打转,令他难以呼吸。

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怀里顾非敌身上传来,又有声音在耳边轻响:“……宿殃,醒醒。”

宿殃将怀里的热流抱得更紧,试图借此缓解那几乎可以冰冻灵魂的寒意。

“宿殃!醒醒!咳咳……”

顾非敌拍着宿殃的肩膀,忍着毒蛊噬心的剧痛,催动内力试图帮快要冻成一块冰的他暖身。

宿殃的身体正频率极快地打着寒战,鬓角与眉睫上竟开始结出细细的冰碴。顾非敌脸颊贴着宿殃的额角,运了内力唤道:“宿殃,宿殃!醒醒!”

终于,宿殃缓缓睁开眼睛,又猛地战栗了一下。

他收紧抱着顾非敌腰身的双臂,牙关打颤,哑声道:“好冷……”

顾非敌咽下一口血,低声问:“怎么回事?”

宿殃下意识紧紧贴着顾非敌,近乎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热度。许久,他才缓缓退开,一言不发。

顾非敌掩唇咳了两声,又问:“与半凋红有关?”

宿殃扯了扯嘴角,支吾道:“嗯……有一点点关系,不过不严重,也不是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是刚刚突破第一重,我还没适应。”

沉默良久,顾非敌问:“还冷吗?”

“好多了。”宿殃道。

“唔,你若是还冷……”顾非敌顿了顿,说,“……就抱着我睡吧。”

宿殃心下惴惴,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后半夜,宿殃倒是睡得十分平静。

见人沉入梦乡,顾非敌悄无声息取了照明,往半凋红所在的房间内摸去。

找到石碑,从头至尾细细读过一遍,他确定这篇功法里没有任何提醒和说明提及它危害到练功者的身体。而且,这功法的确是可以压制各类虫草毒蛊的宝典,即使在转移蛊虫后不除掉它,亦可以完全压制数十年之久。

反复确认几遍这功法没有问题,顾非敌虽还有些疑虑,但也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外间石室,他将宿殃轻轻拢在怀里,闭眼入眠。

直至两人都睡饱起身,宿殃去房间开始修习半凋红第二重。

顾非敌在榻桌边坐下,提笔正要继续默写昨日剩下的一半经书,就看到那纸上沾染着点点血迹。

盯着血迹发了会儿呆,他抬手换了另一张纸来。

笔锋轻动,墨迹在纸面上勾勒出一道道铁钩银画。字迹相缀,一段改写的歌词渐渐成型:

繁华缭乱人潮如海,问君何处归来。惜花履不染尘埃,青丝如雾眉如山黛。

当年青芜小玉楼外,独倚乱石青苔。暗香轻拢红发带,我心徜徉君心难猜。

知春夕照晒,开卷共对烛台。玉鉴水冷藏珠两载,离人相思月徘徊。

但愿今生,与君同在。

第58章:同甘与共苦

宿殃将半凋红心法三重完完全全突破的时候,距离顾非敌身中毒蛊,已经过去了二十七日。

这段时间里,顾非敌的状态每况愈下,后来的几天几乎一直在咳血。好在他还吃得下东西,意识也清醒,甚至依旧能够坐在榻桌前写字。

而宿殃体内的寒潭冰魄在他突破功法第二重时又爆发了一次,导致他失去意识许久,惹得顾非敌也为了帮他暖身而被毒蛊折磨得一脸惨白。

好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计划之内,没有出现更麻烦的变故。

宿殃回到石室,带着一身寒意在顾非敌对面坐下。

顾非敌手中笔尖一顿,纸面上晕开一团墨迹。他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垂着眼眸,问:“突破了?”

“嗯,突破了。”宿殃点头,“所以……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解毒?”

顾非敌搁下笔,抬眼看向宿殃:“若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宿殃轻咳一声,故作淡定道:“那就尽快吧,赶早不赶晚……省得出什么意外。”

“好。”顾非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气氛有些诡异的尴尬,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宿殃先行起身,挪到顾非敌身边,与他并肩坐下。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努力压住心中莫名的忐忑,扭头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也望过来,黑瞳映着火光,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被这眼神一看,宿殃更紧张了。

“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闭上眼睛!”他恶狠狠道,“不许睁开!”

顾非敌轻笑一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宿殃试探着凑上前,努力数次,仍旧无法对顾非敌的嘴下口。

他烦躁地抬起手,咬着指甲,心道:不应该啊,当初在玉鉴潭下,他真的毫无心理压力地就给顾非敌做人工呼吸了,怎么现在就下不去口了呢?难道……

难道是周围有灯火,太亮了?

对,一定是,玉鉴潭那山洞里黑漆漆的,就没这么大心理压力。

想到这里,宿殃道:“喂,我们换个地方……嗯,换个地方解毒。”

顾非敌疑惑地睁开眼,见宿殃满脸纠结,不免失笑:“怎么?”

宿殃板着脸道:“这儿太亮了,我看着你,我下不去口。”

顾非敌眼中神色暗了暗,低声问:“你……可是无法接受与男子……?”

“不不不,那倒没有。”宿殃立刻否认,“就是,就是……有点紧张,嗯,怕你接受不了,呵呵呵……”

顾非敌问:“当初在玉鉴潭下,你也这般犹豫?”

宿殃一扬脖子,坚信:“那山洞里没有光,我就不紧张了!”

顾非敌笑着摇了摇头,撑身站起,道:“那,我们去碑房。”

宿殃默默起身,跟在顾非敌身后走进存放半凋红石碑的拱门。

转过两道石壁拐角,四下里一片漆黑。

顾非敌道:“好了,这里没有光,可以了。”

宿殃咽了口唾沫,抬手去寻顾非敌的位置。

手臂碰到一片衣襟,然后,他的指尖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引着落在对方柔软的面颊上。

四周黢黑且寂静,只能听到彼此都微微有些加速的呼吸。

宿殃本以为看不到人,他会心情平静一些,可没想到,这一换地方,他竟然更紧张了,紧张到嗓子都有些发干,说不出话来。

顾非敌放开宿殃的手指,循着他的呼吸,用掌心捧住他的脸颊。

宿殃躲了一下,试图找回主动权:“你、你别这么紧张,就,解毒而已。”

顾非敌笑:“我没紧张。”

宿殃道:“这没什么,真的,就,你就当喝了一碗药。”

顾非敌道:“无妨,来吧。”

宿殃自顾自絮叨:“如果你接受不了,等解了毒,你可以……”

话音未落,宿殃就感到顾非敌捧住他脸颊的手掌微微移动,托住了他的后颈。

随后,一股并不猛烈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他向前倾身。

紧接着,炽热的鼻息靠近,两片温暖的柔软之物落在了他的唇上。

宿殃只觉得一阵酥麻自心口腾起,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开了闸口,浑身都被淹没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涛骇浪之中。

这是一个吻。

宿殃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这不是在解毒,不是在治病,也不是在救命。

这只是……单单纯纯的……

一个吻。

黑暗无光的空间,四下静谧。

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到一处,呼吸萦绕,唇瓣相贴。

就好像整个宇宙只剩下这方寸之地。

这方寸之地就是整个世界。

浅吻轻啄。

顾非敌很快退开。

安静了片刻,他低声开口:“如此,无妨。”

宿殃:“……哦。”

顾非敌又发出一声轻笑。

“那,解毒。”宿殃强自镇定道,“来吧。”

说完,他也不犹豫,捧着顾非敌的脸颊,就将双唇递了上去。

直至舌尖抵入口中,茫然梭巡了一阵,宿殃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他好像忘了什么。

猛地一个激灵,宿殃推开顾非敌。

“怎么?”顾非敌问。

宿殃默然许久,叹息一声,道:“……舌尖血,忘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片刻,顾非敌笑了一声,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竟笑得停不下来,额头抵着宿殃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宿殃最开始被他笑得有点尴尬,后来不知不觉竟然勾起嘴角,跟着顾非敌一起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宿殃推开趴在他肩上的顾非敌,道:“好啦,解毒吧,别闹了。”

顾非敌半天不回答。

宿殃催促:“听到没?准备好了吗?你该不会已经咬舌了吧?”

沉默许久,顾非敌道:“……还有件事。”

宿殃:“说啊。”

顾非敌沉吟片刻,语气严肃,问:“你确定,用半凋红压制毒蛊后,能找到完全除掉它的办法?”

又是这个问题,问了好几遍了。

宿殃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扁了扁嘴:“那我要是不确定呢?”

顾非敌道:“若你不能确定,我绝不会将血蛊渡给你。”

压下心口的战栗,宿殃装腔作势地哼了一声,道:“你说你信我的,结果现在又问这问那,是真信我还是假信我啊?”

顾非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若是要用你的命,才能换我的命,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宿殃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终,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我没那么高尚,用自己的命救你。我确定西南雪山上有彻底解除毒蛊的办法,只是,想除掉蛊虫必须先将它压制,所以我才会先带你回来。等我把蛊虫引到我体内,就立刻去雪山除蛊。”

又是一阵沉默,顾非敌道:“那,我陪你去。”

宿殃想了想,雪山寻医的剧情,本就是男女主角解毒之后一起走的。现在他抢了女主角为顾非敌解毒的剧情,那……雪山寻医,顾非敌陪他一起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于是他道:“好,我们一起。”

达成共识,两人再三确认过引渡血蛊的流程,这才分别咬破舌尖,将唇瓣相贴,舌尖抵在一起。

鲜血的气息登时充斥了两人的呼吸,但他们谁也没退缩,彼此用伤口缠绕着对方,感受着并不强烈却有些尖锐的疼痛。

宿殃驱使内力,按照半凋红附录中引渡血蛊的路线开始游走。

不过几息,顾非敌的呼吸骤然顿了顿,而后有些不稳,时急时缓,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宿殃刚想退开,就被顾非敌紧紧抱住,按着后脑。

指尖在宿殃的背后划下一个字:“蛊。”

宿殃了然,顾非敌正在用内力催动血蛊上行。这个过程无疑是极为疼痛的,但这是引渡蛊毒的必须经历,无法可以避免。

于是他抬起手,环住顾非敌的腰身,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慰。

很快,血蛊行至两人舌尖交汇处,沿着互相交融的舌尖血,循着宿殃内力的气息,慢慢钻入宿殃舌尖的伤口。

“唔!”宿殃猛地一颤,原本抚在顾非敌背后的手掌下意识攥住顾非敌的衣衫,疼得打哆嗦。

顾非敌下意识就要推开宿殃,断掉这个过程,却被宿殃一把捏住后脑勺,强行按在原地。

疼痛的程度出乎了宿殃的预料,他毫无防备,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内力循环微微一顿,舌尖正在蠕动的蛊虫忽地停下来,片刻,竟似要向后退。

宿殃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他丝毫没有松动,仍固执地抵着顾非敌的舌尖,继续运转内力——越是耽搁,这痛苦就持续得越久,要是功亏一篑,那就还得再忍受一次疼痛。他明白这个道理。

顾非敌动了动嘴唇,不便说话,就开始用鼻腔轻哼宿殃教他的那首曲子,略作慰藉。他的手在宿殃后背缓缓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轻柔,却又充满力量。

终于,血蛊脱离顾非敌的身体,完完全全钻进了宿殃体内。

顾非敌在宿殃唇上轻吮了一下,收了收手臂,将他抱紧,轻声开口:“如此,倒也算同甘共苦……”

那蛊虫完全进入宿殃体内后,便被至寒内力包裹,又有寒潭冰魄从旁压制,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宿殃近乎脱力地伏在顾非敌身上,在他肩头蹭了蹭方才被逼出的泪水,重重呼出一口气,抱怨道:“好疼啊这个!哪有什么同甘,明明只有共苦!”

顾非敌笑了笑,抬手为宿殃擦拭额边淌下的汗水。

他手指沿着宿殃的脸颊向下,轻轻抬起宿殃的下颌,再一次,轻柔地吻了上去。

许久,唇分。

顾非敌低声道:“可我却……甘之如饴……”

第59章:混乱的内心

宿殃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沉默冗长而寂静。

许久许久,顾非敌终于忍不住开口:“宿……”

宿殃如梦初醒,仿佛触电般猛地推开顾非敌的手,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石壁,跑出房间。

回到火光照耀的石室,宿殃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落在唇瓣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廓热得发烫,心脏跳得飞快,浑身像是融化了一般,软软的使不上力气。

他不想猜测顾非敌那个吻的用意,也不想思考顾非敌最后那句话的隐喻。

但头脑中的念头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止不住地往外冒。

顾非敌……喜欢他?

抑或,只是因为他不慎走了女主角的剧情,才会令顾非敌对他产生了错误的移情?

还是因为他屡屡抢夺女主角的戏份,又在江湖上明摆着一条“好男色”的属性,才会让顾非敌误会了什么?

反正、反正总不会是因为他的魅力,才会把顾非敌这样一个好好的男主角掰弯了!

……那么,他自己呢?

他对顾非敌,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觉得刚才那个吻仿佛过电一般,令他整个人从头酥麻至脚底,近乎晕眩?

这是不应该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男人的吻产生这种感觉。

可他唇上仍然残留着方才黑暗中感受到的温润柔软,甚至开始回味在解除蛊毒之前,顾非敌入蜻蜓点水般的那个轻吻。

他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身体中那股被亲吻莫名唤醒的、极为陌生的欲念,明晃晃提醒着他——他对顾非敌,或许早已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弟之情、同窗之谊。

但这太突然了。

宿殃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宿殃转身,看到顾非敌正站在拱门下,双眼幽幽地望着他。

宿殃心里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顾非敌双眼微暗,低垂了眼睫,轻声道:“多谢你……为我解毒。”

见宿殃半天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方才,我一时冲动,抱歉。”

宿殃慌忙躲开对方的视线,不敢对视,俯身开始收拾两人摊开在榻席上的包裹。

一边嘟囔:“好了,解了毒,也该出去了。今天我们就回鸢尾岛,明日……”

“宿殃。”

顾非敌打断了宿殃的话。

宿殃故作镇定:“什么事?”

顾非敌走到宿殃身边,垂头看着蹲在榻席上的人,低声说:“虽然,我要为对你的冒犯道歉,但……”

宿殃都不敢呼吸了,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话,竟有了奇异的预感。

只听顾非敌问:“……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蓦然,尘埃落定似的。

宿殃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由蹲姿向后倾倒,失力般坐在榻席上,垂着头。

他思绪纷乱,一时也说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

高兴?或许又有些害怕。愉悦?却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紧张。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一点点患得患失,一点点……想要退缩。

这些复杂的情绪仿佛将宿殃全部的思考能力挤出了他的大脑,半晌,他只说出一句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熟虑的话:

“顾非敌,我是魔教圣子。”

顾非敌屈膝半跪在宿殃身边,声音低沉:“我知道。”

宿殃继续说:“而你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我们注定是宿敌,你这,这感情……不会有好结果的。”

顾非敌盯着宿殃:“……那又如何?”

宿殃本就心乱如麻,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加像是长满了带刺的荆棘,烦乱、刺痛,又无法下手抓挠。

“别这样,顾非敌。”他几乎慌不择路,“你是武林盟主独子,你这样对我,有没有考虑过你父亲的心情?他一定是盼着你结婚生子的吧?”

听到这句问话,顾非敌久久没有开口。

宿殃也没再多说,决定留给顾非敌想明白的时间,也留给他自己整理好情绪的机会,默默转身开始收拾包裹。

两人带来的东西不多,需要收拾的也没几样。很快,宿殃将包裹打好,最后看向榻桌上整整齐齐摞着的一叠纸页。

那是顾非敌在这段时间里默写的经书,宿殃伸手将它们拿起来翻看,借以平静心神。

顾非敌的字很漂亮,因为写的是经文,所以用了中规中矩的小楷。即便如此,笔锋间仍隐隐透出锋锐之气,一勾一划,都令人赏心悦目。

纸张一页页翻过,忽然,一篇不同于小楷的行书落入宿殃眼中。

比起小楷,行书更能体现书写者本人的气质。按理来说,顾非敌的小楷中都能带着锐气,行书应该更加气势逼人才对。

但不知为何,宿殃看着这页行书,竟从中感受到了几分情意绵绵的温柔缱绻。

“是你教我的曲子。”顾非敌忽然道。

宿殃下意识扭头看去,顾非敌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没有看他。

顾非敌道:“原先那歌太悲凉,我重新填了词。”

宿殃的目光掠过一行行词句,停在最后“但愿今生与君同在”八个字上,只觉得心口烧得发慌。

“宿殃。”顾非敌再次开口,声音轻柔而低沉,“我其实看得出,你很孤独。”

没等宿殃回答,他又很快接着说:“当初在小玉楼外的农舍,我凌晨醒来,看到你一人在院中练剑,就隐约感觉到了。后来……你还记得石林阵前面那道断崖吗?”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宿殃点了点头。

顾非敌道:“你那时一个人站在崖边,我看着,总觉得……你是想跳下去。”

宿殃一惊,反驳道:“我没有。”

顾非敌笑笑,接着说:“你在石林阵出口睡着的样子,我也记得清楚。还有,那时谛聆师姐忘了点灯,山道漆黑,你叹息的声音,我也记得清楚。后来……你我共处一室,半年时间,足够我看出你……在这世上仿佛并无任何眷恋牵挂。”

顿了顿,他双眼微阖,艰难道:“好像,就算下一刻让你去死,你也能从容抛弃这人世。”

宿殃听得张口结舌。

顾非敌却又轻笑一声,说:“可我不明白,这样的你,为什么又拼了命修行练剑,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

“我……”宿殃卡壳了。

“三次。”

顾非敌步步紧逼。

“玉鉴潭下你来寻我,荒原混战时你为我挡刀,还有,即使明知血蛊凶残,你依然要为我解毒。你已经拼上你的命,救了我三次。”

宿殃无奈道:“顾非敌,我……”

“我不信你对我只是同窗之谊,宿殃。”顾非敌极认真地盯着宿殃的眼睛,“你做的这些事,我不可能真的相信,这仅仅是因为我们在小玉楼相处过半年。别说半年,就算是蒲灵韵,是徐云展,我们自幼十几年的交情,他们都不可能像你这样,毫不犹豫为我赌上性命。”

说完,他垂眸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之前,面对那位教主时,你说的话,我还记得。”

“我那只是……”宿殃急道,“只是、只是……”

顾非敌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宿殃,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宿殃一咬牙,狠心道:“……是骗他的。”

满室寂静。

良久,顾非敌忽然伸手,从宿殃那里将写着新词的纸页抽走。

他倾身向前,将那薄薄的一页纸探到榻桌边静静燃着的烛火上。

“哎别!”宿殃下意识上前要拦顾非敌的动作。

然而纸页太轻薄,几乎瞬间便被点燃。火舌吞噬了上面的字迹,最终,化为一团灰黑的余烬。

顾非敌红着眼睛看了宿殃半晌,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石室角落窄井边,伸手舀起一瓢水,尽数浇在脸上。

他背对着宿殃半跪在井边,双手撑着井沿,头颈低垂,一动不动。

宿殃顿时慌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有些手足无措。

心下亦是一片乱糟糟的,一时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拥抱顾非敌,一时又觉得这场景本不应该出现,一时想到方才黑暗中两人的亲吻,一时又回忆起剧本中两人本应你死我活的结局。

这样的混乱令他心口有些发寒,宿殃抬手抓住衣襟,眉头皱了起来。

寒意愈来愈剧烈,刺入四肢百骸,又顺着脊柱直冲脑海。

宿殃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将眼前大块大块出现的黑暗驱散,却最终还是只能弓着身子,缓缓跪倒在地。

失去意识之前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顾非敌满脸惊恐地向他冲来,耳畔回荡的是一声充满恐惧的呼唤:

“——宿殃!”

顾非敌一把抱住软倒的宿殃,焦急地唤了几声,见人彻底晕过去,他紧紧地收着手臂,将浑身透着寒气的宿殃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声音里带了哽咽,“抱歉……我、我不该那样逼你。我只是……只是心里没底,害怕你……从此躲着我。”

宿殃自然是不可能开口说什么的。

顾非敌闭上眼睛,叹息一声,抱着宿殃盘坐在榻席上。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运转功法,用丹羽梧桐练就的温暖内力,为冻成一团的宿殃暖身。

……

过了不知多久,石室外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将顾非敌唤醒。

他将依旧昏迷未醒的宿殃搂在怀里,伸手从行囊边抽出长剑,戒备地看向石室入口。

宿怀竹自门外踏进石室,淡淡地看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攥紧手中剑柄,脸上神色丝毫不露情绪,将宿殃护在身后,蹲踞原地,毫无怯意地盯着魔教教主。

见顾非敌一副要与他拼命的样子,宿怀竹轻笑一声:“你与顾盟主倒是十足相像。”

顾非敌镇定道:“我是父亲的儿子,自然与他相像。”

宿怀竹眸色晦暗,沉默片刻,换了话题:“如今毒蛊已解,少阁主是不是该离开我教了?”

听到这句明显的逐客令,顾非敌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宿怀竹撇了一眼顾非敌身后不省人事的宿殃,话头一转,道:“如今血蛊在他体内,虽说有半凋红的压制,却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他,也可以予你信物,去寻那人。就看……少阁主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了。”

看着魔教教主笑眼中的意味深长,顾非敌下意识就想拒绝。

却在这时,他身后的宿殃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将身体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

顾非敌立刻握住宿殃的手腕,为他渡去一股内力。

宿殃无意识地抱住顾非敌的手臂,似乎试图从他这里汲取一点点温暖。

半晌,宿殃身体的颤抖终于平静了一些。顾非敌回头看向宿怀竹,声音低沉:“……请说。”

第60章:又一个疑点

“你也不必如此戒备。”宿怀竹道,“这个忙,对你来讲,并不算难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信笺,递到顾非敌面前。

信笺未封,上面写着的内容毫无遮拦地展现在顾非敌眼前:

“当年之约,今年可赴否?”

没有台头,也没有落款,只在信笺角落寥寥数笔,画了一丛翠竹。

顾非敌疑惑地看向魔教教主。

宿怀竹道:“帮我将这信笺交于顾盟主,我便予你信物,允你带宿殃去找可以帮他那人。”

“我父亲?”顾非敌惊讶。

“对。”宿怀竹眼色沉沉,“……你父亲。”

顾非敌没有伸手去接那信笺。

看出顾非敌的不信任,宿怀竹道:“想来你也听说过,我与顾盟主曾是小玉楼同窗……”

——二十几年前,如今的魔教教主宿怀竹曾经入小玉楼进修,并与当今武林盟主顾若海有了一段同窗情谊。

与他们同期入小玉楼的,还有一位名叫罗余的少年。

罗余虽武功不算扎实,但于医毒丹药之术上颇有天赋,被小玉楼祁老带在身边培养。

后来,几人陆续从小玉楼出师,罗余似乎为了躲避什么人的追杀,一直隐居在中原西南边境的玉琼雪山。为求生计,罗余每月都会下山行医,因他妙手回春,渐渐传出了“玉琼神医”的名号。

“若你想为宿殃彻底驱除血蛊,就必须去找他。”宿怀竹淡然道,“不过那人脾气怪异,曾立誓只医平民,不为江湖中人和达官权贵治病。若没有信物,你们是断断见不到他的。”

闻言,顾非敌眉头微蹙,沉吟道:“西南雪山……”

沉默片刻,宿怀竹取出一支花钗,拈在手中轻轻旋转。

“这支钗,是宿殃生母的遗物。”他平静道,“宿殃的生母与罗余有些渊源,你带着这钗前去,定能见到罗余。”

停顿片刻,他又道:“自然,我放你们离开我教总坛,你是否替我送信,我也无法得知,更无法强迫。但我相信,只要你接下这钗,就一定不会忘记这封信的事。”

顾非敌的视线落在宿怀竹手中交叠的花钗与信笺上,许久,没有动作。

“罢了。”宿怀竹忽然道,“你若不愿,我不逼你。”

说着,他翻手就要将那两样东西收回。

顾非敌松开剑柄,一把攥住信笺与花钗,闭目颓然道:“……好,我答应。”

宿怀竹松开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顾非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前辈。”

宿怀竹转身看去。

顾非敌仰起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望过来,神情极为郑重。

“前辈当年……”他问,“……为何会与我父亲反目成仇?”

良久。

宿怀竹轻声开口:“当年,我是魔教圣子,他是腾云阁少阁主。”

未多做解释,说完这句话,他便径直离开了石室。

顾非敌呆立在满室烛光中,一动不动。

……

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宿殃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冰封的大海中沉浮,四下无可借力,身体仿佛被冷水同化,寒意吞噬着他的灵魂。

就在他近乎绝望,想要随它而去,沉入海底的时候,一双温热的唇贴上他的嘴角。紧接着,灼热的气流从唇齿间渡进他的躯壳,唤醒他的呼吸。一片温热的躯体将他包裹,暖意融化了他的四肢,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扯回来。

于是宿殃贪婪地拥住怀里的人,在对方的唇瓣上辗转吮吸。

他心里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欢欣,仿佛是一直期待的美好在这一瞬间终于被他抓住。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宿殃视野的,是顾非敌在火光中被镀了一层金红色泽的脸庞,以及那双依旧明亮而璀璨的黑眸。

顾非敌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腰身,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灼热气息从顾非敌的掌心散发,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体上,带来令人贪恋的温度。

顾非敌低声问:“还冷么?”

心脏忽然颤抖了一下。

一瞬间,宿殃明白了刚才的梦境意味着什么。

他的确喜欢顾非敌。

或许从很早以前,他内心深处就已经开始有这样的期待了。

只是,那时剧本在他的记忆中扎根太深,这个世界在他的潜意识里依旧不是真实的,连带着他面前的顾非敌,也被他不知不觉判定成了一个并不真实的角色。

如今被顾非敌那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吻点醒,再细细回想之前两人相处的种种,宿殃不得不承认,他对顾非敌的关注与紧张,早已超过了对书中角色应有的感情。

宿殃也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本身就有同性倾向,还是因为魔教圣子这具躯壳的人设好男色的关系——总之,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对顾非敌是有感觉的。

但宿殃也知道,若他真的想与顾非敌在一起,一定会面临许多麻烦。

——这感情线恐怕已经崩得原着作者都不认识了!

盟主独子爱上了魔教圣子?这是什么魔幻的相爱相杀剧本呐?!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顾非敌又问了一遍:“宿殃,还冷不冷?”

宿殃倏然回神,撑着身体坐起来,摇头道:“不冷了。”

顾非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宿殃的神色,看不出什么,默默在他旁边盘膝坐好。

沉吟片刻,他将魔教教主给他的那支花钗递了过去。

宿殃惊讶地接过花钗,不明所以:“这什么?”

顾非敌道:“你昏睡的时候,魔教教主来过。”

“什么?!”宿殃大惊,一把抓住顾非敌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焦急道,“他来这儿干嘛?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很好。”顾非敌道,“他非但没有为难我,还答应我带你去雪山寻找除蛊之人。”

听到这话,宿殃脸色一变,皱眉道:“他知道雪山上有人可以除掉血蛊?”

顾非敌点点头,视线落在宿殃手中的花钗上,道:“这支钗正是他给我作为信物的。”

说完,他简单将魔教教主提出的交易讲给宿殃听。末了,说:“从荒原去往西南雪山,我们本可以翻山而行,如今却不得不绕行中原一趟,回腾云阁将这信笺交给我父亲。”

宿殃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顾非敌的话上。

他垂眸看着手中花钗,想到那玉琼神医罗余的事,眉头不知不觉紧紧蹙了起来。

这支花钗是魔教圣子生母的遗物,而那罗余与魔教圣子的生母有旧。也就是说,想要见到罗余,必然要得到魔教教主的同意,拿到这花钗作为信物才行。

可……剧本中,蒲灵韵与顾非敌是从魔教圣子手里逃离魔教的,与魔教教主毫无交集,又怎么可能得到这信物,成功在西南雪山除了蛊?

再联想到修习半凋红所必备的寒性心法基础,宿殃忽然就开始怀疑,自己所熟知的剧情,会不会是被篡改过的?

剧本是从小说改编的,虽说按理来讲,这种改编不应该脱离原着太多,但……就他目前发现的这么些BUG而言,也只有这个推断比较靠谱。

如果原着小说里,为顾非敌解蛊、后又去了西南雪山的同样是魔教圣子本人……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与主角,不是宿敌吗?

难不成原着也有一条狗血的、魔教圣子和盟主独子相爱相杀的感情线?

宿殃还没来得及深思,一只手出现在他眼前,遮住他视线中的花钗,晃了晃。

顾非敌唇角带笑,柔声问:“想娘亲了?”

宿殃看了看手中花钗,知道顾非敌误会了。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我其实没见过她。况且我的来历……你应该也猜得到。”

包括现实中,他对“母亲”这个角色都是没有确切印象的。他活得比较没心没肺,奶奶将他照顾得很好,他甚至连对父母的幻想都没怎么产生过。

顾非敌将手搭在小臂护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宿殃见状,转开话题:“我真的没想娘亲,你别叹气。我们得收拾东西,回鸢尾岛了。”

说着,他伸手在顾非敌肩上拍了一下,起身整理。

其实包裹早就收拾好了,唯一还留在石室内的,只有榻桌上一摞经文。

顾非敌随手拿起经文,三两页递到灯台火苗上引燃,烧净。

宿殃看着他的动作,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帮他一起烧。

半晌,宿殃道:“那篇歌词……有点可惜。”

顾非敌手指微顿,没回头,笑问道:“怎么?”

宿殃犹豫了一会儿,说:“歌词,改得……挺好的。而且你的字也好看,我还想留着呢……”

将手中的两三页经文烧净,顾非敌笑了笑,坐回榻桌边,拾起毛笔。他从笔洗中蘸饱了水,滴在砚台,又拿起墨锭,缓缓磨墨。

宿殃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有所预感,明白了顾非敌要做什么。

果然,顾非敌磨好墨,取来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将那阙改过的歌词重新写了一遍。

宿殃看着一个个墨字在纸上翩然落下,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顾非敌握笔的手,而后又移向他极为认真的脸庞。

睫毛低垂,遮住他那双仿佛含着星辰的眼眸。他面色宁静,看不出情绪,嘴角却自然地微微翘着,双唇……

看着顾非敌的双唇,宿殃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两人在漆黑碑房中的那个吻。

当时没有注意,此时再回想,那种柔软的、温暖的、湿润的触感仿佛凭空回到宿殃的唇上,令他不自觉地有些心痒难耐。

宿殃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润湿唇瓣。

“好了。”顾非敌嘴角浅笑浮现,瞥了宿殃一眼。

轻轻拎起纸页两角,他双唇轻拢,徐徐吐气,将半湿的墨迹吹干。

宿殃赶紧移开目光,去看那页歌词。

等墨迹干燥,宿殃伸手取过纸页,默默通读两遍,便将它折好,郑重塞进怀里。

两人一起烧完剩下的经文,将石室打扫干净,这才拎了包裹,并肩向外走去。

禁地内不见阳光,对时间的感受比较模糊,直到走出溶洞,两人才发现此时竟已快入夜了。

梅十三站在禁地入口,见宿殃与顾非敌出来,躬身跪地,行礼道:“圣子。”

再次见到梅十三,宿殃忽然想起这位花侍真正效忠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别扭。

他抿了抿嘴,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刻让人起身,而是沉声问:“什么事?”

梅十三垂着头回答:“属下奉命,迎接圣子回鸢尾岛,并陪同圣子前往雪山寻医。”

第61章:我愿随我心

直到回到住所,宿殃的脸色仍然不太好。

他将梅十三支到院子外面看守,令莲九帮他收拾行囊,并备水沐浴。

顾非敌看着宿殃,从他脸上的神情猜到什么,找了下人不在的空隙,劝道:“你也不必迁怒花侍,如今魔教毕竟还是教主为尊,你的来历又……教主会派人跟着你,也是情理之中。”

宿殃点点头,却还是一脸郁闷:“我还以为我这个魔教圣子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得被人监视。”

顾非敌伸手搭在宿殃肩上,失笑道:“他是你的长辈,比你在魔教多经营二十几年,你如何与他比?况且……就算是我身边的侍卫,也都是父亲派给我的,未必全都一心向着我。”

这话虽然没错,但宿殃还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剧本中,顾非敌与魔教圣子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一个是主角,一个是反派一号。至于老一辈的高手大能,基本只活在对话与背景里。尤其是魔教教主,别说势力了,不过在剿灭魔教的时候露了一小下脸,还立刻就被秒了。

哪像现在,他这位魔教圣子,竟然处处受人辖制。

难不成,这改编的剧本还真的能改成原着作者都不认识了的模样?

“虽然我不明白,但……”顾非敌扭头看着宿殃的双眼,说,“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向我倾诉。”

宿殃心道:别的事都可以向你倾诉,但关于这世界是虚构的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下明日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去西南的事,见天色已晚,便各自沐浴,回房休息。

当初在魔教禁地的石室内,时间感薄弱,宿殃又时常入定或昏睡,导致整个生物钟都乱了套。于是这天夜里,许久没有彻夜失眠的他,又睡不着了。

奇异的是,越是无法入眠,他的大脑就越活跃,里面杂七杂八的念头纷至迭来,让他更加静不下心。

无数担忧和幻想,车轱辘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时而上演你侬我侬的恋爱偶像剧,时而又上演你死我活的血腥武侠剧,随后变成腾云阁甩给他百万两白银让他离开顾非敌的狗血剧,最后,又演了一场顾非敌迫于家庭压力结婚生子,只能与他维持地下情的伦理剧……

宿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翻身起来,穿了衣服,拎着细剑走进院中,照例练剑静心。

练了几趟剑法,满院开得正好的绣菊被剑气斩得零落遍地。

一道轻微的门枢声响,院落偏房房门打开,顾非敌穿着一身天蓝衣衫,踏进如水倾泻的月光里。

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宿殃下意识问:“你怎么还没睡?”

顾非敌望着宿殃,轻声说:“……睡不着。”

宿殃轻咳一声,道:“外面这么冷,睡不着躺床上也挺好,出来干嘛?”

沉默片刻,顾非敌抬头看向天心,道:“……赏月。”

听到这个回答,宿殃没忍住笑出了声。

“赏月?”他笑问道,“赏月怎么能没有酒,你的酒呢?”

顾非敌看着宿殃,半晌,轻笑道:“在我面前。”

宿殃:……

……救、救命!

宿殃只觉得脸上耳朵一阵发烫,幸好夜色沉沉,脸红估计看不出来。

他强行端起魔教圣子几乎崩得看不见的架子,扬起下巴,不屑地哼了一声:“呵,你想得倒美,本圣子可不是你的。”

顾非敌轻呼出一口气,悠然道:“无妨,我自醉便好。”

宿殃听得心脏一颤一颤的,下意识舔了舔唇,咽了口唾沫,道:“哦,那你醉着吧,我回去了。”

说着就转身要走。

顾非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道:“若你也睡不着,不如叫侍者温酒,我们一起赏月?”

对方都邀请了,宿殃自然不可能认怂,便道:“好啊。”

随即唤来值夜的侍者,热了酒,备了夜宵,端到小院回廊下,又在旁边点了火笼驱寒。

饮过两杯,宿殃斜睨着顾非敌,问:“你以前都是亥时入睡,怎么今天都这时候了,还睡不着?”

顾非敌笑笑,抬眼看着宿殃,道:“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宿殃愣住:“……啊?”

见人一脸茫然,顾非敌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问:“你又是为何无法入睡?”

“啊,习惯性失眠。”宿殃靠在回廊柱子上,抬头看向繁星密布的天穹,道,“脑子里乱的很。”

“心思烦乱,就来院中辣手摧花?”顾非敌笑问道。

“辣……”宿殃瞪着眼睛看向顾非敌,薄怒,“你偷窥我?!”

顾非敌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道:“分明是你半夜练剑,吵得我睡不着。”

一口大锅扣下来,宿殃翻了个白眼,端起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光,不忿道:“我以前半夜练剑,也没见你被吵醒过。”

顾非敌笑笑,垂眸看着手中酒杯,半晌,低声说:“倒有些怀念当初小玉楼里的日子了。”

宿殃点点头,赞同道:“对啊,还是小玉楼单纯些。当时应该决定不出师,像谛聆师姐和墨师兄他们那样,一直待在楼里的。几年之后,还可以教教师弟师妹,也挺好……”

说着,宿殃突然就觉得这真的是个好主意。

他兴奋地坐直身体,扬眉看向顾非敌,笑道:“不如等我除了蛊,我们就回小玉楼,待在里面不出来了?”

看到宿殃眼中跳跃的真实的期待,顾非敌却忽然沉默了。

他放下手中酒杯,拎起酒壶,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酒,缓缓端起,盯着微颤的酒液半晌,将它一饮而尽。

“我是腾云阁少阁主。”他垂眸道,“责任……是不可以逃避的。”

宿殃皱眉看向顾非敌,片刻,轻笑一声:“责任?”

顾非敌也看向宿殃,说:“是啊,而且你也……”

“你是腾云阁少阁主,继承腾云阁是你的责任。”宿殃打断顾非敌的话,眯起眼睛,语速飞快道,“你还是顾盟主的独生子,传宗接代也是你的责任咯?”

顾非敌一阵错愕,不自觉坐直脊背,诧异道:“宿殃……”

“在禁地石室里你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宿殃借着酒劲儿咄咄逼人,“哦,你该不会一边撩我,一边还打算回家结婚生子?”

顾非敌愣住:“我没……”

“既然要走这条路,就没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么?”宿殃哼笑一声,“渣男!”

顾非敌苦笑道:“宿殃,你喝醉了。”

宿殃刷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顾非敌的鼻子,道:“你在逃避问题。”

顾非敌沉默良久,最终叹息一声:“我承认,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但我会尽力。”

宿殃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挑眉盯着顾非敌看。

顾非敌咬了咬唇,声音微低,试探问道:“宿殃你……如此问我,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着这句话,眼睛映着月色,其中仿佛有群星闪烁。

宿殃抿了抿嘴,垂着眼睛想了一阵,说:“我看这世……我看中原好像也不怎么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你不怕吗?”

“若是与你,若能与你在一起,”顾非敌认真道,“我无所畏惧。”

看着年轻男人的眼眸中透出一抹不惧艰险的固执,宿殃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你今天情话王附体啦?”他笑问道。

“什么?”顾非敌不明所以。

宿殃笑而不答。

他倒了一杯酒,徐徐饮尽。

然后他将酒杯放下,看着顾非敌的双眼,道:“一生一世太长,我现在还说不好。不过,陪你走一段,应该是可以的。”

顾非敌身体微微前倾,郑重地问:“当真?”

宿殃没有回答。

他伸手抚过顾非敌垂在脸颊的碎发,手指顺着脸颊滑下,轻轻捏住顾非敌的下颌。

然后他凑上前,缓缓靠近对方。

两人鼻息互相交缠,酒香氤氲,带着一抹奇异而诱人的热度,似乎有恶魔在耳边窃窃私语,催促这暧昧继续发酵。

呼吸渐渐急促,宿殃眼睫微阖,唇齿微张,轻轻衔住了顾非敌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顾非敌突然跪坐起身,抵着宿殃的肩膀,将他推靠在回廊柱子上,低头加深了这个亲吻。

宿殃避无可避,只能任由顾非敌的舌尖长驱直入。

这场吻持续了许久,直到两人都有些酒意上头的晕眩,唇齿才稍稍分开。

他们的目光落在彼此近在咫尺的脸上,相视一笑。

顾非敌退回自己的位置,将方才不小心碰倒在托盘里的酒壶扶起,低声道:“这酒实是佳酿,洒了可惜。”

宿殃盯着托盘中晃荡的酒液,闻着空气里桂花与米酒的香甜,忽然皱了眉。

“我说……不对吧?”他道,“上次我们一起吃宵夜,喝的也是这种酒。”

顾非敌手指一顿,平静地将酒壶杯盏摆齐,低低“嗯”了一声。

宿殃凑上前按住他的手腕,眯起眼睛,问:“那天你只喝了三杯,就醉得叫都叫不醒……今天喝了多少?”

顾非敌终于还是绷不住,笑了。

他舔了舔唇,试图蒙混过关:“宿殃,我……”

“你那天装醉?!”宿殃伸出手指,在顾非敌眉心用力点了几下。

顾非敌抓住他的手,笑道:“不是装醉,我现在也醉了。不知……今晚能否再次与你同塌而眠?”

听着这语气,宿殃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甩开顾非敌的手,讪笑两声,道:“我也有点晕,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呢……晚安好梦不送!”

说完,他转身逃回房间,反手把门砰地关上。

顾非敌起身来到宿殃门前,听到门后近在咫尺的衣袂摩擦声,轻笑着唤道:“宿殃。”

“你肯接受我的情意,我很开心。”

秋夜晴朗,月明星稀。

晚风送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第62章:新旅程开始

秋风萧萧,穿过官道两旁矗立的杨树林。

金黄的树叶自枝头大片大片地翻卷落下,眼看就要着地,又随着三匹疾速奔过的骏马马蹄扬起,被劲风猛地带向前方,飘飘摇摇打了个旋。

夕阳照在落叶上,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三匹骏马放慢脚步,自驰道绕下,信步走进一处村镇。

镇子很小,只有纵横两条街,街边一家两层小院便已算鹤立鸡群。

这小院是镇上唯一的客栈,门外扎着一排棚子,棚下设有桌凳,不少侠客游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吹牛、划拳拼酒。

乍然看到三匹神驹,这些江湖莽汉们不约而同收了声,扭头斜眼暗中观察马背上的人。

宿殃抬手扯了扯帷帽的遮面纱,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梅十三,与顾非敌并肩走进客栈。

照例开了一间上房,要了梳洗擦脸的温水,宿殃摘下帷帽,瘫坐在客栈榻上,抱怨道:“好累!还有多久能到腾云阁?”

顾非敌忍俊不禁:“我们刚离开荒原,这里是中原边界。腾云阁在南方,还远着。”

两人这次从荒原去往腾云阁,表面上是隐藏了身份的,不但乔装改扮,甚至连飞练都被留在了魔教,只骑了寻常马匹出来。周围有人的时候,顾非敌与宿殃还会以师兄弟相称,免得穿帮。

宿殃似乎对此非常满意,有时两人独处,也会唤顾非敌“师弟”。

“师弟,我好累,不想下楼吃饭……”宿殃闷声道,“让十三端上来,我们在屋里吃。”

顾非敌将他从榻上拉起来,道:“不行,你得同我一起下楼吃饭,那些游侠会谈论近期江湖上的传言,多听些也有助于我们掌握消息。”

宿殃怒目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宿殃眼尾画着的一片青斑,笑道:“你是怕丑才不愿下楼的吧?”

“呵,本圣子就算脸上长了胎记,也是美人!”宿殃挑眉道。

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技术,绘画也多抽象写意,许多所谓“江湖名人”的长相其实都是靠口口相传才得以散播的。魔教圣子的眼尾红痣是他的标志,宿殃不好大摇大摆带着那颗红痣在中原出没,便用黛石将眼角至颧骨染黑了一片,假作胎记。

之后他又修了眉型,以褐色花粉在山根和颌角打了阴影,整个人的气质便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化妆技术是当年做直播时练出来的,第一次化好妆时,把顾非敌和梅十三都惊得一脸不可置信。

而顾非敌与梅十三的变装,则都是留了一层短短的胡须。

宿殃抬手去揪顾非敌下颌的胡子,笑道:“这样出去,说我是师兄,你是师弟,大家肯定都不信的。”

顾非敌一把抓住宿殃的手,道:“你这淘气性子,也的确不像师兄。”说完,他倾身凑到宿殃耳边,道:“再者,你只比我年长半岁而已,我可不服的。”

宿殃哼笑:“年长半岁也是年长!”

说着心道:要是按照芯子的年龄算,可真不止年长半岁。不过,古人大都心理早熟,这却是他无法反驳的。

最后,宿殃还是跟着顾非敌下楼吃饭去了。

此时正值晚餐时分,客栈大厅与门外的棚子下聚拢了不少人,一边吃饭喝酒,一边吹嘘交谈。

突然,一位膀阔腰圆、络腮胡子的大汉一掌拍在桌上,扬声怒道:“胡扯!真是胡扯!就这种蹩脚剑法,怎可能是剑圣白惊鸿的传承?”

说着他呼啦啦扬了扬手中一本书册,冲厅中所有人道:“魔教欺人太甚,竟还假装大度,以这种货色玩弄我们!真当中原武林那么好骗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兄台说得正是!当日江湖传闻那魔教妖孽落崖有奇遇,得了剑圣传承,我本还不信。如今他却拿出这种剑法来糊弄我们,显然是真得了剑圣传承!”

宿殃正要去拿筷子的手一顿,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他想了一阵才回忆起他曾下过的这道关于散布剑谱的命令,但当时听兰堂长老话里的意思,似乎中原武林已经认定是魔教得了剑圣传承的,怎么这会儿倒出现了这种论调?

顾非敌看了宿殃一眼,低声传音:“不必在意。这些人当初未必不信你有奇遇,如今不过是借口坐实魔教得到传承而已。”

“可是,我没想到,散布那套剑法竟然起了反效果。”宿殃眉心仍然不展,“当时不该下这个命令的……啧,失策了,那时动作越多,反而越惹人起疑。”

顾非敌却笑着摇摇头,道:“厄罗鬼帐既然想借此挑拨中原与魔教,定不会由着你随意就将议论压下去。不管你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他们总有办法煽动这些侠士游勇。好在中原武林有腾云阁坐镇,只要我们与千枫山庄不带头,这场仗也打不起来。”

他默默给宿殃夹菜,接着说:“灵韵替我带了口信,想来我父亲也已经开始调查厄罗鬼帐。你现在只需要关心血蛊的事,不必为江湖传言担忧。”

说话间,那边壮汉将手中剑谱撕得粉碎,坐在桌上,怒道:“说起当日,腾云阁少阁主是与那魔教妖孽一起落崖的,直到如今也不见踪迹,不知是不是被魔教害了!”

旁边那人道:“哦嗬!少阁主与魔教那厮不是同窗吗?之前还有传闻说,两人关系不一般,怎么可能会被害了?不是有传言说,少阁主被那魔教妖孽掳去了?我觉得这倒是极有可能!前些年魔教妖人在中原做的那些事儿,我可都还没忘呢!”

又有人凑进去道:“说起这事儿,我就想起周家前些年丢了的那个小少爷!之前突然回家,一问才知,竟是被那魔教妖孽拐走的!可惜一个好好的男孩儿,在魔教蹉跎数年……”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眯着眼睛,神秘叨叨地补充:“……被折磨得没办法抱女人了,竟追着他家侍卫献殷勤!周家主枝就这一根独苗儿,周老爷子盛怒,扬言定要将那魔教妖人挫骨扬灰!现下正四处联络当年同样遭难的门派,要集力逼腾云阁出手呢!”

宿殃一口粥没咽下去,差点尽数喷在顾非敌脸上。

好险憋住了,却被酒液呛得弓身猛咳,脸颊耳朵一片通红。

心道:这是什么魔幻主义?菊堂长老到底是怎么折磨那几个孩子的?竟然能把直男生生折磨弯了不成?真是造孽……

他这边咳得惊天动地,那几名游侠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被宿殃一眼横了回去。

壮汉和他身边几人见状,嗤嗤调笑两句“丑人多作怪”,扭头不再看宿殃,继续刚才的话题。

“嗐,别说周家联合的那些人了,就剑圣传承这事,有多少掌门掌派去拜访顾盟主,求腾云阁出手。”那壮汉道,“可顾盟主借口忧心少阁主,将他们拒之门外,一概不见。也不知这事情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分晓了。”

“那你看,腾云阁最终有可能出手对付魔教吗?”

“我看呐,腾云阁迟早要出手的。不说那些被魔教糟蹋的孩子们,就说那剑圣传承,我就不信腾云阁不想要!如今他们大概是忧心少阁主,说不定等那边确认少阁主的处境,就是腾云阁要动手的时候了!”

“哎,你们兄弟俩,可也是刚刚从荒原回来?”旁边一位游侠忽然凑过来,问顾非敌,“瞧你们风尘仆仆,也赶了不少路吧。”

宿殃不太敢搭话,瞥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无比自然地砸了咂嘴,道:“可不是?我们听说荒原有剑圣疑塚出现,还以为能寻到机遇,一飞冲天呢!谁知去荒原绕了个大圈子,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那游侠一哂:“能找到就怪了!也是你们运气好,没真的寻到方向。听说腾云阁带领着无疆门、彤云观和悬济寺找对了方向,却掉进魔教和厄罗鬼帐联手设的陷阱里,死伤无数……最后还叫魔教那小妖孽得了传承,真是苍天无眼!”

顾非敌问:“方才听那些人说,腾云阁暂时不打算向魔教出手,却不知无疆门、彤云观和悬济寺有什么打算?”

那游侠清了清嗓子,道:“我也是晌午才到这里,刚刚听说,彤云观和悬济寺早在十几天前已经撤回中原,但无疆门却还有人留在荒原上,说是要挖出魔教获得剑圣传承的证据。”

这时旁边一位尖嘴猴腮的汉子插话道:“嗐,哪还需要什么证据?那魔教何时这么好心过,到手的东西还公之于众?要我看,他们散布这蹩脚剑谱,就是证据!”

宿殃暗地里撇了撇嘴。

却不慎被那瘦猴看见,不忿道:“怎么?这位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不满?”

宿殃假笑道:“没有,没什么。”

“要我说,无疆门既然做的是情报生意,留在荒原也是应该。”顾非敌转移话题道,“如今武林中这些传闻,怕也都出自无疆门吧?比如……腾云阁少阁主被魔教掳走的事,可是他们传出来的?”

那瘦猴皱眉道:“大约是吧,若不是许门主,武林恐怕也无人可以这么快获得消息。”

又聊了几句,宿殃与顾非敌吃完了晚餐,起身离开客栈大厅回房。

“怎么?你觉得无疆门有问题?”宿殃低声问。

顾非敌点头道:“当初,你我那晚在柳叶湖碰面的消息传出来,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但那时有厄罗鬼帐干扰,我不愿怀疑无疆门。可看如今江湖传闻的方向,我却不得不怀疑他们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原本我还打算走嵌州直插东南,现在看来,我们还是谨慎些,改道廖州,避开无疆门的地盘吧。”

第63章:投宿遭变故

西北荒原腹地与中原西南雪山之间,隔着茫茫玉连山脉。玉连山与中原西南角相接处有一座高峰,名为玉琼峰。

若想从魔教前往玉琼峰,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便是自北坡登上玉连山,走高原直入;另一条则是绕过玉连山,纵穿中原腹地,再沿东南古道登峰。

腾云阁则位于中原南部,在玉琼峰的正东方。

由荒原前往腾云阁,可以选择穿过嵌州,直插东南,也可选择先沿着玉连山往南,经过廖州再向东行。但后者则会绕远些,比走嵌州方向大约多出一天的行程。

如今顾非敌对无疆门有些疑虑,自然不愿经过嵌州无疆门的地盘。两人便商量改道廖州,即便绕远些也无妨。

第二天一早出发,沿驰道策马疾行,一行三人在黄昏便抵达了下一处城镇。

城镇规模不小,街面店铺林立。宿殃挑了一家合眼缘的客栈,带顾非敌与梅十三入住。梅十三跟着客栈伙计去安置马匹,宿殃与顾非敌上楼往客房去。

经过走廊时,忽然旁边一间房的门从里面砰地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猛冲出来,也不看路,跌跌撞撞直扑向宿殃。

宿殃毕竟习武,下意识伸手挡住那孩子的前冲之势,将人扶稳。

动作间,头上帷帽纱巾飘荡。那少年倏然抬头看向宿殃,似是从缝隙间窥探到了什么,眸中登时迸出一串惊恐,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六郎!”

一声高呼自那门后传来,紧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急急忙忙走出来,看到眼前场景,立刻上前道歉:“抱歉,这位少侠……舍弟有疾,时常疯癫,如有冒犯请您见谅!”说着伸手去拉那位少年。

谁知,那少年被人一碰,竟兀地打了个激灵,扑通一声朝着宿殃跪下了。

宿殃:……

顾非敌上前将宿殃挡在身后,道:“令弟若是有恙,还应好好照看才是。”

那男人立刻颔首说是,俯身将瑟瑟发抖的少年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抱哄回了屋里。

宿殃也跟着顾非敌进屋,满头莫名其妙。

他将帷帽摘下,搁在榻桌,皱眉道:“刚才那两人好奇怪……那少年该不会是被拐了,在向我们求助吧?”

顾非敌失笑:“那男子对少年的关心不假,应当是真兄弟。那少年或许患有癔症,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

宿殃一想也对,扭头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

这天两人照例去大厅用饭,并探听消息,却没什么新的收获。

回到房间,宿殃端了备好的半盆水,准备洗个头。

要说穿来古代他有哪里最无法适应,恐怕就是个人卫生方面了。如今过去两年多,他还是受不了太长时间不洗头洗澡。在野外行走时那是没办法,只要到了方便的地方,他是一定要洗头擦身的。

俯身正要将头发打湿,房门忽然被推开,顾非敌拎着一只铜壶进来。

“猜到你要梳洗。”他笑道,“我向厨房要了温水,如今天气冷了,别再用凉水洗头。”

宿殃乖乖错身,让顾非敌给盆中加水。

试好水温,他道了句“谢谢”,将发梢浸入水中,又掬起水将发根淋湿。

顾非敌放下铜壶,拆掉护腕挽起袖口,上前帮宿殃洗头。

宿殃下意识想躲:“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忙吧!”

顾非敌手指拢着宿殃的头发,笑道:“也没什么可忙的。你撑着盆子,我来帮你,省些力气。”

这行为实在有些暧昧,宿殃心脏怦怦跳得飞快。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行,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收回双手,撑在盆边,任由顾非敌轻轻揉搓他的发根。

从澡豆上搓了满手泡沫,顾非敌一边以手指帮宿殃疏通发丝,一边问:“当初在小玉楼时你就很嫌弃长发,如今削得更短了,再短些恐怕就束不起来。来年行冠礼,你要如何戴冠?”

宿殃还没想过冠礼那么远的事。

若是按照原剧情的节奏,魔教圣子恐怕还来不及及冠,就会被顾非敌一剑斩杀。现在他不想跟着剧本走,去雪山除掉毒蛊后,他也不想回魔教,而是打算直接去小玉楼请求再次入楼。

所以,行冠礼这件事,估计也会被他直接跳过去。

见宿殃不回答,顾非敌笑道:“别再剪发了,留起来吧。你长发的模样,很美。”

宿殃闷着头,不乐意了:“我短发的样子不美吗?”

顾非敌道:“不美……”

宿殃抬手就想揍他一巴掌。

顾非敌赶紧按着宿殃的脖子:“哎哎,水!低头!”末了笑道:“你短发的样子很俊俏,我也喜欢。”

一句“我也喜欢”,把宿殃说得耳朵发烫。

他咕哝道:“这算什么短发,还能扎辫子呢,你还没见过我头发更短的时候……”

顾非敌也没在意,用铜壶中干净的温水帮宿殃将满头澡豆泡沫冲掉,又拿布巾帮他擦了水,将发丝拢在掌心,一边梳理,一边以内力烘干。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发带,看向宿殃,道:“你也帮帮我?”

宿殃刚刚被对方服侍过,不好拒绝,便把袖子挽到手肘,帮顾非敌洗头。

顾非敌发丝柔韧,拢在手里的时候触感的确很美妙。宿殃的手指从他发根一路梳理到发梢,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暴殄天物,把头发修得太短了些。

“好吧,我答应你。”宿殃揉着顾非敌的发丝,笑道,“以后不理发了,也留起来。”

顾非敌微微侧头,看向宿殃,笑道:“我知道你是嫌洗头麻烦……没关系,以后我帮你洗。”

宿殃假意嫌弃地撇撇嘴:“啧,就捡好听的说……”

洗好头发,顾非敌将水盆端出去倒掉,又向伙计另要了些水,端回屋以备擦身。

宿殃接过水盆绕到屏风后面,脱了外套和内衫搭在屏风上,正要解中衣扣子,忽然听到一声门响。他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见是顾非敌关门出去了。

稍一思索,宿殃恍然:原来顾非敌这小子还会害羞的吗?明明正要脱光的是他,顾非敌躲什么躲?果然还是太年轻,脸皮薄。

——也不想想那天饮酒赏月,一吻过后,是谁先掩面逃走的。

梳洗过后,宿殃脸上不防水的妆容也被洗掉。但见天色已晚,估摸着今天不会再出去见人,他便没再补妆,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运功入定。

很快,顾非敌推门进来,见宿殃已经衣衫整齐,暗自松了口气。

梅十三照例在房门外警戒,顾非敌与宿殃盘坐榻上入定,一夜无话。

清晨醒来,宿殃坐在床前,将行囊里的黛石和花粉取出,正要上妆,房门忽然被敲响。

梅十三端来一壶茶和两小笼蒸点,说是客栈为上房客人准备的早餐茶水,方才由客栈伙计送来的。

宿殃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高级客栈,竟然还提供双人早餐,便放下上妆工具,拉着顾非敌在餐桌边坐下。

谁知,茶水刚一入口,宿殃就不禁皱了眉头——这茶看着颜色清淡,怎么也太苦了些。

大脑还没意识到问题,他体内的寒潭冰魄倒是迅速起了反应,瞬间将极寒之意遍布全身,直冲向他喉头与腹部,几乎要将入口的茶水尽数冻结。

宿殃“唔”地闷哼了一声。

顾非敌放下刚刚递到唇边的茶杯,关切道:“怎么了?”

宿殃伸手将顾非敌的茶杯夺过,重重顿在桌上,皱眉道:“可能有毒……”

顾非敌惊道:“有毒?你怎么样?!”

宿殃道:“我不会中毒,半凋红可以解……十三!去抓人!”

梅十三早在顾非敌惊呼的时候就已经推门而入,听宿殃下令,他立刻颔首,转身离开。

顾非敌攥着宿殃的手腕,满脸担忧。

宿殃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道:“没事,别担心,我运会儿功就好。”

当初刚刚穿越到这里,宿殃就曾在魔教试图服毒。自杀未果,被长老告知他练的六冥葬花功有克制毒物的功效,只要处理及时,便绝对不会死于中毒。

如今又有了半凋红这百毒克星的心法,宿殃更是不怕下毒这种手段。他运起半凋红,不消片刻就将茶水中的毒性尽数化解。

梅十三这时推门进来,将绑了手堵了嘴的客栈掌柜和伙计丢在地上,反手关了屋门。

两人见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立刻翻身跪伏,不住磕头求饶。

顾非敌伸手取了客舍老板口中的抹布,那掌柜张口就要嚎,被梅十三一剑架在脖子上。

“敢叫唤就直接杀了!”

客舍掌柜打了个哆嗦,乖乖闭嘴。

顾非敌也没急着问话,上前解开客舍掌柜的手,坐回餐桌边,悠悠然伸手拿过桌上茶杯,递到人面前,道:“喝口茶水,压压惊吧。”

掌柜讪笑两声,道:“大、大侠……有什么话,可以直、直说……”

顾非敌轻笑一声:“先喝茶。”

那掌柜颤巍巍接过茶杯,瞄了众人一眼,尴尬地端起茶杯就要喝。

顾非敌劈手夺下那杯茶,转手递给旁边的伙计。宿殃上前给伙计解开双手,那伙计端着茶杯,一脸懵逼,看向三人。

“喝了它。”顾非敌沉着脸下令。

那伙计战战兢兢,也不明所以,乖乖将茶杯凑到嘴边。

顾非敌再次夺过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他们不知情。”

宿殃问梅十三:“今早让你送饭的,就是这人?”

梅十三:“是他,属下不会记错。”

顾非敌问客栈掌柜:“会给上房备早点,是客栈的规矩?”

掌柜点头。

顾非敌又问那伙计:“今日我们的早点送来的路上,你可有遇到什么人?”

那伙计想了想,忽地双眼一亮,道:“见您几位起身洗漱,小的就去厨房端早点,正巧,有位客人说吃不惯这里的口味,问小的要胡椒……小的就将您的饭食放在厨房灶台上一阵,去给他拿胡椒来着……”

顾非敌双眼一眯:“哪位客人?”

伙计寻思片刻,道:“也是位上房的客人,好像……还带着位痴傻的兄弟,说是要去玉琼峰求医……”

宿殃猛地抬头,与顾非敌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非敌起身飞快冲出房间,一脚踹开昨日那男子和少年住处的房门——屋里却早已没了人影。

宿殃还没来得及上妆,胡乱扣了帷帽追出来,见顾非敌脸色不善,问:“什么情况?”

顾非敌咬了咬牙,道:“准备出发,这里不宜久留!”

第64章:情动与夜袭

顾非敌话音刚落,一群武备精良的侠客便从客栈大门一拥而入。

他们明显训练有素,领头那人低声吩咐几句,侠士们便四散开来,戒备在客栈各处。

领头那人这才抓住一位伙计,问:“你们掌柜的呢?”

那名伙计大约是目击了梅十三抓人过程的,下意识就抬头往二层回廊看。

顾非敌一把将宿殃拽进屋里,关门落闩,飞速道:“赶紧收拾,马上离开。”

宿殃知道情况紧急,也没多问,将包裹飞快卷好。

此时回廊上已经响起脚步声,客栈掌柜与伙计站在墙根面面相觑,哆嗦着也不敢有大动作。

“走!”顾非敌推开窗户,三人运起轻功跃入院子,直奔马厩。

然而,马厩竟已经有人守着了。

顾非敌轻啧一声,脚步变换,用了不同于腾云阁雨燕击风的另一种身法,冲入人群,以剑鞘将守卫击晕。

“来者何人?!”另一名侠士立刻拔剑,怒道,“彤云观听说魔教妖孽在此,尔等休要作乱!”

听到“魔教”两个字,宿殃脚下微微一顿。他却没有顾非敌的武学功底,除了惜花步,他不会任何别的轻功。

但周围侠士已经围了上来,他也无暇顾及遮掩身份,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突围,跟上顾非敌。

“惜花步!”果然立刻有人认出,呼道,“拦住他们!”

宿殃与顾非敌武功都不弱,联手起来更不是普通侠士可以比肩的。即使没有用腾云阁的身法和剑法,顾非敌也在极短时间内突破了包围。已经被认出身份、不必有所顾忌的宿殃和梅十三更是游刃有余,眨眼间就翻身上马,冲出重围。

客栈里带头搜索那人追出来时,只看到三人远远离去的背影。

因为被人注意到行踪,顾非敌只好带着宿殃脱离官道,往山林中绕了一圈。为了摆脱追踪,他们决定沿着山中河流取道这里的一片村落,在那里略作变装之后再出发。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我的行踪?”宿殃不解,“难道那对兄弟认出我了?不应该吧?”

顾非敌道:“中原武林见过你的人不多,但也总有那么几个……前些年你也在中原游历过,或许是当时与你交过手的人。”

这就超出宿殃的记忆范围了,他只能默默点头:“大概是了。”

“不,还有一种可能。”梅十三这时插话进来。

“什么?”宿殃与顾非敌异口同声。

梅十三道:“您可还记得,当初您解散卷丹殿,放归江湖的那些少年?若是照您所说,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撞了您,还看到了您的长相……倒很有可能是当初卷丹殿中的一个。”

宿殃沉默了。

他回忆起昨天撞到他的那个少年,似乎的确长得挺漂亮,是魔教圣子会喜欢的那种“我见犹怜”的类型。

顾非敌挑眉:“卷丹殿?这名字听起来……那孩子曾是你的娈宠?”

宿殃头皮一麻,立刻解释:“我根本就没进过卷丹殿,都不记得他们!”

梅十三默了默,道:“您……曾经每日都要去卷丹殿看那些孩子,有时还会观摩菊堂的言周教,一些性子柔顺的,您还会强迫他们服侍您更衣沐浴……”

“十三!”宿殃惊怒,“闭嘴!”

接着他转向顾非敌,讪笑两声,道:“那不是我,真的!你信我!”

顾非敌似笑非笑地看着宿殃,把人盯得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

直到宿殃明显不安,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在马鞍上晃来晃去,顾非敌才终于笑道:“嗯,我信你。”

宿殃松了口气。

顾非敌又道:“既然他们见过你的样子,当初你不该放走他们。”

宿殃一愣:“可……可他们是被抓去魔教的,我难道关着他们一辈子?”

顾非敌叹息:“你心地太仁慈,真的不适合这江湖。等从雪山回来,我送你去眉珠山,如果可能,你还是在小玉楼里待着吧。”

宿殃:……

“不过,若中原能认出你的人多,这行程就有些麻烦了。”顾非敌皱眉道。

“其实你可以去找腾云阁的侍卫。”宿殃坐在马背上,闷声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没有我在,你恢复腾云阁少阁主的身份回去送信,不是更方便么?”

他知道顾非敌之所以与他一起乔装出行,处处躲避,是因为不想给腾云阁惹麻烦。毕竟,腾云阁作为中原武林的领袖,如果再与魔教缠上瓜葛,还怎么服众?

所以,陪他去西南雪山的只能是顾非敌这个人,而不能是腾云阁少阁主这个身份。

顾非敌却摇了摇头,说:“也不全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向宿殃解释:“如果我以少阁主的身份大张旗鼓回到腾云阁,接下来,中原武林那些势力就会变本加厉请求我父亲下令征讨魔教。而且……我年纪摆在这里,若是走明路回去,不知多少小门小派又要送女儿侄女……”

宿殃:……

宿殃嗤笑一声:“美得你!”

顾非敌扭头冲宿殃笑:“所以,我这次回阁,是一定不能泄露身份的。只要明面上我仍旧失踪,接下来,我才方便求父亲让我陪你去雪山求医。”

听到这话,宿殃忽然就有些紧张了。咬了一下嘴唇,他问:“顾盟主……他会同意你和我这个魔教圣子混在一起?”

顾非敌道:“我父亲是个明理的人,而且,他对魔教也并不十分厌恶。你为我解毒除蛊,等于救了我的命,他一定会同意我陪你上山求医。”

宿殃点点头,即使心里依旧有些没底,但顾非敌都这么说了,他就相信。

直至夜幕降临,一行人才远远看到前方山村的轮廓。

然而就在眼看着将要入村时,宿殃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紧接着周身寒意上涌。他下意识收了收缰绳,马匹的速度慢下来。

顾非敌立刻发现异状,策马来到宿殃身边,皱眉问:“又发寒了?”

这次寒潭冰魄的反应没有之前几次剧烈,宿殃还能勉强坐稳。

他攥着手中缰绳,点头道:“可能是……早上用半凋红压毒,晚上……不见太阳,就……”

顾非敌伸手握了一下宿殃的手腕,攥到满手冰凉。他叹息一声,飞身落在宿殃的马背,将人搂进怀里,接过缰绳,驾马前行。

宿殃靠在顾非敌身上,感受到缓缓包裹自己的温热内力,放心地闭上眼睛,努力对抗身体中一叠一叠涌来的寒意。

终于抵达山村,梅十三寻到愿意让他们投宿的农家时,宿殃已陷入昏睡。

顾非敌将他打横抱起,向农家主人道了声歉,立刻带着宿殃进了偏房,把人裹进厚实的被子里。

如今虽是秋季,但气温还远不到山村农家舍得点火盆的地步,被褥还有些潮湿硬冷。顾非敌见状,叹了口气,让梅十三去屋外守夜,自己钻进宿殃的被子里,将人紧紧搂进怀中,以内力为他取暖。

宿殃冻得直打寒颤,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往顾非敌身边缩,很快将脸埋进顾非敌脖颈。

他呼吸带着丝丝凉意,因为难受而有些急促,一下一下扑在顾非敌颈侧的肌肤。

顾非敌喉结滚动,眼睫微阖。

挣扎许久,他抬起手,捧住宿殃的脸颊,吻上了那对冰冷的唇瓣。

先是温柔的辗转吮吸,而后是略急躁的舔舐轻咬,最终顾非敌还是忍不住,将舌尖抵入宿殃口中,撬开他的牙关,近乎贪婪地攫取他的呼吸。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顾非敌的手掌在宿殃的脊背梭巡。由肩胛至后腰,又沿着脊柱返回,扣住他的脖颈。

他吻得专注,不知不觉将人半压在身下,呼吸间带了深沉的欲念。

宿殃的体温在如此情昵的亲吻与拥抱中渐渐恢复,睡梦里下意识扭动身体,寻求更加舒适的相拥。

他的鼻息由冰凉缓缓升温,转为灼热,喉中不自觉地发出低沉的咽语。

顾非敌微微抬头,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了宿殃半晌,闭了闭眼,犹豫良久,终于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颤抖着手指去解宿殃的衣带。

就在这时,门外的梅十三忽然喝道:“什么人!”

顾非敌立刻翻身下床,抽出长剑,在黑暗中戒备起来。

与门外刀剑交鸣声同时响起的,是房屋窗棱被骤然击碎的巨响。

来人不少,皆是缠头蒙面、一身黑衣,隐于满室昏暗中,几乎无法捕捉身形。

顾非敌守在宿殃床前,寸步不离。他将内力蕴于双耳,听声辨位,丝毫没有留手,将敢于上前的刺客尽数斩伤。

然而对方来人的数量实在有些多,门外梅十三招架得也极为费力,很快身上就受了伤。

顾非敌在室内以一敌四,受光线限制,他又不能用出腾云阁的真鸢剑法,挡得有些艰难。

刀锋袭来,斩在顾非敌手腕,将他的皮质护腕割裂一道长长的口子。

顾非敌翻手将剑锋送出,刺入那人身躯。

紧接着又是一道利刃落在顾非敌肩头,尖锐的疼痛令他不由得闷哼一声,手中长剑翻转,斩向对面那人的脖颈……

在顾非敌身后的床铺上,宿殃再次陷入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梦境。

这次的梦太真实,他甚至错觉自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这一次他却并不在场中,而是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向站在血泊中的、一身白衣的顾非敌。

顾非敌仰着脸看他,半边身子沾满血迹,唇色苍白,似是受伤颇重。

宿殃有些焦急地想将顾非敌抱进怀里,可他却无法动弹,只能仿佛幽魂般飘在半空,无能为力。

心下焦灼,宿殃一着急,猛地惊醒了。

第65章:千万别说话

耳边刀剑交鸣的声音几乎瞬间就将宿殃彻底唤醒。

顾不得去想这是哪里,宿殃立刻摸到腰间缠绕的细剑,倏然抽出,越过顾非敌的肩头,一剑刺入袭来那人的身躯。

有了宿殃的加入,室内的战况登时倾倒。

许是受到梦境影响,宿殃心里的惊恐后怕令他丝毫没有留手,出剑完全不见以前的顾虑重重,反而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强联手,破了对方的人数优势,不过几个来回的功夫,屋里的刺客们就都没了声息。

这时梅十三推门进来,扶着门框,喘息道:“跑了两个……”

“人手不够,也不便追。”顾非敌道,“罢了,把这些人挪到院子里,点火照亮,搜身。”

梅十三领命,出去找火种。宿殃与顾非敌合作把屋里的刺客尸体全部拖到院子里、

农家主人房间门窗紧闭,躲在屋里一声不吭,似是不想惹上麻烦。

直到点起火堆火把,宿殃才发现顾非敌身上受了伤。

他也顾不得查那些刺客的身份了,上前一把拽住顾非敌的手腕,道:“你怎么受伤了也不说一声!尸体交给十三处理,我帮你上药。”

同样也挂彩了的梅十三:……

“皮肉伤而已,不重。”顾非敌拨开宿殃的手,严肃道,“这些人是来杀你的,先弄清他们的身份和消息来源最重要。”

宿殃一脸闷闷不乐:“可是你的……”

顾非敌飞快地在宿殃唇上亲了一口:“乖。”

宿殃没脾气了。

被斩杀在这里的刺客共有六个,算上逃走的两位,一共有八人前来刺杀宿殃。

这些人功夫不算差,但显然也不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约莫是死士、近卫之类。根据顾非敌回忆,当时在屋里与他对招的四人明显合作默契,所以他们很可能一直以来就是小队行动。

可惜,这些人一身黑衣从里到外都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绣纹、没带令牌,所用的刀也都是崭新的,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顾非敌和梅十三几乎将人扒光了上下搜身,梅十三甚至还闻了几人口中的气味,却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火光中,宿殃俯身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从那人袖口的翻边里,捏出一片卡在里面的细小羽毛。

羽毛乌黑,之前一直隐藏在黑色布料的背景下,没有被察觉。

“这……鬼鸮?”顾非敌接过那片羽毛细细查看,“纯黑色的硬羽,如此小巧,除了鬼鸮,我想不到其它。”

宿殃问:“厄罗鬼帐的鸟,也会飞来中原么?”

顾非敌哼笑一声,道:“中原倒是从未见过白色鬼鸮,毕竟这里不是雪原荒漠,白色鸟儿显眼。但黑鸮……隐于夜色,极难被人察觉,也不一定没有。还记得荒原崖畔,厄罗鬼帐安插在彤云观、悬济寺和无疆门的细作么?他们自然需要传递消息的渠道。”

“所以,这些人肯定和厄罗鬼帐有关。”宿殃道,“别的也看不出什么,好了,回屋处理伤口吧。”

顾非敌被催促得很无奈,只能叫上梅十三,一起进屋疗伤。

好在两人身上都没有太严重的伤,擦洗之后敷了药,再以内力调养,很快就会愈合。用干净的绵布裹了伤口,几人又将院内刺客尸体丢进附近山林。

等处理好所有事情,天色已经开始发亮。

大约是听到院子里寂静许久,农家主人战战兢兢地开了道门缝往外看。见顾非敌扭头看过去,又被吓到似的,砰地将门撞上。

顾非敌也没搭理,继续埋头在地上找东西。

“到底丢了什么?”宿殃问,“我帮你一起找啊。”

“没什么,”顾非敌道,“其实……也没多贵重。”

“那你还这么重视?不贵重,那肯定很重要咯?”宿殃的目光落在顾非敌被刀割裂的护腕上,问,“是不是护腕上的东西?你娘留给你的?”

顾非敌没回答,俯身从房舍门枢边的缝隙里捡起一张散落的纸片,珍而重之地攥进手心。

宿殃凑上来:“这什么?”

顾非敌道:“……没什么。”

宿殃:……

我信你个头!

两人从屋外找到屋里,宿殃眼疾手快地从倾倒的桌边摸出一张纸片。

只见那纸片边缘焦黑,纸上字迹虽被水洇开,却仍然可见几个字——“咎凤业火”。

宿殃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当年在小玉楼,他为了给顾非敌提示《知还经》归巢卷的位置,又不愿意刷到主角的好感,也是操碎了心。

……可怎么最后还是被顾非敌给拿下了呢?

宿殃百思不得其解。

“你……”他犹疑地看向顾非敌,“你竟然留着这个?”

顾非敌面无表情从宿殃手里抢过那张纸片,终于松了口气:“齐了。”

“不是,”宿殃满脸混乱,“你怎么留着这个?”

见顾非敌笑而不答,他眯着眼睛凑上前,问:“我说顾……我说师弟,你该不会从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吧?

“没想到你那时候一副小古板的样子,竟然还会早恋!

“哎,你别躲啊,你那时候不是看不惯我吗?怎么就喜欢了?

“师弟?好师弟,来给师兄说说你的心路历程……”

顾非敌被宿殃缠得没办法,无奈笑道:“我那时对你并非爱慕。”

宿殃用下巴示意顾非敌手中的小纸片,说:“那你留着这个?”

顾非敌垂眸看着手里的几张纸片,嘴角带笑,低声道:“那时我只是觉得,你与江湖传闻不同,有时候还有些……童心未泯。你躲着我们,摆出高傲的样子,不愿与中原武林交好,却又用这种方法告诉我归巢卷的位置。我那时很想和你做朋友,想和你……更亲近些。”

宿殃挑眉:“哦?只是这样?”

顾非敌笑道:“那时只是如此。不过现在……我想要更多。”

宿殃顿时就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了。

果然,顾非敌上前一步,将他逼到墙边,凑上前,鼻息轻扑在他脸上。

宿殃觉得自己一直这样处于被动局面不行。

他定了定心,一咬牙,上前在人嘴上吧唧亲了一口。

“好了,该出发了。”亲完之后,宿殃一巴掌将顾非敌推开,义正言辞道,“跑了两个刺客,我们得小心点,最好别再耽搁了。”

顾非敌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笑,没再闹他。

果然,当一行人沿着山谷河岸行到下一处村镇时,魔教圣子来到中原的消息已经传得铺天盖地。

好在顾非敌的身份尚没有暴露,侠士们口口相传的,是魔教圣子带着两位花侍出行,看路线竟是要往腾云阁去,不知与顾少阁主是否有关。

眼下这个情况,顾非敌不敢带着宿殃直接入住客栈,几人便在镇外的一处破屋暂歇。

“如今我们不走官道,可以绕村镇而行。”顾非敌担忧道,“可腾云阁在阑阳城,那里村镇稠密,来往行人也多,恐怕避无可避。照如今的传闻发展下去,到时三名男子同行大概都会被多看几眼。”

这的确是个问题,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垂眸沉思。

宿殃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在直播间和粉丝打赌,输了之后被迫穿了一回女装的经历。又想到当初在魔教准备假路引时,梅十三的确也备了女人的份。

于是他双眼一亮,提议道:“不如,我扮女装吧!”

顾非敌:……

梅十三:……

顾非敌面色复杂,不知说什么好。

梅十三皱眉道:“若要扮女装,不如属下来扮。”

宿殃嫌弃地看了一眼梅十三的脸,说:“如果要扮女装,这里没谁比我合适的。”

他的五官本就精致,脸颊骨骼也小,喉结并不太凸出,不化妆时已经隐约有些雌雄莫辨。只要略施粉黛,再修修眉,换一身衣服,在这个时代估计没有人能猜测到他是男扮女装。

顾非敌却皱眉道:“宿殃,其实你不必牺牲至此……”

宿殃:……

扮个女装而已,怎么就成牺牲了?

“不然怎么办?”宿殃抱着胳膊,挑眉看向两人,道,“要不十三你别跟着我们,我们两个人行走,应该不会太惹眼?”

“圣子。”梅十三恭敬道,“教主令属下保护圣子安危,属下不可脱队。”

顾非敌竟也同意:“十三还是跟着好些。你寒症爆发毫无规律可循,万一不巧,十三在这里也多一些保障。”

宿殃悠悠然翻了个白眼。

沉默片刻,顾非敌道:“十三,你牵两匹马去镇上,再配一辆马车。另外,买些胭脂水粉,女子衣裙……变装女子的法子,或许值得一试。”

梅十三最终还是独自去到镇上,假扮客商买了车套了马,又买了脂粉手镜和一套女子成衣,随后独自开了一间客栈上房入住。

宿殃与顾非敌共乘一骑入城,另寻客栈入住。第二日一早,他们按照商量好的路线“巧遇”,钻进梅十三备好的马车,开始准备变装事宜。

如今已经入了秋,气温开始降低,即便在稍微温暖的南方,行人也已经换了秋装。

梅十三买女子衣裙时便捎带买了一件披风,领口缀着兔毛,正适合用来遮挡身形和脖颈。除此之外,梅十三还挑了一顶同色的兔毛护额,不仅可以遮掩发髻,还与披风相配,宿殃对此极为满意。

顾非敌将宿殃只堪堪及肩的发丝一缕缕编起,混了些深色丝带,在头顶拢成发髻。再配以发饰遮盖些许,便看不出头发真实长短了。

宿殃对着镜子化妆,以胭脂扫过眼尾,遮住那颗红痣,又将眉形修得细了一些,五官柔化得更加彻底。最后以朱红胭脂点了唇色,整张脸登时明艳数倍,乍一看去竟真的与女子无异。

接着,他铰了件衣服,将胸口裹得厚实了些,再穿上衣裙披风,遮住身形和双手,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看向顾非敌。

“怎么样?”宿殃问。

“虽不娇媚,但也足以以假乱真。”顾非敌的视线在宿殃脸上梭巡片刻,面露惊艳道,“你竟真的可以扮成女子。”

宿殃抬手和顾非敌比了一下身高,有些郁闷:“就是个子高了点,一站起来肯定显眼。”

顾非敌笑道:“无妨,身量高挑的女子也不是没有。”

说着,他拾起兔毛护额,帮宿殃系好。

宿殃五官精致,脸庞小巧,又上了妆,穿戴好披风护额之后,整张脸都埋在蓬松的茸毛里,更显柔软娇嫩。

顾非敌盯着这个模样的宿殃,一时竟有些混乱。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美?”宿殃逗道,“眼睛都看直啦!”

顾非敌失笑:“你切记,千万不要开口说话。”

宿殃:……

第66章:怎么个死法

马车行出村镇南口,走上平整宽阔的官道。

直至黄昏再入下一座城镇,周围已渐渐可见中原的繁荣景象。

梅十三将顾非敌与宿殃送到客栈后驾车离开,寻了市集将车卖掉,牵马绕回客栈,又独自开了一间客房。

宿殃不便下楼吃饭,顾非敌便让梅十三在隔壁时刻注意动静,自己去大厅打听消息。

魔教圣子带了两位花侍,乔装在中原行走的风声还在传,渐渐也出现了煽动中原侠士们捉拿魔教妖孽、审问顾少阁主下落的声音。

与顾非敌对坐的一位圆脸侠士对此嗤之以鼻,冲顾非敌道:“不知又是哪里来的传闻,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地说:“那魔教宿殃刚刚将顾少侠掳去魔教,此时恐怕心思全在如何驯服顾少侠身上了,如何抽得出空往中原跑呢!”

顾非敌:……

顾非敌还来不及说话,旁边就有一位絮了满脸大胡子的侠士拍桌而起,指着那位圆脸少年道:“呔!你这厮,竟敢质疑无疆门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莫不是魔教安插在中原的奸细吧?!”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向那圆脸少侠投来质疑的目光。

那少侠登时满脸通红,愤然道:“怎么随意污蔑人呢!”

周围人道:“那你可有证明你身份的牌子?若是拿得出来,我们就信你!”

圆脸少侠支吾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丢到桌上。

“我是青帘派左高殿的人,并非魔教奸细,这下可看清楚了?”他梗着脖子道,“青帘派左高殿长老与无疆门门主是故交,这是全武林都知道的!”

青帘派的令牌一出现,周围登时响起一阵不屑鄙夷的声音:

“青帘派不是与魔教交好么?”

“嗐,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青帘派与魔教并非面上那般交好,只是一直舔着脸自称能与魔教说得上话而已。他们攀不上腾云阁和千枫山庄,听闻霍家长女嫁进了千枫山庄,便去与霍家结交。无疆门许门主也的确认识青帘派左高殿长老,只是关系到底如何,就很难说了……”

“是极,这青帘派,其实与哪边都靠不上,不过是个骑墙头的狗尾巴草,如今倒还得意起来了。”

“你们有所不知,听闻青帘派的二公子前段时间一直围在腾云阁最小的女弟子身边转悠,看样子,是想学那霍家与人联姻。也不瞧瞧自个儿的模样,腾云阁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青帘派?”

顾非敌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圆脸少年,片刻,问:“青帘派在东北,你来南方做什么?”

那圆脸少年没想到顾非敌还愿搭理他,见顾非敌眼中并没有鄙夷,登时开心了不少,语速飞快道:“我爹……呃,长老让我去腾云阁附近找我哥……呃,找我们二少爷,帮他追……呃,帮他做件事。”

顾非敌挑眉。

圆脸少年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己又穿帮了,一脸生无可恋道:“我叫范奇,我爹让我来找二哥,帮他追腾云阁的小师妹。”

顾非敌绷不住笑了一声。

方才质疑范奇的那位大胡子侠客立刻眯了眼睛看顾非敌,哼道:“你这家伙也可疑,与青帘派聊得这么欢,还点了两份同样的吃食,莫不是屋子里还藏了什么人?”

顾非敌闻言皱了眉:“与你何干?”

大胡子道:“魔教妖孽带了两名花侍来我中原兴风作浪,你屋里藏了人,我们必得查查,说不得就是那位‘圣子’驾临呢?”

说着,还回头撺掇大厅里的侠客:“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住通铺大房,一看便知彼此,你等住上房的,又如何证明并非三人同行?必要叫我等查看才行!”

顾非敌眯起眼睛,环视一周,冷笑道:“若真是魔教宿殃在此,你们如此说话,他岂能留你们性命?”

众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有些道理。

谁知那大胡子又跳出来:“那魔教妖孽隐藏身份来我中原,定是有什么目的,不便泄露行踪,自然也不会主动生事。况且,有我等几十位豪侠在此,他不过区区三人,又能拿我们大伙儿如何?”

见道理说不通,顾非敌哼道:“屋里是我家娘子,岂能让尔等见到?”

大胡子龇牙:“你说是你娘子就是你娘子?我等如何得知你屋里不是那魔教宿殃?”

一群好事者很快被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侠客煽动,叫嚣着要查顾非敌和范奇的房间。

范奇本就是独自前来,对查房自然没什么好怕的,见顾非敌一直坚决拒绝,不免也嘀咕道:“兄台你……屋里莫不是真有什么秘密?”

顾非敌冷哼一声,端了未动的那份吃食就要上楼。

却忽然被一双手拽住。

大胡子侠客咧嘴道:“兄台这就更令人怀疑了,我看,不如我们陪你一起上楼送饭,也好仔细瞧瞧你屋里的到底是你娘子,还是什么牛鬼蛇神!”

忍无可忍,顾非敌运了内力,一掌将那侠客逼退。

他哼笑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要求——”

这时,楼上回廊传来一声门响,紧接着是手指叩门的“咚咚”两声。

众人抬头去看,登时都张大了嘴巴,惊愣在原地。

顾非敌扭头看向宿殃,见他柔柔弱弱地倚着回廊廊柱,站得摇摇晃晃,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好在他自控能力极强,咽了咽嗓子,端了餐盘就往楼上跑,一边道:“娘子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屋……”

见顾非敌脱困,宿殃无限娇羞地点点头,靠在顾非敌怀里,一步三晃地走回屋。

大厅里登时落针可闻。

片刻,范奇“嘶”地倒吸一口气,叹道:“若是我将来的娘子有如此颜色,我也定不愿叫人看见!别说带出来住这破客栈了,就是养在金屋子里,还嫌配不上她呐!”

周围侠士们也不管他是不是出身青帘派了,立刻点头附和,开始赞叹方才那惊鸿一瞥。

大胡子侠客眯眼看着顾非敌与宿殃的房门,色眯眯地砸吧了一下嘴,挑眉与同桌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出门了?”顾非敌将饭菜放在屋内桌上,道,“不是说尽量少露面?”

宿殃撇撇嘴,压低声音说:“吵成那样,我在屋里都听得见,再不出去看一眼,你怕不是要跟人打起来。反正我变了装,在廊上远远让他们看一眼,总比让他们有机会靠近了看好。”

顾非敌无奈地伸手弹了一下宿殃的鼻尖,道:“行了,吃饭吧。”

宿殃愣住。

他摸了一下鼻子,结巴道:“你、你刚刚……干嘛啊?”

顾非敌将筷子递到宿殃手里,笑道:“吃饭吧,娘子。”

宿殃:……

怎么觉得顾非敌越来越讨打了呢?

天色渐暗,大厅里聚集的侠客们三三两两回屋休息,只剩下零星几人要了酒水小菜,继续坐在桌边谈天吹牛。

之前试图煽动众人查顾非敌房间的大胡子侠客也留了下来,眼睛时不时往顾非敌与宿殃的房门瞟。终于,就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顾非敌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如厕。

等人走远,大胡子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他同伴跟在顾非敌身后绕进后院,大胡子则快步上了客栈二层。

宿殃此时正在发愁。

他身上用布匹裹了假胸,头发也是精心编了丝带填充的,肯定是不能脱衣睡觉了,往后的这几天晚上只能靠入定解乏。但他其实是一个懒人,比起运功入定,他更喜欢睡觉。这就令人有些纠结了。

房门被推开,宿殃回头,下意识要向顾非敌抱怨,却蓦然看到一个膀阔腰圆的身影从昏暗中向他罩过来。

“呵呵呵,小娘子——”那大胡子掐着声音叫唤了一句,“你男人不在,不如来陪大爷玩玩儿呀!”

宿殃:……

他挺想看看这位是怎么个死法。

于是宿殃假意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还十分应景地抬手攥拳,挡在胸口。他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那大胡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显得娇弱。

大胡子明显被他这表情刺激了,瞪大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绕过桌椅,飞快逼近过去。

宿殃一言不发退到床边角落,仿佛害怕似的半蜷缩着,伸手进行囊里攥住匕首。

“你原是个哑巴?呵,这倒少了些乐趣……”大胡子狞笑道,“白玉有瑕,难怪貌美如你,竟嫁了那么个弱鸡……”

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宿殃的脸。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一位少年的暴喝。

“住手!”范奇飞身一脚将那大胡子踹到一边,哼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怀好意!不枉我暗中观察,你们果然对这娘子有图谋!就你们这样的,竟还自诩武林白道!呔!给我纳命来——!”

正准备出手的宿殃:……

这,又是哪位啊?!

此时梅十三也已经赶到门边,见屋里已经有人为宿殃出头,便又转身回了屋里。

大胡子显然对范奇十分不忿,哼道:“又是你这崽子!坏老子好事,看老子不削扁你——”

话音未落,顾非敌拎着一个被打晕的汉子从窗口跃入屋内,甩手将人砸在大胡子身上。他使出的力道不小,将两人砸得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甚至感觉整个客栈都似震了一震。

大胡子登时喷出一口血沫,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顾非敌眯眼看向范奇,一言不发。

范奇的目光在墙角摔成一团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顾非敌,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我我我我就是来帮个忙!我我我这就走!”

说着他扭头就要走。

却被顾非敌叫住了:“别急着走,再帮我个忙。”

范奇抖了一下:“……啊?”

顾非敌没回答,指着墙角那大胡子,扭头问宿殃:“方才他碰到你了?”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扫了范奇一眼,没说话,摇摇头。

顾非敌哼笑:“本还想剁他的手,既然他没碰到你,便宜他留个全尸了。”

宿殃:……

小顾啊,你这黑化演得也太真实了吧?

顾非敌抽出长剑,向那大胡子走过去。

大胡子咳了半天,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兄弟,急道:“你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彤云观的人,你若杀了我,彤云观定不会放过你!”

宿殃眉梢一挑,心道:这还没逼供呢,怎么就自己说出来了?

顾非敌却不为所动,上前将剑尖抵在大胡子心口,笑道:“哦,不巧,我与彤云观交情匪浅,我怎么不记得……彤云观有你这号人物?”

大胡子眼珠一转,道:“……我、我不常留在观中……”

顾非敌向前送了送剑,恶声道:“说实话!”

大胡子被戳得吱哇乱叫:“别别别杀我!我就是……我其实……我是无疆门的暗探!你也不想招惹无疆门对吧?哈?你不信,我这里有无疆门的令牌,你看!你看!”

说着,他竟真的摸出一块令牌来,递给顾非敌瞧。

顾非敌勾起嘴角笑了,伸手将一只骨哨悬在了对方眼前。

“既然你是无疆门的人,那为什么……你的同伴会带着厄罗鬼帐训鸟的骨哨?”

第67章:抵达阑阳城

在看到骨哨的一瞬间,那大胡子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锋利。

然而下一刻他又唯唯诺诺地咕哝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他……他或许是厄罗鬼帐安插在我无疆门的细作!对,细作!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非敌抬了抬剑锋,架在大胡子的脖子上,冲范奇道:“你来,帮我搜他的身。”

末了,转头看宿殃:“娘子,回避一下?”

宿殃:……

你玩上瘾是吧?

不过,他能怎么办呢?他们要搜大男人的身,“她”只能听话回避一下。

宿殃移步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两人很快镇压了想要反击的大胡子,把他和他同伴背对背绑了个结结实实。他们从两人身上搜出了厄罗鬼帐的训鸟骨哨、传讯小竹片和刻字用的小刀,以及几片粘在他们衣服上的黑色鬼鸮羽毛。

见证据一件件被摆在眼前,那大胡子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不管顾非敌问什么,他都拒不开口,威胁都没用了。

顾非敌哼笑一声,劈手将人击晕,冲范奇道:“如此,麻烦小兄弟替我将这两位送去最近的盟馆,不知可否?”

盟馆是武林设立在中原各处的机构,用来在武林中传讯、处理纷争之类。如今武林盟主是腾云阁顾若海,盟馆中便大都是腾云阁的人在维持运转,应是值得信任的。

听到这个嘱托,范奇却一愣:“啊?为什么是我?明明是兄台抓住了这两个细作。”

顾非敌朝屏风后瞥了一眼,道:“在下有女眷随行,不方便押送他们两人转道盟馆,恳请小兄弟帮我个忙。此处房费,便算在我的账上吧。”

范奇一想也是,点了点头,拽着两名人事不省的大汉离开。

顾非敌目送范奇连夜离开,回屋对宿殃道:“总算见到比你还好骗的人了。”

宿殃刚刚在榻上盘坐好,闻言眼皮一翻,不忿道:“哈?我哪有那么好骗!”

问完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你骗过我?赶紧给我从实招来!”

顾非敌擦了擦手,将布巾搭在盆架上,回身走到榻前,轻轻捏了宿殃的下巴,凑近上去。

宿殃往后躲:“你干嘛?”

顾非敌什么也没做,轻笑一声:“娘子,休息吧。”

说完,他松开宿殃的下颌,上榻与他并肩盘坐。

宿殃眉梢一挑,压低声音问:“你突然对我这么热情,怕不是本来喜欢女人?看我女装的样子,把持不住啦?”

顾非敌失笑:“你若不是女子装扮,我方才就亲下去了。”

宿殃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顾非敌凑到宿殃耳边,道:“你最好一直作女子装扮,否则……我不知道如此同床共枕下去,哪天夜里我便会真的把持不住。”

宿殃:……

不是,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往那么危险的方向去了?

宿殃默默闭嘴,坐得离顾非敌远了点,不想再继续如此暧昧的午夜闲谈。

“其实……”顾非敌又忽然开口,“……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发现,比起女子,我更偏爱男子些。”

宿殃简直无言以对。他内心凌乱:顾非敌这是要干嘛?要给他讲青春期少年发现自己性向时的心里变迁吗?

顾非敌接下来的话却是:“所以你不必担忧我喜欢女子。我眼前的‘女子’若不是你,我恐怕连正眼也不会瞧。可安心了?”

宿殃怒:“我没担忧这个!”

顾非敌笑笑,抬起手指在宿殃脸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休息吧。”

说完,他真的在宿殃的怒视下双眼微阖,开始运功入定。

宿殃无奈,只得跟着一起盘坐练功。

第二天清晨,顾非敌带着宿殃从屋里出来,立刻收到了整个客栈大厅中所有人的注目礼。

顾非敌下意识挡在宿殃与人群中间,宿殃收着步子,由他扶下楼,款款走出客栈大门,再被呵护着扶上马背。

谁知,客栈外的棚子下立刻有人开始念叨:“哎,我说这位小兄弟,你家娘子如此娇弱,怎能让她骑马?看你们穿着,也不像付不起钱财的,何不去赁一辆马车?”

立刻有人附和:

“是极是极!这骑在马背上风吹日晒的,小娘子肌肤娇柔,不是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以比的,千万别毁伤了才好!”

“而且这马性情看着不柔顺啊,万一你家娘子驾驭不了……”

“若是赶路不便驾车,小兄弟不如和你家娘子共乘,方可看护一二。”

顾非敌:……

宿殃好险憋住了没有哈哈大笑,只勾了唇角,斜睨了顾非敌一眼。

这风情万种的一瞥,登时让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非敌无视周围人的起哄,一勒缰绳,道:“走吧。”

宿殃挑眉,双腿一夹马腹,极为熟练地驾着马飞奔离去。顾非敌立刻打马追上,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客栈众人的视线里,留下原地一片惊叹:

“啧啧,这小娘子美若天仙,骑术竟也如此精妙!”

“看她身量不矮,行事大方,恐怕也是我江湖儿女。这小兄弟有福气呐!”

“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小姐,有没有姐姐妹妹……”

……

顾非敌与宿殃在官道行了半日,找了处茶摊坐下休息,等梅十三赶上来,才再次启程。

如此又走了两天,终于风平浪静地抵达了腾云阁所在的阑阳城。

越向南行,城镇中熟识腾云阁的人就越多,顾非敌不得不戴上帷帽遮掩面容。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刚刚踏进阑阳城时,就被腾云阁的暗卫发现了。

好在腾云阁暗卫训练有素,见自家少阁主乔装改扮,明白他不想高调回阁,便假做商贩,拿着货品靠近过来。

“哎,这位客官,您来瞧瞧这个,不如给娘子买来玩?”那暗卫拿着一大串绢花,往顾非敌身边凑,凑近了才低声飞快道,“属下见过少阁主。少阁主若不愿暴露,可随属下前去十二街首饰店,从那里乘车回阁中。”

顾非敌看向宿殃,沉默片刻,道:“我家娘子不爱绢花,你这里可有点翠簪子?”

腾云阁侍卫立即会意,笑道:“咱们店里什么样式都有,请随我来!”

顾非敌带着宿殃和梅十三一路行至腾云阁在十二街上的首饰店,直接被暗卫引到二楼贵宾房落座。

紧接着,首饰店老板伙计以及侍卫都上前来给顾非敌行礼。

宿殃坐在顾非敌身边,突然就有点紧张了——怎么都觉得,像是,在见对象的娘家人。

还好,这些人都是腾云阁下面经营店铺的人,并非少阁主亲卫,因此没人见过他,也没人认出他的脸来。

“少阁主您回来便好。阁主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一直在担心您。”

首饰店主是腾云阁老资历的下属,面对顾非敌就不那么战战兢兢,反倒像是长辈一般。

他看了宿殃一眼,又道:“前段时间蒲小姐也回到阁中,如今你们师兄妹二人便可团聚,阁主也定会欣慰。只是,不知这位小姐……可是少阁主在回城途中遇到的?”

顾非敌笑着看向宿殃,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腾云阁?”

宿殃一惊,心道这就要见家长了?不不不,有点早,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赶紧摇头,表示暂时还是算了。

顾非敌道:“可我已经去过你家,你却不愿到我家看看,有点伤心呐。”

宿殃对这句话还没什么反应,周围腾云阁众人都震惊了——什么?他们行事端正、作风严谨的少阁主,什么时候竟然敢跑到人家女孩子的家里去了?!

“好吧,你既然不愿意……”顾非敌笑了笑,冲首饰店主道,“你去安排一下,让第七街的客栈腾出一间上房,供他和侍卫暂住。他需要什么,你们多操点心,帮我看顾一下。”

店主面色复杂地在顾非敌与宿殃之间看了几眼,说:“少阁主,这……”

顾非敌挑眉:“怎么?”

店主道:“这位小姐……少阁主您……这、这这……”

顾非敌乐了。

他冲宿殃道:“第七街的那家客栈是我腾云阁的产业,防守严密,刺客不会轻易招惹。我再派熟悉你的侍卫前去护卫,也不必担心有人刁难你。你这身变装,可尽去掉。”

见顾非敌冲他使了个眼色,宿殃松了口气,道:“那多谢了。”

腾云阁众人:!!!

店主惊讶道:“这位小姐……呃,这位、这位少侠……”

“这位是我过命的挚友,若不是他,我早已死了。你们切记不可怠慢。”

顾非敌说完,又看向宿殃,道:“我不方便多耽搁,这就要回阁中。他们会护你和十三去客栈,等我那边事情了结便来寻你,应该也不会太久。”

宿殃点头:“放心,我好歹也是半个高手,又不是真的娇娘子,没那么脆弱。”

顾非敌拍拍宿殃的肩膀,郑重道:“那花钗可带好了,若是不巧我这边遇到变故……我会尽量托人代我前来。无论如何,你去雪山的行程不能推迟太多,一入冬山路更难行,你的寒症……”

提到寒症,他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停顿半晌,才道:“我会尽我所能早些出来,如若实在……意外……我会拜托云展来陪你。他……有小玉楼的情分在,至少……当会尽心。”

宿殃笑道:“干嘛呀,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哪需要你唠叨这么多!而且,这不还有十三在呢?”

顾非敌看了梅十三一眼,点点头,又朝宿殃笑笑:“照顾好自己。”

宿殃在众人围观下不好上去拥抱顾非敌,只能抬手挥了挥,道:“你也一样。”

第68章:你不必跟去

顾非敌回了腾云阁,宿殃坐上首饰店备的马车,前往位于第七街的客栈。

许是早早收到传讯暗卫的消息,客栈早已备好最豪华的上房套间,并烧好了整桶热水置于屋内,方便宿殃沐浴。

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宿殃狠狠松了口气。洗过澡,换回男装,屋门忽然被敲响。

两位穿着腾云阁飞鸟纹服饰的青年站在门外,向宿殃行礼:“属下雀守、雀止,奉少阁主命,前来护卫少侠。”

宿殃对这两人的长相还有印象,是当初在荒原时一直跟在顾非敌身边的侍卫,关系应该比较亲近。

雀止行过礼,将手中锦盒递给宿殃,道:“这是少阁主给少侠准备的衣物,说是在城中出行,不便穿布衣劲装,给您备了常服、”

雀守补充道:“少阁主吩咐,若是少侠想在阑阳城里逛逛,戴上帷帽出行即可。有我二人陪同,没有人会上前查验您的身份。”

宿殃接过服饰,道了谢,让二人进屋。

雀守雀止却道:“属下在门外值守即可。”

宿殃便让梅十三也去屋外回廊,与两人聊聊天。

这天下午,宿殃闷在屋里运功打坐,又无聊练了会儿剑法,最终决定出门转一圈。

之前他除了在小玉楼和魔教待着,就是在荒郊野外行走,还是头一次来这种人流涌动的古代大城市。如果不出去转转,总觉得这趟腾云阁是白来了——紧接着他的行程又是荒郊野外的雪山,随后的计划就是回归小玉楼。

换上顾非敌送来的腾云阁常服,戴了帷帽,又命梅十三留守客栈,宿殃便在雀守雀止的陪同下下了楼。

阑阳城有一水十四街,一条三丈宽的河流横穿城中。

腾云阁主建筑位于河流上游北岸,却有错落的庭院跨河而建,远远看去,亭台林立,楼阁相错,勾心斗角,十分壮观。

官府衙门邻水而建,以衙门为分界,上下游平均分布着两片坊市。每坊七条街,由西向东依次从一数到十四。

宿殃住的客栈在第七街,他便先向河流上游走,一直逛到临近腾云阁大门的第一街,才折返而下,往河流下游逛去。

穿着腾云阁服饰,又有雀守、雀止陪同,果然没人敢靠近宿殃身边一丈之内,就连各处店铺摊位的老板都对宿殃十分礼貌,不等宿殃砍价,就主动给出优惠折扣。

宿殃倒也没买什么小玩意,只沿街吃了些当地特色小吃,一路逛到了十一街。

此时日头西斜,十一街上点起一串彩纸扎的灯笼,将一段街面映得缤纷旖旎。又有班子在那里奏起了乐,很快,传来女子婉转的唱腔。

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宿殃有些好奇地凑了上去。

雀守和雀止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雀守无奈上前,在宿殃耳边道:“少侠,少阁主叮嘱过属下,不要带您来这条街,这里是……”

“啊,青楼吧。”宿殃乐了,“怎么他还特意提醒你们别带我来?”

雀守雀止尴尬地站在原地。

宿殃道:“放心好了,我不进去。”

说完,他真的只是在楼外驻足片刻,听了一首小曲儿,就往十一街另一头逛去。

距离方才那青楼不远便又有一家挂着彩灯的楼门,只是这里地方狭小不少,门前也冷清许多。门扉半掩着,若不是楼里隐约传出乐声笑声,宿殃还以为这家店已经关门打烊了。

宿殃停下脚步,抬头看楼门上的牌匾。

“青箬轩?”他好奇道,“这里卖什么的?”

雀守与雀止面面相觑,都不敢回答。

宿殃抬脚就要上前叩门。

两名侍卫立刻唤道:“少侠!”

这时有挑担的小贩凑上来,笑问道:“这位小哥儿,需不需要香脂花油?咱们这里的比楼子里卖得便宜,香味也多,可要挑选几样?”说着,他从框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圆铁盒,递到宿殃面前。

雀守雀止:“大胆!哪里来的小贩,还不快退开!”

那小贩哆嗦了一下,赶紧点头哈腰就要离开。

宿殃:“等等!你拿的东西,我看看。”

雀守雀止:……

宿殃上前从小贩手里拾起一只圆铁盒拧开,登时闻到一股香味。他借着灯光看了半晌,以手指沾了点其中脂膏匀开。

“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扣上盒盖。虽然心里隐隐约约有了那么点猜测,但宿殃还是觉得问清楚比较好。

那小贩先前被雀守雀止吓了一跳,这回被宿殃问话,便不敢说得太离谱,只遮遮掩掩道:“这、这是香脂花油……与男子缠缠、缠绵时,用些,可以,呃,更得乐趣……呵呵,更得乐趣……”

宿殃面无表情:“……哦。”

然后把手里的铁盒丢回小贩的框里,转身僵硬着双腿走了。

沿着十一街回到河边,他又突然反应过来,扭头斜睨着雀守和雀止,勾唇笑道:“我突然发现,你们少阁主脑子里有点料啊?亏我还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原来懂的不少……还来过这条街?”

这回雀守反应迅速:“少阁主只是照例巡视商铺,从未进过店里,少侠请安心。”

宿殃撇嘴:“我没什么可不安心的,我和他是宿敌,不安心什么?呵呵。”

雀守和雀止交换了一个眼神:少阁主好像摊上大事了……

宿殃满脸不爽地沿着河继续往下游走。

心道:个闷骚男!腹黑怪!原来一直对他有那种心思?明知道那盒东西是做什么的,还告诉他是防止蚊虫叮咬的药膏?

嗯,不对,好像当初是他先猜测那是驱蚊剂的……

……但不可否认,顾非敌就是个心思不纯的假正经!

不对,等等。

莲九那家伙当初在想什么?!

他当初要的是内外伤药没错啊,怎么会被夹带那种私货?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宿殃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忽然被一连串的惊叫打断了。

“二哥!你不能这样,要振作起来啊!”

“别喝了!你都醉成这样了,要是……哎!小心!”

“我说二哥啊,你要想追妹子,这个状态可是不行的!”

紧接着,一阵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一道绿色身影跌跌撞撞冲着宿殃行来,被雀守拦在了一丈之外。

宿殃看向来人,惊讶道:“……范奚?”

范奚醉得浑浑噩噩,抬头扫了宿殃一眼,没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圆脸少年却诧异道:“哎?你认识我哥?”

宿殃立刻认出那晚帮他揍了大胡子登徒子的少侠,不禁笑了:“原来你是范奚的弟弟?”

范奇纳闷:“嗯?你认识我?”

“算是认识吧。”宿殃道,“你哥这是怎么了?”

范奇夸张地叹了口气:“为情所困呗!我也还没问出具体的呢,只听说蒲灵韵回到腾云阁就被顾盟主勒令闭门思过,顾盟主又不肯见我哥……周围人都说腾云阁不可能把小弟子嫁给青帘派,他就……就这样了……”

见范奚醉得迷糊,站都站不稳,宿殃道:“你们住哪儿?我送他回去。”

范奇道:“我今天刚到,还未来得及找住处。我哥……醉成这样,我也没问出他住哪儿。对了,你知不知道阑阳哪里有客栈?”

宿殃寻思片刻,道:“你们先跟我来吧,我住的内外套间倒也宽敞。正巧我与他熟识,明日等他醒了,也好说说话。”

范奇闻言十分惊喜,笑道:“哎!那好!谢谢您嘞!”

宿殃:……

顾非敌说得没错,这人的确好骗,竟然对大街上偶遇的一个陌生人也毫无防范。

拖着一个醉鬼,宿殃也不方便继续逛街,便径直回了第七街。

回到住处时天已全黑,梅十三早早点了灯烛,见宿殃带人回来,又立刻安排帮那人擦脸收拾,准备醒酒汤。

范奇在客栈上房四下打量一圈,扭头笑道:“兄台还真是富贵……咦?”

宿殃将摘下的帷帽放在桌上,笑问:“怎么?”

范奇凑上前仔仔细细看了宿殃几眼,皱着眉,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已经嫁人了?我见过她!你们长得好像哎!原来你们出身腾云阁么?难怪养得出那么冰雕雪琢的模样!”

宿殃失笑,正要回答,却被旁边范奚一阵闷哼声打断了。

范奇与范奚感情不错,立刻过去看他,扶着他起来吐了一回。范奇抱歉地冲宿殃笑笑,立刻端着盆子去清洗,回来后醒酒汤送到,他又一勺一勺喂范奚喝了。

“你若累了就去休息吧,我照看我哥就行。”范奇道,“你肯让我们同住,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宿殃本来也有些乏了,闻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内间。

……

顾非敌回到腾云阁,立刻去向顾若海请安。

见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顾若海虽面上不显,眼中的关切却丝毫不少。

“之前灵韵回来,说你执意要去一趟魔教。云展那孩子也有些猜测,怀疑你受了隐伤……”他上下打量顾非敌两眼,问,“如今可解决了?”

“其实……”顾非敌沉默片刻,垂眸道,“我并未受伤,而是……在荒原时,不慎中了厄罗鬼帐的血蛊。”

顾若海猛地一颤,下意识上前两步,攥住顾非敌手腕,惊道:“血蛊?!”

“父亲放心。”顾非敌安抚道,“如今早已过去一月有余,我无恙,父亲不必担心。”

顾若海明显松了口气。

“若不是宿殃……”顾非敌观察着顾若海的脸色,斟酌道,“若不是他带我去魔教,将毒蛊引出……我恐怕也无法活下来。”

顾若海许久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问:“你之所以跟他去魔教,只是为了解蛊毒?”

顾非敌立刻点头:“是的。”

随后又补充:“当初云展和灵韵想要助我脱困……我那时对解毒并未有信心,不愿让大家凭白担忧,就没向他们吐露实情。毕竟,血蛊此事,太容易引起恐慌和无端揣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见父亲只是颔首沉默,似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问,顾非敌咬了咬牙,又道:“宿殃助我引出毒蛊,如今,那毒蛊在他体内,被他以功法压制,还需彻底除去,才能确保安全。”

顾若海闻言眉头微皱,盯着顾非敌的双眼,依旧一言不发。

“父亲。”顾非敌没有回避,“他救了我的命,我想,我有责任陪伴他去西南雪山,寻神医除蛊。”

听到“西南雪山”四字,顾若海的神情忽地变了变,却又几乎立刻恢复一派从容。

他沉思片刻,道:“我会派凤凛护送他前去西南雪山。”

凤凛是顾若海的亲卫长,武艺高强,有他在,完全可以保证路途中不会再出任何变故。

顾非敌双眼一亮,正要道谢,却听顾若海又添了一句话:

“……至于你,就不必跟去了。”

第69章:都是过来人

顾非敌蓦然一惊:“为何?”

顾若海道:“近日武林风波不断,彤云观和无疆门都发现了厄罗鬼帐的奸细。你还年轻,不要搅进这场纷争,在阁中静心习武便好。”

“可是父亲,”顾非敌急道,“宿殃是为了救我才将蛊虫引入他的体内,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弃他不顾……”

顾若海看着自家儿子焦急的神色,停顿片刻,问:“于情于理?”

顾非敌垂眸道:“……同窗之情,报恩之理。”

“你与宿殃,当真只是同窗之情?”顾若海沉声问。

语气的重音落在后半句,带着明显的质问,顾非敌不禁有点慌了。

他攥了攥拳,在衣襟上擦掉手心细密的汗珠,咽了咽嗓子,回答:“同窗,以及……并肩作战的挚友之情。之前在小玉楼,玉鉴潭那次……还有,荒原他为我挡刀的事,父亲也应该已经听说了。”

顾非敌说着,终于有勇气抬眼与顾若海对视:“如此,我与他,也应当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顾若海紧紧盯着顾非敌的双眼。片刻,他道:“你很重视宿殃。”

顾非敌:“过命的兄弟,我自当重视。”

顾若海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拍拍顾非敌的肩膀,道:“你长大了……”

接着,不等顾非敌说什么,他又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在你年幼时,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关心你们母子。”

看着父亲似有怅然,顾非敌劝慰道:“父亲哪里的话。您虽严厉,却手把手教我习武,每日叮嘱我读书练字,怎能说不曾关心?”

顾若海笑笑,说:“无论如何,你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懂事知礼,也勤奋刻苦,一直以来严于自律,阁中上下无不称赞,说我腾云阁有知责知任的少阁主,后继有望……”

顾非敌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恍恍惚惚看着鬓边已生白发的父亲,落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宿殃虽出身魔教,但你与他毕竟同入小玉楼,有些交情,其实也没什么错处。”顾若海接着说,“当年为父也与……魔教教主交好,年轻时还曾一起游历江湖。”

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直视顾非敌,道:“可是,你要明白,有时候,很多事并不会向你期待的方向发展。为父当年受到的伤害,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也同样经历一遍。”

顾非敌一愣:“……伤害?”

顾若海哂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要知道,魔教中人肆无忌惮,不理会世俗人情,完全依他们的心意行事。如今他待你好,肯为你挡刀拼命,却并不意味着,往后他不会为了别人离你而去。”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你对他有情,却也要记得,护好你自己。”

一句话,将顾非敌说得惊怔在当场。

他满脸惊惶失措,攥了衣角,喉头颤动许久,才哑着嗓子低低唤出一声:“……父亲?”

“你心悦他?”顾若海苦笑一声,虽是问话,其中语气却已笃定。

顾非敌张口结舌半晌,又将唇咬在齿间,躲闪着不敢去看顾若海的眼睛。

他试图狡辩:“我与他皆为男子……如何、如何会心悦他?”

顾若海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你的飞鸟居静静心。送宿殃去西南雪山的事,我会安排凤凛去做。”他平静道,“前段时间灵韵回来,大闹一场,我罚她在撷云居闭门思过。你可以去陪她说说话。”

顾非敌眉头微蹙:“父亲为何罚小师妹?”

顾若海却反问:“你当真不知道吗?”

“是……是因为范奚?”顾非敌道,“就因为他出身青帘派,父亲便觉得配不上我腾云阁,不同意小师妹与他往来?”

顾若海又问:“为父何时有过这等门第之见?”

顾非敌攥了攥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顾若海叹息:“我罚她,是因为她思虑不周,竟被男子煽动,与人私奔。女子在外面临的危险,还有因私奔将要面对的指摘,都比男子更甚。青帘派也好,魔教也好,我担忧的从不是出身,你可明白?”

见顾非敌依旧皱着眉,他无奈道:“罢了,等到将来你为人父,自然会懂得。”

顾非敌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默默闭嘴,什么都没说。

“回去歇着吧。”顾若海道,“我让他们备了红豆糕和桂花醪糟,少吃些,晚餐有江鱼。”

“父亲……”顾非敌低声唤道,“……还有一事。”

“你说。”

“我在魔教时,见到了魔教教主。”顾非敌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信笺,双手递上前,道,“他让我将这封信交给父亲。”

顾若海的视线落在信笺的字迹,又缓缓移向落款处的那丛翠竹。

许久,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顾非敌疑惑地抬眼去看,却无法在自家父亲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直到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晚鸦鸣叫,顾若海这才回过神,伸手从顾非敌手里接过信笺。

“你先回去吧。”他道。

顾非敌颔首施礼,缓缓退出顾若海的房间。

临出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依旧矗立在厅中,一动不动。

……

宿殃当晚睡得并不好,心里总是压着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周围稍有响动他便会被惊醒。

天色渐亮,他一脸疲惫地翻身起床,决定暂时不睡了,等中午再补一觉。

梅十三端来早餐的时候,范奚终于醒转。

他抱着衾被一脸懵懂地看向宿殃,半晌才反应过来,蹭地从榻上跳了起来。

“你竟真的来中原了!”范奚惊讶道。

又看到宿殃身上穿着的腾云阁服饰,他瞪大了眼睛:“顾非敌带你回腾云阁了?”

宿殃道:“没有,他回家送信,让我在这里等他,之后我们要一起去一趟西南。倒是你,和蒲灵韵的事,看起来不太好办?”

范奚苦笑道:“何止是不好办,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灵儿当初也是回腾云阁传口信,却直接被顾盟主罚了闭门思过,还不知有没有受到责骂。我请见盟主,却一直吃闭门羹……”

“顾盟主不同意你们的事情?”宿殃有些担忧。

“应是不同意的。”范奚颓然道,“青帘派毕竟只是小门小派,说好听些是亦正亦邪,说难听点……呵,江湖都叫我们墙头草,你也应当听说过。”

范奇听到这话不满了:“二哥,你怎么能这样灭自己志气!如今大哥开始帮着父亲管事,会越来越好的!”

范奚嗤笑一声:“大哥?这江湖上哪有左右逢源的好事,偏他就以为我青帘派能当块金元宝,人人都喜欢呢……”

宿殃已经没有心思去听青帘派的家务事了,他现在更加担心顾非敌。

如果顾盟主连青帘派都无法接受,那他这位魔教圣子……还是个男人,又怎么可能得到认同,与顾非敌长长久久?

他知道,这种情形即便是在现代,家庭这一关也是很难过的。更何况,这里的背景是以传宗接代为要务的古代。魔教教主对他的放任让他之前都太过松懈,没有注意到,他与顾非敌其实已经走到了一座不得不翻越的高山脚下。

——而他竟然决定不进腾云阁,将压力完全甩到了顾非敌身上。

“嘿!回神了!”范奚忽然叫道。

宿殃从思绪中醒来,试图安慰自己:没事,顾非敌这次回家,只是去送一封信,并不是立刻就要向顾盟主坦白什么的,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吧?

“不说了。”他扯了扯嘴角,“先吃早点。晚些时候,你有什么安排?”

几人在餐桌边坐下,范奚撇了撇嘴:“我得回我住的地方收拾一下,再去腾云阁递拜帖,下午还要去做工。”

宿殃诧异:“做工?”

范奚道:“不然呢?我在阑阳停留了二十几天,当时带的盘缠早就花光了。不做工,等着流落街头当乞丐吗?”

提到盘缠,宿殃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从没为花钱的事情操过心。于是他立刻扭头去看梅十三。

梅十三道:“圣子放心,我们钱财充足,且在中原票号有存银,随时可以凭您的印信取用。”

范奚轻嗤一声,笑道:“圣子,您真是贵人,怕是从来没为钱财担忧过。”

范奇一脸茫然:“呃……圣子?”

范奚:“嗯?怎么你们不认识吗?你不知道他是魔教圣子宿殃?”

范奇:!!!

范奚:“……你是不是傻的!你不认识他,他让你把我带来他房间,你就真的带来?!他要是把我剁吧剁吧扔河里呢?”

范奇不服:“我不认识他,可我认识他姐妹啊!”

范奚气死:“魔教圣子哪里来的姐妹?!”

范奇顿时混乱了,扭头问宿殃:“可我那天真的看到一个女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话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巴却越长越大,仿佛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范奚一愣,狐疑地看向宿殃,颇不确定地问:“你该不会……男扮……”

宿殃丝毫不以为意:“嗯,男扮女装。”

范奚眉梢一挑,饶有兴致。

范奇却不淡定了:“什、什么?什么?那女子……那女子是你?!”

无视范奇正在崩溃的世界观,宿殃冲范奚道:“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先借你点钱。”

至于用不用还,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范奚却拒绝:“不必,我若能靠自己在这阑阳城扎下根,每日去腾云阁送拜帖也更理直气壮些。灵儿是在腾云阁长大的,自幼衣食无忧,若是与我一起要她受苦,我也不忍。”

宿殃抬手拍了拍范奚的肩膀:“你现在话说的漂亮,昨天怎么喝醉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情路不顺,就成了酒鬼。”

范奚咧嘴一笑:“昨日心情不好,手头刚好又有余钱,就多喝了几杯。谁知正巧被你撞见了。”

说着,他摩挲着下巴盯着宿殃看了半天,道:“倒是你,放顾非敌回腾云阁,怎么半点不见担忧?你俩的事若是被顾盟主知道,恐怕更加艰难……”

宿殃一愣,惊讶道:“你怎么……”

范奚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我好歹也是过来人,当初荒原上你俩共乘白马,那么亲密,我起初是没有注意,后来稍微用心观察,自然就看出来了。”

停顿片刻,他低声道:“你与他皆为男子,又是正邪对立,若他与你不是一条心……圣子,世人绝对不会站在你这边。”

宿殃笑道:“他和我当然是一条心的。”

第70章:父子与兄弟

吃完早餐,宿殃决定陪同范奚一起去腾云阁递拜帖。

范奚回到他在第五街的客栈梳洗收拾,换了衣衫,带着拜帖往腾云阁去。

腾云阁门外的侍卫显然已经认识范奚,一言不发接了拜帖,转身进门,递给负责传话的门房老先生。

那门房从半开的门缝中向外看了一眼,忽地“咦”了一声。他盯着宿殃与范奚两人看了一阵,这才默默转身离开。

侍卫立刻将门关上,守在门边,目不斜视。

此时,顾若海刚刚处理完腾云阁事务,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地坐在书桌后发呆。

阁主亲卫拿着范奚的拜帖递上前,道:“阁主,范少侠今天也来了,还是不见么?”

顾若海回神:“不见。”

那亲卫顿了顿,又开口:“门房说,今日有一位少侠陪同范少侠前来,那位身后跟着雀守和雀止。门房猜测,来人或许是魔教宿殃。”

“他怎么也来了?”顾若海问着,眉宇间却看不出情绪,“他可也递了拜帖?”

“并未。”亲卫回答,“只有范少侠的拜帖。”

“知道了。”顾若海颔首,“你下去吧。”

又独自坐了一会儿,顾若海起身往东边的飞鸟居走去。

行至飞鸟居门外,正巧遇到急匆匆要出院门的院内管事。那管事一见到顾若海,立刻上前行礼:“阁主!”

他语气有些焦急:“少阁主天不亮就起身开始练剑,如今已经不间断练了一个多时辰未停下休息,属下劝过也不听,正要去找您……”

顾若海眉头微蹙,抬脚跨进院内。

顾非敌手持长剑,目光凛冽,毫不吝啬内力,将真鸢剑法舞得杀气肆溢。

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和内力消耗,他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白,浑身衣衫也被汗水浸透,鬓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行动间甚至能甩出水珠。

见到顾若海前来,顾非敌也丝毫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手腕翻转,以回雁剑诀接了真鸢剑法最后一式,继续舞剑。

顾若海深深吸了口气,抬手从旁边落光了叶片的树上掰了一支树杈,飞身落入场中。

避开两招剑法,他运起内力,树枝尖端重重抽打在顾非敌手背,登时抽出一道红痕,眨眼间就肿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击,将顾非敌手中长剑挑飞。

顾非敌终于停下动作,喘息着站在场中,一言不发看向顾若海。

“平日习武切不可过度,我没有教过你么?”顾若海沉声道,“就算心绪难平,也不能如此毁伤身体。”

顾非敌垂下眼睫,哑声道:“是”

见他脸色不好,顾若海道:“雀恒说你昨日没吃点心,晚饭也只用了一小半,怎么回事?”

顾非敌沉默一阵,说:“……吃不下。”

顾若海看着顾非敌,不开口,但宛如实质的目光和仿佛山岳般的气场,却重重压在顾非敌身上,令他指尖不由得颤抖起来。

顾非敌将手指攥进掌心,站在原地,不避不退。

良久,顾若海叹息了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顾非敌咽了咽嗓子,低声问:“父亲……知道我与他的事了?”

“我知道。”顾若海道。

心中悬着的石头重重砸下,顾非敌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顾若海问:“你对他有情,他对你,也是相同的情意。对吗?”

顾非敌咬了下嘴唇,道:“……是我愿与他在一起。他与江湖传闻的并不一样,是我……其实是我一直在逼迫他。”

“哦?是你逼迫他为你解毒?”顾若海笑道,“也是你逼迫他在荒原帮你挡刀?”

顾非敌倏然看向顾若海,试图辩解:“他那时对我只是同窗之谊,兄弟之情……是我在魔教时情不自禁,向他表白心迹……”

顾若海问:“你如此急于说明,是怕我为难他?”

顾非敌咬了咬牙,道:“无论如何,他救了我的命……三次。”

“这个道理,为父自然明白。”顾若海道,“可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吗?你对他,到底是倾心爱慕,还是感激之情,报恩之心?”

“我心悦他,父亲。”顾非敌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心意。”

说着,他后退半步,缓缓跪了下来,叩首道:“孩儿不孝,不愿娶任何女子,只想与他执手偕老。”

顾若海没有立刻让顾非敌起身。

他看着自家儿子跪伏在地的倔强身影,目光却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其它的什么、更加久远的东西。

沉默冗长而令人窒息,许久许久,顾若海问:“你可确定他与你有同样的觉悟?”

顾非敌抬起头,毫不退避地看向顾若海:“我信他!”

顾若海默然片刻,道:“如此,你便在飞鸟居思过吧。”

没说期限,也没提结束惩罚的条件,顾若海转身离开。

顾非敌跪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半晌,他低头抹了一把脸,将飞鸟居管事雀恒叫来。

“父亲虽令我思过,却没下门禁?”顾非敌问。

“是。”雀恒道,“少阁主可是想邀好友来?”

顾非敌点头道:“你帮我送一封请帖给千枫山庄,邀徐云展来。”

雀恒颔首应下。

千枫山庄位于阑阳城外,倚靠阑山而建,距离腾云阁并不算远。因此,刚刚过午,徐云展就抵达了腾云阁。

“荒原一别,许久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担心你在魔教被欺负。没想到,你竟已经回来了,还给我下请帖。”

徐云展在顾非敌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拎起茶壶倒茶,一边笑问:“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郑重,难不成江湖传闻宿殃来了中原,是真的?”

顾非敌以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点头道:“是真的。我与他一路同行,从魔教来到阑阳城。”

徐云展:……

徐云展放下已经举到唇边的茶杯,惊讶道:“你带他来中原做什么?”

顾非敌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却先说起别的。

“当日在荒原,周围人杂,有很多事我不便多说。”他道,“好在你信我,没有强行带我脱离魔教队伍。蔚起兄,我要……谢谢你。”

徐云展被这突然而来的感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无所谓地笑笑:“魔鬼城外那场混战,我看你胸有成竹,猜测你是有什么计划,需要深入魔教。后来范奚也曾透露细节,说你可能身受隐伤……如今可以告诉我了?”

顾非敌点点头,压低声音,将他中蛊、解毒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讲,又提了一句魔教教主给予信物,让他们去寻玉琼神医的事。

末了,他道:“所以,我必须带他去西南雪山,彻底除掉毒蛊,才能排除隐患。”

“原来是这样……”徐云展眉头微蹙,沉吟道,“他以性命救你,对你有恩,你是该陪他去一趟雪山。”

顾非敌闻言苦笑:“可是,我父亲并不愿让我陪宿殃去雪山。”

徐云展诧异:“为何?以顾盟主的为人,只要你讲明道理,他不应阻拦才是。”

顾非敌攥着手中茶杯,一言不发,似是陷入沉思。

忽然,一道轻微的瓷器碎裂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赶紧将手中被攥出一道裂痕的茶杯放进茶盘。

徐云展皱眉:“怎么回事?”

顾非敌看向徐云展,犹豫了一阵,道:“蔚起兄,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徐云展道:“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吞吞吐吐了?我们自幼的交情,本就应当无话不说。”

“这件事,我之前一直瞒着你。”顾非敌低声说,“我有私心,也为之羞愧……”

听他说得郑重,徐云展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等着顾非敌接下来的话。

顾非敌道:“我与宿殃……共同经历荒原生死,在魔教时互表心意,情投意合……”

徐云展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微重的“嗒”。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非敌:“你……你和宿殃……”

“是。”顾非敌垂眸道,“我心悦他。”

徐云展问:“他也对你有同样的心思?”

顾非敌点头:“他……答应伴我身边,同行一路。”

徐云展骤然沉默。

顾非敌停顿片刻,道:“抱歉,我知道你对他也……”

“非敌,”徐云展严肃道,“当初你从藏珠阁出关,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良久,顾非敌道:“……记得。”

又沉默了一阵,他缓缓开口:“其实……当初那些话,我不只是说给你听的,也同样是……说给我自己的。”

听到这话,徐云展惊讶:“你那时就已经对他……?”

顾非敌苦笑,点了点头。

“我从藏珠阁闭关起,就一直在想念他。可……我知道这不应该,也无数次劝说自己放下。当日你向我倾诉,我却开不了口,只得劝你,也劝我自己……不可生妄念。然而,再见面时……我就知道,我恐怕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放开他。”

说完,顾非敌看向徐云展,再一次无比郑重道:“抱歉,蔚起兄。”

徐云展忽然笑了,“你对我没什么可抱歉的。”

他轻声道:“是我自己没有珍惜,我没有你的勇气,也没有你对感情的执着。而且,其实我……与英娘相处久了,反倒发现,我当初对宿殃的心意……很难说到底是恋慕,还是憧憬。”

“蔚起兄……”顾非敌唤了一声。

“其实,知道你与他心意相通,我反倒如释重负。”徐云展笑道,“与英娘成婚之后,我偶尔想起宿殃,也会自责,觉得我心中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并非全心全意放在我的妻子身上。如今知道宿殃有你相伴,我终于可以放下,只当他是我曾经的同窗,我兄弟的爱人。”

“蔚起兄,多谢。”顾非敌真诚道。

徐云展笑着摇摇头,道:“倒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面对诸多艰难?顾盟主若是知道此事……”

顾非敌垂眸:“父亲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他令我闭门思过。”

徐云展惊问:“你已经告诉顾盟主了?”

不等顾非敌回答,他又诧异地问:“他竟然只罚你闭门思过?!”

顾非敌苦笑:“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出来的,我自问……并没有露出破绽。而他对此事的态度之温和,也出乎我的预料……我原以为,他即使不会勃然大怒罚我鞭笞杖责,也会叫我去跪母亲的灵位。”

徐云展闻言叹了口气,说:“他不罚你,或许会去找宿殃的麻烦。”

顾非敌点头道:“这正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说着,顾非敌起身,整理衣袍,向徐云展抱拳施了一礼。

“恳请蔚起兄,代我看顾宿殃。”他盯着徐云展的双眼,郑重道。

徐云展也赶紧起身,无奈道:“你何必如此,你我是自幼的交情,我与宿殃又是同窗好友,你信里带一句话,我也会替你照顾他。”

“我不曾想到事情会这么快被父亲知晓,接下来,我想再努努力,恳求父亲放我出去,陪同宿殃去雪山。”顾非敌道,“父亲如今不责骂我,将来若是被我扰烦了,说不得就要赶宿殃离开。我不愿他受委屈,只能麻烦蔚起兄……带他去千枫山庄暂住。”

徐云展问:“你就如此放心我?”

顾非敌道:“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两人对视片刻,徐云展轻笑一声:“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护好他。”

第71章:求前辈成全

从腾云阁回到客栈,宿殃便没再出门。

他盘膝入定,运了六冥葬花与九寒吐蕊两个大周天,又并指为剑练了两趟剑法。无所事事直到吃过午饭,他却又睡不着午觉,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憋出毛病来了。

分明在进入娱乐圈之前他也是宅男一枚,天天窝在家里跳舞做直播。那时候他吃饭叫外卖,水果叫生鲜,有时候犯懒,甚至连垃圾袋都会拜托送外卖的小哥帮他带下楼,一个星期不出家门的经历也曾有过的。

怎么到了这里,不过在屋子里待了半天,他就闷得快受不了了?

宿殃觉得这一定是没有手机和网络的锅。

——想见的人见不到,连发个信息都发不了,当然难受。

宿殃找来一摞宣纸,裁成方形,开始叠纸鹤打发时间。

一边折纸,他一边想,要是这纸鹤真的能飞就好了,还可以帮他传信给顾非敌。

也不知道顾非敌那边怎么样了?

只是送个信的话,似乎并不需要耽误这么久。

或许……他还要陪顾盟主聊聊天?毕竟父子这么久没见,肯定也是会想念的吧?

也许还要讨论一下有关厄罗鬼帐阴谋的事。

所以,耽误两三天,也是有可能的……

宿殃折了几只纸鹤,最终还是百无聊赖躺在榻上,看向客栈雕绘精致的天花板,思绪绕着顾非敌打转。

门外忽然想起两人相叠的一声:“阁主!”

紧接着,客栈房门被缓缓推开。

宿殃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惊讶地看向踏进房门的中年男人。

男人并没有显出老态,气质依旧神锋俊朗,只是鬓角有些微几丝白发,眼尾带了淡淡的皱纹。

他的五官眉眼与顾非敌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哪怕没有方才门外雀守和雀止的呼声,宿殃也能一眼认出眼前这人是谁。

梅十三跟在顾若海身后进屋,满目担忧看向宿殃。宿殃冲他使了个眼色,梅十三只得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宿殃颔首抱拳,向顾若海行礼:“顾盟主。”

顾若海的目光落在宿殃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气氛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尴尬,宿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陪着顾若海一起一声不吭。

“你的眉眼,与你娘一模一样。”

顾若海开口,第一句竟是这话,宿殃……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幸,顾盟主也没等他接茬,自顾自笑了一声,又道:“可你的面庞,却和竹……却和你爹,十足相像。”

宿殃诧异。

不是有传闻说魔教圣子是被教主从村子里捡回去养的吗?怎么可能……和魔教教主相像?

哦,或许,顾盟主知道魔教圣子的亲爹是谁?

“江湖传闻,果真无稽。”顾若海嘴角挂着笑意,但双眸之中却尽含苦涩,“你若不是他的儿子……呵,你怎可能不是他的儿子?”

气氛太诡异,宿殃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试图转移话题:“前辈来找我,有什么事?”

顾若海道:“未曾当面见过,这次你来阑阳城做客,我便来看看你。”

宿殃“哦”了一声。想到古代时,就算长辈想要见晚辈,也不应该亲自找来,他道:“其实,是我应该主动去腾云阁拜见的。”

顾若海什么都没说,只摇了摇头。

片刻,他问:“你此次去西南雪山,是为了彻底去除体内毒蛊?”

宿殃道:“是。”

顾若海道:“罗余此人,因为早年间的一些事,与……你爹有过不小的嫌隙,你此去找他,恐怕会受些刁难。”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颗玉坠,递给宿殃:“这是罗余当年赠予我的生辰贺礼,你带着它,或许可作信物。”

宿殃不禁一愣:“呃,您……”

他没敢伸手去接信物,只道:“我已经有信物了,教主说神医与我……母亲有旧,给了我一件母亲的遗物。”

顾若海怔了一瞬,很快笑道:“无妨,你带上这个,也好向罗余表示我的心意。”

说着,他直接将手中玉坠放在桌上。

“如今已是深秋,一旦入冬,雪山路途难行。”他又道,“明日一早我便让亲卫前来,护送你往西南去。”

“哎?”宿殃惊讶道,“那,那顾非敌呢?”

顾若海道:“他要留在腾云阁,准备定亲事宜,不便出远门。”

听到这话,宿殃登时愣住。

然而很奇怪的,他却并没有锥心刺骨的感觉,只是心下茫然,甚至有一种想要笑出声的荒谬感。

于是他真的笑了:“前辈,骗我的吧?”

顾若海讶异地微微挑了眉梢。

“他不会的。”宿殃语气笃定,“除非,顾盟主强迫他。”

说完,也不等顾若海回答,他又立刻接上:“而且就算您逼迫他,他也不会就这样服软。”

——无论剧情崩成了什么,顾非敌还是那个主角。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想要的东西,也绝不会为了什么所谓的“大局”,与长辈虚与委蛇,假装答应成婚。说不定现在就正暗戳戳地计划逃出腾云阁,然后和他私奔去雪山,双宿双飞呢!

顾若海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认真。

“你如此信他?”他问。

宿殃道:“对,我信他。”

顾若海又问:“你为何笃定他不会定亲?你们二人既然是同窗,是兄弟,他若要定亲,你难道不该祝福他吗?”

宿殃一愣。

对啊!

如果他和顾非敌只是同窗挚友,顾盟主干嘛要拿顾非敌即将定亲的事来诈他?

等等……诈他?

那他刚刚的表现和回答,岂不是……

——露馅了?!

宿殃只觉得自己大脑恐怕死机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动作。

好在顾若海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当年,我也如此毫无保留地信过一个人。”

宿殃:“……哦。”

顾若海却没接着往下说。

宿殃顿时就紧张了。他忍住想要将指甲放进嘴里咬的冲动,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着衣摆,将布料揪着一层一层折起来,又松开,再折起来。

心下一片混乱,竟说不出都是些什么念头。

缓了好一阵,他才支吾着开口:“呃前辈……知道我和他是……”

“我知道。”顾若海道,“但我并不认为你们应该维持这样的关系。”

仿佛那根绷紧的丝线骤然断裂,一块高高悬起的秤砣骤然落下,狠狠砸在宿殃心口。

尘埃落定,却又难以承受。

他嗫嚅道:“前辈……”

“世间虽有男子相恋的故事流传,但那些看似美好的故事结束之后,许多苦涩的真相,其实并不为世人所知。”顾若海道,“这是一条艰难崎岖的路,你们都还年少,目光便只能触及眼前,无法想象将来可能会面对什么。”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同你一起前往雪山。你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好好静静心。”

顾若海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逼迫,更没有嫌弃或厌恶,反倒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在谆谆教导。

他甚至没有说重话,一字一句都没有强烈的要拆散两人的意思。

但宿殃还是感到心中腾起阵阵冰寒。

“前辈,”他低声道,“我不怕苦,也不怕被世人评说。”

寒意开始在四肢经脉中汇聚,他忍不住有些战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至于将来……我们永远不知道将来和意外哪个会先发生,所以……我更想抓住今天,珍惜现在。江湖这么险恶,万一,哪一天,我……离开了,至少不会因为曾经的逃避去后悔。”

眼前开始有片片黑幕出现,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我想,顾非敌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顾若海看着宿殃,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

宿殃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桌角,却因为视野发暗,一下子扶空了。

他向着地面倒下,却落进了一双有力的臂弯里。

“前辈,”宿殃挣扎着,双唇颤抖着问,“如果您也曾爱过,一定能体会的吧?”

顾若海没有回答。

他一把攥住宿殃的手腕,将内力强横地探了进去。

宿殃猛地一颤。

“你的身体……”顾若海沉声道,“你体内有极寒之物,怎么还敢练至阴至寒的功法?你想死不成?”

宿殃的思维已经有点转不动了,却忽然福至心灵,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虚弱道:“我不练半凋红,怎么救他的命?”

顾若海眼中骤然迸出一串难以形容的情绪。

宿殃双眼微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求前辈……成全。”

话音落,他再也撑不住,直接陷入昏迷。

顾若海立刻去探宿殃的脉搏和内力,见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由松了口气。

他将宿殃抱到床上,攥着手腕渡进去些许炽热的内力,强行压制着宿殃体内的寒意运行了一个小周天,这才叫雀守雀止进屋,吩咐他们好生看护。

离开客栈,回到腾云阁,顾若海在桌案前静坐片刻,唤来亲卫凤凛,问起飞鸟居的情况。

凤凛道:“今日下午,少阁主邀请千枫山庄徐少侠前来喝茶聊天。徐少侠刚刚离开不久,少阁主……少阁主去了飞鸟居东厢小屋,在夫人的画像前跪着。”

听到这个说法,顾若海眉头微蹙,半晌,他叹息道:“……也算有心。”

沉默了许久,他又说:“罢了,由他去吧。若是过了亥时他还跪在那,便传我令让他回屋休息,明天卯时初,演武场见我。”

凤凛颔首应是。

顾若海叹了口气,补充一句:“明日范奚再来递拜帖,你领他进来。”

凤凛一愣,随即领命:“是。”

他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顾若海面带怅然,又似有些无奈。

“准备行囊,重阳……我要去一趟青芜郡。”

第72章:盟主的安排

徐云展照顾非敌给的地址来到阑阳城第七街客栈外,正巧远远看到顾若海离去的背影,不禁皱了眉。

他立刻加快脚步赶到宿殃住的房间,却发现这里正一团忙乱。

雀守熟悉徐云展,立刻打招呼:“徐少侠!”

徐云展皱眉看向陷入昏迷的宿殃,问:“怎么回事?”

雀守也还懵着:“不清楚,阁主与宿少侠谈过话后,他便昏倒了……”

梅十三抱臂站在床边,淡漠地看向徐云展,一言不发。

这时雀止抱着三个暖手的小铜炉进屋,道:“十三兄,你看这个行么?”

梅十三接过暖炉,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香灰里已经置了热炭,点点头,用布巾包了,在宿殃怀里、背后和脚下各塞了一只,用被子将人裹严实。

宿殃在昏迷中仍旧瑟瑟发抖,眉睫和鬓角的发丝有薄薄的冰雾凝结。

“他为何会这样?”徐云展上前探了探宿殃的额头,摸到满手冰寒,不禁有些急,“梅十三!”

梅十三道:“圣子为了帮助顾少侠,练了一种比较霸道的功法,偶尔会发生压制不住体内寒潭冰魄的情况。通常昏迷一段时间就会醒来,徐少侠不必担忧。”

徐云展松了半口气,又问:“只能靠保暖缓解?”

梅十三道:“若是有练过正阳派、炽阳派功法的人在此,倒是可以以内力助他暖身。”

然而,梅十三的功法偏清寒,雀守雀止练的也是清正派心法,都不合适。

徐云展走的是力道派武学的路子,内功心法也选了比较百搭的清正派,眼下同样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蜷缩在被子里不住战栗的宿殃。

然而奇异地,宿殃这一次昏迷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寒意也没有以往几次凛冽入骨。

他做了不少七零八碎的梦,但恍惚间醒来时,却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一睁眼,看见徐云展坐在床边,宿殃猛然一惊,撑身坐起来。

怀里的暖炉砰地掉在地上,梅十三捡了,又拿走另两只暖炉,带着雀守雀止退到房门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宿殃问。

徐云展笑道:“非敌拜托我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宿殃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来?顾盟主教训他了?”

“教训不至于,只是罚他闭门思过。”徐云展道,“倒是方才我来客栈时,见顾盟主刚刚离开,他可有为难你?”

宿殃开口正要回答,忽然发现不对。

于是话到嘴边,一转弯,问:“你怎么会认为顾盟主要为难我?你知道什么了?”

见宿殃一脸戒备,徐云展叹息道:“非敌都告诉我了,你们的事。”

宿殃:……

他无语扶额,心道:要不要这么快就弄得人尽皆知啊?

“顾盟主真的没有为难你?”徐云展问。

“没有。”宿殃闷声道,“他只是不同意我和顾非敌在一起,没说重话,也没赶我走……可能本来是想赶我走的,但我晕过去了,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说完,他还是有些担忧,问:“顾非敌呢?他只是被罚闭门思过,没被训吗?”

徐云展看着他满脸忧虑的样子,失笑:“你们还真是……都在担心对方。”

宿殃道:“站在顾盟主的角度考虑,这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徐云展安慰道:“放心吧,他没事。倒是你,体内有寒潭冰魄,又为帮他练了寒功,听说经常会发寒症?”

关于寒潭冰魄与三重寒功的事,宿殃不想多说。

其实他自己对这柄双刃剑的效果也还没弄太清楚,目前看来,除了会让他偶尔发冷昏迷外,似乎对身体的影响并不大,内力运行也没受到阻碍。至于谛聆曾经说的妨碍寿数,宿殃也不知道具体会妨碍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只含糊道:“嗯……其实不算经常。”

徐云展点了点头,道:“非敌拜托我来找你,是要我带你离开阑阳城,去千枫山庄暂住。”

宿殃不禁皱眉:“怎么了?他不是没事吗?为什么要我离开阑阳城?”

徐云展说:“他……打算尽其所能说服顾盟主,因此,担心顾盟主迁怒于你。”

宿殃担忧道:“他一个人面对么?我……我总得帮他一把……”

“你要相信他会解决问题的。你待在安全的地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就已经是帮他了。”徐云展伸手拍了一下宿殃的肩膀,道,“走吧。”

宿殃沉默片刻,点点头,起身收拾行囊。

……

直至亥时,夜色深沉。

顾非敌在他母亲的画像前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

房门被轻轻推开,凤凛跨进屋门,唤道:“少阁主。”

顾非敌回头,见是他父亲的亲卫,立刻招呼:“凛叔。”

“阁主让我告知少阁主,该回屋安歇了。”凤凛道,“明日卯时初,阁主在演武场等您。”

顾非敌双眼一亮,随即强压下心神,道:“好的。”

辗转反侧半宿,顾非敌惦念着事情,睡得并不踏实。他数着漏声,天还没亮就起身,带了长剑,往演武场去了。

等到卯时初,顾若海果然也携剑来到场中。

立刻有侍者将演武场边的火炬立柱引燃,将整片演武场照亮。

“你我父子也许久没有切磋了。”顾若海道,“与我练习一场,我便放你离开腾云阁。”

顾非敌猛地抬头看向父亲,惊问:“当真?!”

顾若海道:“自然当真。”

说着,他手中长剑缓缓出鞘,映着周围橙红的火光,却显出一抹凛冽。

顾非敌盯着剑锋看了一阵,咽了咽嗓子,抿嘴将手中长剑抽出,垂头向顾若海行切磋礼。

顾若海却没有还礼,反而掐住顾非敌那一低头的瞬间,骤然暴起。

长剑如虹,刺破深秋寒意凝结的空气,直取顾非敌面门。

顾非敌一惊,立刻调动内力,抬手架剑,堪堪拦住顾若海的剑招,却被其中强大的力道逼得连退数步。

“江湖残酷,并非你想象的样子。”顾若海道,“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你的敌人在你不经意间偷袭。所以……不必讲道义的时候,也不要太拘泥于礼节。”

说话间,他竟丝毫不停,一连串剑招向着顾非敌倾泻而出。

顾若海浸 氵壬武学三十余年,自然不是顾非敌随随便便就能抵挡的。顾非敌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机。

他见真鸢剑法无从取得优势,便换了自小玉楼学来的回雁剑诀,试图找到一丝反击的机会。

谁知,顾若海手腕一翻,也换了剑法,处处针对回雁剑诀。不过几次交锋,力量相撞,顾非敌就差点握不住剑。

“不可自满。”顾若海道,“你面前的人,也是从小玉楼出来的,你可记得?”

顾非敌勉强架住顾若海一招“惊鸿”,却无法抵御后面紧随而来的“扶摇”,只能拼尽全力闪避,却还是被剑锋在侧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为父当年自创‘真鸢剑法’,以期击败小玉楼前辈。”顾若海道,“你也是时候想想,你的剑,该怎么用才最适合你。”

顾非敌后退两步,重重呼出一口气。

顾若海道:“你若再退,我今日就去杀了宿殃。”

顾非敌目光猛地刺向顾若海,眼眶通红。

顾若海的剑已经到了。

如果不能退,他要么挡住,要么,就会被重伤。

而一旦他身受重伤,就更没有理由陪伴宿殃去西南雪山了。

在这一瞬间,顾非敌只觉得一切都仿佛在他眼中变慢,本应无限增大的压力和恐惧,却仿佛骤然间消失不见。

他的心沉静下来,头脑也冷静下来,整个人仿佛遁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

不能退。

那就进吧。

顾非敌脑海中出现了一道仿佛傲雪红梅的赤色身影,衣袂翻飞,细剑凶猛,只攻不守,一往无前。

他不知道醉斩红梅的内力如何运行,但是,他知道醉斩红梅剑法带给他最直观的感受。

顾非敌拼着将被顾若海的剑锋刺中,向前踏出一步,长剑如龙,攻敌必救。

顾若海于是不得不撤剑回防。

顾非敌乘胜追击,抛弃了一切剑招,放弃了所有套路,一招一式都用最狠、最拼命,也最直接的法子,直取对手命门。

顾若海挡住顾非敌一连串的剑招,终于勾起唇角笑了。

“你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了?”他问。

“我会护住他的。”顾非敌道,“哪怕用我的命。”

顾若海收剑入鞘,笑道:“这剑法,不是你突然悟出的吧?”

顾非敌没有隐瞒:“当初,宿殃在小玉楼自创剑法‘醉斩红梅’,我方才取了他的剑意。”

顾若海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似是想到什么,面露了然道:“原来,他竟是这种不要命的性子,难怪……”

顾非敌不解:“父亲?”

“这套剑法你可以细细推敲,与他的醉斩红梅或可相合。”顾若海道,“到时你二人联手,当无人可挡,只能退避。”

听到这话,顾非敌双眼立刻亮了:“父亲允我去见他了?”

顾若海盯着自家儿子,严肃道:“待你出了腾云阁,为父会向武林宣布,腾云阁少阁主叛出腾云阁,已为魔教所用。”

顾非敌还未绽放的笑容登时僵住。

半晌,他颤声问:“……父亲何意?”

看见他这个神情,顾若海笑道:“怎么?你觉得我是逼你在腾云阁与宿殃之间做选择?”

顾非敌抿着嘴,不答话。

顾若海轻叹一声:“还是太嫩了。”

接着,他道:“厄罗鬼帐既然给你下了血蛊,又不见你去冰原效命,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停手。

“你之前让范奇送来两名无疆门侠士,我已调查过。若无疆门真的与厄罗鬼帐勾结,以他们的能力,想得到你仍生还的消息易如反掌。他们如今还未爆出此事,定是在等一个时机。与其让他们选择有利于他们的时机宣布你与魔教圣子的关系,倒不如我们先下手,打乱他们的步调。”

说着,他看向顾非敌:“若你待在阁中倒还无妨,但你既然想陪着宿殃……腾云阁不能与魔教有更多牵扯,你若与他同行,只能代表你自己。”

“可是,父亲,”顾非敌蹙眉道,“如此一来,想要请求您向魔教开战的帮派一定会更多……”

“的确是这样。不过,我大概猜得到……他的想法。”

顾若海背着手,看向东方天际的一抹灰白,缓缓开口:“他邀我赴约,恐怕也与近期的江湖波澜有关。你不必关心此事,带宿殃去雪山便好。”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我会派遣凤卫假意捉拿你归阁,实际,他们会暗中护卫你们抵达玉琼峰。”

顾非敌看着父亲在火光与晨曦中渊渟岳峙的身影,完全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顾若海转身将手中长剑递给顾非敌。

他道:“以后,这把‘夙心’,你佩着吧。”

顾非敌下意识接过长剑。

只听顾若海又道:“有什么想做的事,且随心意去做,只求无愧便好。去吧。”

顾非敌迎着朝阳,郑重地抱拳,向顾若海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第73章:重阳再相见

前一日下午,宿殃跟随徐云展抵达千枫山庄后,便被安排在一套独立的客院中休息。

然而对顾非敌的担忧再次令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到院中练了一趟剑,直至听到院外丑时更响,才回屋躺下。

半梦半醒到天色大亮,宿殃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顾非敌带着一身寒露的清凛气息走到床前,低头看向中衣半敞、发丝凌乱、睡眼朦胧的宿殃。

宿殃见到来人是他,登时清醒了,双眼闪烁的情绪霎那将他整张脸点亮。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躺在枕上歪头看着顾非敌,笑音微哑:“你这是越狱了?”

顾非敌将手中行囊往旁边桌上一丢,也没回答,直接按着宿殃的肩膀,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宿殃只在心里略微挣扎了一下,就放任顾非敌的舌尖探进他的口中。

顾非敌似是刚刚沐浴过不久,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将那股花香氤氲得更加沁人心脾。宿殃喜欢这个味道,渐渐沉浸在亲吻里,下意识抬手环住顾非敌的脖子,手指轻轻穿进他的发丝。

顾非敌的呼吸开始凌乱。

他亲吻着宿殃,隔着丝质中衣摩挲着怀中人柔韧而有弹性的脊背。

宿殃的皮肤有些凉,而顾非敌的掌心十分炽热,在寒意明显的深秋早晨,这一抹炽热落在身上的感觉无比美好。宿殃忍不住从鼻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顾非敌微微抬头,断开亲吻,看向宿殃近在咫尺的迷离双眼。

接着,他在宿殃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轻吻陆续落在宿殃脸颊、耳垂、颈侧……热度越来越高的鼻息轻轻扑在宿殃的肌肤,令他不由战栗起来。

下一刻,顾非敌的手掌寻到宿殃中衣领口,探进本就半敞的衣衫。

宿殃一把按住顾非敌的手腕,将人推开。

“不知道刚睡醒的男人不经撩拨么?”他喘息道,“别乱点火,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顾非敌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俯身在宿殃唇上重重吮了一口,这才听话地起身坐在床沿。

见宿殃抬手整理衣襟,他在对方下巴尖上捏了一下,哑声笑道:“若是早知道我能这么快出来,不该让你来千枫山庄的。”

宿殃眉梢一挑:“怎么?”

“若还在客栈,无论如何……”说着,顾非敌露出一抹与魔教圣子如出一辙的坏笑,“……没这么轻易放过你。”

宿殃这就不服了:“哈,不放过我?你确定不是把你自己交代了?”

顾非敌上下打量了宿殃一眼,饶有兴趣:“不如试试?”

宿殃冲他龇了下牙:“改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顾非敌笑而不语。

宿殃起身穿衣,一边扭头斜睨着股非敌,笑问:“你从腾云阁跑出来,不会就是来找我偷情吧?”

顾非敌道:“若我说是呢?”

宿殃“啧”了一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顾非敌不以为耻,反倒嘴角一扬,满脸得意。

宿殃道:“说正经的,顾盟主放你出来的?他同意咱俩在一起了?”

顾非敌皱眉:“你怎么知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宿殃点头:“嗯,他昨天下午到客栈找过我,不过没怎么说重话。我还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同意,咱们有得熬呢……”

“昨天下午……”顾非敌皱眉沉吟片刻,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宿殃立刻摇头:“没说什么啊,只是请求他成全我们……”

“宿殃,”顾非敌无奈道,“你根本不会说谎。而且,他也是在见过你之后,突然转了态度的。你以为我会信你没说什么?”

宿殃低着头系衣带,半晌不说话。

顾非敌上前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附在他耳边,带了鼻音低声道:“说好了,我们今后要坦诚的。告诉我,好不好?嗯?”

最终,宿殃拗不过顾非敌,只得承认:“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不许咱俩在一起,我一急,就……发了寒症。他可能觉得我……”

“又发寒了?”顾非敌攥住宿殃手腕,以内力稍作试探,问,“可还好?”

宿殃忍不住笑:“问这种话傻不傻?你觉得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顾非敌闻言也笑了,抬手在宿殃脸上轻拍了一下。

“没事就好,我们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动身前往玉琼峰。”他道,“我父亲会在午时后宣布将我逐出腾云阁。”

见宿殃一脸震惊,顾非敌立刻解释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顾盟主的诸多考虑。宿殃这才松了口气。

梳洗整理一番,宿殃又简单用了些早点,两人一起去徐云展的院子同他道别。

见他们三人似乎有话要谈,霍英起身回避。

顾非敌再次抱拳向徐云展道谢。

徐云展笑道:“以前你托我办事,可从没这么客气。如今有了‘内人’,便要与我等‘外人’客套起来了?还是说,你在向我强调你的‘主权’?”

顾非敌一愣,见徐云展说这话的时候面带揶揄,不是真的责备,这才松了口气。

他道:“我只是于此事还有些内疚……但我不想谦让,也不想后退,就只能对蔚起兄多说几声谢谢和抱歉了。”

宿殃听这两人的哑谜听得一头雾水,求助地看向顾非敌。

徐云展被他懵懂的样子逗笑,道:“这是我和非敌之间的秘密,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宿殃狐疑地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难得有些紧张,冲宿殃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宿殃眉梢一扬,笑道:“没事,他瞒着我的小秘密也不是一两个,比如……有一盒防蚊虫叮咬的药膏被他拿走,也不知藏在哪儿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盯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

又聊了一会儿当下武林局势,顾非敌向徐云展说明了接下来腾云阁将要假意驱逐他的计划,让他不必担忧。

随后,两人在千枫山庄侍卫与梅十三的护送下往雪山方向行去。

过了晌午,一行人果然在经过一处村落时“遭遇”了来自腾云阁凤卫的第一次追堵。

一场酣战过后,凤卫生擒魔教花侍梅十三,却不慎让顾非敌携宿殃两人走脱。

从此之后,两人脱离官道,沿着山野间的小路行进。

……

就在中原武林开始广泛传播“腾云阁少阁主被魔教圣子拐走”的小道消息时,重阳悄然来临。

青芜郡,眉珠山上,赤红的枫叶与金黄的榆叶参差相交,落在地面,铺出一层厚实而斑驳的重毯。

林中一片空地里静静躺着一块表面平整的巨石,巨石上的落叶被尽数扫净,置了一方棋桌和两只蒲团。旁边红泥小炉正烧着茶,蒸汽氤氲,模糊了棋桌边随意坐着的白衣人的身影。

顾若海一身暗蓝衣衫,踏进林中,一眼就瞧见宿怀竹散着满头长发,从炉上提壶沏茶的模样。

时隔多年再见,顾若海的眼底依旧无法平静。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多年,许多表面功夫已被淬炼得炉火纯青。

他信步上前,淡然在宿怀竹对面的蒲团坐下。

宿怀竹十分自然地将手中茶杯递了过去。

顾若海接过茶杯,轻吹茶汤,缓缓抿了一口。

“不怕我下毒?”宿怀竹笑道。

顾若海放下手中茶杯,垂眸道:“你若想杀我,二十年前,那一剑就不会停下。”

闻言,宿怀竹沉默良久。

他放下茶壶,将手边盛放棋子的袋子打开,道:“多年未见,手谈一局?”

顾若海一言不发,从袋中摸出一枚黑子,干脆地落在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再开口,林中一时间只余落子的脆响与落叶的唦唦声。

棋盘上,黑白两色你争我抢,竟一直势均力敌。厮杀虽不见血光,却针锋相对,刀刀入肉。

眼看着临近收官,落子方向基本已成定局,黑子将会以半目之差惜败——宿怀竹执白子的手却忽然顿了一下。

顾若海不由得抬头看向宿怀竹。

“怎么?”他问,“不落子,是在等我认输么?”

宿怀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不知在犹豫什么。

顾若海也陪他沉默端坐,没有认输,也没再催促。

一片赤红的枫叶自枝头坠下,旋转翻飞,飘然落在棋盘,恰好遮住白子可以一击制胜的那一目。

宿怀竹忽地笑了。

他伸手,落子,却是堵住了白子群落中至关重要的一处眼位,将大片河山拱手相送。

“你……”顾若海不解,“这是何意?”

宿怀竹笑着将棋盘上那片落叶拈起,道:“是天意啊。”

顾若海不再取棋子,目光落在宿怀竹身上,眉头微蹙。

宿怀竹终于抬眼,与顾若海对视。

他笑道:“这棋盘上虽只有你我二人厮杀,但你也知道,江湖纷乱,何止你我两股势力?”

顾若海叹息一声,道:“厄罗鬼帐,便是这棋盘上的第三只手。”

宿怀竹点点头,沉默片刻,说:“三年前,厄罗鬼帐旧王被其弟谋杀篡位,最近我教才得到消息,新王厄罗渊……原名叫厄罗珏,曾经极为宠爱他的异母妹妹……厄罗瑾。”

听到“厄罗瑾”这个名字,顾若海藏在棋桌下的手不禁攥起了拳。

宿怀竹似是毫无所觉,接着道:“……是我欠的债,也该我来还。此次约你重阳相见,其实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对此,中原武林应当也乐见其成。”

半晌没有听到顾若海应答,宿怀竹苦笑了一声,道:“我不该提她。”

顾若海道:“且说你想拜托我做什么。”

宿怀竹看向顾若海,视线在对方依旧一派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片已稍稍染了霜白的鬓发。

良久,他道:“两月后,冬至,我希望……你可以率中原武林,前来魔鬼城……围剿我教。”

顾若海皱眉问:“怎么?”

宿怀竹垂眸道:“我累了。”

“你既已将顾非敌与宿殃支开,想必猜到我要做什么了。”不等顾若海说话,他又笑着补充,“殷昙神教也好,或者,是你们中原武林口中的‘魔教’也罢……既然后继无人,便散了,也很好。厄罗渊想煽动你我开战,我便借机隐退,还他个称心如意。”

“宿怀竹。”

顾若海脸上终于不再平静。

他死死盯着宿怀竹的双眼,双拳紧攥,喉头微动,沉声问:“你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暗度陈仓,带领殷昙神教化整为零,潜去雪原,刺杀厄罗渊?”

宿怀竹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一击正中,不禁挑了眉梢。

“我了解你。”顾若海道,“若不是有别的计划,你断不会费这个心,与我密谋这场围剿。若不是……若不是已存死志,你也……断不会邀我相见。对吗?”

宿怀竹望着顾若海,什么也没说。

挣扎许久,顾若海终于还是问出了一个迟来二十年的问题:

“当年,你与罗锦……你与厄罗瑾,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4章:隐瞒与心痛

山林中一片幽静。

虽有落叶萧萧,有虫鸣阵阵,却奇异地将林中气氛衬托得更加沉寂。

良久,宿怀竹终于开口。

“二十年了,又何必再问。”他说着,伸手打乱未下完的棋盘,将棋子拢进袋中。

顾若海道:“当时我们年少气盛,谁也不愿后退。”

说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浅笑:“前些日子,有人一句话将我点醒,我才发现,年少不过是借口,当年你我错在不够坦诚,对彼此……不够信任,才会酿成这二十年的苦果。”

宿怀竹将棋子收好,换了茶盘放在桌上。

“所以,你答应我的邀约,是决定要面对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笑道,“我倒有些好奇,是谁能只凭一句话就能把你说服。”

顾若海深深呼出一口气,问:“宿殃……是你与厄罗瑾的亲生儿子吧?”

宿怀竹沉默良久,最终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顾若海道,“他长得与你很像,只是性格……倒不随你和厄罗瑾任何一个。”

闻言,宿怀竹嗤了一声,道:“你若是见了原本的他,说不定会被气得当场下杀手。”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立刻笑了出来:“如今那小子却挺有趣,其实……罢了,他命格本就与常人不同,如今这样也算他的机遇,或许反而更好。”

见顾若海面露疑惑,宿怀竹也不解释,却道:“顾非敌的性子,倒和你当年十足相像。”

听到这话,顾若海摇了摇头:“他其实更像他的母亲,坚韧,执着,敢爱也敢恨。”

一阵秋风起,卷了枝头的树叶,飘飘洒洒落向地面。

宿怀竹伸手接住一片细细的金黄色落叶,笑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能与你……谈及彼此的儿子。怎么,难道让你如梦初醒的人,竟是宿殃不成?”

顾若海看向宿怀竹,叹息一声,道:“他说,将来与意外,我们无法知道哪个会先发生,所以更要珍惜当下,以免将来后悔。”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当年的事,我不曾问,你也不曾解释。直至后来我们再见面,却……演变成刀剑相向。”

“如今,我的确后悔了。但我不想多年后再后悔一次,所以,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你与厄罗瑾,到底为何会……”最后,顾若海终究还是无法说出那个词。

宿怀竹闭了闭眼睛,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漠然开口。

“就像你看到的,我强迫了她。”他低声道,“也就像你知道的,我把她掳回魔教,囚作禁脔。我却不愿见到你与女子成婚,于是去大闹你的婚礼,并……血洗中原。”

说着,他嗤笑一声,看向顾若海:“二十年的真相,就像江湖传闻的一模一样。除了她,魔教还有无数娈宠供我亵玩……我,就是这样一个坏透的人。”

顾若海愤然:“宿怀竹!”

“所以,剿灭魔教,你不必有什么负担。”宿怀竹没搭理顾若海,笑道,“魔鬼城的地形你也算熟悉,冬至之日,我等你。”

简简单单的两句,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

依旧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若海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豁然起身,径直离开。

直到看不见那抹暗蓝的身影,宿怀竹才仰起头,冲着天空幽幽叹出一口气。

他默默收好棋具和茶具,正要起身,却忽地皱了眉。

抬起手掩住口鼻闷咳两声,他垂眸扫了一眼袖口留下的点点血迹,浑不在意地撑身站起,拎着装满器具的箱笼,离开了这片秋叶遍地的树林。

许久之后,去而复返的顾若海看着空空如也的林间巨石,长长叹了口气。

忽地,他视线微凝,快步走上前,掀起一片落叶。

落叶下,石面上残留着几点血迹,仍有些湿润。

顾若海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那血迹,然而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向前。

一滴泪水骤然砸在血迹边缘,将那抹殷红洇散。

……

对长辈们在眉珠山会面一无所知的宿殃与顾非敌,此时此刻已经在腾云阁凤卫的明面追杀、暗中护送下抵达玉连山下。

巍峨的玉琼峰静静矗立,山顶白雪皑皑,山脚层林尽染。

在大片大片阔叶林的环绕中,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村庄——神医村。

虽说这处村落以“神医”为名,却并不表示村中大夫全是神医。

神医村中,真正被奉为神医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二十几年前开始隐居此处的罗余,罗神医。

玉琼神医不治江湖人已经人尽皆知,因此在这处村落中,不少前来求医的武林中人都收了刀剑武器,换掉窄袖劲装,换上布衣荆裙,假扮成平民百姓。也正因此,所有江湖纷争在这里都消弭于无形,整片聚落的气氛都无比和谐惬意。

顾非敌寻到一处愿意留人借宿的农舍,将冻得缩成一团、不住发抖的宿殃抱进怀里。

“你真是愈发畏寒了。”他皱眉道,“前些天还可以在马上疾行整日的。”

宿殃牙齿打颤,哆嗦道:“今天阴天,没太阳晒着,就很冷啊。看云这么厚,明天该不会要下雪吧?”

顾非敌将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捂着,叹息道:“还没到下雪的季节,不过今夜大概会有一场秋雨。”

“唔……你身上好暖。”宿殃又往顾非敌怀里缩了缩,道,“真好,你练的阳性功法,内力转起来,都不会怕冷……”

闻言,顾非敌运起内力,渡向宿殃体内。

他心情不是很好,话音沉闷:“当年在小玉楼,你的功法也偏寒性,倒未见你冬天这么难过。”

宿殃把鞋子蹬掉,将快要冻僵的脚趾塞进顾非敌腿下压着,随意道:“那会儿不是还没练半凋红么……”

顾非敌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宿殃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哎,我不是在怪你,是我自愿的。而且,那时候你也是被魔教带来的人袭击才会中血蛊,又不是你的错。”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你受苦。”顾非敌用脸颊贴着宿殃的额头,闷声道,“魔教中那么多花侍,随便寻一个人来练半凋红,为我解蛊,本也不是不可以。”

宿殃眯了眯眼睛,佯怒质问:“哦?除了我,你还想跟谁来一场‘同甘共苦’的舌吻?”

顾非敌无奈地笑了一声,说:“罢了……如此也好。幸而我修的是阳性功法,可以帮你取暖。”

等宿殃的体温恢复了一些,顾非敌将他裹进被子里捂着,独自出门往厨房去了。

宿殃缩在被褥有些硬冷的床上,望着农舍梁上的蛛网,暗暗叹了口气。

他如今已经不怎么敢运功调息了。

前段时间,他还只会在修习半凋红之后引起寒潭冰魄的爆发。但最近几天,只要他稍一运功,哪怕练的是最基础的六冥葬花,也会刺激寒潭冰魄变得活跃起来。虽不至于陷入昏迷,却会令他周身无比寒冷。

分明山脚下的气温并不低,但宿殃已经莫名有了一种独自提前入冬的感觉。

而玉琼神医罗余的住处,在终年积雪的玉琼峰山顶。

他们赶得不巧,恰逢罗余不下山的时节,接下来不得不顶着严寒攀登雪山。

不多时,顾非敌端着煮好的姜丝肉末粥和烤热的干粮进屋。

粥里应是放了不少姜丝,只闻味道,宿殃就已经感觉到那种特有的辛辣。

他一直都不是挑食的人,但这些日子赶路途中,或许因为越来越畏寒怕冷的关系,每顿饭都被顾非敌刻意加了几倍的姜,吃得他都要吐了。

宿殃皱了皱鼻子,试图撒娇:“我不想吃姜……”

顾非敌端着粥碗坐到他身边,道:“多吃些姜有助你暖身。”

宿殃撇嘴:“我怕冷又不是因为体寒,是因为内力,我觉得吃姜没什么用吧……还是你抱着我最暖和!”

“哦,不愿吃姜,倒也可以。”顾非敌挑眉道,“这里是神医村,虽说罗神医近期不会下山,村里也有不少得过他指点的好大夫。我去找他们开些红糖、丹参、益母草,制一剂散寒汤给你?”

宿殃:“……那是什么汤?”

顾非敌:“暖宫驱寒的良药。”

宿殃:“暖……?!”

宿殃抬手一拳打在顾非敌肩头,气笑:“顾非敌,你可懂得真多啊!”

顾非敌躲开宿殃的手,将粥碗递过去,哄诱道:“乖,喝一碗姜粥,晚上我抱着你睡,更暖和。”

宿殃最终还是接过粥碗,乖乖把里面的姜丝一片不剩地吃完,起身洗漱一番,又窝回被褥里。

顾非敌收拾好餐具,整理过行囊,也翻身上床,将宿殃抱在怀里。

“累了就休息吧。”他道,“明日还要登雪山,此行必定艰难。”

“唔……”宿殃点点头,翻了个身,将后背整个贴在顾非敌胸前,嘟囔了一句:“有你这只暖宝宝在,应该也不至于太艰难。”

这几天,宿殃除了日渐怕冷畏寒之外,也开始渐渐嗜睡。他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顾非敌却早已注意到这些不同寻常了。

就好比现在——明明不过戌时,夜幕刚刚降临,却仅在两句话的时间里,宿殃就忽地陷入沉眠。要是往常,即便早已入夜,他必定还会同顾非敌聊上许久才肯乖乖就寝。

满室昏暗中,顾非敌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他微向前倾,轻吻落在宿殃耳后,却丝毫不带旖旎情欲,只有无限担忧与怜爱。

他在宿殃耳畔低声呢喃:“……你可定要快些好起来,我的……珍宝。”

第75章:玉琼峰山路

玉连山位于中原西南,这里气候温润,虽有四季变化,冬季却并不算严寒,此时已是深秋,山脚下的树林依旧葱郁。

然而,玉连山连绵不绝,山峰高耸入云,愈向高处行,便会愈感到严寒的迫近。

而玉琼峰,更是玉连山中最为奇绝的存在。

玉琼峰峰顶终年积雪,远远看去,皑皑无瑕,孤高仿佛九天神女。

这座山峰极为陡峭,林间巨石嶙峋,断崖随处可见,树木几乎都是贴着山壁从石缝中挣扎而出,盘虬向上。再向高处攀登,树木越来越稀少,只有些许细弱草藤灌木附着在山石间。

好在,许是为了方便神医行走,这里以方石、木桩修了狭窄的山路,依着山势蜿蜒向上,最陡峭的地方还在山石中嵌了铁索相助。

在加上此刻登山的两人都身怀武艺,以轻功辅助,这条险峻的山道也不算难行。

只是,越向上走,气温越低。周边山石表面、灌木枝杈上,很快开始出现浅浅的白霜。

宿殃停下脚步,伸手扶住身边山石,微微喘息。

轻功需要他运转内力才可使用,然而,就这短短的一段路,他的内力竟携着寒潭冰魄在体内翻搅,令他浑身开始发冷。

扶着山石的手掌已经感觉不到石头与皮肤的温差,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一下一下从尾椎直窜头顶。

顾非敌回身将宿殃的手攥进掌中,皱眉问:“冷?”

宿殃点点头:“有点冷,我休息一会儿再走。”

顾非敌从掌心渡了些内力过去,满脸担忧。

宿殃伸手戳了一下顾非敌眉心,笑道:“没事,只是我内力太阴寒了,这里温度本来就低,才会有影响。”

“真该把你扮女装时的披风和护额带来。”顾非敌道,“那兔毛虽轻薄,但多少可以保暖。”

宿殃笑道:“我看你是还惦记我那时的模样吧?”

顾非敌失笑,摇了摇头。

休息了半刻钟,两人再次动身,牵在一起的手便再也没松开。

有顾非敌以温热的内力相助,宿殃体内寒意缓解不少。他打起精神,跟在顾非敌身后继续登山。

山中气候随风。

风起,云涌,不知何时起,竟然有一大片黑压压的阴云聚了起来。

紧接着,在山下分明阳光明媚的同时,山腰的天空竟开始飘起雪花。

宿殃在漫天风雪里,扭头看山下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山林和村落,不禁啧啧称奇。

他惊叹了半天,伸手接住空中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飞快化作水珠,嘟囔道:“这时候就很想有个照相……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顾非敌从身后将人搂进怀里,道:“还有心思看景,不冷么?”

宿殃回头冲他笑:“这不有你这个暖宝宝在呢嘛!”

顾非敌也笑了一声,将下巴搁在宿殃肩头,同他一起看向山下。

“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丹青之术可以描绘此番绝景。”他低声道,“就算吟诗作赋,也无法重现这一刻的震撼。许多景色,还是要亲眼所见,方能体会。”

这世间的确还没有可以描摹这景色的绘画技法,但如果真的有相机在手里,想要留住一瞬间的美好作为回忆的钥匙,也是可以做到的。

但宿殃没法向顾非敌解释,只能笑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这场小雪来得突然,停的也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阳光再次从云层缝隙中刺出,洒在山石小路上。

顾非敌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道:“已经过午了,你饿不饿?”

宿殃道:“还不饿,不过吃点东西也好,下午有力气继续爬山。”

牵着手又向山上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处比较宽敞的平台,他们靠着山石坐下,从行囊里拿出干粮。

顾非敌以内力帮宿殃温热了水囊里的水,两人凑合垫了垫肚子,打算稍作休息再继续赶路。

宿殃将脑袋靠在顾非敌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谁知,来往几句话的功夫,宿殃竟晃了晃,差点一个跟头倒地上去。

顾非敌一把将人扶住,伸手去探他的体温和内力,却并没有发现不妥——宿殃并不是因为寒症陷入昏迷,而是忽然睡着了。

然而这却并不能让顾非敌放心。

思忖片刻,还是运了内力传音入耳,呼唤了好几声,才将宿殃叫醒。

“嗯?怎么?”宿殃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有意识到方才的变故,打了个呵欠,道,“果然吃了饭就开始犯困……”

“你……”顾非敌盯着宿殃的双眼,犹豫问道,“最近可有什么不适?毒蛊在你体内,若是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可自己强撑。”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并没觉得自己身体哪里不对劲,笑道:“没什么不适,可能是功法的关系,有点冷。”

说着,他拆开行囊,从里面扯出几件外衫,裹在身上,冲顾非敌说:“没事,我多穿几件……只要尽快找到神医,除了血蛊,赶紧下山就没事了。”

见顾非敌依然满面复杂,宿殃将行囊甩到背上,起身拉着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都说没事啦,走吧。”他笑着说,“赶紧动一动,不然我又要犯困,耽误行程。”

顾非敌接着宿殃的力道起身,却没松开他的手。

“如果真的身体不适,一定要说出来。”他道,“你我是彼此的伴侣,互相没什么可隐瞒的,明白吗?”

宿殃看了顾非敌一眼,点头道:“好。”

他心里却知道,有些事情,他并不愿让顾非敌与他一起陷入困境。

寒潭冰魄与三重寒功的事,就算他当时并未疏忽,为了给顾非敌引渡血蛊,也是必须要练半凋红的。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想说出来,让顾非敌为此感到内疚。

担心忧虑,或是自责悔恨,宿殃宁可让顾非敌被前者困扰。

两人一路携手,沿着陡峭的山道上行。

不多时,他们就走进了雾霭氤氲的云层。

忽然,前方陡峭的山道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两个微有些佝偻的人影。

那两人身形虽显得苍老,但步态并不蹒跚,行走时甚至可以看出习武之人特有的韵律。

顾非敌握紧手中夙心剑,冲宿殃使了个眼色,暗暗戒备。

对面两人自云雾中走出,是一对老翁老妪。那老翁肩上扛着一把长斧,老妪手中握着一根沉木拐杖,两人并肩站在山道台阶,笑着看向宿殃与顾非敌。

片刻,那老妪先开口了。

“若是数月前,有人告诉老身,腾云阁少阁主会被魔教妖孽蛊惑,与他携手而行,老身定是不会信的。”她带着一脸冷笑,道,“可如今看你的样子,真是令老身失望至极。顾少侠,莫不是为了得到剑圣传承,才会委身于这妖孽?”

宿殃:……

这都什么时候了,剑圣传承怎么又出来刷存在感?!

那老妪见顾非敌不答话,继续道:“顾少侠本是我中原武林稚虎雏鹰,却被魔教妖人蛊惑,实在令人扼腕。腾云阁凤卫不忍对你下重手,少不得……要老身来帮把手,助顾盟主将你捉拿回腾云阁了。”

顾非敌嗤笑一声,问:“你从何处得知我们要来玉琼峰?”

那老妪道:“老身自有消息来源。”

“怕又是从无疆门买来的消息吧?”顾非敌道,“也是无疆门告诉你,我是为了剑圣传承,才会与宿殃同行?”

老妪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似是不愿多说,扬起手中拐杖,就冲顾非敌直直击去!

与此同时,一直落后她半步的老翁也挥起长斧,攻向宿殃。

“他们是江湖老前辈熊翁蛇婆,武功高强,小心应对!”

顾非敌快速传音给宿殃,同时一剑架住蛇婆的拐杖,运起内力,翻身一招“白鹞击水”反击回去,又道:“不要恋战,我们快些离开便好!”

宿殃点点头,抽出腰间细剑,脚踩惜花步,与熊翁周旋。

觑准空隙,他飞速脱离战圈,正要离开,却见顾非敌被熊翁蛇婆两人缠住,一时难以突围。

无奈,宿殃只能返回去帮顾非敌脱困。

熊翁与蛇婆的武功虽稍差于宿殃顾非敌两人,但他们毕竟是数十年磨合出的默契,宿殃与顾非敌联手,竟渐渐难以抵挡。

宿殃擅轻功身法,本是极易遁逃的,但他不能将顾非敌独自留下。而顾非敌擅剑法,攻守皆宜,却又不足以与宿殃配合,当场击败龙翁蛇婆两人。

如此,他们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雪上加霜的是,宿殃持续运转内力,终于引动寒潭冰魄——凛冽刺骨的寒意骤然充斥了他的经脉,令他忍不住动作一僵,闷哼了一声。

顾非敌慌忙帮宿殃挡下龙翁一击,却无法应对那股巨大的力道,后背砸在宿殃胸前,带着他一起踉跄两步,差点跌下山崖。

宿殃强撑着用出惜花步,搂着顾非敌的腰,稳住两人身形。

“呵呵,无疆门的消息果真不假。”蛇婆笑道,“只要上了雪山,魔教宿殃的功夫便可打个对折……能买到这条消息,实在是老身的机遇!”

她一边继续进攻,一边絮叨:“宿殃,你若束手就擒,将剑圣传承交给老身,老身或可饶你一命!”

宿殃强行维持清醒,透过眼前重重黑雾,死死盯着两位老者。

顾非敌不得不以一敌二,拦住熊翁蛇婆的联手攻势,将几乎失去全部战斗力的宿殃护在身后。因为不能后退,也不能躲闪,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而那两位老者也渐渐不再试图劝说他回腾云阁,手下招式愈发阴狠犀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宿殃撑着岩壁,听着顾非敌越来越吃力的招式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心下一片焦急。

他与顾非敌武功不弱,却毕竟少了十几年的修行,再加上他眼下毫无战力,顾非敌不但要挡住两人攻势,还不能露出丝毫破绽。继续缠斗的话,内力更深厚、功夫更圆融的熊翁蛇婆必定更有优势,到时别说逃走,就连保命都会变得极为困难。

感受着在体内肆虐的寒潭冰魄,感受着快要压抑不住的强横的寒意,宿殃突发奇想——若是他彻底放任他的冰寒内力,裹挟着寒潭冰魄的霸道,将它们打入敌方经脉,不知会产生什么效果?

顾非敌艰难地挡住熊翁蛇婆联手一击,双眼发红,咬牙递出数招,试图将两位前辈逼退。

龙翁却不退反进,手中长斧沉重,狠狠击向顾非敌。

顾非敌抬手以夙心剑挡住,却被从旁协助的蛇婆逼得不得不后退两步。

宿殃眼前黑幕重重,已经看不清身边战况了。

他勉励将内力凝聚在双耳,听声辩位,摸准蛇婆步法靠近的瞬间,忽地运了惜花步上前,驱动经脉内肆虐的寒潭冰魄,聚于手掌,猛地击向蛇婆的方向。

凛冽的寒意随着半凋红功法倾泻而出,宿殃看不到自己的手掌打在了哪里,只拼尽全力将冰冷的内力与寒潭冰魄化为利剑,刺入对方经脉。

然而,就在这一刻,宿殃体内被寒潭冰魄随时压制的血蛊骤然暴起,与此同时,寒潭冰魄许是感知到危机,倏然回到宿殃经脉,将血蛊再次压制。

两相激烈作用之下,剧烈的痛苦瞬间将宿殃的意识吞噬。

陷入昏迷之前,宿殃恍惚听到蛇婆发出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顾非敌惊慌失措的呼声:“——宿殃!”

第76章:旧梦与告白

顾非敌一把抱住陷入昏迷的宿殃,见他口鼻渗出血迹,登时有些慌乱。

好在熊翁那边也被同样晕过去的蛇婆吓到,立刻收了攻势,抱住老伴向后退开。

见彼此都有人要护着,熊翁一言不发沿着山道后退。

顾非敌也紧紧抱着宿殃,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眸,深深盯了熊翁蛇婆一眼。随即他将宿殃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几个起落隐入氤氲雾霭中。

这条山路周围都是陡峭的悬崖,有巨石林立,顾非敌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稍微可避风的石缝,带着宿殃躲了进去。

宿殃这次寒症来势汹汹,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口鼻中有血液不断溢出。顾非敌急得双眼发红,用内力探了宿殃经脉,却被对方体内充斥的凛冽寒意逼退。不得已,他只能将内力作用在经脉之外,试图稳住宿殃不断下降的体温。

方才打了一场架,顾非敌的内力也所剩不多,他却没有时间运功调息,只能将仅剩的内力燃尽,渡给宿殃,为他保暖。

直到压榨出自己最后一丝内力,经脉开始隐隐作痛,宿殃的体温才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他抱在怀里,仍然冷得像块冰,但好歹呼吸和脉搏终于平稳。

顾非敌抱着宿殃,单手拆开行囊,把里面的全部衣物都翻出来,将两人裹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宿殃的身体。

宿殃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已被冻结干涸,无法擦净。顾非敌低垂着头,轻轻吻在宿殃唇边,缓缓伸出舌尖,温柔地将那些血迹尽数舐去。

他伸手捧着宿殃的脸,将面颊贴在他的额头,缓缓闭上眼睛。

“宿殃,求你……快些好起来。”顾非敌在宿殃耳边低声呢喃。

山间风云变幻,石缝外再次飘飘扬扬下起雪来。

没有内力在体内运转,顾非敌也感受到了凛冬般的寒意。他将宿殃抱紧,闭目调息一个小周天,恢复些许内力,尽数渡给宿殃。待宿殃体征平稳,他又调息片刻,再替宿殃暖身。

如此循环往复,终于撑到风雪渐停,石缝外面早已是一片夜色沉沉。

宿殃体内的寒潭冰魄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的体温也开始回升,缓缓恢复正常,只是一直沉在睡眠中,无论顾非敌怎么呼唤,他都不见醒转。

未明原因的昏睡令人揪心,顾非敌不敢睡去,抱着宿殃守了整整一夜,枯坐到天明。

宿殃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堆积在面前的层层叠叠的衣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而他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与顾非敌胸口紧紧相贴,双手被对方小心地暖在怀里。

他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裹着的衣物上,薄雪扑簌簌落向地面。

顾非敌倏然睁眼,哑着嗓子道:“你醒了!”

时值清晨,山间的雾气多凝聚在山腰,云层还未及高处。

浅金色的朝阳自东方而来,洒进石缝中,将顾非敌身上发顶落着的薄薄一层雪花映得晶莹剔透。

宿殃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开口想要说话,却被喉咙里一阵痛痒激得咳嗽起来。终于将胸中堵着的那股难受劲儿咳出口,一抹嘴唇,宿殃才发现手心里竟是鲜红的血色。

顾非敌眼眶发红,看起来就快哭了。

宿殃抿了抿嘴,用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唇,笑道:“没事,你当初血蛊闹腾的时候不也天天吐血?等除了毒蛊,就没事了,别担心。”

说着,他从顾非敌怀里撑身起来,随便拽了件沾着雪花的衣服,将手上染的血擦净。

再抬头时,顾非敌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正用内力帮宿殃温热干粮。

两人躲在石缝里吃了些东西,将行囊收拾好,手挽着手继续往山上走。

很默契地,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动用内力,而是只靠双脚,沿着山道慢慢上行。

走过一段很陡峭的栈道之后,终于抵达终年积雪的山顶。这里的地势也稍平缓了一些,只是石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湿滑难行,两人不得不再次运了轻功上山。

很快,宿殃就又感到冷了。

他这回没有强撑,拽了一下顾非敌的手,低声道:“你背我吧?”

顾非敌当然不会拒绝。

宿殃伏在顾非敌背后,抱住他的脖颈,用脸颊贴着他的耳朵,笑道:“这个场景,我好像梦到过。”

顾非敌问:“是吗?”

宿殃点点头,道:“嗯,真的。好像是……在我刚从小玉楼出师,回到魔教的时候。我梦到有人背着我上雪山,雪山很冷,那人的背却很暖。然后……”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宿殃想到那天梦醒之后发生的事,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当时其实并未意识到梦中那面容模糊的人就是顾非敌,此刻真真切切紧贴在顾非敌的脊背,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顾非敌就已经入了他的梦境。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在他潜意识深处,就已经留下了顾非敌的痕迹?

许久没有听到后半句话,顾非敌问:“然后?如何了?”

宿殃没回答。他抿了抿嘴唇,问:“你呢?有没有梦到过我?”

顾非敌轻笑一声,道:“当然。”

宿殃:“当然有?还是当然没有?”

顾非敌:“当然有……而且,很多次。”

宿殃笑着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呃……”顾非敌犹豫了。

“说呀!”宿殃推他的肩膀。

“第一次……是在小玉楼。”顾非敌道,“你离开藏珠阁的那晚。”

宿殃惊讶道:“记得这么清楚?”

顾非敌笑:“嗯,印象深刻。”

宿殃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梦到什么了?”

顾非敌扭头看了宿殃一眼。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相交,鼻息相融,竟在冰天雪地中将方寸间的空气暖得微微发热。

宿殃无比自然地在顾非敌唇上亲了一下,笑问:“梦到什么了?”

顾非敌喉头微颤,扭回头去,只笑着,不回答。

宿殃不依不饶:“哎,告诉我嘛……”

顾非敌问:“你当真想知道?”

宿殃:“当然想啊!”

顾非敌失笑,摇了摇头。他犹豫许久,最终却还是低声回答:“那场梦后,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你的感觉……并非仅是友谊。”

他回头盯着宿殃的双眼,笑道:“……明白了?”

宿殃当然明白。

他只是没想到顾非敌那么早就喜欢他了。

回想小玉楼的生活,两人的交集也不过短短的半年而已。而且,那时的他还不愿与这个世界深交,一直在试图躲避。

后来,顾非敌入藏珠阁,一年半的分离之后,这感情竟然没有变淡,反倒……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质变。

幸好,他们还是重逢了。

宿殃这样想着,将脸颊紧贴在顾非敌颈侧,嗅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缓缓闭上眼睛。

拢在顾非敌身前的双手骤然松开,猛地滑落。

顾非敌正要说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他赶紧将宿殃背稳,扭头呼唤:“……宿殃?宿殃?”

宿殃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顾非敌焦急地将人换到怀里抱着,探了呼吸脉搏体温和内力,不见有任何异样——宿殃只是睡着了。

然而,这样突然地陷入沉眠,却让顾非敌心底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试了多次,还是无法唤醒宿殃,顾非敌抬起头,眨掉眼中湿意,将宿殃重新背在背上,用衣物绑稳,加快脚程往山顶奔去。

直到遥遥可见远处山坡上白墙黑瓦的院落,宿殃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见周遭环境忽然大变,他才意识到,他感觉里不过“一闭眼”的功夫,其实早已过去了大半天。

宿殃靠在顾非敌的脊背,低声问:“我刚才……睡着了?”

顾非敌的身躯猛地一颤。

良久,他无声点了点头。

宿殃也沉默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或许,寒潭冰魄这把双刃剑,在这个天时地利的严寒环境中,终于开始与三重寒功发生作用,缓缓消磨他的生命力。

又或许,时节渐渐临近他将被顾非敌一剑穿心的冬天,即使他不打算继续走剧情,强大的世界规则却还是不容许他在这里存在更久。

“没事的。”宿殃笑了笑,附在顾非敌耳边说,“只是这里太冷了,我的功法又偏寒,可能……可能只是需要冬眠。等找到神医,除了毒蛊,回到山下,应该就没事了。别担心。”

顾非敌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宿殃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好饿……”

顾非敌没说话,闷头走路。

宿殃:“师弟,师兄饿了……有没有吃的?嗯?你把干粮放在哪里了?”

顾非敌被吵得没办法,叹了口气,道:“在行囊的油纸包里,你左手边,很方便取。”

宿殃本来也知道吃的放在哪,见顾非敌被他逗开口,也就不问了,伸手从行囊里摸出干粮饼,双手拢在顾非敌身前,掰着吃。

吃了两口,他又掰下一块饼子,递到顾非敌嘴边。顾非敌乖乖张嘴吃了。

宿殃慢慢撕饼,和顾非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大半。

最后一小块,宿殃递到顾非敌嘴边。

顾非敌下意识张嘴去咬,宿殃手臂一伸,将饼拿远了些。顾非敌向前倾了倾脖子,还是咬不到,终于笑了一声:“淘气。”

宿殃嘿嘿一笑,反手将那块饼叼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用饼的另一头碰了碰顾非敌脸颊,哼唧两声,示意顾非敌扭头。

“不要闹。”顾非敌笑着看向宿殃,“简直是个顽童,到底谁才是师弟?”

宿殃不理他,扬了扬下巴,叼着饼块往顾非敌嘴边送。

顾非敌无奈,只能咬了饼子另一端,两人就这样将最后一小块饼分吃完。

宿殃抬手帮两人擦了擦嘴,捏着顾非敌的下巴将他脸庞转过来,吧唧亲了一口。

“师弟。”他唤了一声。

“嗯?”顾非敌应道。

宿殃轻声笑道:“……今夜月色好美。”

顾非敌看了一眼刚刚过午的天色,不明所以:“你是睡迷糊了?”

宿殃没回答。

他搂紧顾非敌的脖颈,问:“前面就是玉琼神医的院子了吧?”

顾非敌点头:“嗯,我们到了。”

第77章:两次闭门羹

玉琼神医的院落依山而建,本是白墙黑瓦,颇有小玉楼的建筑风格,却因大片积雪,而显得处处洁白。

此处分明是雪山山巅,院落远处靠着山壁的地方,却隐隐透出几丛翠绿的树冠。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严寒至此的山顶装点出几许春意来。

宿殃从顾非敌背上下来,将行囊与衣衫整理好。两人并肩上前,叩响院门。

很快,一位年轻弟子模样的少年打开院门,问:“是何人前来?”

宿殃不太会应付这种对话,顾非敌领着他抱拳施礼,道:“故人之子,前来探望。”说着,他示意宿殃将那支花钗递过去。

“这是家中长辈托付的信物,劳烦呈给罗神医。”

那看门的弟子面带犹疑,接过花钗,上下打量了宿殃与顾非敌几眼,道:“你们先在此等候。”

说完,转身回院,反手将门也关了。

宿殃忽然有些紧张。

他也说不出紧张的原因,但就是心中忐忑,有些不安。

顾非敌握住宿殃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宿殃扭头去看,见顾非敌正双眼坚定,带着鼓励的神色看向他。

那双眼睛仿佛一片星尘坠入黑曜石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顾非敌道,“无论如何,我陪着你。”

宿殃将他的手攥紧了些,露出一抹微笑:“嗯,我知道。”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院的门才再次被无声推开。

还是那位少年弟子,站在门内向宿殃与顾非敌施了一礼,道:“两位少侠,抱歉。家师说,他定下的规矩,不医江湖人,哪怕是故人之子,也烦请离开,另寻高明。”

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顾非敌回礼道:“这位小兄弟,家中长辈的意思,是此症只有罗神医可治。此番的确危及性命,还请代为转达。”

血蛊的事,他们不便透露给这些小弟子知道,可以明说的就很少了,可信度也大打折扣。

果然,那弟子闻言,垂眸露出一个礼貌却拒人千里的笑容:“抱歉了,两位少侠。家师说不愿见,便不会见。”

顾非敌和宿殃都没怎么做过求人的事,被这样拒绝了两遍,一时就有些不知该做什么。

那看门弟子脾气不错,见他们无助茫然,语气放软道:“虽说家师素有神医之名,但其实,山下村庄中也有不少良医,曾得过家师指点。两位既然触了家师的底线,不如早些离去,寻民间名医诊治,莫要耽误了病情。”

顾非敌开口正想再争取一下,却忽然被院内响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何必与他们多嘴,你可知那位是谁?”语音带笑,话虽不客气,却完全听不出敌意,“传闻中视人命如草芥的魔教圣子,竟也有要求人救命的时候?”

这道声音响起时,距离院门尚远,完全以内力激发。再到说完,却已近在咫尺。

紧接着,一名中年男子从院门中踏出,目光落在宿殃身上,宛如实质。磅礴的气势与强横的内力尽数压向宿殃,逼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抬手按住胸口,强忍着没有当场跪倒。

顾非敌倏然一惊,抬脚挡在宿殃身前,运起内力,与那中年侠客对上。

看门弟子仿佛没看到三人之间的暗中试探,抱拳颔首:“秦叔。”

秦见越的目光落在顾非敌身上,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梢,扭头冲那弟子道:“这里交给我,你先进去吧。”

那弟子领命告退。

秦见越靠着院门石栏,笑看向顾非敌,勾起嘴角:“腾云阁……少阁主?”

顾非敌早在见识了这人堪称恐怖的功夫底蕴时,就已经猜到自己会被认出来。他抱拳施礼:“顾非敌见过前辈。”

宿殃也学着他的样子行了礼,眉头微蹙,闷咳一声,将口中一团血腥咽下。

秦见越看着两人的模样,笑叹一声,喃喃:“……竟又混到一起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宿殃与顾非敌都不明白。

秦见越却并不需要他们明白什么,话头一转,道:“罗余不会医治宿殃。那支花钗是他故人遗物,不便奉还,便叫我来护送你们下山,以表歉意。两位,请吧。”

见事情没有转机,顾非敌咬了下唇,上前道:“前辈稍等。”

他扭头冲宿殃要来顾若海留下的那颗玉坠,恭敬递上前,道:“家中长辈还托付了此物,请您……交给神医。”

见到那颗玉坠,秦见越脸上的神情忽地严肃起来,原本斜靠石栏的身子也站直了。

他的目光从玉坠移向顾非敌的双眼,问:“这当真是你家长辈托付的?”

顾非敌被那目光盯得心下发颤,却仍不闪不避,直视对方道:“是。的确是家中长辈亲自托付。”

秦见越沉默良久,伸手将那玉坠取走,转身进门,只留下两个淡漠的字:“等着。”

暖融融的书房里,罗余正拈着手中花钗出神。

秦见越推门进来的声音下了他一跳,花钗啪地落在桌面,他赶紧将它捡起来,细细查看有无损坏。

“你真的不见见宿殃?”秦见越随意坐在桌角,低头看向难得神情恍惚的罗余。

罗余不说话,秦见越笑着继续道:“我刚才见到他的模样,可以确定,他的生母应当是瑾儿无误。他虽是宿怀竹的儿子,却也是你的……”

“他可不是我什么人。”罗余淡淡瞥了秦见越一眼,道,“我了解瑾儿的性子,当年的事虽然有诸多疑点,但瑾儿喜欢的并不是宿怀竹。她是被宿怀竹强行掳去魔教的,以她的性情,断不会自愿为宿怀竹生子。”

说着,他看向手中花钗,低声道:“更何况,瑾儿已经走了。依时间推断,应是在生下宿殃之后不久。想必,瑾儿也不曾盼望这个孩子降生。如今,我又何必出手救他?”

秦见越笑道:“作为一个医者,你的心还真是硬冷。”

罗余嗤了一声:“我可从不自诩为医者。研究草药医术,不过是兴趣使然,下山行医,也是为了生存……至于悬壶济世,我若真的有济世之心,又怎会一直藏在这玉琼峰上?”

秦见越又笑了一声,道:“你没有治病救人的济世之心,但曾经做过的承诺,是该做到的吧?”

这话问得奇怪,罗余抬眼看向秦见越,疑惑道:“什么承诺?”

秦见越将手中玉坠放在桌上,笑道:“当年顾若海助你躲避鬼帐王庭搜寻,藏匿行踪,你曾许他一个承诺,还记得吧?”

罗余的目光落在那颗玉坠上,双拳渐渐攥紧,牙关也死死咬着。

忽然,他忍无可忍似的豁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桌面,怒道:“他宿怀竹哪里来的这么大脸!竟然让海哥将这玉坠用在宿殃身上?!”

秦见越赶紧上前劝慰:“别气。宿殃既然拿得到这颗玉坠,那定是顾若海亲手给他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生气!”罗余怒不可遏,“当年在小玉楼,海哥与他如胶似漆,感情甚笃,令多少人艳羡,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后来呢?海哥为了同他闯荡江湖,不惜顶撞父亲,叛逆逃家……结果却换来他那等背叛!”

话中的“他”说的是谁,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

罗余越说越气,咬牙道:“如今他儿子病了,倒要找海哥要玉坠做信物,简直不可理喻!若是我,定要捉了宿殃,逼他来认罪道歉,他要是不来,便让他父债子偿!”

秦见越失笑,伸手拍了拍罗余的肩膀,道:“你啊,只要与行医无关,性子就还是这般急躁。我知道你当年与他们关系要好,就更无法接受宿怀竹的背叛。但……那毕竟已是陈年旧怨,他们与瑾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被宿怀竹刻意隐藏,讳莫如深。”

说着,他叹了口气:“你实在不该因为与宿怀竹的旧怨,迁怒无辜小辈。”

“你为什么一直劝我见他?”罗余斜睨着秦见越,问,“你可很少这样反对我。”

秦见越劝道:“无论如何,宿殃毕竟是你的亲外甥。血浓于水,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没有救治瑾儿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罗余沉默了。

秦见越道:“我方才以内力向宿殃施压,他应对得有些吃力,不像小玉楼出师之人该有的样子。而且,据我判断,他或许受了不轻的内伤。你……真的不愿救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默然,罗余坐回书桌后的椅子里,抬手扶额,无力道:“我再想想……你把这玉坠还回去吧,我给海哥的承诺,不想让他用在无关的人身上。”

秦见越拾起那颗玉坠,沉吟片刻,说:“其实,或许也不算无关。”

罗余疑惑:“怎么说?”

秦见越道:“陪同宿殃前来求医的,还有顾若海的儿子,顾非敌。我观他两人的神情举止,颇为亲密,一如当年……小玉楼中的宿怀竹与顾若海。”

“啧。”罗余皱眉,烦躁道,“宿怀竹背叛了海哥不够,竟还教唆他儿子去祸害海哥的孩子?!”

秦见越无奈:“阿瑜——”

罗余烦闷地抓了把头发,说:“你先将玉坠还回去,我再想想……再想想……”

秦见越不好再说什么,又拍了拍罗余的肩膀,拿着玉坠走出书房。

院外,宿殃与顾非敌没有想到,等待许久之后得到的答案,竟依旧是不愿相见。

秦见越将玉坠还回,视线在宿殃与顾非敌交握的手上扫了一下,又看向宿殃的双眼。

宿殃不太敢和长辈对视,立刻垂下眼睫,有些忐忑。顾非敌捏了捏他的手,宿殃收紧指尖,眉宇间神色稍轻松了些。

秦见越笑道:“你与我想象的倒完全不同。”

宿殃不知该回答什么,扭头看顾非敌。

顾非敌道:“世人对他多有误会,宿殃他……其实并不是江湖传闻中那样。”

秦见越闻言挑了一下眉梢,看向顾非敌,道,“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看出对方似有松动,顾非敌问:“不知我们该如何做,才可以见到罗神医?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秦见越道:“我个人觉得,他其实已经在动摇,只是还有些心结未解。他与你二人的长辈皆有旧,你们若是能让他看到你们的诚意……和情谊,或许他会念及旧事,心软一些。”

顾非敌与宿殃对视一眼,冲秦见越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

话音落,顾非敌一整衣袍,无比平静且郑重地,在院门前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来。

第78章:为何不怕死

顾非敌这一跪,秦见越一点也不惊讶,倒是把宿殃吓了一跳。

他赶紧伸手拽住顾非敌的胳膊,急道:“你这是干什么!”

对现代人而言,以跪姿恳求别人,简直是对尊严的磨灭。宿殃至今不曾如此卑微地跪着求别人什么,自然也看不下去顾非敌为他牺牲至此。

以他的想法,要是那罗余铁了心不给他除蛊,那他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苦苦哀求……只要有半凋红在,他还能将那血蛊压制数十年,足以在这个世界与顾非敌执手偕老。

然而,宿殃毕竟不知道,他的寒症与沉眠已经让顾非敌怕了。

那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恐惧,让顾非敌甘愿抛弃一切,为他求来任何能够抓得住的生机。

宿殃不知道,所以他一时无法接受。

他拽着顾非敌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边道:“我们就是来求他除……治个病而已,而且这病还不一定会死人,你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受这种辱……”

“无妨。”顾非敌安抚地拍拍宿殃的手背,“这并非惩罚,也并不屈辱,是我们有求于他。况且,他与我们父辈有旧,便也算我们的长辈。跪拜长辈,有何委屈?”

见他无论如何不愿起身,宿殃气道:“那要跪也该我跪,来求人治病的又不是你!”

顾非敌笑着回答:“你身体不好,我替你跪。”

宿殃松开顾非敌的胳膊,盯着对方无比诚挚且认真的双眼看了片刻,心下一狠,屈膝跪在了顾非敌身边。

顾非敌皱眉:“你……”

“要求医的是我,你跪在这里算什么?”宿殃下巴一扬,道,“既然你要这样,那我也跪。都是练武的,谁还怕跪个一两天的?”

顾非敌叹息道:“地面寒凉,你的身体……”

“没有你跪着我站着的道理。你要跪着求他,那我陪你。”宿殃倔强地望着顾非敌的双眼,“不然,咱俩谁也不跪,直接下山回家。”

顾非敌一时有些茫然失措。

他牵了宿殃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近乎恳求道:“别这样……我舍不得……”

宿殃道:“那我也舍不得你跪着,你为什么不起来?”

顾非敌无奈:“我与你不同,我身体强健,不怕苦寒。”

见顾非敌铁了心要为他长跪恳求,宿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感动,却又有些生气;心疼,却又觉得委屈;甚至还有些自责,有些不知是对顾非敌还是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

——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堵在宿殃的心里,彼此纠结,无法宣泄,最后,缓缓形成了一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般的念头。

宿殃闭了闭眼睛,心想:若是要寻求让罗余心软的法子,没有什么比在一名医者眼前命悬一线来得更快。

于是,他甩开顾非敌的手,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依旧站在院门边的秦见越面前。

秦见越挑了一下眉梢,抱着双臂,丝毫不为所动地看着宿殃。

宿殃其实也不需要秦见越做什么。

他低垂眼睫,缓缓催动体内冰冷的内力,沿着半凋红最完整的大周天线路开始运功。

短短数息,宿殃体内的寒潭冰魄就开始活跃,随着功法的运行,沿着他的经脉横冲直撞。

在雪山本就严寒的环境中,宿殃的呼吸很快携了凛冽的寒意,萦绕在他周身,凝结在他的睫毛与眉梢,形成丝丝缕缕洁白晶莹的冰霜。

意识的混沌让宿殃有些站不稳,他知道寒症已经被他激发,很快他就会陷入昏迷,便将体内运转的功法徐徐停下。

他微微晃了晃,抬眼看向面前一脸讶然的秦见越。

“你……”秦见越眼中终于露出些惊讶。

宿殃用尽最后的力气勾起嘴角,冲秦见越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后便失去意识,僵硬地、直挺挺地向后倾倒。

顾非敌飞身上前接住宿殃,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一起跌坐在山院门前硬冷的石板地面。

宿殃的脸色白得像雪,身体冷得像冰,面上一层凝结的冰晶,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稍一碰撞就会登时粉碎一般。

这是他寒症症状来得最猛烈的一次,完全出乎宿殃自己的预料,不知是因为雪山的环境还是因为他催动半凋红太多迅速。仿佛不过眨眼间,宿殃的呼吸与脉搏竟衰弱得仿佛不存在。

“宿殃!”

顾非敌慌张地连着唤了几声,将内力尽数渡入宿殃体内。

然而这一次,他的内力仿佛泥牛入海,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便消失于无形,宿殃的状态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顾非敌的眼眶骤然发红湿润,惶然喊道:“不要吓我,宿殃……”

秦见越见状,伸手去探宿殃的脉。

片刻,他倏然看向顾非敌,惊道:“他练了——半凋红?!”

顾非敌哽咽着点头:“他……为了救我……”

秦见越面色凝重:“他练半凋红……是因为中了毒蛊,还是为了助人驱蛊?”

“是救我……我中了血蛊……是我……”

顾非敌紧紧抱着宿殃,急得无法组织出成句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他咬了咬牙,试图说明白些:“教主说,他会死……让我们来雪山,找神医罗余……”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宿殃的脉搏愈发缓慢,近乎停滞。

顾非敌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手抱着宿殃,一手死死抓住秦见越的胳膊,哀声哭求:“救他,求你——”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沿着顾非敌的面颊滚落,砸在宿殃覆满薄冰的脸上,将那层淡淡的莹白化出道道泪痕。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院门后传来,语气微沉:“送去后院温泉,针封气海、天枢、神藏、天宗和悬枢。快!”

话音落,宿殃便被秦见越从顾非敌怀里抱走,眨眼间消失在院门中。

顾非敌踉跄着支起身,抬头看向门内转身离开的罗余的背影,抹了把脸,快步追上去。

一路急行到山院后方临近崖壁的角落,顾非敌来不及惊叹这里郁郁葱葱的青绿色树林,就被眼前一方腾着热气的水潭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宿殃正被秦见越扶着坐在温泉水潭中,上半身衣衫解开,各处要穴扎着银针,虽还未醒转,脸色看起来却比方才好了不少。

罗余看起来也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顾非敌,问:“你练的可是正阳派功法?”

顾非敌点头:“是。”

罗余:“下水,将内力由他膏肓渡入,助他化解体内寒气。”

顾非敌立刻照做。

温泉水有些烫,但他顾不得这些,飞快地来到宿殃身后,以手心按住宿殃双肩穴位,压榨出自己所剩不多的内力,将它们注入宿殃经脉,缓缓运转。

罗余在一旁指点:“由外俞行至天宗……见越,除天宗银针。”

秦见越闻言将封住宿殃天宗穴的银针拔出。

就这样,随着顾非敌的内力缓缓运行,宿殃身上被银针封住的穴位依次解开。

除去全部银针之后,宿殃的脸色终于转好,虽依旧苍白,嘴唇却已经有了血色,体温、脉搏与呼吸也渐渐恢复正常。

见罗余没有接下来的指示,顾非敌从背后将宿殃紧紧抱进怀里,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罗余缓缓松开紧攥许久的拳头,咬牙切齿,恨声道:“……不要命的小子!”

秦见越从水中出来,笑了一下,问:“不是说不见他?怎么还是到前院来了?”

“若我没来,几条命都不够这小子玩儿的!”罗余嗤笑,“那‘半凋红’本出自厄罗鬼帐的炼蛊经,一向被鬼帐大巫用来养成育蛊人。百年前一位巫女从鬼帐盗走炼蛊经最后三篇,带去魔教,经过几番修改,才成了现在的‘半凋红’。”

说着,他轻哼一声,看着池水中依旧不省人事的宿殃,道:“也亏得他有我们鬼帐王庭的血统,否则就凭他现在的功力,根本上不来玉琼峰,就得死在半道上!”

听到这话,顾非敌猛然一惊,诧异地抬头看向罗余。

罗余却没多做解释,只冲顾非敌道:“你陪他在温泉里歇着,等他醒来,唤弟子找我。”

顾非敌这才想起什么,在温泉池中换了跪姿,向罗余颔首道:“多谢神医出手相救。”

罗余似有些疲惫地挥了下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一番焦急忙乱终于结束,见宿殃脱离危险,顾非敌也松了口气。

待罗余和秦见越离开,他托着宿殃的身体移向温泉岸边,靠着岸石互相依偎。

顾非敌将宿殃拢在怀里,闭上双眼,运起功法恢复内力,却一直没有入定,以防错过宿殃醒来的时刻。

直至日头西斜,夕阳染红了天边一层厚重的阴云,宿殃才在顾非敌的怀抱里缓缓醒转。

茫然环视四周一圈,宿殃的目光渐渐凝聚,落在默默凝望他的顾非敌脸上。

“宿殃。”顾非敌轻声低唤。

“嗯……”宿殃应道。

他还有些使不上力,加上温泉的蒸腾,头脑也有点飘,不知该说什么。

顾非敌收紧环抱宿殃的双臂,勒得有些疼,宿殃闷哼了一声,扭头正要开口,却被顾非敌率先打断。

“当时在山院门前,你是有意催动功法,引发寒症?”他问。

宿殃顿时被这个问题堵得说不出话。

他承认,在山院门前,他的确是被顾非敌的那一跪激得有些上头,做法过分了。但他无从知晓自己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只以为方才不过是与往日同样的一场昏迷。

于是他讪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所、所以……我们才能被放进来……”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顾非敌嗓音低沉,双眼蓦然泛红,眼底登时蓄起泪花。

他恨声道:“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宿殃被顾非敌的神情吓了一跳,嗓子发紧,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都是这样……”顾非敌死死盯着宿殃的双眼,“从来……都不把你自己的命当回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有一点点安心,相信你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宿殃答不出。

直到这时,直到被顾非敌仿佛声声泣血地质问,他才突然发现,他自以为已经放弃剧情,自以为已经开始融入这个世界……却终究与这里的人是不同的。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并不真实,因此他才敢在穿越到这里的第一时间试图自杀,敢跳进玉鉴潭救人,敢为顾非敌挡刀,也敢……将自己的身体当做虚拟角色的模型一般,利用得毫无顾忌。

一滴泪从顾非敌眼中坠下,砸进两人之间腾着热气的水面。

“你若对我……”顾非敌哑声道,“你若对我有感情,有眷恋,却为何……还是这般,不怕死?”

他缓缓逼近宿殃,嘴唇颤抖着,问:“你当真……爱着我吗?”

宿殃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顾非敌那双眼睛吸进无尽深渊,几乎要被那里面充斥的复杂情感绞得粉碎。

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没有等到宿殃的回答。

顾非敌闭了闭眼睛,牙关用力咬在一起。

然后他倏然伸手,扣住宿殃的脖颈将人推靠在温泉池边,近乎凶恶地欺身上前把宿殃压在石岸,张口狠狠吻住那双微凉的唇……

第79章:隐藏的伤痕

这个吻与两人之前所有的亲吻都不一样。

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且汹涌,少了几许含情脉脉,多了些仿佛苦饥之人的贪婪、涸泽之鱼的挣扎。

落在身上的力道有些重,带来些许痛楚,但更让宿殃感到害怕的却是这场拥吻下隐隐压抑却眼看着即将爆发的那团火。

顾非敌的唇很快从宿殃唇上移开,沿着他耳侧的肌肤向下,辗转吸吮,轻咬舔舐。

手掌携着温热的水流,急切地在宿殃的肌肤梭巡,寻到他本就为了施针而褪至腰腹的衣衫,一把扯开。

宿殃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一瞬间,他明白了顾非敌想做什么。

然而这情形实在有些失控,某些事……他还没做好准备,更何况,顾非敌此时的情绪明显不对。

“顾非敌!”宿殃低呼一声,试图将人推开。

顾非敌顺着宿殃的手掌的力道支起上身,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紧紧盯在宿殃脸上。那视线的进攻性太强,宿殃被吓得嗓子都开始发干。

就这样望着宿殃,顾非敌抬手扯开自己的内衫衣襟——下水时他只脱了外套,内衫仍穿在身上,此时早已湿透。被水浸湿的布料不太好脱,顾非敌索性运了内力,直接扯断衣带,将内衫连同中衣一起解开。

宿殃咽了口唾沫,转身撑着温泉池边就想上岸逃走。

却被顾非敌拦腰一把拽回水中,从背后紧紧抱住。

肌肤相贴,毫无缝隙。

温热的泉水之下,有什么更加危险的温度覆在宿殃的尾椎,令他僵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

手掌缓缓张开,带着一层薄茧,略有些用力地在肌肤摩挲,渐渐由腰腹向下……

宿殃一把按住顾非敌的手腕。

“别这样……”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害怕。”

顾非敌睁开双眼,从宿殃颈窝里抬起头,在他耳侧落下一个轻吻。

“你现在知道怕了?”他低声问,“那你可知道……我方才有多怕?”

宿殃语塞。

顾非敌抱着宿殃,在温泉池水中,彼此体温相融。

从黄昏起就聚在天边的那抹阴云终于缓缓移向山巅。

风起,有极细极细的雪花自天空飘下,未来得及落在地面,便被温泉的热气融化,化作细密的雨滴,洒在池中两人身上。

雨滴有些凉意,却并不冷,但还是激起了宿殃微微的战栗,也让顾非敌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顾非敌叹了口气,收紧双臂将宿殃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喃喃:“宿殃……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害怕会失去你,我想要……完完全全拥有你。”他用脸颊贴着宿殃的耳朵,闭上双眼,“可是,我想要的并不只有……就算我得到了你的全部,依然觉得你……总有一天会从我身边消失。”

“宿殃。”他声音微哑,呼唤着,“宿殃、宿殃……”

宿殃被他叫得心口发烫。

他咬了咬唇,纠结了好一阵,心一横,反手搂住顾非敌的脖颈,扭头寻到对方的唇,轻吻了一下。

“那你……”他犹豫道,“……轻点。”

顾非敌却迟迟没有继续。

他盯着宿殃躲避的双眼看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与宿殃拉开些距离,苦笑着摇头道:“……罢了,此处……时机不对。”

“方才,抱歉。”他道。“我心情不好,迁怒你了。”

说着,他双手自宿殃腰间离开,落在肩头,垂眸看着宿殃脊背上近在咫尺的火红刺青昙花。

见顾非敌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更进一步,宿殃心里松了口气。

他正想转身坐下,却又被顾非敌捏住肩膀,推回背对对方的姿势。

“怎、怎么?”宿殃紧张道。

顾非敌没有回答。

他把宿殃垂在身后的发丝拢向一侧肩膀,手指自他肩头滑下,轻轻抚摸在他背后的刺青。

宿殃被摸得浑身发麻,扭头看顾非敌,忍不住又问:“摸我的背干嘛?”

见顾非敌不答,他试图找点话题:“是不是觉得,这花纹得好看?也想纹一个?”

顾非敌摇了摇头,道:“之前在荒原地下河,我就曾发现,你这片殷昙刺青下面,藏着一些旧时留下的伤痕。”

听到这话,宿殃一愣:“伤痕?我身上不会留疤的呀?”

顾非敌却道:“应该是许久前的伤了,现在被刺青颜色盖着,看不清晰,只能摸出些不同。”

说着,他指尖沿着宿殃背后的刺青细细抚摸,很快,判断出了那堆叠的旧伤疤痕:“……是字。”

“字?”宿殃更惊讶了,“我背上怎么会有字?”

顾非敌手指微顿,按着宿殃的肩膀,说:“你别动,我试试看能不能摸出是什么字。”

宿殃闻言乖乖趴在池边,任由顾非敌的手指在他背后轻抚。

片刻,顾非敌犹豫道:“孽……”

宿殃眨了下眼睛,回头问:“孽?”

顾非敌双眼微阖,继续向下摸索,不多时,稍稍笃定了些,念道:“孽缘为……灾……?”

孽缘为灾?

宿殃没听懂是哪几个字,但心里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还是让他觉得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顾非敌眉头微蹙,急着去摸紧邻着这句话的另一行字迹。

“业报……”很快,他低声道,“……天咎。”

这一句宿殃就更听不懂了。

他索性也不再问,只默默等顾非敌先开口。

顾非敌的手指游移,缓缓抚在第三行字上。

许久,他哑着嗓音道:“宿……殃……”

“嗯?”宿殃扭头,“什么?”

顾非敌道:“……第三句的开头,是你的姓名。”

宿殃挑眉道:“我背上该不会刻着我名字的来历吧?这也太奇葩了……”

顾非敌没说话,沿着“殃”字向下继续摸。

很快,第三个字被认出:“短……”

“短?”宿殃疑惑,“然后呢?”

然而,顾非敌半晌没有动静。

他的手指落在宿殃后背的皮肤,轻轻触着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呼吸滞涩的节奏落进宿殃耳中,宿殃惊讶地转身看向顾非敌,问:“怎么了?”

顾非敌的脸色不太好,眼中流露出些许慌乱。他看着宿殃的双眼,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片刻,他道:“……还有一句,你……转过去。”

“你真没事?”宿殃皱眉问,“刚才那句怎么了?最后是什么字?”

“没什么。”顾非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伸手将宿殃转了个身,略一犹豫,最终还是轻轻触摸在宿殃的脊背。

沿着殷昙刺青的边界一路细细抚摸,最后一行的四个字也在顾非敌心里渐渐成型。

可他却一言不发,眼中的慌乱也渐渐被另一种更加深切、更加幽暗的感情取代。

手指滑下,手背落在池面,重重地砸出一蓬水花。

宿殃就很担心了。

他转身靠近顾非敌,伸手牵住对方的指尖,轻声问:“怎么了?”

顾非敌的视线落在宿殃鲜活的面庞上,久久没有移开。

宿殃被他复杂的眼神盯得有点紧张,抬起手咬了咬指甲,又问:“我背上写了什么?”

顾非敌不说话,

宿殃咬了下唇,道:“你说我们要坦诚的,不可以隐瞒,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你……”顾非敌喉头颤动,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又卡壳了。

他抿了抿嘴,上前一步,无比温柔地将宿殃抱进怀里。

小雪依旧在下。微冷的水珠落在两人的皮肤与发梢,在灼热的温泉水的蒸腾下,化为氤氲雾气。

藏在宿殃身后,顾非敌再次红了眼眶,却小心地控制着呼吸,不让宿殃听出什么端倪。

抱了一会儿,他缓缓后退半步,道:“你在温泉里歇着,我去找罗前辈来。”

说完,他也不等宿殃回话,就捞起池中漂浮的衣衫,随意一披,跃上池岸。

宿殃独自站在温泉池中,垂眸思索片刻,反手去摸自己背后的伤痕。

然而,那伤痕有些凌乱,他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字迹。

“孽缘为灾……”他只得喃喃念叨着前两句话,“……业报天咎?”

顾非敌很快跟在罗余身后回到温泉池边。

见宿殃脸色不错,皮肤也终于露出健康的粉红,罗余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摆出一副臭脸,斜睨着宿殃道:“我就不该管你!你既然一心求死,我就该让你死在外面算了!”

宿殃本来正在纠结自己背后的字,忽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叔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一脸懵逼。

不过见这人面善,又看到顾非敌跟在他身后,宿殃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中年人应该就是玉琼神医罗余本人了。

这时旁边有弟子送上衣物,罗余将托盘上的厚棉袍拎起来,冲宿殃撇嘴:“还不赶紧上来?让我下去请你不成?”

宿殃见他抖开的棉袍似是浴衣的样式,立刻撑着池边上岸。果然,下一刻就被干燥且温暖的棉袍裹住身体。

罗余拎起衣袍一边衣袖,方便宿殃伸手。

宿殃简直受宠若惊……不,他是真的被吓到了。犹豫着让罗余亲自服侍穿好浴袍,宿殃一脸震惊地看向顾非敌,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点暗示——这玉琼神医,竟然这么亲力亲为的吗?

顾非敌却只是静静凝望宿殃,没有给他丝毫回应。

罗余冲宿殃道:“随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顿,扭头冲顾非敌道:“你跟我这位弟子先去客院休息,我要与宿殃单独谈谈。”

顾非敌皱眉,张了张嘴,似是想找理由跟上去,却被罗余劈口打断:“在我这里,就要听我的安排。否则,你俩赶紧下山,别在我眼前碍事。”

顾非敌无奈,只能颔首道:“是。”

他站在漫天细密微凉的雪花里,看着宿殃离去的背影,许久,一动不动。

第80章:咒命十六字

一路行至罗余的房间,宿殃心中忐忑愈发强烈。

他直觉自己体内寒潭冰魄与三重寒功的事,在罗余这里一定会得到最确定的判断——谛聆口中的“有损寿命”,到底仅仅是损害健康,还是意味着……他会死?

宿殃的潜意识里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只是虚构的,心底仍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但一想到可能会到来的生离死别,他也终于感到恐慌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想要逃走的念头——也许不听到最后的判决,他害怕的事就不会到来?

但他最终还是跟着罗余踏进室内,由弟子服侍换了一身衣裳。

罗余没有多话,指示宿殃坐下,给他切脉。

不过片刻,罗余皱着眉头收回手,沉声问:“你体内有一股极寒之气,是曾有奇遇?在雪山,冰原,还是寒潭?”

宿殃没有隐瞒:“在小玉楼的玉鉴潭。师姐说,是寒潭冰魄。”

“寒潭冰魄……”罗余沉吟片刻,问,“她没有告诉你,将这寒物驯化入体之后,不能修习过多阴寒功法,否则反倒会伤身?”

宿殃抿嘴道:“……说了。”

罗余气笑:“那你就是自己找死,才会继续修习清寒派功法,最后还练了一套半凋红?”

宿殃避开罗余的视线,垂着眼睫,说:“那时我已经练了六冥葬花和九寒吐蕊,按照师姐的说法,修习更多寒功,也仅是对我寿命有碍,并没有说……会有多严重。”

他顿了顿,接着道:“况且,我要是不练半凋红,顾非敌中的血蛊……恐怕没法解决。”

罗余当然知道半凋红的作用,听到此处,也深知宿殃当初实是无可奈何。

但他依旧气得磨了磨槽牙,冲宿殃道:“你以为半凋红是什么简单的功法?它是另一套心法的断章,本就不全,当初被盗走修改,完全是为了应急,否则又怎么会被封存?就算你体内没有寒潭冰魄,修习半凋红都会损伤你的经脉,更何况你……”

宿殃问:“我会死吗?”

罗余道:“你根本就是在找死,你说呢?”

宿殃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最终,还是罗余打破了寂静。

“厄罗鬼帐的毒蛊,若想强行引出,倒也的确只有半凋红做得到。”他叹息一声,“毕竟,它出自厄罗鬼帐,本就是从炼蛊控蛊的心法截取的。”

说着,他看向宿殃,道:“也亏得你体内流着我厄罗鬼帐王室一半的血,能够抗住如此阴寒的内力。若是换了别人如你这般行事,别说登上雪山,就是深秋的寒风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后半句话,宿殃完全没听进去。

他呆滞片刻,犹疑问道:“……厄罗鬼帐的……血?”

罗余看向宿殃,视线落在他秀气的眉峰,缓缓描摹至微挑的眼尾。

这样美丽的眉眼与记忆中早已开始模糊的人影重合,半晌,他道:“你的母亲名叫厄罗瑾,是……我的亲妹妹。”

宿殃整个呆掉了。

“所以,”罗余道,“我其实是你舅舅。”

宿殃满脸迷茫。

舅舅?

魔教圣子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个舅舅?

罗余似乎对宿殃的惊讶毫无所觉,自顾自起身走到桌边,拾起那支作为信物的花钗,道:“你的母亲,在我印象里仍旧是那个有些任性刁蛮的小女孩儿。当年,她偷偷从冰原跑来找我,我便带着她与你父亲和顾盟主一起游历江湖。经过洵水城时,她缠着我,非要我帮她买下这支花钗不可。”

说着,他叹息一声:“一晃,二十年了……自她被你父亲掳去荒原魔鬼城,而我又不得不隐居雪山,躲避鬼帐王庭的人,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宿殃对此无话可说。

他还在消化自己突然多了个舅舅的事实。而且,这个舅舅似乎还与厄罗鬼帐的王室有些渊源。

那么,魔教圣子岂不是也与厄罗鬼帐王室有关系?

……这是什么诡异又复杂的关系啊?

罗余轻捻手中花钗,轻笑:“我没想到,再见到这支花钗,我与瑾儿却已是阴阳相隔,她的儿子也已经这么大了。”

说着,他看向宿殃,眼中却没有亲人相见的温和。

“说实话,我本不想救你。”他淡淡道,“宿怀竹当年的行事实在令我气愤,照瑾儿的性子,她也一定不愿生下你。”

说着,他又嗤笑一声,道:“但既然你是因为鬼帐血蛊才来找我,我倒也有责任助你……罢了,好歹你也算我的晚辈,就这样见一面倒也无妨。”

宿殃被罗余变来变去的情绪弄得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蛊在你体内其实并无危险。”罗余放下花钗,将话题转回宿殃身上,“有半凋红的压制,它几十年内都翻不出什么花来。倒是那寒潭冰魄,可能会在一两年内耗尽你的生机。”

宿殃悚然一惊:“一两年?”

罗余哼笑道:“若你还像之前那样妄动内力,数月……不,几天之内就去见阎王也是有可能的。”

宿殃终于压不住心中焦虑,急切道:“没有办法拖一拖吗?如果,我不再练功,不再动内力……不,如果可以废掉我的内力,是不是就好了?”

“废掉内力?想要废掉内力,只能彻底毁去你的经脉,你会立刻被寒潭冰魄冻死。”

罗余严肃道:“机遇、天材地宝,这些东西虽难得,但其实它们也是极危险的。当初你驯化冰魄时,必定经历过一场生死考验,只是你自己或许在昏迷中没有察觉。我可以确信……当时必定有一个人,一次次帮你度过难关,你才能活下来,最终将它驯服。”

宿殃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回想起当初在寒潭下洞穴中的事,是谁守在他身边,将他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不言而喻。

顾非敌总是说,宿殃救了他三次……但其实,顾非敌又何尝没有救过宿殃的命?

若是世上真的有命运之线,他们两人的命运恐怕早已彼此纠缠,分不出你我了。

只是……太短暂了。

想到罗余口中的“一两年”,宿殃才终于慌了神。

“可……怎么办呢?”他惶然道,“真的只有一两年吗?”

“你与顾非敌,情投意合?”罗余问。

宿殃点了点头。

“可曾行房?”罗余又问。

猛地被这么一记直球击中,宿殃愣住,之后才感到有些窘迫。

他支吾了一下,回答:“……还没。”

罗余松了口气:“幸好。”

宿殃不解:“什么幸好?”

罗余道:“你虽可以压制血蛊,但其实它仍存活在你体内。平时倒无所谓,但……若是你与人缠绵,它也会活跃起来,将蛊毒传入对方体内。一两次倒还无妨,若是次数多了,那人身体必定无法承受,最终也只有英年早逝的结果。”

宿殃默然。

片刻,他道:“既然这样,我还是想……请您帮我除去血蛊。”

罗余一挑眉:“哦?”

宿殃被罗余了然的眼神看得耳朵发烫,但他还是咬牙道:“我……既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就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罗余语气淡淡:“除蛊需要你以半凋红功法辅助,但你也清楚,再动一次半凋红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宿殃顿时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罗余问:“你是想要一两年的陪伴,还是,想要一两个月的厮守?”

这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宿殃一时无法下定决心。

他知道,他与顾非敌其实都在期盼着能够得到彼此的全部,但……他也想要更加长久的陪伴。

如今两者不可兼得,便总要有所取舍。

看着宿殃垂眸凝思的模样,罗余道:“这是你们两人的事,你该与他商量。”

“不,”宿殃这回却异常坚定,“我……我不想让他知道关于半凋红和寒潭冰魄会损伤我寿命的事。”

不管是寒潭冰魄,还是半凋红,都与他救顾非敌的命有关。若是让顾非敌知道这两样东西是造成他濒死的真凶,不知顾非敌会受到多大打击——虽说他当初并非有意拿自己的命去换顾非敌的生机,但,这个结果却实在太戳心,他不想让顾非敌知道。

宿殃怀揣侥幸,问:“如果有办法让他不知道我会死……”

罗余重重呼出一口气,道:“你必然会渐渐衰弱,作为与你最亲近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出?而且,就算有办法隐瞒他,等到你离开那日,他岂非更加痛苦?”

宿殃咬了一下嘴唇,闷声道:“那也总比钝刀子割肉强……”

“此事不急,你还有时间深思熟虑。”罗余道,“这里有温泉,冬日也不会太冷,你们可以停留一段时间。”

宿殃只得点了点头。

忽然,他想起什么,看向罗余,道:“那个,神医……”

罗余:“什么事?”

宿殃道:“刚才在温泉里,顾非敌发现我背后有被刺青遮掩的字,我问他写了什么,他也不说,看表情不太对。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看,是什么字?”

罗余微微眯起双眼,低声道:“……字?”

他沉吟片刻,点头:“你过来,我看看。”

宿殃转身背对罗余,将身上棉袍脱至腰腹,把背后刺青展现在罗余眼前。

罗余盯着那一丛殷昙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触碰宿殃背上的皮肤。

他沿着早已愈合的疤痕缓缓抚摸,过了许久才将手收回,脸上神情却已是一片复杂——惶惑,荒谬,心疼,愤怒,哀伤,又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

宿殃确定自己背上的字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他心下忐忑,犹豫着问:“……是什么字?能告诉我吗?”

罗余倏然闭上双眼,片刻,再睁开时,看向宿殃的眼神就完全不同了,原本的淡漠变成了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担忧与痛惜。

他道:“厄罗鬼帐的巫术中,有一种……即使对大巫而言也极少会去触碰的咒术,名为‘鬼血咒命’。”

说完,他缓缓起身,踱到书桌后,扶着桌角坐下,

他取了一张纸,展平,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鬼血咒命若想成咒,必须要取被咒者至亲之人的鲜血入咒。咒成之时,更……”罗余声音微哑,“……更要以那至亲的性命为祭。”

他垂下眼睫,运笔落字,一边道:“即使在厄罗鬼帐,也只有……得过大巫传授的巫女可施此咒。”

一席话说完,纸面上十六个字也同时成型。

那是宿殃背上鬼血咒命的咒辞——

“孽缘为灾,业报天咎。宿殃短寿,命绝未冠。”

第81章:情话与怀疑

宿殃上前将纸页拾起,仔仔细细读了两遍。

前八个字靠着连蒙带猜能大概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后八个字的意思却十分明了。

“是说,我……”宿殃抬眼看向罗余,问,“……活不过及冠的年纪?”

罗余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回答,只道:“你今年,十九了?”

宿殃点头:“是。”

罗余又问:“生日在夏天?”

宿殃道:“是……五月。”

停顿片刻,宿殃又问:“您刚才还说,这诅咒需要以魔……以我至亲的性命入咒?”

罗余沉默了一阵,将宿殃手中那页写了咒辞的纸抽走,丢进灯笼中烧毁。

“入夜了。”他避开宿殃的问题,道,“让门外弟子带你去客院休息吧。这些日子,你该多与他相伴。”

听到这句话,宿殃才猛地想起,顾非敌已经看到他背上写的东西了。

回想起之前顾非敌的神色,宿殃心头忽然浮起一层疼痛与酸涩,还夹杂着浓郁的担忧与焦急。他顾不得追问这道诅咒到底献祭了谁的生命,飞快地朝罗余道别,转身跑出房间。

匆匆踏进客院,宿殃的目光就被在细雪中舞剑的顾非敌吸引了。

顾非敌一身白衣,手中长剑映着灯光与细密的雪粒,挥洒出一片晶莹璀璨的光华,将漫天雪花搅得纷乱。

恍惚间,宿殃似从这片剑光中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凛然。

顾非敌几乎立刻就注意到宿殃的身影,倏然收剑入鞘,大步上前将人搂进怀里。

“外面冷。”他在宿殃耳畔轻声说,“进屋吧。”

说着,他与宿殃十指交握,将人牵回房间。

关上屋门,顾非敌盯着宿殃的双眼,沉默良久,才似乎终于有勇气开口。

他问:“前辈怎么说?你的身体……可还好?”

宿殃强迫自己不要躲开视线,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道:“功法的问题,可能会比较怕冷……现在在雪山上,不可以练功,不能随便动内力,就……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他不想骗顾非敌说自己没事,但也不愿让顾非敌伤心,只好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顾非敌却没被晃到,再次确认:“当真没事?”

宿殃语塞。

片刻,他伸手搂住顾非敌的腰,倾身与他额头相触,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对方的鼻翼。然后他闭上双眼,衔住顾非敌的嘴唇,无声拥吻。

感受着宿殃微凉的双唇,顾非敌的目光落在宿殃近在眼前的睫毛上。浓密仿佛鸦羽的睫毛微微颤动,在昏暗的烛光下,将眼底遮出一片黢黑的阴影。

顾非敌的喉头轻轻翻动了一下,缓缓阖眼,将眸中深沉的苦涩尽数遮盖。

他抬手按住宿殃的后颈,舌尖抵进宿殃口中,加深了这场亲吻。

呼吸纠缠许久,又藕断丝连地轻啄了几下,两人这才停下亲吻,心口相贴拥抱在一起。

“想和你永远如此……”顾非敌低声道,“不想和你分开……无论是生离,还是……”

说到最后,他没忍住,声音里带了哽咽,却也完全无法说出“死别”二字。

宿殃心中叹息。

他在顾非敌的背后拍了两下,轻声说:“刚才我让神医看了我背后的字。”

顾非敌颤抖了一下,却没从宿殃肩上起身,依旧将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宿殃抬手抚摸着顾非敌的发丝,道:“……只是一个咒而已,不要太担心。”

顾非敌依旧不说话。

“其实,你也知道,”宿殃笑了一声,“我的来历……我并不是原本的魔教圣子。所以,这个咒可能早就已经应验了,我才会……成为现在的我。”

这个说法也有依据,顾非敌皱眉沉思片刻,直起身,凝视宿殃的双眼。

宿殃咧嘴一笑,说:“你看,那些字是很早前刻下的,所以它们诅咒的应该是这身体里原先的灵魂。魔教圣子……其实已经死过一次,咒语起了效果,应该不能再用第二次了吧?况且,我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觉得……那个咒应该对我起不到什么作用。”

顾非敌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宿殃的脸颊,低声道:“可我只怕万一……”

其实宿殃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受到那十六字诅咒的影响。

毕竟,他穿越而来,属于魔教圣子的剧情又的确是终结在这一年冬季的,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否允许他留下来。

况且,他体内的寒潭冰魄与三重寒功,也的确对他有致命威胁。

但宿殃并不愿意因此就自怨自艾。

他笑了一声,说:“就算万一,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抓紧可以在一起的每一刻,多完成几个愿望,多制造一些回忆。”

说着,他又凑上前在顾非敌的嘴上亲了亲,问:“你要是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可要早点说出来呀。”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好久,扯了扯嘴角,终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我有太多事想同你一起做,”他道,“但也并不十分迫切,有你伴我身边,不论做什么都很好。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告诉我,我陪你。”

宿殃道:“我啊,当然有想做的事。不过……”

顾非敌专注地凝望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宿殃眯了眯眼睛,笑着说:“不过要等我先除掉血蛊,到时候你可不能拒绝。”

顾非敌道:“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宿殃抱着顾非敌的脖子,一歪头,笑问道:“真的吗?”

顾非敌回答:“真的。”

宿殃忽然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的一段情话,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那,你爱我四天,好不好?”

顾非敌不明所以:“……四天?”

宿殃点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顾非敌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微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宿殃又道:“或者三天也可以。”

顾非敌静静等待宿殃揭晓谜底。

宿殃:“昨天,今天和明天。”

顾非敌笑了一声,点头:“好。”

宿殃自顾自道:“作为回报,我也会爱你两天的……”

顾非敌露出了然的神色,却没打断宿殃的话,只笑看着他鲜活的表情,眼中一片温柔缱绻。

宿殃接着说:“……白天,和黑天。”

顾非敌笑道:“那……”

“别打断我,不然就只爱你一天咯!”宿殃眉梢一扬,佯装生气。

“每一天吗?”顾非敌问。

宿殃:……

真讨厌!在古人面前玩土味情话、文字游戏,分分钟被戳破,也太没成就感了!

“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些话的?”顾非敌问。

宿殃这就有点不服了:“怎么就是学来的,不能是我自己想到的呢?”

顾非敌笑道:“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大约是想不出这说法的。”

宿殃:……

宿殃气道:“你竟然嘲笑我!啊,顾非敌我跟你讲,咱俩友谊的小船翻了!翻船了!”

说着,他伸手重重推在顾非敌肩膀,要把人推开。

然而他手下有没有尽全力,顾非敌自是明明白白。笑着将人圈在怀里,他吻了一下宿殃的脸颊。

“船翻了不打紧,”顾非敌笑道,“你我正好共溺爱河,岂不更美?”

宿殃:……

……行吧。

看着宿殃偷偷翻白眼的小动作,顾非敌勾了一下唇角。

他垂手与宿殃十指交握,道:“天黑了,今日事多,难免疲惫,早些休息吧。”

两人洗漱一番,相拥躺在床上,还没说几句话,宿殃很快陷入沉眠。

顾非敌将人紧紧抱进怀里,闭着双眼,努力不让眼角那抹湿润坠落。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难过……”他在宿殃耳边低声呢喃,“……那么,我会笑着陪你……每一天。”

……

夜色深深,聚集在玉琼峰山顶的阴云终于渐渐散开,雪停了。

这只是一场极为常见的小雪,落在终年冰封的山巅,周围景色看不出任何变化。温泉院落中,池面的雾气依旧在静静蒸腾,模糊了自天穹洒下的璀璨星光。

秦见越刚洗过澡,披散着头发回到室内,见罗余坐在灯下发呆,上前问:“你今日怎么了,从为宿殃诊治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罗余缓缓呼出以口气,目光放空,低声道:“你说,是什么理由,才能够让一个母亲,用自己的命,亲手对自己的孩子下咒,咒他英年早逝呢?”

秦见越在罗余身边坐下,皱眉问:“以人命入咒……你说的是厄罗鬼帐的鬼血咒命?”

“是,鬼血咒命。”罗余双眼微阖,道,“她当初若是不愿为他生孩子,以她的手段和功法,总能找到不生的办法。既然生下这孩子,她又为何会……如此残忍?”

这话虽然说得没头没尾,但秦见越略一思索,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皱眉问:“宿殃身上有鬼血咒命?瑾儿下的?”

罗余颓然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既然宿殃留在魔教,那就意味着瑾儿从未回过冰原,否则王庭绝对不会放任宿殃离开。”他低声说,“而除了王庭的大巫和巫女,就只有曾跟在大巫身边修行过的瑾儿会施鬼血咒命……她当年死得蹊跷,我一直以为是宿怀竹逼她……”

说着,他声音里带了不明显的颤抖:“如今看来,却是她自己……宁可去死,也要诅咒她的孩子。我不明白,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良久,秦见越道:“大概……是仇恨吧。”

罗余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苦笑。

他道:“当年我还是太过年轻,仅顾着自己玩乐,未曾关心她与宿怀竹和顾若海的关系,只想着那两人是我在小玉楼就认识的兄弟,他们彼此感情颇深,该靠得住……谁想到后来的事情会那般急转直下。直到如今,宿怀竹也从未辩解过,当初他为何会那样对待瑾儿。”

“宿怀竹性格就是如此,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秦见越道,“其实,你现在去问他,也为时未晚。这件事不管是有误会,还是什么荒唐原因,你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就该搞清楚才是。”

沉默许久,罗余叹息道:“我近日要为宿殃配药,试着助他压制寒症,等明日拟出药方,也正巧要托你下山去寻药材。既如此,我就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魔教分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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