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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说好成为彼此的宿敌呢(魔改剧本害我)下+番外——轻风白杨

第82章:决定与推测

第二天一早,宿殃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醒来。

这天天气晴朗,玉琼峰周围难得没有云层,天空碧蓝如洗,阳光分外明媚,映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闪烁出星星点点仿佛银河的光芒。

然而这里的气温依旧很低,宿殃站在房门口,被屋外的寒意吹得哆嗦了一下。

“屋里有暖笼,今天就不要出门了。”顾非敌将人拉回房间,道,“既然要在此调养,你就安安心心养着,不必每日早起。”

宿殃抬头看了眼太阳,乐了:“早起?这恐怕都已经巳时了,再等一会儿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这话倒是没错,很快,罗余就遣弟子送来了午餐饭食和一套保暖的毛皮外袍。

宿殃与顾非敌一起吃过午饭,罗余便将宿殃叫去看诊。他为宿殃把了脉,提笔开始拟药方。

“冰魄霸道,你的内力又如此冰寒,会渐渐损伤你的经脉,随即伤到你的身体、元气。”罗余道,“我无法替你压制冰魄,便给你用些强健经脉、调理元气的方子,尽量使你能够承受冰魄的侵蚀。能拖多久,便是多久吧。”

宿殃点点头,收回手,在袖子下面偷偷搓了搓冰冷的指尖。

他沉默地看着罗余将药方写好,这才开口:“罗……前辈,我还是想,麻烦您帮我彻底除去血蛊。”

罗余闻言皱眉:“若要除蛊,你必要再运半凋红,即使借助温泉,也还是会加重你寒症的症状。而且除蛊本身就有损经脉,一旦过程不顺,你的身体将无法承受,迅速崩溃……”

思忖片刻,宿殃道:“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想靠喝药调养拖上一两年。万一我身上的诅咒应验了,其实这样拖着也不一定能拖过一两年,倒不如……依我自己的愿望来做。”

罗余惊讶:“你竟真的不怕死?”

宿殃徐徐呼出一口气,苦笑道:“也不是不怕,只是……既然已经这样,怕也没用了不是么?”

见他心意已决,罗余叹息一声,道:“如此,我为你添一项施针,行过一个疗程之后,再为你除蛊。”

宿殃颔首:“多谢前辈。”

罗余看向宿殃,忍不住道:“若你愿意,以后可以唤我舅舅。”

宿殃:……

努力半晌,他最终还是开不了口叫这个称呼,有些抱歉地冲罗余笑了笑,道:“还是……还是称呼您前辈比较合适。”

罗余脸上神色看不出端倪,语气平静道:“如此……也罢,毕竟我未曾尽到当舅舅的责任,而且你娘……罢了,我尽我所能助你就是。今日可以开始施针,等药材备齐,便可着手除蛊,安心休养。”

宿殃点了点头。

罗余又道:“你住在这里,不必拘束,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中便好。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去置办。”

……

从这天起,宿殃与顾非敌便在玉琼峰这处温泉小院住了下来。

罗余拟好药方,让秦见越下山去寻药材,他自己则每天都会为宿殃诊脉施针,辅以食材,调理宿殃的身体。

施针时不可受寒,施针后也不可见风,于是宿殃和顾非敌两人都住进了温泉池边的暖阁,距离温泉不过几步路,是这处山院最温暖的地方。

平日不能出门,又不能练功,宿殃闲得无聊,就缠着顾非敌,教他跳舞——双人交谊舞,从华尔兹到探戈,再到极具巴西风情的伦巴。

宿殃哼唱舞曲时,被顾非敌笑称音律不通,宿殃眼皮一翻,撇嘴:“这不叫音律不通,这叫国际范儿。”

顾非敌对宿殃近日越来越多的胡言乱语一笑置之。

跳舞加上打闹,出了一身汗,宿殃与顾非敌照例一起泡在温泉洗澡。

顾非敌用绵巾帮宿殃擦背。

经过水流冲洗的刺青红得愈发娇艳,但两人都知道,这无比繁荣的花团锦簇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令人锥心刺骨的诅咒。

顾非敌上前轻吻在宿殃的脊背,环住他的脖颈,轻声道:“殷昙很美,等你除了毒蛊,我们一起下山,我也刺一朵在身上,如何?”

宿殃笑道:“疯了?你是腾云阁少阁主,刺魔教的花,像什么样?”

顾非敌笑了笑,没回答。

被顾非敌安安静静地抱着,宿殃觉得内心一片宁静。只是,这宁静里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宿殃忍不住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我动手动脚的了?”

顾非敌疑惑:“什么?”

宿殃道:“之前有段时间,你一有机会就要缠我,总想和我……咳,发生点什么。最近你手怎么这么乖,嗯?”

顾非敌轻笑一声,攥住宿殃拍打他手背的指尖,垂下眼睫,从宿殃肩头看向他胸前被温泉热水蒸得通红的针孔。

“你身体有恙。”他低声道,“我怎舍得动你?”

宿殃闻言眉梢一挑,眯起眼睛,用危险的语气问:“为什么是不舍得动我?你要知道,我也是男人……说不得你才是被动的那个呢?”

顾非敌的视线落在宿殃脸上,忽地勾了唇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来。

宿殃挑眉:“笑什么,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我跟你讲,我好歹也是武艺高强的少侠。”

顾非敌道:“等你可以打赢我的时候,或许我可以有所让步。不过……你要先痊愈才好。”

宿殃咬了下嘴唇,凑上去将胳膊搭在顾非敌肩头,冲他耳朵吹气:“如果,我说……”他低声道,“……我想在上面,你愿不愿意让着我?”

盯着宿殃看了一会儿,顾非敌笑着避开这个问题,道:“你尚未痊愈,此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体内血蛊未除,宿殃也不敢继续挑逗下去,否则肯定是两个人都难受的结果。他们单单纯纯地洗好了澡,又单单纯纯地在床上相拥入睡。

……

这天一早,外出寻药数日的秦见越终于归来。

药材备齐,只等罗余将除蛊所需的东西备好,就可以着手彻底驱除血蛊了。

这天针灸的疗程也恰好结束,罗余便令宿殃好好休息,为除蛊做准备——除蛊需要宿殃运内力驱动半凋红功法,他必须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好,才能承受除蛊过程中引起的不适。

“这次下山,除了购药送信,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秦见越等两位小辈离开,对罗余道:“中原武林一直在传,顾非敌是被宿殃施巫蛊之术控制并掳走,去向不明。他们试图借此煽动腾云阁向魔教开战,而……我发现腾云阁似乎也有此意,正暗中调动各处分部的精锐。”

罗余皱眉道:“怎么可能?海哥要是想动魔教,这么些年早就动手了……更何况,他明知宿殃不在魔教,而在……我这里……等等!”

“你也发现了?”秦见越挑眉道,“我怀疑,顾若海是有意将顾非敌和宿殃支来这里,让他们避开江湖即将发生的纷争。”

罗余却不解:“理由呢?海哥这么多年都不愿与魔教为敌,他不会突然变卦。”

沉吟片刻,秦见越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厄罗珏弑兄篡位?”

罗余默了默,回答:“……记得。”

秦见越道:“厄罗珏的为人如何?其实……我怀疑最近江湖动乱,是他搞出来,为了报复当年宿怀竹血洗中原、杀光鬼帐几乎全部暗桩的事。”

“厄罗珏……”

罗余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沉声道:“他就像一条毒蛇,很有耐心,隐忍,专注,也足够狡猾……从小时候起,但凡他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未有得不到的,除了……”

说到这里,罗余骤然瞪大双眼,倏然起身,一脸震惊地看向秦见越,颤声道:“……除了瑾儿!”

秦见越惊讶:“瑾儿?”

罗余点头道:“当初厄罗珏极为喜爱瑾儿,曾当众表示他只认这一个妹妹。且他独占欲极强,见到旁的兄弟姐妹与瑾儿亲近,他便定要将人赶走。只有我仗着与瑾儿是一母同胞,娘亲又受宠,他不敢惹我,我才能与瑾儿玩在一起。”

“后来母亲去世,我也因为贪玩,偷跑去小玉楼……瑾儿在鬼帐留了两年,便也潜出王庭,前来寻我。”他说着,眉头微蹙,“厄罗珏……或许会因此产生什么执念也难说。”

秦见越摩挲着下巴,道:“瑾儿与宿怀竹和顾若海一同游历的事,厄罗珏应该知道了。”

罗余脸色微沉,道:“不单是此事,宿怀竹掳走瑾儿、瑾儿去世,这些消息他如今应该全都知晓。他这人若要报复,断不会干干脆脆杀了他恨的人,而定会搅风搅雨,玩弄一番,令其家破人亡痛失所爱……掀起武林波澜,让顾若海与宿怀竹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的确是他的行事风格。”

秦见越问:“可要提醒顾若海与宿怀竹?”

罗余点点头:“此事或许与鬼帐旧事有关,我自然不能什么都不说……我这就去写信,要麻烦你再下山送一趟消息了。”

秦见越:“无妨。倒是那两个孩子,你可要告诉他们真相?”

罗余思索片刻,道:“顾若海将那玉坠作为信物转交,恐怕不只是为了拜托我医治宿殃……当年我将这玉坠送他,是为了答谢他助我隐藏行踪,如今……他恐怕也是在托我照看两个孩子,让他们远离纷争。”

说着,他叹了口气:“那两个孩子也苦,将来,说不得要面临一场死别……还是让他们多相处些时日,不要被这等烦忧打扰才好。本就是我们这辈的恩怨,也该结束在我们这辈人手里。”

第83章:除蛊与疑问

宿殃与顾非敌正专注于为宿殃除蛊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它。再加上罗余有意隐瞒,两人就被完全蒙在了鼓里。

秦见越独自一人飞速在玉琼峰与腾云阁之间打了个来回,却没有见到顾若海,只得到了他出远门的消息。

在此期间,为了在除蛊之前将宿殃的身体调理至最佳状态,罗余除了隔日要继续给宿殃施针之外,又加了需要煎服的汤药和每晚一次的药浴。

这是宿殃活了这么久头一次接触草药煎汤,第一口含进嘴里,他就没忍住尽数吐了出来。

“这个药简直反人类好吧?”宿殃皱着鼻子,拒绝道,“不能制成药丸吗?一口吞下去多好,这样喝汤药谁受得了啊?”

罗余把药碗往桌上一顿,气笑:“我顾着你身体,这些天都没跟你说重话,你还拿乔起来了。做药丸?谁有那功夫给你研药粉搓丸子?”

宿殃扁着嘴,瞥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立刻会意:“若需要……”

“不需要。”罗余眼皮一翻,慢悠悠道,“这副药谁都可以服用成药药丸,唯有他不可以。这里面有几味药材只能以水煎服,研粉服用药性太烈,恐会激起他内力对虫草之毒的抵抗,反而加重症状。”

听到这个说法,顾非敌默默闭嘴。

罗余哼笑一声,一脸鄙夷看着宿殃:“多大人了,又不是垂髫小儿,喝个药还闹腾。顾非敌,你盯着他把这碗药全部喝光,他要是不喝,你就是嘴对嘴给他强灌。”

他挑了下眉,叮嘱道:“对了,这药药性奇特,喝完之后不可服用蜜饯饴糖,还要禁食水一个时辰。否则药效有差,到除蛊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说完,扭头走了,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的。

宿殃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内心实在是……挣扎。

他其实不是什么娇贵的人,也从来没有故意撒娇拿乔过,但眼前这碗药,刚才他只喝了一口,就完全不想再碰第二下。

要只是苦也罢了,他毕竟也是可以喝下纯黑咖啡的人,但问题就是,这药不但苦,还混杂了各种诡异的味道……非要他形容的话,他觉得喝这碗药简直就是在凌迟他的味蕾。

而且遵医嘱,他喝完药还不能用甜的东西压,甚至连喝口水冲淡嗓子里的味道都不能。

宿殃简直生无可恋。

见他一脸的不情愿,顾非敌端起药碗,在宿殃身边坐下,道:“良药苦口,既然是为除蛊做准备,无论如何,药还是要喝的。”

宿殃挣扎片刻,从顾非敌手里接过药碗,感受着嘴里残留的诡异味道,还是下不去口。

顾非敌笑道:“该不会真的要我嘴对嘴喂你喝药吧?”

宿殃眉梢一挑,将手里药碗递过去,道:“先别说喂不喂我,你要不要先尝一口?”

顾非敌轻笑一声,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汤药。

下一刻,他原本的一脸淡定从容就彻底消失了,面上神色顿时极为……精彩。

勉强咽下药汁,顾非敌轻咳一声,道:“这药……的确难以下咽。”

宿殃撇着嘴窃笑。

顾非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端起药碗就要往嘴边凑。

宿殃赶紧伸手拦住,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给我吧……这种逆天的药,你一口一口喂我,还不如我一气儿灌下去。”

说着,他从顾非敌手里把药碗抢回来,盯着碗里漆黑的液体,视死如归地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药汁尽数喝光。

丢下药碗,宿殃龇牙咧嘴地嘶嘶吸气,试图压住口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顾非敌抬手轻按在宿殃后颈,摩挲片刻,一把将人拉到面前,吻住了他依旧沾着苦涩的嘴唇。顾非敌的舌头在宿殃口中转了一圈,舌尖轻轻撩在他的上颚,随后深深吮了一口,又舔了舔宿殃的唇瓣。

他轻笑一声,呼吸间带着药材的清苦气息,说:“既然不能吃蜜饯,也只好吃些不必入腹的东西了……”

话音落,他双眼微阖,再次吻了上去。

长长的亲吻过后,宿殃脑袋发晕,躺在枕头里看着顾非敌,双眼迷离。

顾非敌勾着嘴角笑问:“甜吗?”

宿殃:……

这人真的是越来越不要脸和自恋了,也不知跟谁学的。

顾非敌凑近些许,压低嗓音,又问了一遍:“不甜吗?”

宿殃被他逗乐,无可奈何地笑着点点头,嘟囔道:“行吧,甜、甜,你最甜……”

顾非敌伸手轻轻抚摸宿殃的额头,微笑道:“往后可要乖乖喝药,如此才能尽快好起来。”

宿殃顺从地闭上眼睛,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好。”

……

如此针药齐下,调养了十天,罗余为宿殃把了脉,终于定下除蛊的日子。

生引血蛊,子时最佳。

这天恰逢九月三十与十月初一的月朔之期,光线昏暗,正适合用来引出血蛊。

但也正是因为此时天地无光,阴寒之意极盛,宿殃体内的寒潭冰魄也会更加难以压制。

宿殃本不想让顾非敌旁观他除蛊的过程,但罗余给出的理由太充分——顾非敌是这里唯一修习阳性功法的人,也就是唯一可以在寒潭冰魄爆发中将宿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于是,当晚顾非敌便与宿殃一起进入温泉,助他除蛊。罗余也随两人一同下水,秦见越则留在岸上为三人护法。

“宿殃,你曾助顾非敌引渡过血蛊,该知道,想要活着逼出血蛊,只能通过上阳舌关。”罗余道,“想要将你体内血蛊完全生引出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需要用到些特别的东西。”

说着,他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黑瓷瓶,道:“这是生引血蛊所需的药膏,味道有些冲,但你必须将它含在嘴里,才能将血蛊引入其中封存。”

宿殃接过瓷瓶,打开瓶盖闻了一下,登时脸色一变,差点干呕出来。

“这什么?!”他皱着鼻子问。

“这是厄罗鬼帐育蛊用的百毒膏,以百种毒虫毒草制成,是唯一可以将蛊虫自人体内引出的东西。”罗余说着,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笑道,“不过,使用前还需一味务必新鲜的药引才可起到作用。”

说着,他翻动手中匕首,在腕上划开一道口子,登时血流如注。暗红的血液注入瓷瓶,将其中药膏化开,形成略浓稠的液体。

“咬破你的舌尖,就像当初引渡毒蛊时那样。”罗余冲宿殃下令,“然后将这药膏含进嘴里,不要吞咽,运功将蛊虫逼出舌尖,存入百毒膏内。”

宿殃按照指令咬破舌头,将瓶口凑到嘴边,下意识顿了顿。

罗余催促:“快些,药中有血液,不要多耽搁。”

无法,宿殃职能硬着头皮将瓷瓶中混合了血液的药膏倒进口中。

登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息在嘴里散开,直冲鼻腔,令宿殃感到脑袋都有些发晕。他死死捂着嘴,勉强压下想要把嘴里药剂全部吐出来的冲动,抬眼看向罗余。

罗余吸了一口气,郑重道:“好,现在,运半调红……以内力驱使毒蛊沿经脉上行至舌关。”

宿殃依言运功,半调红刚刚开始循环,他体内的寒潭冰魄就迅速有了动静。

寒意骤然升腾,浸入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即使身处温热的泉水中,宿殃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非敌一脸担忧,上前一步想要将人搂住,却被罗余制止了。

“不要打扰他。”罗余道,“逼出蛊虫,只能靠他自己。”

宿殃闭着眼睛,感受到体内毒蛊沿着他的经脉缓缓上行。由于极寒内力与寒潭冰魄的作用,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取而代之的则是自体内喷涌而出的寒意。

这寒意仿佛凝成冰锥,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穿刺,一下一下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意识渐渐模糊,宿殃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了,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失重且毫无温度的真空,感觉不到脚下的温泉泥,也感觉不到周身的温泉水。

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体内还在运转的半调红,以及那只毒蛊沿着经脉上行带来的刺股寒意。

直到血蛊来到舌尖,开始从血管向外钻,尖锐的疼痛才第一次袭来。

这疼痛也让宿殃清醒了一些。他微微睁开双眼,透过眼前再次聚集而来的黑色斑块,看向被罗余举在自己面前的瓷瓶。

将蛊虫引入百毒膏后,他必须尽快将它连同药膏一起吐回瓷瓶内封存,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晕。

宿殃身形微微一晃,差点跌进水里。

顾非敌下意识上前将人扶住,却被宿殃身上传来的刺骨寒意吓了一跳。

他震惊地看向罗余,罗余也仿佛猜到他的心思,沉声道:“不可以用内力帮他,你若妄动,只会害了他。”

顾非敌只得咬牙,抓着宿殃胳膊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他转到宿殃身后,将人揽进怀里扶稳,感受着宿殃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战栗的躯体,强忍下把人紧紧抱住的冲动,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宿殃脑后。

一股极为清浅的花香沁入宿殃的鼻子,把他即将陷入深渊的意识拉扯回来。

宿殃勉力催动半凋红,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将血蛊完完全全从舌尖逼了出来。

蛊虫刚一入药膏,立刻开始剧烈地翻动,宿殃抬手一把抓住罗余的手腕将瓷瓶扯到面前,把裹挟了血蛊的药膏尽数吐了进去。

接着,他再也支撑不住,双眼缓缓闭合,软倒在顾非敌怀里。

“制住他的咽喉!”

罗余立时下令,一边将手中瓷瓶盖紧,一边道:“千万不要让他将口中残留的百毒膏吞下去,否则寒潭冰魄的反应定会更加激烈,他受不住的。”

顾非敌依言扣住宿殃脖颈,令他无法吞咽。罗余将瓷瓶封好,接过秦见越递来的清水和工具,帮宿殃清理口腔。

“可以用内力助他暖身了。”罗余道,“等他体温稳定,再带他从温泉出来。我先去处理这条血蛊,若他身体有什么异样,可以高声唤我,你们越叔听得到。”

顾非敌紧紧抱着宿殃,点了点头。

罗余上岸就要离开,却忽然被顾非敌叫住了。

顾非敌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罗余,声音微颤,问:“罗前辈方才提到寒潭冰魄时面色凝重……请问,他如今身体虚弱,又如此畏寒,到底是血蛊造成的,还是半调红的原因?抑或……是因为这寒潭冰魄?”

第84章:奇梦与真相

罗余深深地看了顾非敌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转身离开。

没有得到答案,顾非敌幽幽叹了口气,收紧手臂,将宿殃抱得更紧。

温暖的内力缓缓渡入宿殃体内,感受着怀中人身上传来的凛冽气息,顾非敌不由自主咬住了嘴唇。

他低声喃喃:“……你为了救我,到底……赌上了什么?”

自然得不到回答。

顾非敌垂下头,将脸颊埋进宿殃的颈窝,闭上双眼,努力压下喉中哽咽。

夜色深沉。

天穹中没有月亮,就连星光也被一层薄云遮蔽,模糊成一片片、一团团的黯淡光斑。

过了不知多久,温泉池边的灯笼里,烛火剧烈地跳动几下,倏然熄灭。

整座院落陷入一片黑暗。

顾非敌依旧静静地抱着宿殃坐在温泉水中,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缱绻旖旎。

直至东方天际亮起一抹灰蓝,宿殃的体温和脉搏才终于稳定,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依旧没有醒转,还沉沉地睡着。

顾非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抱着宿殃来到池边,将他裹进早已备好的棉被,抱回屋里,放到床上。

屋里的暖笼一夜未熄,顾非敌又借着这股暖意,给宿殃套上干爽的中衣,这才在他身边躺下,扯了棉被将两人盖在一起。

怀里抱着宿殃,顾非敌最后看了一眼他平静睡着的侧脸,徐徐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陪他一同入眠。

……

宿殃站在山巅,身边是悬崖峭壁,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一袭红衣,手中执一柄细剑,长发与衣袂随风而动,猎猎翻飞。

他听着远处刀剑交鸣的一片混乱,听着山下混战中响起的怒喝与惨呼,脸上一片平静,仿佛没有丝毫感情。

一道轻微得几乎无法辨别的脚步声落在山道,与宿殃仅有数丈之远。

宿殃回头看去。

顾非敌一身白衣,如青松迎风而立,双眸仿佛含着漫天星辰,直勾勾地看向他。

宿殃笑道:“你来了。”

顾非敌沉声回答:“来杀你。”

宿殃勾了勾嘴角,提起手中剑,摆出一个应战的姿势。

“请。”他说。

顾非敌足尖轻动,下一刻,仿佛利箭离弦,倏然冲向宿殃。手中长剑出鞘,一招“赤隼冲云”直击宿殃面门。

宿殃抬手以绽莲剑法“含蕊”拦住剑锋,反身“展颜”“盈香”连携而出,逼退顾非敌。

顾非敌后撤两步,手中长剑一挽,盯着宿殃道:“为了杀你,我日夜苦练,创出一套新剑法,名为‘凤猎’,请……指教。”

听到这话,宿殃不禁一愣。

不对。

凤猎是什么剑法?怎么从未听过?顾非敌的剑法难道不是只有真鸢剑法与回雁剑诀吗?

即使在剧本里,也未曾出现这套“凤猎”呀!

一个愣神的功夫,顾非敌已经飞身上前。

“火尾疾风!”他递出一招,剑势凶猛,竟有一股以命为祭的架势。

宿殃不得不换了飞花诀来抵挡,却仍被剑招蕴含的炽热内力逼得后退了一步。

顾非敌双眼微眯,紧接着又是一招:“绯翼千翎!”

剑风倏尔将宿殃包围其中,不留丝毫退路。

宿殃招架得有些吃力,虽然最后还是勉强脱困,却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一股寒意自胸中腾起,激得宿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面顾非敌没有留手,吟道:“烈焰丹心!”手中夙心剑长驱直入,须臾间刺到宿殃胸前。

宿殃运起磅礴内力抬剑格挡,却被体内汹涌而至的凛冽重重击在心口,不由得闷哼一声,咽下一口血。

而顾非敌的招式还没有停。

他双眼精亮,几乎将全部内力融入手中剑招,咬牙喝了一声:“炽羽飞烬——!”

宿殃手中细剑微颤,最终,没有力气再抬起来。

仿佛燃烧着无尽烈焰,灼热的长剑穿过宿殃心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推至底。

宿殃抬眼看向顾非敌的脸庞。

他认真、专注、眼含恨意,他坚定、执着、目露愤然。

然而,在这个瞬间,所有这些情绪陡然冻结……继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他的表情十分缓慢地,化为一丝迷茫。

顾非敌整个人都好似空白了一瞬。

宿殃几乎被彻骨的冰寒吞噬。

他勉强勾起嘴角,冲顾非敌露出一抹凄然的微笑。

不知为何,他脑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剧情结束,可以杀青了。

可并没有人喊卡。

顾非敌的动作也毫无停顿。

年轻的男人凝望着宿殃,看着他缓缓倒下,原本充斥着愤恨的双眼忽地有些惶然。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将宿殃抱在怀里。

他喉头微微颤动,努力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哑音:“……你为何……不挡?”

他眼中惶然渐渐浓郁,变成喷涌而出的慌张惊恐和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抱着宿殃,伸手想要触碰那柄插在心口的剑,却又犹豫着不敢动作。

宿殃努力压制着体内寒意,透过眼前重重黑幕,看向顾非敌的双眼。

他虚弱笑道:“……结束了……”

拍摄已经结束,可以回家了——脑海里这个念头出现得莫名,但宿殃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发生的。

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宿殃面颊。

顾非敌呜咽着:“……你为何没挡住?你……我……我不想你死……我不是真的想杀你……”

宿殃心口猛地一揪,闷咳几声,顾不得溢出口鼻的血腥味,安抚道:“别哭……”

恍惚间,宿殃又觉得这里可能并不是片场了。

周围的一切太真实,他体内的寒意也太真实,还有顾非敌怀抱的温度……对,这里并不是片场,他记得,他穿越了,穿进了剧本……里?

所以,剧情是如何忽然就走到这最后一步的呢?

宿殃很是迷茫。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要死了。

宿殃没有力气抬手触碰顾非敌的脸,只能退而求其次,牵住他的手指。

“我要离开了。”他低声说,“但我不会死……放心,我不会死的……”

顾非敌紧紧攥住宿殃的手。

宿殃扯了扯嘴角,笑着闭上双眼,道:“我会……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

顾非敌埋头在宿殃耳畔,颤声道:“不,不许离开!”

宿殃轻笑:“明明是你要杀我,怎么又撒娇?”

顾非敌的声音带了咬牙切齿:“我怎会杀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怎舍得杀你?”

宿殃头脑发昏,胸口发闷,觉得一定是顾非敌抱得太紧了。

他伸手试图将人推开,嘟囔道:“……起开。”

却在下一个瞬间,被一双炽热且柔软的唇堵住了嘴。

周围的山崖与深渊渐渐消失,暗含怒意的亲吻过于激烈,牙尖在宿殃唇上狠狠啮咬,将他从昏沉的梦境中扯了出来。

宿殃一时有些迷茫,挣扎许久才把压在他身上的顾非敌推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想……吃了我吗?”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血液的味道,忍不住白了顾非敌一眼。

顾非敌撑在宿殃上方,眼眶发红,狠狠磨了几下槽牙,问:“你为何至今还会梦到我要杀你?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宿殃沉默一瞬,撇嘴:“你也知道那是梦,我做什么梦也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剧本剧情里的事情了,不刻意去想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忘了魔教圣子原本应该有一个被顾非敌一剑穿心的结局。

所以,为什么他会梦到那场戏?

不,不对,他梦里出现的是顾非敌,而不是当初扮演顾非敌的那名演员,而且那里的剧情与剧本也有许多不同之处……所以,他梦到的并不是拍戏,而是……难道是这个世界中魔教圣子真实的结局?

难道是他最近闹出来的乱子太多,这个世界的规则终于看不下去,在提醒他按照魔教圣子该走的剧情走吗?

宿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顾非敌捏着下巴,又在唇上狠狠吮了一口。

“都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他面色复杂,也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懑,语气低沉道,“所以,你一直怕我?即使我们已经如此亲密,你仍旧怕我会杀了你?”

宿殃:……

宿殃头疼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那只是个梦而已,我还梦到过自己在游泳池里遇到鳄鱼呢,梦还能有理由吗?”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一会儿,斜躺下来,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思索片刻,他又问:“若不是怕我,难道是害怕你自己会……死?”

宿殃终于有些不耐烦应付了,他伸手推在顾非敌胸口,想把他推远些。

一边不满地嘟囔:“你最近好敏感啊!我都说了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那个诅咒不一定会应验的……”

“诅咒不会应验,那寒潭冰魄呢?”顾非敌问。

宿殃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倏然看向顾非敌,咽了下唾沫,试图蒙混过关:“什么?关、关寒盘汀……关寒潭冰魄什么事?”

假装没发现自己舌头打结,宿殃瞪着眼睛看向顾非敌,试图以目光接触证明自己并不心虚。

顾非敌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望着宿殃的双眼。

宿殃心里砰砰打鼓,但是为了取信顾非敌,他也只能双眼一眨不眨,伪装坦然。

许久,许久。

宿殃终于忍不住眼睛酸涩和心理压力,率先败下阵来。

他气得蹬了一脚被子,闭上眼睛不想搭理顾非敌。

“所以,当真是因为寒潭冰魄?”顾非敌声音低哑,“是否,寒潭冰魄与半凋红……相克?”

宿殃……不想回答,只能装睡。

下个瞬间,他再次被顾非敌死死抱进怀里。

顾非敌的脸庞埋进他的颈窝,在他的皮肤落下一片滚烫的湿濡,耳畔传来难以压抑的无言哽咽,年轻男人的温热身躯如同身处凛冬风雪中一般,不住战栗着。

第85章:我陪你待着

顾非敌哭得很克制,咬着牙关不敢出声,堵在嗓子里的呜咽反倒令宿殃很心疼,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他回抱住顾非敌,伸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发丝,犹豫许久,低声道:“……对不起。”

顾非敌收紧搭在宿殃肩头的手,将他身上的衣物攥成一团,仍旧埋头在宿殃颈边,没有答话。

宿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其实……也没想到会这样。”

因为穿越的关系,他潜意识里对这个世界依旧是疏离的。他对魔教圣子的死亡结局有心理准备,虽然和眼下的情况完全不同,虽然他还不知道他一旦在这里死去,到底能不能回到现实,他也无法从心底感受到丝毫对死亡的畏惧。

比起恐惧,他心里反倒是一种仿佛看穿宿命般的怅然。

忐忑与恐慌也是有的,一想到将来可能会因为回到现实而无法继续与顾非敌在一起,他自然也会茫然失措,痛苦焦虑……有时,他又会想,不管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到底能不能在现实醒来,对顾非敌来讲其实都是永别。

这实在太残忍了。

可是,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顾非敌,只能伸手环住顾非敌的身躯,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沉默不语。

好在顾非敌很快镇定了下来。

他翻身躺到一旁,抬起手臂遮着双眼,问:“我猜对了,是吗?”

停顿了片刻,见宿殃不回答,他又追问:“所以,因为你体内有寒潭冰魄,再修习半凋红,就会……”

他深吸了几口气,依旧说不出最后的那个字。

宿殃翻了个身,面向顾非敌躺好,伸手将他遮眼睛的胳膊轻拽进手里,十指相扣。

他看向顾非敌依旧泛红的双眼,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之前才没有跟你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日子也总要过的……我们也没办法让时间停下来。”

良久,顾非敌阖上双眼,叹息一声,哑着嗓子说:“我若是……不曾遇见你,或许更好。”

宿殃被这句话惊得愣住,鼻子一酸,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顾非敌这样一句话,登时委屈得心口发疼,忍不住问:“你后悔了吗?”

果然……明明是宿敌,却要强行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吗?

顾非敌终于肯转过脸来,看向宿殃。

他张了张嘴,犹豫许久,才道:“若我不曾遇见你,或许会死在玉鉴潭中。但那样至少……”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道:“……至少不会连累你到现在这个境地。”

果然,他在自责。

宿殃叹了口气,伸手捧住顾非敌的脸颊。

顾非敌道:“不管是寒潭冰魄,抑或半凋红……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会触碰它们。”

“可你也不是故意的。”

宿殃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说:“玉鉴潭你不是故意跳进去的,血蛊也不是你故意要中的……如果非要这样说,给你下血蛊的人还是厄罗鬼帐安插在魔教的奸细呢。不管是厄罗鬼帐,还是魔教那些男宠,其实都和我的关系更密切。”

他抿了抿嘴,又道:“说不定,这就是我身为魔教圣子应该遭受的报应吧。”

“可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顾非敌不同意,“之前将那些少年掳去魔教的也不是你,至少,不是你这道魂魄。你又有什么错,一定要经受这些?”

宿殃心道:可能是错在跑偏了剧情?要是剧情不跑偏,说不定寒潭冰魄和半凋红哪一个都不会和他产生关联。

但他不能这样说,只能含糊道:“可能错在想要改变命运吧……”

毫无铺垫的一句话,顾非敌却好似听懂了。

他颤抖了一下,低垂眼眸,说:“那也该报在我身上。就算你我本应是敌人,也是我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会拖着你一同沉沦。”

宿殃笑道:“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顾非敌没说话。

宿殃凑上前,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道:“已经这样了,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争论到底是谁的错,还不如愉快地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点。嗯,血蛊已经彻底除掉,接下来……我想做的事,也可以做了。”

顾非敌刚开始没明白宿殃指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宿殃的脸庞,见宿殃面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睫颤动,舌尖舔过唇角,呼吸渐渐加快……忽然福至心灵,理解了宿殃的意思。

“你……”顾非敌不可置信,却又有些犹豫,“……是想与我……”

宿殃咬着唇冲顾非敌笑。

他的指尖落在顾非敌中衣领口,沿着精致的滚边轻轻摩挲。

他其实也是忐忑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关注过两个男人要怎样做那种事,只在无所不包的网络上偶然听说过大概,却不曾了解细节该怎么处理。

但他根据之前两人亲昵时顾非敌的反应,猜测对方应该是想要的……因此,他也愿意在离开之前,满足顾非敌的愿望。

宿殃双眼微阖,鼻尖碰了碰顾非敌的鼻子,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顾非敌抬手捏了宿殃的下巴,吻了回去。

两人之间很快升温,呼吸相交,目光相缠,体温相融……

然而,就在顾非敌的手堪堪触到宿殃的衣带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彼此分开些许,借以平静心神。

罗余敲了敲门,声音中透着担忧:“宿殃可醒了?若还未醒,恐怕今日须要为他施针,强行将他唤醒。”

宿殃吸了口气,轻咳一声,道:“……醒了。”

罗余的语气明显放松下来:“醒了便好。今日我改了药方,需饭前空腹服用。你早些起身,服了药吃些东西,已经未时了,不要饿着。”

宿殃:“……这就起。”

罗余很快离开。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也没心思继续刚才的事,只得一同起身洗漱。

罗余很快带着煎好的汤药前来,看着宿殃将药喝下,又为他诊了脉,叮嘱道:“你体内血蛊虽已除去,但经脉因此有些损伤,近几日不可见风受寒,也不可太劳累……”

说着,他目光在宿殃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看了顾非敌一眼,强调:“……也要节制些,以免伤了元气。”

顾非敌:……

宿殃:……

罗余反复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温泉院。

随后弟子送来午餐,宿殃和顾非敌一起吃过饭,坐在榻上下五子棋打发时间——宿殃不会下围棋,顾非敌教了他几遍也没弄明白,索性不学了。

极为明显地被顾非敌放了两盘水之后,宿殃无聊地丢开棋子,闷声道:“不玩了,没什么意思。”

顾非敌把棋子收好,问:“你想玩什么?要不,跳舞?”

宿殃摇摇头:“乏得很,不想动……”

顾非敌手指一顿,默然片刻,道:“乏了就去睡会儿吧。”

“也不想睡。”宿殃把腿盘到榻上,托腮看向顾非敌,“最近我睡的时间好长,现在不困,想和你待着……”

顾非敌盯着宿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棋桌搬到一边,坐在顾非敌身侧,将人揽进怀里。

“好,我陪你待着。”他声音轻柔道。

宿殃笑问道:“就这样待着吗?”

“嗯?”顾非敌不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一抹坏笑,道:“刚才没做完的事……你不想继续吗?”

顾非敌犹豫了一下:“嗯,那件事,再说吧,好吗?”

宿殃:“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很乐意的?”

顾非敌伸手在宿殃的额头摸了一把,道:“方才,是我唐突了。你身体还虚弱,不要因此伤了元气。”

宿殃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

顾非敌失笑:“你啊……”

沉吟片刻,他道:“不如,你坐在这里,我为你画一幅肖像?”

宿殃惊讶:“你还会画画呢?”

顾非敌点头:“从前我娘教过我一些皮毛,不过许久未动笔,此处材料也不全……上色是不能了,白描或许可以试试。”

宿殃眉梢一挑,想到某部经典电影里的桥段,笑问道:“哦,那你是要画穿着衣服的,还是不穿衣服的?”

顾非敌被这个大胆的问题问得一愣,宿殃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顾非敌这才反应过来宿殃问的是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无可奈何:“师兄——”

“逗你呢。”宿殃笑道,“要是让你画了不穿衣服的,指不定你会拿着那副画做什么坏事……”

顾非敌:……

宿殃又笑了几声,从榻上抱过几个软垫垫在扶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冲顾非敌一扬下巴:“好了,画吧。”

顾非敌绕到旁边书桌后,铺开纸张,研好墨。再抬头时,他却发现,宿殃竟然靠在软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悬在纸面的笔尖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顾非敌微仰起头,等眼中湿意退去,这才搁笔起身,将宿殃从榻上抱到床上,帮他除去外套,裹进被子。

回到书桌前,顾非敌盯着洁白的纸面,兀自站了许久,终于缓缓落笔,在纸面勾勒出一双仿佛能够摄魂夺魄的笑眼。

……紧接着,是一对俊秀英朗、斜飞入鬓的眉。而后,是精致的鼻尖。再向下,是他在无数个夜晚用手指和舌尖细细描摹过的唇瓣……

……宿殃的脸颊,他恰好可以用手掌完全捧住;宿殃的下颌,捏起来比看上去柔软许多;宿殃的发丝,虽然不长却极为顺滑,摸起来的感觉无比美好……

……至脖颈,至肩膀,再到他那双骨节分明却修长秀气的手……

……至腰肢,至双腿,再到他那对十趾精致又洁白如玉的脚……

终于,最后一笔画完。

顾非敌盯着跃然纸面的那道身影,许久,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里,闭目叹息。

第86章:救他的办法

宿殃做了一个诡异且荒诞梦。

他梦到了自己当初前往荒原寻找剑圣疑塚的剧情。

与他熟知的经历不同的是,梦里的他去往荒原,潜意识里并不是去寻剑圣墓的,而是专程去找顾非敌。

很快,他找到了顾非敌,却与他大打出手。然后,他制住顾非敌,将人怼在荒原巨石上,蒙头盖脸地亲了一通,还伸手去扒人家衣服。

却很快被赶来的腾云阁侍卫们打断,顾非敌趁机逃脱。

在这之后,他就一直试图缠在腾云阁众人身边。为此,他还跟顾非敌以及腾云阁侍卫你来我往打了不少架,最后一同来到那处河流断崖边。

而后便是几个门派的混战与横空插入战场的厄罗鬼帐。

宿殃作为魔教圣子,自然是众矢之的,被顾非敌带领武林白道部众步步紧逼,退至崖边。

紧接着,顾非敌身后有人反水,如同宿殃当初经历的那样,扬起手中武器,从身后砍向顾非敌……

宿殃自然是要上前救人的,却没想到他会在帮顾非敌挡了刀的同时,侧腹中了顾非敌刺来的一剑。

这就很气人了。

宿殃莫名觉得怒火中烧,无处发泄,便用尽力气将顾非敌撂倒制在怀里,手中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怒视那群要来营救顾非敌的白道众人,逼迫他们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远方一支箭疾射而来,宿殃不得不带着顾非敌向一旁倒去,躲开那能够将两人完全洞穿的致命一箭。

两人就这样坠下悬崖,一起落入水中,周围冰寒的河水汹涌而来,瞬间将宿殃的意识撞得支离破碎。

之后,宿殃浑浑噩噩地沉浮在凛冽刺骨的寒意与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中。

他想要挣扎,却感到手脚被束缚着,一动也不能动。濒死的恐惧令他想要开口呼救,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仿佛听到有无数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师兄,师兄!醒醒!”

“……陈夙央,魔教圣子是一个十分狠毒的人,你这里的表情需要……”

“师兄,醒过来!”

“……卡!小陈那边的威亚调整一下……”

“不要死,宿……求你……”

“……恭喜杀青!生日快乐——”

“师兄——!”

宿殃倏然睁开双眼,被满室明亮晃得眼花,皱了皱眉,又闭上眼睛。

缓了一会儿,他抬手按着自己有些抽搐的胃部,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怎么这么饿……”

顾非敌重重呼出一口气,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你从昨日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宿殃眯着眼睛,适应了光线,缓缓睁开,看向顾非敌,问:“现在几点?呃,什么时间了?”

顾非敌道:“……刚过巳时正。”

“巳时……”宿殃撑着身体坐起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昏脑涨,“我睡了那么久?”

“罗前辈说,你需要休息。”顾非敌握住宿殃垂在身侧的手,“你方才……又梦魇了?”

宿殃愣了一瞬,不由得回想起梦中情节,忽地笑了。

“倒也不算噩梦。”他挑起眉梢,看向顾非敌,道,“我梦到我强吻你来着。”

顾非敌……顾非敌面上的关切与伤感僵了一瞬,随即被一层无可奈何取代。

他起身从屋中暖笼取来早已温着的汤药,递给宿殃:“先喝药吧,我去问问午餐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宿殃接过药碗乖乖喝了药,目送顾非敌离开房间。

活动了一下还有些无力的手臂,宿殃捧着空碗,掀开被子下床,打算把它放到桌上。

谁知,还未及起身,他双腿就忽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撑着床沿直起身,宿殃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觉得自己一定是睡得太多,四肢血液都不流畅了,才会浑身酸软无力。

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宿殃走到桌边将碗放下,又从架子上取下衣衫穿好,踱到门边,看向院中腾着热气的温泉、葱葱郁郁的绿树,和不远处分明白雪皑皑的层层屋顶。

顾非敌拎着食盒回到院内,见宿殃在门边站着,立刻上前将人搂住,道:“别站在风口,回房间去。我取了饭菜来,饿坏了吧?”

宿殃无奈道:“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哪就那么脆弱了……”

最后还是被顾非敌牵回了屋里。

两人一起吃过饭,顾非敌收拾好食盒回来,见宿殃正坐在书桌后面,拿着那幅他昨日画好的白描图看。

宿殃看着纸面上带有明显工笔风格的白描,心道顾非敌果然得原着作者的偏爱,怎么什么技能都这么满点,明明只是粗细不一的墨色线条,竟然能将他的五官神态勾勒得如此相像。

“我觉得,”宿殃抬眼冲顾非敌笑道,“你真的是被练武耽误了,不然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代书画大家,写字也好看,还这么会画画……”

顾非敌摇头道:“我能画出来的,不及你风姿十之一二。”

宿殃乐了:“你这也太谦虚了。”

顾非敌却说:“并非谦虚。”

“你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他盯着宿殃,语速平缓,“你的声音,语调,你的歌,你跳舞的样子……所有这些,我都无法画出来。”

听到这样的话,宿殃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

他知道,顾非敌其实是想努力抓住些什么,在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时间面前,用最后的这点机会,试图留下一些美好的瞬间,以期将来可以借此回忆。

别说这个世界背景下不能照相和录影,就算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依旧无法将挚爱之人的温度和触碰保留下来。

所以,爱别离,从古到今都是人生七苦之一。

而他自己,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即使能够在现实中醒来,却也无法带走顾非敌的哪怕一幅画像。

忽然,宿殃想起什么,转身找来他的行囊,从里面翻出一张被折成巴掌大小的纸页。展开纸页,顾非敌曾经为他写下的那首改编歌词跃入眼帘。

宿殃抬头看向顾非敌,笑道:“我们一起来唱歌吧,就唱你改过的这首,怎么样?”

顾非敌微笑:“好。”

宿殃道:“我还会很多曲子,回头……你都给我改一遍词,怎么样?”

顾非敌在宿殃身边坐下,点头道:“都依你。”

两人坐在桌边榻上唱了几首歌,宿殃又说想看顾非敌舞剑。顾非敌自然答应,取了夙心,到院中习剑,宿殃强撑着体内再次涌起的困意,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欣赏。

顾非敌练完两套剑法,宿殃招手把他唤到窗下,笑着说:“前几天聊起来,你不是说要自创一套剑法,与我的醉斩红梅相配么?招数设计得怎么样了?”

“还未曾开始研习。”顾非敌道,“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们……可以一同练剑,一起讨论。”

宿殃笑着点头:“好。”

回到屋里,顾非敌又被宿殃拉着说了会儿话。宿殃很快就撑不住,靠在顾非敌的肩头再次入睡。

而此时天色还未暗下去,只是日头西斜,天光被染上一层晦暗的灰调。

顾非敌将宿殃抱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开房间。

来到罗余的院落,顾非敌轻叩院门:“晚辈顾非敌,有事想请教前辈。”

不多时,远门打开,有弟子将顾非敌引入罗余的书房。

罗余正埋头钻研一本医书,听到顾非敌进门,也没抬头,问:“什么事?”

“前辈,”顾非敌道,“宿……他……”

停顿片刻,他问:“我要如何做,才能救他?只要他能痊愈,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愿做。”

罗余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向顾非敌。

良久,他道:“你不必做什么,只要在这段日子里陪着他就好。”

顾非敌微惊:“这段日子?”

罗余道:“他背后的咒辞你也看到了。厄罗鬼帐的鬼血咒命,成咒条件极为苛刻,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诅咒失败的例子。”

沉默了一会儿,顾非敌低声说:“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难道不是他体内的寒潭冰魄与半凋红功法吗?若是解决了这个,那诅咒……或许不会成真也难说。”

听到顾非敌这样问,罗余不禁扬起眉梢。他的视线在顾非敌脸上梭巡片刻,确定对方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而不是在诈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你知道了。”他道,“是宿殃告诉你的,还是自己的猜测?”

“虽是我的猜测,但我问他时,他没有反驳。”顾非敌垂眸道,“他是为了我才会去碰冰魄与半调红,只要有办法能救他,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做。”

罗余盯着顾非敌看了许久,垂眸拾起桌上的医书,道:“你回去吧,我没有可以告诉你的办法。”

“前辈……”

“秦见越,赶他走。”

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的秦见越叹了口气,走到顾非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宿殃刚除了蛊,身体暂时会有些虚弱,不过应当很快就能恢复些……你该多陪着他才是。”

顾非敌盯着罗余,不愿离开。

“他舅舅也不愿见他英年早逝,已经在尽力探寻典籍了。”秦见越道,“你暂且离开吧,我不想用强硬手段。”

最终,顾非敌只得无奈转身,离开罗余的书房。

秦见越将顾非敌送出院门,回到书房,见天色渐暗,便帮罗余点了灯烛。

“阿瑜,你刚才说,你没有可以告诉顾非敌的办法。”他轻笑一声,问,“是否,你已经想到了能助宿殃压制体内冰魄与内力的方法,却不便告诉顾非敌?”

罗余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丢,面色发沉,语气不善:“想到了又怎样?宿殃不要命地救了顾非敌,我再让顾非敌拿命去救宿殃?真以为这样是好玩儿的吗?”

“果然……”秦见越道,“能救宿殃的办法……可是只有双修一道?”

罗余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也只是猜测或许双修可以救宿殃一命……但我尚无法确定。”

“而且,寒潭冰魄与半调红都太过霸道,若是与宿殃双修之人没有相应的奇物与功法作保,恐怕反倒会被双修所伤。”

他叹息着补充:“而能够与冰魄和半调红抗衡的阳性奇物与功法,必定同样霸道……且不说双修到底能不能救下宿殃,若将来,宿殃撑不过那道诅咒,撒手离开,修习了那样炽烈功法的顾非敌独自一人,也定会被功法所累,不得善终。”

末了,罗余看向秦见越,苦笑道:“以命换命,何其不公?我又如何能亲手把老友的儿子推向如此不归之路?”

第87章:梦境与冬月

宿殃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刚刚睁眼,顾非敌熟睡的面庞就跃入宿殃眼中。

顾非敌面色平静,呼吸绵长,还没有醒来。他一只手在被子下面紧紧牵着宿殃的指尖,另一只手环抱着宿殃的腰身,似是一整夜都未曾放开。

宿殃不想吵醒顾非敌,便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盯着面前年轻男人的面庞,回想刚才做的那个梦。

梦里都是些零散的碎片,诡异且似乎没有逻辑,忽而是在荒原那道地下山洞里,忽而是在魔教禁地中,内容都是他与顾非敌相处的片段。

但是梦中的那个他却与他自己完全不同,简直可以称之为嚣张霸道,不是在与顾非敌打架,就是强行按着、抱着、缠着顾非敌……并强吻他。

回忆着这些梦境片段,宿殃整个人都有点凌乱。

他心道:难道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他心底最想对顾非敌做的事?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霸道的黑暗面?难道是因为他曾经在荒原山洞里打架输给顾非敌,所以潜意识里的怨念一直没有消失?

顾非敌熟睡的样子比他平日里显得更像个孩子,宿殃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至鼻尖,再到嘴唇。

忽然想起梦中的场景,宿殃微微挪了一下脑袋,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顾非敌唇上亲了一下。

顾非敌没有醒。

宿殃舔了下嘴唇,静待片刻,又亲了一口。见顾非敌睡得沉,他不禁勾起嘴角,仿佛什么小心思得逞似的,伸出舌尖,轻轻触碰顾非敌的唇瓣。

玩了一会儿,见人毫无动静,宿殃轻手轻脚就想翻身起来……却被腰上传来的一道力量扯了回去。

顾非敌收紧抱着宿殃的手臂,缓缓睁眼,声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微哑:“亲了我,就想逃?”

“你……”宿殃在顾非敌胸口推了一下,“……你装睡?!”

“嗯,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一只小猫儿舔醒了。”顾非敌道,“你今日起得早,可是又梦魇了?”

宿殃摇了摇头,笑道:“没做噩梦,倒是梦到好多乱七八糟的。”

顾非敌没再接话,只把宿殃抱在怀里,静静地凝望着他。

“呃,我,”宿殃犹豫了一下,道,“有点饿了,不知道这么早有没有饭吃……”

顾非敌像是没听懂宿殃的话似的,依旧抱着他,手臂还微微加了些力道。

感受着隔着中衣相贴的皮肤传来愈发灼热的温度,宿殃心下有些慌,却又暗暗有些……算不上期待的了然。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顾非敌忽地长长叹了口气,松开环抱着宿殃的手,翻身下床。

“我去问一下,他们应当备了点心。”他状若平静地穿好衣衫,临出门扭头对宿殃道,“你在屋里歇着,注意保暖。”

目送顾非敌出门,宿殃躺回被子里,自我嫌弃般地“啧”了一声。

他本来对那件事并没有多么急不可耐,可心中的念头一旦形成,又屡次被打断、被顾非敌的自我克制掐灭苗头,他对此就越来越有一种……非要完成它不可的执念。

宿殃觉得,说不定就是这种执念的存在,才会让他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使尽一切手段强吻顾非敌。

顾非敌很快回来,但手中除了食盒之外,还端着一只药罐。

“怎么这一大早的就煎了药?”宿殃皱眉问,“药房那边是二十四……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一直有人盯着吗?”

顾非敌将罐中的药滤到碗里,笑道:“每日的药都是早上煎好,温在暖笼上的,只等你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喝。今日还是头一次赶上刚刚煎好的汤药,新鲜的。”

宿殃对此翻了个白眼。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再习惯性地朝顾非敌要了个亲亲,宿殃这才掀开被子起床穿衣。

洗漱过后又用了早点,恰逢罗余前来诊脉。根据脉象再次修改药方之后,罗余又叮嘱了几句近日要注意的事情,便如往常般离开小院,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宿殃与顾非敌两人。

两人画画写字、唱歌下棋,腻歪到过午。

吃完午饭,宿殃拿着毛笔正信手涂鸦,忽然就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袭来。下一瞬,他就毫无预兆地坠入沉眠,脑袋咚地磕在桌面,身体软倒下去。

顾非敌被吓了一跳,伸手将人揽在怀里,以内力探了探他的经脉,焦急地呼唤了好几声。

确定宿殃只是睡着,顾非敌也不知是什么心情,把人紧紧抱住,将脸庞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这才稳住颤抖的指尖,把宿殃抱到床上休息。

……

之后的日子里,宿殃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

偶尔醒来,只是喝过药,吃点东西,醒着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再次被困意席卷,扯入仿佛无边无尽的沉眠。

除了嗜睡之外,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露出虚弱的迹象,虽然在药物的帮助下他没再发生寒症,但身上的力气却好像渐渐被什么抽走,每天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与此同时,宿殃也开始频繁地做梦。

他的梦境全都与他穿越之后的经历相关,却又总是透着那么些不同。

比如梦到自己在魔教禁地,练半凋红练到浑身发冷时就抱着顾非敌,还对他上下其手……

比如梦到自己强行将顾非敌绑入魔教,以脚铐将人锁住,逼迫他换上菊堂的服饰,带在身边招摇过市……

比如梦到自己在荒原大开杀戒,被顾非敌撞见之后非但毫无愧意,甚至还夜探腾云阁营帐,按着顾非敌强行拥吻……

所有的梦境都仿佛在试图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覆盖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宿殃渐渐明白过来,这些梦中“自己”的行事作风,或许是魔教圣子本应当做的事。

他愈发觉得,这些梦境恐怕不是源自于他对顾非敌的执着,而是源自于魔教圣子本尊留在这具身体中的执念。

或许,他真的走到尽头了。

宿殃心里默默这样想着。

不知睡了多久,这天,宿殃在一片黢黑的深夜里醒来。

在刚才破碎的梦境里,他似乎身处小玉楼外的石林迷心阵……心中找不到出路的焦急渐渐催生出戾气,令他心中充斥着暴虐的情绪,最终竟如当初拿到手中的剧本一样,不但没有闯过小玉楼设下的考验,还因为试图硬闯石林阵,受了不小的伤。

宿殃不禁皱起眉头。

如果这些梦境真的是魔教圣子本尊留在身体里的执念,却为何,他竟然会梦到自己没有通过小玉楼的考验?

这里的梦境,怎么反倒与他曾经拿到的剧本情节保持一致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搭在他腰上的顾非敌的手臂收了收,紧接着,耳旁响起一声低唤:“师兄。”

宿殃应了一声。

“醒了?”顾非敌声音暗哑,带着刚睡醒的微弱鼻音,“饿不饿?我留了点心,温在暖笼上……”

宿殃叹了口气:“最近几天我不是吃就是睡,怎么感觉你在养猪呢?”

顾非敌却没有接话。

许久,他道:“若是能养些肉出来也好,可你……越来越瘦了。”

吃过夜宵,宿殃没了困意。顾非敌点亮屋里灯烛,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想玩些什么。

宿殃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夜色中正飘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忽地有些怅然。

“我想做的事,现在做不了。”他笑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每年冬天,一觉醒来看到窗外都是洁白的积雪。我就会很惊喜,下楼,在别人没有踩过的新雪上走来走去……我还喜欢和朋友们打雪仗,一起堆雪人……”

说着,他垂眸看向指尖,撇嘴道:“现在来了雪山,到处都是没人踩的积雪,我反倒不能玩雪了,还真挺失望的。”

顾非敌在跳动的烛火里望着宿殃,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宿殃笑了笑:“继续改歌词吧,我还有两首歌想让你改写呢。”

顾非敌扯了一下嘴角:“好。”

将榻桌搬到床上,两人对坐改了几段歌词,又低低唱了几首歌,直至天际泛白,宿殃果然又抗不住疲惫,睡着了。

……

时至冬月,玉琼峰上的气候愈发严寒。

连续几日的大雪迫使温泉周边的长青树木也开始发蔫,宿殃的房间里不得不又加了两只暖笼。

这天宿殃在傍晚时分醒来,茫然看向被夕阳余晖映成桔红色的窗棂,脑海里梦境的残留还没有消失。

那是在眉珠山山林中,他第一次见到顾非敌时的情景。同样是胖瘦两位侠盗将顾非敌逼至绝境,他也同样坐在树上旁观,直至顾非敌因为重伤,靠在树下陷入“涅盘”导致的昏迷。

然而,梦中的魔教圣子却并没有试图救人。

他从树上跃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顾非敌仿佛熟睡的脸庞,勾唇笑了一下,伸手钳住顾非敌的下颌,直接吻了上去……

“醒了?”

陪在他身边的顾非敌立刻发现他已苏醒,将他搂进怀里轻吻了一下,起身去取药和食物。

宿殃感觉不到饥饿,只喝了药,就有些疲惫地躺回床铺上。

顾非敌接过空碗,照例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用来驱走口中残留的苦涩。

这个吻莫名与方才梦中那一场场亲吻重合,宿殃感受着自己愈发绵软无力的身体,想到最近他愈来愈短暂的清醒时间,心里忽地腾起一丝恐慌。

他觉得,如果不抓住这最后一丝机会,他或许……真的要留下遗憾了。

顾非敌正要起身,忽然感到一只手落在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足以将他扯回先前的位置。

宿殃闭上双眼,拽着顾非敌,再次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许久,他松手,看向微微退开的顾非敌,低声唤道:“师弟……”

顾非敌回望进他的双眼。

宿殃躺在枕头上,冲顾非敌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道:“师弟,会满足我所有愿望的吧?”

第88章:一夜春风来

顾非敌直勾勾地盯着宿殃的双眼,眸中神色复杂。

半晌,他轻声道:“是。”

宿殃的手指还搭在顾非敌后颈,此时微微滑动,指尖自顾非敌颈侧落下,抚上他的衣领。

顾非敌只穿了中衣与内衫,领口松松交错,没有系紧,被宿殃稍微用力一扯就乱了。

夕阳从窗外照进些许,橙红色的微光映在宿殃脸上,将他的双眼映出一抹温暖的、仿佛闪烁着光芒的浅棕色。

顾非敌立刻就明白宿殃想做什么了。

“师兄,”他轻叹道,“你的身体……”

“我身体没事。”宿殃有意带了些鼻音,试图撒娇,“只是有点没力气……所以,师弟主动点,好不好?”

顾非敌依旧拒绝:“前辈说你体虚,不可……”

宿殃眨巴着眼睛看向顾非敌:“你说会满足我愿望的。”

顾非敌:“但不包括……”

宿殃:“你说会满足我愿望的。”

“听话,我不能……”

“你说会满足我愿望的。”

“师兄……”

“你说过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顾非敌捉住宿殃正扯他衣襟的手,无奈道:“你该多休息。”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宿殃一把拽住衣角。

“不要让我带着遗憾离开,好不好?”宿殃低声道。

顾非敌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不禁狠狠捏紧药碗,轻薄的瓷壁传来一声清脆的噼啪,碎裂的瓷片跌落地面,登时迸裂四散。

宿殃吓了一跳,立刻撑身坐起,惊问:“伤到没有?”

沉默不语丢开手里攥着的碎片,顾非敌低垂着眼睫,将划出两道细小伤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贴在唇上,吮掉血珠。

见顾非敌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宿殃顿时有点慌了。

“对不起。”他掀开衾被,慌忙就要站起来,“我刚才乱说的,你别当……”

后半句话被忽然而至的亲吻堵了回去。

顾非敌揪着宿殃中衣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亲吻从无法抑制的愤然渐渐柔软,最后融化一片深情。

却一直没有断开。

直到宿殃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伸手推了两下顾非敌的肩膀,他才缓缓离开宿殃的双唇。

顾非敌眼中闪烁着饱含着痛苦与希冀的、极为复杂的神色,声音低哑:“……你不会离开的。”

宿殃喘息着,试图将自己的心跳调整回正常的频率。

缓了一阵,他扯出一抹微笑,望向顾非敌,道:“给我一些更深刻的记忆吧。”

顾非敌盯着宿殃的双眼,喉头震颤,却说不出话。

“也给你自己……”宿殃接着道,“……留下点永远忘不了的东西,好不好?”

顾非敌紧紧抱着宿殃,将脸庞埋进他的颈窝。宿殃环抱着顾非敌,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顾非敌在宿殃耳边低低叹了口气,亲了他的额头一下,转身离开。

宿殃登时有点泄气,坐回床铺,抓着被子把自己蒙在里面。

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多说什么了,否则会显得他好像在向谁索要施舍似的。

然而顾非敌很快回到床边,将手中一只小小的圆铁盒置于床头枕旁,温柔地抱住宿殃,吻了吻他的嘴唇。

“若是不适,一定要说。”他盯着宿殃的双眼,认真道。

宿殃瞥了那铁盒一眼,挑眉看向顾非敌。

“哦,”他忍俊不禁,故意逗道,“这不是防止蚊虫叮咬的药膏吗?拿它来做什么?”

顾非敌:……

顾非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宿殃讪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时……”

……声音消失在来自顾非敌的绵长亲吻中。

……

西方天际,最后一抹绯红渐渐暗淡,层层浅淡的云霞化为一片深沉的蓝紫色。

星光悄然点亮天穹,这是一个没有飘雪的晴朗冬夜。静谧的院落中,只有温泉蒸腾的雾气在悄然氤氲,偶尔有水珠从石岸不知什么地方滴落,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咚。

忽而风起,吹皱一池暖融如春的泉水,吹动温泉边积着一层薄雪的常青树。枝杈上的雪花纷飞落下,就像在院落中下起一场绵绵密密的小雪。

一丛丛针叶随着风带来的节奏晃动,簌簌作响,令小院显出几分生机勃勃……

……

顾非敌从背后将宿殃抱在怀里,轻吻落在他颈后发丝。

宿殃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手指尖都不想动弹。但是奇异地,他竟然没有因为疲倦而直接陷入沉眠,反倒感觉身心都更加轻松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场在绝望的深渊与至深的眷恋中交织的哭泣,将他心中的负面情绪全部宣泄了出来。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顾非敌才在宿殃耳畔轻唤:“师兄……”

宿殃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嗯”算作回应。

顾非敌问:“可还好?”

宿殃默然片刻,嗓音还带着些微哑,道:“……累。”

顾非敌在宿殃颊边轻吻了一下,柔声道:“再坚持一小会儿好么?我整理一下床铺。”

说完,他翻身下床,反手把宿殃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到旁边榻上,点亮一盏灯烛,从箱笼取出一套新的褥毯换掉床上的一片狼籍,又备好换洗衣物,再从院中温泉汲了一大桶热水,将宿殃抱进去。

细细清理沐浴之后,顾非敌以内力帮宿殃烘干头发。两人换上干爽的中衣,熄了灯烛,相拥而卧。

可不知为何,宿殃却忽然没了睡意。

他闭着眼睛酝酿许久也没能入眠,只得睁开双眼,看向身旁……却忽地撞进一双在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里。

顾非敌讶然:“师兄没睡么?”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声说:“……不困,睡不着。”

顾非敌收收手臂,将宿殃往怀里带近一些,唤道:“师兄……”

宿殃:“嗯?”

顾非敌停顿片刻,语气犹豫:“师兄可喜欢方才的……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宿殃登时有点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清到底是害羞还是恼火的情绪上涌,导致耳朵一阵发烫。

“干嘛问这个……”他嘀咕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顾非敌抬手,轻轻抚摸在宿殃脸颊,低声说:“我想知道,方才……对师兄来说,算是美好的回忆,还是不堪的回忆……”

宿殃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本是抱着献祭般的情绪,期待能够让这段感情在最后的时间里,燃烧得更猛烈些……即使飞蛾扑火,就此灰飞烟灭,也至少能在记忆的最深处铭刻下一些永远不会磨灭褪色的东西……

这情绪中的绝望他不喜欢,可那爱意燃至极点,化为能够照亮一切的焰火的瞬间,却该死的美好……

哪怕就此堕入黑暗,他也在所不惜。

……何况,此刻他并没有落入黑暗,而是……仿佛新生。

顾非敌还在低声催促:“师兄,喜不喜欢?”

宿殃抿了下唇,攥住顾非敌落在他耳畔的指尖,直接逃开,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奇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我了?以前……不都是直呼姓名的么?”

顾非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眸低垂,手指自宿殃脸上缓缓滑下,落在他的后背。

隔着中衣,顾非敌无法直接触碰宿殃的肌肤,但是他知道,那里有一些早已愈合的陈旧伤痕。而那些伤痕所组成的,是一道令他痛彻心扉的诅咒。

沉默许久,顾非敌道:“……我只是,不愿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经他这一提醒,宿殃也想到了自己背后那十六字咒辞,而他的姓名恰好包含其中。

宿殃……命中注定的灾殃。透着一股宿命般悲剧的气息。

这样想来,的确不是个好名字。

“总是叫我师兄也太奇怪了……”宿殃道,“不如,叫我的小名吧。”

顾非敌诧异:“你有乳名?”

宿殃在黑暗中看向对方仿佛闪烁着星光的双眼,笑道:“是我灵魂的小名,从前……我奶奶一直这样叫我。”

顾非敌问:“叫什么?”

宿殃咬了下嘴唇,道:“小小。”

顾非敌愣了一瞬,问:“小小?哪个小?破晓的晓,还是……”

宿殃道:“大小的小……”

顾非敌笑了一声:“很可爱的乳名。”

宿殃问:“那你呢?有小名吗?”

顾非敌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从记事起,父亲母亲从未唤过我乳名,或许不曾取过。”

宿殃道:“那我怎么叫你呢?你叫我小名,我总不能还连名带姓叫你……”

顾非敌忽然笑出声来。

宿殃问:“怎么?”

顾非敌轻抚宿殃的脸颊,低声道:“你不如,以后……就像方才那样叫我?”

宿殃一时没反应过来顾非敌是什么意思。

等他转过弯来,不禁脸上一阵发烫,咬牙切齿道:“顾非敌!”

顾非敌笑着说:“那时就哥哥、哥哥唤得亲切,事后就如此凶神恶煞了?”

宿殃哼道:“我比你大!”

“是吗?哪里比我大?”顾非敌凑近上前,逗弄道,“你乳名小小,如何……比我大呢?”

宿殃:……

宿殃脸上发烧,故作嫌弃地推了顾非敌一巴掌:“你是泰迪吗?又来?我好累了……你之前还说不忍心动我……”

顾非敌无视听不懂的词,寻到宿殃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不动你,我舍不得。”他低低笑了两声,抓着宿殃的手,与他十指交握置于胸前,没再闹腾。

夜色渐深,晚风骤停,四下又恢复了一片静谧。

漫天星辉与一牙弯月点亮整片苍穹,微光透过敞开一道缝隙的窗户照进屋内,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平静而美好。

第89章:雪人与宣誓

第二天早上,宿殃与顾非敌难得都睡到日上三竿,直至小院外一阵敲门声响,顾非敌才猛地睁开眼睛。

宿殃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嘟哝道:“谁啊……”

顾非敌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我起迟了,许是汤药已经煎好,他们来送药。”

说着,他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前去开院门。

罗余端着药罐踏进院内,瞥了顾非敌一眼,问:“今日怎迟了?”

顾非敌没想到会是罗余亲自来,本就惊讶,听到问话,支吾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罗余却没等他,径自走进暖阁,将药罐放在桌上。

见进来的是罗余,宿殃也吓了一跳,赶紧撑着床铺坐起身,把睡乱的中衣整理好,唤了一声“前辈”。

罗余没应,视线落在宿殃脸上片刻,扭头四下打量,最终看向房间角落的屏风。屏风边的木盆里,正胡乱堆着一团床单和脏衣。

罗余挑眉看向顾非敌。

气氛太过尴尬,顾非敌的耳廓登时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避开罗余的视线。

“今日我起迟了,抱歉,”他低声道,“劳烦前辈亲自前来。”

罗余什么也没说。

他将药罐中的汤药滤进碗里,端到床边,递给已经靠着床头坐起来的宿殃。

宿殃接过药碗,和顾非敌对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罗余。

罗余轻哼一声,也听不出是冷笑还是什么。他问宿殃:“身体还受得住?”

宿殃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埋头衔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药,试图借此掩饰尴尬。

“睡了一觉,变娇小姐了?”罗余催促,“赶紧喝完,我给你诊脉。”

宿殃:……

宿殃听话地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将碗递还,也不敢当着罗余的面向顾非敌讨吻,默默把手腕伸出来。

给宿殃切了脉,罗余眉头微蹙,扭头问顾非敌:“昨日行事时,你运了内力?”

见他问得严肃,顾非敌也不好躲闪,立刻点头回答:“是,我怕他受寒,所以……曾以内力助他暖身。”

罗余徐徐深吸一口气,闭目叹息。

“你知不知道,同房时以内力相助,称之为什么?”他问顾非敌。

顾非敌茫然看向罗余,答不出来。

罗余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脸色也微有些沉重。

“于内功心法上,如此行事,称为合体双修。”他道:“你们两人虽没有一起习得双修功法,但……水乳交融之时,以内力相缠,也已算是踏入了双修的门槛。”

见罗余神色不好,顾非敌登时紧张了,急问道:“可会对他有害?”

“不会。”罗余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宿殃身上,道,“双修……不会对他有害。”

宿殃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事实上,他今天一早醒来就感觉比前几日精神得多,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力气,甚至不像之前那么畏寒了。他本以为是昨日出了些汗,多少也算运动了一场,今天才会觉得身体恢复了活力……却没想到这竟然与顾非敌昨天渡给他暖身的内力有关。

双修,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糟糕,但或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不介意以后……嗯,多双修几次……

然而,罗余接下来的话,让宿殃登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与他双修,却会损害到你。”罗余看向顾非敌,神色严肃,“你会被他体内的极寒内力影响,一次两次或许无妨,次数多了,亦会对你寿命有碍。”

顾非敌看向罗余,却并没有被他的话吓到。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低声喃喃,“若此事于我有损,那是否……于他有益?”

话说到最后,他眸中闪烁着一片希冀的光芒。

罗余默然一瞬,说:“杯水车薪罢了……他体内的冰魄是极寒之物,半调红又是至阴功法,不是你的内力能够压制住的。就算拼上你的命,也无法对他有多少助益,反倒会害了你自己。”

顾非敌眼中的光芒黯了一层,却终究因为抓住了一丝希望,而没有完全熄灭。

“即使杯水车薪,多少也能解燃眉之急。”他固执道。

罗余一掌拍在桌面,皱眉道:“你这小子!”

顾非敌此时头脑转得极快,立刻抓住了罗余方才话中的重点:“冰魄极寒,功法至阴,我的内力无法压制……那如果我也进修一种至阳功法,是否能有所助益?”

罗余咬了咬牙,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阖眼道:“……简直是异想天开!”

顾非敌没再与罗余多争执,而是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但从他脸上的神色依然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放弃之前的念头。

罗余也不正面与顾非敌较劲了,他转向宿殃,道:“你们正年少,血气方刚,有些事情难以按捺,也可适当行之。但……切记不可再以内力相助,否则,顾非敌恐怕会受牵连。”

宿殃立刻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罗余又强调叮嘱了几句,这才拿了药罐离开。

等人消失在院门外,顾非敌从架子上取了衣服递给宿殃,顺道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道:“你今日看着有精神,饿吗?我去取早点。”

宿殃点点头,一边套上衣服。

顾非敌取了早餐回来时,宿殃正裹着狐裘站在房门处等他。

“不冷吗?”他快步上前,把人拉进屋里,“入冬了,山上更加严寒,你还是不要站在风口……”

宿殃顺着对方的拉扯在桌边坐下,笑着说:“今天不觉得冷。”

顾非敌从食盒里取出餐点,摆到宿殃面前。

“所以,双修对你确有助益,是吧?”他双眼神采奕奕,仿佛星辰坠落其中,“……我总能找到治愈你的办法,你不会离开的,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宿殃笑了笑,拾起筷子,道:“先吃饭吧。”

一起用了早点,顾非敌收拾了碗碟,又将昨晚换下的床单和衣物端到院子里洗净晾好。回到房间,发现宿殃并没有睡着,而是披着狐裘坐在榻桌边对着改过的词哼歌。

见到这样的场景,顾非敌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眼中喜悦尽显,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他在宿殃身边坐下,伸手抱住他的腰,“看你精神不错,或许可以松活一下筋骨,一起跳跳舞?”

宿殃放下手中写了歌词的纸页,想了想,道:“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不行。”顾非敌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只是稍有好转,还是不能受寒,我们在室内打发时间便好。你若不想跳舞……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宿殃扁了嘴,试图撒娇:“可我就是想堆雪人……”

顾非敌看着他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凑到他面前,道:“师兄……果然是小小,竟越发像孩子了。”

宿殃白了他一眼。

最近一段时间宿殃一直闷在房间里没有出门,之前,一天里有大半时候是睡过去的,醒着的时间又零零散散,精力也不太好,倒不觉得窝在室内难受。可他这天精神好,看着外面白雪绿树映着晴朗的日光,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出门走走的心情。

但他也知道,他的身体暂时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如果想要和顾非敌相处得更久,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了。

“那,我们来设计你新剑法的招式吧。”宿殃笑道,“我不用内力,只把剑法演示给你看,你看看能不能参考?”

顾非敌微笑答道:“好。”

两人在室内钻研了一上午剑法,直至正午宿殃喊饿,顾非敌出门去厨房取午餐。

回来时,除了午餐餐盒,他还捧了一只小小的白色团子在手里,沿着温泉池边的小道向暖舍走来。

“那是什么?”

宿殃站在门边,看到顾非敌手里圆滚滚的一团白色,好奇地问。

顾非敌没有直接踏进屋门,而是走到窗下,将手中的小白团子立到窗台上。

宿殃扭头去看,这才发现那只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白团子,竟然是一只小小的雪人。两颗红豆作眼,一粒花生为鼻,又插了两段冬青细枝当手臂。

顾非敌拎着食盒进门,笑问:“喜欢吗?”

宿殃……无言以对。

这是什么恋爱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粉红泡泡啊?!

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被团得紧紧的、小巧可爱的雪人,咬了下嘴唇,说:“……这院子太暖和,会很快化掉的。”

顾非敌道:“喜欢的话,明天我再带新的来。”

宿殃失笑:“我哪就那么喜欢雪人了,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吃饭吃饭。”

……

这天直到晚间,宿殃的精神一直都不错,只下午小睡了半个时辰。

夜色降临,两人洗漱之后相拥而卧,顾非敌伸手将宿殃搂进怀里,下颌贴着他的肩头。

“小小……”

他柔声唤道:“……师兄。”

宿殃听着顾非敌声音里的低哑,听着他微有些急促的呼吸,立刻明白顾非敌想做什么。同为初尝禁果的年轻男人,在昏暗静谧的夜晚同床而眠,他心里其实也有点痒痒的。

只是,想到罗余今早的话,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拒绝道:“我困了,想早点睡。”

顾非敌收了收搂着宿殃的手,宿殃没有给他半点回应。许久,顾非敌乖乖挪开了一些,没再强求。

结果,宿殃反倒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睛装睡,不敢翻身挪动,怕顾非敌发现他没有睡着,缠着他做些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一道低柔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宿殃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仿佛宣誓般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师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一定。”

第90章:转机与选择

晨光熹微,玉琼峰山顶这日清晨被薄雾缭绕,温度又低了些许。

顾非敌起床便去药房取来宿殃的汤药,又灌了一只小暖炉,搁在宿殃被窝里。宿殃尚未睡醒,但他脸色看起来还算红润,没了前段时间那种苍白虚弱的模样。

做完早晨的准备工作,顾非敌换了劲装到院中练剑。

两趟剑法练完,收势,一旁的房间窗户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宿殃披着狐裘站在窗口,笑道:“好漂亮的剑法。”

顾非敌也笑了笑,收剑进屋。

宿殃从暖笼上端了药碗,把汤药一饮而尽,凑上前向顾非敌讨了个亲亲。

顾非敌抬手把护腕摘下来,置于屏风边的架子。忽然,他手指一顿,视线凝在那两只护腕的其中一只,看着上面被刀剑划开后又修补过的痕迹,似是想起什么。

“怎么了?”宿殃发现顾非敌眼神奇异,不禁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顾非敌说着,上前将那只护腕取过来,翻开内层,取出藏在里面的几张纸片。

宿殃当然记得这是什么,只觉得一阵无言以对。

他当时刚刚穿来这个世界不久,内心还完全不能接受这里的人们是真实存在的,只把他们当成情节中的角色,因此做了不少傻事,还以为对方看不出来。而这些假作焚烧、实则是通知的纸片,就是他的黑历史之一。

……结果顾非敌还把它们珍之重之地留作纪念了!

宿殃翻了个白眼,道:“又把它们拿出来干嘛?”

顾非敌没答话。

他指尖轻动,从那几张纸片里面翻出一张,捏在手里,眼中神采骤然明亮。

“咎凤业火……”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纸片全部摊开,只见上面写着的几个关键词——

“万卷阁”

“顶层”

“东南角”

“咎凤业火”

顾非敌看向宿殃,眼中一片光华璀璨,兴奋道:“小玉楼万卷阁顶层,全部都是极阳、炽烈的功法,尤其是东南角的书架上……当初知还经的归巢卷就藏在这本咎凤业火里面,如今想来,师尊当初或许早有预料,这本‘咎凤业火’定有不凡之处……”

宿殃皱眉问:“什么意思?”

顾非敌捏着纸片,说:“能够与半凋红媲美的极阳功法,或许有眉目了。我需要回一趟小玉楼,向万卷阁借阅这本咎凤业火……只要我练成这套极阳炽烈的功法,再与你双修,将会对你更有助益。”

“你疯了吧!”宿殃惊道,“你忘了神医说的,你不能和我双修,不然我的极寒内力会伤到你。”

“前辈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我的内力尚不足以压制寒潭冰魄与半凋红。”顾非敌笑着摇摇头,“可如果我练好足以与半凋红抗衡的阳性内功,多少也可压制你体内的极寒内力。”

这个说法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宿殃下意识觉得哪里好像还有漏洞,他一时又想不到不对劲的地方,只能凭本能拒绝。

“不,我还是觉得这个猜测不靠谱。”宿殃道,“而且我还需要喝药,还要利用温泉养病过冬,你要是去小玉楼,那我们不是要分开?”

顾非敌望着宿殃的双眼,片刻,无奈叹息道:“我快马加鞭连夜赶去,将咎凤业火誊抄出来,用最快的速度回来陪你,好不好?”

宿殃不想和顾非敌分开,尤其是……在得知了他背上的那道诅咒之后……

他们能相处的时间也许本就不多了,更显得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顾非敌上前捧住宿殃的脸颊,低声哄道:“我会很快赶回来……到时,若是对你的身体有所助益,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是吗?我也想与你长相厮守,不想……失去你。”

宿殃垂下眼睛,心中忐忑愈发强烈。

“万一那个功法也帮不到我呢?”他抿了抿嘴,低声说,“万一,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离开了呢?”

顾非敌愣住。

宿殃接着道:“我一天也不想和你分开,如果你一定要回小玉楼,那……你得带我一起去。我们本来也是计划除蛊之后就回小玉楼的,对吧?”

看着宿殃的脸庞,顾非敌眸中神情不由得柔软了许多。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许久,他道:“雪山路途难行,如今入了冬,山路积雪更厚,下山不易,你依旧畏寒,不便跟着。”

理智上讲,宿殃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拦着顾非敌,毕竟对方是为了能够和他更长久地在一起,才会想到去小玉楼求取功法,而他也的确不便在冬季离开温泉山院。

但在感情上,他就是不想让顾非敌在这个时候离开。

想到那个诅咒,想到体内的寒潭冰魄和三重寒功,想到魔教圣子的剧情本也是在这个冬季完全结束的,宿殃就一点都不想再扮演懂事的孩子了。

“不想和你分开。”他任性道,“你要去小玉楼,那我也和你一起。”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又争执了几句,宿殃坚决不让步,顾非敌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直至上午罗余前来给宿殃诊脉,宿殃直接提了有关极阳功法是否能压制自己体内冰魄与半凋红的问题。

罗余脸色倏然黑了一层,皱眉对顾非敌说:“你最初走的虽是清正派的内功路数,但如今也身怀正阳功法,再修一道极阳内功,你的内力将会无比炽烈。这世间没有什么事物不遵循物极即伤的道理,极阳炽烈的内力,必定对你身体有害。我劝你还是不要以身试险。”

听到罗余这话,宿殃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抹一直挥之不去的担忧来自哪里。

寒潭冰魄与半凋红结合,造就了阴寒的极端,才会将原本对他助益极大的内力,变成了缓慢消磨他生命力的东西。那么,能够与半凋红平起平坐的至阳至烈的功法,又怎么可能不伤人?

罗余的话没有错,物极即伤,功法自然不会例外。

顾非敌却固执道:“就算我的内力炽烈,只要与师兄双修,寒热两相削减,我们两人皆可无碍。”

罗余气道:“你以为双修是做加减法、取其均数吗?若没有适当的双修功法引导,你如此行事,只会同时耗尽你们两人的性命!”

顾非敌盯着罗余,一字一顿地问:“那,请前辈告知,我要如何才能救他?”

“我不知道该如何救他,甚至找不到方向。”他咬了咬牙,“如今我只能抓住一切我抓得住的,哪怕知道它对我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只要能对师兄有所助益,我就一定要试试看。”

他说着,目光移向宿殃,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苦笑,道:“我……已经没有别的什么……更害怕的事了。”

被顾非敌那双幽深的、饱含爱意与苦涩的眼睛看着,听着这样一句几近绝望的话,宿殃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总不能以一句“为了你好”,强行阻拦顾非敌。仔细想想,若两人身份调换,他也一定会为了救顾非敌,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机会。就像当初在魔教禁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房间里,他想起谛聆师姐当初的忠告,却还是将半凋红完完全全修习了下来。

但他也不能因此就放任顾非敌找死。

然而,他穿越带来的、可以对剧情预先知晓的优势,早在他决定放飞自我、与顾非敌在一起时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所以他即使有着高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完全无法在这里给予顾非敌任何帮助。

罗余又和顾非敌争执了几句什么,宿殃没有注意听,只知道最终的结果是罗余冷哼一声起身。

“我不会放你们离开的。”他强硬道,“你父亲以玉坠为信,让我照顾好你们,我就不可能放任你去冒那等危险。”

说完,他甩袖离开,将院门重重地撞上。

顾非敌盯着院门,眉头渐渐皱紧,脸色一片凝重。

宿殃叹了口气,伸手勾住顾非敌的小指,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你想好了吗?”宿殃问,“你的这些努力,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你可能救不了我,还会害了你自己。”

顾非敌转身看着宿殃,低声道:“可如果我什么也不做,将来……我一定会恨自己。”

宿殃想了想,说:“你也不只有我,你还有父亲,还有好友,还有腾云阁的师兄弟。”

顾非敌道:“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只有你。”

宿殃沉默了一阵,咬咬嘴唇,说:“……你这样说,你父亲会很伤心的,你毕竟是他的独子。”

顾非敌叹息:“虽说百善孝为先……但既然已经注定绝后,我也甘愿被判为恶人,堕入地狱……欠父亲的,只得来世再还了。”

许久,两人都没有开口。

宿殃避开顾非敌的视线,看向门外依旧淡定自若蒸腾着雾气的温泉池面,看向远处白雪皑皑的房舍屋顶与连绵山峰。

顾非敌拉着宿殃的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宿殃平静的面庞。

“好吧……”最终,宿殃微笑着开口,“我只有一个要求。”

顾非敌:“什么?”

宿殃起身,与顾非敌视线平齐,歪了歪头,盯着他的双眼,无比认真道:“如果你一定要回小玉楼,带我一起。”

“可你的身体……”顾非敌明显不愿。

“如果哪天我醒来发现你抛下我自己跑了,”宿殃眯了眯眼睛,打断顾非敌的话,威胁道,“我会一个人下雪山去追你。那时候,我用不用轻功、动不动内力可就没得选了……万一中途发了寒症,也没人能给我暖身……你别当我开玩笑,我真的说到做到。”

末了,又补上一句:“你也知道,我是不怕死的。”

顾非敌被堵得哑口无言。

“带我去。”宿殃勾着嘴角笑,“或者,谁都别去。”

第91章:意外的消息

最终,顾非敌还是拗不过宿殃,答应若是能从罗余那里求得允许,他就带宿殃一起下雪山,回小玉楼。

然而两人虽达成了共识,可罗余却似铁了心,绝不放宿殃与顾非敌离开。

“你们既来求我除蛊、医治宿殃,便是我的病人。”罗余摆着架子,强硬道,“既是我的病人,就要听我的安排。”

不管顾非敌与宿殃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这回完全不为所动,绝不后退,比之前给顾非敌与宿殃闭门羹时还要难缠。

“前辈如此阻拦我二人下山,除了不愿让我以身试险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顾非敌盯着罗余的双眼,道,“先前前辈提及不放我们下山,神色似乎有异……难道近日武林又起了什么波澜,您不愿我们知道?”

被这样一问,罗余不禁微怔,随即眯了眯眼睛。

“不想让你去送死,这个理由还不足够吗?”他轻嗤一声,对顾非敌道,“就算我允许你下山,宿殃如今的状况,定受不住冬季的风寒。再加上山路难行,你们恐怕到不了小玉楼,他就一命归天了。”

顾非敌道:“我相信前辈定有办法助他。您就算无法化解他体内的冰魄与半凋红,也定有办法短暂压制他的极寒内力。”

罗余哼道:“就算我有办法,又如何呢?”

顾非敌语塞。

罗余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如果你们请我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我看我也没什么必要待下去了。你们在这里安心修养,不要再胡思乱想。”

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

宿殃一步拦在罗余身前,打算故技重施:“前辈不答应我们离开的话,我们就只好自己走了。”

然而罗余却不像顾非敌那么好威胁。

他看向宿殃,似笑非笑道:“哦,自己走,也行啊,反正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就是不知道顾非敌舍不舍得了。”

顾非敌当然不舍得,所以这样的威胁实在无法说服罗余。

罗余甩了一下袖子,从宿殃身边越过,一步跨出房门。

“舅舅……”

忽然,一声呼唤在他身后响起。

罗余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向宿殃。

宿殃伸手轻轻捏着罗余的袖角,语气柔软,带着一丝哀求的鼻音:“……没有人不怕死,我们只是在努力让我们活着、相处的时间更久一点。”

半晌,罗余叹息道:“你可知,你这种努力,是要顾非敌付出代价的?”

宿殃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为我牺牲什么。但是,如果我们两人换个位置……我也不愿放弃任何可能救他的办法,哪怕这个办法可能对我有损害。所以我不想替他做决定,若是将来有什么业报,我与他一同分担就是。”

罗余皱眉看向宿殃,一言不发。

宿殃深深吸了口气,补充道:“……您是医生,一定明白病情越拖,只会越来越严重。有些机会,一旦没有及时抓住,将来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我明白顾非敌的心情……他是宁可为他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也不想为他错失的机会后悔。”

最后,他又放轻语调,低低唤道:“舅舅……”

罗余双眼微阖,叹息了一声:“值得吗?”

宿殃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回到小玉楼,我会向师姐、师尊征求意见,要是她们也不赞同非敌修习那套极阳功法,我就会拼尽全力阻止他。”

“宿殃……”顾非敌焦急道。

“如果那套功法真的对你有害,我怎么可能让你练。”宿殃白了顾非敌一眼,“所以,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回去,省得你自作主张。”

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罗余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从院墙外直接翻进院内的秦见越打断了。

“阿瑜。”秦见越面色凝重,几乎眨眼间就凑到了罗余耳边,凝音成线,传音道,“我今日下山采买食材,收到来自王恪的传讯。”

罗余一惊,问:“王恪?他怎的突然给我们传讯?”

王恪是当初与他们同入小玉楼的一届,出师后两年再度回归,留在小玉楼教导师弟师妹。

虽然当年他们彼此留了对方的联络方式,但这么多年来,王恪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们。如今初次传来消息,不知会是为了什么。

秦见越瞥了顾非敌与宿殃一眼,正要继续传音入密,却被罗余一把拉住。

罗余冲秦见越使了个眼色,扭头对宿殃与顾非敌道:“我有事要忙,你们先歇歇吧。”

说完,拽着秦见越离开了宿殃与顾非敌的温泉院落,留下仍未得到应允的宿殃与顾非敌在原地,面面相觑。

……

回到主院,秦见越挥退弟子,确定周围无人可以窃听,这才开口。

他道:“王恪送来消息,说鬼帐王庭先王厄罗珝的第三子厄罗楹,当年其实从厄罗珏手中逃脱,化名‘罗隐’,入小玉楼。如今,就要出师了。”

罗余眼中震惊之色更浓,不可置信道:“是大哥的儿子……当年不是传闻,厄罗珏刀下,鸡犬未留么?”

秦见越道:“王恪没有细说,但……小玉楼应该调查过。以师尊的能力,没有人能骗她,所以,此事应当是真的。厄罗楹当年即将弱冠,有能力潜出鬼帐。”

罗余眉头紧皱,眼中震惊渐渐淡去,却被一抹极为明显的担忧取代。

“他遭受如此变故,如今从小玉楼出师,恐怕……是要去报仇的。”他道,“可眼下整个王庭都落在厄罗珏手里,厄罗珏当初能起事成功,白巫塔和黑羽军一定都是他的助力……再加上王庭周边的亲卫……厄罗楹就算想要刺杀他,也很难有胜算。”

秦见越道:“我观王恪的意思,似乎是想让你出手相助。”

罗余苦笑:“我如今不过孑然一身,如何能助他?”

秦见越沉默片刻,道:“王恪知道你我的关系,或许他是想……”

听到这话,罗余猛地摇头:“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去找你哥的。你逃家这么多年,你家那地方,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秦见越失笑:“都二十年了,皇兄即使还在生气,大约也不会再追究什么。”

罗余依旧满脸的不情愿。

秦见越道:“若腾云阁集结武林众人、计划围剿魔教的事,也与厄罗鬼帐有关,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和朝廷联手。毕竟,朝廷也一直希望与厄罗鬼帐解决边患。你当年不愿回王帐,如今,不如将此重任交给厄罗楹?”

罗余默然片刻,斜睨着秦见越,嗤笑道:“你以为你如今还是王爷呢?”

秦见越也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会先写信问问皇兄的意思。倒是你……不打算见见你侄子么?”

罗余只觉得头疼。

仿佛自从宿殃与顾非敌来到这玉琼峰,他原本平淡闲适的日子就被搅了个乱七八糟。

先是得知宿殃中了鬼帐的血蛊,接着发现他竟被他的生母下了鬼血咒命,然后又听说平静了二十年的顾若海与宿怀竹竟然打算刀剑相向……现在,厄罗鬼帐王庭的内部斗争又被硬生生塞到他鼻子底下,不由得他视而不见。

也不知今年这光景,是不是犯了哪路神仙。

罗余伸手抱住秦见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低声道:“当年我逃开的,如今倒是桩桩件件都报应回来了。”

秦见越笑着在他背上拍了拍,略作安慰。

“行吧,刚好。”罗余直起身,看向门外远山,道,“那两个小崽子正计划回小玉楼求取功法,既然要去眉珠山,就顺道护送他俩过去吧。”

说着,他轻笑一声:“宿殃这孩子,倒是能说会道的,撒起娇来让人拒绝不了。”

秦见越道:“既然那功法在小玉楼,你还担心什么?顾非敌曾在藏珠阁闭关,是师尊的亲传弟子,无论如何,师尊都不会放任他拿性命玩笑。”

罗余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如此,我再拟一个药方,好助宿殃抵御雪山山路严寒。还要麻烦你去买药材了。”

秦见越:“无妨。”

……

两天后,罗余照例来到温泉院落的暖阁,给宿殃诊脉。

宿殃喝了药,诊了脉,正要开口继续缠磨罗余放他和顾非敌下山,却忽然被罗余的一句话将所有声音堵回了嗓子里。

“今晚你们二人记得双修。”

罗余语出惊人

宿殃:!!!

顾非敌:???

宿殃呆愣片刻,才不可置信地、失去了全部语言组织能力地:“……啊?”

罗余一脸平静且高深,转向顾非敌,老神在在:“今晚双修,记得将内力尽可能多地渡给宿殃……但也不可太过,只要确保他明日能够抵御严寒即可。”

说着,他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又对宿殃道:“这是我昨日制的暖心丹,明天晨起时开始含服,一粒化完要紧接着含下一粒。巳时初,我与阿越会来带你二人下山。”

宿殃还没反应过来,顾非敌却倏然笑了,惊讶道:“前辈的意思是,允许我与他回小玉楼了?”

罗余道:“我与阿越恰好也有事需要前往眉珠山,自是可以同行,但我也要约法三章。”

顾非敌恭敬道:“前辈请说。”

“路途遥远,我们将会全程骑马赶路,投宿或许会选择山间农舍或荒郊野外,因此宿殃或许会有身体不适。”罗余道,“我会尽量为他缓解,且保证能够护住他的命。顾非敌,你不可以以他的身体为借口,耽误行程。”

顾非敌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信前辈。”

“好。”罗余接着道,“第二条,途中不管你们听到什么消息,我们的目的地是眉珠山,小玉楼,中途绝不会改道。”

顾非敌:“是,明白。”

“第三,”罗余盯着顾非敌的双眼,“到了小玉楼,若师尊不许你妄动极阳功法,你就绝对不可以修习它。”

这一次,顾非敌却沉默了。

宿殃上前拉住顾非敌的手,笑道:“舅舅,如果师尊不允许,我就是自己去死,也不会让他练的,放心吧。”

罗余抬手就想给宿殃一个爆栗,被顾非敌挡下。

“都听前辈的。”他眼眸低垂,答道。

罗余满意地点点头,收拾了药罐,转身离开。

临跨出房门,他扭头看向屋里十指紧扣的两人,笑了一声,道:“今晚,别忘了,双修。”

顾非敌:……

宿殃:……

第92章:一定眼花了

时值冬月,距离腊月冬至只余不足二十天。

玉连山下的神医村虽还未落雪,却也迎来了冬季的寒风,将漫山遍野斑驳的树叶吹落。

宿殃裹着一身灰白狐裘斗篷,兜帽罩着脑袋,将眉眼遮在阴影中。

下山时他含服过暖心丹,药物性烈,烘得他脸颊眼尾一层薄红,嘴唇更是红得娇艳欲滴。再加上积雪封路,下山困难,他如今又不能用内力,累得浑身发软,整个人靠在顾非敌怀里。即使没穿长裙,远看过来也仿佛女子一般,极为惹人怜爱。

神医村的村民鲜少见到只露出半张脸就如此摄魂夺魄的人,不禁被晃得有些呆愣,恍然片刻,才意识到玉琼神医竟然下山了。

村庄不大,消息传得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罗余就被群聚而来的村民们包围了。

不过,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罗神医身边的这位侍卫“阿越”惹不得,便只站在一两丈外,满脸激动喊着感谢的话,不敢近前。见有人为罗余一行人牵来四匹骏马,村民们很快猜到他们要出远门,都有些悻悻然。

为他们牵马的是罗余曾经指点过的一位医者。

递过缰绳之后,他欲言又止半晌,向罗余深深施了一礼。

“先生,”他道,“……此去一路平安。”末了又支支吾吾问了一句:“先生会回来的吧?许多疑难杂症,学生还尚未熟识……”

罗余虽然脾气古怪,对着身边人从不掩藏情绪,但在学生与患者面前,则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浅笑。

“办完了事,我自然是要回来的。”他道,“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与其他几位大夫,多多照看大家了。”

听到罗余这样说,神医村中的所有人都似松了一口气。

有胆大的村民上前来,向秦见越递过一串纸包,又冲罗余讨好地笑道:“神医,这是俺家里自己做的菜饼,您带着路上吃!”

他这一开头,周围立刻哄声一片。村民们这个递两颗鸡蛋,那个递几块糕饼,甚至还有猎户送上熏肉咸鱼、麂皮狐裘的。

场面一度混乱,最后还是秦见越一声高吼,稳住了局面。

罗余视需要挑了些容易携带的吃食,也算接受了周围村民的一番感激之心。最后,他借口马匹驼不下那么多东西,拒绝了其余人,翻身上马,快速从村口离开。

直至身后再也看不到送行的人们,秦见越才笑道:“见到如此场面,你仍不愿悬壶济世,还要继续隐居么?”

罗余白了他一眼,说:“感动是感动,但我也不喜欢麻烦……悬壶济世还是罢了。”

听到两人对话,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说:“其实以舅舅现在的名气,隐居不隐居的没什么关系吧?知道玉琼神医的人又不少,自然会有病人来求医……”

秦见越笑着摇摇头:“虽说知他之名的人不少,但又有多少病患可以克服路途艰险、雪山难行,前来求医?”

宿殃恍然。

这个世界的背景终究是古代,与现代极为便捷的交通无法相比。别看他们出行总有马匹马车,但其实这些东西对百姓来讲是极为奢侈的。能够像他这样,为了除蛊治病,从荒原一路找来西南雪山的人,毕竟还是太少了。

“舅舅不喜欢麻烦的话,其实可以多收几个弟子,或者开一间医学院嘛。”宿殃又开始满嘴跑火车,“然后把你教出来的弟子分散到各地去实习,像小玉楼那样师兄带师弟的,很快就可以覆盖全国了……”

罗余斜睨着宿殃:“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你当真是宿怀竹那家伙养大的?别是被谁掉包了吧?”

宿殃:……

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吐了下舌尖,彼此心照不宣。

……

小玉楼所在的眉珠山位于中原北部,夹在中原与西北荒原之间,其东北方向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夷族,武林势力也就只有青帘派靠近那边。宿殃一行人此次前往眉珠山,选择取直道向北方行进。

过了中部一片平原,众人行至北方山区,凛冬降临的感觉愈发明显,他们终于遇到了自出发起的第一场大雪。

宿殃终于受不住寒冷的天气,又一次在毫无征兆的状况下陷入沉眠,差点从马背上直栽下来。好在顾非敌离得近,反应迅速地将人一把拽住,扯到自己怀里,以内力助他暖身。

暖心丹药性奇异,服用越多,往后起到的药效就越差,不到必要时不可多用。但眼下大家还要赶路,罗余只得又给宿殃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一行人坚持走到黄昏,才因为雪势渐大,不得不暂时歇下,等雪停再启程。

众人入住的是山中一位独居猎户的院子,被安置在存放柴火、硝制皮毛的仓库里,没有床榻,只简单铺了一层细柴干草,勉强能隔绝地面传来的冷冽寒意。

顾非敌将行囊中的毛皮全部取出,铺在柴草上,这才将裹成一团的宿殃抱上去,攥着他的手,给他徐徐渡了些内力。

山舍条件有限,没有炭火可以点暖笼,所幸这里的门窗也四处透风,秦见越便直接在屋堂正中点了柴火取暖。

罗余借来瓦罐烧了些热水,给宿殃灌了两个暖袋,让他抱在怀里。

切过宿殃的脉象,罗余叹了口气,又拽着顾非敌的手腕探了探他的内息,确定顾非敌身体暂时还能抵御宿殃带来的寒气,这才不得已吩咐两人再双修一次。

宿殃从昏睡中被拉扯出来,一时有些恍惚,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更没有心思在意周围的环境……直至云雨初歇,他才渐渐找回连贯的思绪,惊讶地看向周围简陋的墙壁屋顶和柴草做的床铺。

“这是哪儿?”他诧异地问顾非敌,“我又睡过去了?”

顾非敌伸手帮他从发丝里将乱糟糟的干草捡出来,一边道:“是暂住的山舍……你感觉怎样?暖和些了吗?有点精神了?”

宿殃裹了裹身上的衣衫,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顾非敌在宿殃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起身兑了温水,为他盥洗。

等一切都整理停当,罗余进屋又给宿殃和顾非敌诊了脉,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虽是权宜之计,到底还是有些用。”

他接过秦见越递来的姜制汤药,给宿殃和顾非敌各倒了一碗,吩咐两人喝下。

顾非敌端着汤药,疑惑地看向罗余,问:“我也要喝?”

“你体内已有寒气侵入,自然要稍作预防。”罗余道,“若路途顺利,或许直到眉珠山,你们都不用再双修。可一旦遇到大雪封路,说不得还要反复两三次……到那时,你的身体定会被他体内的寒气影响。”

宿殃反应了好一阵,才弄明白罗余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慎呛了一口汤药,猛烈地咳嗽起来。

顾非敌连忙上前拍他的脊背。宿殃咳得满脸通红,不可思议地看了罗余一眼,又望向顾非敌,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事,他们知道?!”

对这个问题,顾非敌也有点难以启齿,只飞快地点了点头——山舍院落不大,两位长辈又都是习过武的,耳聪目明,自然什么都听得到。更何况,宿殃从睡梦中醒来时浑浑噩噩,完全没有自我压抑……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宿殃只觉得脸颊耳朵都好似要烧着了,一阵阵地发烫。他默默喝完药,把碗递给顾非敌一起拿走,完全不敢抬头看罗余的脸。

罗余被宿殃的神情逗乐,笑道:“你这小子倒还会害羞,想当年宿怀竹可是敢……”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旁的秦见越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罗余看了顾非敌一眼,闭口没再继续。

宿殃心道:宿怀竹,魔教教主,以他那样的人设,应该是没什么不敢的。

毕竟,根据罗余曾经说过的话拼拼凑凑,他猜测魔教圣子的生母大约是被教主强行掳去魔教,并一直都没再放出来。

只不过,听罗余方才那句话的语气,倒不像在说仇人,反而透着一股……曾为至交兄弟的亲昵。

想到江湖传闻中,武林盟主顾若海也曾与魔教教主交好,两人现在却针锋相对;又想到当初魔教教主给他那支花钗,让他来求罗余出手相救……宿殃就觉得,这武林还真是个盛产诡异兄弟情的地方。

比如罗神医身边的这位秦叔,他和罗余的关系就很铁……

想到这里,宿殃的目光悄悄移向身边两位长辈,却不巧,正瞧见秦见越的手指偷偷探到罗余袖口,在罗余垂下的小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又飞速收回。

宿殃:……

等等,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正经的多年兄弟会偷摸做的小动作吗?

宿殃登时有点混乱,抬头看向秦见越。

秦见越面无表情,立如青松,像往常一样站在罗余身后护卫。

宿殃觉得刚才他一定是眼花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拐着顾非敌莫名其妙好男色了,就觉得周围人都是GAY。原着作者可是个姑娘家,绝不会这么重口味的!

第93章:突现的机缘

第二天早上,风雪初停,道路上积了一尺来厚的雪,在苍白的日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鳞光。

路不好走,但宿殃一行人还是决定启程。马匹跑不起来,顾非敌索性将宿殃抱在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也方便他为宿殃渡内力暖身。

此时中原北方的气温已经非常低,积雪在午时稍稍化冻,很快又会在黄昏重新凝结成冰。好在冬季气候干燥,路途中没再遇到风雪,一行人花了五天时间才终于踏入青芜郡,在一片火红的夕阳中,远远看见眉珠山剪影优美的山脊曲线。

这一路上他们取直道,避开了不少村镇,但腾云阁集结中原武林势力,准备前往荒原围剿魔教的消息,还是传入了宿殃与顾非敌耳中。

宿殃早就知道剧情,因此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有一种宿命难违的怅然。倒是顾非敌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触动,一整天都在观察宿殃的脸色,生怕他为此焦虑愤怒。

后来见宿殃并没有为魔教担忧,想到他的来历并不简单,顾非敌也就释然了。

——无论如何,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解决宿殃体内的极寒内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只有解决了宿殃的问题,他们才有心思去考虑江湖与武林的纷争。

眉珠山如今也被一层皑皑白雪覆盖,曾经葱郁的阔叶林早已凋敝,只余深色的树干承载着厚重的积雪,仿佛开了漫山遍野的洁白梨花。

为了保证宿殃能够顺利登上眉珠山,回到小玉楼,这晚顾非敌又与他双修了一次。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将马匹寄存在眉珠镇,背了行囊,徒步往山上走去。

宿殃口中又含了暖心丹,紧紧牵着顾非敌的手,跟在他身后沿着密林小道攀登。

经过一片小小的空地时,宿殃脚下忽然一顿,扭头看向顾非敌,咧嘴笑了:“这几棵树的位置,我好像有点印象。”

顾非敌捏了一下宿殃的手,笑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宿殃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那时候的他还在致力于死磕剧情,把遇到的人都当做纸片角色,照本宣科地念台词……现在想来,如果他与顾非敌互换,肯定也会觉得那时的自己有毛病。

“所以,当初……”顾非敌轻声道,“你为什么会喂我服下怜香回春丸?”

“当然是为了救你命啊。”宿殃没好气道,“你那时候伤那么重,看起来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顾非敌的视线落在旁边——他曾经靠着的那棵树上,片刻,道:“我那时还不能自己控制‘涅盘’,一旦伤重,功法会自行令我进入龟息状态疗伤,才会看起来伤重濒死。”

宿殃不禁瞪眼:“所以我那药其实白给你用了?”

“倒也不算白费。”顾非敌道,“当初在荒原地缝,若不是我身怀回春丸的香气,魔教众人也不会那么快寻来。”

一提到当初在荒原地缝遇到找来的魔教花侍,宿殃就有点气:“他们不找来,你也不会中血蛊。”

闻言,顾非敌沉默片刻,随后仿佛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是啊……若我不中血蛊,你也不会因此去修习半凋红。”

“但……”他想了想,又道,“若我未曾中蛊,恐怕也不会随你去魔教,更不可能坚持到与你心意相通。”

说着,他扭头看向宿殃的双眼,嘴角带了一抹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庆幸的浅笑:“那时的我曾退缩过……因为知道我们身份不同,阵营不同,各自责有所归,又同为男子……幸好,我遇到了不必放手的契机。”

宿殃用指尖勾了勾顾非敌的手心,笑道:“事情之所以会发生,都是早先安排好的。”

顾非敌看着他,叹息一声,说:“所以,我也不知道是该感谢那给我下蛊的人,还是该恨他,让你我承受如此之多。”

宿殃“啧”了一声,凑上前用肩头蹭了蹭顾非敌的胳膊,笑道:“好事多磨嘛!”

直到他们脚下开始出现切割整齐的石板,透过渐渐稀疏的树林看到通往小玉楼山门的路,宿殃才再次开口。

“当初在山门前第二次见面,你看起来很生气。”宿殃用眼角挑着顾非敌,问,“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被我这样一个魔教出身的坏人救了,很没面子?”

顾非敌却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当时气什么?”宿殃追问。

顾非敌看向远方石阶,轻笑道:“江湖传闻,魔教圣子好男色,最爱俊俏少年。而那怜香回春丸,却会让我成为永远无法逃脱魔教追踪的猎物。”

话说到这里,宿殃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当初他的做法会让顾非敌脑补成什么了,简直哭笑不得。

顾非敌也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继续道:“所以当时,我与蔚起兄和灵韵,都猜测你其实……”

“猜我其实对你有那种心思?”宿殃挑眉问。

“嘘——”顾非敌赶紧抬手捂宿殃的嘴,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罗余和秦见越。

秦见越看似没有丝毫反应,罗余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去,肩膀微颤,明显在笑。

宿殃攥紧顾非敌的手,坏笑着咬了咬嘴唇,一把将人拉近向自己,凑近他的脸颊。

“本圣子就是喜欢俊俏少年。”宿殃笑得满脸得意,端了当初魔教圣子的架子,道,“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顾非敌望着宿殃的双眼,忍不住手下微微使力,把人扣在身前,低声道:“我早就是你的阶下囚,不记得了?”

说完,他低垂眼睫,在宿殃红润的唇上吻了一下。

宿殃不服输,抬手勾着顾非敌的脖颈,将这个浅吻加深。

“唔,有点辣。”

唇分,顾非敌笑道:“暖心丹还未化完,别闹。”

两人一路十指紧扣,打打闹闹,与罗余和秦见越的距离越拉越远,最后顾非敌不得不将宿殃背在背上,运了轻功,这才赶上两位前辈,一同抵达小玉楼山门。

就在这时,山门内的石阶上徐徐走下来两道身影。

罗隐依旧穿着一身没什么存在感的灰色衣衫,面容沉静,毫无表情,看上去与两年前没有丝毫变化。而他身边跟着的,竟是满脸带笑、一袭红衣、依旧雌雄难辨的赤彤。

赤彤抬眼看到双手紧紧相牵的宿殃和顾非敌,诧异地挑了眉梢,飞身自山道台阶跃下,也没跟长辈打招呼,径直来到两人面前,笑道:“大半年不见,没想到你俩竟……真的这种关系了?师尊提起的时候,我还当她在开玩笑……快跟我说说,怎么一回事儿?”

一句话,登时唤起了宿殃对小玉楼的怀念。

那时的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懵懂,每天烦恼的也不过是练功与切磋,谁想到,从小玉楼出师后,短短的几个月,竟让他觉得比在小玉楼中的两年还要漫长疲惫。

谁知,还没等宿殃答话,站在一旁的秦见越忽然皱眉唤了一声:“丹阳?”

赤彤猛地回头看去,细细辨认半晌,才满脸惊讶道:“……六叔?!”

秦见越脸色凝重,盯着赤彤看了半晌,问:“你为何会在小玉楼中,还……作男子打扮?”

他这一问,令宿殃与顾非敌都满心讶然。

当初两年间都不肯露出丝毫性别端倪的赤彤,竟然是女孩子?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赤彤却笑了:“六叔当年早早离宫,自是不知道我的事。我本身……就是男子啊。”

“可……”秦见越眉头越皱越深,“你母妃为何会将你充作女儿教养?”

赤彤嘴角微笑丝毫未变,说出的话却令人难免咋舌:“那是因为,我也可以是女儿。”

宿殃彻底混乱了。

不光是因为赤彤的性别问题,同样也因为两人对话中提及的“离宫”和“母妃”这些词句。

他求助地看向顾非敌,却发现顾非敌也是同样的一脸错愕。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国姓是“秦”,但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陪伴厄罗鬼帐出逃王子隐居在雪山的人,竟会真的是皇亲国戚。

而赤彤,管这个人叫“六叔”。

赤彤还说,他本是男子,却也可以是女儿。

这对话里信息量略大,宿殃表示……他的大脑有点要死机的趋势。

赤彤的目光在惊怔的宿殃与顾非敌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见越眼中,笑着说:“我这样的身体,当公主,自然比当皇子适当。只是……母妃后来有了弟弟妹妹,我年纪渐大,也自知在宫中不易立足,便自请出宫了。”

秦见越脸色有些不好。

赤彤笑道:“六叔不必为我可惜,我自请出宫时,父皇曾因对我有愧而给了我一个许诺。此次我从小玉楼出师,正要去找他兑现这个许诺。六叔陪同……”他说着,看了罗余一眼,接着道,“……陪同这位前辈来此处,想必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说完,赤彤回身将手搭在罗隐肩头,把他拉到近前,笑问:“这位前辈也是你的叔叔吧?”

罗隐依旧面无表情,微微转身,面向罗余,抬手施了一个众人都未见过的礼。口称:“叔父。”

罗余回礼,又叹息一声,道:“当年事发,我未曾助你,实在愧对你这声‘叔父’。”

罗隐低垂眼睫,没再说话,气质比大半年前更显得飘忽虚无。

这一刻,四人间出现了一阵诡异而尴尬的寂静。

赤彤轻笑一声,将话题转开。

“对了,宿殃。”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狭长的方盒,递给宿殃,道,“这是师尊命我交给你佩戴的。”

宿殃被罗隐那声“叔父”惊到,脑子里还没理清自己和罗隐的关系,索性不再多想,伸手接过那只方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颗火红色玉坠,雕琢成凤凰模样,入手竟散发着汩汩暖意与热流。

“这是……?”宿殃诧异地看向赤彤。

赤彤笑道:“师尊也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只让你贴身佩戴。返回魔教、去往冰原时,千万不要取下来。”

宿殃又是一愣:“回魔教?我回魔教做什么?我来这里就是要回小玉楼……”

赤彤摇摇头,又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顾非敌,道:“师尊的意思,大约是让你们先去做该做的事。”

顾非敌皱眉打开信笺,与宿殃一起默读。

“非非和宿宿先去荒原魔鬼城和冰原鬼帐一趟,只要凤凰玉髓不碎,宿宿就算使用内力,身体也不会有事。厄罗鬼帐大巫的‘白焰火蛊’母蛊是非非的机缘,一旦错失就不会再遇到。切记,入荒原后,你两人一定要携手同行,不可有片刻分离。”

第94章:玉髓与火蛊

“只要佩戴这颗坠子,他当真便会无碍?”顾非敌看向赤彤,问,“我从未听闻这等奇物。”

赤彤摇了摇头,说:“那信笺我没看过,也不知道师尊给师弟的这是什么……不过既然师尊都这样说,那应当是没问题的。”

宿殃把那火红的凤凰坠子拿在手里翻看。

他能够感受到这颗吊坠上正汩汩向外散发的热流,却又并非直接逸散,而是徐徐萦绕在他周身。

想到小玉楼中关于青波仙子的诸多传闻,宿殃忽然就觉得,他们这位师尊恐怕不是什么正常人。说不定是修仙的,或者……是剧情外的特殊设定。既然原着中设定了这么一个世外高人的角色,那么,她给的道具,一定不会出现意外。

于是,宿殃攥着那颗凤凰吊坠,缓缓运起内力,操控惜花步,在众人周围飞快地绕了一圈。

他这个举动把顾非敌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抓住,焦急地问:“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宿殃双眼微阖,感受着那股自吊坠散发的明显热流冲入他的身体,压制住他体内蠢蠢欲动的寒潭冰魄。他忽地笑了:“有用!这吊坠可以压制寒潭冰魄。”

说着,他拎起吊坠挂绳就往头上套。

顾非敌帮宿殃理顺发辫,将那挂坠戴好,仍旧有些担忧:“即便如此,你也不要随意动用内力,不到迫不得已,还是要有所保留。师尊既提及玉髓会碎,说不得……你若滥用,它就要碎了。否则,有如此奇物,师尊便不会要求我去取那白焰火蛊。”

这话说得有道理,宿殃点了点头:“好,不到不得已,我不会动用内力的。”

顾非敌接着皱眉道:“依师尊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我们加入腾云阁与中原武林集结的队伍,一同前去围剿魔教……可之前父亲却假借将我逐出腾云阁,试图打乱厄罗鬼帐的步调。若我们此时出现在中原武林,恐怕不妥。”

宿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扭头向罗余寻求帮助。

罗余沉思片刻,道:“师尊并未明说让你们随腾云阁一同前往魔教,只是让你们前去荒原,随后往厄罗鬼帐……”

说着,他眉头渐渐蹙起,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眼看向罗隐,问:“你此次出师,确是为了回到王庭,报仇雪恨?”

罗隐颔首:“我父王、母妃、弟弟妹妹们,都死于厄罗珏刀下,我自然是要报仇的。”

“你不必急着潜回鬼帐王庭。”罗余道,“我与阿越推测过,腾云阁此次围剿魔教或许另有内情,说不定与厄罗鬼帐有关联。如今见到师尊的信笺,我愈发肯定这个猜测……此事我还是要找顾若海当面问清才是。”

顿了顿,他转向顾非敌,道:“如此,你们便先随我一起前往荒原,倒时先不要在中原武林队伍附近露面,待我问清此次围剿的原委,你们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非敌与宿殃对视一眼,冲罗余点了点头。

解决了顾非敌的疑问,罗余又问罗隐:“我观你气息,练的可是黑羽军暗影营的……潜行刺杀功夫?”

罗隐:“是。事发前,我正在暗影营中历练,也是因着潜行功夫,才顺利逃脱追击,来到小玉楼。”

沉默片刻,罗余叹息道:“无论如何,这也是只能杀一人的功夫而已。”

罗隐依旧面无表情:“我只需杀他一人,便足够了。”

罗余道:“就算你在小玉楼中专注刺杀之法……鬼帐王庭戒备森严,又有黑羽军与白巫塔在侧,你很难潜近厄罗珏身边。你一人前去刺杀,倒不如随我暗中试探联络王庭中不服厄罗珏的人,借此分化他手中的力量……不过此事还需周密计划,急不得。”

“黑羽军……或许不必担心。”

赤彤这时插话道:“我会求父皇给我调动西北部分边军的令符,以朝廷兵力牵制黑羽军。若说先前我还没有信心,不知能不能说服父皇,如今见了六叔,此事应当稳妥。毕竟,六叔在离宫前,也是我朝难得的少年将军。而且,父皇信他。”

听到这话,罗余扭头看向秦见越。

秦见越凝眉思索片刻,看向赤彤,道:“如此,我就陪你回一趟京。”

罗余担忧:“可是你和他毕竟二十年未见,他坐在那位置上,总会变的……若他不允你兵权,不放你出京……”

秦见越笑道:“若他不放我,我再逃一次家便是了。”

听着两人对话,赤彤忽地笑了:“前辈与六叔的感情还真是好,你看罗隐,就完全不担心我回了京城再也出不来!”

罗隐默默看了赤彤一眼,说:“你若不来也好,留在京中,总比陈兵边境安全。”

赤彤没好气地揍了罗隐一拳:“我不带兵去接应你,等着你被黑羽军大卸八块儿吗?你倒好意思说……”

看着两人打闹时的情态,罗余与秦见越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有些不可思议。

原本,他们以为朝廷与厄罗鬼帐的孽缘,会在他们两人离开各自的宫廷王庭、避世隐居后,完全断开。却没想到,时隔二十年,他们的子侄辈中,竟又出现了一对愿抛开身世背景,陪伴彼此的孩子。

……

众人商议了大致计划,又一起下山,决定暂时在眉珠镇停留半日,将计划细细推敲之后,明天一早再各自启程。

眉珠镇上,魔教兰堂先前设在这里的客栈仍然开着,看上去竟好似完全不为腾云阁的围剿担忧。当然,一行人中也只有宿殃知道这间客栈是魔教开的,而他又并不打算暴露身份,便跟着罗余回到他们昨晚租住的另一间客栈歇下。

罗余与秦见越在江湖中露面很少,便伪装成江湖游侠,去外面打听有关腾云阁围剿的消息。

赤彤与宿殃许久未见,拉着他说起这大半年的见闻。他在小玉楼中停留数年未曾关心江湖局势,这才从宿殃与顾非敌口中听说有关剑圣疑塚和剑圣传承的事情,又得知顾非敌中了厄罗鬼帐的血蛊、宿殃为他解蛊的一系列前因后果,不禁有些唏嘘。

“这样说起来,你和罗隐还是表兄弟呢!”赤彤立刻把罗隐拽过来,笑道,“可你们竟没有丝毫相像之处,难怪当初没有互相认出来!”

罗隐对此毫不激动,淡定道:“我那时还小,没有关于小姑姑的记忆,当然认不出他。”

宿殃讪讪,也并不想管罗隐叫表哥,就还像以前那样称他师兄。

“不过,既然你有这一层身份……若是去厄罗鬼帐有你跟随,或许可解决白巫塔之困。”

罗隐道:“你有鬼帐王女的血脉,又习了半调红,也算得上半个厄罗巫者。当初厄罗珏起事,是勾结巫女刺杀了先前的大巫,才能顺利掌控白巫塔。所以,如今的大巫并没有王女血脉,若遇上你,恐怕会失去对白焰火蛊的压制。”

听到这话,宿殃不禁一愣。

“可我并不是厄罗鬼帐的人。”他道,“半调红也只是那什么炼蛊功法的残篇,我怎么可能跟大巫比?”

罗隐摇了摇头,道:“别的毒蛊我不敢保证,但厄罗鬼帐历届大巫养在体内的蛊王,白焰火蛊,一直以来都是以王女们的鲜血供养的。血脉此事,极为奇异,我也说不上原因,但可以肯定,你对白焰火蛊的掌控,至少比如今那位大巫强上许多。”

听他这样解释,宿殃反倒担忧起来:“可我看师尊信里的意思,是想让非敌驯化白焰火蛊。他不是厄罗鬼帐的人,而且没有练半调红……”

“这事我也觉得蹊跷。”罗隐道,“顾非敌修的功法本就是正阳派,得了火蛊,内力只怕会十分炽热。再加上他没有鬼帐王女血脉,驯服火蛊时恐怕会非常危险。不过……既然师尊说火蛊是他的机缘,那就一定没错。”

宿殃与顾非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顾非敌虽没有厄罗鬼帐王室的血脉,但他有宿殃在身边;他虽没练过半凋红,但宿殃练过;他的功法虽是正阳派,但宿殃的内力却已经极为寒冽,足以助他压制炽烈的内力。只要两人不分开,在宿殃的帮助下,顾非敌的确是可以驯化白焰火蛊的。

而一旦得到火蛊,顾非敌的内力必定比现在更加灼热数倍——却又正巧是与宿殃双修所需要的。

只是,如此一来,一旦宿殃离开,顾非敌定会深受白焰火蛊的危害。

“太危险了。”宿殃眉头紧皱,低声道,“师尊怎么会认为那东西是你的机缘?”

顾非敌垂手攥了宿殃的指尖,说:“寒潭冰魄也同样危险,当初你却为了救我,也曾命悬一线……”

宿殃无奈道:“不要总是提这个了好不好,我当时也不知道去救你会弄到寒潭冰魄啊。而且它当初没什么害处,还对我有好处的,那白焰火蛊,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有失偏颇。”罗隐插话道,“他驯服白焰火蛊时或许危险,但只要成功驯化火蛊,将来他便不必再怕任何毒物,于阳性功法也颇有助益。”

宿殃明显还是十分担忧,顾非敌见状,立刻将话题转向另一边:“从你刚才的话里听来,那白焰火蛊似乎是厄罗鬼帐大巫的特有之物,我若取了,鬼帐大巫怎么办?”

闻言,罗隐沉默半晌,才道:“此次若是我刺杀失败,你们端了白巫塔、取了火蛊,也算削弱了鬼帐的力量。若我能成功夺权,定是因为得了你们的帮助,以火蛊作为谢礼,我还觉得太轻了。况且,白焰火蛊也并不是世间仅有,只需去极北之地搜寻新的便是。”

众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敲门声响,外面有伙计道:“公子要的五月兰花酒到了。”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暗号。

顾非敌是几人中武功最厉害的,给大家递了一个眼神,拎起夙心,前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一个端着酒壶的店小二,只是年纪看着略老成了些。他满脸堆笑地踏进房门,视线毫无飘忽,直接落在了宿殃身上。

宿殃下意识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直到看清他衣摆上的兰花纹样,才骤然一惊,低声唤道:“兰五?”

听到这个称呼,顾非敌也极为诧异,立刻反手将屋门关上。

兰五放下手中酒壶,单膝跪地,向宿殃行礼:“属下兰五,见过圣子!”

第95章:又一场刺杀

宿殃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

兰五回道:“兰堂负责情报,这眉珠镇所有江湖人的动向,属下都需知晓。只是……如今知道您在此处的,不止属下一人,无疆门与厄罗鬼帐很快也会得知您在眉珠镇。”

宿殃还没反应过来,顾非敌先皱了眉,问:“无疆门与厄罗鬼帐?”

兰五瞥了顾非敌一眼,没答话,抬头看向宿殃,道:“圣子,如今江湖波澜不断,一旦无疆门与厄罗鬼帐得知您在此处,恐怕会为了那杜撰出的剑圣传承,前来找您的麻烦。不如,您还是随属下换个地方住,我等也好护您周全。”

宿殃不想和顾非敌分开,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我在这儿挺好的。他们几个都是小玉楼出身,怎么可能护不住我?你放心吧。”

兰五默然片刻,劝道:“圣子,您……与腾云阁少阁主日夜相处,多有不妥。教中已有不少人对此不满,向教主请命,将您带回教中。”

“我和他在一起怎么就不妥了?”宿殃皱眉道,“他还跟着我回过总坛呢,教主见过他,也没说什么不妥。”

兰五又看了顾非敌一眼,道:“如今腾云阁集结武林众势力,计划围剿我教,情势自与当初不同。”

顾非敌眉梢一挑:“我已叛出腾云阁,莫不是,你这负责情报的兰堂,竟不知此事?”

兰五冷笑一声,说:“正是因为你叛出腾云阁,待腾云阁众人得知你在此出现,定会前来寻你。圣子与你在一起,有被腾云阁擒拿的危险,我等才要将圣子请回。”

顾非敌笑道:“可你方才却说,是怕无疆门与鬼帐以剑圣传承为由,来找他的麻烦?”

兰五道:“如今局势纷乱,圣子处境危险,不管是何理由,他都不该与你们腾云阁混在一起!”

顾非敌依旧觉得事出蹊跷,眯了眯眼睛,与宿殃对视一眼,道:“你既然不信任我,为何敢只身前来劝他跟你走,你就不怕我们联手将你斩杀于此?”

兰五沉默。

室内一时间极为寂静,只有放在兰五手边的酒壶隐隐逸散出一缕酒香,萦绕室内,闻起来端的是一壶陈年佳酿。

许久,兰五抬眼看向顾非敌,嘴角轻轻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手腕骤然抬起,袖中机弩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一支速度极快的弩箭疾射而出——却不是射向顾非敌,而是直冲宿殃的面门射去!

顾非敌瞳孔骤然缩紧,抬手就要拔剑拦下箭矢,却不知为何手臂忽地有些发软,竟没能赶得及。

幸而,宿殃在兰五抬手时就预感到不妙,运起惜花步,将箭矢躲掉。

箭支擦过他耳边发丝,狠狠钉入窗棱,宿殃这才闻到那箭身散发的一股清浅却有些刺鼻的气息——这支箭竟是淬了毒的!

他眼中怒火迸射,从腰间抽出细剑,狠狠从兰五心口贯入,去势不减,直接将人重重地钉进墙面。

兰五喷出一口鲜血,垂头挂在宿殃的细剑上,不省人事。

宿殃也顾不得查看兰五有没有死透,赶紧回身握着顾非敌的手,焦急问道:“有没有擦伤?”

顾非敌摇了摇头,努力对抗着脑中晕眩,双拳紧攥,看向宿殃,道:“那酒壶有问题,先处理一下……”

宿殃身怀半凋红,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对劲,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顾非敌与赤彤好罗隐没有及时出手,是因为早已中了毒气。

他立刻上前拎了酒壶,一掌劈开窗户,将它扔出去,又以掌风驱散室内萦绕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酒香。

而后他俯身攥住顾非敌手心,运起半凋红,要助他驱散已经吸入的毒气。

顾非敌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无妨,这毒我自己可以慢慢化解,你不要滥用内力……”

宿殃固执地还是帮他驱散了体内全部余毒,沉声道:“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来刺杀我的……啧,我就不该相信魔教中人的节操!就因为我跟着你跑了,他们就不当我是圣子了不成!”

顾非敌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宿殃以为他是因为中毒没什么精神,便也没多打扰,又帮赤彤与罗隐驱了毒,见几人都没有受到致命威胁,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魔教中人会来刺杀你,必有隐情。”顾非敌道,“该搜搜他的身上,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宿殃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顾非敌转身正要上前,又被宿殃按住。

“你别动,我去搜。”他道,“那家伙酒壶里弩箭上都有毒,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毒粉什么的……还是我来比较保险。”

说着他正要去查看仍旧被细剑挂在墙上的兰五,却被门边一道声音制止了。

“别靠近!”罗余沉声喝道,“他还未咽气……阿越,抓人!”

就在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里,那原本一动不动挂在墙上的兰五竟真的忽然暴起,反手将细剑抽出,顺势扬起一把细粉,转身就要往窗外逃。

秦见越的武功却深不可测,随意以掌风将那粉尘尽数吹散,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兰五按倒在地,直接卸了下巴,从他口中拔下一颗藏了毒药的槽牙,又自他身上搜出两包毒粉……外加一块千枫山庄的令牌。

兰五下颌被卸,说不出话。见身上千枫山庄的令牌被搜出来,他忽地哑声大笑,眼神戏谑地盯着宿殃,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看到千枫山庄的令牌,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顾非敌与宿殃身上。

顾非敌看向宿殃,正色道:“……无论如何,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绝没有在魔教安插奸细,更不会以这等手段刺杀你。”

宿殃与顾非敌和徐云展的关系都不错,当然知道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的处事风格,笑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被挑拨。这个兰五到底是哪里派来的奸细,还要好好审问才行。”

秦见越闻言笑了一声,拎着兰五,挑眉道:“既如此,我将他带下去审讯……你若是不信我,可要来旁观?”

宿殃立刻就想到曾在电视里见到的古代审讯,赶紧摇头:“您带去问就好,我信您!”

秦见越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一声,拎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兰五从窗户跳了出去。

屋子里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罗余的视线在屋里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轻叹道:“你们一个个的,好歹也都是如今江湖年轻一代的精英,怎得如此没有戒备之心?方才差点就被人暗算……那兰五来得蹊跷,你们竟一个都没及时反应过来?”

面对这个问题,大家没法反驳什么,只得面面相觑,低头听训。

默然片刻,宿殃道:“是我太轻信魔教中人了……之前,从小玉楼出师时,我曾见过兰五,也受过他照料,就以为他是自己人来着……”

罗余看向他,哼笑道:“真是愈发活得倒回去了,也不知你这性子是怎么在魔教那种地方长这么大的。”

宿殃扁了扁嘴,无话可说。

顾非敌伸手勾住宿殃的小指,略作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见他依旧一脸失落,顾非敌轻咳一声,道:“前辈不要责怪他,莫说他出身魔教,本就与属下亲近……就是我们几人,谁也未曾注意到兰五携带的那酒壶有问题。我当初也只以为他是为了挑拨我与师兄的关系,才会来强求师兄跟他回去……”

于是罗余又把顾非敌数落了一顿:“你也是太不警惕!吸入毒气的第一刻你就该察觉异样,也不知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想当年顾若海年少时就行事稳妥,你怎么半点没学到?”

顾非敌垂下眼睫:“是我疏忽了,日后……定会谨记前辈教诲。”

直到几个年轻人都表示以后会慎重,罗余这才点了点头,转开话题:“方才我与阿越前去探听消息,得知如今顾盟主率腾云阁部众,已经抵达荒原边界。他们此时应当就在青芜郡西边。若我们明日一早启程,两日后便能与他们在荒原会和。”

他冲顾非敌道:“我与罗余会给你们留下讯号,你带着宿殃远远缀着,尽量隐藏行踪,不要被腾云阁发现……”

正说着话,秦见越推门进屋,手里已经没了兰五的身影。

罗余扭头看向他,见他皱眉问:“怎么这么快?他可供出什么?”

秦见越摇头:“他不过是底层的棋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从他的表现我有一个猜测……如今魔教内部或许有长老企图叛变夺权,只是还没有确凿证据。”

罗余沉吟:“魔教内部生乱?不知这是否与顾若海此次围剿有关……除非两人曾私下见面,否则……”

听到这话,顾非敌与宿殃对视一眼。顾非敌道:“前辈,魔教教主曾令我转交过一封信笺给父亲,邀请父亲赴‘当年之约’……他们或许真的曾见过面。”

闻言,罗余惊讶:“果真如此?”

顾非敌与宿殃一同点头。

秦见越摩挲着下巴,双眼微眯:“……我大概明白此次围剿的用意了,只是,他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以他的手段和功夫,压制几个乱跳的长老,岂不是翻手覆手之间?”

他扭头看了罗余一眼,罗余皱眉摇了摇头:“他们或许还有别的计划,我暂时也猜不到。”

两人的疑惑得不到解答,一时沉默下来。

宿殃看了看墙角仍残留的血迹,又望向衣衫似乎丝毫没有沾染污秽的秦见越,欲言又止。

顾非敌看出宿殃的顾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略作安抚,代他问秦见越:“前辈,如何处理那兰五的?魔教在眉珠镇的客栈,对此可有什么反应?”

秦见越瞥了宿殃一眼,笑道:“兰五的去处我就不说了。那间客栈我方才去看过,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许是在兰五前来刺杀之前,就已经安排那里的部下撤离了。”

见宿殃明显还有些担忧,他又补充:“不必紧张,今晚我会守夜,你们几个年轻人好生休息就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你们要随阿瑜前往荒原,接下来的行程更加艰难,或许还会遇到刺杀和战斗,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经过这一变故,几个年轻人也没什么继续聊天的兴致。

罗余和秦见越主动换到这间染过血的客房,将后辈们赶去另外两间,各自安歇。

第96章:九宴湖旧事

第二天天还未亮,宿殃就被顾非敌从睡梦中唤醒。

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各自上马。

秦见越与赤彤要回京请兵,往东南走;罗余叔侄和顾非敌、宿殃几人要前往荒原,将会一路向西北行进。

他们在客栈门前分别,没说太多话,只互相祝福了几句,便各自策马离开。

顾非敌与宿殃不便紧跟着罗余罗隐叔侄,便稍落后一些,挑隐蔽的道路远远缀在后面。

……

两日后的傍晚,天色将黑,顾非敌与宿殃在罗余留下的路标旁发现了暗号。

罗余罗隐两人已经遇到千枫山庄的斥候,准备进入腾云阁与中原武林驻扎在坎儿井边的营帐。

此处荒原一马平川,周围还没有可以用作遮挡的巨石,顾非敌与宿殃两人只能停留在距离极远的一片坡地后面,遥遥看向远处直冲天顶的炊烟。

忽然,一只极为细小的黑点儿自空中倏然飞过,眨眼间消失在昏暗的夕阳余晖中。

顾非敌不禁皱了眉头:“鬼鸮……这东西是个麻烦,若是不能解决它们,我们所有人的动向都会被察觉。”

宿殃抬头看天,道:“我们该带弓箭出来的。”

顾非敌却摇头:“鬼鸮飞起来毫无声息,体型极小,速度又快,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即使带了弓箭,我们也很难射中它们。幸而它们本身不会说话,只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

宿殃啧了一声,说:“厄罗鬼帐还真是有本事,这根本就是信息战吧,而且还是在天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制空权?”

“制空权?”顾非敌不解。

“就是……控制这片天空嘛。”宿殃道,“谁控制了天空,谁就有更大的可能打胜仗……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总是有这种奇思妙想……”顾非敌笑着说,又仰头盯着天穹中开始出现的繁星,叹息道,“若是人可以飞翔,天空……的确是兵家必争之处。”

这边,两人幕天席地,悠闲地谈论着不着边际的东西;那边,罗余与罗隐被千枫山庄的斥候领进腾云阁围起的营帐,罗余让罗隐等在外面,独自进了帐中。

顾若海抬头看到来人,眼中尽是诧异,立刻搁下手中纸笔起身,皱眉道:“你竟然下山了!怎会来这里?”

说着,压低声音,问,“可与犬子有关?”

罗余笑着迎上前,将那颗玉坠塞还给顾若海,道:“你那儿子我可管不住……不过恰好我有些事需要下山,就陪他一同去了趟青芜郡。他收到师尊的信笺,令他与宿殃前往荒原……但你之前曾佯作将他逐出腾云阁,怕打乱你的计划,他们便决定暂时不露面。”

顾若海蹙眉道,“师尊怎会插手此事?她不是一直不问世事吗?”

罗余摇了摇头:“我也无从知晓,只是觉得……如今天下事恐怕都被师尊看在眼中,她要插手,自然有她的目的。”

说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道:“我们当初不是还猜测,觉得师尊是得道成仙的修行者,要在尘世积下足够德行才能飞升吗?”

听到这句话,顾若海也笑了:“当初竹枝儿为了一探究竟,还试图带我们潜入藏珠阁……”

罗余不禁愣怔。

顾若海话音一顿,哂然道:“……见了你,有些当时年少的感触,习惯这样叫他了。”

罗余默然片刻,问:“你前些日子是否与他见过面?”

“是。他来信提及当年我们的重阳之约……我便赴约了。”顾若海道。

“所以,此次围剿……当真是他的计划?”罗余问。

顾若海沉默了一阵,颔首道:“是,是他请我率腾云阁和中原武林,冬至之日前去围剿魔教。”

罗余又问:“你竟信他不会借此机会将中原武林精锐一网打尽?”

顾若海嘴角微勾:“我信他,中原武林却未必尽信我。你也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各大势力,又有几个真的派了精锐前来?”

罗余沉默良久,忽地笑叹一声。

“以他在中原武林的名声,也早该猜到这样的景况。”他道,“毕竟,他当年一怒之下率魔教花侍血洗中原,的确山河变色。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杀的都是厄罗鬼帐安插在中原武林的暗桩和奸细?他就算想要澄清,也不会有人信他……”

“什么?”顾若海倏然抬眼,目光直刺罗余,急问,“他杀的那些人,都是厄罗鬼帐的奸细?!”

罗余惊讶:“你竟不知道?”

末了,他又恍然:“也对,你并不知道厄罗鬼帐那些破事……当初我虽已隐居雪山,却也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让阿越前去查过。宿怀竹当年的确不问缘故杀了不少人,或许也有误判,但绝大部分来自厄罗鬼帐。”

顾若海的脸色不太好。

许久,他闭目叹息一声,怅然道:“我一直误会他了……我以为,他是见我成婚,又不忍杀我……当初他来大闹婚礼,被中原侠士们围攻,我一直以为他是因此才会迁怒中原武林……造下杀孽。”

“他的想法,他从来不会多说,有谁能明白呢?”罗余无奈道,“其实,我想,他当初杀掉那些暗桩,也未尝没有借此发泄的目的。”

顾若海皱眉:“可他既喜欢罗锦,又为何会对厄罗鬼帐下手?”

罗余瞪大眼睛,惊问:“你莫不是对‘喜欢’二字有什么误解?他那般对待瑾儿,怎可能是喜欢?”

见顾若海垂眸不语,罗余又道:“当初听说他将瑾儿掳去魔教,我也吓了一跳,冒险去魔鬼城找他想问清楚,结果差点被鬼帐王庭的人抓住,几经艰难回到玉琼峰,竟又听说你的婚讯……后来江湖动荡,再加上瑾儿的死讯,我便不想多问。”

“陈年旧事,”顾若海苦笑一声,“不问也罢。”

“可前段时间,我却偶然得知当年些许隐情,”罗余皱眉道,“所以我想知道,你们当初为何会分开?当真是因为瑾儿?”

良久的沉默。

之后,顾若海极为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这才低声道:“当年你去寻阿越,我与宿怀竹带着罗锦游历至九宴湖……”

当年,九宴湖畔。

顾若海与宿怀竹还都是不及弱冠的少年,彼此情投意合,感情甚笃。

与他们同行的,是厄罗鬼帐年轻的王女厄罗瑾,化名罗锦,被兄长托付给这两位好友照看——罗锦知道宿怀竹与顾若海的关系,甚至经常打趣,因此罗余并没有多想,就将他的妹妹留在了两个年轻男子身边。

谁知,就在三人流连九宴湖的那段时间……某一个傍晚,宿怀竹忽然在房间桌上发现了一封信笺。

顾若海问那信上说了什么,宿怀竹却微微一笑,将信笺藏了起来。猜测或许是魔教什么人送来的消息,顾若海没多问,如往常一样运功入定。

直至夜幕降临许久,顾若海从入定中醒转,才发现往日总会为他护法的宿怀竹不在房中。

顾若海以为宿怀竹是去处理魔教信笺上说的事了,因此并没有为他着急,而是起身翻窗出去,想看看星空。

然而,就在他刚刚落在屋檐的瞬间,却发现隔壁应是罗锦入住的那间房,窗户竟大敞着,屋内没了人影。

罗锦毕竟是好友托付给他们照看的,顾若海十分担忧,怕女孩子夜晚出门会遇到什么意外,于是立刻四下寻找。

最后,他寻到九宴湖畔的一处树林……却看到了至今依旧令他不堪回首的一幕……

“他当日被我撞破,脸上竟毫无悔意,甚至极为愤怒……喝令我离开。”顾若海垂眸道,“罗锦也曾哭着向我求救,可……我那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竟逃了。”

说着,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谁知,他不仅没有再回客栈,还将罗锦掳去魔教。甚至沿途青楼红巷,都曾留下他每日与人春风一度的轶事,还曾提到他身上极少让人知道的刺青,容不得我不信……我也从没想过,再见到他,竟然是在我的婚礼。”

“他大闹你的婚礼,却没告诉你当年缘由?”罗余问。

“我……”顾若海道,“他当时打伤我父亲,又想杀我新妻。我怒急,与他大打出手,也……口不择言斥责他许多。”

“他功力在我之上,我挡不住,只能把无辜女子护在怀里……他那时本能将我夫妻两人一剑斩杀,却又收了手。我以为他不会再闹,正想问他当年的事,他却……转身就杀了一位在场宾客,突出重围,扬长而去……之后,便传来他血洗中原的消息。”

“这些事,二十年过去,却依旧历历在目似的。”顾若海双眼轻阖,道,“他当年若是不喜欢罗锦,又为何要在深夜与她湖畔私会……”

罗余叹了口气:“他若是喜欢瑾儿,又如何会强迫她?”

“其实,我后来也曾思虑,觉得此事有隐情。”顾若海道,“但我既已听父亲之命,结婚生子,不久后又听闻魔教有了圣子的消息……我又何必强求当年真相?反正,一切都回不去了。”

说着,他苦笑摇头,又道:“直至前些日子,我与宿殃第一次见面,才恍悟当年我还是错了。无论如何,我不该放弃寻求真相,哪怕求一个死心也好。只是,我重阳再问宿怀竹当年的事时,他依旧不肯认真回答。”

听到这话,罗余暗叹一声,道:“宿殃……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若海皱眉道:“我之前与他见过面,得知他为救我儿,在身怀极寒之物的情况下又练了至阴功法……你为他诊过,结果如何?”

第97章:夜谈与遇袭

罗余没回答,先问:“两个孩子心悦彼此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知道。我本想阻拦,却终究狠不下心。”顾若海叹息道,“从他们身上,我仿佛能看到当年的我与宿怀竹……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与他之间,多年之后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彼此牵连。”

罗余对此没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顾若海的肩膀。

沉吟片刻,他道:“宿殃的状况有些复杂……若只是寒潭冰魄与半凋红,可解之法还是有的……但此法,实在有些残忍。”

顾若海问:“如何残忍?”

“要想压住宿殃的极寒内力,只能由修习炽烈功法的人与他双修,才可保他不死。”

罗余苦笑一声,看向顾若海,解释道:“但……若是仅一人长期与宿殃双修,想要不受他体内至寒之气的侵蚀,那人必须身怀极阳极烈的内力。可你也明白,物极必伤,至烈与至寒,合则两利,分则成祸。一旦将来两人分开,便只能是双双殒命的结果。”

“或者,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豢养许多炉鼎,轮流为宿殃压制寒气。”罗余低声道,“只是如此一来……”

他不必明说,顾若海也懂了。

“以命相连,”他喃喃道,“或者锥心剜骨么……”

“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罗余叹道,“我们都会选择以性命与挚爱相连,绝对无法接受他身边还有别人。”

顾若海垂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是啊,那孩子……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宿殃的情况更特殊些。”罗余道,“他不仅身怀寒物寒功,除此之外,他还身负厄罗鬼帐的鬼血咒命……怕是难以活过及冠。”

顾若海不禁怔住。

罗余叹息:“所以,如若他们以命相连,非敌……将来恐怕危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可不知为何,师尊却似乎有意让他走这条路,为此还专门提示他前往厄罗鬼帐取一奇物。我也……不知该怎么劝他,只能来告诉你。你毕竟是他父亲,该知道这件事,也或许只有你能劝说。”

沉默良久之后,顾若海却绕开自家儿子的问题,反倒提起宿殃:“宿殃身上怎会有鬼血咒命?宿怀竹可知道此事?”

罗余知道他需要时间深思熟虑,也没再催促。

“咒辞在他背部,宿怀竹曾为他刺青,所以,定是知情的。”他回答道,“瑾儿与宿殃不曾回过厄罗鬼帐,那咒……据我推测,极大可能是瑾儿以命为祭,亲手下的。”

顾若海不解:“她为何会如此做?”

罗余也不明白,又无从揣测,只能道:“这次围剿魔教,你应当有机会与宿怀竹见面,或许以此为突破口,能从他那里问出些什么。”

顾若海默然:“也只能如此了……”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怅然。

罗余道:“你此去魔鬼城围剿,注意安全……对了,我听闻你已察觉中原武林有奸细,可有计策对付?”

顾若海笑道:“不必担心,此次围剿本也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厄罗珏意图搅浑中原武林与魔教之间的水,可他却实在不了解宿怀竹的为人。”

罗余微笑颔首:“你有腹案便好。”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顾若海正要给罗余叔侄安排营帐,却被罗余拒绝。

“我这次来,本也只是问问你此次围剿的缘由,今晚要尽量趁夜色离开,前往冰原方向。无论宿怀竹的计划是不是与厄罗鬼帐有关,我也要尽力助我侄儿夺回王权。厄罗珏谋划这一场纷争,定还有别的企图,还是釜底抽薪来得更彻底。”

“你此去也危险重重,阿越不在你身边,可顶得住?”顾若海担忧道,“不如我派一名亲卫给你。”

“不必了。”罗余笑道,“我虽是医者,武功也不差。再者,我那侄儿也是从小玉楼出师的,我两人联手,自保没什么问题。”

“如此,便祝愿你我各自功成。”

两人伸手相击,又重重握了一下,彼此道别。

……

腾云阁与中原武林集结的大军在荒原再次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夜。

而就在距离他们数里外的一道山坡下,顾非敌与宿殃却遭遇了他们自入荒原以来的第一场夜袭。

两人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袭击者隐匿于夜色,趴伏在地面,以冬季里早已极为稀疏的枯草为掩护,手握一把极为精巧的劲弩,悄无声息射向两人的方向。

好在,入荒原后两人一直在戒备,入夜之后,顾非敌的内力更是时时刻刻蕴于双耳,听到了远处那极为细微的一丝机括声。随着弩箭夹着劲风袭来,他倏然拔剑,将箭矢尽数拦下。

宿殃早已运了惜花步上前,沿途又躲过一枚短箭,眨眼间拦在了那刺客的退路中央。

刺客一身黑衣,身法诡谲,见两人距离已近,不便使用弓弩,便换了弯刀,翻身袭向宿殃。

宿殃抽出腰间细剑,反手便是绽莲剑法“出澈”“濯清”两招,将刺客的袭击尽数挡下。而顾非敌也很快赶到,以回雁剑诀攻向那刺客。

两人联手,那刺客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顾非敌一剑。但他竟丝毫没有惊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抛向空中。

宿殃下意识挥剑去砍那竹管,却被顾非敌以长剑挡住剑锋。

顾非敌喝道:“当心有诈!”

话音落,那名刺客竟自己挥起弯刀,将那截竹管从中劈开。管中液体迸溅而出,四散洒落。

宿殃与顾非敌见状,各自运了轻功疾退,险险避开那一蓬不知为何物的液体。

然而,那逃不出两人堵截的刺客,却被管中液体淋了满身。

顾非敌鼻翼微动,皱眉道:“……是油脂……混了磷粉?!”

宿殃不解:“油脂?他带油脂做什……”

“离他远些!”顾非敌立刻后撤,焦急喊道,“会着火——!”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刺客身上竟忽地冒出白烟,瞬间燃了起来。

宿殃早在顾非敌喊他远离那刺客时就立刻运了惜花步,向后倒退数丈,此时见到那人被迅速燃起的大火吞噬,还在试图向他的方向扑袭,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一眨眼的功夫,那刺客便完完全全被火焰包裹,尖叫着倒在地上,不住挣扎。

顾非敌绕了个远,扯住宿殃胳膊,将人半搂半抱着带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他低声道,“他不愿让我们知晓他的身份,才会用这种方法自戕,抹掉痕迹……火光会引来旁人,我们先撤。”

宿殃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点点头,哑声道:“我没事……我可以自己走。”

顾非敌将他从怀里放出来,但相扣的十指却一直没有松开。

两人携手离开之前藏身的缓坡,尽量压低身形,围着腾云阁联军扎营的地方绕了个大弧线,换到远处另一片枯草丛生的小丘后面。

宿殃此时已经镇定下来,见顾非敌一脸凝重,他先开口道:“抱歉,我经验不足,差点就被那东西淋在身上……”

“幸好……”顾非敌将他搂进怀里,叹息一声,“你没事,真是万幸……以后,切不可如此鲁莽,敌人抛出的东西,能躲的尽量躲开,不要随意用剑去试。”

宿殃此时想起那刺客的惨状,也有些后怕,郑重地点了点头。

“荒原如今不太平,我们只有两人,需轮流入定休憩,轮流值守。”顾非敌道,“前半夜轻松些,你来值守……身体可撑得住?”

宿殃拍了拍胸口,按着衣襟下面那颗凤凰玉髓,故作轻松道:“有师尊给我的宝贝,我现在可厉害了,当然撑得住!”

顾非敌却仍不放心:“你只要专注听辨周围动静就好,若是遇到什么,必须叫醒我,知道吗?”

“知道,我不会逞英雄的。”宿殃安抚道,“你就放心入定吧。”

再三叮嘱宿殃若有不适一定要叫醒他,顾非敌这才盘膝正坐,运功入定。

宿殃将内力缓缓运在耳周,霎时间,周围原本静谧的荒原夜晚,就变得无比热闹起来。风吹过砂石,夜枭从头顶飞过,还有不惧严寒的虫蛇在地下窸窸窣窣地穿行;远处腾云阁营帐的方向时而传来几声音调较高的人语,近处……

近处,则是顾非敌平缓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声。

宿殃抱膝坐在顾非敌身边,抬起眼睫看向天心一片星汉灿烂。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江湖?

就好比刚才,他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一个大活人在他面前自戕,内心却没有丝毫波澜。就好比那日面对兰五的刺杀,他已经能心狠手辣地将剑锋刺入对方心口。

甚至更早些的时候,他们曾在一家农舍遇到夜袭,那时他就已经动了对江湖刺客的杀心。

而他手染的第一滴血,是在荒原崖畔,为顾非敌挡下致命一刀的那一刻。

果然,染血这种事,只要经历过一次,往后就会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习以为常。

但宿殃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侠客”。

即使他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世界,他还是不喜欢恃强凌弱。

所以……等帮顾非敌拿到了那白焰火蛊,他还是想回小玉楼。

第98章:进军魔鬼城

第二天,腾云阁率中原武林联军拔营,顾非敌与宿殃在附近发现了罗余为他们做的记号。罗余以密语告知顾非敌,此次围剿是宿怀竹与顾若海的计策,若不便缀在腾云阁队伍后方,也可以直奔魔鬼城,前去寻宿怀竹。

顾若海担忧腾云阁部众会在途中遇到厄罗鬼帐伏击,与宿殃商量之后,决定暂时还是跟着腾云阁的步调前进。

又过了两日,腾云阁与中原武林集结的侠客们终于抵达魔鬼城外围。

因为深入荒原,又靠近魔鬼城,周围地形不再是一马平川,而开始有零星巨石出现,在平原形成稀疏的遮挡。

顾非敌与宿殃便借助这些巨石藏身,渐渐缩短了与腾云阁众人的距离。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联军斥候发现,闹出些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而在这两天里,顾非敌与宿殃又遭遇了两次战斗。

一次是在白天,他们绕过一块巨石想借它藏身的时候,不巧,竟迎面撞上早先埋伏在那里观察腾云阁动向的魔教斥候。

谁知,那两名斥候见了宿殃,竟完全不认,率先发起攻击,且招式无比狠辣,几乎刀刀都冲着致命处去。

宿殃与顾非敌两人为求自保,只得将那两名斥候斩杀。

第二次是夜袭,对方共五名黑衣人,手持弩箭与弯刀,远近结合,一副势必要将两人置于死地的模样。

那一场战斗,顾非敌与宿殃打得有些辛苦,最后逼出了宿殃的醉斩红梅,顾非敌以尚未成型的新剑法配合他,才勉强将那五人全部击杀,未留活口。

顾非敌为了在战斗中护住剑法不要命的宿殃,肩膀中了一刀,惹得宿殃又是心疼自责,又是恨声痛骂那些刺客。

“早就知道荒原此行危险,你骂他们,他们也还是会前赴后继。”顾非敌失笑,“况且,身在江湖,哪能不受伤?小伤而已,都不用包扎,你又何必总是念叨?”

宿殃扁嘴道:“心疼你还不允许了?”

顾非敌笑道:“怎会不允许……你心疼我,我开心啊。”

宿殃一巴掌按在顾非敌脸上,故作嫌弃地将他推开。

……

随着队伍越来越临近魔鬼城,巨石出现得愈发频繁。荒原上常年刮着的风遇到这仿佛阵法般的巨石森林,骤然被搅得纷乱,时急时缓,风向不一,穿过山石上的孔洞和缝隙时,还会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呜声。

天空中一直盘旋不去的鬼鸮似乎被这风声惊扰,竟不敢再向前跟随,只在远处山石上落落脚,便翩然远去。不多时,竟一只也见不到了。

一直以来对鬼鸮无比戒备的腾云阁精锐与中原武林众人见状,无不松了一口气。

距离他们不远的一片乱石后方,顾非敌与宿殃裹着面巾,蜷缩着身体躲在阴影里,同样望向天空中渐渐消失的鬼鸮。

“难怪魔鬼城不惧鬼鸮,原来这里竟借了风声啸音,将它们吓退。”顾非敌赞叹道,“上次来魔教时,没有鬼鸮跟随,我竟没发现这些巨石有如此妙处。”

宿殃对这个世界的奇妙设定早就见怪不怪,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继续落在远处联军众人身上。

“他们为什么还不进去?”宿殃皱眉道,“都到魔鬼城门口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顾非敌观察片刻,哂笑道:“人越多,越难以统一意见。魔鬼城恶名在外,怕是有些势力派来的人不愿冒险。”

魔鬼城中,风蚀石柱林立,四下里看起来仿佛都是一个模样,因此极易迷路。

而在这样昼夜温差极大,又干燥缺水的荒原,一旦迷失,就很难生存下来——“魔鬼城”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所以,会有人不愿以身试险,倒也在顾非敌的预料之中。

他将内力蕴于双耳,试图辨清联军中争吵的内容。

——“顾盟主如何能肯定,我们进了魔鬼城后,还有出路?”听声音,竟然是范奚。只是,他语气中对腾云阁的不敬,明显与之前的他完全不同。

顾若海身边的亲卫凤凛道:“誓师大会时,便明说我们是要随盟主攻入魔鬼城魔教总坛的,如今箭在弦上,你又在此煽动众人退缩,不知是何居心?”

范奚嗤笑一声,道:“魔教中人诡计多端,定会在魔鬼城中设伏,我等不熟悉地形,只要进了魔鬼城,便会被他们瓮中捉鳖……我看,不如派一人进去送挑战书,约那魔教教主率众来荒原一战!”

顾若海身边,凤凛还没说什么,腾云阁队伍中,蒲灵韵先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你以为那魔教教主是什么人,你邀战,他便要从魔鬼城里出来和你战?”她道,“你又是哪根葱?”

范奚怒:“蒲灵韵!枉我先前对你一片痴心,谁知你竟毫不顾念在小玉楼的交情。我此次带青帘派众人前来,本是冒着得罪魔教的风险助你,你竟这样对我说话!”

蒲灵韵毫不相让:“你既然对我一片痴心,为何不肯信任顾盟主?”

范奚沉吟片刻,道:“我如何信任顾盟主?若顾盟主不识得魔教设在魔鬼城的标识,我们进了魔鬼城,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若说盟主识得魔教的路标……我就不得不担忧,盟主是否还与教主有来往?这次围剿,莫不是要把我各派精英送给魔教作投名状吧?”

说着,他还回头煽动身后各门各派:“大伙儿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那顾非敌,也是被魔教圣子拐跑了的,说不定腾云阁此时早与魔教勾结——”

那些小门小派的联合队伍中,登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千枫山庄领队的徐云展道:“顾盟主早与魔教教主断绝往来,也已经将顾非敌逐出腾云阁。此次围剿,除了为寻剑圣传承的下落,其实也是为了捉回顾少侠,我们相信盟主绝不会感情用事。”

说着,他看向一旁彤云观与悬济寺领队。

两位领队不好再沉默下去,终于肯发话:“众位莫急,我们彤云观与悬济寺,辅佐腾云阁管理中原武林,亦会监督盟主。大家不必为此事担忧争吵……”

范奚却好似听不下去这些轱辘话,嗤笑一声,道:“我们青帘派可不愿意冒这个险进魔鬼城。这样吧,我们就在魔鬼城外驻守,帮你们防范一下周边,若是有魔教中人逃了出来,我们也可以帮着收拾了,如何?我们小门小派的,经不起折损人手,如此分工,倒也说得过去吧?”

“罢了,就如此办。”顾若海终于发话,“若是有人不愿进入魔教总坛,便在此地驻守也可。愿意随我腾云阁入魔鬼城,讨伐魔教总坛的人,一旦进了魔鬼城,便要全程听腾云阁指挥。否则,后果自负。”

凤凛补充道:“现在,愿随腾云阁入魔鬼城的,便准备启程吧。”

谁知,许久没有开口的无疆门队伍中,却有一人忽然抢白:“等等!我们来此围剿魔教,为的就是那剑圣传承……若是如此分开行动,我们怎知你腾云阁不会借机私吞传承?”

范奚眉梢一挑,看向顾若海,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若海眯了眯眼睛,示意凤凛。凤凛道:“我腾云阁身为中原武林首领,立身端正,若得了剑圣传承,断不会私自独吞。若你们实在无法放心,腾云阁可以立字据为誓。”

范奚立刻一拍巴掌,笑道:“如此甚好!”

那无疆门的人还想插话:“可是——”

“就这么办吧!”范奚赶紧命人取出纸笔,上前递给顾若海,道,“还烦请盟主立下字据,说腾云阁绝不会独吞剑圣传承,并加盖您的印信!”

顾若海轻笑一声,写了字据。范奚转手就把那字据揣进怀里,笑道:“盟主爽快!”

说着,他转身一挥手,冲那群小门小派的侠士们道:“有谁不愿意进这吃人的魔鬼城的,便随我青帘派一道驻守在魔鬼城外便好!有盟主的亲笔字据,也不用担心他们私吞传承!”

数个门派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终竟大部分都跟着青帘派留在了外围。

而坚定地跟随腾云阁入魔鬼城参与围剿的,基本只剩下了腾云阁与千枫山庄带来的精锐,外加不愿掉面子的江湖大派彤云观、悬济寺和无疆门。

见联军分开两边各自行动,顾非敌收了内力,向宿殃道:“徐云展、范奚和灵韵都在腾云阁队伍中。”

说着,他微微一笑:“范奚装模作样倒是逼真,那些小门小派送来的乌合之众,竟被他煽动,留在魔鬼城外了。”

宿殃不解:“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战力不就变低了吗?万一打不过魔教怎么办?”

“这倒不必担忧。”顾非敌道,“这次围剿,大约许多势力都抱有疑虑,并没有派出精锐,那些小门小派更是指派了些低级弟子。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的队伍里精英云集,即便没有小门派的助力,仅凭自身,也能在战斗中自保……”

他思索片刻,又补充:“再加上罗前辈留下的消息,我觉得魔教也不会倾力出动。”

对于那个消息,宿殃依旧疑惑:“可是,魔教教主为什么要联合腾云阁攻打魔教自己?”

就算魔教之中有很多杀人不眨眼的恶人,但也毕竟还有平常的住民,魔教教主的这一手操作,他实在没看懂。

“忘了兰五了?”顾非敌道,“魔教内部有长老企图篡权夺位,魔教教主可能也是想借此机会,将魔教内部清理一番。”

说着,他沉吟了一阵,又道:“而且我总觉得,这借刀杀人的背后,应该还有别的目的……我们暂且静观其变就是。”

第99章:乱象渐显露

很快,腾云阁带领的队伍完全隐入魔鬼城层层叠叠的风蚀巨石之后,看不见了。

顾非敌与宿殃绕了个圈,避开留守在外的中原侠士,从魔鬼城的另一个方向走了进去。

魔教设在魔鬼城中的路标以石块拼成,大多数都嵌在风蚀石柱下的地面里。标识并不复杂,若想认明也很容易,只是如果不了解魔教设下的规则,这些石块在路人眼中,看上去也就是普通的碎石罢了。

上一次深入魔教时,由于身边有花侍跟随,宿殃不便告诉顾非敌有关这些标识的事,这次只有他们单独两人,宿殃便将魔教设立路标的规则讲给顾非敌听。

学会了识路,顾非敌笑道:“你这样教我认魔教路标,就不怕我日后对魔教不利?”

宿殃白他一眼,说:“难道我们现在是要去给魔教做好事的?”

顾非敌笑着轻拍了一下宿殃的脑袋。

两人此时没法确定腾云阁的方位,便商议了一下,决定直接前往魔教总坛。

走了没多久,当他们转过一片巨石,却遭遇了一行三人,小队出动的梅堂花侍。

双方碰面,都愣了一瞬。

随即,那魔教花侍微微颔首,沉声道:“梅廿七,见过圣子。不知,圣子为何与腾云阁少阁主同行而来?”

宿殃将胳膊搭在顾非敌肩上,笑道:“他现在可不是腾云阁少阁主了,而是我魔教圣子夫人,当然要和我同行。”

顾非敌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花侍,脚尖微微转了个角度,运起内力,暗自戒备。

那花侍道:“抱歉,圣子,我不能放你们进入魔教总坛。”

宿殃眉梢一挑:“嗯?你要拦我?”

那花侍向身后两人比了个手势,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冲宿殃道:“得罪了!”

话音落,他欺身上前,手中刀锋舞成一轮满月,向宿殃劈砍而来——看上去完全不似想要逼退两人,竟像是要将宿殃当场击杀似的。

宿殃正要拔剑,却被顾非敌拦了一下。顾非敌以夙心剑架住袭来的刀,微微偏头,道:“你省些内力。”

说着,他独自一人对上三名花侍,手下却留了情,没有直接往那三人的致命处刺。

然而那三名花侍却仿佛抱了死志,两人缠住顾非敌,分出一人来袭向宿殃。

这情况明显有些不对劲,顾非敌不禁皱了眉,手中夙心剑翻转,重重刺伤与他缠斗的两名花侍,回身援助宿殃。

宿殃也没有坐以待毙,最终还是拔了剑,与花侍对上。

“拿腾云阁当借口就不要了吧?”他眯着眼睛,看向面前花侍,“在你之前,我可是遇到过兰堂的人来杀我的……所以,教中有人企图夺权是真?”

听到这句问话,那花侍眼中骤然迸射出恨意,咬牙道:“既如此,我就更不能让你回到教中,提醒教主了!”

说着,他手中弯刀一翻,招式变换,比先前更犀利了许多,刀刀直逼宿殃致命处,丝毫不讲情面。

宿殃挥剑挡住对方刀锋,扭头冲顾非敌道:“别留手了!”

其实根本不用他说,顾非敌早已将他与花侍的对话尽收耳中,直接两招“惊鸿”“落沙”,将那两名叛变的花侍击杀。

宿殃看着面前梅廿七充满杀意的双眼,心下幽幽叹了口气,甩手将剑刃送入他的心口。

为了止戈,他只能下杀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江湖就是这样,战场就是这样,身入其中,便由不得自己了。

“尸体怎么处理?”他故作镇定地转向顾非敌,问,“就留在这儿?”

顾非敌的目光落在宿殃脸上,看出他情绪有些低落,上前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

“没工夫处理了,留在这里吧。”他道,“你……不必为此有什么负担。若实在不想对魔教的人出手,便交给我,我替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宿殃摇了摇头,笑道:“我总不能一直让你替我杀,我既然要参与这些江湖事,总该做些自己能做的。”

说着,他将细剑收起,垂手勾住顾非敌的小指,道:“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过了,我们就一直住在小玉楼吧?”

顾非敌握住宿殃的手,笑着答应:“好。”

临近正午,日头高升。

炽烈的阳光很快将干燥的荒原晒热了些,魔鬼城里的风也带了暖意,严冬的寒凛被缓缓吹散。

两人倚靠在一处巨石下随意吃了几口干粮,宿殃晃了晃手中的水囊,道:“水不多了,我们还是得尽早赶到总坛。”

顾非敌点了点头,将手中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遥遥看向远处错落的巨石,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宿殃问,“在担心腾云阁,怕他们也遇到魔教的人么?”

“我倒不担忧他们遇到战斗,”顾非敌道,“只是,在这魔鬼城中,一旦有人与大队失散,恐怕也很危险。”

说完,他又自己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担心也没有用,他们既然进了这里,大约也都有准备。走吧,我们管好自己便是。”

两人又走了半日,直至日头西斜,他们忽然捕捉到附近一阵刀剑交鸣的打斗声。

“去看看?”顾非敌以口型问。

宿殃点点头,两人改换方向,携手潜近打斗声传来的地方。

预料之外地,这里并没有腾云阁的大军,只有蒲灵韵带着一名腾云阁侍卫,正与四名魔教花侍缠斗。不远处的角落里,不省人事地倒着两人,看服饰,是另外一名腾云阁侍卫与一个魔教花侍。

人数不占优势,蒲灵韵招架得有些吃力,被步步逼退,而她身边跟着的腾云阁侍卫也已经收了不少伤,动作渐渐不那么自如。

见到这个场景,顾非敌与宿殃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顾不得藏身,径直冲入场中,助两人拦住了袭来的魔教花侍。

“小师兄!”蒲灵韵惊喜地唤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顾非敌不答反问:“你怎会独自在这里?”

蒲灵韵道:“我们进了魔鬼城之后,被魔教花侍包夹,打了一场……我在乱战中一不小心和队伍分开了,就……有点迷路……”

这边师兄妹两人正说话,那边魔教花侍见宿殃与腾云阁来人站在一起,一时有些懵。

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人先站出来,扬声道:“属下梅十,见过圣子……还烦请您不要参与此事!”

宿殃嗤笑一声:“哦,你们要拦住我,不让我回总坛?”

梅十道:“教主有令,不能放任何人入总坛,包括派出在外的兰堂、梅堂部众,以及……圣子您。”

宿殃扬起眉梢,笑道:“怎么?这回不说要杀我了?”

闻言,梅十不禁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宿殃。

在他身后,一名花侍双眼微眯,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随即——那两名花侍竟联起手来,挥动弯刀,倏然砍向梅十的后心!

谁知梅十竟早有防范,回身抬剑,架住两人刀锋。

“圣子!”他低声唤道,“教内生乱,还请您不要参与,尽快离开!”

话音落,他敌不过两名花侍联手,被重重一刀刺进腹部,踉跄着后退几步,却又迎来另一人的迎头一击,眼看着就要毙命于此。

下一刻,那弯刀却被顾非敌的长剑“夙心”挡了下来。

顾非敌飞身上前,逼退两名花侍,与蒲灵韵联手,将人斩杀。

宿殃缓步走到重伤难以起身的梅十面前,持剑戒备,居高临下地问:“你与他们不是一边的?”

梅十蹲跪在地,按着腹部伤口,挣扎着抬头看向宿殃,道:“属下曾在筠华岛服侍教主,是教主嫡系……此次我教危机……危机并不大,教主自有打算……还请圣子……为求自保,尽量避开……”

宿殃指向他的剑锋并没有移开,又问:“我怎么信你?”

梅十喘息艰难,沉默片刻,道:“圣子若是不信,可以查验属下背后……曼珠沙华刺青。”

曼珠沙华刺青?

宿殃第一次听说这个,又不方便在花侍面前露怯,于是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默了默,道:“此事以后再说,这个花侍……怎么处理?”

宿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梅十就焦急道:“圣子!属下恳请您,不要回教中……”

“你不是说这次我教危机不大吗?”宿殃皱眉问,“既然危机不大,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梅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宿殃叹息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包伤药,丢给梅十,道:“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别管我的事了。”

当初师尊给他凤凰玉髓时,曾经提过让他与顾非敌来魔鬼城一趟。虽然师尊没有明说要他们进入魔教总坛,但特意提起,一定不是仅仅让他们在魔鬼城转一圈便走的。

所以,魔教发生的事他不能不参与,否则,不知会不会错过将来前往冰原厄罗鬼帐的契机。

再加上,宿殃本身其实对围剿魔教的情节还是有些心结在,若是早早避开倒也罢了,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打心底里还是想要再次确认——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够逃开魔教圣子的命运。

这样想着,宿殃转身看向顾非敌,道:“走吧,我们尽快赶去总坛。”

顾非敌颔首:“好。”

第100章:汇合与暂别

那名腾云阁侍卫背着重伤昏迷的同僚,与蒲灵韵一起跟在顾非敌与宿殃身后,往魔鬼城更深处进发。

自荒原一别,这是宿殃与蒲灵韵的首次重逢。

想到之前在荒原时,他仍在懵懂之中,还企图撮合顾非敌与蒲灵韵,将两人一同带去魔教解除毒蛊,宿殃就觉得心里有一种谜一般的尴尬。

之前遇到危机、打斗时不觉得怎样,如今一起安静同行,这种尴尬被放大,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蒲灵韵。

不过那边师兄妹两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宿殃心里的别扭,多日不见,聊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顾非敌笑着看向蒲灵韵,问:“我见范奚一同前来,父亲可是允许你们的事了?”

蒲灵韵道:“允许是允许了,可师父也给范奚出了个大难题……”

顾非敌:“什么难题?”

蒲灵韵扁了扁嘴,压低声音道:“也不知师父怎么想的,非要让范奚入赘——可不是仅仅住在阑阳城那么简单,他的意思是,像大户人家孤女招赘婿一般,正经入赘,你懂吧?”

顾非敌讶异地看向蒲灵韵:“竟如此?”

蒲灵韵点了下头,嘟囔道:“也不知师父是怎么想的,而且我姨母竟也赞同他……”

聊了几句,蒲灵韵瞧见安安静静跟在一旁的范奚,用胳膊肘撞了顾非敌一下,声音又压低几分,问:“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你和宿殃怎么回事?”

顾非敌眉梢微挑,问:“范奚没告诉你?蔚起,还有我父亲,都没跟你讲过?”

蒲灵韵道:“他们可不会跟我讲这些,江湖传闻倒是听到不少……小师兄你难不成真的被他……?”

顾非敌笑问:“被?”

蒲灵韵不解。

顾非敌回身牵起宿殃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扭头对蒲灵韵笑道:“我与他两情相悦,并非江湖传言那般是被他强迫。”

蒲灵韵看向两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不禁瞪大了眼睛。

顾非敌道:“之前在荒原,你说我不懂恋慕一个不会被长辈赞同的人的滋味……其实,我懂。”

又被惊得愣了半晌,蒲灵韵叹道:“……难怪你要跟着他离家出走!师父定是不会同意的,你还是别去魔教了,可千万别被他抓到!”

顾非敌:……

宿殃:……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不禁失笑。

“父亲竟没有告诉你有关我假作叛逃的事?”顾非敌道,“当时情况复杂,我需要陪同宿殃往雪山求医,为撇清腾云阁与魔教的关系,这才对外宣称我是叛出腾云阁的。而且,父亲当初或许也有意让我避开此次纷争,才会如此行事。”

蒲灵韵松了口气:“原来是假作叛逃……我也觉得奇怪呢,小师兄你定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弃腾云阁不顾。”

对这句话,顾非敌一笑置之。

蒲灵韵又道:“可师父既然有意让你避开这次围剿,你为什么又赶来了?”说着,她狐疑地望向宿殃,显然还是有些不信任。

顾非敌道:“这事,说来话长……”

几人一边赶路,顾非敌一边极为精简地将几人自荒原分开后的事情讲给蒲灵韵。

待说完了当日去魔教解除毒蛊以及为何须要前往雪山,又为何去小玉楼、如何得到师尊信笺的因果缘由,蒲灵韵看向两人的眼神就全变了。

“话本里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她兀自喃喃。

“你能接受此事,倒令我意外。”顾非敌笑道,“果然长大了,不是以前那动不动就喊叫闹腾的小丫头。”

蒲灵韵沉默片刻,道:“你们这样心意相通,连性命都连在一起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一副皮囊……我怎么会接受不了,我还羡慕呢……”

顾非敌笑着与宿殃对视一眼,牵在一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

走了没多久,众人又被一阵打斗声惊扰,决定前去查看。

徐云展从三名魔教花侍的围攻下勉强脱身,且战且退,早已无暇顾及魔鬼城中的地标,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地。

与他对上的那三个人武功都不算差,又是小队行动,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他一人独木难支,身上添了不少伤口。最重的一处伤在腿上,鲜血染红了半边裤管,而且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

那三名花侍也并不轻松,身上都添了伤。但他们毕竟有三个人,联手追击徐云展,显然游刃有余。

一边打斗,徐云展一边绕过风蚀石柱,试图甩开追兵……谁知,这一次,他竟迎面撞上另两名在魔鬼城中巡视的魔教花侍。

徐云展不禁暗暗咬牙,攥紧手中沉重的大剑,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花侍的刀锋将要落在徐云展身后的那一刻,一柄长剑忽地刺入战局,稳稳挡住花侍锋利的刀刃。随后,是舞出一团银光的细剑,将徐云展面前三人的攻击尽数接下。

衣袂翻飞,蒲灵韵双剑接踵而至,逼退最后一名魔教花侍,扭头唤了一声:“表哥!”

见到来人,徐云展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一道石壁上,仗剑喘息。

几名魔教花侍见情形不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竟没搭理宿殃,扭头逃了。

为了避免在这迷宫般的魔鬼城里再次落单,加上徐云展受了伤,需要照料,顾非敌几人便没有追击。

宿殃转身看向徐云展,问:“你们怎么回事?明明组队来的,怎么都在这儿一个一个送?”

顾非敌也觉得此事蹊跷,眉头紧皱道:“腾云阁的队伍如何?你为何也脱队了?”

“我们在一处地形十分狭窄的地方遭到了伏击,队伍拉得太长,有魔教花侍盯着队尾,从中截断。”徐云展道,“我奉命照料队尾,帮他们断后……他们应当已经安全追上前队了,不必担忧……”

顾非敌取了药粉,帮徐云展处理伤口,仍有些不放心:“伤亡如何?”

徐云展摇摇头,扯出一抹微笑:“伤亡其实比我们预计的低……魔教内部或许有些问题,打了几场,我看出好像有些花侍在暗中阻拦他们的同伴杀人……手法虽巧妙,但次数多了,总觉得怪异。”

听到这个回答,顾非敌扭头看向宿殃。

宿殃立刻道:“别看我,我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呢!”

顾非敌沉吟片刻,道:“如此还是要去魔教总坛确认过,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转向徐云展,问:“可还能继续?”

徐云展撑着大剑支起身,说:“没事,暂且还有一战之力……”

看着满身伤痕的徐云展,宿殃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剧本中,徐云展为助顾非敌脱困,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情节——恰好就是在这次围剿中。

虽然如今的剧情已经被他自己搞得乱七八糟,但既然围剿魔教这件事还是在冬天这个节点上出现了,那就证明,很多事情依旧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如今又看到徐云展脸色发白,站得勉强,更不要说参与打斗……宿殃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

“徐云展,”他皱眉唤了一声,“你不要去魔教总坛了。”

徐云展诧异地看向宿殃,问:“为何?”

宿殃道:“你这浑身是伤,到时候打起来行动肯定受限,挺……危险的。”

徐云展失笑:“我既然前来参与此次围剿,又怎能因为一点轻伤就退缩?若不是我知你与非敌交情匪浅,倒要怀疑你这么劝我的用意了……”

“我不是为了魔教……”宿殃道,“你……我只是……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闻言,徐云展还没说什么,顾非敌先皱了眉。

“什么预感?”他看向宿殃,惊疑道,“有危险吗?”

宿殃答不出来。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顾非敌,低声道:“相信我……”

顾非敌犹豫了一阵,转向徐云展,问:“你此次参与围剿,英娘没有同你一起?”

徐云展的视线在顾非敌与宿殃之间转了一圈,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既然顾非敌这样问了,他还是如实回答:“临出发前,英娘诊出怀了身孕……便留在山庄安胎。”

顾非敌惊讶道:“你竟……要当爹了?”

徐云展有些讪讪:“此刻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顾非敌摇头道:“既如此,你不如返回魔鬼城外,与范奚一起驻守。此次围剿魔教,虽有隐情,但毕竟刀剑无眼,你如今又受了伤,行动必定不便。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英娘该如何自处?”

徐云展默然。

蒲灵韵抱着胳膊叹了口气,道:“我同意小师兄的话,表哥,你回去吧。我们带的伤药不多,你身上这些伤,最好还是仔细些……而且,这里还有一位腾云阁侍卫伤重,你不如同他两人结伴,一起返回魔鬼城外,范奚会照应你们。”

在众人的劝说下,徐云展终于决定,与腾云阁侍卫一起,带着那名重伤伤患返回魔鬼城外。

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消失,宿殃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魔鬼城中依旧有魔教花侍在巡视,返程也并不是完全不会遇到危险,他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借此救徐云展一命。

“从入了荒原你就有点焦虑,”顾非敌抚宿殃的后颈,皱眉问,“进了魔鬼城之后更是神思不属……可是有什么担忧?”

宿殃摇了摇头:“没什么。”

见他不愿意多说,顾非敌也没继续追问。

三人同行,沿着魔教设下的路标,终于在入夜时分走出魔鬼城,抵达魔教总坛。

第101章:聚于筠华岛

月夜晴朗,天空繁星璀璨,夜色并不显昏暗。

再加上魔教总坛内沿着吊桥层层叠叠点起的风灯,湖水映照着星光与灯光,更如银河落入凡间,举目皆是大片大片星星点点的光芒。

然而,此时此刻,这人间罕有的极致美景却无人欣赏——腾云阁队伍方才抵达,大战一触即发。

顾非敌与宿殃来到魔教总坛崖边时,腾云阁队伍已经与魔教战成一团,但远观规模,却完全没有宿殃之前想象的那么大。魔教梅堂派出的花侍似乎并不多,导致许多莲堂与兰堂留守总坛的成员也必须前来迎战。

顾非敌见过魔教之前的巡防图,大约知道这里本该有多少梅堂精锐驻守,可照目前这战斗的情况来看,出动的梅堂花侍少了近一半。

而莲堂与兰堂的成员们虽也都会武功,却不如梅堂花侍训练有素,在中原武林众侠士的围攻下,难免渐渐不支,伤亡惨重。而这样的防御安排,竟像是有意拿这些人当炮灰,将他们推上前线来送死似的。

宿殃看着眼前的战况,虽也心知这早已是无法避免的一战,也终究难免心烦意乱。

顾非敌看出宿殃的焦虑,伸手紧攥他的掌心,低声安抚道:“魔教教主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看腾云阁似乎也想尽快突破拦截,直取湖中心两岛,并未过多缠斗,借以减少伤亡……这或许是他们私下见面时,达成的共识。”

正如他所说,腾云阁在顾若海的指挥下,并没有向周边居民聚集的地方分散战力,只是戒备着魔教从旁包抄,精锐完全集中在主干吊桥前,意图突破魔教花侍的拦截,往峡谷中央的鸢尾岛与筠华岛去。

宿殃闭了闭眼睛,勉强点头道:“我明白……我没事。”

顾非敌道:“若你不愿参与,我们退回魔鬼城,静待战事结束也好。”

“不用,我们去筠华岛。”宿殃道,“如果能见到教主,我还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于宿殃与顾非敌和腾云阁的队伍是从魔鬼城的不同方向抵达的,因此,他们距离腾云阁的战线还有些距离。跟在他们身边的蒲灵韵有些焦急,想要与腾云阁汇合,又苦于这段距离间也有魔教花侍阻隔,她一人突围难度颇大。

而魔教花侍见到三人同行,也已经分出几人前来应对,此刻的确不是分头行动的好时机。

“你与我们一起就好。”顾非敌抽出长剑挡住一名花侍的攻击,道,“我们直接去筠华岛。”

蒲灵韵也知道此时若任性,定会节外生枝,于是点了点头,与两人并肩作战。

刚刚交手了两三个回合,顾非敌与宿殃也渐渐感受到了之前徐云展层提到过的问题。

——这些看似联手的魔教花侍中,事实上总会有那么两三个人,在同伴的刀锋剑刃即将落在三人身上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斜刺进来,替宿殃与顾非敌挡下攻击。虽然每一次这些人都做得不着痕迹,但次数多了,顾非敌与宿殃还是觉出了战斗节奏的奇怪变化。

但这些搅局的人并没有给宿殃与顾非敌放水,依旧牢牢拦住三人去路,不肯放他们上岛。

宿殃又不忍下手随意伤人,顾非敌与蒲灵韵见他有所顾虑,也不好尽全力,战况便一时胶着起来。

“怎么办?”宿殃问顾非敌。

顾非敌沉默片刻,道:“若是不伤人,以我们的实力,恐怕无法轻松突围。或许你可以凭借惜花步独自入岛,但师尊叮嘱我们不能分开,所以……”

闻言,宿殃闭目叹息一声。

手中细剑翻转,他一招“绛桃春”刺入魔教众人围堵,又以“茭荷香”相接,将两名袭来的莲堂中人刺伤,魔教防线登时被扯出一道坡口。

“走吧。”

三人很快调整战略,不再与魔教侠士们缠斗,而是如同一把尖刀,刺破防线。他们三人联手,势如破竹,花侍阻挡不住,只能追在他们身后,沿着吊桥一路直上筠华岛。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踏上筠华岛的时候,梅十三带领另一队花侍赶来,将宿殃一行截住。

见到本应被腾云阁“俘虏”的梅十三,宿殃不禁怔住,脱口就问:“你怎么逃回来的?”

梅十三面色丝毫不变,挥剑指使数位高等花侍将宿殃与顾非敌团团围住。

宿殃气结:“难道连你也——”话音未落,他就被顾非敌一把攥住手腕,以眼神示意他闭嘴。

梅十三扭头向外围花侍及兰堂莲堂众人下令:“你们回去协助防守中原侠士,他们几人,就交给我们筠华岛侍卫处理。”

对面,领头的侠士一脸不服气地看向梅十三,眯着双眼,唇齿翕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愤愤“哼”了一声,带队离开。

等人走远,宿殃这才看向梅十三,等他的解释。

梅十三道:“得知圣子归来,教主命我带您去见他。各位,跟我来吧。”

说着,他转身就走。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也只能带着蒲灵韵一起,默默跟上。

一行人沿着筠华岛周边的道路,缓缓下到岛屿临近湖面的浅滩。

途中,宿殃发现筠华岛的各处建筑边角都堆满了酒坛,越向下行,酒坛越密集,好像这里即将召开一场盛大的聚会狂欢似的。

顾非敌也注意到了这些酒坛,不禁眉头紧皱。

见他神色凝重,宿殃扭头问梅十三:“这岛上准备这么多酒是要做什么?”

梅十三脚步微顿,道:“教主如此准备,自有他的用意。”

说完,任凭宿殃怎么问,他也没再开口。

一行人随着梅十三来到魔教禁地的山洞,只见一道有些眼熟的白色身影站在山洞中央——正是魔教教主,宿怀竹。

顾非敌一直在暗中握着剑柄的手又攥紧了些,宿殃也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第一次见到魔教教主的蒲灵韵更是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然而,宿怀竹却并不似江湖传闻中那样暴虐。

他看向三人,面色平淡,眼中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似的。然而,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无比温和:“不在玉琼峰好好调养,又下山来做什么?此次纷争,我原本并不想让你们参与其中。”

宿殃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顾非敌接过话头,道:“前辈,我二人本是打算离开玉琼峰即前往小玉楼的。可是,在小玉楼山门外,我们收到了师尊的信笺。她吩咐我们往魔鬼城与冰原一趟,我们才不得不来此。”

宿怀竹闻言,眉梢微动,疑惑地看向宿殃。

顾非敌与宿殃交换了一个眼神,宿殃从怀里取出师尊的信笺,递给宿怀竹。

宿怀竹看过信笺,沉默良久,似是有些怅然。半晌,他忽地笑道:“……既然师尊叮嘱你们不可分开……也罢……”

话说一半藏一半,他又把信笺递还给宿殃:“师尊给你的凤凰玉髓,切记定要随时贴身携带。”

宿殃点点头,抬手隔着衣物,按了按胸前散发着徐徐热量的吊坠。

“师尊出手,不论是什么奇异物件,其效用都有时限。”宿怀竹忽然道,“这凤凰玉髓恐怕也撑不过半月之期,便会化为一抔尘土……”

听到这个解释,宿殃恍然——难怪师尊一定要他们去冰原取别的奇物,原来,这效果卓绝的凤凰玉髓,竟还是个限时道具?

与顾非敌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宿殃心中泛起一层奇异的荒谬感,愈发觉得那位师尊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只可惜,剧本里小玉楼楼主的戏份并不多,也没有重要到需要特别提及她的人设,宿殃与这里的人一样,只能猜测那名师尊的来历,却完全无从确认。

提及冰原之行,顾非敌沉吟片刻,问:“前辈,此次围剿,当真是我父亲与您商议好的?”

宿怀竹看向他,忽地勾了嘴角,道:“我只是邀他来剿灭我教而已,其余的安排……又何须商议。”

顾非敌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宿怀竹的话,宿殃皱眉问:“所以这次围剿真的是你的预谋?你是想毁掉魔……殷昙神教?”

他话说得不客气,也没用尊称,宿怀竹却丝毫不在意,反倒笑着回答:“便是毁掉,又如何?”

宿殃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兰堂长老与菊堂长老合谋篡权,早已将莲堂架空,我其实许久前就有察觉。”

宿怀竹语气平静地解释:“恰逢厄罗鬼帐新王最近有些小动作,我便想借此机会清理教内叛徒,顺便蒙蔽厄罗鬼帐的视线,让他们以为我教在内忧外患下分崩离析,放松警惕……方便我潜入冰原,刺杀厄罗新王。”

宿殃一愣:“刺杀厄罗新王?为什么?”

宿怀竹道:“你不需要知道。”

宿殃:……

顾非敌沉吟片刻,道:“或许此处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前辈……还请吩咐。”

宿怀竹摇了摇头:“你们不必过多参与此事,只要不出意外,一切当会顺利完成。”

说着,他微微侧身,道:“此处第三间碑房,走廊底部的那块石碑后有一处暗道,你们可以借此离开,沿地下河,直达魔鬼城外。”

顾非敌与宿殃面面相觑。

宿殃有些心神不宁,开口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却有人来报:“教主,顾盟主已率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精锐攻上筠华岛,彤云观与悬济寺被支去鸢尾岛,但与盟主同行的,有无疆门的人。”

宿怀竹冷哼一声:“无疆门……”

说着,他回头看了三个年轻人一眼,道:“你们走吧,此处不需要你们年轻人插手,就不要裹乱了。”

宿殃看着宿怀竹,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可以帮忙。”

宿怀竹皱眉:“你……”

“我是魔教圣子。”宿殃打断宿怀竹的话,正色道。

这回,宿怀竹没再说什么。

他认认真真看了宿殃一眼,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第102章:情蛊的秘密

宿怀竹带领魔教精锐,终于在筠华岛与腾云阁顾若海带来的部众对上。

远处的吊桥依旧是大部分攻防战胶着的地点,踏上筠华岛的,仅有顾若海、凤凛,以及千枫山庄两名精锐,外加两名无疆门擅轻功的侠士。

宿怀竹的目光在那名无疆门侠客身上落了一瞬,便移向顾若海,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你我之间,终究还是要有一战。”他语气平静道,“往日种种,便换今朝……不死不休罢。”

话音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如鞭般的软剑,飞身向顾若海直击过去。

顾若海提剑挡住一击,却忽地皱了眉,疑惑地看向宿怀竹。

宿怀竹没有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将手中细剑舞到极致,剑锋如花团锦簇,几乎要将顾若海吞噬其中。

顾若海别无他法,只得挥剑应战。

一旁,梅十三咬了咬牙,拔剑对上凤凛,又令身边花侍精锐们阻拦其余人等。

跟随在宿怀竹身边的花侍都是魔教中的精英,武功颇高。再加上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的侍卫们多少知道这次围剿的用意,两相配合,将不知情的无疆门侠士渐渐阻隔在战圈之外。

顾若海与宿怀竹两人你来我往过了数招,外人看来,他们打得无比激烈,仿佛真的应了宿怀竹的那句“不死不休”。

然而,只有两人知道,其实他们各自都没有用出多少实力——可即便如此,顾若海的眉头还是越皱越紧,手中力道一收再收。

“你怎么回事?”

缠斗许久,顾若海终于忍不住,凝音成线,传入宿怀竹耳中,问:“你的内息……为何这样乱?”

宿怀竹甩手将顾若海的剑挑开,欺身上前,以绽莲剑法将他逼退,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眼中。

顾若海看着宿怀竹,原本沉静如水的双眸,忽地泛起一丝波澜,带出些难以压抑的情感……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宿怀竹扭头转身,踩着惜花步,向远处逃离。

顾若海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梅十三察觉到宿怀竹的异样,扭头唤了一声“教主”,却又登时被凤凛的攻击拉回战场,无法脱身。

凤凛传音入密,道:“你若也走了,他们挡不住。”

梅十三别无他法,只能继续率众人拦在吊桥前的空地,不让跟来的无疆门侠士寻到丝毫潜入的机会。

……

宿怀竹逃入筠华岛上一处装饰华丽的偏殿,如水的月色中,依稀可见殿门上落着一块扇形匾额,上书“绿绒”二字。

然而,这处原本无比耀眼的殿堂,如今却悄然无声,连一丝灯光都没有亮起——这里早已无人居住,只余无数金玉摆设、珠帘丝绦、轻罗幔帐,安安静静处在毫无生息的昏暗之中……

宿怀竹扶着门框,闷声咳了几下,望向殿内的眼神忽而从迷茫中抽离,渐渐重新聚焦。

他抹了一把唇边血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正欲转身离开,顾若海却先一步落在他身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沾染血迹的手背扯到面前,死死盯着。

月光下,那抹血迹暗沉得几近漆黑,被宿怀竹苍白的皮肤衬得愈发不祥。

宿怀竹强忍下喉中翻涌的血腥味,运起内力,甩手将顾若海挥开,转身就要走。

这时,他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唤:

“竹枝儿……”

听到这个称呼,宿怀竹脚下不由一顿,似是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忽然弓起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顾若海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却被宿怀竹身上散发的凛冽寒意冻得一个哆嗦。

可怀中人的颤抖更加明显,顾若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运了内力去探宿怀竹的经脉,试图寻找问题的根源。

“……该死!”

宿怀竹咒骂一声,伸手猛地将顾若海推开,叱道:“把你的内力……收起来!”

他呼吸急促,浑身战栗。但他强忍着绝不发出一丝呻吟,将袖口咬进嘴里,眉头紧蹙,强行驱使半凋红在体内运转,似是在抵抗什么难以压抑的东西。

顾若海焦急上前:“你的身体出问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怎么回事?”

谁宿怀竹又是一道掌风将人甩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恶狠狠的低吼:“滚开——!”

刚一喊完,他就按捺不住,猛地咳出两口血沫。

见到这一幕,顾若海哪里还肯离开。

他倾身上前,出手如电,一把攥住宿怀竹的手腕,以内力抵消对方的抗拒,将人拽进怀里。

来自正阳派功法的温热内力,以不容抵抗的力度灌入宿怀竹的经脉,试图以此探得他体内的症结。

谁知,这股内力不过刚刚入体,宿怀竹就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

下一刻,顾若海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反扑在墙壁上。

宿怀竹用染血的双唇在他唇边吻出一连串殷红的痕迹……夹杂着几乎无法压抑的沉重呼吸,仿佛涸泽之鱼遇到甘霖降世的狂喜,又好似久饥之人见到珍馐佳肴的贪婪……除此之外,还隐隐带着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

然而,顾若海的震惊却并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发展。

他怔然片刻,才终于可以发出声音,颤抖道:“……你中了情蛊?宿怀竹!你……你何时竟中了情蛊?!”

宿怀竹的手指深深扣进墙壁石砖的缝隙,咬牙从顾若海身上撑起来,跌在一旁,唇角溢出血丝。

“离开这里。”他哑声道,“我不,咳咳……我不想伤你……”

顾若海追问:“是谁……给你下了情蛊?”

宿怀竹重重喘息几声,怒道:“我说让你离开!立刻——”

“情蛊……厄罗……是罗锦?”

“你给我滚开——!”

“竹枝儿……”

“——走啊!”

顾若海不顾宿怀竹的反对,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中,艰难道:“当年就是因为这情蛊,你才会那般行事……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种事……这种事,只要你告诉我……我又怎可能弃你不顾?竹枝儿……我……”

宿怀竹又闷咳几声,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着,就连半凋红也无法压住体内闹腾的毒蛊分毫。

他手臂本能地缓缓收紧,将顾若海锁在怀里,喉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我不能……”他声音低哑而虚弱,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害你……”

说着,他咽了咽嗓子,哑声道:“你去、替我……找……找个人来,随便哪个花侍都行……”

顾若海死死攥着宿怀竹背后的衣襟,咬牙切齿:“找人来……做什么?”

宿怀竹低低嗤笑一声:“你猜得到……”

顾若海沉默。

但他攥着宿怀竹衣衫的手越收越紧,额角青筋隐现,明显心中情绪波澜起伏,并不如他表现出的这么平静。

“拖久了,会死的……”宿怀竹狠了狠心,将人推开,又咳了几声,哂道,“你若不去找人来……我宁可死,也不会……动你一下……你大可拖着试试……”

“既然随便哪位花侍都可以帮你,”顾若海恨声道,“为何我不可以?昔年……你我又不是没有过……”

宿怀竹翻起眼皮,轻飘飘瞥了顾若海一眼,喉头微颤,最终却道:“……糟老头子……”

顾若海盯着面前人分明虚弱至极,却又要强装恶人的模样,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去扯他的衣衫。

宿怀竹怒:“喂!你——”

这时,接连两声惊叫在两人身后响起。

“教主!”

“阁主!”

宿怀竹借机将顾若海推开,看向来人,不禁皱眉:“十三……”

梅十三飞身落在宿怀竹身边,见他这副模样,焦急道:“毒蛊……教主,属下……属下帮您……”

“你去找人,”宿怀竹喘息道,“你早已满九次……”

梅十三道:“教主,菊堂事发……如今还留在筠华岛的花侍莲侍,但凡是知道您病情的心腹,又有哪个不是满了次数的……只要能助您渡过难关,就算会死,属下也在所不惜!”

顾若海倏然抬头,看向梅十三,目光锋利如刀:“……会死?”

梅十三没有回答。

凤凛此时皱眉道:“阁主,这……外面战况有些胶着,彤云观与悬济寺在鸢尾岛上没什么收获,正往筠华岛来。彤云观那边与我们不曾交涉,又有无疆门侠士跟着,恐怕不好对付。”

宿怀竹轻笑一声,又咳了几下,冲顾若海道:“你去处理正事要紧,我……随后就来。梅十三,扶我进去……”

闻言,顾若海紧紧扣住宿怀竹手腕,拒不放人。

宿怀竹笑道:“……大局为重,听话。”

顾若海几乎要疯了,他一把挥退梅十三,伸手扳过宿怀竹的下颌,强迫他看着他的双眼,挣扎片刻,咬牙道:“的确,大局为重,若我出现在战场而你不出现,腾云阁只会更快攻占你这筠华岛!”

宿怀竹不答。

顾若海又问:“你的计划是什么?可与那些盛了油脂的酒坛有关?若是迟了,可会有变故?”

宿怀竹垂下眼睫,凝神细思。

顾若海看着他的模样,终于不忍,放缓了语气:“照你花侍的说法,我猜,一次两次我不会有事,对不对?求你……别让我更恨自己了……二十年前我错得离谱,如今,我既能助你度过难关,你却连一次机会也不肯给我吗?”

许久,宿怀竹仿佛失力般闭了闭眼睛。

他无奈地扭头下令:“梅十三,去禁地把宿殃唤出来,让他带着你们……暂时拖一下……”

梅十三皱眉:“可是教主……”

宿怀竹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尽管去。这不是……有个自愿献身助我的老家伙,你还担心什么……咳咳……去吧。”

见状,梅十三只得应诺离去。

顾若海揽着宿怀竹,对凤凛道:“你去前路守着,为我二人护法。”

凤凛面色复杂地看了相拥的两人一眼,抱拳颔首:“是。”

宿怀竹叹息一声,就着顾若海手臂的力道,歪进他的怀里。

顾若海将人打横抱起,踏入绿绒殿。

巨大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关闭,四下恢复一片静谧,只余月光洒落在殿前空地,竟恍惚令人觉得这里与纷乱的世间格格不入。

第103章:终于相坦诚

宿殃和顾非敌跟随梅十三赶到吊桥附近的时候,彤云观与悬济寺的精锐已然将拦截的魔教花侍步步逼退,踏上了筠华岛的地界。

见顾非敌与蒲灵韵跟随在魔教圣子身边,彤云观与悬济寺的侠士们不禁有些惊讶,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悬济寺的领队眉梢微微一动,目光隔着双方人群,与顾非敌的眼神撞上。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队伍中跟随的无疆门侠客却先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哟,这不是腾云阁少阁主,顾少侠么?怎么如今竟与魔教圣子一道,阻拦我中原武林的去路?”

说着,又瞥了蒲灵韵一眼,道:“还有这位女侠……听闻顾盟主有意将腾云阁某处分阁教给你来带领,如今,难不成是想随着你的心上人一起,投靠魔教?”

蒲灵韵轻咬贝齿,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顾非敌拦下。

“师妹,”顾非敌道,“你不必费口舌了,我父亲既已将我逐出腾云阁,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自己归队吧。”

蒲灵韵扭头看向顾非敌,面上诧异渐渐化为一抹痛心疾首,恨然道:“枉我不顾安危孤身潜入,想要劝你,谁知你竟这般不顾情面!你愿与他在一起,那便与他在一起好了!”

这话说着,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就掉了眼泪,抬手抹一把脸,一跺脚,转身往另一边腾云阁与千枫山庄拉起的战线跑去了。

宿殃:……

这反应,这演技,要是去了现代,恐怕能吊打一条街的小白花。

顾非敌抽出腰间夙心剑,道:“筠华岛不欢迎诸位,还请离开吧。”

宿殃正准备拔剑备战,突然听顾非敌这么说,心中一阵无语:不知道反派都死于话多么?你现在可是在魔教这边,是反派,尽量还是少说话,直接开打比较好。

谁知,他这想法刚一产生,对面悬济寺的领队就挑了下眉,道:“少阁主毕竟是顾盟主的独子,如今虽被魔教宿殃蒙蔽,我们相信你还是分得清是非的。若你能悬崖勒马,改邪归正,中原武林不会计较你年少轻狂……”

顾非敌道:“我并未被蒙蔽,而是心甘情愿与他为伴。我知中原武林来讨伐魔教不过就是为了剑圣传承,却也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目的。”

悬济寺领队道:“剑圣传承只是其一,魔教在荒原扎根已久,势力渗入我中原颇多,且行事不羁,为患多年,魔教教主也曾血洗中原武林……如今腾云阁集结中原武林力量,便是要将这魔教连根拔起,令它无暇侵扰我中原……”

宿殃:……

不是,怎么还聊起来了?又不是在拍剧,需要水时间……

……等等,拖时间?

想到这里,宿殃扭头看向一反常态的顾非敌,又看了看那位与顾非敌隔空打口水仗的悬济寺领队,忽然就悟了——那位领队恐怕也与顾盟主暗中有联络,知道这次围剿的真相,才会这么配合顾非敌,拖延入侵筠华岛的时间。

于是宿殃也不着急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欣赏顾非敌与人争论这难得一见的情景。

两人你来我往又说了许多没营养的话,那名来自无疆门的侠士终于忍不住了。

他倏然拔剑,挡到悬济寺领队身前,道:“与他废话这么多作甚?我们直接杀上去就是!”

悬济寺领队道:“顾少侠毕竟是我中原武林栋梁,若是能感化他回归腾云阁,总比刀剑相向的好……”

无疆门侠士忍无可忍:“就你们悬济寺滥好心!你们若不想参战,早早后退便是!彤云观,你们又当如何?”

彤云观领队闻言,缓缓抬起手中长剑,道:“依我看,直接杀上去省时省力。”

见状,顾非敌轻叹一声,扭头递给宿殃一个眼神。

这场仗,终究还是要打起来了。

驻守在筠华岛的花侍都是魔教精锐,此刻有宿殃与顾非敌扛住对面武功最高的几名领队,再加上顾若海和凤凛不在此处,徐云展也早已离开,腾云阁与千枫山庄部众在蒲灵韵的带领下并未强攻,魔教的战线暂时稳了下来。

只是,此次宿殃与顾非敌虽两人联手,却要对付从两个方向袭来的数名高手,不免也有些疲于应付,防守线还是免不了向筠华岛内部收缩,原本从两个方向攻来的中原侠士们终于在山腰平台汇合,将两面战场聚集到了一处。

这样一来,虽然魔教防守战线面临的压力更大,但宿殃与顾非敌却可兼顾彼此,打得愈发得心应手。

……

绿绒殿内。

月色透过窗棱,穿过层层叠叠的幔帐,只余一丝昏暗的微光,散落在殿中略显凌乱的床铺上。

顾若海整理好衣衫,扭头看向一旁正打坐的宿怀竹,目光在他宁静的面庞上停留良久,眉宇间尽是痛惜。

片刻,宿怀竹缓缓睁眼,悠悠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他看向顾若海,低声问:“可还好?”

顾若海道:“无妨……倒是你,为何瞒我这么久?”

时隔二十年,他的心境早已不似当初的年少气盛,即便刚刚得知有关情蛊的事情,这个问题他竟能够如此平静且轻易地问出来。不带丝毫火气,也没有任何愤怒之类过于强烈的情绪,仿佛所有本应存在的波澜都被这二十年的时光消磨殆尽。

宿怀竹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顾若海停顿片刻,又问:“是罗锦?”

宿怀竹仍然不答。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解释么?”

顾若海站在宿怀竹身前,话音冰凉:“你我相交多年的感情,竟换不来你为我揭开真相?你以为你这样一个人扛着就显得情深义重?你不在乎江湖传言诋毁,你也不在乎我对你的误解……你以为你只是自吞苦果,可你知不知道……我痛了多少年?”

宿怀竹双目微阖,哑声道:“抱歉。”

顾若海叹息:“……罢了。”

宿怀竹却忽然道:“情蛊……的确是罗锦下的。”

听到这个回答,顾若海不禁苦笑。

“当年,我倒未看出她对你情根深种。”他道,“若是有丝毫端倪,我也决不会答应罗余,让她跟在我们身边。”

短暂的沉默之后,宿怀竹轻哼了一声。

“她情根深种的可不是我。”他哂然道,“当年她留下信笺,本是邀你湖边赏月的……”

顾若海不免一惊:“……什么?”

宿怀竹继续道:“是我有私心,不愿让你见她,便藏了那信笺。入夜时,我穿了你的衣衫,代你赴约。我本想借此机会警告她离你远些,可谁知……”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叹息道:“我不曾防范她突袭,被她从背后以花钗刺伤……种了情蛊。她见中招的是我而不是你,恼羞成怒,而我也因为她的疯狂行事怒火中烧。我们大打出手……直至……我内力激荡,实在……压不住……蛊毒……”

之后的事,不必说出口,两人都明白。

良久的寂静。

顾若海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为何你当时不说?”

又是一阵寂然无声。

宿怀竹回答:“……那种情境……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更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那情蛊母蛊在罗锦体内,我无论如何……是逃不开她的。”宿怀竹说着,闭目颓然靠在身后床柱,“所以,我才会将她带回这里,一面寻求压制毒蛊的办法,一面试图联络罗余。只是可惜,罗余那时麻烦缠身,我又尚未接手教内事物,我找不到他。”

顾若海明白宿怀竹的意思。

江湖传言,身中情蛊子蛊之人,一旦离开母蛊时久,便会毒发而亡。并且,理论上讲,除了与携带母蛊的人缠绵可暂时缓解蛊毒之外,与其他任何人行事,都无法起到压制作用,甚至还会因情蛊毒性暴烈,伤害那无辜之人。

所以,就算当时宿怀竹对他坦白,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甚至或许,他还要明明白白地去面对宿怀竹必须与罗锦时常同房的残酷现实。

顾若海扪心自问,若是当时两人处境对调,他也一定不愿在那样的情况下面对宿怀竹。

只是谁也没有意识到,后来的一切会因为这下意识的隐瞒,急转直下。

“我……”顾若海缓了缓神,犹豫道,“……我成婚那时,你是否……还未找到压制情蛊的办法?”

宿怀竹点了点头:“我那时刚找到半凋红,只是……我没有厄罗鬼帐的血统,练起来有些艰难……但我那时是坚信我可以做到,可以摆脱这毒蛊控制的……”

仅仅几句话,略过了无数细节,但顾若海只要稍加思索,便能猜到那时的宿怀竹该有多痛苦绝望,紧紧抓着最后一根尚不知能不能救命的稻草,独自承受本不该由他承受的一切。

而他,却在宿怀竹最需要他的时候,反倒给了对方最致命的一刀。

顾若海苦笑:“可我却没有等你……也不曾信你。”

宿怀竹双眼低垂,默然不语。

“竹枝儿,”顾若海轻唤一声,道:“对不起。”

宿怀竹闻言,忽地笑了。

他抬眼看向顾若海,道:“你不必道歉,你没有等我是对的。半凋红……并无法完全压制情蛊,虽说我不必再受罗锦牵制,但也……不得不时常与人苟合,借以压制蛊毒。无论如何,我不忠在先,又如此滥情,也不再配得上你。方才……是我从不敢想的……”

不等顾若海再说什么,宿怀竹飞快道:“战局不知如何,下一步计划还要尽快实施。你若……身体不适,便不要参战了。”

见他不想在旧事上多说什么,顾若海无奈叹了口气,道:“我没事……你的计划是什么?可有需要我配合的?”

宿怀竹沉吟片刻,看向顾若海的双眼,正色道:“有。”

第104章:山巅生死战

筠华岛半山,吊桥平台处的战斗已胶着许久,眼看着月亮升至天心,长夜过去一半。

就在双方都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筠华岛下骤然亮起一蓬火光,紧接着,什么东西爆裂的巨大声响划破夜空,将在场众人都惊得不由愣住。

凤凛狼狈地从远处奔来,身上衣衫残破,似乎经历过一场大战。

他孤身冲入魔教战阵,却并未缠斗,而是直接回归腾云阁队伍,高喊道:“筠华岛上有陷阱,此处布满油罐,魔教教主意图与我等同归于尽……顾盟主正试图将他拦住,下令让我们……撤出筠华岛!”

听到这话,众人皆惊。

这时,筠华岛临近山巅的某处又传来几声巨大的爆裂响动,有燃烧的酒罐自高处滚落,摔碎在众人面前。火光迸裂,腾地燃了一大片,吓得所有人都不禁退了一步。

“此处吊桥尽是竹木,荒原干燥,太过易燃。”凤凛急切道,“再不撤走,就来不及了!”

说着,他一挥手,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立刻听令,开始向后撤离。

悬济寺领队焦急道:“可顾盟主身在何处?”

还不等凤凛回答,一道从高处传来的刀剑碰撞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在月色与火光交辉的山巅平台,两道身影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

顾若海一身蓝衣劲装,出剑极为精悍,仿佛猛禽出猎,招招致命。

宿怀竹一袭洁白衣袍,手中抱着一只木匣,步法蹁跹,细剑好似藤蔓蜿蜒,看起来柔弱无骨,却其实足以绞杀任何落入陷阱之物。

他们你来我往打得极其激烈,丝毫不留情面,见不到一丁点往日感情甚笃的端倪。

看着两人的战斗,宿殃忽而有一种错觉,只觉得这场景仿佛本该是他与顾非敌来造就,而不是顾盟主和魔教教主。

——至少,原先的剧本里,在魔教山巅一战的,本应是他们这一对年轻的宿敌。

不过想到剧本与这世界的人设多有出入,魔教教主并不是一个干瘪老头子,武功显然也不可能是一出场就被秒杀的存在,宿殃便释然了。

火光渐渐开始吞噬筠华岛四周的建筑,魔教花侍们却看似毫不慌张,依旧联手奋战,试图将中原武林侠士们逼退回吊桥另一边。

凤凛挥剑与顾非敌对上,佯作要将人捉拿,低声传音道:“阁主让我提醒少阁主,不论发生什么,还请少阁主一定不要与宿殃分开。”

顾非敌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不远处梅十三一声惊呼:“教主——!”

紧接着,他脱离战场,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奔去。

众位仍在战斗的魔教花侍、甚至正在组织撤退的中原侠士们也同时发出一阵哄然,目光重新向山巅方向聚集。

宿殃忽有所感,抬头看向顾若海与宿怀竹打斗的山巅平台。

只见一袭白衣的魔教教主此时身体微微弓起,抬手搭住顾若海置于他身前的手腕——顾若海手握长剑,剑锋穿透宿怀竹的胸口,透背而出。剑刃上的血迹反射着月色与火光,缓缓汇聚至一处,无声滴落。

然而在场众人都仿佛听到了一记震彻心灵的重音。

宿殃被这情景惊呆在原地,只觉得心跳都似停了一拍。

顾若海的这一剑,他竟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得就连心口都仿佛有些隐隐作痛。

——因为,这一剑,本该是顾非敌刺在他身上的。

一道寒光从宿殃身侧袭来,顾非敌飞身出剑,帮宿殃拦下来自彤云观侠士的一击,带着他退至战圈外。

“师兄!”顾非敌抓着宿殃的手腕,焦急地唤了一声,试图将他从愣怔中扯回来,“小小……此事、此事……我父亲他并非……”

然而他最终语塞,只好一言不发地握住宿殃冰冷的手。

山巅之上,宿怀竹手中原本一直抱着的那只木匣跌落在平台边缘,骤然碎裂,倾洒出一片片纸页,翻飞飘零,落入山下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吞噬殆尽。

紧接着,顾若海缓缓从宿怀竹胸口抽出长剑。

宿怀竹后退一步,半只脚踏空在山巅平台的边缘。他弓着腰,双手按着心口,慢慢抬起头,冲顾若海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顾若海不动如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给予一丝一毫的反馈。

宿怀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最后,终于再也站不稳,自山巅平台的边缘倒下,直直坠入那无情燃烧着的一片火光之中。

与此同时,筠华岛四周又响起无数爆裂声,整座岛屿都在燃烧。

而中原联军大部分侠客此时已经撤退至吊桥中段,见顾盟主击杀魔教教主,无不拍手叫好,却也有人不禁唏嘘,不知顾盟主到底有没有拿到那传说中的剑圣传承。

顾若海很快借山势回到筠华岛中部吊桥前,抬眼看向似乎是被吓呆了的两名少年人。

他的目光落在宿殃身上许久,才转向自己的儿子,问:“你可想好接下来如何行动了?”

顾非敌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只将宿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宿殃被疼痛唤醒,猛地打了个激灵。

顾非敌立刻回头看他。

只见宿殃好似完全没注意到顾若海的到来,双眼惶然,望向宿怀竹跌落的方向,眉头越皱越深。

忽然,他甩开顾非敌的手,运起惜花步,冲着那火光极盛的山崖间冲了过去。

顾非敌再也来不及思考什么。他回头看了自家父亲一眼,随即,义无反顾地追着宿殃的背影离开。

凤凛忍住将顾非敌追回的冲动,回身看向顾若海,犹豫着问:“阁主,您为何会杀了他……”

顾若海幽幽叹息一声:“放心,我如何忍心真的杀他?”

……

宿殃心下焦灼,一路飞奔到宿怀竹落崖的方向,却被四下熊熊燃烧的火焰阻住了去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为宿怀竹担心,明明在这之前,他对魔教教主不曾有过太多接触,也没什么感情可言。或许是因为今日惊鸿一瞥,觉得对方与自己长相太过相似;又或许只是因为刚才那穿胸一剑,让他有一种对方为他承担了命运的荒谬感。

宿殃也不知道自己急匆匆找来是为了什么,是想见证魔教教主的死亡?还是想看到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奇迹?

顾非敌追到近前,看见的就是宿殃站在火光中,一脸茫然,仿佛失措的模样。

“师兄……”他唤了一声,缓步走到宿殃身边,道,“……抱歉。”

宿殃看向顾非敌,奇怪道:“你道什么歉?”

顾非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圣子。”

梅十三从旁边一道山石后转出,语气略急:“请随属下去禁地,与教主一同潜出总坛。”

宿殃愣了一瞬:“教主?”

梅十三颔首:“教主无事,请随属下来。”

虽然没太弄明白教主为什么会没事,宿殃还是立刻跟着梅十三,避开火舌,往山石后方行去。

见顾非敌没跟上,他回身极为自然地牵了顾非敌的手,将人拽得紧紧的。

一路避着火焰,宿殃与顾非敌跟着梅十三直下到筠华岛下禁地山洞。

禁地中此时已有不少花侍集结,在人群中心,是依旧一袭白衣、丝毫不见狼狈的宿怀竹。

见到仿佛丝毫没有受创的宿怀竹,宿殃不禁微怔,上前一步,讷讷问了一句:“……你没事?”

宿怀竹瞥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吩咐了周围花侍几句,等他们分批从第三间碑房后撤离,才转身面向宿殃。

“你担心我?”他笑问道,“我倒不曾预料,你会为我担忧……”

宿殃沉默片刻,又问:“那一剑……是真的刺伤你了?”

宿怀竹道:“穿胸而过,却并未刺中要害……以半调红封冻伤口止血,便可无碍。”

宿殃不太敢信,皱眉问:“真的?”

宿怀竹看向宿殃,目光在他身上梭巡许久,勾了勾嘴角,道:“若是真正的宿殃,此时定不会如你这般问我。”

他说得平静,可这话听进宿殃耳中却无异于一声重击,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了。宿殃咬了咬嘴唇,不敢去看宿怀竹的眼睛,与顾非敌牵着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

顾非敌上前与宿殃并肩站着,将他冰凉的指尖握进掌心。

宿怀竹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如何。他的命运本注定是悲剧,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因此才会那般行事不羁……若不是对功法尚存执念,他或许还会更恶劣些。”

说完,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宿殃,道:“你似乎对我受的那一剑耿耿于怀,可否告诉我原因?”

“我……”

宿殃沉思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避开有关另一个世界的真相,只道:“我曾经梦到过,嗯,很多次……顾非敌带队前来围剿,与我在山巅一战……最后,就像你那样,我被他一剑刺穿……”

宿怀竹一愣。

顾非敌倏然回头,惊问:“你时常梦到我要杀你,就是这个情景?”

宿殃点点头,看向宿怀竹,道:“所以……我总觉得,你是替我挨了那一剑……”

听到这个说法,宿怀竹不禁扬了扬眉。

“你的想法倒新奇。”他笑叹道,“不过,若不是你来历奇特,此次围剿我便不会瞒你,这诈死潜行的计划,或许也会提前知会你。到时,说不得你们两人也的确将有一战。”

“诈死……”宿殃喃喃重复了一句,“原来是计划好的。”

“自然是计划好的。”宿怀竹道,“要想厄罗鬼帐相信我教已分崩离析,我若不死,他们定不会放心。所以,无论如何,我‘死’在顾若海手中,都是必然,你也不必为那等虚无缥缈的梦境自责。”

宿殃明显放松了许多。

宿怀竹摇了摇头,叹道:“……孩子气。”

第105章:携手赴冰原

腾云阁率领的中原武林侠士们很快退至魔教外围的聚落,远远看向燃烧成一片火海的筠华岛。

许是为了防止火势借吊桥蔓延,魔教中留下的花侍与莲堂侍者们迅速将通往筠华岛的吊桥尽数斩断。筠华岛就此变成一座孤立于水面的火炬,将魔教总坛所处的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水面反射着火光,映照在顾若海的眼中。

许久,他道:“剑圣传承与魔教教主一起葬身火海,我未能取得,实在有负所托。”

千枫山庄与悬济寺是早已与腾云阁沟通过的,而剩下的彤云观也不好指摘什么,毕竟当初魔教教主手中那盒子落进火中,不止一人见到,他们也只能打着官腔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疆门对腾云阁的顾虑显然更多,提议待火烧尽,还要上筠华岛查验,寻找魔教教主的尸身。

“此火不知要燃多久,且此处还有不少魔教残余……我们此次带来的精锐不够,若继续混战,恐怕伤亡就要增加了。”悬济寺领队适时插话道,“且还要考虑返程所需的饮食物资,这荒原魔鬼城,可不是久留之地。”

无疆门侠士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最终也没提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顾若海很快带领腾云阁与千枫山庄后撤,悬济寺和彤云观亦步亦趋跟着他们,无疆门几人也只好不再逗留,跟随大部队离开魔教总坛,返回魔鬼城。

直至东方天际泛白,中原武林深入魔教总坛的一行人终于安全走出魔鬼城,与留守在这里的各势力汇合。

得知腾云阁并未取得剑圣传承,不少侠客都露出了不甚满意的脸色,显然对这个结果抱有更加恶意的揣测与疑虑。

范奚看向站在顾若海身边、安全归来的蒲灵韵,终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总算得以放松。

听见周围乌合之众窃窃私语,他眯了眯眼睛,抱着胳膊看向顾若海,嗤笑道:“顾盟主,您这就有些过分了。我们在此留守,也不知您说的大火是否真实,也不知……那剑圣传承到底是被烧了,还是被您几大势力瓜分了。”

蒲灵韵闻言双眼一瞪,怒道:“你这胆小鬼,不敢进魔鬼城,现如今倒是在这儿胡说八道!”

顾若海却道:“无妨。就算魔教教主手中的剑圣传承没了,厄罗鬼帐也有同样的抄本。”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

首先对此报以怀疑的,是无疆门众人:“顾盟主哪里得来的消息?我无疆门可从未知晓厄罗鬼帐也——”

顾若海笑道:“自是从魔教教主那里得来的消息。他曾与厄罗鬼帐联手伏击我中原武林侠士,自然要与鬼帐私下交易,没有利益的驱使,他们为何会暗中联手?”

无疆门侠客被这一句问得张口结舌。

顾若海轻笑一声,继续说:“魔教以剑圣传承做交易,与厄罗鬼帐联手,因此,那剑圣传承,在厄罗鬼帐中仍有留存。你们若仍想要那传承,我腾云阁也可继续带领你们,深入冰原,与厄罗鬼帐一战。”

闻言,悬济寺领头人道:“厄罗鬼帐与魔教不同,他们是域外政权,近乎全民皆兵,只我们中原武林,恐怕对他们无可奈何。”

顾若海道:“此事……也不急这一时,我们可回到中原边界,再行商议,或许还要再增派些精英前来。”

说着,他瞥了范奚一眼,扭头冲腾云阁队伍道:“准备返程吧。”

腾云阁与千枫山庄部众很快离开,彤云观和悬济寺也没逗留太久。见联军就要作鸟兽散,范奚“极不情愿”地带着青帘派,追着几大势力离开的方向去了,剩下的那些小门小派自然全部跟上,不敢独自留在荒原。

几名无疆门侠客见状,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片刻,分出一人偷偷摸摸离开,其余人这才往大部队的方向追去。

……

宿殃与顾非敌跟在宿怀竹身后,沿魔教禁地下的暗道,穿过峡谷湖底,抵达一处天然地下河岩洞。又沿着岩洞一路潜行,直至某处狭小的坎儿井井口下。

“荒原看似水源极少,但地下水系却四通八达,此处河道有不少井口分布,正适合我们借此分散。”

宿怀竹说着,从凤凛那里接过一支指节长的骨哨,递给宿殃与顾非敌,道:“这是厄罗鬼帐的训鸟骨哨,曾经被某一位逃来我教的巫女改动过,吹出的声音常人听不见,却可用作驱赶鬼鸮。”

宿殃接过骨哨,问:“我们要分开行动?”

宿怀竹颔首:“此次潜入冰原,目标在厄罗鬼帐。他们与其说是江湖势力,不如说是域外政权,有军队巡逻斥候,也有普通牧民聚落……分散行动更容易藏身,也不必担忧被一串牵出。”

宿殃点点头,将骨哨收好。

“昨日是冬至,待到小寒前后,中原武林将会在南边牵制鬼帐的战力。小寒那日或许会有降雪,一旦雪大,便是我们的出手之机。”

宿怀竹沉吟片刻,道:“我们此行从北部绕行潜入鬼帐,进行斩首,需要想办法在冰原存活半个月……半月之后,宿殃的凤凰玉髓可能会失去效用,因此,你们二人的目标,是厄罗鬼帐的白巫塔。顾非敌,你要尽量在凤凰玉髓失效之前,取得白焰火蛊。”

这个行程安排十分紧凑,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率可言,顾非敌不免有些紧张,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头道:“我一定做到。”

他没说尽量。事关宿殃生死,他不能仅仅尽力就好,而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到。

宿怀竹见他意志坚定,微微颔首,又道:“冰原贫瘠,又是冬季,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说着,他示意梅十三取来包裹,递给两人,对宿殃道:“之前你命厨房做过一种吃食,我见适合用作补给,便令他们准备了不少。还有,深入冰原,黑色与白色衣帽有利隐藏行踪,这里有原先为花侍准备的几件,或许不大合身,但也可将就。”

接过明显是临时匀出来的行囊,顾非敌垂下眼睫,抬手施礼:“多谢前辈。”

“若是在冰原不慎遇到厄罗鬼帐的斥候或游侠……记得,尽量不要留活口。”宿怀竹说着,看向宿殃,强调,“不要心软,也不要手软。你得明白,这是战场,若他们不死,死的将会是你……以及你所爱的人。”

宿殃咬了咬嘴唇,最终目光坚定地看向宿怀竹,用力点了点头。

宿怀竹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又缓缓移向顾非敌腰间夙心剑。

片刻,他将手中细剑递给宿殃:“这把‘君故’,从此交于你了。”

宿殃怔然接下宿怀竹递来的细剑,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顾非敌低声提醒,他才将自己腰间没有名字的细剑解下,与宿怀竹交换。

宿怀竹接过剑,目光又在两人身上停顿片刻,郑重道:“照顾好彼此。”

说完,他也没等两人答话,便转身离开,往地下河的另一处井口走去。

借着井口照进来的微弱晨曦,宿殃看向手中莹白色的“君故”,总觉得魔教教主这赠剑的行为有些古怪。

魔教教主知道他并不是原本的宿殃,语气里并没有将魔教传承给他的意思,似乎也没多少临终托付宝剑的意味,为什么会将这把剑交给他?

顾非敌也看向宿殃手中的细剑,目光落在剑柄底端雕刻的剑名。

“这是……”他眉头微蹙,伸手将细剑接过,盯着剑柄上那两个字,低声道,“……这是我父亲的字迹。”

宿殃诧异:“什么?”

顾非敌没有回答,而是飞快拿起腰间夙心剑,看向同样刻在剑柄底端的“夙心”二字。

笔迹分明隽秀,却又在转折勾画处隐隐透着杀气,与宿怀竹曾交给他的那封信笺上的字如出一辙。他起先不曾注意,此时将两柄剑并在一起,这一点小小的细节,却令他不禁生出些荒唐的念头来——

都说当年两位长辈感情甚笃,那……他们到底要好到什么程度?为何明明早已反目成仇,却还一直将对方刻字的佩剑带在身边,且……视若传承?

“这字怎么了?”宿殃不明所以,问道,“有问题?”

顾非敌将君故剑递还给宿殃,道:“没什么,他们年轻时同在小玉楼,关系亲近,或许是那时给对方的佩剑刻了字。”

宿殃对此不以为意,“哦”了一声,抬头看向岩壁顶端井口,道:“我们现在出去吗?天快要亮了。”

顾非敌点头:“这就出发吧……”

两人换了行囊中的白色外套,又用头巾将黑发尽数裹住,遮了面孔,这才攀着坎儿井井壁开凿的缝隙,从地下河岩洞中钻了出去。

这里仍处在荒原,周边矗立着不少巨石,远远还可见魔鬼城的轮廓,东边天际已经开始泛起朝阳初升的浅金色,天心无云,一片灰蓝。

“此行无马匹代步,会劳累些。”顾非敌牵起宿殃的手,问,“你可还撑得住?”

宿殃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我之前虚弱是因为毒蛊和寒潭冰魄,又不是真的体虚……现在有师尊给的凤凰玉髓,我当然没问题!哎,不能因为我被你……那什么……你就真拿我当姑娘看啊,小心我哪天反抗起来,你可压不住……”

对于他这个说法,顾非敌只是笑笑,倒没反驳。

两人手牵手,踏着广袤无垠的荒原土地,向着常年冰封的北境走去。

朝阳初升,一抹粉橘色的日光照射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并肩重叠的影子拉扯得极长……

第106章:债多了不愁

一路向北行进,气候愈发严寒,黑夜也越来越长。

宿殃与顾非敌不得不在夜晚也持续赶路,以期在十五天内能够从北境绕到厄罗鬼帐王庭后方。

厄罗鬼帐虽有广袤疆土,但由于大部分土地常年被冰雪覆盖,本就不适宜畜牧农耕,这里的人多靠渔猎为生。临到冬季,猎物稀少,因此此时的冰原上几乎见不到人影。

好在这里的山峦有大片大片的针叶林覆盖,才让宿殃与顾非敌的出现显得不那么突兀。

绕行冰原的第七天夜里,两人遭遇了第一场与厄罗鬼帐斥候的战斗。

对方共有四人,其中一人带了鬼鸮,好在顾非敌反应迅速,在他还未来得及放飞鬼鸮时,就一剑将那小鸟儿斩成两截。见鬼鸮无法传递信息,四人中又分出一人试图逃窜,却被宿殃以极快的身法包抄。

厄罗鬼帐的斥候之间似乎能够组起某种战阵阵法,彼此武功招式也相互呼应,再加上总有人游走试图突破宿殃与顾非敌的阻截,两人联手抵御四名斥候的攻击,又要防备他们趁机逃窜,这一战打得并不算顺利。

宿殃将惜花步运用到极致,配以醉斩红梅不要命的进攻模式,这才勉强将那名一直试图逃走的斥候斩杀。

战斗局面变成以二敌三之后,两人终于渐渐占了上风,斥候们很快无力招架,最终全部殒命。

顾非敌知道宿殃仍旧不习惯杀戮与血腥,便让他在一旁戒备,独自将那几名斥候身上的剑伤斩乱,令其看不出腾云阁与魔教的剑法。

他没有费力将尸首掩埋,一是因为这里的战斗痕迹太明显,积雪与土层都被翻开,无法完美地掩盖,二是……他们曾在来路上发现过狼群的踪迹,想来,这里血腥气如此浓郁,冬季里猎物稀少,总会有野兽助他们消灭这里的不少痕迹。

简单处理过现场,顾非敌带着宿殃连夜离开原地。

在雪夜里疾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这才停下脚步,准备轮流入定休息。

顾非敌看向繁星密布的天穹,回忆起刚才那场战斗,道:“刚才那几个人用的刀法,配合默契,若是下次再多来几人,你我定无法招架。一旦有人向厄罗鬼帐传递了消息,我们的行踪一定会暴露。”

宿殃点点头:“幸好惜花步够厉害,我才能拦住要逃跑那人……”

沉吟片刻,顾非敌道:“之前在雪山时,我想自创的那套与醉斩红梅相和的剑法已有雏形。不如,你我就利用赶路的这段时间,将它好好完善。将来突袭厄罗鬼帐白巫塔,或许用得上。”

宿殃当然同意:“好”

从这天开始,两人便一边赶路,一边推敲顾非敌的新剑法。

随着日渐接近厄罗鬼帐王庭,他们途中与鬼帐斥候的遭遇战也越来越频繁。直到有一天晚上,前来阻截他们的不再是斥候,而变成了——黑羽军暗影营杀手。

好在宿殃与顾非敌一直有所戒备,而这些出自暗影营的杀手,其潜行功夫又比罗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两人早在他们潜入身旁数丈之远时就有所察觉。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顾非敌将手掌置于剑柄,皱眉传音道,“距离小寒还有两天……不知前辈那边形势如何。”

宿殃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闻言,抿了抿嘴,道:“不知道,也顾不上他们了,我们先搞定这些家伙再说。”

话音落,潜行在侧的数名杀手骤然暴起,毫无花哨招式,仿佛一道道利箭,倏然扑向看似毫无防备的两人。

宿殃起手便是醉斩红梅中的一式“醉思仙”。他的这套剑法本来没有招式名称,还是这两天他与顾非敌钻研双剑合璧的招数时,顾非敌为他取的。

与宿殃配合,顾非敌舞起手中夙心剑,和了一招“梦仙游”——他的新剑法名为“梦引白鹤”,与宿殃梦境中招式无比炽烈的“凤猎”意境完全不同,少了那种燃烧所有一往无前的进攻性,却多了几分仿若太极的圆融,将攻击与防守极为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借此弥补宿殃醉斩红梅中缺失的防御招式。

两招剑法一攻一守,封住了来袭杀手的全部变招方向,逼得他们不得不收手后退。

然而,黑羽军暗影营的刺杀本就注重突然性,此刻,他们的突袭被拦截,现出身形的几人便已落了下风。于是,几名杀手几乎不约而同地向后撤步,打算分散逃离。

宿殃运起惜花步,提剑在这片并不算大的空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接连“醉蓬莱”“醉扶归”两招,将逃向东方的三人拦截在半道。

另一边,顾非敌翻身跃到试图逃逸的两人身后,运起磅礴内力,一招“梦行云”,将那两名杀手扫倒在地,又接上一招“梦魂香”,将带领这杀手小队的头领斩杀。

见顾非敌与宿殃武功高强,自知无法单独逃脱,众杀手们立刻联合起来,舞起手中弯刀,结成战阵。

这种战阵,宿殃与顾非敌已经见过几次,只是那时由斥候使出,与杀手用出的阵型有些不同,若论杀伤力,显然这些杀手使出来的更胜一筹。战阵攻防兼备,宿殃与顾非敌一时也有些无从下手。

此处距离厄罗鬼帐王庭并不远,况且放眼望去,还遥遥可见远方正在升腾的炊烟——距离这里不远处,定有一座厄罗鬼帐的村庄聚落。

所以,这场战斗拖得越久,对宿殃与顾非敌来讲,就越不利,而厄罗鬼帐这些杀手们,却极有可能等来援军。

无奈之下,宿殃与顾非敌不得不主动发起攻势,务求快速结束战斗,逃离此处。

可杀手们结成的战阵并不那么容易被击溃,打斗间,顾非敌甚至被对方淬毒的弯刀割伤,若不是宿殃以半凋红助他驱散毒素,他此时恐怕已经无法动弹。

抓住两人的这次失误,暗影营杀手们反守为攻,战阵变换,再次袭向场中互相扶持的宿殃与顾非敌。

宿殃轻“啧”一声,没有收回半凋红的极寒内力,而是如同当初在雪山上那样,将它们灌入经脉,蕴于剑招,紧咬牙关忍住通体冰寒,换了飞花诀,挡住杀手们的攻势。

与此同时,顾非敌真鸢剑法出手,将四名杀手尽数逼退。

然而,一名杀手借着这股巨大的力道,竟飞速后撤遁逃,另三个人分别缠上宿殃与顾非敌,拼着身受剑伤,硬生生将他们分隔开来。

眼看着无暇顾及那正要遁逃的刺客,宿殃与顾非敌都有些焦急。

谁知,就在这时,针叶林中忽然悄无声息飞出一支羽箭,直冲那逃逸刺客飞去。

羽箭速度并不快,那刺客运起轻功翩然躲过,却在下一刻,被旁边一棵雪松后骤然袭出的灰衣人刺穿胸膛,当场击杀。

宿殃与顾非敌很快解决其余杀手,看向那踏雪而来的灰衣人。

“黑羽军暗影营已经接到前来刺杀你们的任务。”

罗隐步履极稳,缓缓走到宿殃与顾非敌面前,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接着道:“不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击杀顾非敌,活捉宿殃。”

顾非敌上前几步与宿殃并肩而立,两人向罗隐打了招呼,顾非敌问:“你如何得知他们接到的命令?”

罗隐道:“叔父为我联络了黑羽军中曾经的战友,暗中策反了两名将领和几支小队。”

说话间,方才躲在暗中放冷箭那人从针叶林中走出,果然是一位穿着厄罗鬼帐兵丁服饰的中年男子。那人没有上前,依旧站在雪松的阴影里,戒备着四周。

“在你们之前,曾有两名魔教花侍被黑羽军发现并击杀,因此,叔父猜测……或许还有别人,此刻也已经潜入冰原。”

罗隐没有明说这个猜测的对象,但宿殃与顾非敌都明白,罗余定是猜到了魔教教主的行踪。

只听罗隐继续道:“你们已经被厄罗鬼帐发现,所以,叔父让我来问你们,是否愿意将你们的目标是白焰火蛊这事透露给鬼帐王庭,借此吸引黑羽军的注意,为那人制造更好的潜入契机。”

听到这话,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决断。

距离小寒还有两天,若是他们透露了此行目的地,一定会引起白巫塔的重视,加强戒备,取得白焰火蛊便会更加艰难。

但另一方面,黑羽军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只要明后两天继续跟踪,也能知道他们是往白巫塔去的。如此一来,透露或不透露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顾非敌沉吟片刻,问:“若我们的目的被厄罗鬼帐王庭知道,是否对你接下来的行动也有所助益?”

罗隐点了点头,猜测道:“如果你们的目标确定,王庭有极大可能会向白巫塔增派兵力。届时,叔父策反的其中一支黑羽军小队会请命前往驻守,我便可借白巫塔一战,混入那支小队,潜入王庭,刺杀厄罗珏。”

计划是不错,但这就意味着,宿殃与顾非敌两人将会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成为整个厄罗鬼帐王庭的靶子,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他们将会陷入一场又一场的刺杀和遭遇战,甚至,还会在正式行动时,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击。

顾非敌没有立刻回答。

他扭头看向宿殃,等待对方先答复。

宿殃垂眸思索了许久,最终,他微微收紧手指,攥了攥拳。

“可以。”他道,“反正我们行踪已经暴露了,这两天也少不了架打,债多了不愁,打就打吧。”

第107章:因爱故生忧

北境冰原虽常年冰封,但这里依旧有一片仿佛世外桃源的绿色浅滩。浅滩中央,是一座面积不算小的温水湖泊。

水温带来的热度令湖泊周围滩涂长满了绿油油的草坪,而厄罗鬼帐的王庭,便设立在湖边。

此时正值午时,天色难得亮起,苍白的太阳徘徊在南方低矮的天空,仿佛无法带来任何热度。

温水湖边,一道颀长瘦削的身影静静立着。他身披墨色狐裘,一动不动,若不是有白汽随着他的呼吸溢出,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

一位厄罗鬼帐王庭亲兵步履匆匆来到湖边,在那人身后单膝跪下,扬声道:“王上,黑羽军斥候来报,说是南边朝廷向荒原边境增兵,似乎有前来征讨我厄罗王庭的意思。”

湖边那人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王庭亲兵等了一会儿,耐不住焦急,唤了一声:“王上!”

又过了许久,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令左卫调遣黑羽军,往南方边境集结,防范大军压境。”

听到这句话,那王庭亲兵松了口气,颔首应是。又道:“另外,东南边境,腾云阁与千枫山庄谎称剑圣传承在我厄罗,正煽动中原武林门派,前来骚扰。此事……是否也要多加注意?”

“这事,本王知晓。”那人道,“已经命暗影营与百练营前去处理,不必再报。”

“是。”

见王庭亲兵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开,厄罗珏终于微微偏头,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与他身材一样消瘦,双眼死气沉沉,更显出几分阴鸷。

“你还有何事?”他语气冰冷,“若是无事,就下去吧。”

王庭亲兵立刻垂下头,道:“王上,黑羽军斥候已探知腾云阁少阁主与魔教圣子动向,他们的目标是白巫塔,企图夺我王庭大巫的白焰火蛊……是否仍要刺杀腾云阁少阁主,活捉魔教圣子?”

闻言,厄罗珏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

“白巫塔……”他双眼微眯,道,“白焰火蛊……想不到,他们竟对那东西有兴趣。”

王庭亲兵道:“王上,是否命黑羽军右卫向白巫塔增派人手?”

厄罗珏几乎没有花时间思考,笑道:“不必了。左卫前去边境抵御南边的朝廷军队,右卫还需驻守王庭,腾不出人手来,况且……”

话说到一半,他又哼笑了一声,转而道:“你去传令,收回对黑羽军暗影营的刺杀命令,黑羽军斥候若是发现了魔教圣子的踪迹,也不要动手。”

王庭亲兵问:“王上……是想引他们入瓮?”

厄罗珏笑着摇摇头,道:“不必多问,我自有安排。你下去吧。”

“是。”

那亲卫恭敬地垂手弓腰,退了数步,转身离开。

厄罗珏的目光落在蒸腾着雾气的平静湖面,片刻,他抬起双手,缓缓摩挲左手手腕上一条与他的阴沉气质完全不搭配的手链。

那条手链由无数色彩极为鲜艳跳脱的布条编织而成,缠了金丝,还缀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金猪。手链在他骨节瘦削的腕间绷得紧紧的,显然早已不合适他的年纪,只是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才会一直佩戴至今。

“魔教圣子,宿殃……”

厄罗珏忽然喃喃开口,又冷笑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垂眸看着腕间手链,低声道:“你的儿子……若他长得像你,我便留他一命,倒也无妨……”

……

宿殃抬手挥剑,挡住来自对面黑羽军士兵的一击,又飞速后退,为顾非敌拦下一旁袭来的数支羽箭。

这次遭遇战,他们两人面对的是一整支黑羽军小队。虽说对方的武功不及暗影营杀手,但毕竟人数优势明显,宿殃与顾非敌即使连手,也打得极为辛苦。若不是远处使用弓弩的那些敌人顾及“活捉宿殃”的命令,两人绝不会周旋到此时仍旧未受到重创。

当初两人答应罗隐愿意做诱饵之后,罗隐留下了那天在针叶林中与他同行的厄罗鬼帐暗影营杀手,命他从旁协助宿殃与顾非敌。

但此时此刻,黑羽军小队来的人太多,那人不便露面,宿殃与顾非敌只能靠他们自己逃出黑羽军的包围圈。

是的,逃出去就够了。

距离小寒还有一天多,他们却已经极为接近厄罗鬼帐白巫塔。此时借逃脱包围多绕些路,也可以为他们计划的时间打打掩护,让鬼帐王庭那边猜不到他们约在小寒动手。

宿殃护着顾非敌,拔剑一招“展翠”刺伤黑羽军小队首领,翻身就要将人斩杀。

那首领勉强挡下宿殃一击,见小队已有四个人阵亡,忙不迭回头唤了一句:“挡不住了!撤!”

黑羽军小队残余的士兵们倒是令行禁止,没有一人质疑首领的命令,立刻收了武器,飞身后退。

宿殃也没再追。

他转身扯了顾非敌的胳膊,两人并肩遁入茂密的针叶林中。

“也不知道那个厄罗珏,为什么下令不杀我。”宿殃皱着眉,从树枝上捧下干净的积雪,帮顾非敌清洗手臂的轻伤,一边嘟囔道,“他能弑兄篡位,肯定不是什么在乎血缘亲情的人,难道还舍不得杀我这个便宜外甥?”

顾非敌思索片刻,道:“或许……他是为了你身上的厄罗鬼帐王女血脉。”

想到之前罗隐提起有关白焰火蛊的秘密,还有厄罗珏夺白巫塔大巫权力的内幕,宿殃也觉得,这个猜测听起来挺靠谱。

简单处理了一下各处轻伤,两人又给彼此护法,轮流运功入定,恢复内力。

那名被罗隐安排留下的暗影营杀手一言不发戒备在侧,待见到两人都从入定中醒来,这才俯身钻入林间,又一次不见了踪影。

虽已过了冬至,但冰原十分靠北,白天的时间极为短暂,不过几个时辰,天色便又暗了下去。

夜晚昏暗,视野受限,且人容易困倦懒怠,本是行刺与围剿的最佳机会。然而,不知厄罗鬼帐那边发生了什么,这天晚上,宿殃与顾非敌竟过得无比平静——别说刺客了,就连鬼鸮都不曾在他们头顶出现过。

直至月亮西斜,眼看着凌晨将至,天边忽地聚起层层阴云,将满天繁星尽数遮蔽,天色登时重又昏暗下去。

罗隐悄无声息地寻来,脸色有些凝重。

“料错了。”他眉头紧蹙,道,“厄罗珏并未向白巫塔增兵,倒是加强了拱卫王庭的人手……而且,他还收回了对你两人的刺杀令,如此一来,我恐怕很难及时混进黑羽军。”

顾非敌闻言,忧心道:“他撤回了刺杀令?怎么会这样?”

罗隐道:“撤回刺杀令、放手白巫塔,这个命令令人费解,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

顾非敌道:“厄罗珏若是需要师兄的王女血脉,会不会……在白巫塔设伏,企图将他生擒?如今坐镇白巫塔的大巫,能力到底如何?”

这个问题,罗隐一时答不上来。

他犹豫片刻,道:“白巫塔内,我和叔父暂时都无法渗透,只知道如今的大巫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巫女的数量也比往年少了一半多,且在当初那场篡权中活下来的,都是厄罗珏的心腹。”

听到这些话,宿殃抿了抿唇,道:“不管那边是有陷阱还是有埋伏,我们想得到白焰火蛊,无论如何都得闯一闯的。罗隐,明日就是小寒,到时若是真的下雪,我们便会行动……你也可以借机潜入。只要进了王庭,你再去找你们联系好的人也方便。”

罗隐沉吟片刻,道:“如今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这就去联络叔父,将计划告知,再回来寻你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

宿殃与顾非敌站在一棵巨大雪松的阴影里,背靠树干,双手相牵。

“这次行动,恐怕比我们预料的更加危险。”顾非敌忽然低声道。

宿殃扭头看他,片刻,笑道:“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顾非敌道:“这里是战场,变数太多。你看,厄罗珏对鬼帐下的命令,就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计。等到降雪,我们袭入白巫塔,又会遇到多少变故,我们一无所知。”

宿殃晃了晃与顾非敌十指相交的手,轻笑一声,问:“所以,你现在是紧张了,还是害怕了?”

顾非敌笑着看向宿殃:“若我只是孑然一身,自然不必紧张,也不会怕什么。”

说着,他转身站到宿殃面前,用未相握的那只手为宿殃理了理鬓边发丝。

“只是,此事关乎你的性命,我才会担忧。”他道,“如果这一战的结果并非如你我所愿,当初倒不如……”

“你现在倒比以前胆小了。”宿殃佯作嘲讽,轻哼道,“都已经走到这儿,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良久,顾非敌叹息着摇摇头,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我不愿你发生任何意外,可我却没有那只手遮天的能力,也……来不及变得更加强大。”

听到这话,宿殃笑了。

笑眸中满溢着倾慕与眷恋,他看了顾非敌半晌,道:“你不用担心这个那个的……现在,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

顾非敌不解:“何事?”

宿殃抬手勾住顾非敌脖颈,笑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

“……吻我。”

第108章:袭入白巫塔

小寒。

这一日,是宿殃与顾非敌从荒原魔鬼城深入北境冰原的第十五天。

从昨夜起,乌云蔽月,一场大雪悄然降临。

此时正值日出时分,但漫天阴云遮住了阳光,只将四周照成一片微亮的灰色。雪还没有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将视野遮蔽得愈发狭小,十数丈外的东西都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

这天,也是他们与魔教教主约定,一同袭击厄罗鬼帐王庭的日子。

在这个时代背景,远距离通讯极为不便,类似这种“同时”进攻的约定,若是单方面遭遇变故,临时再进行沟通商议几乎不可能。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还需要双方、甚至三方的随机应变。

好在风雪凛冽,将厄罗鬼帐内的鬼鸮压得飞不起来,鬼帐少了最大的警戒助力,也方便宿殃与顾非敌潜行靠近白巫塔。

两人此时正身披白色衣衫,以头巾裹住头脸,只露出双眼,躲在一堆雪丘后面,望向不远处只余一个剪影的、高高矗立的白色尖塔——那正是厄罗鬼帐的白巫塔。它位于鬼帐王庭边缘,看似完全独立,周边也仅有两三支黑羽军小队把守。

“他们的寻访路线并非没有死角,只要鬼鸮不叫,我们还是有可能安全潜入的。”顾非敌低声向宿殃传音,“只是不知前辈那边何时动手,若是黑羽军生乱,我们的机会更大。”

当初在魔教寻禁地时,宿殃对巡防和潜入曾有过一点经验,这时也能勉强看出白巫塔的防卫并不严密。

再听顾非敌这样说,他立刻点头,道:“不管教主那边动不动手,再等一刻钟,他们的巡逻路线又该交错了……那时候我们可以再靠近点,说不定能摸到最东头那个岗哨。”

顾非敌回过头,见宿殃的手指正停在胸口,似乎隔着衣物在抚摸什么,不由得眉梢微蹙,问:“可是凤凰玉髓有什么变化?”

宿殃摇头道:“没事,可能是下雪的关系,它比前两天还要热些,感觉贴身戴着有点烫了。”

听到这话,顾非敌的脸色却更加凝重:“物极必反……它此时发烫,或许是其中力量即将耗尽……无论鬼帐有没有动静,一刻钟后,我们必须抓住机会,从东部岗哨潜入。”

宿殃:“好。”

漫天乌云沉沉,将本就不明亮的天空压得更加昏暗,鹅毛般的雪花愈发密集,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

顾非敌与宿殃运了内力,一面感知周围的情形,一面在岗哨的戒备下以此掩盖身形。

一刻钟过去,白巫塔外的巡防队伍交错行过,将东边岗哨孤零零地遗落在外。

顾非敌轻轻捏了一下掌中宿殃的手指,宿殃意会,运起惜花步,眨眼间来到站在岗亭中的黑羽军守卫面前。

那年轻的黑羽军哨兵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宿殃一掌劈在后颈,失去了意识。宿殃飞快接住他手中弯刀,劈手将刀尖砍入岗亭木质围栏,以刀柄抵住那哨兵的腰腹,将人撑在原地。

这样,透过漫天大雪从远处看来,这处岗亭中便依稀可见仍有守卫矗立,不至引起另一边岗哨的注意。

趁着宿殃解决岗亭中的人,顾非敌看准巡逻小队之间的空隙,悄然潜入。

为了一旦被守卫察觉不至于被包了饺子,两人决定先沿着外围巡守路线,将这个方向的所有哨兵全部解决,再继续向内推进。而这个决定,注定了他们手下不可能留活口。

宿殃对这种潜行暗杀还有些抵触,但他也明白,如今早已箭在弦上,不是他可以任性的时候。

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迅速地结束这一场刺杀,达到他的目的——此后,管它江湖波澜如何滔天,他便躲在小玉楼中,再不问世事。

忽而,风起。

从夜间开始飘飘洒洒的大雪忽地又浓密了许多,随着凛冽的寒风,渐渐化为一场肆虐的暴风雪。

借着铺天盖地的雪,宿殃与顾非敌接连解决了白巫塔外围的全部守卫,而白塔附近区域的巡防仍没有发现这里的变故。

随着两人渐渐靠近白巫塔,周遭多了许多附属建筑,还有几座由木头堆砌而成的祭祀台,又挑了无数帷幔、垂帘。祭台与帷幔在风雪中摇曳翻腾,发出吱呀声响和扑簌簌的杂音,继大雪封闭视觉后,又将人们的听觉扰乱。

这样的暴雪环境更加方便宿殃与顾非敌隐匿身形,两人一路解决巡逻守卫,渐渐靠近中央那座高耸的锥形尖塔。

紧邻白巫塔,有一圈毫无遮挡的空地。十数丈宽的环形广场,可以被矗立在白巫塔下的哨兵尽收眼底。

这一道坎,是宿殃与顾非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靠潜行躲过的了。

两人隐匿在外围最后一道掩体后方,望向空旷的广场。

“到这里,必有一战了。”顾非敌双眼微眯,传音道,“外围守卫已经解决得差不多,白巫塔内,大巫与巫女都不会武功,暴风雪凛冽,恐怕他们豢养的蛊虫也不会从塔中出来……我们应当可以应付。”

接连不断的杀戮令宿殃心情有些低落,听到顾非敌这样说,他只无声地点了点头,透过风雪,看向不远处轮廓模糊的白巫塔门。

顾非敌伸手握住宿殃的指尖,似乎在借这个动作传递给他一些力量。

就在两人做好准备,将要联手从掩体后突袭而出的时候,忽然,远处风雪中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引得守在白巫塔下的守卫们一阵骚动。

随后,远处有一人冒雪跑来,冲塔下守卫喊了几句,守卫中竟分出一半人手,跟着那人离开。

隔着风雪,即使运了内力,顾非敌也未能听清那几句话,只大概猜测是王庭出了变故,需要人手。

“许是前辈那里已经袭入王庭,”他道,“如此一来,鬼帐内的人手定然不够,再加上罗隐与罗前辈策反的那些黑羽军……我们也趁机突袭!”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下一刻,便携手从掩体后方一跃而出,直取白巫塔下的守卫。

白巫塔守卫见状,立刻吹响传讯骨哨,一边聚拢上前,试图拦截宿殃与顾非敌。

拱卫白巫塔的,都是自黑羽军中精挑细选的武功高手。别看他们人数不多,联手起来,却也不容小觑。

宿殃与顾非敌不愿将战斗拖得太久,出手便用上了醉斩红梅与梦引白鹤,意图速战速决,趁大巫还没有逃走,尽快袭入白巫塔。

于是,两边刚刚短兵相接,战斗就瞬间迸发出了最激烈的对撞。

事已至此,宿殃早就没了还能手下留情的侥幸,出招愈发狠厉,每一剑都冲着敌人致命处袭击。

许是他的气势太过骇人,面对他的黑羽军守卫竟越打越显得疲软。顾非敌从旁配合,竟完全不需助宿殃防守,只配合他一味进攻,便能将敌方招式尽数截住。

这场战斗持续到最后,场中只剩下宿殃与顾非敌两个人还站着。

宿殃抬手抹了一把早已冻结在他脸颊上的敌人的鲜血,也没给顾非敌任何眼神,一言不发地拎着手中细剑,转身向白巫塔大门走去。

见到这样的宿殃,顾非敌心下担忧更盛。他立刻追上前,伸手勾住宿殃指尖,轻轻扯了一下。

宿殃轻叹一口气,道:“……我没事。”

末了,他又徐徐深吸一口气,说:“等你得了白焰火蛊,无论江湖再有什么变故……我都要回小玉楼。”

顾非敌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

另一边。

鬼帐王庭。

宿怀竹一身白袍,于风雪中悄然接近守卫森严的王宫。

一路行来,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仿佛一缕无人可见的游魂,行于雪地却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忽而,王庭黑羽军右卫有人穿过风雪而来,步履匆忙,似乎遇到什么大事。

宿怀竹闪身躲入旁边宫柱的阴影,以内力探听室内动静。

“王上!黑羽军右卫中有两名将领携其麾下兵卒叛变!”那名黑羽军士卒焦急道,“还请王上调兵平叛!”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

片刻,那士卒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答复,道:“是!属下这就传令调遣各部!”

话音落,不过几息功夫,那名士卒便从宫中奔出,匆忙跑进风雪之中。

看着人渐渐隐没的背影,宿怀竹不禁皱了眉梢。

他寻思良久,从腰间缓缓抽出细剑,运起内力腾然而起,将尚来不及反应的王宫守卫全部甩在身后,直入王宫正门,逼向堂中正坐在王椅上的人。

那人身穿一袭厄罗鬼帐王袍,皮毛兜帽将他的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下颌一丛纠结缠乱的胡须。

面对宿怀竹入闪电般袭来的一剑,他竟没有丝毫动作,依旧稳稳当当坐在王椅上,仿佛老僧入定。

宿怀竹见状,双瞳骤然缩紧,强行逆转内力,将手中招式变了方向。

细剑倏尔挑开那人遮面的兜帽,露出一张黑色血管虬结的恐怖面容——这人并不是厄罗珏,而是一位身怀蛊种的厄罗鬼帐育蛊人。

“啧!”宿怀竹强压住体内因强转内力而不断翻涌的剧痛,飞身疾退,与育蛊人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咬牙低叹,“糟了……”

育蛊人身怀蛊种,行动不便,不可能追得上宿怀竹的速度,所以宿怀竹只要提前发现不对,没有一剑刺入育蛊人躯体,他便也不会受到毒蛊的威胁。

但令宿怀竹担忧的是……在这个时刻,是一位育蛊人身穿王袍坐在王座之上,那就意味着……

——厄罗珏一定在别的地方!

第109章:既然是死局

宿殃与顾非敌并肩踏入白巫塔大门,内力悄然运转,戒备得及其小心谨慎。

白巫塔是厄罗鬼帐大巫与巫女的地盘,据传,不仅有育蛊人携毒蛊镇守,还有巫女们设下的无数诅咒。即便这里的人都不会什么武功,也有无数办法对付擅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宿殃不敢怠慢,直接运了半凋红,试图借此防范毒蛊的突然袭击。

然而,白巫塔内的情形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座塔的内部,并不像它外部看起来那样层层叠起,而是通身架空,站在塔底便可直望塔顶。四周墙壁边,是一整条盘旋的长长台阶,螺旋向上,直至最高处。

塔墙上绘满壁画,每隔一段还开凿有门窗,似是内部墙壁与外部墙壁之间还藏着不少房间。

然而,这里没有巫女,也没有育蛊人。

整座塔内无比空旷且安静,若不是门外风雪声大,这里绝对落针可闻。

一道洁白的狼皮毯子由塔门直铺向塔底中央的圆形座台,那台子上,正盘膝坐着一位身着白色皮毛斗篷的人。

那人背对大门,一杆骨杖横在腿间,似乎听到宿殃与顾非敌的脚步,微微偏了偏头。

“你们终于来了。”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些戏谑,“我那侥幸逃了几年的侄子,竟没有同你们一起前来吗?”

宿殃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本能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顾非敌呼吸一窒,下意识攥紧手中剑柄,沉声道:“……厄罗珏?”

那人轻哼一声,道:“本王的名讳,也是你这黄口小儿随便叫的?”

说着,他转过身,万分闲适地将一条腿垂下座台边缘,周身皆是破绽,一副完全没有将两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宿殃上前半步,就要将顾非敌半拦在身后。顾非敌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又把人拉回身侧。

厄罗珏的目光落在宿殃脸上,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宿殃此时还以白色头巾围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除了眼尾那一粒红痣,与厄罗瑾的眼睛生得完全一样。

厄罗珏紧紧盯着宿殃,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瑾儿,原来……你仍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的身边呐……”

他声音极低,却十分清晰地传进宿殃与顾非敌耳中。顾非敌下意识攥住宿殃的手,把他扯向自己身后。

厄罗珏的目光倏然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眼角抽搐两下,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碍事的小子!”

他低喝一声,毫无征兆地从中心座台上倏然起身,手中骨杖一转,冲着顾非敌的面门骤然袭来。

顾非敌抬剑去拦,谁料厄罗珏的内力竟无比磅礴,顾非敌用尽全力,仍被他的力道轰然撞了一个趔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宿殃想也不想,拔剑攻向厄罗珏,起手便是醉斩红梅极为强力的进攻招式,将厄罗珏的退路全部封锁。

厄罗珏却没有退,他手腕一翻,骨杖另一头穿过胁下,无比精准地撞在宿殃肩头。

肩部是手臂发力的要点,厄罗珏这一撞,让宿殃后续的连招登时使不出来,只能无奈后退,重新起手。

这时,顾非敌也重新提剑上前,与宿殃的剑招合在一起,双双攻向厄罗珏。

厄罗珏双眼微眯,咬牙笑道:“竟是双剑合璧……呵,我的瑾儿,如何能与旁人合璧!”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骨杖便如灵蛇一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入宿殃与顾非敌两人之间,左右一番搅动,竟将两人联手的节奏完全打乱。

紧接着,厄罗珏横过骨杖,以强横却并不暴烈的内力击在宿殃胸口,将人逼退,强行插进两人之间,扭头冲顾非敌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顾非敌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运足了内力,抬剑欲架住厄罗珏接下来的攻击。

然而,厄罗珏毕竟年长许多,浸 氵壬武学的年头比顾非敌的年岁都长,内力自是比顾非敌更强。在他的全力一击之下,顾非敌只抗住了一瞬,便被重重击飞出去,砰地撞在白巫塔螺旋台阶的立柱上。

宿殃此时运了惜花步,挥剑冲上前,剑锋直取厄罗珏背后命门!

厄罗珏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挥动骨杖,扫向宿殃膝窝。

宿殃脚下步法微转,翩然躲开这一击,挡在了厄罗珏与顾非敌之间。

“你竟护着他……”厄罗珏望向宿殃的眼神忽地变了,语气又冷了几分,“护着也行,我可以不杀他……若你肯留在厄罗,伴我左右,我便放他离开……还会派黑羽军一路护送他回到中原,如何?”

一句话,说得宿殃头皮发麻。

他攥紧手中君故剑,咬牙切齿喝道:“做梦吧你!”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一招“醉蓬莱”,直击厄罗珏。

顾非敌也腾身而起,长剑夙心配合着一往无前的细剑君故,递出一招“梦行云”。

两人内力并行,气势相合,剑招彼此助长,竟显出一股所向披靡的磅礴气势。

然而,面对两人这一招,厄罗珏依旧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横过骨杖,硬生生将两人的合招扛了下来。

“不容小觑。”他笑道,“若是再给你们十年时间,不,或许五年便足矣……你们联手,将无人可挡。”

说着,他挥动骨杖,又接下宿殃与顾非敌合璧一击,后退半步,叹道:“……可惜了。”

厄罗珏催动内力,带着如火焰般的极度炽烈,沿着那支骨杖轰然而出,竟绕过宿殃,狠狠撞击在顾非敌心口。

顾非敌分明已经换了防御招式应对,却仍被逼得后退丈余,弓身咳出一口血沫。

宿殃欺身上前,护住顾非敌,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厄罗珏,以防他突然暴起。

厄罗珏笑着看向宿殃,竟缓缓收势,将骨杖抱进臂弯,仿佛不会再进攻似的。

“你想要白焰火蛊,可是为了修习炽阳功法时,能够事半功倍?”他越过宿殃,看向顾非敌,冷笑道,“想法不错,可惜,自不量力。”

“白焰火蛊……”顾非敌沉吟片刻,不可思议道,“……在你手里?”

宿殃惊怔,却又不敢回头去看顾非敌,视线仍密切注意着厄罗珏,问道:“……不是说,在大巫体内么?”

厄罗珏轻笑一声,温柔看向宿殃,竟真的回答:“谁说,厄罗鬼帐的王,就不能同时成为大巫呢?”

宿殃张口结舌,这个答案,还真是令人无法反驳。

厄罗珏看着宿殃,笑道:“没有厄罗鬼帐王庭的血脉辅佐,妄想将白焰火蛊蕴于体内,便只有一死。他要这火蛊,同时必然会将你绑在他身边,时刻不许你离开……你竟还要帮他,将自己困入囹圄?我看,不如将他早早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说话间,厄罗珏的神态又忽地变了,温柔之色须臾间被阴狠取代,双眼死死盯着顾非敌。

骨杖坠入手中,他倏然腾起,重重挥退宿殃尚未成型的防御,一道杀招,瞬间攻入顾非敌身前尺余。

顾非敌运起轻功疾退,却无论如何无法摆脱厄罗珏的攻击,眼看着就要被一招重伤。

见状,宿殃一咬牙,将惜花步催动到极致,掐着那杀招的最后一瞬,张开双臂,挡在了顾非敌身前。

骨杖裹挟着磅礴的内力,仿佛一颗陨石坠落,狠狠砸在宿殃胸口。

那一瞬间,在场三人都听到了极为清晰的碎裂声。

紧接着,顾非敌与宿殃两人都经不住这巨力,彼此交叠,被掀得重重撞在塔墙上。

“师兄!”顾非敌咽下满口血腥,焦急唤道,“师兄!可伤到了?”

宿殃靠在顾非敌怀里,默默吞掉口中溢出的血,抬手按着胸口,摇了摇头。

他没有受到重创。

然而,师尊给他的那块凤凰玉髓,却被厄罗珏击碎了。

体内被压抑许久的寒潭冰魄正缓缓苏醒,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寒意再次流淌入宿殃经脉,几息之间,便已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顾非敌立刻注意到宿殃的异状,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内力渡入宿殃身体,又颤抖着唤了一声:“……小小!”

厄罗珏冷笑着抬起手中骨杖,再次向两人发起攻击。

顾非敌牙关紧咬,一手揽着宿殃,一手抬起夙心剑,用尽全力,试图将那根能够致命的骨杖挡下。

宿殃眼睫低垂,忽地扯了一下嘴角,催动半凋红,配合着寒潭冰魄,将凛冽至极的内力倾泻而出,用出醉斩红梅最为不要命的绝杀一招——醉忘忧!

厄罗珏眉梢一挑,不得已收回攻势,借体内白焰火蛊之势,堪堪挡住宿殃的君故剑。

宿殃的剑锋落在厄罗珏的骨杖上,再无法寸进。

他抬起眼皮,漠然看了厄罗珏一眼,而后眼睫缓缓闭合,其上开始凝结出一层雪白的寒霜。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向前倾倒下去……

顾非敌几乎疯了。

他将全部内力送入宿殃体内,却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顾不得什么厄罗珏,满心都是要将宿殃抢入怀中,将他重新暖热……

然而,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厄罗珏的骨杖涌出,将顾非敌再次击退至墙根。

厄罗珏把浑身冰寒的宿殃抱进怀里,垂头细细看着他紧紧闭着的双眼,以及即将被冰封的面庞。

“瑾儿……”他仿佛入了魔障一般,低声唤道,“……不要死。”

白焰火蛊的热量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将宿殃整个人裹在里面,渐渐融化了宿殃面上的冰霜。

厄罗珏抱着宿殃,怜爱道:“……原来如此,你竟身怀极寒奇物,自当需要我为你取暖……是不是?”

在这近乎温柔的呼唤声中,宿殃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容。

然后,他眉梢微动,眼角轻弯……最终,冲着厄罗珏展露了一个无比甜美的微笑。

厄罗珏眼中登时迸发出仿佛孩童般的惊喜,连嗓音都变了调:“瑾儿,我会为你取——”

话音戛然而止。

停顿许久,厄罗珏的视线从宿殃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心口。

宿殃的手掌贴在厄罗珏心口,看起来仿佛是在轻轻抚摸。

然而,只有两人知道,方才这一掌之中,到底蕴含了什么样足以伤筋断骨的内力。

一道细细的血迹自厄罗珏唇缝中溢出,他攥紧宿殃的手腕,扯动唇角,发出一声惨笑。

“你竟……要杀我么……”

短短的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中的温存早已不复存在,冷冽如暴风雪一般,充斥着无尽的杀意。

厄罗珏看向怀中宿殃的眼瞳也变得无比冰冷,他劈手将宿殃的手臂反剪,将人重重按在地上。

“……既然是死局,那我……也不必留你!”

第110章:收官战落幕

厄罗珏话音还未落,长剑夙心锋利的剑刃就已递到他的身前。

事关宿殃生死,顾非敌无暇顾及他自己的伤势,强行催动剑招,攻向厄罗珏。

“哼!”厄罗珏双眼微眯,手中骨杖一抬,架住顾非敌的招式,反手将那骨杖重重一震,就卸了顾非敌剑招内的全部力道。

但他之前毕竟毫无防备受了宿殃一掌,体内暗伤颇重,这一对招,不免闷咳一声,唇角又溢出一缕鲜血。

顾非敌仍旧没有后退,他手中剑锋翻转,再次袭向厄罗珏。

厄罗珏一手制着宿殃,一手舞动骨杖,竟仍能与顾非敌战成平手。

然而,在寒潭冰魄与半凋红的双重作用下,宿殃已经神志不清,再经不起更久的耽搁了……

顾非敌急得双眼通红,却无奈始终无法将宿殃从厄罗珏手中抢过来。

就在这时,两名身着黑羽军暗影营服饰的蒙面人拖着一具灰衣尸体踏进了白巫塔的大门。

厄罗珏的目光落在那浑身浴血的灰衣人尸体上,忽地笑出了声。

“厄罗楹,我亲爱的侄子。”他挡下顾非敌的攻击,挑眉道,“你不回头瞧瞧吗?你们的小玉楼同窗,竟妄图杀我夺权……结果如何呢?”

顾非敌喉头微颤,显然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但是,眼下的情形,他无法分心顾及罗隐——宿殃命悬一线,他必须,也只能,专注于与厄罗珏的战斗,尽快将人抢回来!

渐渐地,顾非敌的剑招愈发凌厉,分明是以往熟习的招式,却被他用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势来。

一往无前,不留后路。

伤,没什么可痛的;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比起眼看着宿殃在厄罗珏的手中失去意识、呼吸渐弱,这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其它的东西能令他感到恐惧。

然而,厄罗珏太强了。

即便被顾非敌如此步步紧逼,他也应对得游刃有余。

战斗拖得越久,就对宿殃越不利。顾非敌心下焦灼愈盛,进攻变得更加急切,渐渐失了章法。

厄罗珏抬手轻轻巧巧挡住顾非敌的招式,嗤笑一声,道:“……结束了。”

他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刚刚落下,骤然间,一片极为锋利的弯刀刀刃便从他的前胸刺了出来。

就连顾非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当场。

不可置信的情绪爬上厄罗珏的脸庞,他摇晃着,踉跄着,扭头看向身后。

满身伤痕与血迹的罗隐,方才还是一具“尸体”的罗隐,此时正稳稳握着弯刀刀柄,双眸冰冷,看向厄罗珏。

他低声道:“叔父。”

然后用力将刀锋抽了出来。

顾非敌一剑斩断厄罗珏擒着宿殃的手腕,将人飞速夺回,紧紧抱在怀里。

罗隐身边一位穿着暗影营服饰的刺客立刻上前,揭掉脸上蒙面,道:“暖心丹可还有剩余?给他含上,他需要立刻施针,拖不得了!”

顾非敌微怔,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赶来的罗余,茫然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翻开宿殃衣摆下的锦囊,将装着暖心丹的瓷瓶取出来。

忽然,一阵短兵相接的打斗声起。

罗余诧异地扭头看去,只见分明被重伤濒死的厄罗珏竟还有力气反击,正与罗隐和另一名暗影营兵卒战成一团。

顾非敌将暖心丹塞进宿殃口中,咬了咬牙,攥紧夙心剑,转身守在罗余与厄罗珏之间,为两人护法。

厄罗珏此时几近疯狂。

他的面上布满了浅白色的纹路,就连眼珠也被一层白色触须覆盖,整个人看起来仿若妖魔。

但他胸前被弯刀生生豁开的伤口竟已经不出血了,一团白色触须自伤口中蜿蜒而出,助他将致命伤暂时压制,就连被斩断的手腕也由那触须团团封住。

厄罗珏困兽濒死,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儿令罗隐有些难以招架。打着打着,罗隐与那兵卒联手,竟隐隐落了下风。

顾非敌将目光从扎满银针的宿殃身上移开,落在场间,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终于,他看不下去,脚步微动,就想上前帮忙。

这时,白巫塔门外忽然吹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宿怀竹飘然而至,脸色虽苍白如雪,双眸却精亮得仿佛星辰。

厄罗珏咬牙嘶吼:“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是你!是你抢了我的瑾儿——”

他立时放弃与罗隐的纠缠,挥动手中骨杖,袭向宿怀竹。

无数白色的触须刺破他的皮肤,沿着骨杖盘绕向前,瞬间抵达与宿怀竹细剑交锋的那一点。

宿怀竹运了半凋红,冰寒内力蕴于剑锋,将那蓬触须斩断。

那些触须从本体脱落后,须臾便燃起一道白色火光,将自身烧得毫无踪迹。

这边厄罗珏与宿怀竹对上,那边罗隐得了空当,扬起手中弯刀,便冲厄罗珏的脖颈砍下。

——却被宿怀竹以细剑挡了回去。

“他已经动了火蛊,”宿怀竹说着,扭头看向顾非敌,道,“最后一击,必须你来!”

听到这话,厄罗珏嘶吼一声,转身就向顾非敌袭去。

宿怀竹挥剑斩落他仅剩的一条手臂,冲顾非敌喝道:“斩首!”

夙心剑至。

一招断喉。

宿怀竹伸手扯了罗隐,疾速后退。

厄罗珏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无法支撑,重重倒了下去。

霎时间,一股及其炽烈的热浪自他身躯喷薄而出。

紧接着,一只不过小指甲盖大的银白色飞虫从他的伤口缓缓爬了出来,倏然展翅,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在顾非敌胸口。

顾非敌胸口衣物登时被灼烧出焦黑的孔洞,那飞虫硬生生穿透他胸口肌肤,至骨肉,达心脉。

“唔——!”顾非敌忍不住痛哼一声,抬手紧紧攥了衣襟,瞬间出了满头大汗。

夙心剑“当啷”落在地上,他忍不住跪倒,运了内力去抵御身躯中仿佛灌满滚烫岩浆的痛楚。

一双冰凉的手附在顾非敌颈边,半凋红内力缓缓渡入,将顾非敌的理智稍微拉回些许。

宿怀竹闷咳一声,咽下喉中血腥,皱眉问罗余:“宿殃如何了?何时能醒来?”

罗余捻动银针,片刻,叹息道:“他失去凤凰玉髓护体,又强行运转半凋红……我能保住他心脉不僵,已尽了全力,至于何时会醒……”

宿怀竹皱眉道:“可若没有他相助,非敌必死。”

一时陷入僵局,众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一困境。

半晌,罗隐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我留一支守卫在此为你们护法,我先去解决王庭动乱……随后再来。”

目送罗隐离开白巫塔,罗余咬了咬牙,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冒一次险了。”

宿怀竹问:“如何做?”

罗余看向顾非敌,郑重道:“现在,你必须狠下心,将白焰火蛊的灼烧之力传入宿殃体内,你们两人才有可能同时获得生机。”

此时,顾非敌浑身的皮肤已经被灼得通红,四肢肌肤开始有细小的裂口出现,缓缓渗出鲜血。

他忍受着剧痛,勉强抬眼看向罗余,挣扎道:“他……受得……了么?”

罗余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说着,他将宿殃抱过来,递到顾非敌身边,与他紧紧相贴,又捏起宿殃一根手指,以银针刺破,递到顾非敌唇边。

“要控制火蛊,你得吸些他的血。”罗余说着,见顾非敌一脸抗拒,劝道,“为将来计,你此时要忍耐,不可意气用事。”

顾非敌闭了闭眼睛,槽牙碾磨一阵,终于还是张开嘴,将宿殃的手指含入,小口吮吸他近乎冰冷的血液。

奇迹般地,宿殃的血刚一入口,顾非敌体内白焰火蛊就安分了许多。

“将内力由他长强穴灌入,”罗余在一旁指导,“沿督脉上行,至命门……”

顾非敌将宿殃抱在怀中,依照罗余给出的指示,渡内力入宿殃体内。

受到这股炽热气息的激荡,寒潭冰魄立刻反击,顺经脉而下,狠狠与顾非敌内力相撞。白焰火蛊受到挑衅,略收了些散布在顾非敌经脉内的灼热力量,全部聚于一处,与寒潭冰魄撕扯起来。

如此一来,两人的身躯就成了这两方世间奇物的战场,极致的痛苦登时在两人体内迸发。

顾非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收紧双臂。而他怀中的宿殃,在意识全无的状态下,竟也剧烈地战栗起来。

“忍住!”罗余再也帮不上忙,只能从旁鼓励,“你千万不能晕,若你也晕过去……你两人都会万劫不复!”

顾非敌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沉,但这一句话听进耳中,却成了他最后能够抓住的一丝光明。

痛苦的旋涡越转越激烈,顾非敌喉中不可抑制地发出闷声痛呼。一缕鲜血自宿殃口鼻溢出,接着,他眉头渐渐蹙起,不自觉地发出几声呜咽。

“好疼……”宿殃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涣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滑下。

他紧紧抓住手边触碰到的衣襟,委屈地哭道:“好疼啊……你在……做什么……”

听到宿殃喊疼,顾非敌下意识就要收回内力,却被忽然暴起的白焰火蛊震得咳出一口血沫。

宿殃目光渐渐聚焦,见状急道:“非敌!你怎么了?!”

“你必须助他压制住白焰火蛊,”罗余按着宿殃的肩膀,道,“否则,不过一刻钟,他便会爆体而亡!”

“我……”宿殃心下一沉,却又无比茫然,“……我该怎么做?”

“运半凋红入他体内,助他压制白焰火蛊。”罗余继续指导。

宿殃点点头,咽了咽嗓子,催动半凋红功法,与顾非敌的内力相融合。

此次顾非敌驯化白焰火蛊,与当初宿殃驯服寒潭冰魄完全不同。

寒潭冰魄本无主,又没有自身意识,只是宿殃经脉需要容纳它,就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徘徊许久。

而白焰火蛊本是厄罗鬼帐大巫常年育于体内的,又是以王女血脉喂养长大,对厄罗鬼帐王族以外的人极为排斥。因此,顾非敌所面临的情况,比宿殃当初危险得多。

好在,宿殃身怀厄罗鬼帐王女血脉,又习了半凋红,从旁辅佐,才能为顾非敌化解性命之忧。

驯服白焰火蛊的过程痛苦且漫长。

罗余盘坐在两人身边,密切注意着宿殃与顾非敌的身体状况。

宿怀竹将厄罗珏的尸体拎出白巫塔后,便守在塔门前,为塔中三人护法。

远处,厄罗鬼帐黑羽军两股势力正在厮杀,罗隐举起王子光复的战旗,率领大军攻入王宫。

冰原上,顾若海带着蒲灵韵与范奚,率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精锐,牵制住了厄罗鬼帐的豪侠游勇。

南方边境,秦见越与赤彤正带领朝廷大军与厄罗鬼帐黑羽军左卫交战。

小玉楼,藏珠阁。

半掩的窗后传出一声浅笑。

第111章:猜测与功法

厄罗鬼帐的夺权之战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宿殃与顾非敌彼此压制奇物的过程也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直至风雪渐停,天色从昏黑再次亮起,兵戈之声才终于平息。

白巫塔内,宿殃与顾非敌的呼吸也渐渐平静。

两人紧紧相拥,睁眼看向彼此,同时露出一抹苍白疲惫的微笑来。

白焰火蛊在与寒潭冰魄相争许久之后,终于偃旗息鼓,仿佛接受了命运,在顾非敌体内蛰伏下来。而寒潭冰魄也好似用尽了能量,缓缓沉入宿殃经脉,不再活跃。

不过,由于半凋红的存在,宿殃的体温还是偏低,在冰原寒冷的空气中,呼吸竟不会带出一丝热气。

见两人都脱离危险,罗余松了口气,道:“你们在此休息,我去看看罗隐那边是否……”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巫塔门外,宿怀竹忽地剧烈咳了几声,喘息着,弓身回到塔内,重重靠在门柱边。

见宿怀竹嘴角溢出鲜血,罗余“啧”了一声,上前将人扶住,道:“你怎样了?可是情蛊无法压制?”

宿怀竹缓了一阵,低声说:“无妨,你……不要离我太近,我这情况……很容易失控……严重时,甚至可能认不出人……”

闻言,罗余哼笑,抬手就将一根银针刺入宿怀竹眉心穴位,道:“海波儿不在这里,我先助你压制一下。”

听到这个称呼,宿怀竹皱眉道,“谁准许你这么叫他?”

罗余不屑:“多大人了,儿子都快及冠了,还对一个称呼这么有占有欲……既然如此在乎,当年怎么就……”

听到宿殃与顾非敌走近的脚步声,罗余收了话头,默默给宿怀竹施针。

顾非敌沉吟片刻,问:“前辈体内是否有毒蛊?”

宿怀竹瞥了他一眼,没答话,罗余却诧异道:“你如何得知?”

顾非敌道:“驯服了白焰火蛊,我对毒蛊似是有所感知……只是我还无法弄明白,前辈体内是哪一种蛊。”

听到顾非敌这个说法,罗余看了宿怀竹一眼,眉头微蹙,思索片刻,道:“白巫塔中,或许有不少关于炼蛊的功法文献。如今厄罗鬼帐大巫的白焰火蛊已被我们取得,宿殃又身怀王女血脉……或许,你这毒蛊可解!”

说着,他忽地双眼发亮,扭头冲两位晚辈道:“你两人立刻去寻,看看这里是否有相关文献!”

听出他话中的焦急情绪,顾非敌与宿殃立刻点头,转身向白巫塔墙边螺旋阶梯跑去。

“你从下部开始,”顾非敌道,“我去塔顶,由上至下寻找。”

“好。”宿殃立刻答应。

沿着螺旋阶梯,两人一间一间小屋寻去。很快,顾非敌就在最靠近塔顶的房间内发现了一处暗室,里面存放着无数记录在藤编石简上的古老文献。

然而,这些文献却不是以中原文字书写的,而是一种仿佛虫蛇般扭曲虬结的字体,顾非敌看不明白。

“这是古早时期,厄罗鬼帐的文字。”罗余从顾非敌手中接过一卷石简,“如今,也就只有王子王女们会学习它。”

说着,他翻开石简,匆匆扫过一眼,道:“不是这一卷,你将它们都取来,我亲自翻找。”

宿殃与顾非敌点头,立刻去搬运剩余的文献。

“见你们都无碍,我就放心了。”

忽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白巫塔外传来,塔中几人回头看去。

秦见越一身戎装跨进门,冲罗余笑道:“你那侄子,话不多,做事倒极有章法,在这鬼帐王庭,竟真的有不少人认可他。”

罗余正埋头翻看石简,闻言笑道:“无论如何,他当年毕竟是长兄看重的王子,又曾在黑羽军中历练。将领和士兵们认可他,王庭自然不少人支持他。”

末了,又问:“你怎么孤身前来?战场形势稳定了?”

秦见越道:“丹阳带了皇兄的手书,正和罗隐商议中原与厄罗结盟事宜。我来这里途中收到腾云阁传讯,顾盟主也在赶来的路上,不知此刻到了哪里。”

说着,他扭头看向盘坐在墙边的宿怀竹,笑道:“我们几人,也真是好久不曾齐聚了。”

宿怀竹没答话。

罗余瞥他一眼,道:“海哥来了也好,这银针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你身上这……咳,问题……还是需要他来解决。”

听他这么说,宿怀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如何能解,不过枉送性命……待此间事了,我便回殷昙神教重建菊堂,也好过再与他纠葛半生。”

罗余沉默片刻,垂眼看向手中石简,道:“……总能找到解法的。他既已知晓你的情况,就绝不会放任你如之前那般行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顾非敌不禁微微收紧抱着石简的胳膊。

片刻,他镇定下来,上前将几卷石简放到罗余身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低眉垂目正运功压制毒蛊的宿怀竹,这才起身折回楼梯,准备继续搬运文献。

见顾非敌脸色不对,宿殃飞快将手中石简放下,追上去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顾非敌默然往楼上走。

宿殃一路追到存放文献的房间,伸手将人拦住,皱眉道:“不是说好了,以后什么事都不隐瞒对方吗?你肯定有什么事不告诉我,我要生气了哦?”

顾非敌轻叹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说:“是关于长辈的事,其实也不重要,而且,还不一定像我猜测的那样。”

宿殃摆出一副很不乐意的表情,瞪着他,不说话。

顾非敌无奈道:“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宿殃固执:“那我也想知道。”

沉默良久,顾非敌妥协:“我是觉得,我父亲似乎……与你父……与魔教教主,感情非同一般。”

听到这个回答,宿殃道:“他们曾经也是小玉楼同窗,那时候感情应该不错,你也没必要这副模样啊。”

“我的意思是,”顾非敌顿了顿,“是……他俩的关系,可能与我和你……差不多。”

宿殃兀地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他惊道,“可……那……”

脑海中曾经见到、却未曾深思的许多画面骤然浮现,宿殃被自己突然发散的思维吓得怔在当场——男装的赤彤与罗隐形影不离,罗余与秦见越偷偷触碰的手指,还有宿怀竹与顾若海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这世界是一本小说,而书里的故事、人们的关系,都是由作者一手创造的。

而有些“边缘题材”,既然可以在电影中存在,为什么不会在小说里存在?

至于他这位“魔教圣子”,在剧本台词里,也的确一直在撩骚小男孩……

宿殃万分纠结地拿额头撞了撞身边门柱,内心抓狂:

——原着作者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难道写的是同性文学吗!所以,他穿越到了一本同性文学里?!

顾非敌被宿殃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将人揽住,查看他额头有没有撞伤。

一边安慰道:“你不必如此焦虑,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况且,就算成真,他们也、也不能成亲。所以,你不必担忧你我会成为继兄弟……呃,我是说……”

宿殃一把抱住顾非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郁闷道:“我好心累……”

顾非敌抬手抚摸宿殃的发丝,片刻,笑道:“无论如何,我们的关系不会变的,我确信。”

宿殃夸张地“哼”了一声,道:“你敢变试试?”

顾非敌笑:“我如何舍得?”

两人藏在塔顶小房间里腻歪了一阵,将最后几卷石简搬下楼,这才发现宿怀竹不知何时离开了。

宿殃下意识问:“教主呢?”

罗余从书卷中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方才顾盟主抵达,有事与他商谈,带他离开了。”

宿殃:……

顾非敌:……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僵硬。

罗余看出两人心思,却又不好说破,轻叹了一口气,埋头继续翻阅石简。

不久后,罗隐带着赤彤与数名守卫来到白巫塔,几人聊了几句厄罗鬼帐的现状,罗隐便与罗余一起翻找起有关白焰火蛊的文献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罗隐起身笑道:“找到了。”

罗余立刻凑上前,将石简上的厄罗文字译出,“白焰火蛊为万蛊之首,的确可解百蛊。只是,须有厄罗王族血脉相助,且怀此血脉之人必须年满二十……二十,弱冠……”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宿殃,喃喃道:“所以当初瑾儿才会下那样的毒咒!她给了宿怀竹希望,却又是……绝对无法抓住的希望。”

罗隐不解,问:“什么毒咒?”

罗余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宿殃此时则完全愣住了——要不是罗余提起,他竟然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命绝未冠”的咒辞。

顾非敌伸出手,与宿殃十指交握,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罗隐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执着,又低头去念那石简上的文字。

“若怀有火蛊之人年岁未及,也可与另一有王族血脉者携手施驱蛊术。”他道,“但此二人须以天地交泰功法双修,得阴阳内力,方可成功驱使。”

“双修功法,武林中不算少见,但……”罗余皱眉道,“双方同为男子也可修习的天地交泰功法,却极为罕有,我也不知何处可以寻来。或许,还要回小玉楼,问问师尊。”

听到这话,在一旁半晌没开口的赤彤笑了一声,道:“此类功法的确罕有,小玉楼中未曾收录,但……也并非无处可寻。当初你们参与小玉楼遴选时,在山门前被谛聆击退的那两位胖瘦侠盗,他们的内力阴阳相融,修的应当就是这种功法。”

第112章:后续诸事宜

厄罗鬼帐白巫塔附近的一处偏殿内,宿怀竹伏在顾若海肩头,幽幽叹息一声。

“你不该来找我。”他道,“我也……不该如此失控。”

顾若海把玩着两人缠在一处的发丝,片刻,嗓音依旧带着微微的沙哑,道:“若我不来,你又要随便找个人压制情蛊么?”

宿怀竹说:“有半凋红在,只要不继续动内力,就算不行此事,也可以忍耐一段时间……可你,总能令我……情不自禁……”

顾若海轻笑一声:“不嫌弃我是个老头子了?”

宿怀竹道:“你我同岁,谁又比谁年少俊美呢?”

随意聊着些不至尴尬的话,两人起身整理衣衫。

宿怀竹用手指帮顾若海拢了发丝,在头顶挽成发髻,再扣上玉冠。

“宿殃……”顾若海忽然道,“他将及弱冠了吧?”

宿怀竹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嗯,”他道,“快了。”

沉默片刻,顾若海又问:“他……当真是你与罗锦的孩子?”

宿怀竹为他理好发冠,轻笑道:“自然当真,难不成你还抱着什么期待,觉得我不是如此恶人?”

顾若海摇了摇头,道:“罗余告诉我,他身负鬼血咒命,可能是罗锦亲手下的。此事,也当真?”

宿怀竹眉头微沉,语气不满:“他怎连这事都告诉你……”

“难道谁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顾若海起身,拉着宿怀竹的手让他在床沿坐下,帮他梳理长发。

一边道:“宿殃与……我儿,许是要相伴终生,这件事我难道不该知道么?”

宿怀竹不说话了。

片刻,顾若海又道:“你当初为何允许罗锦为你产子?又为何,没能护住那孩子?”

沉默良久,宿怀竹又叹了口气。

“不要总是叹气,”顾若海道,“会愈发成了老头子的。”

宿怀竹没搭理他的插科打诨,声音微沉,讲起当年的事。

“当年我虽将罗锦掳入荒原囚禁,但也只是起初对她看管颇严。”他垂眸说着,“后来,她日渐乖觉,也愿配合我压制情蛊,我就撤了锁她的铁链,让她搬进舒适的庭院休养。”

“后来,我习得半凋红,终于可以摆脱她……却得知她怀了身孕。那时我并不想让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降生,便命侍者在她饮食中下了药物……她发现此事,哭求我留下这个孩子,我一时恻隐,答应下来。

“谁知,过了不到两天,她竟串通守卫花侍,逃出了魔鬼城……”

顾若海惊讶:“逃了?”

宿怀竹点头道:“逃了,与那花侍一起逃了。”

说完,他顿了顿,接着道:“那时恰逢我父亲病重,我要逐渐接手殷昙神教,便只命人去寻,没有亲自去捉她。直到大半年后……”

宿怀竹叹了口气:“她带着还是婴儿的宿殃回到魔鬼城,状若疯癫,用那支花钗亲手在婴儿背上刺下咒辞,以命为祭,离开了。”

顾若海想了想,问:“你不怀疑是她与那花侍私通?”

闻言,宿怀竹嗤笑一声:“即便私通,又如何呢?你也见过宿殃的模样,他怎会不是我的孩子?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而非罗锦与那花侍的孩子,她才会那样疯狂,亲手对宿殃下咒,还将他送到我面前,试图以此锥心。我那时才知道,她对我的恨意,从未少过丝毫。”

顾若海沉默。

宿怀竹叹道:“虽说我原本并不希望这个孩子降生,但……当那样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鲜活生命出现在我眼前,我又如何狠得下心呢。你也为人父,应当知道,近二十年的养育,看着他渐渐长大,要说与他没有父子情,自然是不可能的……罗锦这场赌,赢了。”

说着,他又轻笑一声,道:“而那位与她一起逃走的花侍,也早已死在我派去追踪的人手里。此次我教有长老叛变,我调查之后才得知,那位花侍竟是菊堂长老子侄辈中天赋最出众的一个……魔鬼城那场动乱,算起来,也是因罗锦而起。”

“宿殃……是个可怜孩子。”顾若海道。

宿怀竹沉默片刻,忽地笑了:“其实我也并不确定,如今的他是否还会受那咒命的影响。”

“嗯?”顾若海不解,“这是何意?”

宿怀竹解释:“宿殃的性格原本随了罗锦,极为偏激。又因这咒命的存在,他自知活不久,行事更是只凭个人喜好。不理会善恶,也没有恻隐之心,以血腥为乐,惯爱折磨他人……”

顾若海皱眉道:“可我看他,并不像嗜血之人。”

宿怀竹点了点头,说:“好在,他对武学有执着,才能保住最后一丝人性。近三年前,他六冥葬花功即将突破,便独自闭关练功。然而,等他功成出关那天,却完全变了……不仅性格与原先的他相去甚远,就连曾经往事也完全不记得。”

听到这里,顾若海脸色微变:“难不成……这世上真有夺舍之事?若是真的,那你的儿子,岂非已经……”

“他身负鬼血咒命,对他的离开,我其实早就有准备,也早已看淡。”宿怀竹道,“而如今这道灵魂,是否还会受到那诅咒的影响,我却也无法揣测。”

顾若海一言不发地从身后抱住宿怀竹。

感受到他试图安抚的情绪,宿怀竹笑道:“放心,我这样冷漠的人,不会为此伤神。”

顾若海还是抱了宿怀竹许久。

然后他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宿怀竹握住顾若海环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道:“我打算将殷昙神教转入商道,之后,交给梅十三与莲九一同打理。”

顾若海:“你呢?”

宿怀竹笑:“我不便多动内力,当入深山老林,修身养性。”

顾若海想了想,道:“腾云阁庭院、山庄众多,总能寻到一片清净之处……”

……

零散琐碎的事情折腾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又暗下去,此次前来厄罗鬼帐助罗隐罗余叔侄夺权的几人,才终于聚到了一起。

罗隐命人备了饭食,勉强算作庆功宴。

席上,罗余将有关白焰火蛊与王庭血脉配合可解情蛊的事告知宿怀竹与顾若海,两人都有些意外,扭头看向并肩坐在一处的自家儿子。

猜到了长辈间的关系,宿殃和顾非敌再次面对各自的父亲时,都有点不自在。宿殃还好,他其实对宿怀竹是他父亲这件事并没有太深的感触,顾非敌却有些无法直视养育他多年的严父。

“所以,你两人接下来,便打算去找那胖瘦二侠盗,求取功法?”顾若海问。

“嗯,是。”宿殃点头道,“然后回小玉楼练功……看看能不能帮教主驱除毒蛊。”

听到他这样说,宿怀竹笑道:“你为何会想助我?”

宿殃眨巴着眼睛,支吾了一下,道:“就……我觉得我应该帮你啊。”

——强大的剧情君都把解蛊的方法戳到他眼前了,这不明摆着就是要让他出手,帮魔教教主重获幸福么!

罗余几人不知道有关夺舍的猜测,听两人这几句问答,都有些不明所以。

宿怀竹也不解释,轻笑一声,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道:“此事,等你行过冠礼再说吧。”

言下之意,若是宿殃活不到及冠,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

顾非敌看了自家父亲一眼,道:“那胖瘦二盗似乎是游侠,并不属于任何武林势力,想找到他们的踪迹,恐怕得费些功夫。”

“我会命人去查。”顾若海道,“以腾云阁与千枫山庄的实力,找两个人,并不难。”这事与救宿怀竹相关,他自然不会袖手。

这一场奇袭虽然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就结束,罗隐与罗余成功控制住鬼帐王庭,但厄罗鬼帐疆域辽阔,被派往南部战线的黑羽军中也有将领并不服气,带队反叛,因此,后续需要处理的事务依旧庞杂且麻烦。

最终,罗余和秦见越决定留下来助罗隐稳住厄罗新王的地位,而赤彤则需带着盟书返回中原,向朝廷复命。

众人留在鬼帐王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各自上路。

“放心,我会请父皇赐婚书,同意我与厄罗和亲。到时,你要亲自来中原接我。”

临别时,赤彤看向罗隐,笑着说:“你还未见过我穿公主盛装的模样,到时可千万不要被吓到落马啊。”

罗隐沉默片刻,道:“自你我那次酒醉醒来后,便没什么事还能惊吓到我了。”

赤彤:……

赤彤无语扶额:“你能不能,不要面无表情、用这么认真的语气提及这种事?真是败给你了……”

宿殃与顾非敌携手走出宫门,恰逢罗余将马匹牵来。

“这边战事需要,能匀出的马不多,你两人共乘一匹吧。”罗余说着,把缰绳递给顾非敌,“路上小心。”

顾非敌接过缰绳,道了谢,带着宿殃翻身上马。

宿殃靠在顾非敌怀里,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那匹飞练呢?哪儿去了?”

顾非敌一抖缰绳,策马前行,笑道:“你不是将它留在魔教了?怎么,这时候才想起它来?”

宿殃道:“呀,那魔教动乱,又是打打杀杀又是放火的,也不知道它还好不好……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一趟,把它带回腾云阁?”

“不必,”这时,骑马跟在一旁的顾若海道,“此番我会先与怀竹前去魔鬼城处理神教事宜,那马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们直接回中原寻那胖瘦侠盗便是。”

顾非敌一愣:“父亲要去魔教?此事若让中原武林知晓……”

“无妨。”顾若海道,“明年便是武林大会之期,这盟主之位,也是时候换人来坐了。”

第113章:偷得半日闲

行至荒原,宿怀竹与顾若海一起前往魔鬼城。宿殃和顾非敌与赤彤顺路,继续南行,往中原进发。

抵达中原与荒原的边界后,赤彤回归中原朝廷军中,宿殃与顾非敌添了一匹马,并辔而行。

武林动荡此时仍未消停,宿殃与顾非敌以头巾蒙面,用布匹裹了剑鞘,借以隐藏身份。

途中,顾非敌听到江湖传言,得知蒲灵韵与范奚已经回到腾云阁,徐云展也安全返回千枫山庄,而无疆门似乎还没从厄罗鬼帐突然遭遇王权颠覆的事件中缓过来,暂时未见有大动静。

“我们接下来直接回小玉楼?”宿殃问。

“需要先回一趟阑阳城。”顾非敌道,“在我父亲未归来之前,腾云阁还需要我协助管理……对不起,我答应过,待厄罗鬼帐事了,就陪你去小玉楼的,如今却食言了。”

宿殃对此倒没生气,他知道顾非敌的身份摆在那,就有相应的责任要负。

这个人愿意不顾世俗眼光与血脉传承,同他定情,还答应将来与他在小玉楼厮守……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已经极为难得。

于是他只调笑了一句:“食言可是会变胖的哦,当心以后轻功都带不动你。”

听宿殃这样说,顾非敌知道他并未介意,笑道:“有眷侣如此,夫复何求?”

宿殃夸张地缩缩脖子,龇牙咧嘴:“噫,酸死了……”

一路回到阑阳城,顾非敌没有直接回腾云阁,而是入住腾云阁门下客栈,简单梳洗过后,命人联络阁中管事。

如今江湖上,他已经被腾云阁驱逐的传言仍然没有销声匿迹,为腾云阁的立场考虑,他暂时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回去。

很快,蒲灵韵与范奚乔装前来,与他们同行的,竟然还有本应在千枫山庄的徐云展。

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近日都是蒲灵韵在处理腾云阁内的杂事。新手上路,忙得焦头烂额,不得已,她这天便找了徐云展做外援,帮她处理一些不太涉及腾云阁核心的事物。

客栈管事很快奉上茶水茶点,几人彼此交换这段时间内各自的经历。

“所以,师父这是要先帮魔教修整完毕,才会回来?”

蒲灵韵很是头疼,按着额头道:“大师兄是个武痴,不管阁中杂事;二师兄沉迷兵法,隐瞒身份偷偷考了武举,非要去当将军;其他几个师兄都在外地郡县分阁管事,一时半会儿撒不开手……你现在又不便露面,师父他不回来,难不成一直让我管着阁里的事?”

顾非敌放下手中茶杯,道:“阁中掌事前辈们对你极为信任,由你暂代阁主处理事务,也未尝不可。”

蒲灵韵翻了个白眼,不满道:“你也协助师父处理过不少东西,该知道那些事有多琐碎繁乱,我是真不耐烦折腾那些……哦,对了,最近无疆门在暗地里有点小动作,估计是见厄罗鬼帐倒了,寻找退路呢。”

顾非敌沉吟片刻,说:“无疆门那边,命人时时注意着。阑阳城内若发现细作,也暂时不要动他们,只拦截他们传递的消息就好。剩下的……等我父亲回来处理便是。”

蒲灵韵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细细聊过腾云阁的事,顾非敌对徐云展笑道:“辛苦蔚起兄了。”

徐云展苦笑道:“哪有什么辛苦。当日你们不让我参与魔鬼城之战,我本想退而求其次,与灵韵和范奚一同入冰原。谁知竟收到家中来信,说英娘情况不大好,我便赶了回来……你们出生入死,我倒在家陪妻子,说来真是惭愧。”

“嫂子如今可安稳了?”顾非敌又问。

“安稳了。”徐云展无奈道,“英娘也是习武的,只是孕中心思重,太过担忧我的安危。我一回来,她就好了。”

“如此,你是该多陪陪她。”顾非敌笑道,“我还等着喝侄儿的满月酒呢。”

徐云展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满满都是将为人父的欢喜。

“孩子大约在明年仲夏降生,到时我寄请帖给你们。”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道,“比起满月酒,宿殃的冠礼还更早些。”

他看向宿殃,问:“如何,你打算在小玉楼行冠礼,还是回荒原?”

顾非敌面上的笑意登时僵住,而后缓缓消失。

宿殃垂眸看着手中茶杯,片刻,他抬头看向徐云展,笑着回答:“在小玉楼。”

两人在熟识的朋友面前都没太压抑神色,徐云展与蒲灵韵立刻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范奚也皱了眉。

“怎么?”徐云展问,“冠礼……有问题?”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冠礼能有什么问题,没问题!不过你们也不用特意回小玉楼,就……祝福到了就好,真的。”

顾非敌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宿殃脸上,眼中不可控制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宿殃伸手扣住顾非敌的手指,晃了晃,又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见蒲灵韵与范奚也一脸狐疑,宿殃笑叹了一口气,嘿然道:“就,一个算命先生,批我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而已,真的假的都不知道……我之前不是身体有点问题嘛,非敌就瞎担心而已……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说法一听就不靠谱,还不如不解释。

但他都这样说了,明摆着是不愿让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几人也没再问。

顾非敌终于调整好情绪,道:“若你们愿意,到时也可来参加他的冠礼。”

几人客气地答应下来,但明显对冠礼的事尚存疑虑。

又聊了一会儿如今武林局势,蒲灵韵收到管事来报,不得不暂时回腾云阁处理事务,范奚随她一起离开。

徐云展也起身告辞。顾非敌送他到房间门口时,徐云展回头低声道:“不管有什么困难,若需要,告诉我,我定竭尽所能帮你们。”

顾非敌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声谢。

将人都送走,顾非敌转身靠在门板上,望向正收拾茶具的宿殃。

看着宿殃将杯中残茶倒净,又把杯子一只一只扣回茶盘,他默默上前,从背后将宿殃抱进怀中。

宿殃的体温还是比常人冰凉许多,顾非敌脸颊贴着他的耳廓,双眼微阖,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收紧双臂。

“怎么了?”宿殃笑问道,“问题不是都解决了?白焰火蛊已经拿到,双修功法也有着落,事情不是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顾非敌没答话。

宿殃偏了偏头,寻到顾非敌的唇,轻啄了一下。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道,“师尊不可能送你去死,那白焰火蛊没了我的血脉在边上压制,容易闹出事来。师尊既然说它是你的机缘,那就证明我肯定是不会死的,肯定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对吧?”

良久,顾非敌在宿殃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不担心。除非你的冠礼平安完成,否则,我还是会害怕……”

宿殃转过身,笑着捧住顾非敌的脸颊,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与其在这里担心这个那个的,浪费时间,不如……”他舔了舔唇,压低嗓音,故意渲染了一层沙哑,道,“……来做些快乐的事?”

顾非敌眼中神色立刻幽深了几许。

宿殃环住他的脖颈,道:“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好久了。这里没人会来偷袭,也没有暴风雪,没有鬼鸮来打扰……之后,我们还可以要一桶热水,一起美美地泡个澡,互相按按背,再躺在柔软的床上……”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被一股力道拦腰扣在了茶桌上,双唇落入顾非敌口中。

宿殃闷笑两声,伸手撑在桌面,试图稳住身形,却不巧碰到了刚刚收拾好的茶盘。

茶盘砰地一声落地,盘中茶杯茶壶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不出几息,门外立刻有管事敲门:“这位贵客,您可有伤到?小的来帮您打扫一下!”

宿殃:……

顾非敌:……

顾非敌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要让人进来,却被宿殃一把捂住嘴。

宿殃笑着挂在他身上,扬声冲门外道:“不用不用,我们闹着玩呢——你半个时辰后送一大桶热水来就行!”

门外久久没有响起应答。

顾非敌皱眉“啧”了一声,气道:“你乱喊什么呢!青天白日的要水……”

宿殃伏在顾非敌肩头,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笑得停不下来。

顾非敌被他的笑声感染,忍俊不禁:“你呀……”

说着,他双眼微眯,压低声音,凑近宿殃耳边,道:“你确定……半个时辰足够么?”

宿殃顿时就有危机感了:“怎、怎么不够!”

顾非敌哼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丢进床铺,用手肘锁住他试图挣扎的胳膊,笑道:“……若是多来几次,定然不够的。”

末了,又补充道:“这里住客众多,一会儿可别太大声了。”

宿殃:……

“顾……你这家伙!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纯真少年了!”

“你这妖孽,把原先那个小可爱还回来——”

“唔,呃……你……”

“……嘘,小点声,乖。”

第114章:君佑山小院

宿殃与顾非敌在阑阳城的客栈停留了几日,便收到腾云阁的消息,说那胖瘦两位侠盗最后一次被见到,是在东方沿海的赤骅县。他们偷了那里的几户富商,扬长而去。好在腾云阁探子已经缀上他们,可以随时传递消息。

眼看着大寒就在眼前,距离除夕也不过半月,顾若海也发来消息,说是预计年根就能处理完魔教事宜,与宿怀竹一同回到腾云阁。蒲灵韵便建议宿殃与顾非敌留在阑阳城过完年,再去寻那胖瘦侠盗。

然而,想到宿殃的二十岁生辰愈发近了,顾非敌怕生变故,不愿再耽搁,还是决定立刻前往赤骅县,随后直接去小玉楼。

从阑阳城到东部沿海,需要横跨中原大半地域。两人骑马沿官道一路疾行,直到腊月二十七才终于抵达。

据腾云阁探子来报,那胖瘦二侠暂时落脚的居所在距离赤骅县不远处的君佑山上,临近除夕,看样子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再下山了。

君佑山临海,一面峭壁直入海中。山不算高,但山路崎岖陡峭,即便在冬季,山林也极为浓密,更加难以行进。所以没人会往君佑山中游览,的确是个躲避追踪的好地方。

宿殃与顾非敌决定当天就上山,早些取得那双修功法,就可以早些返回山下村镇,安顿下来,好好过个年。

——这是他们两人自相识以来,可以一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本就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奔波在外,顾非敌不想让宿殃受更大的委屈。

虽然他并不知道,宿殃其实早已习惯了现代社会越来越没有年味的春节。

借着轻功,两人很快登上君佑山,沿着明显认为踩出的一条小路,寻到了山间一处由木石搭建的简陋小院。

他们刚走到院门外,就见正屋木门被推开,一道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内,目光阴沉,向他们望过来。

“什么人?”开门的是侠盗中那位胖子,他眯着眼睛,满脸戒备,“到年根儿了,不卖柴火!”

虽然说着这话,但他的手已经放在腰间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

顾非敌勾唇一笑,抬手扯下面上裹着的布巾,道:“不知这位侠士,还记不记得我?”

等看清顾非敌的脸,那胖子神色剧变,却也没有退缩,拔刀就冲着顾非敌击来。

与此同时,另一道瘦削的身影破窗而出,手中执两柄弯刀,内力霎时与那胖子融合在一起,一同袭向顾非敌。

夙心剑出鞘,便是真鸢剑法中的一招防守式,无比轻松地将两人的联手攻击挡了下来。

宿殃站在顾非敌身边,抱着胳膊,一点要出手帮他的意思都没有,笑道:“你当初可是被他们打得挺狼狈的,现在看来,他们也不是很强嘛!”

“你我小玉楼潜修两载,若还是原先的模样,岂非废人。”

顾非敌一边笑着同宿殃说话,一边挥剑与胖瘦二侠对招,看起来游刃有余,还补充道:“不过,若是不用真鸢剑法,或许也没这么轻松。他们这内功相合的功法,的确奇妙。”

那瘦子被顾非敌的不屑态度激怒,高吼一声:“枉你出身名门正派,竟然如此没有气度!当年眉珠山上,我兄弟二人也不过是为了玉铃铛才与你为敌,不想两年过去,你竟还耿耿于怀!”

说完,他瞥了宿殃一眼,哼笑道:“也对,江湖传闻……大名鼎鼎的正道雏鹰,如今已经叛出名门,与魔教圣子厮混起来了……会来找我们寻仇,倒也不奇怪。”

听到这话,宿殃扬了扬眉梢,从腰间将君故抽了出来。

他出手可就不像顾非敌那样收着了,直接用醉斩红梅中的两招将胖瘦二人逼到墙角,剑锋穿过那瘦子的衣领,将人钉在木屋墙壁上,笑了一声。

恶趣味作祟,他舔了舔唇,端出一副邪魅的模样,道:“我管你们什么胖瘦二侠盗,到了小爷手里,也不过是两个小偷小摸的杂鱼!还不快快把你们手中的双修功法交出来!好买你们两条小命!”

这句话,与胖瘦二侠曾经在眉珠山密林中用来叱骂顾非敌的句式一模一样,但显然,这两人已经完全忘了。

顾非敌略有些惊讶地看向宿殃,却没说话,默默站到他身后半步,戒备着面前两人。

那瘦子被这样挑衅一通,自然不忿,挣扎着就要起身反击。

却被那胖子抬手按住。

“你们是来要功法的?”他眯起双眼,低声问。

“若是你们肯将功法交给我,我们就当今天未曾上君佑山。”顾非敌道,“也不会捉拿你们交给衙门,查办数日前赤骅县富商家中的失窃案。”

话音刚落,那瘦子就跳脚道:“你这分明是在威胁我们!”

宿殃咧嘴一笑:“不服威胁,那就打一架?”

如今的宿殃与顾非敌,武功早已远超当初,不过刚才短短的两三次交锋,胖瘦两位侠盗就已经感觉到了差距。眼下的状况,能不打架就解决问题,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那双修功法是胖子曾经门派中的镇派之宝,如今门派虽被人灭了,但他还是不太情愿交出这传承。

那瘦子也知道这一点,试图拖延时间,看看能不能想到别的办法。

于是他故作不满,嗤道:“都说先礼后兵,你们倒好,反着来!”

宿殃夸张地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你们先出手的吗?”

瘦子被堵得无话可说,挂在墙上吹胡子瞪眼。

一旁,胖子平静道:“那双修功法是天地交泰的内功,分阴阳两卷,一旦开始修习,你们……咳,你们的地位就将确定下来,不可改变。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它?”

宿殃被这话说得一愣。

瘦子在暗处给胖子比了个大拇指——魔教圣子与腾云阁少阁主,身份相当,身形相当,武力也相当,定然是谁也不服谁一直做上面那个的。若是能借此挑得两人不和,说不定他们还有逃走的机会。

宿殃的脸色果然黑了一层,皱眉问:“阴阳两卷?”

那胖子回答:“是,功法分清阴派阴卷,和正阳派阳卷。若是修了阴卷,此生便只能为下位了……”

宿殃默默翻了个白眼。

以他现在的内力条件,就算想修正阳派功法,恐怕也极为艰难。

难不成,这上下之分,从他一开始练六冥葬花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无妨。”顾非敌忽然道,“你我可先取了功法,回到小玉楼,再讨论该如何修习。”

说着,他看了宿殃一眼,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虽然知道他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谈及两人床笫私事,但见他这个神色,宿殃还是有些手痒,想揍他一顿。

见挑拨没起作用,打又打不过,那胖子无奈叹了口气,最终接受了现实。

“这功法是我派无数前辈钻研出的,可以男子之躯修习的天地交泰内功。可惜,我派却被白道武林称为邪门歪道,几经打压,直至灭门。”

他说着,哂笑一声,道:“我原以为,这功法在这世间再无活路,却没想到……腾云阁少阁主,竟也有需要修习它的一天。”

顾非敌没接话。

宿殃端着一副魔教圣子杀人不眨眼的架势,抬剑将那瘦子从墙上放下,却又将剑锋架在他脖子上,让胖子进屋取功法出来。

见状,那胖子也没敢玩花样,乖乖将功法古卷原本交给了顾非敌。

顾非敌简单查验,见没有缺页涂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书卷收进怀里。

“心法我们是要拿回小玉楼给师尊过目的,要是发现不对……哼哼,我们能找到你们一次,就能找到你们第二次!”宿殃撇着嘴撂了句狠话,收剑将那瘦子放了。

这时,顾非敌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册书卷,递给胖子,道:“这是一套双人合招剑法,由我们两人自创。虽是剑法,但其中剑意,你们用刀或也可领悟一二……便算作这内功心法的回礼吧。”

这一册剑法,是顾非敌归纳醉斩红梅与梦引白鹤,合并改编之后的简化版本。虽然不及原本的两套剑法精妙,却也是以小玉楼中人的眼光精炼的,放眼中原武林,已是上品,用来答谢对他们而言可以救命的双修功法,也算拿得出手。

胖瘦两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发展,俱是一愣。

顾非敌笑道:“先礼后兵,或者先兵后礼,总归是我们有求于你们,礼还是不能少的。”

说着,他抱拳向两人躬身:“多谢了。”

那瘦子嘴角微微抽动,胖子也一脸汗颜。

宿殃与顾非敌没等两人回话,便牵着手,转身离开了山院。

直至回到山下,宿殃才砸了咂嘴,道:“其实,演反派的感觉还是挺爽的。”

听他这样说,顾非敌笑了,问:“你我当初相遇,你那邪肆桀骜,也是这般‘演’出来的?”

宿殃得意道:“是啊!”小爷演技可棒!

顾非敌笑:“难怪……我总觉得哪里违和,还当你在虚张声势。”

宿殃愣住:“怎么,我那时候表现得有问题么?”

顾非敌看向宿殃,眼中一片温柔。

“不,没问题。”他笑着说,“……很可爱。”

第115章:初次共守岁

成功拿到了双修功法,距离除夕又近了一天,顾非敌和宿殃便也不急着返程了。

两人在君佑山下的村子里租了一处小院,又压着腊月二十九集市开放的最后一天,置办了简单的年货,准备一起过完除夕,再前往小玉楼。

大年三十这天,宿殃与顾非敌没有出门,打算将这本无人居住的小院打扮得有点过年的气氛。

比如,对联和福字,是一定要贴的。

宿殃的毛笔字至今也没练出多少风骨,只是不会糊成一团,勉强能认出是什么字罢了。于是,写春联和福字的事情,就被交给了顾非敌。

对顾非敌来讲这也不难,很快就照着往年自家过年时的对联写好了一副,唤宿殃与他一起张贴。却没想到,宿殃用不惯浆糊刷子,一刷一粘带,他就得伸手去按,结果把一副对联抹得皱皱巴巴,边角浆糊溢出来,染了红纸的颜色,弄得他满手都是。

顾非敌也不帮忙,就在旁边看着笑。

好不容易抹好了一张联,顾非敌拿去贴,宿殃看了看自己的手,正想着去哪里找水洗一下,就听顾非敌唤他。

“小小,你看这位置正不正?”

“再高点好看。”

宿殃走近前两步,看着认真贴春联的顾非敌,忽地眯了眼睛,道:“嗯,正了,刚好……你贴好了过来帮我个忙。”

顾非敌将皱巴巴的对联抚平,回头凑近宿殃:“什么事?”

宿殃倏然抬手,将手指上被浆糊晕染了的嫣红抹在顾非敌的脸颊,飞快地一边扯出三道猫胡子。

“刚才竟然不帮我!”他龇牙佯怒,“还笑我!”

顾非敌任他捉弄,也不生气,笑道:“别闹,趁你这手还没洗,把下联和福字也贴了。”

宿殃:……

宿殃鼓着嘴,抬手又在顾非敌眉心戳了个小红点儿。

两人打打闹闹,好不容易才把对联和福字贴好。

这时,路边有两个结伴串门的农家婆子路过,见两人在院门口打闹,忍不住笑起来。

“哎,虽是客居,这两兄弟的感情还真好。”其中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道。

另一个婆子看了宿殃两眼,轻啧一声,说:“哪里是兄弟,我看呐,那个面庞白净儿的小哥,长得那么好看,怕不是女扮男装……明明是小两口打情骂俏!”

“噫,经你这么一说……还是你眼睛厉害!”

宿殃:……

顾非敌:……

耳聪目明的“小两口”把这些悄悄话尽收耳底,对视一眼,忽地忍俊不禁。

收拾了浆糊刷子回屋,顾非敌打水与宿殃一起洗了手和脸。之后,两人就开始操心年夜饭怎么吃。

宿殃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独自生活,是会做简单饭菜的,但是,这古时农家的土灶他却完全不会用。而且,那口陶锅是嵌在灶台里的,端不起来,又禁不住干烧,炒菜是肯定做不了的了,最多……蒸的煮的可以操作一下。

“你应该会用这种灶的吧?”宿殃在灶台口蹲下,扭头问顾非敌。

“不会。”顾非敌答得飞快。

“你家不是这种土灶么?怎么可能不会!”宿殃不信。

顾非敌在宿殃身边蹲下,和他一起研究炉膛,随意道:“我没进过我家厨房……不过想来灶台应该都是一个模样。”

宿殃默然片刻,道:“……对,差点忘了,你以前可是个小少爷。”

顾非敌笑笑,起身从柴堆拾了几根木柴丢进炉膛,又添了几小把细树杈,吹燃火折子,将炉膛点了起来。

宿殃赶紧倒了点水进锅,避免陶土锅干烧烧裂。一边问:“你这不是会点灶么?”

顾非敌道:“我猜大概是这样用的。”

琢磨了半天菜式,最终,宿殃决定还是应应景,包一顿饺子吃。

顾非敌被宿殃支去剁馅,宿殃自己则担起了和面的重任。好在顾非敌虽没接触过烹饪,在用武器上却很有心得,臂力腕力足够,将馅料剁得刚刚好。宿殃调好馅料的口味,面也饧得差不多了。

宿殃擀了几个饺子皮,教顾非敌包饺子。顾非敌聪明,只看他包了两只,就学得像模像样。

见他上手飞快,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为人师快感的宿殃,忍不住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主角光环还真是厉害。”

顾非敌笑问:“什么?什么意思?”

宿殃冲着顾非敌咧嘴一笑,没回答。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竟十分默契,很快就把一大盆馅料包完。

宿殃将剩下的面擀成面片,笑道:“每次吃饺子,我其实最喜欢吃剩下这些面做的面片……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单独擀面吃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特别神奇。”

顾非敌道:“那一会儿煮好了饺子,你吃面片,我吃饺子。”

宿殃乐了:“你现在越来越不跟我客气了啊!”

顾非敌就笑。

见宿殃熟门熟路地烧水煮饺子,他道:“听你这样说,以前你至少吃得上饺子,生活应当不算清苦?”

这是顾非敌第一次主动问起宿殃的灵魂原先的生活。

宿殃认真想了想,回答:“其实算很好了,至少有自己的房子,衣食无忧的。从小我身边的人也都待我很好,没有遇到过坏人,也没遇到过真正难过的挫折。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做到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幸运。”

“那,你原先……多大年纪了?”顾非敌又问。

“我是二十一岁的时候来到这里的。”宿殃道,“如果按照灵魂的年纪来算,现在我也快二十四了。”

“二十一,及冠了……”顾非敌喃喃片刻,犹豫问道,“你曾经……可有婚配?”

听到这个问题,宿殃就乐了。

“怎么,现在才问?”他笑道,“不觉得有点晚了么?”

顾非敌答道:“之前一直不敢问。”

“有什么不敢问的。”宿殃道,“只要你问,我就答。”

顾非敌看向宿殃,又问了一遍:“那你曾经可有婚配?”

“没有啊。”宿殃笑着说,“我们那边结婚都晚,三十好几才结婚的也不少……二十一,大多数人才刚从学校毕业,哪就那么快结婚呢。而且……我也一直没遇到喜欢的。”

听到这个回答,顾非敌看向宿殃的眼中明显带了笑意。

片刻,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困惑道:“听你这样说,你家乡的风物,与中原亦有所不同……你家乡在哪里?”

宿殃笑了。

“我家乡,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

他揭开锅盖,用勺推了推聚在一起的饺子,故作神秘道:“比如这灶台,在我家乡,只要转一个按钮,火苗就着起来了,可方便。甚至还有不用点火就能做饭的灶台和锅,是不是很神奇呀?”

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顾非敌竟然没惊讶追问,而是略一思索,笑道:“难怪你会做饺子,却不会点火。”

说完,还不等宿殃再接着讲,他又笑了一声,道:“你家乡的灯,是否也不必用火折子点燃?”

宿殃一愣:“嗯?你怎么知道?”

顾非敌道:“我还记得当年初入小玉楼,你连火折子都不会使。”

宿殃:……

宿殃夸张地叹了口气,道:“我亲爱的师弟哎,你真的信我说的这些?”

顾非敌道:“只要你答,我就信。”

宿殃一时语塞。

他凝望着顾非敌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没有从中看出一丝玩笑与敷衍。

忽然间,宿殃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来龙去脉都说出来,告诉顾非敌,然后……

……然后如何呢?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就算他能,他也不知道顾非敌能不能被带过去。

一阵滋啦声将宿殃从恍惚中拽出来。

他伸手就去揭锅盖,顾非敌却比他更快一步,将锅盖拎了起来。

满锅泡沫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渐渐破裂散去。宿殃端起旁边的碗,在锅中加了半碗凉水,沸腾的饺子汤登时静了下去。

还是等冠礼圆满完成,再告诉顾非敌他的来历吧。

宿殃这样想。

虽然宿殃并不经常自己包饺子,但这次做的却意外地成功。面的软硬刚刚好,馅的咸淡也刚刚好,就连个数都刚刚好填饱两人的肚子。

吃到最后,两人分了片面汤。

宿殃问:“怎么样?这个面片是不是比正常的面片好吃?”

顾非敌笑着回答:“我不知道。”

宿殃:“嗯?怎么不知道呢?”

顾非敌道:“下回,你给我做正常的面片尝尝,有对比,我才能知道。”

宿殃这就不满了:“为什么我做?你以前没吃过面吗?”

顾非敌:“你做的,自然与别人做的不同。”

宿殃微愣,一时没听懂。

顾非敌补充:“要你做的面,才好与你做的饺子面片相比。旁人做的不论什么,都不会比你做的好吃。”

这话说得宿殃心里美滋滋的,无比受用。但他偏要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撇嘴道:“情话倒是一串一串的……”

顾非敌笑着喝汤,没答话。

这天晚上,两人温了米酒,坐在院中聊天守岁。

除夕的夜空见不到月亮,繁星散落在天穹,显得更加璀璨。

“虽然相识数年,但这还是我们一同过的第一个除夕。”顾非敌道,“当年在小玉楼,我入藏珠阁太早,没同你一起守过岁。如今想来,真是可惜。”

宿殃已经喝得微醺,端着酒杯靠在顾非敌肩上,低声笑道:“有第一个除夕,就会有第二个,将来还会有好多个,有什么可惜的?”

顾非敌看向宿殃,眼底映着星空,仿佛有无数光华流转。

“你自己说出来的话,可不能反悔。”他笑道。

宿殃没回答,笑着搂过顾非敌的脖子,吻在他的唇上。

第116章:重回小玉楼

宿殃与顾非敌在君佑山下的小院过完年初一,便收拾了行囊,往小玉楼方向赶去。

年前他们就已经收到消息,顾若海与宿怀竹安排好魔教的事情之后,就一起回了腾云阁。

只是,宿怀竹自从魔教冬至一战后,就再也没在人前露面,因此江湖传闻依旧停留在他被武林盟主顾若海一剑穿心、坠落魔教总坛大火中的那一刻。

而传闻中,顾若海前去魔教助宿怀竹修整,也被说成是腾云阁吞并了魔教势力,企图将腾云阁发展得更加壮大,长期称霸武林。

“至于剑圣传承,无疆门放出假消息,说是腾云阁从厄罗鬼帐中取得了副本,却不愿交给各大世家。”

两人驾马并行,顾非敌向宿殃解释腾云阁送来的消息:“幸好,罗隐与赤彤商议之后,宣称厄罗已将传承剑谱上交给朝廷,留存于大内禁卫营中。至此,武林中人才不再怀疑,也不敢觊觎。”

宿殃皱眉道:“那无疆门怎么处理?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了吧?”

顾非敌道:“他们在中原盘踞已久,消息买卖的利益网遍布各个小世家,很难连根拔除。如今,他们也知自危,手脚暂时缩了回去,我们抓不到可以说服整个武林的把柄,只能暂时装作不愿追究,徐徐图之。明年秋季有武林大会,想必父亲会及时处理好。”

说着,他抬头看向远方被白雪覆盖的山峦。

过了那座山,便是青芜郡的地界,他们距离小玉楼已经不远了。

“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

宿殃忽然道:“你在腾云阁长大,从小受到的应该都是那种行侠仗义的教育,估计也是一直被当做腾云阁主培养的。我不喜欢江湖争斗,想回小玉楼隐居,本来是我自己的事。可现在,我却拉着你陪我,让你放弃了很多东西……”

顾非敌笑:“是我自愿陪你,怎能说你任性?分明是我更任性才对。”

宿殃看向顾非敌,道:“你本来可以成为腾云阁的主人,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武林盟主……和我这个魔教圣子混在一起,将来会不会后悔浪费青春啊?”

顾非敌挑眉看向宿殃,回答:“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宿殃:“……哎?”

顾非敌:“但如果不与你混在一起,不必等将来,我也知道我定会后悔未曾年少轻狂。”

宿殃满意了。

顾非敌笑道:“你怎的如此爱听甜言蜜语?”

被戳破了心思,宿殃有些讪讪,矢口否认:“什么啊,我只是对你不放心!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顾非敌被他逗乐,笑了一阵,问:“猪蹄,是什么典故?”

宿殃:……

一天后,两人终于抵达眉珠山。

将马匹托付给附近盟馆之后,宿殃与顾非敌携手入山,向小玉楼的方向行去。

黄昏时分,他们恰巧行至眉珠山半山腰的农舍,顺道拜访一直在这里居住的祁老。

祁老正在收拾白天晒好的药材,见到两位小辈,也没客气,直接指挥他们帮着干活。宿殃和顾非敌与祁老一同将药材收好、切碎、研磨成粉,做完这些,夜已深了。

“时间不早,你们在此处歇一晚,明日清早再动身也不迟。”祁老将药粉收好,亲自给两人取来被褥,道,“就住当年宿宿住过的那间客房便是。”

说着,他又笑了两声,道:“当年,你两人还曾在这里争吵过。那时谁能料到,你们如今竟这般亲密无间。”

顾非敌接过被褥,道:“还要多谢祁老当日教诲,否则……非敌此生,恐怕会错失所爱。”

祁老摆了摆手:“那倒未必。既然有缘,无论你们错过多少次,也终会再次相遇,直至相伴。我那时只是不愿见你因小失大,错生心魔罢了。”

顾非敌:“无论如何,非敌还是十分感谢前辈。”

又与祁老聊了几句,宿殃与顾非敌回屋歇下。

回想起当年在这处农舍的情景,宿殃不免好奇,问:“都说你那时是什么稚虎雏鹰的,为人正派……可你当时看到我晚上练剑,怎么,还曾经想瞒下来,不告诉小玉楼呢?你那时就那么不想让我入选?”

顾非敌垂眸笑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对我那般言语调戏,让我心生怨怼,一时魔障。那时我还年少,难以压制怒火,就,不想让你与我同入小玉楼。”

宿殃哈哈大笑。

他想了想,抬起一根手指挑了顾非敌的下巴,眉梢一挑,凑上前,端着剧本中魔教圣子的邪魅语气,将当时的台词又念了一遍:“顾少侠是人中龙凤,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分一半床铺与你,如何?”

顾非敌双眼微眯,唇角微微一勾,倾身衔住宿殃的唇。

“只分一半床铺,是不是太少了?”他将宿殃抱进怀里,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不如,将你也分一半给我,如何?”

宿殃一把将人推开,嘟囔:“别在这儿闹,祁老耳朵可灵了……”

顾非敌笑着重新把人扯进怀里,静静抱着。

第二天天色微亮,宿殃与顾非敌就向祁老道别,离开农舍小院,赶往小玉楼。

经过石林迷心阵时,宿殃玩心大起,牵着顾非敌的手,道:“我们不用内力压制阵法,就这样手牵手,按照当初考核的时候重新走一次,看看这石林阵还能不能起作用,怎么样?我偏要看看,要是牵着手不放开,它还能不能窥探每个人的不同心思。”

顾非敌当然不反对,伸手与宿殃十指相扣,一同踏进石林阵中。

两人拉着手走了没几步,转过一处巨石堆砌的转角,就见前路笔直,两侧块块高耸的山石相对而立,竟好似两列仪仗队屹立在侧。

而这条笔直大道的尽头,竟是一座浑然天成的石质拱门,看起来……

……就好像西式婚礼的典礼现场似的。

宿殃:……

宿殃心里一个哆嗦,越发想见见小玉楼楼主、自家师尊,问问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奇异人士。

顾非敌不知道他的心思,攥着他的手晃了晃,问:“你当年就是如此轻易,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走出这迷心阵的?”

“呃,我……”宿殃扯了扯嘴角,道,“我当年不想进小玉楼的,所以,第一次和第二次看到出口的时候,我没往前走,换路了。最后……被这破阵法送到大门口,我才放弃。就算这样,也没到一炷香的时间。”

携手穿过拱门,沿着铁索桥飞掠至小玉楼所在的山峰,宿殃与顾非敌迎面就遇到了徐徐行来的谛聆。

谛聆的模样完全没有变化,依旧一袭白衣,长发飘飘,手中握着一卷书册,肩头停着一只翠绿的小鸟。

她闲庭信步走到两人面前,面带微笑,道:“今早师尊就来信说你们会在清晨抵达,命我来迎接。”

顾非敌与宿殃抱拳施礼,顾非敌又道:“师尊还是和以前一样,料事如神。”

谛聆颔首:“随我来吧,师尊已命人将知春苑重新修整过,你们两人今后的住所就是那里了。”

轻车熟路回到两人曾经一同住过的知春苑。即便是在冬季,庭院之中,花草依旧繁茂。尤其是那一片红梅花树,花朵正开得热闹,在清晨清爽的天色中,显得无比欣欣向荣。

然而,除了花木依旧之外,原本院中的建筑却大不相同。

曾经的知春苑里并没有厨房与浴房,只有两间大屋,正屋当时是谛聆的住所,宿殃与顾非敌一起住在偏房。

现如今,正屋被完全拆除,移了花木过来,而他们曾住过的偏房被改造成了一幢二层小楼。回廊从小楼延伸而出,依靠院墙,连接着小院角落的厨房与浴房——这里俨然变成了一处独立且功能齐全的院落,正适合两人在此常住。

直到走进那幢二层小楼,宿殃与顾非敌才明白这样大动干戈地改造院落是为了什么——这小楼房间的内部装饰,竟大部分是正红与金色,简直……像是间婚房。

宿殃:……

顾非敌:……

宿殃扶额道:“谛聆师姐,这房间,是师尊让人装饰的?”

谛聆浅笑回答:“是师尊吩咐,由璃师姐带着祝师兄、文师兄和杨师姐亲手布置。你们当初在这里进修时,他们或在闭关,或出山游历,不曾与你们多打交道。今后你们在此常住,定有往来,这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宿殃与顾非敌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搞成这个颜色也太……”

谛聆好奇:“颜色?”

顾非敌忍不住勾了嘴角,道:“没什么,颜色很好。”

谛聆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道:“你们长途跋涉,今早就在这里休沐便好,衣物已经备在澡房更衣间。待酉时,食堂会为你们准备接风晚宴。”

顾非敌与宿殃一同抱拳:“多谢师姐。”

等到谛聆离开,宿殃终于撑不住,笑得跌倒在顾非敌身上。

“这什么鬼啊!”他大笑道,“如果这颜色也是师尊的吩咐,那我真的想亲眼见见咱们这位师尊……哎,感觉她真的十分想让咱们原地结婚!”

顾非敌笑了一声,问:“你可愿意?”

宿殃一愣:“愿意什么?”

顾非敌道:“与我成婚。”

听到这话,宿殃原本觉得逗趣,扭头就想玩笑几句。

谁知,他刚一转头,就撞进顾非敌一双闪烁着希冀、仿佛有银河坠落其中的眼眸。

喉头一动,宿殃下意识答道:“愿意。”

笑意倏然盈满顾非敌的双眼,似是星云绽放,光华乍现。

他抿了抿嘴唇,伸手取下两人的行囊随意丢在身边椅子里,一把将宿殃拥入怀中。

宿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回答得也太傻气了,简直像是被顾非敌的美色魅惑了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颜狗。

他略微挣扎了一下,试图补救:“不愿意能怎么办?咱俩都已经什么关系了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你这时候才求婚,已经太晚了吧!”

顾非敌没放手,又抱紧了些。

宿殃继续叨叨:“况且你求婚了有什么用,这儿难不成还有男人和男人办婚礼的先例?我还能和你在户部办入籍,进你家族谱不成?”

默然一阵,顾非敌低声道:“若你想要,我会想办法,一定满足你。”

宿殃翻了个白眼,又被这话逗乐,道:“我才没那么矫情,比起办婚礼,倒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澡房看看,做点婚后生活最实际的事儿?嗯?”

听他这样说,顾非敌闷声笑了几下,伸手就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出门。

第117章:请谨慎作答

洗过澡,换了衣衫,顾非敌用内力帮宿殃将头发烘干,取了梳子给他梳头。

片刻,他道:“头发长一些了,到时戴冠应当不会太松散。”

宿殃点了点头,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这一路上他们虽然没有紧赶慢赶,昨夜还在祁老的农舍休息了一晚,但最近接连几件大事,积攒下来的疲劳依旧没能完全缓解。方才在浴池中,两人又情不自禁折腾了许久,宿殃的确有些乏了,身子一歪,就要往浴房更衣室的长椅上躺。

顾非敌一把将人抱住,失笑道:“若是困了就回屋休息会儿,午餐我给你端来。”

宿殃闭着眼睛靠在顾非敌身上,嘟囔:“累,不想动,你抱我回去……”

顾非敌无奈笑着摇摇头,将宿殃一路抱回小楼,安置在卧室床铺。

宿殃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随便一裹,刚一阖眼,就立刻沉入梦中。

见人睡得安稳,小玉楼中也没有什么危险,顾非敌将被子从宿殃怀里扯出来,为他盖好,转身披了外套出门,往万卷阁行去。

当年他得到宿殃提示,在万卷阁顶层的那本《咎凤业火》中翻出夹带的知还经归巢卷,如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那本心法的位置。

轻车熟路来到万卷阁顶层,东南角落的走廊边,立着一块标明了“炽烈”的牌子。顾非敌毫无停顿,直接走入最靠内的角落,伸手去取搁在书架最高层的一只梧桐木匣。

然而,当他将那原本盛放《咎凤业火》的木匣取下来时,手却不禁顿了一下。

匣子很轻,完全不像其中盛放了书籍。

顾非敌抿了下唇,飞快地打开木匣,只见匣子里果然空空如也,原本放在里面的心法书籍竟不知所踪。

顾非敌拿着木匣离开万卷阁,径直去寻谛聆。

另一边,宿殃只觉得自己刚刚睡着,就好像恍恍惚惚地听到了什么人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被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吵醒,宿殃略有些烦躁地睁开眼睛,皱眉看向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到过了。白色墙壁,简洁的吸顶灯,发出微弱噪音的空调,还有将他吵醒的那一阵阵人语声的来源——悬挂在床尾墙壁上的电视机。

宿殃脑子木了一瞬,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倏然坐起,满心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屏幕上正播放的剧集。

那正是由他出演的古装剧《宿敌》,他绝不可能认错。

但是,不应该的。

他为什么会只是睡了一觉,就回到了现代?

而且这个时间点,显然与他当初醉酒穿越时完全衔接不上!

这间房子,也并非他以前居住的地方!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若他真的回了现代,那……顾非敌怎么办?

困意登时烟消云散,宿殃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从床上下来,摸到写字台边去寻手机。

——他必须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写字台上却没有手机,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页面。

页面顶端挂着一本书的封面,封面上“宿敌”二字龙飞凤舞,一旁是作者“青波”的署名。封面图下,挂着洋洋洒洒数百章的章节列表。

宿殃登时就明白了,这个页面,正是他参演的那部网剧的原着小说。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去读小说。

这里的一切都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他意识到这里或许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只是他的梦境。

宿殃两步跨到屋门边,试图打开门,却发现大门紧锁。他又行至窗边,见这间房的窗户竟是全封闭式的。他抡起椅子去砸窗户玻璃,然而依旧徒劳无获。

试了所有办法,宿殃最后不得不承认,其实,脱离这个梦境的唯一办法,已经被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借以平复心情,然后耐着性子坐回写字台前,点进《宿敌》小说的第一章……

……

顾非敌带着梧桐木匣寻到谛聆的住所,却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顾非敌又去寻了墨师兄和王恪师兄,他们却不知道谛聆的去处,亦不知那本《咎凤业火》的下落。

眼看着即将正午,万般无奈,顾非敌只得先去食堂取了饭食,拎回知春苑。

心法不见了可以将来再找,宿殃补眠醒来后饿肚子是绝对不行的。

将食盒放在一层餐桌上,顾非敌沿着楼梯上行,缓缓推开卧室的门。

门内,一位身着水绿衣衫的女子正站在床前,一只翠绿小鸟停在她的肩头。而宿殃依旧静静躺在床铺上,睡得香甜。

“师尊!”顾非敌低声惊呼,随即立刻抱拳行礼,“弟子顾非敌,见过师尊!”

青波抬手让人起身,顾非敌顿了一下,问:“师尊怎会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青波张了张嘴,片刻,道:“……只是来探望宿殃。”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顾非敌手中的梧桐木匣上,叹道:“你果然去寻这本心法了。”

顾非敌点头,低声道:“师兄他身怀寒潭冰魄与半凋红,我却只有白焰火蛊在身,若想双修却不为害,我只有修习极阳功法这一途可走。”

青波又沉默了片刻,说:“如今你虽身怀火蛊,但若不修习极阳功法,将来宿殃离开,你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办法。可若你练了此功,一旦宿殃意外离去,你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听到师尊话里的“离开”二字,顾非敌不禁心头发颤。

他将指尖攥进掌心,哑声道:“他为何会离开?师尊……师尊也没有办法破除他身上的……诅咒么?”

青波看向顾非敌,停顿片刻,道:“诅咒能不能破除,并不重要。若他愿意留下,我自有办法让他留下。可若他执意离去,我也不能强行挽留。”

顾非敌不解:“何意?”

青波笑了笑,道:“等他醒来,你我自会知晓。”

顾非敌立刻上前:“我这就将他唤醒……”

却不想被青波抬手拦下。

“你现在唤不醒他,要等他自己醒来。”她轻声道,“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话间,床上的宿殃睫毛微微一颤,忽地睁大了眼睛。

“顾非敌!”他猛地坐起身,抬脚就要下床,鞋子踩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宿殃愣了一瞬,下意识问:“我睡了多久?”

顾非敌眉头微蹙,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答道:“已经午时了。”

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喃喃:“午时……”

在方才的梦境中,他为了回归这里,不吃不喝不睡、硬着头皮将那台电脑给出的小说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恍恍惚惚地,大约过了两三天。却不想其实距他睡下并没过去太长久,也不知道那梦境和这个世界的时间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思索着,宿殃眼珠一转,这才看到顾非敌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绿衣的年轻女子。

“……青波?”宿殃懵然。

顾非敌被他脱口而出的称呼吓了一跳,正要提醒,却被青波截口打断。

“是我。”青波微笑道。

宿殃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

半晌,他再次看向青波,问:“师尊?”

青波笑着颔首:“是我。”

宿殃:……

果然,这见首不见尾的神婆师尊,竟然真的是写出了那种奇葩故事的原着作者!

如今得知了原着的剧情,宿殃内心简直要抓狂,却又苦于顾非敌在这里,一时不好追问什么——原本他以为,脱离了改编的影视剧本之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原着中所写的情节,却没想到,他竟然从一开始就连原着剧情都走偏了!

能活到今天,也还真亏了他命大……

见宿殃不说话,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顾非敌难免担忧,上前握住宿殃的手,问:“你可有哪里不适?方才……梦魇了?”

“呃,倒也不算梦魇……”宿殃说着,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等我缓一会儿……”

顾非敌不再催促,只攥着宿殃的手,在床边坐下来陪着他。

青波看着两人的情态,掩不住嘴角眉梢的笑意。

片刻,他看向宿殃,道:“既然醒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宿殃看向青波,回想起方才梦境中出现的最后一幕。

——当他咬着牙、硬着头皮读完《宿敌》小说的时候,一个对话框弹出在电脑屏幕的中央。

“陈夙央,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许愿返回属于你的现实世界,还是留在你所经历的书中世界?”

“若选择返回属于你的世界,你将会被送回你醉酒昏睡的时间节点,一切事物将会按照原时间线发展,不会对你今后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若选择留在你所经历的书中世界,你将会在小玉楼知春苑卧室中醒来,彻底成为魔教圣子宿殃,并可要求原着作者青波为你添加一项新设定。”

“请用心思考,谨慎作答。”

宿殃当时焦急得满脑子都是顾非敌,根本没有花时间思考,就选了留在书中世界。

那对话框竟然还三番五次确认了好几遍,见他一直不愿更改选项,这才终于白光一闪……他再睁眼,就醒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那对话框里说的,青波可以为他添加一项新设定,到底是真是假。

“冠礼之前,你还有时间,可以仔细考虑。”青波道,“等你想好了,来藏珠阁找我便是。”

说完,她的身影竟缓缓虚化,片刻竟如雾气般消散了。

顾非敌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抱拳颔首,向青波离开的方向行礼。

宿殃对小玉楼主的尊敬,早就随着得知她的身份而烟消云散,见她用这种方式离开,还把顾非敌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118章:解释与选择

“怎么这个神情?”

顾非敌回头恰好看到宿殃颇为不屑的脸色,无奈道:“那是师尊,你该对她尊敬些。无论如何,不该直呼其名号。”

宿殃张了张嘴,又不好反驳,只得点了点头:“好嘛,以后我会尊敬她的,顾家长。”

听到这个称呼,顾非敌失笑:“我也不是管着你,只是担心你惹怒师尊,被她教训。”

宿殃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他知道了这位师尊的来历,再联想到现实世界中原着作者的年龄,就完全不担心对方会上纲上线,要求什么尊师重道。

况且,读过那样一本狗血奇葩又逻辑诡异的原着小说,宿殃也实在对这位妹子尊敬不起来……没当面吐槽她就已经是他足够有忍耐力了。

原着中,魔教圣子在眉珠山遇到重伤的顾非敌后,非但没有解救他,竟真的如当初梅十三提议的那样,将人带去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做了些令人难以启齿的事。随后,喂顾非敌吃下怜香回春丸,也真的是为了随时可以追寻他的踪迹。

之后,顾非敌自然对魔教圣子恨之入骨,却又苦于药香在身,不得不入小玉楼暂避。

在梦境中读到这里时,宿殃隐隐约约想起,当初在眉珠山上,梅十三好像的确提到过一处山洞……他当时没细想,却不料那处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的山洞,竟然是原着最重要的剧情触发点,而他从一开始就错过了。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去触发那段奇葩剧情。

那段剧情之后,便是考核中魔教圣子与顾非敌针锋相对的对手戏,而原着的魔教圣子竟是没能入小玉楼的。

这里的剧情与改编剧本一致,魔教圣子因为心性不善,脾气暴戾,被石林阵阻隔在外。因此,小玉楼中,玉鉴潭内,得到了寒潭冰魄的是顾非敌,而与他一同误入藏珠阁的,正如剧本中那样,是他的至交兄弟徐云展。

错过两人的同窗经历之后,顾非敌与魔教圣子再次相遇是在荒原。彼时他们为求剑圣传承,真真正正地兵戈相向。

那时的魔教圣子,是从魔教禁地得了九寒吐蕊功法的,但迟迟无法突破。

在荒原时,他偶然得知顾非敌身怀寒潭冰魄,可助益寒性功法,就动了歪心思,企图以双修得到冰魄的助力,突破九寒吐蕊。

随后便是魔教圣子设计重伤顾非敌,与他双双落崖,在崖底山洞中“潜修”,最终突破九寒吐蕊的剧情。

原着中的魔教圣子就在这一次次强行与顾非敌双修的途中,竟不知不觉对顾非敌生了情愫。

当初宿殃读到这里,回忆起他在雪山上梦到过的诡异景象,只觉得已经满脑门子乌云盖顶。

谁料,接下来的剧情更是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位妹子作者的认知。

——剧情直至魔教众人寻来,顾非敌身中血蛊,魔教圣子不忍他死,于是又将人掳去魔教总坛,

这里的剧情倒是与宿殃的亲身经历对上了,但原着中的顾非敌直到这时,对魔教圣子依旧只有恨意。而若想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将半凋红突破,依旧需要寒潭冰魄的助力。

这一次,魔教圣子却没有继续强行与顾非敌双修,而是用了魔教秘法,将顾非敌的寒潭冰魄夺入他自己体内。而这个做法,自然令顾非敌对他的恨意更甚。

之后便是魔教圣子强行亲吻顾非敌,将他体内的血蛊引渡,顾非敌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魔教圣子将他掳来魔鬼城的用意。

引渡了毒蛊之后,魔教圣子自知寿命不长,便想强留顾非敌一段时间,等他即将殒命,再修书一封,放他离开。谁料,就在这时,魔教教主出关,魔教内部阴谋四起,厄罗阴谋浮出水面。

原着中,对魔教圣子满怀恨意的顾非敌,显然不可能为魔教送信、邀顾若海会面,于是魔教教主放话出去,声称要将顾非敌嫁给魔教圣子。

谣言传到中原武林,顾若海立刻集结精锐,攻入魔教总坛救人。

之后剧情跳过了雪山的一段,直接进行到腾云阁率众围剿魔教、武林盟主“击杀”魔教教主、顾非敌一剑刺死魔教圣子的那段——与宿殃许久前的梦中所见如出一辙。

也就是在这一次战斗中,顾非敌意识到,他其实并不真的想让魔教圣子死去。他弄不清自己对魔教圣子的感情,却明白知道,他不愿魔教圣子真的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当然,这时的顾非敌并不知道,这些惨烈的死亡背后,其实都是魔教教主自导自演的一出诈死潜行戏码,魔教圣子也并未真正身亡,而是借机潜入冰原。

随后,隐居雪山的罗余接到罗隐从小玉楼出关的消息,联络中原武林配合,试图往厄罗鬼帐夺权。

巧合的是,即便没有顾若海与宿怀竹的商议,双方还是在强大的剧情力支配下同时出手,冲入厄罗鬼帐王庭,展开了一场极为混乱的三方大战。

最后,杀死厄罗珏的那一剑同样是顾非敌刺出的,也是因此,白焰火蛊也同样侵入了顾非敌的体内,令他痛苦濒死。

魔教圣子见状,助顾非敌驯服了火蛊,自己却因为寒潭冰魄、半凋红与血蛊的三重作用,险些丧命。

至此,顾非敌终于得知,魔教圣子竟然为了助他引出血蛊,赌上了性命。

他无法承受这一真相,跪求罗余出手相救,为魔教圣子驱除血蛊。

然而就在这一次的驱蛊过程中,魔教圣子身负的诅咒终于无法遮掩,长辈们的昔年旧怨就这样乍然摊开在众人眼前……

宿殃原本以为,他所经历的一切,已经算是武侠世界中极为典型且狗血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原着中的剧情竟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宿殃这时才意识到,他可能对现如今的妹子作者有什么要命的误解。

不过,提到作者……

如果说,在书中世界里,作者就是创世神,那么,在他梦境中出现的所谓“可以添加一项设定”,或许真的可以无条件实现?

宿殃垂眸沉思片刻,觉得他有必要仔细问问关于添加设定的细节和要求,这样才能把许愿的利益最大化。

“师兄?小小?你怎么了?”

见宿殃半天不说话,顾非敌关切道:“可是与方才的噩梦有关?”

“没什么事。”宿殃笑着摇摇头,转开话题道,“饿了……我闻到有红烧肉的香味,你带了食盒回来?”

顾非敌默然一瞬,笑道:“嗯,知道你喜欢。下楼吃饭吧。”

两人在知春苑用了午餐,下午又整理了各自的行囊,按照生活习惯重新布置了一下居室,不知不觉就忙到天黑。

酉时,众位师兄师姐在食堂为两人办了简单的接风宴,宿殃与顾非敌第一次见到常年神隐不出的祝师兄、文师兄和杨师姐,同他们聊了许久,又约了来日切磋技艺、探讨武学。

宴会结束,大家都有些醺然,各自回房休息。

宿殃与顾非敌手挽手,互相倚靠着走回知春苑,又打打闹闹地洗漱完毕,一同躺在床上。

顾非敌沉默许久,终于决定开口询问:“你与师尊,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宿殃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我总觉得,你与师尊,似乎……有一种默契。”顾非敌道,“而我,无论与你多亲近,都无法插足其中,真的有些挫败……”

听到这样的话,宿殃笑叹一声,转向顾非敌,抬手落在他的脸颊。

静静沉思片刻,宿殃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原本的宿殃,而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

顾非敌点头:“嗯,我知道。”

宿殃想了想,决定不说破有关小说的事,而是直接偷换了一个概念。

“传说中,整个宇宙是由很多个世界组成的,大世界里面有无数个中世界,中世界里面又有无数个小世界。”

他记不清关于什么大千世界小千世界的说法,索性随意用自己的话解释。

“师尊和我都来自同一个,嗯,同一个大世界。而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师尊修行得道后,一手创造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是属于师尊的,师尊在这里就等于是创世神……虽然可能也有规则限制她,但是,他想做的事,大部分应该都做得到。”

“之前我睡着时,在梦里有人告诉我,师尊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师尊应该也知道,所以,她才会跟我说那种话。”

顾非敌默默听完解释,半晌没开口。

宿殃讪笑两声,问:“怎么?你不信么?”

顾非敌低声道:“所以,之前那凤凰玉髓才会有那般功效;所以,师尊才会永生不老,才会那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她又受到限制,无法亲自出面,相助我等……是这个意思?”

宿殃道:“大概是。”

沉吟片刻,顾非敌又问:“你与师尊来自同一个大世界,却为何没有那般神力?”

宿殃道:“因为这个世界不是我创造的嘛,而且……我在那个大世界也不是什么得道高人,我会穿越来这里,是因为意外……”

顾非敌顿了顿,问:“如此,你的诅咒应当可解,对吧?”

宿殃点头:“肯定能解。明天我就去找师尊,许愿解开我身上的诅咒,这样我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顾非敌明显松了口气。

昏暗的室内,他双眸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竟好似闪烁着点点星辰。

“给我讲讲大世界吧。”他道,“我想知道,以前的你是住在什么样的世界。”

宿殃头疼:“呃,这个要从哪里说起啊……那个世界其实也没比这里差多少,除了生活方便点,嗯,我住的地方倒是比这个世界安全点,律法禁止了好多武器,而且大家都不会武功。平时吧,我们就和蚂蚁一样忙来忙去,搬砖赚钱……”

顾非敌认认真真听宿殃讲。

宿殃也没什么条理,想到哪说到哪,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懵。

“听起来,大世界的生活很平静美好。”顾非敌低声道,“你……想回去吗?”

“那边更平静美好是没错,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宿殃轻咳一声,故意道,“而且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玩。”

顾非敌默然,眼睫微阖,遮住眸中神色。

见他这副模样,宿殃忍不住笑出来,赶紧补充:“……但是,你在这里,我回去做什么呢?那边有再多好玩的,可没有你啊。”

说着,他向顾非敌的方向挪近了些,伸手搂住对方。

“我已经选了留下来,不回去了。”宿殃在顾非敌耳边道,“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非敌转身将宿殃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唇瓣落在他微凉的眉心。

“……此生,定不负你。”

第的119章奇怪的鸟蛋

第二天一早,宿殃就在顾非敌的陪同下,通过小玉楼后山的索桥前往藏珠阁,拜见师尊。

两人抵达藏珠阁外,青波却下令让顾非敌先行离开,她要与宿殃单独谈话。顾非敌虽有些不放心,但他不得不尊师命,先行退出山谷,默默守在谷外铁索桥头。

宿殃一路行至藏珠阁门口,恰巧遇到谛聆从阁中推门而出。

听出宿殃的脚步,谛聆微微一顿,颔首道:“你来了。”

宿殃“嗯”了一声,向谛聆抱拳行礼。谛聆侧身让他进门,又略一思忖,跟在宿殃身后回到藏珠阁中。

青波一个转身见两人同时进屋,诧异道:“谛聆,你还有事?”

谛聆垂眸恭敬地回答:“是,师尊。您此去云游归期不定,或数年,或十数年,弟子没有信心独自一人照看小玉楼。如今宿师弟和顾师弟归来,不如,也让他们随我一同管理,历练一番。”

听到这话,宿殃不禁愣住,懵然不知所以。

青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笑道:“也好,两位都年少有为,协助你看护管理小玉楼,应当不难。”

得到师尊的首肯,谛聆立刻道谢,而后躬身告退。

宿殃被两人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见谛聆走远,他转向青波,道:“不是,我是来找你许愿的,怎么突然就给我分配任务了?”

“你来历奇特,当然要能者多劳了。”青波笑道,“这么快就想好要许什么愿了?”

话题被硬生生绕过,宿殃轻咳一声,道:“……哦,嗯,想好了。”

青波笑:“你想好的愿望,该不会是解除你身上的诅咒吧?”

宿殃道:“是啊,我想解掉这个诅咒。”

说着,见青波神色有异,他登时有点紧张,追问道:“怎么了?办不到吗?”

青波抬手逗弄着立在她肩头的绿色小鸟,笑道:“你身上的诅咒本来就没什么问题。虽说这个世界许多设定与现实不同,但总归是基于武侠背景的。诅咒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身上的问题,非非都找到了相对应的解法,那个诅咒当然就成不了真。”

说着,她轻笑一声,道:“而且,在我的小说里,宿殃也并没有死于这道诅咒,你不记得了吗?”

听到青波这样说,宿殃才回想起来,原着中的魔教圣子的确没有因为这鬼血咒命而丧生。最终救了他的,依旧是顾非敌。

兜兜转转,原着中的顾非敌也得到了白焰火蛊,他不忍眼看着魔教圣子受极寒内力折磨而死,竟偷偷练了咎凤业火。随后,便是与眼下宿殃与顾非敌同样的处境——两人必须一直双修,互相压制对方体内的极端内力,才能一起活下去。

“所以,你可以换一个愿望。”青波打断宿殃的思绪,“要是今天想不到,可以回去慢慢想,冠礼之前告诉我就好。”

闻言,宿殃皱眉问:“为什么是冠礼之前?你不是说,那诅咒不信则无吗?”

青波笑道:“等你及冠,这个世界的剧情对我来说就告一段落,我就得离开了。要是你不提前许愿,以后可没机会再见我。”

宿殃恍然。

原着小说的剧情,到魔教圣子及冠礼成的时候就结束了,青波即使作为作者出现在这里,大约也会受到规则的限制,在剧情结束之后,就必须离开。

也是因此,之前谛聆才会提及暂时接手小玉楼的事。说是暂时,其实,青波应该早就已经把谛聆当做下一任小玉楼主来看了。

“那……是不是,作者想要给笔下的角色任何设定,都可以实现?”宿殃问,“如果我想要永生,也可以实现?”

“可以。”青波道,“但我不建议你选永生。顾非敌的设定我是改不了的,如果你选了永生,那么,你将会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看着他衰老死亡,看着你身边的所有人消失,更迭。你会很痛苦的。”

宿殃点头道:“我就问一下,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青波笑道:“理论上讲,只要是能够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设定,我都能帮你实现,哪怕你想会魔法都行。”

宿殃想了想,问:“比如,读心术?点石成金?起死回生术?”

青波摊手道:“如果你确定想要这些能力,没问题。”

“那如果,我想带顾非敌回现代呢?”宿殃又问,“或者,让我可以带着他的灵魂一起在不同的世界穿梭?”

青波:……

默然片刻,青波伸手拍了拍宿殃的肩膀,道:“年轻人,不要太贪心。”

宿殃撇撇嘴,问:“怎么,不行吗?”

青波道:“我只是个作者,我或许对我笔下的人物有控制力,但你这个愿望跨了两个世界,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况且,当初你会被拉来这个世界也只是个意外……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

宿殃叹了口气,明白这个愿望真的有点强人所难。

但他真的挺想要这种能力的,于是央求道:“你先试试看嘛,试试看……如果不能成功,那就算了,我回去另想别的愿望。”

青波无奈,点点头,说:“那我帮你试一次,万一它把你的许愿次数用掉了却不成功,那我也没办法了。”

闻言,宿殃咬着嘴唇思索片刻,最终决然道:“嗯,试试。”

青波双眼微阖,凝神闭目。

过了许久,她睁开双眼,看向宿殃,问:“有什么变化?”

宿殃一愣,摇了摇头:“该有什么变化?”

青波叹息道:“看来是不行的,你这个愿望跨界了,想要实现……”

话音还未落,一直安安静静立在青波肩头的那只小绿鸟突然腾身飞起,悬停在宿殃眼前,上下翻飞,似乎有些焦急。

宿殃仍有些呆愣,下意识抬手将那小鸟托进掌心,看向青波:“什么情况?”

青波也疑惑地看向那小鸟,还未来得及开口猜测,就见那小鸟在宿殃手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随即……在宿殃手里“吧唧”下了一颗小指指尖大小的白色鸟蛋,浑圆像一颗珍珠似的。

宿殃:……

青波:……

小绿鸟下完蛋,又飞回青波肩头,安安静静站着,对之前的一切仿佛毫无所觉。

宿殃看着手心的鸟蛋,默然片刻,问青波:“这什么意思?”

青波若有所思,看着那鸟蛋,沉吟许久,道:“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你的许愿次数的确用掉了,所以,这颗蛋一定不平凡……小翠的来历神奇,等这颗蛋孵出来,应该就能出结果了。”

说着,她手指一伸,指向鸟蛋。瞬间,一根红色丝绳飞出,将那鸟蛋编在绳中,变成一只吊坠。

“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孵化,你贴身带着它吧。”

宿殃默默把鸟蛋挂到脖子上,又站在原地无语地晃悠了一会儿,道:“那,这就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青波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能为这颗蛋做些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行吧,你回去吧。这几天我会经常待在藏珠阁,要是它出了什么状况,你随时来找我。要是恰好我不在,你留一封信,等我来了就去找你。”

宿殃正要告退,青波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手,道:“对了,帮我把这个带给非非。”

她手掌一翻,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册出现在她手中,封面的字迹,正是“咎凤业火”四个字。

“既然问题都解决了,这本功法你们拿去。”她说着,冲宿殃眨了眨眼睛,笑道,“要好好双修呀!”

宿殃从青波手上把书抽走,偷偷嘀咕了一句。

青波一眯眼睛:“骂我什么呢?”

宿殃道:“没……我是奇怪,你既然写信都可以用大白话,不怕在他们面前暴露你的不同,怎么之前说起话来文邹邹的?”

听到这个问题,青波扶额道:“还不是因为这个破系统,我也想吐槽很久了……”

“写信倒是没太多限制,不过信笺是要兑换才能用的,我也换不出多少。至于说话,嗯,这么解释吧,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其实是没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系统会给出选项,我选了之后,就得照着说……头疼。”

听到这个解释,宿殃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默了默,他抬手向青波挥了挥,告辞离开。

出了藏珠阁,宿殃很快回到铁索桥边。

顾非敌见他归来,立刻上前问:“如何?那诅咒确可以解?”

“嗯,没问题啦,”宿殃笑道,“不用再担心诅咒的事了,我们会一起开开心心活很久的!”

顾非敌仍有些不敢确信:“真的?”

宿殃失笑,把手中《咎凤业火》递给顾非敌,道:“你看,师尊连这本功法都给我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顾非敌接过书册,眼中笑意盎然,难掩激动地一把将宿殃揽进怀中,用力抱了一下。

“哎哎!小心!”

谁知,宿殃这次竟然没有顺势回抱顾非敌,反倒抬起胳膊,用手肘将他架开,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口。

顾非敌不解:“怎么了?”

宿殃用手指将脖子上的挂绳勾出来,见鸟蛋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他把鸟蛋送到顾非敌眼前,道:“这是师尊那只小绿鸟下的蛋,师尊交给我保存,可得好好护着,别弄碎了……”

顾非敌看着鸟蛋,有些疑惑。

片刻,他道:“那只鸟儿奇异,这蛋也定非凡品。之前谛聆师姐经过,我得知师尊不日将离开小玉楼,外出云游。此时师尊将它交给你,莫不是……师尊其实更属意你接管小玉楼?”

虽然事实不是这样,但宿殃没料到还能这么想。但要说下一任小玉楼主的人选,青波肯定更属意谛聆来做。

于是他将鸟蛋塞回衣服里,笑道:“师尊没说,你也别乱猜,今后到底怎么样,等这颗蛋孵出来再看。现在呢……我们就回知春苑,好好练习功法。等我生日一过,我们就联系魔教教主,帮他把毒蛊解决掉。”

顾非敌颔首,与宿殃十指相扣,两人牵着手回家。

第120章:永远不分离

正月中旬,顾非敌在小玉楼过了他的十九岁生辰。

紧接着,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夏季悄然来临,五月初就是宿殃的二十岁生日。

宿殃毕竟是武林中人,行冠礼没有贵族中那么多规矩,只请小玉楼的师兄师姐为他简单准备了一下,计划在生日当天加冠易服。

至于冠礼的主宾,宿殃本想请师尊青波前来担任,却不想青波直接回绝了。

“到时自会有人来担任你的主宾和赞冠,你耐心等两天就是。”青波笑道,“六月初有武林大会,如今,该回来的人,也都准备赶往中原了。”

果然,距离宿殃生辰不到三天的时候,罗余和秦见越抵达小玉楼。两人刚刚助罗隐稳定住厄罗鬼帐的局势,正要回玉琼峰,路过眉珠山,恰巧赶上宿殃的生日,便来看看。

宿殃生辰的前一天,宿怀竹与顾若海也一同回到小玉楼,特意前来参加宿殃的冠礼。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蒲灵韵和范奚。

几位长辈阔别小玉楼二十年,如今归来探望,拜见了祁老,又与当年同一辈的王恪打过招呼。年轻一辈的谛聆和墨韵几人向长辈们行了礼,谛聆带几人入住客院。

蒲灵韵和范奚则约了宿殃与顾非敌一起去凉亭喝茶聊天,并带来了如今武林局势的消息。

“武林大会不远,如今各门各派都在摩拳擦掌,想要在大会上讨得更多利益。”蒲灵韵道,“师父已经决定,这次会让出盟主之位,推徐伯伯上去。接下来,腾云阁会收束势力,主要在后方支持千枫山庄。师父还打算把在分堂管事的师兄们都召回来。”

“召回师兄?”顾非敌沉吟道,“父亲是要开始遴选下一任阁主了吧?”

蒲灵韵叹了口气:“你跟着宿殃跑了,师父能怎么办?况且如今江湖上关于你被魔教圣子诱走的传闻依旧没散,就算你想回腾云阁主事,师父也不会同意的。”

说着,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宿殃,笑道:“你们呀,就开开心心享受远离尘嚣的日子吧!我相信,如果腾云阁有难,你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对吧?”

“若有需要,我当然会回去。”顾非敌道。

“对啊,如果有什么事,我们绝对会回去帮忙的。”宿殃也笑着点头。

停顿片刻,顾非敌问:“那你呢?不打算争这下任阁主之位吗?”

蒲灵韵撇嘴道:“我是女子,就算做了阁主,也少不了流言蜚语。况且,我要与范二成婚,就算是他入赘腾云阁,也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我不耐烦应付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索性不争了。不管哪一位师兄上位,他们难道还能不给我个长老当当?”

顾非敌惊讶道:“哦?你们要成婚了?日子可定下了?”

蒲灵韵丝毫没有忸怩,爽快道:“武林大会之后,日子挑在七月下旬,到时你们可必须来参加我的婚宴。”

宿殃立刻笑道:“那必须的,一定去!”

蒲灵韵又道:“之后说不定还有我表甥的满月宴,下半年你们干脆偷偷回腾云阁住着好了。”

顾非敌失笑,看了宿殃一眼,说:“此事不急,到时再议。”

明日就是宿殃的二十岁生辰,那鬼血咒命到底还有没有威胁,明天才能真正见分晓。

古时没有太精确的计时用具,宿殃懒得等子夜零点庆祝生辰,早早就睡下,为冠礼养精蓄锐。

顾非敌却失眠了。

他躺在床铺上,侧身看向熟睡的宿殃,一只手轻轻搭着宿殃微凉的手腕,细细数他的脉搏跳动。睡着的宿殃呼吸轻且浅,顾非敌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宿殃的面颊,静静听着他呼吸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直至窗外天色微微发亮,宿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手搭在顾非敌胸口,低声梦呓了一句什么。

顾非敌这才松了口气,轻笑一声,伸手与宿殃十指相扣,闭眼入眠。

……

宿殃的冠礼将会与生辰宴一同设席,小玉楼中也没有太多宾客,除了长辈便是师兄师姐,所以礼仪从简。

青波依旧没有亲自出面,只由那只绿色小鸟带来了一纸信笺,上面写了冠礼的赞词,由顾非敌赞冠诵读。顾若海作为主宾,为宿殃易服加冠,随后便是身为父亲的宿怀竹给宿殃取字。

宿殃正跪在宿怀竹面前,宿怀竹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无咎。”

宿殃受了字,又行过三拜礼,冠礼便算是完成了。

随即众人撤去香案,生辰宴开席。

宴席结束后,宿殃与顾非敌找到宿怀竹。

“前辈,如今您体内的毒蛊已可以驱除。”顾非敌道,“不若,就趁此机会,将蛊除了?”

宿怀竹道:“无妨,只要我不妄动内力,其实这毒蛊也可以再压制一段时间。”

一旁,顾若海却不赞同:“不论这蛊在你体内是否蛰伏,它总归不是个好东西,若能除去,还要尽早解决才是。”

宿殃也立刻点头道:“对啊,反正现在我们已经有了白焰火蛊,又修了功法,我也二十了。既然你们都来了小玉楼,就在这儿把毒蛊逼出来挺好,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有青……有师尊在,也不担心没法补救。”

宿怀竹看向宿殃,许久,笑道:“也好。”

保险起见,众人没有在宿殃二十岁生辰当天驱蛊,而是往后延了几天,略作休憩,调整状态。

罗余已经将驱动白焰火蛊的方法译成中原文字,仔仔细细教给顾非敌,又确认宿殃与顾非敌两人的经过数月修炼,内力已然阴阳相融,足以携手驱策火蛊。

驱蛊当天,谛聆带来师尊的信笺,引宿、顾父子四人与罗余一同来到玉鉴潭边的一处闭关精舍。这处精舍中有一池引自玉鉴潭的寒潭水,多少可以帮助宿怀竹压制毒蛊。

宿怀竹脱掉衣衫浸入池中,顾非敌站在他面前,一手抵在他膻中,一手抵在他气海。

宿殃从顾非敌身后将他抱在怀里,将掌心按在顾非敌手背,与他一起运转内力,驱使白焰火蛊借内力化出触手,缓缓探入宿怀竹的经脉。

宿怀竹闷哼一声,眉眼微阖,咬紧了牙关。在夏日依旧冰凉的寒潭水中,他倏然出了一头汗珠,却没让半点痛呼溢出齿间。

驱蛊的过程并不算短,而为了确保成功,宿怀竹不能陷入昏迷,必须一直保持清醒。见宿怀竹闭目隐忍许久,顾若海终于看不下去,也下到池水里,轻轻将人揽进怀中。

所幸,除了耗时之久超出了罗余的预期,这次除蛊竟进行得异常顺利。情蛊刚被逼出宿怀竹体外,就立刻被白焰火蛊的触手绞杀。

宿怀竹面色苍白,缓缓睁眼,虚弱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向宿殃与顾非敌道了声“多谢”,立刻晕了过去。

顾若海立刻把人抱上岸,回头叮嘱宿殃与顾非敌好生休息,便焦急地带着宿怀竹离开。罗余一边叨叨着要给宿怀竹诊脉,一边跟着两人跑远了。

顾非敌和宿殃也累得几乎站不稳,互相搀扶着走到池边。

宿殃被寒潭水冻得直打哆嗦,顾非敌叹息一声,帮他弄干衣衫头发,又学着方才顾若海的样子,把宿殃打横抱起,带回了知春苑。

精舍屋顶上,静静立了许久的小绿鸟儿抖了抖翅膀,倏然起飞,蹿入山林。它飞过一片山峰,飞入藏珠阁半敞的窗户,落在绿衣女子肩头。

青波抬手逗了逗鸟,笑道:“……走吧。”

……

第二天一早,秦见越与罗余便离开了小玉楼,返回玉琼峰。蒲灵韵与范奚也告辞,打算在成婚之前携手游历一番,再回腾云阁。

原本宿怀竹与顾若海也是要走的,却被祁老要求多留几日,为宿怀竹用药施针,调理身体——这些年来,宿怀竹用偏门方法强行压制厄罗鬼帐的情蛊,又多次动武,引发蛊毒,已经对他的经脉造成了损伤。不过,调理也只可缓解伤势,他的武功却是再难寸进了。

宿怀竹留在祁老的院子调理经脉的这段时间,顾若海则每日与顾非敌和宿殃相约演武场,指点两人剑法招式。

“你们二人在内功心法上已然圆融,有相辅相成的三阶功法在,只要勤练不缀,假以时日,你们的内力将无比浑厚,无人能挡。”顾若海道,“只是,你们毕竟行走江湖日短,战斗的经验尚不足,剑法招式变换还有些生涩。”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虽然你们今后会留在小玉楼中,远离武林纷争,但……你们必须居安思危,不出手便罢,一旦需要你们出手,也得有出手的本事。”

顾非敌与宿殃虚心受教。

过了几天,眼看着临近武林大会的期限,祁老才终于肯放人。至此,顾若海与宿怀竹也离开小玉楼,回到了纷争渐起的武林。

又过了些时日,蒲灵韵着人送来请柬,邀请顾非敌与宿殃参加她的婚礼。

随请柬附上的一封信中提到,徐云展与霍英的长子已然降生,满月宴就在蒲灵韵的婚宴之后不过半月。

而在这一次的武林大会中,千枫山庄果然不负众望替代了腾云阁,问鼎中原武林。徐家家主接任武林盟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无疆门与魔教和厄罗鬼帐串通消息的证据摆在众人眼前,并拔除了无疆门安插在各大门派中的无数暗桩。

“另外,朝廷将与厄罗联姻的消息已经确定,丹阳公主被许给如今的厄罗新王厄罗楹为正妻,明年春天行典礼。”

顾非敌读完信笺,笑着看向宿殃:“你我功法和内力都已稳定,也是时候出门走走了。待参加完灵韵的婚礼与蔚起兄长子的满月礼,我们可以同游一番……待到冬日,还可以再上玉连雪山。你不是喜欢堆雪人吗?如今,你可以畅快玩雪了。”

宿殃哈哈大笑道:“你还记得堆雪人的事呢?那时候我其实是因为不能碰冰雪,才格外想玩雪,现在嘛……也行,和你一起出去旅游,就当是度蜜月了。”

顾非敌不解:“度蜜月?什么意思?”

宿殃神秘地笑笑,没回答。

顾非敌正想再问,却忽然被一道极为轻微的噼啪声吸引了注意,视线倏然看向宿殃的胸口,眉头微微一沉。

宿殃捕捉到他的神情变化,问:“怎么了?”

顾非敌伸手把宿殃脖颈上挂的红丝绳勾出来,将那颗珍珠粒大小的小鸟蛋托在掌心。宿殃仔细看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鸟蛋上竟破开了一道小口。

“它要破壳了!”宿殃惊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担忧道,“之前我不小心压到它竟然没有压碎,那时候还庆幸这鸟蛋够硬呢,现在看……这小东西该不会出不来吧?”

“别急。”顾非敌一边安慰宿殃,一边小心翼翼将鸟蛋周围网着的绳子剪断,道,“蛋壳已经出了裂口,它应该出得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两道视线目不转睛盯着那颗小巧的鸟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一只小小的喙钻破蛋壳,从里面戳了出来。

然而,宿殃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觉得眼前一道刺眼的光芒乍现,他与顾非敌都下意识闭了眼睛。

等两人再定睛去看,只见原本小指尖大的鸟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床边案几角上的一只——巴掌大小的成年绿鹦鹉。

宿殃:……

顾非敌:……

两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顾非敌叹息一声,道:“师尊与你曾经所在的那个大世界,竟如此奇异……”

宿殃依旧没有答话。

他愣怔地盯着那只鹦鹉,半晌才消化完方才脑中响起的奇异声音。

直到顾非敌焦急地唤了他好几声,宿殃才终于回神,望向一脸担忧的顾非敌。

顾非敌问:“你可还好?”

宿殃默然片刻,忽地勾了嘴角,一抹笑意又渐渐化为一道无比灿烂的笑容,眼中尽是惊喜的光芒。

他张开双臂一把搂住顾非敌,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兴奋道:“我们……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分开的!永远!”

——正文完——

第121章:番外·第篇(上)

医院的病床上,陈夙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盯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和四周浅绿色的帷幔看了半天,他的意识才极为缓慢地渐渐聚拢。输液瓶安安静静滴着药液,灌入他手背的血管,令他觉得整条胳膊都有些凉飕飕的。

思绪回笼,陈夙央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

穿越进小说里的经历在他头脑中依旧无比清晰,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与顾非敌相伴了数十、近百年之后,他竟然还能在寿终正寝之后穿回这个世界。

穿越前的记忆如潮水般骤然涌来,让他想起如今他所处的状况——眼下正是他在杀青和生日宴上酒醉不省人事之后,至于是第二天,还是昏迷了更久,他还不太清楚。

陈夙央发了会儿呆,愣怔地看向一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手机。

这时,床边的帷幔被拉开,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啊,夙央你醒了!”

陈夙央没理他,按开手机屏幕,发现此时正是他酒醉昏迷后的第二天。

他的经纪人魏简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地絮絮叨叨:“你说你,有没有点常识,拍戏的时候头疼刚吃了阿司匹林,就还敢出去喝酒!知不知道这是很危险的!啊?好在你肠胃皮实,没出什么大事……”

“呃……魏哥,”陈夙央抬手揉了揉肚子,没感觉到不适,扯出一抹笑容,道,“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魏简说到一半被打断,也没脾气,问:“什么事?”

陈夙央道:“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宿敌》的原着作者?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之前在书中世界,他从青波手里得到过一颗小鸟蛋,孵化出一只绿鹦鹉。

那只鹦鹉却一点也不普通——它其实是一个名为“SOULMATE”的位面穿梭系统的化身。按理来说,有这个系统在身,他的灵魂应该是可以带顾非敌的灵魂一起穿梭位面、体验不同人生的。即便他穿越了回来,顾非敌的灵魂也不应该离开他。

然而,此时此刻,系统却悄无声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而顾非敌的灵魂显然也不在此处,没有系统的帮助,陈夙央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回忆起当初在书中见到青波时,对方也提过“系统”这个词,而那绿鹦鹉也是青波那只小绿鸟生的,于是,陈夙央决定先找到原着作者,从她那里下手。

魏简狐疑地看着兀自陷入沉思的陈夙央,半晌,道:“你的戏份都已经杀青了,找原着作者有什么事?那作者虽然推荐了你试镜,但其实卖了版权之后,这部剧就没她什么事了,她也不参与编剧,不能给你加多少戏份……”

陈夙央扶额:“我不是想要加戏份,就是有点事……就是想跟她道个谢。”

魏简撇嘴:“她当初推荐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想给人道谢,这会儿黄花菜都凉了,你倒想起来了。”

陈夙央:……

魏简道:“一会儿医生过来,你还有个胃壁检查,别净想着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事。”

说话间,医生很快抵达,开始询问病情并开具检查项目。

陈夙央也没办法,只得遵医嘱,一项一项完成自己该完成的检查。

在做检查的间隙里,陈夙央抽空登上网络,从青波发表《宿敌》的网站找到作者微博,发了私信。为了确保稳妥,他还以“宿无咎穿越回来了”为名,给青波的新文和最近微博下面都留了言,以防对方不看微博私信。

要说穿越到古代世界的这么多年头给予了陈夙央什么,除了与顾非敌的一段日久弥新的感情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心态已经不似一般的年轻人那样容易焦虑。

就算眼下他本应身负的系统没了反应,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着急就可以解决的。只要他按部就班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结果如何,也不是他焦虑就可以改变的。

当所有检查做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医生表示陈夙央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最近需要好好调养肠胃,不能碰生冷辛辣的东西,不能饮酒。开了药,医生就放陈夙央回家休养了。

魏简开车把陈夙央送回家,又叮嘱了几句饮食忌口,提醒他三天后的周末有一项宣传活动,就离开了。

陈夙央回到他租住的仅有40平米的一室一厅,打开门的瞬间,忽然就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怀念感。

狭小却温馨的家具布置,虽然比他在书中坐享的一整座庭院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由奢入俭难——这里就算再小,也是他原本的家。

只是,少了一个人。

陈夙央按开手机,把之前给青波留的评论和私信都翻了一遍,没见到回音,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也心知现在急不得,便自顾自冲了个澡,准备睡觉。

就在他脑袋刚刚挨到枕头的时候,手机忽然传来一声铃音——微博私信到了。

青波仙子:「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回到这边的?!」

青波仙子:「你现在在哪?」

青波仙子:「等等,加微信说。」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陈夙央加了青波的微信,这才得知妹子本命褚清波,其实还是一个仅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与他同龄。

聊到系统消失的问题,两人都有些懵然,不明白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一时商量不出什么结果,褚清波那边似乎有点急事,便约陈夙央明天下午在咖啡厅见面详谈——无论如何,系统既然绑定了灵魂,应该是不会出问题的,或许两人见了面之后,褚清波身上的系统能帮陈夙央查出些什么。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夙央没有工作,在家做了一上午卫生,眼看到约定时间,便戴了口罩墨镜出门,往约好的咖啡厅去。

他如今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流量明星,只在跳舞的直播间有些粉丝,又因参演《宿敌》跟剧组上了几次通告,暂时不用担心去公共场所被人围追堵截。

陈夙央到咖啡厅的时候,褚清波还没有来。他先点了一杯红茶,挑了个角落位置坐好,给褚清波的微信发了位置图片,便老神在在地喝起茶来。

过了半个小时,一个把自己裹得几乎只露出眼睛的女孩神秘兮兮地推开咖啡厅的门进来。扭头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陈夙央,那女孩飞快地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陈夙央一愣:“青波?你这是……还怕人认出来?”

褚清波摘掉遮阳帽,扯下口罩,低声道:“我在躲人!”

说着,她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项链从T恤里勾出来,把蜂鸟形状的挂坠递到陈夙央面前,道:“呐,你拿着试试?看我的系统能不能帮你查出点什么。”

陈夙央接过挂坠,疑惑道:“这是系统?你那小绿鸟呢?”

褚清波在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道:“这是现代社会,那有大街上遛鸟的啊?它可能比较懂这个,就变成饰品了呗。”

听到这话,陈夙央愣怔片刻,将挂坠递还给褚清波,道:“它在我这没反应……你是说,在这个世界,系统会变成饰品?”

褚清波点头:“应该是的,你那系统在《宿敌》世界也是鸟类,你有没有鸟形的饰品?回头可以找找,或许它已经附着在了上面。哎,昨晚怎么没想起来,要是想起来了,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陈夙央失笑:“你这也太宅了。”

褚清波略显崩溃:“不是我宅,我在躲人……”

陈夙央疑惑:“躲人?躲什么人?你欠债了?”

褚清波叹了口气,道:“要是欠债还好说,现在的问题比欠债严重多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陈夙央,道:“我的系统前段时间也出了点问题……呃,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篇文,写的是架空未来的女帝时代,虽说也是吧……哦,你现在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总之就是……”

“原本那篇文里的女帝,是一个拆散官方CP的反派配角,但因为她的设定实在太强大,我穿进那篇文要把虐恋改甜宠的时候,操作得东西有点多,被她调查出来了……”

褚清波摊了摊手,道:“然后吧,她不知怎么的就盯上我了,最后收官大战有点混乱,总之结果就是……她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竟然跟我一起穿来了这边……呼,真不容易,总算能有个可以听我倒苦水的人了!”

陈夙央却愣了半晌,缓缓道:“……所以你,不停地穿进你自己的文章,其实是在改文?”

被这么一问,褚清波无语扶额。

“是啊,改文。”她痛苦道,“我本来是个虐文写手,故事情节怎么虐怎么来。通常情况是虐完身虐心,虐完心虐身,反正……反正我笔下的主角都挺悲催的。然后吧……某一天我收到了读者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就发现了这颗挂坠。”

说着,她拎了拎项链,继续道:“我本来还挺开心来着,谁知道这是一个亲妈系统啊?强制我穿越到自己写的文里,必须强行扭转虐恋剧情才能续命……”

陈夙央:……

褚清波接着说:“本来,女帝那篇文已经是最后一本了,改完了它,我就不怕这个系统索命了!以后绝对只写甜宠,不写虐恋!可谁知道,眼看着就要成功,竟然搞出这么大一个问题……我正头疼该怎么把那女帝送回去,可是在现实世界,我好多能力用不了啊。”

陈夙央轻咳一声,道:“你文中的女帝,长什么模样?”

褚清波微怔:“你问这个干嘛?”

陈夙央道:“是不是身高175左右,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皮靴,红色大波浪头发,还……”

“好了你别说了……”褚清波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脱力道,“她……来……了?”

陈夙央看向褚清波身后,扯出一抹又友好又尴尬的笑容。

女帝的视线一直落在褚清波的后脖颈,一点眼神都没给陈夙央。

“呵,”她冷笑一声,道,“你的住所有结界守护,我无可奈何。可既然你自己跑出来了,难不成还以为躲得开我?”

褚清波干笑两声,道:“我没有躲你啊,什么时候躲了……那个,宿宿你先回家找饰品,我这还有点事,回头微信联系哈!”

说着,她倏然起身,一把推开女帝,逃也似地跑出了咖啡厅。女帝紧随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店外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陈夙央淡定自若地喝完最后一点红茶,唤人结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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