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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谁捡了朕的小狼崽 上——山有鹿鸣

文案:

冉彦一生顺遂,皇位安稳,了然无趣,便顺手逗了个小狼崽。

小狼崽耿耿忠心,北打蛮疆,西除夷族,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可是有一点不好,小狼崽处心积虑想上他。

冉彦裹紧龙袍拒绝。

小狼崽死了心,从这尘世间消失了。

冉彦裹着龙袍想他。

一想就是一辈子。

苍天有眼,竟得机会重来一世,冉彦决定好好栓住自家的小狼崽,别让他再瞎跑了。

可这辈子,他的小狼崽不爱他了!

伪年下,痴汉宠溺将军攻(开天辟地仙气老流氓)X别扭傲娇皇帝受

PS:小攻不是人

主角:冉彦,祁子澈(长婴)

第1章:前尘

“住手!你是谁,竟不知这宫中禁忌么?”花苑边站着一少年,推门欲入,他急忙出言阻止。

这花苑乃母后挚爱,母后过世后,父皇便封了此处,只让一个老花匠日日打理着,不许他人入内。自己每当思念母后时,也只在花苑外走走。这少年,竟想推门入内。

“我途经这,觉得花香扑面而来,便想进去看看,不知还有忌讳。”少年十来岁的模样,古铜色的肌肤,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刻,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垂在肩头。衣着也极为怪异,着实不像京内人士。少年挠了挠头,又笑道:“我是漠北王四子,祁子澈。”

父皇四十整寿,按理说各地的封王诸侯都当入京贺寿。但漠北王不便入京,便遣子代之。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竟然忘了,真是不该。

“这里不便落足,还请祁小王爷换个地方。”不知者无罪,他无处追究,说罢转身欲走。

“哎哎,这位公子,你先别走啊。我与侍从走散,如今迷路了,你能引我一程吗?”少年的瞳子黑亮如星辰,他不知如何拒绝。

“好。”他竟应的如此爽快。

冉彦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抚着胸口,觉得有些抽疼。

明黄色的云纹帐上趴着张牙舞爪的金龙,黑夜里竟也折射着光芒。

冉彦轻笑一声,又做梦了。他掀开帐子,赤着脚走下龙床。

“皇上,这时辰还早着呢,您再休息一会吧。”元德公公听见了动静,立马醒了神。

“更衣吧。”做了这样一个梦,他也是睡不着了。

一日复一日的上朝批奏折,冉彦很是倦怠。不知何时开始,他对这张龙椅竟渐渐失去了兴味。

大概是在那个人走后吧。

漠北王遣良骑递来折子,要立嫡长子为世子。冉彦批上朱字,应了。

许久不曾收到漠北的消息了,这新任漠北王竟也到了立嗣的年纪。冉彦无心批阅奏折,便独自一人在宫中转悠,躲开了好几拨偶遇的妃嫔,竟又站到了花苑栅栏边。

花苑在他登基后曾遭损毁,重修一番后,却没了当初的模样。

那个人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踏出京城的呢?

冉彦觉得心上仿佛被针绵绵密密的扎着,微微的痛着。他伸手拂了拂抽出了柳条,不舍得放下。

罢了罢了。

他舒开眉间的蹙痕,眼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兴奋。他转身往御书房走去,脚步有些急切,像是多年未曾归家的游子。

“元德,吩咐下去,宣大将军祁子澈入京觐见。”冉彦说出这句话时,竟觉得浑身舒畅,一身倦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大、大将军?”

“愣住干嘛,还不快去?”

元德支支吾吾。

“有什么话,快说!”

“祁将军那年出京返回漠北,没过半月便害了急病。”

“然后呢?”

“便殒命了。”

“怎么没人告诉朕!”冉彦觉得自己的心豁开了一个口子,血止不住的往外淌。

“皇上说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祁将军的消息,奴才们不敢上报。”岂止是不敢说呀,祁子澈死后,漠北那边遮的严严实实,好几年才传到京城来。

“废物!”冉彦一脚踹在元德的心口上,元德咳出了几口血。“备马,朕要去漠北。”

“皇上,漠北山高水远,去不得啊。”元德压着胸口,断断续续的劝着。“而且祁将军死后,是天葬。”连坟头都没有。

元德是宫里的老人,皇上和祁将军之间的恩恩怨怨,他一清二楚。本以为祁将军归了漠北,两人这辈子便没了交集,哪想皇上反了悔。

冉彦回过身,又一步一步走到龙椅旁,坐下,双目无神。许久后,他感觉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

“快传太医!”

******

“阎君,这尧国的皇帝,突然间崩逝了。”

“什么?”阎君大惊,打翻了手边的生死簿。“他的命格是特意改过的,当身子康泰、顺顺遂遂活到一百二十岁,这未及不惑怎么就死了呢?”

“臣也不知。”

“快快快,把他送回去,他阳寿未尽。”阎君的手止不住的抖,紫黑色的脸上竟露着诡异的惧意。

“来不及了,已经到了奈何桥。”

******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种种便如过眼云烟,莫想莫念。”

孟婆将汤碗递到冉彦手里,冉彦怔怔的看着碗里的波圈。

“怎么,舍不得?”

“算是吧。”

“这一世都过了,舍不得有什么用。在阳间把着寿命时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到了阴间又犹犹豫豫,依依不舍。你们这些凡人呀,老婆子早就看透了。”孟婆将汤勺往锅里一扔,抽出袖口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别磨蹭了,后面还有不少人呢,别挡着老婆子做事。”

冉彦抬高了臂膀,将碗口抵在唇间。

“朕,我想问您一件事,问过了,便了了憾事,心甘情愿再入轮回。”

“说吧,老婆子今天心情好,便答你一事。”

“十年前,可有一二十出头的青年,也在这奈何桥头徘徊,不愿离去?”

“十年,太久了,老婆子记不得了。”

“真的没有吗?”

“或许有吧,但终究也喝了这碗孟婆汤,忘了前尘,断了往事。”

冉彦道了谢,将手里的汤一饮而尽。

第2章:庆和十六年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该起了。”元德候在床幔外,听见里面的动静,便扬了扬手。伺候梳洗的婢女鱼贯而入,列为两行,低首垂眸。

冉彦确实是醒了,不过他盘坐在床上,正愣神。

明明喝下了孟婆汤,却什么都没忘。外面的人,竟还唤他太子。他究竟身处何时,所在何地?

冉彦定了定神,伸手一把掀开了床幔。床幔外躬身伺候的人,竟是十多岁的元德。元德自小便服侍他,这样貌他记的一清二楚。

“元德?”

“奴才在。”元德一面将床幔拢了起来,一面等冉彦发话。

“这是何年何月?”

元德一愣,面上旋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回殿下,庆和十六年三月十八。”

庆和十六年,那不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当年母后生下他,父皇大喜,道储君出生,理当与国同喜,便改了年号。

“漠北王嫡长子可有入京?”

“昨日入京,陛下念他路途遥远风尘仆仆,便准他休息一日,今日入宫觐见。”

冉彦闻言,握紧了拳头,刚冒出来的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痕迹。老天待他,竟是不薄!

“更衣。”

******

“朕寿辰在即,诸王入京朝贺,实属大事。诸位爱卿可要醒着神,万不可出一点差池。”庆和帝冉觉端坐在龙椅上,眼神锐利。

“臣等明白。”

“既然如此,便下朝吧。”

朝臣依次退了出去,冉彦在金銮殿外站了一会,见天气明媚,万里无云,心情不由的大好。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太子殿下,请留步。”冉觉身边的大太监王喜跟了出来,忙喊住了冉彦。

“不知公公有何事?”

“陛下说有要事和殿下相商,殿下请移步御书房。”

子澈当年约莫是未时在宫中迷路,现在尚早。

冉彦跟着王喜来到御书房,冉觉正在翻阅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召见儿臣所为何事?”冉彦掀开衣袍,跪在御案前。虽父皇待他远优于其他兄弟,但身处皇宫礼不可废。

“彦儿起来吧。”冉觉搁下朱笔,叹了口气。“漠北王四子入京为朕贺寿,午后朕会召见他。”

冉彦见此,不禁问到:“祁子澈虽序齿居四,但却是嫡长子。漠北王遣嫡长子前来,便是表示对君王的绝对敬意,父皇为何叹气?”

“朕倒不是为此叹气,而是漠北如今越发不好掌控了。”

漠北王祁舒是尧国少有的异姓王,领的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爵。

“老漠北王与皇爷爷是过命的交情,如今漠北安泰,边境安宁,漠北王功不可没。”父皇这般语气,应该是动了削藩的念头。

冉彦想起前世,市井中传出流言,说江山有二主,皇上掌一半,漠北王握另一半。父皇因此大怒,竟摔掉了玉玺的一个角。随后召集心腹大臣,商议削藩一事。自己当初,也觉得漠北对皇室威胁甚大,甚至动了杀心。

“彦儿,你当真如此认为?”冉觉的语气里,透着些许失望。

冉彦毕竟活了四十年,又在皇位上坐了近二十年,父皇什么眼神什么想法他一看便知。如果顺着父皇的话说,自然是好,讨得父皇欢心,储君之位必定安稳。可这辈子,他不想。

“儿臣觉得漠北忠心耿耿,无需忧心。”

冉觉扫了一眼自己最为满意的儿子,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冉彦心中千回百转,终于说出了与前世几近相同的话。

“但如果父皇依旧不放心,可把祁子澈留在京中,以此制衡漠北王。”

“彦儿说的有理。”冉觉复又提起笔,“不过将祁舒的嫡长子留在京中,尚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定要细细琢磨。”

“正是这个理。”

******

回到东宫,冉彦便脱下了太子冠服。皇命帝位不过是过眼云烟,死后依旧如同平民百姓,走奈何桥,过望乡台。冉彦如今看的明白,也不贪恋这权势。只是,太子之位,能让他离祁子澈更近一些。

冉彦让宫女们把他的常服翻了出来,捡了几件朴素的衣裳细挑着。

元德在一旁站了好一会,觉得天色不早了,便斟酌着开口道:“殿下,已经近午时了,可要传膳?”

冉彦掂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袍子袖口和颈边滚了圈银线,便再没有其他装饰。冉彦记得自己当初是未时去的花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日穿的是什么衣服。这件袍子低调雅致,倒还合心意。

“传。”

午膳依旧是老几样,冉彦觉得腻味,动了几口后便放下了筷子。

“什么时辰了?”冉彦元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问到。

“午时二刻。”

花苑离东宫还有一段距离,早点去那候着为妙。冉彦不让元德跟着,独自一人往花苑去了。

未至花苑,那各色花香混杂在一起的浓香便扑进了他的鼻子里。冉彦顺着鹅卵石铺的小路走了过去,心里五味杂陈。

老天既然给了他这次机会,他定是不会客气,该是他的,注定得是他的。

冉彦寻了个隐蔽的角落,静静的在那等着。马上就能看见十来岁的子澈,心头的激动竟是控制不住。

如今正是暮春,日头也渐渐烈了起来。冉彦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又往阴凉处挪了挪。这袍子光看着好,却没成想是件厚实的,穿着它午时出来晃荡,真真是热的慌。

冉彦在角落里算着时日,往石子路上望了不知道多少眼,却始终没等来祁子澈。

难道子澈被什么事阻了手脚,来迟了?

或是,根本没绕往花苑这处来?

冉彦紧绷的心脏瞬间被失落取代,酸涩和失落不停的从心口涌出来,蔓延到全身上下的每处血液里。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的篱笆苑墙,扯开一个勉强的笑。

“母后,您儿媳妇今日没来,下次再带他过来。”

第3章:相遇

冉彦刚从角落里拐了出来,便看见祁子澈将手搭在苑门上。依旧编着一头小辫,目光干净澄澈。

冉彦盯着他的容颜,不愿挪眼。许久过后,方才觉得不妥,才咳了咳,道:“你是谁,竟不知这宫中禁忌吗?”

少年挠了挠头,笑道:“刚入宫中,着实不知还有忌讳。我是漠北王四子祁子澈,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冉彦甩了甩腰间系着的玉佩,抿嘴一笑。“孤是,太子。”

子澈这次入京,便会常住京内。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瞒着。

“臣参见太子,不知太子驾到,失了礼数。”祁子澈行的是漠北的礼数,右手贴肩,半躬腰身。

漠北虽划入尧国疆域,但先帝准许漠北依旧实行原有的法律与礼仪。先帝过世后,庆和帝即位,便看漠北百般不顺眼。

以后若是子澈同自己在一块,要怎么样保得漠北与朝廷百世修好?冉彦的思绪不由的飘远了,等他醒过神,祁子澈正直直的看着他。

冉彦觉得略微尴尬,便轻咳了一声。“小王爷不必多礼。”

祁子澈朝花苑内瞟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同侍从走散,在这宫中圈了半天,竟越走越深,未寻到出路。不知殿下可否引我一程。”

“小王爷远道而来,是贵客,孤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小王爷现在可是要出宫?”冉彦心中极大的喜悦,抑制住他逐渐升腾的古怪感。

漠北王在京中有府邸,但年久失修。父皇应该遣人去修缮了一番,不知现在可有完工。

“正是。”祁子澈垂着头,亮如星辰的眼睛盯着他的鞋尖。

“太阳下落,应是不早了,小王爷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出宫?”冉彦心里蹦的厉害,却强摆出一副淡漠的表情。

“臣恭敬不如从命。”祁子澈依旧半弯着腰,全然不似刚遇见时的洒脱。

******

元德见冉彦迟迟不回来,也不交代去了哪里,便将眼睛搁在东宫的大门上,朝着两头的甬道瞄来瞄去。

“殿下。”元德看见远处有人着一袭蓝袍,缓缓而来,便明白是自家太子,于是连忙迎了上去。只是殿下身边,怎的多了一人?

“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准备,小王爷今日要在东宫同孤用膳。”冉彦咬着小王爷三字,有些愤愤然。子澈前世与自己那样亲近,如今自己却只能用最生疏的称呼来唤他,当真怪自己醒的迟,白白浪费了一世好时光。

“是。”元德心中困惑,却规规矩矩领命称是。主子的事,不是他一个做奴才的能过问的。

祁子澈看着东宫上的牌匾,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恢复如常。

“小王爷这是第一次进京吧,不知京里的食物合不合小王爷的胃口?”冉彦不敢过于亲近,怕吓着了小孩,便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当年祁子澈入京后便长居京内,衣食住行均随京中风俗。这段过度期可想而知是多么艰辛,而他却是从未问过。冉彦心中这样想着,便愈发觉得愧疚。

“父王当年在京中待会一段日子,对京里的美食恋恋不忘,王府还特意请了擅长京味的厨子,倒是没有不和胃口一说。”祁子澈的回答中规中矩,亲近不足,生疏有余,恰如刚结识的陌生人。

“那就好。”冉彦笑了笑,脸上有些许苦涩。

苍天见怜,能让他重走一世,了了人生大憾,已是不易,又怎能强求其他。

冉彦用余光瞟了瞟祁子澈稚嫩的侧脸,心里算盘打的啪啪响。自己主动出手,那谁上谁下就有待商榷了。

元德交代完小厨房,便又火急火燎的赶回冉彦身边。太子身边没人伺候着,那可不成。

“元德,你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

元德刚一进门,听见冉彦的吩咐,正打算退回去,又上前垂首道:“殿下,这怕是不合礼数,陛下那边……”

冉彦摆了摆手,说道:“父皇那边孤自有办法交代。孤只是偶遇小王爷,想结识一番罢了。”

祁子澈见殿内仅余他二人,安静空荡。似乎有些局促,挺直了背,双手平放在腿上,眼眸下垂。

现在的小狼崽子,还真可爱。

冉彦摸着下巴,摇着尾巴,眼里闪着绿光。

******

“皇上,太子在花苑处和祁小王爷偶然碰到了一块,似乎交谈甚欢,殿下邀小王爷去东宫用晚膳。”黑袍带刀侍卫跪冉觉的御案前,一字一句沉声叙述,不疾不徐。

“花苑……”,冉觉目色渐柔,“你退下吧。

“是。”

黑袍侍卫退下后,冉觉行至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枝叶摇曳,发出阵阵脆响。

“王喜。”

“奴才在。”一个白净干瘦的太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去找几个身家清白样貌可人的宫女送去东宫,彦儿已经十六了,该知晓人事了。”

王喜磕过头,弓着身子退了几步,才转身出了大殿。

太子殿下乃中宫嫡出,中宫又是皇上元妻,情谊深厚。纵使皇后过世多年,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依旧是不能撼动的。

关于太子的差事,王喜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说是找两个模样好身家清白的宫女就成,但哪个不要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是决计入不了太子的眼。王喜心里琢磨着,这差事可出不得差子。

“王公公,这般急匆匆的,是往哪去呀?”

拦在王喜面前的女子容色娇艳,水眸樱唇,额间还缀一颗通透无暇的西子红玉,身着粉色春裳,整个人艳光四射。王喜见了来人,连忙垂下头。

“回丽昭仪,奴才正要去容秀宫呢,挑两个得用的丫头。”

丽昭仪挑了挑眉,问到:“皇上要的么?”

“并非,是皇上指给东宫的。”王喜低眉顺目,“娘娘,老奴这差事急着,就不伺候您了。”

丽昭仪最近风头正盛,各地进献的什么稀罕物件,皇上总惦记着她的一份,丽昭仪便愈加目中无人了。什么事都得问一句,什么事都得插一手,俨然把自己当着皇宫的正主了。

王喜面上毕恭毕敬,心中却不免嗤笑一声。底下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皇上宠个几日,就把自己当人看了。

“去吧,太子的事,是该好生操持着。”丽昭仪掐着帕角,摆了摆手。由侍女搀着,往南边去了。

第4章:漠北王府

冉觉生辰将至,臣子宫妃皇子皇女都齐齐筹备着寿礼,企图在寿宴当日博得帝王青眼。

冉彦当年也费了颇多功夫,近乎跨了整个尧国,才寻到终年湿热的地方。让擅长栽种的老农套了模具,在春日里便种出了表面长有万寿无疆等字样的葫芦。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恰恰赶上了寿辰,惹得冉觉连连夸赞,捧着葫芦爱不释手。

冉彦这辈子故伎重施,特制的葫芦已经送到了他手上,只待寿辰那日献上即可。

父皇的心思,他已经能摸透个七八分了。

父皇算是个好皇帝,从先帝手中接下的太平江山,依旧安泰无恙。可他的心思落在治国之上,也只剩个三四分。宫里美人占他两分心,皇子皇女占他两分心,求长生不老占他两分心,便就什么也不剩了。

冉彦撑着头,目光飘远。

父皇上辈子服食了术士所制丹药,年仅不惑便暴毙而亡,自己杀了大批术士,断了京城这股祈长生,求不老的歪风邪气。但这一朝重生,京里的王公贵族依旧对术士趋之若鹜,这简直是尧国的毒瘤,不除不行。

“殿下。”元德见冉彦正发着呆,便轻声唤了唤。

“何事?”听见元德的声音,冉彦一瞬间回过神来。

“陛下赏了殿下两个贴身侍女,王喜公公亲自送过来的,现在在殿外候着。”那两个宫女生的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想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冉彦皱了皱眉,摆手示意元德将人领进来。

“奴才/奴婢叩见太子。”

三人恭恭敬敬叩首行了大礼,冉彦坐在主位上,道了声平身。

“殿下,这两个宫女是陛下亲自吩咐送过来的,一个叫半荆,一个叫半夏。”

半荆较为稳重,福了福礼后,便垂下眸子看自己脚尖。半夏羞怯怯的,偷偷朝冉彦看了好几眼,脸颊上尽是桃色。

冉彦扫了眼二女,淡淡的说:“劳公公替孤谢过父皇。”

“太子言重了,这些都是咱家该做的。”

王喜走后,元德见冉彦的脸冷了下来,心底不由的颤了颤。

“殿下,那两个宫女,安排到何处?”

冉彦按了按额头,“搁在宫里做粗活吧。”

父皇赏下来的宫女,是断断没有退回去的说法。要是上辈子,他也就欢欢喜喜当做恩典收下了,可这辈子,这事却徒惹他糟心。

******

“主子,皇帝赏了小太子两个暖床婢女,你这么就干看着?”广靖坐在树杈上,冲祁子澈眨了眨眼。

“你怎么这么多话。”祁子澈正翻着兵书,没工夫搭理广靖。

广靖自知无趣,撇了撇嘴,从树上跳了下来,一溜烟没了影。

没过一炷香时间,广靖捧着芝麻烧饼又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主子,小太子的车驾正往王府这边来了。”广靖说完,连忙咬了一大口饼。

祁子澈的耳朵动了动,面上却无波无澜。“他来王府,你急个什么?”

“我不急,我怕你急呀。”

“赶紧吃你的饼,少说话。”祁子澈翻书的手顿了顿。

广靖三下五除二的啃完了饼,还有些意犹未尽。“主子,这饼的味道真不错,要不趁着小太子来之前,我去给你买块尝尝。”

“滚一边去。”祁子澈没好气的说到。

广靖闻言,将双手叠放,捂在了嘴上。

没过多大会,管家拖着圆滚滚的肚子过来禀报,说太子殿下登门,正往长宁院来。

冉彦来王府之前并没有递来消息,祁子澈也只当不知道,这会子管家来报,便起身去迎。

******

冉彦对漠北王府的布局烂熟于心,但为了不让人生疑,还是由仆人引着,往长宁院去。

出宫是冉彦突生的念头,也没让太监传话,自己拿了令牌便出了宫。

尧国皇室对皇子的管教较为自由,皇子年满十岁便又内务府发放令牌,自由出入宫门,不必在宫里拘着。

但冉彦在十六之前很少出宫,一是作为储君,学业繁重,文武老师对他要求极严;二则是,他在京内无母族亲眷需要拜访,便索性不出宫。后来与祁子澈交好,往漠北王府的去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也曾扮作寻常人家的公子查看京内百姓的生活。登上皇位后,却是被禁锢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室内。

冉彦看了看四周熟悉的亭台楼阁,眸子里染上了淡淡的喜色。

“臣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孤今日正巧出宫看看,顺路来瞧瞧。没遣人过来传话,可有扰了小王爷?”冉彦的谎,说的顺溜。做皇帝时有颇多的身不由己,便管不了这些真言假语。

祁子澈憋着笑,“殿下前来,臣倍感荣幸。”

“不必拘这些虚礼。孤这还是第一次来漠北王府,小王爷不带孤瞧瞧?”

“这是自然,不过臣也刚来王府,只了解了个大概。若是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先帝给足了前任漠北王面子,王府修的超出了亲王规格,横向长度占了两条街。且里面的精巧程度竟可与皇宫匹敌,还特意让工匠融合了漠北人的喜好,添了不少漠北特有的纹案及装饰。王府如此之大,入住不满十天的祁子澈若是角角落落都知晓,却是说不过去。“殿下叫臣名字便好,臣担不起殿下这声小王爷。”

历任漠北王在青壮年期鲜有立嗣的,而是让自己的儿子们明争暗斗,从而决出最为合适的人选。不过祁子澈是嫡出,更受尊敬些,大家便尊他一声小王爷。

祁子澈说话时,脸上漾着笑意,阳光似乎格外眷顾他,给他的脸上踱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冉彦偏过头,竟有些晃神。

祁子澈长相刚毅,尚且年幼便能看出几分,长大后便更加棱角分明。当年京中可有不少姑娘倾心于他,冉彦突然有些危机感。尧国姑娘不爱书生却爱武将,还真不是个好风向。

“好,孤便叫你子澈。”

漠北王府虽混入了不少漠北的风俗,但终究不是漠北,没有漠北那宏伟气魄。祁子澈带冉彦逛王府时,不说王府,却说漠北的天,漠北的地,漠北的姑娘,漠北的汉子。漠北疆域辽阔,有草原,有湖泊,千里良驹使足全力两日也跑不出漠北。祁子澈说的时候,眼里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冉彦心里突然间梗了块石头,让他十分难受。让子澈留在京城,不正是将自由驰骋于草原的幼狼困于笼中,他如何肯?

“殿下是不爱听这些吗?”祁子澈见冉彦面色不愉,便以为他对漠北毫无兴趣,忙解释说:“我看见这王府里的一草一木,便想起来漠北来,说了这些殿下不爱听的话,请殿下恕罪。”

冉彦摆摆手,“无妨,孤对漠北,还挺感兴趣的。”

上辈子终其一生也没踏足漠北,没看过子澈口中的辽阔草原,遍地牛羊,这辈子说什么也得去一趟。

祁子澈见他这般说,便又接着讲了下去。漠北人爱吃烤制的食物,整头的猪羊搁在架子上,洒上特制的香料。姑娘们围着火堆唱歌起舞,和京城是两番天地。

“漠北这般有趣,孤若是有机会,定要去漠北看上几眼。”

“若殿下去漠北,臣便做殿下的向导,带殿下去草原上跑马。”

“好。”

******

冉彦在王府里待至黄昏,才恋恋不舍的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轧着了小石子,稍稍颠簸了一下,冉彦心里有事,便没多在意。

父皇想将子澈留在京中,他更想。虽然圣旨还没下达,有更改的余地,但是他却并不想这样做。子澈若是离京回了漠北,两人便是再无交集。

冉彦咬了咬唇,将子澈留在京城,是他不对,但以后他会百倍千倍对子澈好。

宫门口的守卫见是太子的车驾,便立马立起了交叉的长矛。

冉彦迈进宫门时,有些心不在焉,元德瞧出了些什么,却不敢问。

“殿下脸色似乎不好,今日可要早些沐浴歇息?”

冉彦颔首,没说话。

汤池里雾气腾腾,冉彦的眼前有些模糊,雾气里渐渐的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身披战甲,单膝跪下。甲胄上还有鲜血滴下,落进了水里。

“臣愿为陛下开疆拓土,守得尧国太平。”

第5章:寿宴

皇上四十寿辰,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除此之外,因着前来贺寿的外官和诸侯颇多,便解了十日宵禁。京中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宫内张灯结彩,处处弥漫着喜气。又因为庆和帝爱看戏,宫闱局便寻了几个知名的戏班子,在宫中咿咿呀呀的唱起来。那锣鼓喧天,声音恨不得刺破头顶的九重天。

寿宴午时便要开始,冉彦挑了件喜庆的衣裳,早早的携了礼离开东宫。

如此重大的日子,他这个太子可迟不得,不然难免落人话柄。

今日宫门大开,不少王公贵族携了妻儿入宫。冉彦在路上碰见了好几位大臣,不由的寒暄了几句,等到了地方,寿宴已经快开始了。

鲁王见冉彦来的迟,勾起一边嘴角,便是出言讽刺:“二弟掐着点给父皇贺寿,孝心天地可鉴呀。”

“比不上大皇兄。”冉彦语气淡淡的,鲁王的阴阳怪气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鲁王冉司也是个母妃早亡的,与冉彦算的上是同病相怜。皇帝本还怜他小小年纪没有生母操持,还亲自教养过一段日子,父子情谊也深厚。可冉司做的一手好死,仗着皇帝的宠爱,在宫中招摇撞市,宫里的奴婢太监,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冉觉认为他心肠歹毒,难以教养,便在他十五岁时,找了块不大富饶的封地将他放了出去,无诏不得进京。

冉司遭了大难,不仅没有醒悟,依旧上蹿下跳,几乎磨灭了在皇帝心里的那点位置。

这般愚昧又不得圣心的兄弟,冉彦懒得去理会。

得了旨意入宫的大臣们几乎都落了座,只待皇上驾临。可是祁子澈的位置上,是空着的。

“去看看祁小王爷为何迟迟未到?”冉彦有些担忧,便让元德去寻。

父皇本就忌惮漠北,子澈若还在寿宴上来迟,父皇会如何想?

元德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回来了。

“小王爷已经到宫中了,稍后便能落座。”

片刻后,祁子澈果真在皇帝到来前赶了过来,见冉彦往这边瞧,还冲他笑了笑。

冉彦瞬间安心起来。

******

吉时将至,众臣却见庆和帝搂着丽昭仪姗姗来迟。

席中众人霎时神态各异。

程贵妃见状,立即打头给皇帝贺寿,众人便喝着她的声,齐齐跪下。“臣妾/臣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程贵妃是宫里的老人了,皇帝还未登基时便跟在他身边,如今年纪大了,恩宠日渐稀薄,便将心思放在帮君王治理后宫上面。冉觉虽不多宠她,但毕竟这么多年的情谊,信还是信的过的。中宫早已过世,这皇后金印便半落在了程贵妃手里。连这宴会,也是她在操持。

“诸爱卿平身。”

冉觉心情很是不错,面上满是红光。待众人话音落下,便和蔼的抬手示意平身。

丽昭仪拎着裙摆娇滴滴的起身,然后黏在冉觉身边不肯入席。成贵妃冷眼看着,却并不出言制止。

“贵妃娘娘,这丽昭仪也太不规矩了吧,满朝文武都在,她怎能在上阶?”馨婕妤是个直性子,本就对丽昭仪骄纵看不过眼,如今见她又惹是生非,便第一个不满。

程贵妃笑了笑,“这种事情皇上自然知晓,姊妹们不必忧心。”

馨婕妤见程贵妃不想插手丽昭仪的事,拧了拧自己的帕子,闭上了嘴。

“丽儿,下去吧,寿宴快开始了,你在这不合适。”冉彦还有几分清明,把丽昭仪往下赶。

丽昭仪闻言,撅起小嘴,却没再反驳,乖巧的下了台阶。

后妃们坐在一块闲聊,见她来了,都止住了话头。

“姐姐们说什么有趣的,怎么见了妹妹却闭嘴了呢?”丽昭仪笑盈盈的,没见丝毫不悦。

宫妃们虽暗地里争斗不断,但明面上还是维持着该有的和平。很快便有人接了丽昭仪的话,俨然一片和乐融融。

******

冉彦懒得理会自己掐架的庶母们和互相吹捧的大臣们,他板正着脸,时不时偷偷看祁子澈一眼。

太子的席位靠前,后面挨着各个皇子和得脸的宗亲,其次才是以祁子澈为首的异姓王侯和封疆大吏。两人的位置隔的有些远,想说句话是不成的,冉彦便只能用余光瞄上几眼。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端上了桌,美酒也放在手边,身姿曼妙的舞姬正舞的妖娆。

一曲舞完,该献寿礼了。冉彦作为储君,理应第一个献礼。但他两手空空,席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龙体安泰,国运昌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彦儿的祝词很合朕的心意。”冉觉点点头。

“太子哥哥,你送父皇的礼物是什么呀,怎么没见你带呀。”十皇子奶声奶气,像个矮萝卜似的趴在桌上,后面站着宫女乳母。

“马上就知道了,凌儿莫急。”

冉彦说罢便拍了拍手,十二个娇俏的少女踏着舞步,捧着葫芦上前,呈一字摆着冉觉面前。壶身上赫然有十二个字,万寿无疆,龙体安泰,国运昌盛。

冉觉让少女上前,颠着葫芦看了好一会,见不是刻上的,而是葫芦本身的纹理,不禁抚掌大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这葫芦竟能长出贺词来,真是闻所未闻。”冉觉把着葫芦,爱不释手。

十皇子个子小,踮着脚都什么也看不见,不由的急了,跐溜跐溜的跑上了玉石台阶。

“父皇父皇,儿臣也要看。”

十皇子是馨婕妤所出,馨婕妤见他冲上了玉阶,不由的煞白了张脸。

稚子可爱,冉觉并未无怪罪。一个少女见状,便将手中的“泰”字葫芦递给了他。

葫芦有些重,但十皇子却抱的稳稳当当的。而且十皇子刚入启蒙阶段,看着葫芦上的字辨了好久,才犹犹豫豫的说是个泰字。

“凌儿刚启蒙便能认出这字,朕甚是欣慰,以后凌儿成人,便封为泰王。”

馨婕妤听着,没回过味来,愣了片刻。程贵妃推了她一把,她才回神谢恩。

“臣妾和凌儿谢皇上恩典。”

冉觉这番话,便是承诺给冉凌封王。帝王一言九鼎,这事便是板上钉钉。

冉凌虽年幼,但母妃谢恩之语倒是能明白,也准备跪下谢恩。可葫芦个头不小,他抱着根本无法下跪。冉凌挠了挠头,将葫芦打横抱起,方才谢了恩。

“爱妃起身。凌儿也起来,来父皇这边来。”冉觉笑眯眯的,冲冉凌招手。

冉凌迈着小短腿跑到冉觉身边,把葫芦递给了他。“儿臣也祝父皇国泰民安。”

“好,凌儿也是个好孩子。”

玉阶上正父慈子孝,阶下也其乐融融。

唯有祁子澈,端起酒盏,不欲与旁人攀谈。

第6章:留京

寿宴上的酒,杯杯皆是佳酿。

祁子澈饮了一口,并未露出沉醉的神情。只是端着酒盏,端详里面剔透莹润的液体。

“小王爷对宫里的贡酒不满意么?”

祁子澈旁边挨着理郡王,理郡王年纪也不大,十三四岁,穿着郡王朝服,袖口微微卷着。他虽有郡王爵,但未如朝为官,跟周围喋喋不休称赞帝王勤政为民、雄才大略的宗亲答不上话。便寻了个话头,想与祁子澈聊上一番。

“这贡酒是漠北不曾有的,品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怎会不满呢?”祁子澈微微一笑,又抿下了一口。

“贡酒虽好,但喝着不得劲。”理郡王摇着酒盏,晃着脑袋,似乎有些醉意。他之前一杯一杯灌下了不少,这会子应该是酒劲上来了。

这寿宴盛大十年一遇,自然是不能出一点岔子。所以席上的酒,虽名贵甘冽,但入口柔不刺喉,男女老幼皆能入口,且不轻易醉人。但也禁不住理郡王这般,饮酒如饮水。

“听说漠北的酒,性烈醇厚,号称千杯不醉的汉子饮下一壶,都能睡上三天?”理郡王把身子往这边倾了倾,一副性子盎然的模样。

“没有传言这般夸张,但确实醇厚。府里还有几壶从漠北带来的酒,若是郡王感兴趣,明日我便让人送去。”

“小王爷这般豪爽,本王若是不收,就太说不过去了。”理郡王丝毫不客套,还给自己铺了梯子。“我们现在都是赠酒之交了,喊你小王爷便是生疏了,你可有取字?”

祁子澈摇了摇头,“未曾。”

“也是,子澈现在尚小,未到取字的时候。”理郡王摸了摸下巴,“我表字卿远,你以后也别喊我郡王了,叫我的字便是。”

理郡王冉念因是嫡次子,兄长封了世子,没过多久也给他加了郡王爵,早早取了字。但还未另建府邸,依旧住在忠王府里。

京中皇室宗亲、文武官员祁子澈是提前记过的,陡然将这些从记忆里抓出来,他觉得有些头疼。

冉念此时已无醉意,拉着他唠个不停。

“子澈这次要在京中待多久,寿宴一过是不是便要启程回漠北了?漠北山高水远的,来回要花上不少时日吧?”

“若是不出意外,来回四个月足矣。”

“四个月呀,一季都过去了,还真是够久的。若是回了漠北,再入京怕是不容易了吧。改天我带你逛逛京城,南市北市,我熟的很。”冉念起了念头,便是压也压不下去,硬是要拉着祁子澈定日子。祁子澈拗不过,便定了三日后。

原定的是十日后回漠北,在京中逛逛,倒也不耽搁。

“就这样定了,三日后我去漠北王府寻你。”

******

冉彦一面观察着四方大臣,一面注意着高阶上畅饮的皇帝,还得分出神来往祁子澈处瞥上一眼。

冉念似乎与子澈一见如故,拉着他絮叨个没完没了。

上辈子并未见冉念与子澈有何交集,这辈子怎么突然间杀了出来?冉彦看着冉念,眼里冒出些凶光。

鲁王冉司刚献了礼退下,便瞥见冉彦不善的目光。

“二弟这般神情,为兄还以为你对为兄的寿礼不满呢?”

他献上的是一柄古剑,据说是上古明帝所有。上面纹饰奇特,剑柄上布满绿锈。尧国尚武,冉觉看着这把剑,也颇为喜爱,嘱咐王喜好生收着。

冉司得了几句夸,沾沾自喜。

“大皇兄的封地人杰地灵,得的东西自然比孤要强。”

冉司瞪了瞪眼珠,嘟囔了两句便回了自己的席位。冉彦这么明显的讽刺,他自然听的出来,只是无处反驳。

陆陆续续又有人献了礼,均是照着帝王的喜好搜罗来的,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诸位爱卿的寿礼都用了心,朕很是喜欢。”冉觉摩挲着金椅两侧的龙头,转了话锋,“子澈,漠北献上来的礼现在何处,拿上来让大伙瞧瞧。看是个什么好东西?”

祁子澈被点了名,神态自若的走到阶前,行过礼后,拍了拍手,一群太监抬着一口朱红方正,外表毫无纹饰的大箱子上来了。

冉觉见了箱子,瞳孔微微一缩,旋即便笑道。“子澈的寿礼,还挺神秘的。”

“这是漠北人人皆知的东西,谈不上神秘。”祁子澈话音刚落,便猛的掀开了箱盖。一颗直径约莫有两尺的黑球卧在箱中,周身有些莹莹的光芒。

“这是天寿石吧?”

“正是。象征长寿的天寿石虽不少见,但如此规模的着实是第一次见。父王认为是吉兆,便作为寿礼献给陛下,愿天神保佑陛下寿与天齐。”祁子澈将手搭在肩上,微微垂下头。

冉觉盯着天寿石看了许久,才叹道,“漠北的心意,满朝文武竟无人能及。”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冉觉起身,俯视着席宴上的每一个人,“传朕旨意,漠北王其心可嘉,赏黄金百两,粮食百车。其嫡长子祁子澈,甚得朕心,便留于京中教养,同太子同师而习。”

明晃晃的禁人自由,还做出一副皇恩浩荡的模样。祁子澈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口里说着谢主隆恩。

从冉彦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祁子澈的侧脸。明明是天子属臣,明明该见君如见神。可冉彦看着祁子澈的神色,却丝毫觉不出来。

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

“王爷在咱们启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肯定想趁机把你留下来做质,让你千万得想办法拒了回漠北。你倒好,皇帝一下旨,忙不迭的就应了,一点都不矜持。”

广靖抱着那百两黄金,面带鄙夷。

“我乐意留下,那是我的事。既然你这般想念漠北,就押着那百车粮食回去吧。反正父王也喜欢你,你以后便在漠北享受王子的待遇,娶上百十个漠北姑娘。”

“别,我可不稀罕。”广靖伸出手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还是觉得中原的姑娘好看些,温柔可人,漠北的姑娘太凶了。”

祁子澈瞥了他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无关。”

“那当然,咱俩之间不存在竞争呀。受众不同,互不干扰。”

第7章:南市北市

祁子澈留于京城,对京中的勋贵而言,不过是风卷起了枯叶,无痛无痒。

漠北这些年安分守己,漠北王族多年不曾踏入京城半步,如今皇帝强留了祁舒的嫡长子,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是个什么心思。但漠北一向与众臣无交情,削了他的藩,夺了他的爵,也损不了勋贵们的利益,说不定还能分一口肥肉。京内谈及漠北,不过感叹一番,狡兔死走狗烹,当年先帝待之如手足的漠北,也终究免不了大厦将颓。

******

“主子,理郡王来访,现在正在花厅里喝茶。”弥勒佛似的管家即便蹙着眉头,也颇有些喜感。“理郡王说前两日跟主子您约好了,今日特来赴约。”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祁子澈将笔搁下,桌上的信只写了一半,墨迹未干。他把信拿起,揉成了成团,随手丢在了一边。又换了身皇帝赏下的中原常服,前去见客。入乡随俗,若是依旧着漠北服饰,终究是不妥。

护送他来京的亲卫队不可能全部留在京中,除了贴身伺候的广靖和打理漠北王府的管家等人,其余的这几日便要返回漠北。

父王估计又得念叨,他养了个不听话的儿子,还是写封信捎回去罢了。身为封土辽阔的异姓王,又是从豺狼虎豹中夺得王位,有时竟幼稚如孩童,人果真是多面的。祁子澈这般想着,脸上露出些笑意。

漠北确实是个好地方,肥羊壮马,这样想想,还真有些舍不得。

祁子澈绕过了几条回廊,行至花厅时,却看见冉念拉着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的广靖正聊的起劲。

这理郡王,真是个话唠。

“子澈,你可终于来了,我可等了好一会了。”冉念同广靖聊了好一会,才看见祁子澈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却先行告状,佯怒道。

“换了身衣服,耽搁了。要不这样,今日的酒,我请。”祁子澈也不计较,大大方方认了。

“成,就这样定了。”冉念眯起眼,笑的狡黠。

“我也去。”广靖插嘴道,“主子身边没人伺候可不成。”

“反正是你主子请客,带十个八个奴才,我没意见。”

广靖听见奴才二字,有些愣。

“带广靖一人便成,十个八个的,不是我的作风。若是卿远喜欢这阵势,我便多叫上几个家丁,给你壮势。”祁子澈接下了话头。

“不必,你见过哪位大侠行走江湖带八九个打手的。”

“这可不是行走江湖,天子脚下,离江湖可远着呢。”广靖回了神,依旧精力万分。

“差不多差不多。”冉念摆了摆手,不欲再辩解。

南市多是正经铺面,裁缝铺子药店兵器铺酒楼挨了一溜。楼建的几乎一致,整整齐齐。而北市虽外表看上去和南市无异,但往深处走,便可以看到着烟花巷子、赌坊等等。白日里南市比北市繁荣,到了晚上,便截然相反。

“子澈,这青天白日的,逛北市不大合适,要不咱先去南市看看?”冉念冲他眨了眨眼。

“我对京中不熟,卿远说去南市,便去南市。”

“那你可注意着点,别被我拐去卖了。”冉念从袖口抽出一把扇子,刷的一声打开。“你们一主一仆看上去抵不上我一人,我可特意练过功夫。”

“人贩子都喜欢拐那些年纪小的记不住事的,或是标志的姑娘家,我们两个年纪不小了,又带着把的,拐去何用?”

太阳虽悬在斜上空,但今日的阳光却有些无力,照在身上也不热,冉念却呼啦呼啦扇的起劲。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十来岁的男孩,正……”冉念说到一半,突然间刹住。

“正如何?”

“你不懂,等你大些便知晓了。”冉念脸有些红,语气也重了些,似乎在强撑自己正虚下去的气势。

广靖见状,还想再说上两句,却被祁子澈给拉住了。

好歹是个郡王,可不能任由广靖欺负了去。

******

“殿下,理郡王约了祁小王爷,正在南市里逛着。”冉彦手上有几个暗卫,是冉觉在他满十五的时候赐下的,他本也不多用。

因为朝堂上的事,终究是由父皇掌控,他若越了界限……

“小王爷,脸色如何?”被迫留在京中,不知子澈会如何恼怒。

“小王爷面无异色,与理郡王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在南市转了一圈,进了兵器铺,后来又上了酒楼。”暗卫又道,“臣不敢离太近,听不大清他们的谈话。但臣模模糊糊听见,理郡王邀小王爷夜晚去北市看看。”

第8章:游京

皇帝寿辰刚过,京中依旧飘荡着喜气,余热也还未褪去。

十来岁的小姑娘挎着装满鲜花的提篮,沿街叫卖。街道两边也蹲着不少摊贩,吆喝的正起劲。皇城根底下的百姓,似乎总是要幸福些。各有个的生计,各有个的活法。

冉念对南市很熟,带着二人在人堆里打转,也找的到出路。

“三位可是想要些什么兵器?”掌柜见三人年龄虽不大,但衣着不俗,气质不凡,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便格外殷勤些。也没让小二伺候,自己亲自接待着。

“有什么稀罕的,拿出来瞧瞧。”祁子澈四处瞟了瞟,没见着称心的。

掌柜闻言,突然间神秘了起来,压低了嗓子,“几位客官,楼上请。”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有些嘎嘎作响,三人跟在掌柜后面,依次上了楼。楼上也并无多大不同,只是分出了许多小隔间,一件屋子里只搁着一件兵器。

“这些都是店里的珍品,轻易不示外人。但三位看上去便不似寻常人,若是看中了这些兵器,也不算辱没了它们。”掌柜说的是情深意切,冉念险些被感动了。

“这铺子开了多久了,我前些日子怎么没有见着?”

“刚开没多久,好东西都还留着呢。”

祁子澈见一个隔间里摆着一把弯刀,刀刃上似乎有利光涌出。他走过去,一把攥住了刀柄。

“喜欢这刀啊,我送你了。”冉念走到祁子澈身后,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待会的酒你请,这刀便我送。”

祁子澈盯着弯刀看了半晌,然后轻笑一声,“那就多谢卿远兄了。”

“客气客气。”

出了兵器铺子,冉念便带着二人拐到了一家酒楼面前。

酒楼不太显眼,柱子上的朱漆都有些剥落了,但里面的食客却络绎不绝。

“别看这酒楼外破旧,里面的桂子酿可是一绝。”冉念话语间尽是赞叹。“今日,我可要敞开了喝。”

“敞开了喝,能喝下多少?”广靖问道。

“千杯不醉。”冉念说起大话来毫不脸红,“到了晚上,咱们就去北市瞧瞧,这京里的乐子,可都在北市里。”

******

冉彦挥退了暗卫,指节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不断敲击,始终安不下心来。

虽说朝廷禁止大臣命官们进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但这种事情,又如何禁的住。山高皇帝远的,自然是没什么畏惧的。天子脚下,顶多收敛些,不敢明目张胆,便偷偷摸摸。官员又多是相互勾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禁令实施不下去。

子澈和冉念年纪小,又未入朝堂,若真追究起来,也无甚过错,最多训一句年少不知事。无人追责他们,但冉彦却不能放任自流。

冉念是个莽撞不长脑子的,这事他既提了出来,便也做的出来。他如何,冉彦管不着,但祁子澈的事,他是一定得管。

冉彦思索良久,终是起了身。遣人前去和自己亲自过去,效果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与违背宫令的过错相比,祁子澈还是更重要些。

“元德,备车,孤要出宫。”

“殿下,都到这时辰了,出宫一趟再回来,宫门可要落锁了。”

“无妨,备车。”

马车出了宫,便直直的往北市里去了。这马车是冉彦为着出宫特意定制的,上面不带任何皇家标识,且外表朴素,入了人群中便再也辨不出来。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北市的灯却一盏比一盏亮。

飞雪阁,冉彦默念了一遍,脸上竟绽出笑意来。北市的烛光飘落进来,竟将他的笑衬出些寒意。

“殿下,飞雪阁到了。”

第9章:飞雪阁

冉念掏出一沓银票,骚包的扔在了桌上,老鸨的眼神立即亮了起来,跟飞雪阁门口飘扬的两个大红灯笼似的。

“把阁里的姑娘全叫过来,本公子要好生挑上一挑。”冉念一边捻着嘴角上用胶粘住的两撮胡子,一边将二郎腿翘的老高。

“好嘞,公子您等着,她们马上过来。我们阁里的姑娘,是出了名的标志,环肥燕瘦,总有一款适合您。”老鸨扭着肥腰,笑的见牙不见眼。

广靖看他这般娴熟,不禁问到:“连公子这银票甩的可谓是一气呵成,这种地方,怕是没少来吧。”

进北市前三人商量好了,不许称呼本名,怕被人认出来。冉念化名连冉,祁子澈化名常婴,至于广靖,则化名为常执。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学么?”冉念依旧捻着他的胡子,不肯撒手。

“连公子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广靖看着冉念那张娃娃脸,觉得那两撮胡子甚是碍眼。这人,根本就不适合长胡子。

“是个男人都会。”冉念自诩大他们几岁,便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们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自然也都该会了。不过咱们说好了,今日只是过来看看看,见识一下京里的北市。至于其他的,等你俩毛长齐了再说。”

祁子澈年纪尚小,若是因为自己,跟女支女厮混,早早的泄了元阳。漠北王不扛着大刀,冲进京城宰了自己才怪。

听说漠北王,可最喜欢这个嫡长子了。长子幼子,果真最讨爹娘喜欢。

冉念扇着扇子,突然有些忧伤。

“切,你的毛长齐了没?”广靖说着,还扫了扫冉念的裆部。

冉念有些恼怒,“说什么呢,没大没小。常婴,你这贴身侍卫的嘴,可得好好管管了。”

祁子澈正看着窗外出神,冉念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广靖同我一块长大,父王拿他当儿子养。除了父王,整个漠北没人敢管的住他的嘴。”

三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突然闻见一阵浓香。

“三位公子,阁里的姑娘们几乎都在这了,你们好好挑挑。”老鸨甩着鲜艳的红帕子,脸上的厚粉都快抖了下来。

姑娘们站成一溜,扭着身子摇着帕子,还不断的朝三人抛媚眼。

“常婴,这些姑娘中,可有合你眼缘的,速速挑上一个?”

“连兄比我年长,你先挑。”

“不不不,常弟远道是客,你先来。”冉念感觉自己要被这满屋子的脂粉味呛过去了,连忙使劲的呼啦扇子,企图将这些脂粉味扇走。

祁子澈见他这般推脱,有些无奈。

“那就,从右数第……”

“第几个?”突然有个男音插了进来,如玉石撞击般清灵悦耳,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引了过去。

来人不过十五六岁,面冠如玉,但浑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久视。

冉彦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这一溜挤眉弄眼,香肩外露的烟花女子,几乎刺穿了他的眼。

这飞雪阁,是该封了好,还是一把火烧了好?

“太、太……”冉念见了来人,瞬间结巴了。

“全部滚下去。”冉彦的声音里满是不悦,只是极力压制着。

老鸨见状不妙,立马使了个眼神,姑娘们会意,依次退了出去,雅间里清净起来。

祁子澈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广靖瞬间缩到了角落里,而冉念正小步小步的往门边挪,企图悄悄溜走。

“冉念。”

“臣在。”冉念立马收回脚。

“你作为堂堂郡王,竟跑来女支院里厮混。”冉彦停顿了片刻,见冉念将头垂的低低的,才满意的继续道:“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不许出府。若是以后还敢再犯,孤便将这事原封不动的转告给忠王叔。”

“臣再也不敢了,臣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以后绝不给皇族抹黑。”冉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完,头也不回的溜了。

广靖此刻也不见了踪影,屋子里仅剩下二人。

窗子是大开的,一阵风吹进来,烛火跳的厉害。

冉彦盯着祁子澈的眼睛,许久才开口:“今日,是谁提议要来北市?”

祁子澈脸上露出了些纠结,“是,是我自己。听闻京中繁华,漠北难以企及。便央了理郡王,带我过来瞧瞧。”

小孩主动给冉念背锅,冉念何德何能?

“看看北市的风貌倒无可厚非,但进飞雪阁,便是大忌。本朝律令,不准朝堂命官入女支院赌坊,你虽未入朝,但代表的是漠北的脸面。”冉彦想从根源上扼杀祁子澈逛窑子的不良习惯,便严肃的像的老者。

“臣有错,臣愿领罚。”祁子澈脸胀的通红,将右手搭在左肩上,头垂下来,不敢直视冉彦。

冉彦见状,有些心疼起来。但此时不教,后患无穷,便硬下心肠。

“这一次,孤可以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若有下次,后果自负。”

“是,臣明白了。”

外头的天已经漆黑,冉彦执意要将祁子澈送回王府。马车上的两人,各有个的心思。

“漠北王对你当是寄予厚望,父皇也颇为喜欢你,你自是不能同冉念一样上蹿下跳,没个正行。”冉彦说的是语重心长,“你对京中不熟,以后既与孤受同一老师教导,便跟在孤身边吧。”

“殿下厚爱,臣无以为报。”

“子澈这便是客气了。皇爷爷与先任漠北王亲如兄弟,延及这代,孤与你之间,也当亲如兄弟才是。”

冉彦的说辞是一早想好的,既想把祁子澈留在身边,又想毫无破绽,不漏马脚。如今,效果似乎不赖。

祁子澈眼里溢满感激,看的冉彦心里一颤一颤的。

漠北王族里出生的孩子,向来生猛如狼,不知漠北王是如何养出子澈这般单纯的孩子。

冉彦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以后可得好好护着他。上辈子的子澈孤身在京中摸爬滚打,可从未有这般纯净的时候。

第10章:回宫

冉彦赶回宫时,夜已深沉如墨。宫门早就落了锁,仅留下一支手持长矛,身着重甲的侍卫守着。

侍卫见是太子,不敢拦。忙开了宫门,放马车入内。

宫内是不许走马车的,主子们都以步撵软轿代步,那些低贱的奴才,便是只能靠自己的一双脚。

元德是早就在定武门守着的,领着太监,抬了步撵。

殿下此番急匆匆的出宫,还是黄昏时分,其中缘由元德是知晓几分的。就是因为知晓,才一直忧心忡忡。他从小便被指派到太子宫中伺候,太子也是个大度的主子,待他不错,他自然是希望太子无差无错的登上龙椅,把持天下。

可如今,殿下为着那个漠北的小王爷违背宫规,即便是陛下不责难,难免不会惹人诟病。元德一路上心神不宁,冉彦看在眼里,却不做声。

元德终究是年轻,做不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藏着事,便管不了其他。步撵落在东宫门口,元德没注意到,依旧大步往前迈,一头撞到了红墙上。

抬步撵的太监们见了,都捂着嘴偷笑。

“元德,你今天心不在焉,可是心中挂念着什么事,万事都顾不上了?”冉彦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奴才一时走神,请殿下责罚。”元德立即上前一步跪下。

“起来吧。”冉彦丢下一句话,便独自往宫里去了。

元德立马抬脚跟上。

******

沐浴后,冉彦的头发还湿着,随意披散着。元德拿了块吸水的绸子,从发根处细细的擦着。

“殿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冉彦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今日出宫一事,定是要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宠殿下,这一次或许不会说什么,但若是长此以往,皇上心中难免上出不满。”

“你的意思是?”

元德见冉彦脸上并无不悦,便大着胆子将话说白了些。“那漠北小王爷与殿下素来无甚交情,若硬要说情分,不过是皇上指下的同师而习。殿下何苦为他这般上心,甚至不惜违了宫规。”元德苦口婆心,“殿下以后是要坐江山的,若为旁人动摇了储位,得不偿失。”

冉彦闻言,猛地睁开了眼。

“元德,你是贴身伺候孤的,孤的意思,你得明白。以后见了小王爷,便如见了孤一般,如有任何怠慢,知道么?”

冉彦的语调依旧平平,似乎在吩咐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元德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失言,请殿下责罚。”

冉彦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他向来不喜人多,一般是元德一个人伺候着。如今元德退了出去,便只余下冉彦一人。

空荡荡的寝殿,像极了他当年独坐龙椅的时候。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能听见窗外冷风呜咽。

妃嫔们是不许睡龙床的,无论多么受宠,也得不了这个荣耀。他便常年独睡,伴风声虫鸣入眠。

宫里人皆以为他严苛。

其实并非如此,他只是看着龙床尴尬罢了。

祁子澈双目刺红,将他压在龙床之上,啃噬着他的脖颈。他觉得这是为帝之耻,扔了龙床,修了寝宫。可寝宫依旧是那个寝宫,站在那块地,便能想起在那发生的事。

他便不许妃嫔上龙床。

冉彦思绪飘远。

史书上是怎么写他这个皇帝的?

英明神武、勤勉为政、爱民如子?为人严苛、不苟言笑、迫害忠良?

对了,史书上肯定要记下重重的一笔,说他为帝二十载,竟从未立后,也未设储君。

上辈子,不知他哪个儿子杀出重围,登了皇位,也不知这尧国天下是否依旧安稳。冉彦脑子里杂乱的很,许多东西疯狂的涌入他脑中,他头疼欲裂。

第11章:南书房

太子太师林嗣宗,以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才能自是寻常人不能比的。

林嗣宗早些年夺过状元,文采斐然,学识渊博,被称一声大儒也不为过。皇帝还曾下令让他编撰史书,修订字汇。不仅如此,教起治国之道来,也丝毫不费力。

但皇上如今钦点他教导漠北王嫡长子,他便有些为难。

太子五岁启蒙,又极为聪颖好学。他再加以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祁子澈不一样,漠北虽归于尧国,但终究是个游牧民族,居无定所,民众受到的教化远不及中原百姓。祁子澈能熟识汉话已是不易,再拿儒家学说孔孟之道来考他,确实艰难。

林嗣宗心下盘算着,皇上对漠北的态度虽一向以拉拢为主,但漠北也是王土,皇上是存了收回来的念头。教导祁子澈,不过是为将他软禁于京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小王爷好不好学,学的了多少,似乎均与他无关,他只管教导便是。

林嗣宗理清了思绪,心下便安定了许多。

翌日,林嗣宗入宫,指导二人学识。

冉彦和祁子澈早已在南书房候着了。冉彦对这些帝王学术已是烂熟于心,但上辈子老师对他影响颇深,他又向来是个尊师重道的,上南书房从不来迟。祁子澈因着是第一日入学,迟到了着实难看,两人便很有默契的早早来了。

三人互相行过礼,林嗣宗便执起戒尺开始讲学。

“臣不知小王爷的功底如何,便先问问你。”林嗣宗走到祁子澈的书桌前,将手背在身后。

“老师你问便是。”祁子澈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林嗣宗平视。

“你可读过论语孟子?”

“略微知晓一些。”

“略微?”林嗣宗重复了一遍。

“父王曾请过中原的先生教导我们兄弟几个诗书礼仪,但……”但没几个听的进去的。

林嗣宗一听便明白了,这小王爷说的略微,也怕是不可信。

“小王爷,你的功底与太子殿下有些差距,臣便分开教学。臣先接着将太子昨日的功课,再根据小王爷的实际情况施以教导。小王爷若是对太子的功课感兴趣,可以旁听。若是觉得无趣,便先看看论语。”

“学生知道了。”祁子澈翻开崭新的论语,竖立起来,挡住了脸。

冉彦分出几分神来,落在祁子澈身上。林嗣宗讲的帝王之道,他不仅记的深刻,还应用自如,如今再听一遍,不过是做温习之用,用不着全神贯注。

“太子殿下,莫要走神。”林嗣宗眼尖的厉害,便拿着戒尺,狠狠的敲了几下。

冉彦收回神,面上露出些许歉意。

******

等下了学,祁子澈才把头从书里伸出来。林嗣宗吹胡子瞪眼也奈何不了他,便索性不管,对着他的后脑勺念完今日学的文章,便算了事。

祁子澈收了书,准备出宫回王府。

祁子澈认为所谓的文采学识都是不中用的,领兵打仗琢磨兵书足以,这些冉彦都是知道的。但他这般明目张胆的睡觉,冉彦哭笑不得。

不过留下来听课,过过耳也比没听的强,还能陪着他。冉彦也不打算阻止,他私心不浅。

“子澈,孤回东宫与你出宫顺路,一道走吧。”

“臣遵命。”

两人在一块似乎无话可聊,冉彦几次想挑起话头,都被祁子澈三眼两语给说冷了,他愣是接不上话。

行至懿宁宫处时,元宵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急急的行过礼后,便想说些什么。但扫了一眼祁子澈,张不开嘴。

元德明白他的顾虑,便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祥大人有急事与殿下相商,请殿下速速回宫。”

“何事?”

“张祥大人未曾细说。”

张祥是个稳妥之人,若无紧要之事,不会如此急匆匆的入宫,还赶在他下学之时。

“殿下若有要紧事……”

“元德,送小王爷出宫,孤先行一步。”冉彦打断了祁子澈的话,把元德留给了他,自己携了元宵回了东宫。

张祥在东宫中踱了许久,神色极其慌忙,见冉彦回来,忙迎了上去。

“殿下,那于忌受贿一百万两白银,刚被查出来了。”

第12章:于忌受贿

于忌身居太子宾客一职,他受贿一百万两白银之事,若经揭露,必然会闹得满城风雨。

太子宾客乃东宫属官,受太子之用。若太子登基,便处在新皇政权的核心。如今竟受贿达一百万两,是一个万户左右的下州一年的税收。且于忌任太子宾客一职尚不足两年,揽下如此数量的白银,可见其贪婪成性,不知收敛。

“殿下,如今消息还没传出去,您看……”张祥话语间有些迟疑,毕竟此事重大,得看太子的意思。

“孤要如何看?”冉彦冷笑一声,“将他送入天牢,秋后问斩!身为社稷重臣,不致力朝堂之事,关心民生疾苦,竟一味贪污受贿,这样的臣子,留他何用?”

虽然无论多么政绩卓越的帝王,手下都养着些贪官。只要做的不出格,又有些建树,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于忌的吃相,太过难看了。

“将于忌查个明白,凭他一个人贪下这些银两,孤不信!”于忌身边,定有些交结的官员。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被捅了出来,极有可能是因为利益纷争。且在自己眼皮底下行贿受赂不被发现,定是有人替他遮掩。这些个不得用且腐败严重的臣子,怎能任他们继续留在朝中,得一个个找出来,杀他个干净。一来整顿朝纲,二来,做杀鸡儆猴之用。

“可是……”

“可是什么?”冉彦蹙起眉头。

“于忌是殿下的属官,此事若传扬开来,您也会受到牵连的!于忌要查,但更重要的,是和殿下您撇清关系呀。”大皇子虽失了圣心,不足为惧,但三皇子四皇子都快成人,且母族势大,越发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如今太子若不慎,极有可能动摇储位。

“张大人言之有理。”冉彦颔首,“不过这事,只要父皇信孤,别人如何传没用。”

他只要恪守太子的本分,不越权处理皇帝的事,他这个太子,也算稳当。且因母后早亡,父皇对他更为怜爱。孤立无援、下属不得力的太子,可比羽翼丰满,朝臣拥戴的太子,要值得信任的多。

“若殿下能让皇上相信,这事便可化险为夷。”张祥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松快了些。

“父皇这边不必操心,你们尽快去查,顺便带点火,往孤身上烧。”

“是。”张祥起身,双膝跪地,“臣等一定尽快去办。”

******

于忌受贿一事被掀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与于忌相交好的官员,也没几个干净的。于忌被抄了家,家里的珍奇物件积攒起来,竟比寻常宗亲还多。

朝堂上便有两派,一派以张祥,林嗣宗为首,全力支持太子。二人一人为太子太师,一人为太子太保,支持太子也是情理之中。另一派则以程国公程伏鹰为首,觉得此事太子脱不了干系。于忌在太子眼皮底下大肆贪污,太子竟没早日发现。不是另有隐情,便是太子无能。

程伏鹰是程贵妃之父,程贵妃如今为后宫之首,所生的四皇子冉齐年已十四,仅小冉彦两岁不到。这般描黑太子,也让人生疑。

朝堂上众说纷纭,冉彦却也不辩解。全力解决了于忌党羽后,便卧床称病,躺在东宫闭门不出,也不让人探望。连张祥、林嗣宗等人也进不了东宫。

紫昀殿

“陛下,您都揉了半天眉心了,喝口茶提提神,莫要累坏了身子。”王喜端来一盏茶,轻声道。

“端上来吧。”冉觉扬了扬手,“王喜,你觉得此事该信谁?”

王喜将茶盏放在了冉觉手边上,道:“这朝堂上的事奴才怎么懂,奴才只懂得怎么伺候皇上。”

掀开茶盖,还有些热气腾出。冉觉喝下一口,觉得舒爽了不少。

“在其位司其职,你做的对。”

王喜霎时喜气盈身,“奴才谢陛下夸奖。”

“可有些人,手伸的太长了些。”冉觉目视远方,眼神阴骘。

******

“太子称病,你不去探望探望?”广靖问。

漠北王府里挖了一口湖,湖中建了个湖心亭。这几日朝堂上纷争的厉害,太子又称病,便索性停了课。不必日日去宫中拘着,祁子澈便乐得清闲,便整日蹲在湖心亭上钓鱼吹风。

“不是说了闭门谢客么,我去干嘛?”祁子澈拿着钓竿,正往上拽。

“别人是别人,你总得有些特殊待遇呀。”广靖翘了个二郎腿,斜靠在榻上。

“既知他无事,又何必去添乱呢?”一条三寸的鲤鱼被甩进了桶里,抛出了一条圆滑的弧线。

“你越来越理智了。”广靖直起身,拍了拍祁子澈的肩。“这是个好兆头,以后别跟个老妈子似的,什么都要插上一手。这风筝线,要松的时候扯一扯,紧的时候松一松。你一直死拽着,不断才怪。”

祁子澈一把扳开了他的手,“说的好像你很懂似的。”

“别的比不过你,这些我可知道的多。我说的你可别不信,我当年也是百花丛总共片叶不沾身的人。”广靖的脸上透着些骄傲。“若是我上回也跟你一块下来,便也没这么多事了。”

“闭嘴。”祁子澈扬起鱼竿,将广靖扫落进了水里。

广靖在水里探出头来,做了个鬼脸,“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啧啧啧。”

“你这张嘴,会让你死的很快。”

“我长生不老,死字可与我沾不上分毫。”广靖一头扎进了水里,瞬间没了影子。

祁子澈冷哼一声,提着桶回了正厅。

“主子,您今日收获不小啊,这些可要厨娘做了汤喝。”海盛扫了一眼木桶,咧嘴一笑。脸上的肉便挡住了眼睛,连缝也不剩。

“一半做汤,另一半……”

“留到明日做?”

“去弄只花狸猫回来养着,另一半,喂猫。”

第13章:程国公

于忌受贿一事,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抓了些大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京中人人自危,便收敛了不少。冉彦虽受波及,但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程府

程伏鹰坐在上座,把玩着手里的闷尖狮子头,脸上无甚表情,可那眼神却出奇的利。下首一干人等敛声屏气,惴惴不安。

“太子颇得皇上圣心,这贪污受贿一事,竟也疑心不到他头上,真真是父子情深!”

“国公莫急,即便暂且损不了太子,细细筹谋下来,他早晚也有危亡之日。”开口的是个矮瘦的男人,面皮发黑,坐于右首。

“细细筹谋?”程伏鹰手里的闷尖狮子头捏的咔咔作响,“太子羽翼渐丰,如今又企图拉拢漠北。若他真与漠北连成一线,四皇子要想取而代之岂非难上加难?”

“国公大可不必忧心,漠北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祁舒向来不欲与朝堂为伍,京城之事一概不插手,端的是分地而治。皇上这般忌惮漠北,不就是怕漠北势大么。如今拘了别人的嫡长子,便想让漠北听话,怕是想的太过简单了。太子想拉拢漠北,为自己增加筹码,可不正是逆了皇上的意。太子身后无母族支持,若又失了圣心,还怕他没有……”

“刘尚书所言极是,这没有母族支撑的太子,终究是根基薄弱,哪能与四皇子相比。”

“四皇子文韬武略皆不输于太子,贵妃娘娘又统领后宫,若不是皇上惦念着早亡的皇后,这储位哪还有他什么事。”

堂中众人皆纷纷附和,程伏鹰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

广靖自从掉进了湖里后,便是几日未归。

海盛日日去门口看着,一张胖脸上竟也有些憔悴。

“主子,这广靖多日未归,不会是遇见什么歹人,或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不必管他,他该回时自然会回来。”狸花猫卧在祁子澈的书桌脚下,正慵懒的舔着掌心。

屋顶突然有几声响动,瓦片被人揭了开。广靖从那缺口处露出一张脸来,冲着海盛大喊,“海盛,快把那只猫弄走,丢的远远的。”

海盛瞥了祁子澈一眼,见他恍若未闻,方才小声说:“那是主子要的。”

“不扔猫我便不下来了。”

海盛苦口婆心的劝着:“不就只猫么,你连草原上的豺狼虎豹都不怕,怕这个小东西做甚。”

“不行,我见不得猫。”

“主子,这……”广靖在漠北亦或是在王府里,也是半个主子。说也说不得,训也训不得。海盛苦着张脸,满怀希望的看着祁子澈。

祁子澈抬头扫了一眼,“那你什么时候见得了猫了,再回来罢。”

猫似乎通些人性,呜喵一身蹿进了祁子澈怀里。

“算、算你狠。”

瓦片又被狠狠的盖了回去,海盛打了个哆嗦。

“主子,现在时辰不早了,可要动身去宫中。太子殿下已经大好,这功课也全开了。”

祁子澈点点头,“走吧。”

转眼间已到盛夏,日头正烈着。皇帝太子,还有些受宠的娘娘、皇子皇女们宫里都搁上了冰块。但练武场是不许放冰的,怕连出的一身热气遇着冰发散不出,淤积在体内,生出些病来。而且膘骑大将军尤简也是个严苛的人,练武并非享受之事,搁着冰打着扇,不成体统。

尤简生的人高马大,蓄了一脸的络腮胡,眼大如铜铃。看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杀猪匠。若不是他正一板一眼的指导祁子澈招式力度,冉彦都觉得他手里更适合握把屠刀。

祁子澈正击打着木桩,出手既快又狠。一番训练之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袍,胸口处的布料紧紧的贴着皮肤。尤简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眼里透出几许满意来。

冉彦因“大病初愈”,皇帝特意交代过,要休养一阵,便在一旁歇着。

这尤简在领兵打仗上颇有天赋,曾以三万精兵击退蛮疆十万敌军,是尧国赫赫有名的人物。冉彦心想,若子澈得他真传,以后想要在军队立足,也简单的多。

只是他想不通,当年祁子澈战功赫赫,又是漠北王嫡长子,怎的这王位,落到了他庶兄手中。

“太子,你来与小王爷过过招。”尤简见祁子澈将招数练的已有几分纯熟,便想看看他运用的是否自如。

冉彦看着祁子澈的小身板,笑道:“孤比子澈大了六岁,身量上差异明显。我与他交手,不是明摆着占了便宜么?”

祁子澈收回手,用衣袖的擦了把汗。“这可不一定,殿下大病初愈,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那就来过过手。”冉彦起身,卷起了衣袖。

“成。”

见二人做好准备,尤简便扬了扬手,示意开始。祁子澈率先出招,一阵掌风过来,便是直击冉彦的腹部。冉彦往右侧一偏,顺势钳住了祁子澈的手。冉彦抓着祁子澈的手腕,以为胜负已定。奈何祁子澈手劲颇大,三下两下便挣脱了,反手钳住了冉彦。冉彦见状不妙,横腿一扫,企图绊倒祁子澈。祁子澈下盘颇稳,竟纹丝不动。

两人交手了一炷香的时间,竟以祁子澈险胜告终。

“殿下,承让。”祁子澈拱起手,眼里蓄满了笑意。

“子澈年纪轻轻,但身手不凡,孤倒是颇为惭愧。”

尤简见二人停了手,便走上台。“子澈根骨不错,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老师过奖。”

祁子澈虽赢了比试,但也没几分骄躁之意,尤简见状愈加满意。

“休息一会吧,大家都累了,喝口水润润喉。”

冉彦接过元德递过来的茶,喝下一口,便觉得芳香沁鼻,甚是舒服。

练武场的小太监见祁子澈身边没人伺候,便自觉的倒了茶送过来。

“子澈,你身边那个贴身侍卫呢,怎的又没跟着你?”

“不知他跑哪去了,我一个人也应付的过来,不必他伺候。”

“奴才不在主子身边细心伺候着,要他何用?”冉彦蹙起眉头,眼里有几分怒意。

“广靖也不算是我的侍卫,他伴我长大,算得上父王半个儿子。”

“什么?”上一世子澈身边也有个广靖,虽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但尽职尽忠,如今怎么像换了个人。

“广靖为人活泼,宫里太拘着他了。”

广靖坐在忠王府里,打了个无比响亮的喷嚏。

“你这是伤了风寒?”冉念问。

“不,有人在背后骂我。”

第14章:弯刀

这初秋刚至,宫闱局便开始张罗着秋猎一事。秋猎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一则看皇子们是否骁勇,二则是提拔世族中有能的俊逸青年。而且庆和帝也确实爱狩猎,这一年一度的秋猎,便格外隆重些。

练武场

冉彦挽起弓,瞄准靶心,方撒手放箭。箭窣的一声飞了出去,正好落于靶间红心处。

“殿下好箭法。”祁子澈见此,不由赞叹道。

“孤只不是雕虫小技罢了,值不得一提。”冉彦将手中的弓顺着祁子澈的方向扔去,祁子澈扬手接过。“挺说漠北的男孩从小便学习挽弓射箭,骑马狩猎。这样论起来,子澈的箭法应该在孤之上才是。你来试试。”

祁子澈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弓,弓身呈淡金色,上面刻着盘龙出云的纹饰,栩栩如生。弓头嵌有一粒紫色宝石,正点于盘龙眼部。祁子澈拉开弓弦,周遭竟有被利刃划破之感。

“好弓。”,祁子澈叹道。

“这是孤十岁生辰之时,父皇赏下的。你若喜欢,孤便赠你。”借花献佛一事,冉彦还是做的出来。

“我可不能要。”祁子澈连连摆手。

两人常在一处学,每三日便有两日聚在一块,再加上冉彦的刻意为之,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冉彦开始讲些两人亲如兄弟的鬼话,坚决不让祁子澈称臣。祁子澈无奈,只得允了。

“既是皇上赠给殿下的生辰礼,我又怎么能横刀夺爱。”

祁子澈态度坚定,坚决不肯收。

“一把弓而已,父皇是不会苛责于孤的。”这样的兵器,他每年生辰都要收到一把。其他皇子们不管受不受宠的,也有这样的待遇,这是尧国皇室的传统。尧国既崇文又尚武,皇子们皆要求文理兼修。生辰之时由父辈赐下兵器及文房四宝,便表示家族对他的期许。这种惯常的东西,少他一两把也无妨。

冉彦瞥了瞥祁子澈腰间挂着的弯刀,眸光闪了闪。

“你腰间这把刀,看起来也是不俗,定是把好刀。”

祁子澈笑了笑,将刀拿了下来,递给了冉彦。“不过是兵器铺子里偶然碰见的,便买了下来。比普通俗物而言,确实是个好物件,但与殿下的金弓相比,却是断断比不得的。”

这把刀怎么来的,冉彦一清二楚。祁子澈腰间常挂着这刀,他觉得颇为碍眼。如今倒是有了机会,一举两得。

“孤觉得这把刀倒是很和孤的眼缘,不如这样,孤拿金弓与你做交换,你看如何?”

祁子澈的脸上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这刀还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冉彦虽然依旧笑着,但声音却冷了好几度。冉念短短几日,竟在子澈心中留下了重要的位置不成?

祁子澈解释到:“这刀本是卿远所赠,如今转手赠给殿下,怕是不合适。”

“若他问起,便说是孤拿走的。”冉彦打定主意要将刀留下,任何人也劝不住。“马上要秋猎了,子澈可有做好准备?”

这是祁子澈头一回参加京中的秋猎,冉彦怕他准备不足。毕竟他孤身留在京城,没什么长辈照应。府中几个贴身伺候的,还不靠谱。

“一切都已备上了,应该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

******

冉彦刚踏进东宫,立马解开了腰间别着的弯刀。

“元德,把这刀给孤扔了,越远越好。”

元德接过刀,便觉得这刀轻巧。一眼看去,便知是个好东西。但太子说要扔,他也不敢问。便将疑虑收在心里,默默退了出去。

“元德,回来。”元德一脚刚踏出门槛,听见冉彦叫他,立马收了回来。“殿下还有何事?”

“找个匣子把刀装着,放在库里。”他若扔了,以后子澈问起,貌似不好交代。

“是。”元德连忙应下。

“算了,搁在孤书桌上吧。”好歹是子澈佩戴多时的,放在库里可惜。

“奴才遵命。”元德这次放慢了步调,怕冉彦又叫住他。

元德注意着后面的响动,慢慢挪到了殿外。

这次应该不会再改主意了,元德心想。

“元德公公,想什么呢?”

耳边突然冒出个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元德连忙转过了脑袋。

“五公主,您真是吓死奴才了。”元德抬起袖子擦汗。

“分明是你自己走神,还怪本公主吓你。”

“是奴才的错,奴才哪敢怪公主哟,奴才掌嘴。”元德抬起手,便装作要掌嘴。五公主是元后陪嫁婢女所生,元后过世后,那婢女渐渐升了位分,做了娴充仪。却也没忘主子的恩情,尽力助太子一把。太子也是个知恩的人,待五公主如亲妹。五公主活泼机灵,元德也颇喜欢这个小主子。

“行了,我何时说要掌你的嘴。太子哥哥在吗,我找他有事。”

“在殿内看书呢。”

“那我去找他。”五公主提起裙子,一溜烟蹦到了殿门前。

第15章:五公主

“太子哥哥,我可以进来吗?”敲门声不疾不徐,一阵接着一阵。

冉彦照着折痕合上了手中的书信,从书架上抽出本书,夹好,依旧放了回去。

“清儿,进来吧。”听这声音,冉彦便能轻易的辨出是谁。再着说,这宫中与他这般亲近,入东宫无需人禀告的,也只有五公主冉清了。

冉清推开门,笑嘻嘻的进了来。

“太子哥哥,你现在不忙吧,我可有打扰到你?”说罢,将双手交叠起来,行了个规规正正的礼。就算宫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看来,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清儿的礼仪如今大有进步,娴充仪怕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吧。”

冉清闻言,撅起嘴佯怒,“太子哥哥,你又取笑我,我可要生气了。”说罢站起身,作势要走。

“回来,太子哥哥不笑你了。”冉彦放松了坐姿,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清儿许久没来东宫了,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多坐一会?”

既然冉彦给了台阶,冉清也没有不下的道理。

“我本也打算多坐上一会,许久没见太子哥哥了,可是想念的很。”

“少来,有什么事,快说吧。”冉清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兄妹情谊自然是他人比不了的。但二人终究不是同母所生,冉清又渐渐大了起来,日日往东宫跑也不像个样。娴充仪便开始拘着她,在宫中做些针线活,跟着姊妹们学学诗书礼仪。来动东宫的次数渐少,而且多是怀着事来的。娴充仪不依她,便来找他出面。以前日日嘟囔着要找太子哥哥的小姑娘也长大了,冉彦颇有些感慨。再过些日子,就要许驸马出嫁了。冉清上辈子的驸马是父皇指的,嫁给了光禄大夫刘进的儿子刘思民。不说两人婚前有什么感情,但出嫁后也相敬如宾。日子过下来,也就如寻常夫妇一般了。

冉彦寻思着,重生一遭,也不能破了妹妹的姻缘,以后还是让她嫁给刘思民罢了。刘思民人也倒是上进,身上没染上那些世族子弟的恶习,算是个良配。

冉清搅了搅手里的帕子,开口道:“确实是有事,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冉清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小指头比划。

“什么事?”

“这不马上要秋猎了吗,我想跟着一块去瞧瞧。”冉清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

秋猎之时带上适龄的公主小姐也是本朝常有事,一则人多热闹,二则看看她们的品性资质。那些出众的小姐们,便有被选入宫,或者皇子宗亲之妇的机会。冉清也十岁了,跟着父兄外出打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你母妃可有同意此事?”

冉清揪着自己的帕子,眼神直往四处飘。“说了呀,母妃也同意了。我跟她提了好久,从宫里张罗起秋猎便说起,她一直没同意罢了。如今秋猎将至,母妃总算是动摇了,同意我跟着一块去。还说什么时候父皇有空,去求一求他。但母妃想见父皇,这十次里有八次见不着面。时间紧迫,所以我便来求一求太子哥哥。”

冉彦见她这般神情,便料定她未说动娴充仪。这小丫头鬼精灵,两边瞒着。

“那孤去问问娴娘娘,反正孤也许久没见她了,去钟毓宫拜访一番。”

“母妃跟宫里的欣娘娘一块去听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太子哥哥,你先去同父皇说说,父皇要是同意,下了旨,宫闱局的人也可以紧着时间备着。秋猎也没几天了,姑娘家的东西又多,我怕来不及。”冉清这话说的倒是毫无破绽,只可惜她的眼睛不敢盯着冉彦看。

冉彦轻笑,“没事,孤晚点去拜访她。宫闱局的人手脚麻利,多个公主的东西,也占不小他们多少时间,不差这一时片刻。”

“太子哥哥……”冉清拉长了音调。

“娴娘娘没同意?”

冉清哼唧了两句,“母妃本说我年纪小,还不到参加秋猎的时候。可花名册里有小六却没我,怎么也不能拿年纪说事。她没了话,便只说既然秋猎的名单里没我,就说明父皇没打算让我去。既然父皇没这个打算,她也不好强求。还交代别让我拿这些小事烦你,你既要日日上南书房,又要处理国事的,为这些小事费心不值当。”

冉彦失笑,“这事倒也好办,不过你也得保证,去了之后要听话,不能野着性子乱来。”

冉清伸出三个指头发誓,“我保证,绝不乱来。”

冉清走后,冉彦笑意便逐渐沉了下来。

娴充仪终究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

当年父皇酒后宠幸了还是母后婢女的娴充仪,过后便忘了个干干净净。还是母后求着,给了个宝林的位分。不怎么得宠,好几年后才生下小五,便又晋了些,封了美人。这些年父皇念着母后,便也有想起娴充仪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晋一晋她的位分,这才做到了正二品充仪。只是她这性子,不适合呆在宫里。日日守着女儿,却也不知道为女儿争些什么。冉彦曲起指节,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以后是注定没了后,要找人来继承他的皇位,还是娴充仪的孩子他最放心。

可娴充仪没个儿子,又不得宠不争宠,还真是难办。

“殿下,奴才瞧着五公主高高兴兴的出去了,公主到底是与殿下亲近。”元德端着些吃食,笑着进来了,“这是祁小王爷送来的,说漠北那头正巧给他送了些特有的吃食过来,便叫送来宫中,给殿下尝尝鲜。”

“为难他还记着孤。”冉彦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殿下对小王爷这般好,小王爷自然也是知恩的。”元德将托盘放在了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拣出来。

“知恩好啊。”冉彦不自觉的搭了一句。

第16章:下棋

猎场位于燕行城北郊,占地广阔,足足囊进了一条山脉,故猎场里的飞禽走兽不在少数。自尧国先祖发现了这块宝地,便在此营建猎场,派兵看守。

燕行城与京城毗邻,快马来回不过三天时间。但皇帝出猎,排场自不必说。光带上的皇子宫妃,负责伺候的宫女太监便是不少人。衣裳行李箱箱摞摞,后边还跟着大臣及亲眷,出行的队伍便愈加庞大起来。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皇上,前些天还都阴雨绵绵的,这刚准备动身,天就放晴了。定是天公想看皇上在猎场的英姿,驱了雨。”丽昭仪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便喜着一张脸道。

“丽儿这张嘴哟,甜的像抹了蜜。”丽昭仪这番话,冉觉颇为受用。便伸出手,在丽昭仪嘴上轻拧了一下。

“臣妾说真话,怎么皇上还不满意?”丽昭仪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子,背对冉觉拧帕子。

“朕何时说过不满意,莫非是丽儿自己揣测的?自古以来,揣测圣意,可都是大罪。”

冉觉这话虽说的重,但丽昭仪侧耳听着,话里有一股子促狭味,便放下心来,依旧扭着头看窗外。

“丽儿?”

“皇上,臣妾怎么瞧着,这祁小王爷上了太子的马车,莫不是臣妾眼花?”丽昭仪探出头,仔仔细细的瞧了瞧。“祁小王爷和太子一块读书,感情果然是好,太子待他,可真是当弟弟一般护着。漠北和皇室的感情深厚,还真是割也割不断。”

丽昭仪说完,便察觉出马车里的气氛冷了下来。旋即便扭过身子,靠到了冉觉身边,“皇上,是臣妾说错话了么?臣妾嘴笨,惹皇上生气了,臣妾掌嘴。”说罢,扬起手轻拍了拍自己的嘴,不过面上依旧是一副娇俏模样。

冉觉眼里的冷光一闪即逝,淡淡的说到:“丽儿说的很对。”

******

冉彦对秋猎一事,并无太大了兴趣。皇子到了年纪,都要跟着去狩猎,这么多年下来,便也不像儿时那般惦记着了。

“元德,去把小王爷请来,让他陪孤下下棋。”沿途甚至无趣,马车颠簸,书上的字也入不了眼。

“是,奴才这就去。”

马车行的慢,元德往返两趟也跟的上车程。

“听说殿下觉得无趣,想邀我下棋。”祁子澈也不用脚垫子,撩开帘子便踏上了车。

“来了就速速坐下,咱们切磋切磋。”冉彦已让人摆好了棋盘,正等着祁子澈。

“切磋可谈不上,殿下棋艺远高于我,我不过是陪着殿下打发时间解解闷罢了。”祁子澈笑道。

“既说是解闷,还不快坐下?”冉彦执起了白子。

“殿下,你次次执白子,可有执黑子的时候?”

祁子澈摩挲着圆润的棋子,盯着棋盘好半天,似乎不知何处落子为妙。

“有啊,跟父皇下棋的时候,还有……”冉彦说到一半,霎时顿住了。

子澈虽是武将,不喜附庸风雅。可见他爱棋,却也学了好些时日,到最后竟可以与他打成平手,当然也有赢的时候,不过较少罢了。那个时候,他觉得执白子似乎已经不太妥,也不管祁子澈的推脱,把白子让给了他。

这一幕一幕似乎还在眼前,怎的一辈子就过去了呢?冉彦有些失神。

“殿下?”祁子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我可都下好了,归殿下了。”

冉彦往棋盘上一扫,黑子端端正正落在正中央。他噗呲一声的笑了出来。

一切还在原点,祁子澈依旧是个臭棋篓子。

“殿下可莫要取笑我。”

“子澈下的甚好,孤怎会取笑?”冉彦强忍住笑意,忍的很是辛苦。

“殿下可别再用好话糊弄我了。上次那篇文章,殿下也说写的甚好,结果被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祁子澈想起这事来,还有些愤愤不平。

冉彦也觉得很有些委屈。

上一回林嗣宗让祁子澈写篇文章,毕竟也从师这么久,小王爷读书作文依旧如以往一般,也说不过去。林嗣宗不要求他写出什么锦绣华章,至少也要通顺得体。结果祁子澈费了老大功夫写完的东西,冉彦看了看,都没处落眼。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他还挑了些词好一顿夸,夸完再讲错误缺陷,结果祁子澈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后半句根本没过耳朵。

“老师要求严格,自然和孤的标准不一样。不过孤觉得好的,也差不到哪去。”冉彦睁着眼睛,说了一大堆瞎话。“上次你让人送去东宫的吃食,孤都尝过了,很是不错。”

“都是些小东西,殿下喜欢就好。”

两人谈话间,你来我往,棋盘上已落了不少棋子。

元德在一旁伺候茶水点心,便看了几眼。这一看,心里就一直乐着。冉彦爱棋,他日日服侍着自然也懂了些。只是这棋盘上交织的黑白棋,落的实在是杂乱无章。

这棋,殿下定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挽着局面,不然这小王爷早该输了。元德心里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第17章:深林

抵达猎场时,已是黄昏时分。

“先安营扎寨,明日大家再一决高下。”皇上下了令,自然是无人敢不听从。便让下人们扎好帐子,准备先休整一番。

冉彦的东西元德早就收拾妥当了,晚膳也送了过来。今日刚至,还未挽弓开箭,野味上自然是毫无收获。御厨们用的食材,有些是宫里带出来的,有些则是在燕行城采买的,做出来的东西和往日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猎场周围山清水秀,和沉闷的皇宫大不一样。冉彦开了胃,便多吃了一些。

饭毕,元宵进来禀报,说五公主来了。

“让她进来。”冉清遂了愿,这会子自然高兴。

“太子哥哥,你看我这一身,明天穿去打猎如何?”冉清一身黑色劲装,袖口边角处镶了红色的绸子,既干练又不显得老气。这衣裳,定是出自娴充仪之手。

冉清转了个圈,要让冉彦评说评说。

“不错,清儿穿着正合适。”冉彦点了点头。

“这是母妃特意替我赶制的。”冉清在冉彦身边坐下,“其实母妃还打算给你也做一件,但想着太子哥哥年级也不小了,该娶太子妃了,不合适。”

“娴娘娘的心意孤领了,明日孤猎些野味给她带回去,尝尝鲜。”

******

秋日的夜晚风声飒飒,还伴着些野兽的吼叫。但营地四周有护卫队守着,一众人便安安稳稳的睡下了。

程贵妃帐篷内

“母妃,这万事可都已备好?”四皇子冉尹压低了声音,问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太子逃的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储位,终究是我儿的。”程贵妃慈祥的摸了摸冉尹的头,“等着吧,母妃和外公会替你筹谋的。”

“孩儿定不负母妃和外公的厚望。”冉尹的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

庆和帝冉觉手挽弓箭,后面跟着得脸的臣子以及大批的青年儿郎。

“你们这些青年人,就别跟着朕了。几个人组个队,去林子里狩猎罢。到时候谁得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冉觉话音落地,一群意气风发的世族子弟们便夹了夹马,冲进了深山老林中。

“唉,朕老了,精力赶不上这些孩子了。”冉觉看着马匹奔跑卷起的层层落叶,感叹到。

“皇兄正值壮年,又岂是那群小毛孩能企及的。”忠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跟在冉觉身边。

“王爷说的在理,皇上年富力强,在猎场上的风姿可无人能及。”

跟在身边的臣子宗亲都是些惯会说话的,冉觉听了,觉得心里舒坦。

“走,咱们也去猎一猎野味,晚上痛快喝酒痛快吃肉。”

******

进了林子,冉彦的马匹自然而然的跟祁子澈走到了一块。有些心中有谋划的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和太子拉拢关系,但太子和漠北小王爷形影不离,根本不带搭理他们。于是便歇了几分心,去狩猎以搏皇上青眼。

冉彦无心打猎,只看着祁子澈一箭一个准,猎了不少野兔野鸡之类的小东西。

“殿下怎这般悠闲,没什么看中的猎物么?”

“这小东西猎的多了,确实提不上什么兴趣。不过带回去做吃食,定比宫里的要美味些。”冉彦说完,拉开弓箭,一箭射下了低飞的大鸟。

“这还在林子外层转悠,自然是看不见好东西的,再往里走走吧,看有没有什么毛皮顺滑好看的狐狸,猎下来做件大氅也使得。”祁子澈往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马便使足力气往里面冲。

“那就一块去看看。一只两只怕是缝不成大氅,孤帮你一把。”

冉彦耳力非凡,早听见些异样的声响,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

“子澈,林子里有人。”冉彦下意识与祁子澈靠拢,拔开剑挡在他身前。

子澈虽然武艺高强,但终究不过十来岁。再加上自己,也未必是这些人的对手。

“我也听见了,人还不少。”专门冲着他俩来的,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落单。

两人骑在马上背对着转了两圈,便有蒙面的黑衣按捺不住,杀了出来。

这里山脉起伏,隔的远些根本听不见刀剑交接的声音,两人身边又没跟着仆从……

冉彦心中一凛。

“子澈,孤来拦住他们,你先撤,去寻援手来。这伙人太多,我们两人打不过他们。”若是无人前来救援,两人很有可命丧于此。自己本就多活一世,对这凡尘世间也无太多眷恋。

“不,殿下还是你先走。”祁子澈不依。

冉彦本打算带着刺客往左边窜,给祁子澈留下些喘息的余地。可交过几次手后,他发现刺客落下的刀剑均留有一手,不会致他于死地。而与子澈交手的黑衣人,出手狠辣,刀刀致命。

那群人,是冲着子澈来的。

祁子澈这会子也明白了,这群人不是来刺杀太子,而是为了送他见阎王。

照说漠北向来于朝廷无交,也从不碍人的事,不该有这些仇家,专挑着狩猎时分赶来。若说是庆和帝下手,也说不通。庆和帝虽一直想对漠北下手,可他不会蠢到放在明面上。而且自己虽说是嫡长子,但于漠北还无甚么作为,若他死在皇家猎场里,漠北第一时间会找冉觉要说法,甚至兵戎相见。

他死了,除了挑怒漠北,再便是,伤及冉彦了。

冉彦于他一同狩猎,太子毫发无伤,而他死于非命,怎么也说不通。冉彦有责在身,势必受到漠北讨伐。这储位不稳,最大的收益人便是程贵妃母子了。

这俩人还像上辈子一般爱蹦跶,不敢直接伤了太子,便绕了一圈拿他开刀,是笃定皇帝也看他不顺眼么?

祁子澈冷笑一声,低声念了个口决,整座山脉霎时剧烈摇动起来。

狮虎猛兽均出了巢穴,像发了疯似的往这边聚拢,朝着黑衣人嘶吼。

“子澈,趁着黑衣人无暇顾及,咱们快想办法离开。比起黑衣人,这些猛兽怕是更不好对付!”冉彦紧握剑柄的手心直往外涌汗。

“往右后方去,那边守力单薄些。”

第18章:神灵

黑衣人被猛兽们团团围住,自顾不暇。冉彦和祁子澈得了个空,往右后方撤走。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碰见前来打探情况的护卫队。

“臣等参见殿下,林中似有凶兽出没,殿下和小王爷可有受伤?”前去狩猎的人零散分布在林中,护卫队便分成三支,一支跟在庆和帝身后,时刻保护他的安危;一支守在营寨四周,营寨内还有些手无寸铁的娘娘皇女们;还有一支便在林中巡视,以防发生意外。

这众人出发未及一个时辰,便山摇地动,狮吼虎啸,巡视的护卫队便急急的往林深处探去。

“未曾。”冉彦将祁子澈全身上下细细的扫了一遍,见他衣裳完整,应当未被黑衣人伤到,不由得放下心来。“孤与小王爷狩猎遇见大批刺客,你们跟着孤原路返回,逮住那些刺客。子澈你带上几个人先行回营,这里不大安全。”

这群黑衣人的来路尚未查明,冉彦还顾不得休息。

“不必了,一起去吧,多个人也多些把握。林中除了刺客,还有猛兽。”

冉彦点了点头,“那挑出二人回营禀明情况,其他人跟着孤走。”

“臣等遵命。”

等到原路返回时,山林里已经寂静下来。群起出没的猛兽们早没了踪影,仅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染血的枝叶。

“殿下,这……”队长林海见到如此惨状,也下意识的缩了缩瞳孔。

整个林中,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四肢及头颅均被猛兽咬断,散乱分布在各处,辨不出哪个身子与头颅相合。

“林海,你带些人去四处看看,有没有留下活口。剩下的人留在此处搜查线索,每一处都搜仔细了。”

“是。”

林子里的血腥味极其刺鼻,冉彦捂住了口鼻。

“殿下,这里有护卫队守着,不必忧心。我们先行回营,皇上估摸着也在等我们回去禀明情况。”

“也好。”冉彦眼里划过了一丝疑虑,这些猛兽来的巧妙,正好搭救了他和子澈。他们后撤时,齐齐涌来的狮虎狼豹竟无一跟随,仅仅围着黑衣人。莫不是这些猛兽受人指使,特意前来救援?

冉彦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一只两只倒还能说的过去,可这次,整座山脉都震动了。什么人能号动的了这些兽类,除非是神!

等二人回营寨时,王喜和元德早伸长脖子在外候着。

“殿下,你们可回来了,老奴要担心死了。”王喜是个人精,脸上的担忧很和时宜。元德瞥了他一眼,快步迎了上去,见冉彦身上有些血迹,想开口询问,却被王喜抢了先。

“殿下和小王爷可有受伤,这刺客真是有天大的胆子!”王喜叨咕了两句,便又道:“皇上在里头等着殿下呢,这事非同小可,皇上面上不太好看,殿下可要醒着神。”

“多谢公公提点。”冉彦点了点头,便和祁子澈一道进了帐篷。

冉觉坐在主位上,眉眼间具是阴沉。这皇家猎场外本有士兵把守,以防闲杂人等入内。如今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涌入大批刺客,守卫毫无所觉。不是守卫无能,便是有人做内应。

“儿臣叩见父皇/臣参见皇上。”

“平身。”冉觉语调低沉,言语里尽是肃意,“那批刺客,是冲着谁来的?”

“估摸着是来……刺杀儿臣。”冉彦顿了顿,垂下眼道。

“猎场刺杀太子,必是想谋夺储位。不知这幕后之人,可还惦记着朕的龙椅!”冉觉话毕,拍案而起。“给朕好好查查。”

“可刺客被山里的野兽,分了尸,死无对证。”祁子澈微微勾起唇角,说道:“方才山中猛兽倾巢而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臣和太子才有了脱身的机会。不然,以我二人之力,是断断敌不过这三四十个武艺高强的刺客。”

“哦,还有这事?”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早派人前去探查。可地动方停,狮虎便隐入山林,只余下满地残肢。这事情经过如何,他却不得而知。

“臣所言具是事情,皇上可一一查证。”祁子澈说完,又幽幽的添了句:“怕是这山,庇佑皇子龙脉吧。”

冉觉闻言,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不少,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重。“朕是天子,朕的儿子也当得天庇佑,又岂是那些贼人能轻易刺杀的。”

道明了实情,冉觉便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

******

“子澈,今日孤这样说……”

“殿下所做的,子澈铭记在心。”

刺杀太子和刺杀异姓王之子,于父皇而言则是天差地别,何况他本就对漠北存了恶意。如今刺客死伤殆尽,没有对证,这谎便无人戳穿。若真有活口,左不过是他二人落单,刺客又直直冲二人杀来,究竟是想杀谁便弄不大清楚,这话也圆的过去。不过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个意思,也还说不准。

冉彦见祁子澈心里清明,并未辜负他的好意,心里便沁出些喜意来。

“若是查出幕后黑手,定要严惩。不过今日天气晴朗,不似有什么异兆,怎的出了这些猛兽。这猛兽又似乎识的人,偏偏撕咬着那些黑衣人。”冉彦揉了揉额头,说到。

“殿下得神灵庇佑。”祁子澈说的正经。

“为何不说是什么庇佑你呢?”冉彦笑道。

“那刀剑冲着我来,都抵到脖子了,也不见有甚么神灵相助,可殿下挡在我面前,这猛兽便齐齐出动,可不是庇佑殿下么?”

冉彦本不信鬼神之说,可他的际遇,又让他不得不信。“不知是哪位仙人,处处护着孤,孤何德何能?”

第19章:线索

护卫队在林中搜查了一个多时辰,硬是没见着一个活口,不得已回去复命。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冉觉眉头紧锁。

“回皇上,正是。而且那尸身均只是被猛兽咬断了四肢及头颅,拼合在一起还是完整的。猛兽并未拖走一块尸骨,也未在其他地方留下牙印。就如同是、是五马分尸。”林海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的身子,颤着声答道。

猛兽吃人是常事,年年狩猎护卫队都要跟着,就是怕山里的野兽伤了这些身份尊贵的王臣们。但这次,兽类出动的着实怪异,只是咬死了刺客后便全部隐入深山。除了太子和小王爷,余下之人皆只闻其声,却未见其影。

“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有一具尸体拼起来,脖颈后面有一个图案,极为怪异。其余的,便是什么都没搜到。”尸体断口各异,将几十具拼合起来也没费多大的事。但尸体身上干干净净,除了个图案任何线索也无。

“什么样的图案,给朕看看?”

林海从袖口掏出图纸,双手呈上。

王喜上前,接过图纸,快步呈到冉觉面前。

冉觉接过,打开一看,烈火包裹着盛开的红莲,甚是妖异。“这图案,之前可有见过?”

“未曾。”林海摇了摇头。

“你先退下吧。”

林海退下后,冉觉便一直盯着图纸,眸色深沉。

******

出了这档子事,便惹得人心惶惶,众人生怕又发生什么异事,祸及己身。而且不出意外这两日便要打道回府,便纷纷躲在帐篷里不出来。

冉清连弓都还没拉开,这秋猎便要结束了,心里着实郁闷。而且冉彦遇刺,虽未伤到也是受了惊,她也害怕,便过来坐坐。

“太子哥哥,刺客可有抓到?他们真是可恶,竟敢刺杀你!”冉清心中愤然,一屁股坐到了躺椅上。

冉彦摇了摇头,“刺客全都死了,连线索都没怎么留下。”

“那是不是找不到幕后主使了?”

“难说。”冉彦也因此苦恼,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能草草了结。

这群刺客不是死士,就是江湖门派所出。不论是哪一个,均不是什么好事。

臣子私下培养大批死士,对朝廷是个极大的威胁。若是江湖门派,那也不容小觑。能派出这几十个武艺高强的刺客出来送命,其实力难以估量。这一世,似乎越来越不平静。

“那是不是这秋猎办不下去了呀?”冉清到底还是小孩脾性,问清了冉彦的事,便又惦记起秋猎来。

“确实,这猎场里不安全。”

“今年的怪事,还真是多。”冉清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差不多就要启程回京城了。”冉彦摸了摸她的头,“明年秋猎,太子哥哥一定带上你,把今年的补回来。”

冉清咬了咬唇,“谢谢太子哥哥。”

“跟太子哥哥客气什么。”

冉清刚准备起身,祁子澈正撩了帘子进来。

见了二人,便笑道:“五公主也在这呢,看来我来的不巧。”

“怎么个不巧法,难不成还赶了你去。”冉彦道。

“这倒是不会,只不过扰了公主和殿下说话了。”

冉清在宫里便听说漠北小王爷和太子交好。两人虽差了六岁,但一同上学,日日在一块,情分不同他人。但除了寿宴那日,她却是未曾再见祁子澈。这出宫秋猎,两人时间也是岔开,这是第一次碰见。

“有何干扰的,我本来就准备走的。”冉清见祁子澈年龄与她一般大,又和冉彦要好,便觉得亲近几分。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祁子澈撩了撩辫子,笑道。

“太子哥哥,你们可是要说什么正经事吗?”冉清转了转眼珠,问。

“也没什么正经事,不过是闲话片刻罢了。”

“那我也留下来听听,反正这里也无趣的很。”冉清复又坐了下来。

“嬷嬷们教的礼仪可是都忘了,公主可有与外男同处的道理?”冉彦挑了挑眉,声音冷了几分。

冉清闻言,掘起了嘴,“太子哥哥,你赶我。这里不是还有你吗,又不是不顾礼节单独会面。”

冉彦见她如此,有些无奈。他无同胞弟妹,便把冉清做亲妹看待。冉清的要求,他一般都是尽力满足的。如今养成她这个性子,冉彦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那便留下来听听吧,只有一点,听后便忘。”冉彦交代。

“我保证。”冉清立即欢喜起来。

冉彦让元德去沏了茶,又端了些冉清爱吃的茶果点心。

“刺客身上的图案,你可见过?”林海临摹了两份,一份交给了皇上,还有一份便递来了太子处。

冉彦看了看,没有任何印象。

祁子澈接过瞥了一眼,心里便明了了,是个江湖门派,收人钱财替人销灾。不过这门派隐于世间,鲜少招惹朝堂之事,这些年也少出江湖。而且身上纹着标识的人,在门派中地位不凡。如今被程贵妃请动,程家怕是下了血本。只不过这话,他暂时还不能说。他自幼便在漠北长大,如何识得中原的门派。

“从未见过。”祁子澈道。

“你刚到中原,确实不大可能识得这些。”冉彦叹了口气,这案子有些悬。

冉清撑着头听了一会,觉得无趣。他们讲的些事她不大懂,也插不上什么话。

“太子哥哥,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就不陪着你们了。”

冉彦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公主,我那有几只小兔子,待会遣人送过去给你解解闷。”,祁子澈喊住了冉清。

“好呀。”冉清翘起唇,“我就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冉清走后,冉彦身上便散发出些酸味,“我们走的仓促,你那些猎物均未带上,这兔子哪来的?”

“广靖出去打猎,捉了好些兔子,我那没地放。兔子都活蹦乱跳的,杀了又觉得可惜,送给女孩子家也算是件好事。”

冉彦哼了一声,“难为你还留心这些。”

******

程贵妃赶走了伺候的宫女,自己一个人倚在美人榻上生气。

父亲花了重金,甚至还应下了火莲门的一个无条件的要求,才请出了这些刺客。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却被山里的畜生坏了事!

这些畜生倒也是怪,偏偏将刺客咬的一个都不剩,却不伤冉彦和祁子澈分毫。

这山里邪的很!

“母妃,儿臣求见。”冉尹脸上也尽是郁气。来到程贵妃帐前,见宫女们都战战兢兢的候在外边,便明白母妃心里也不顺畅。

“进来吧,尹儿。”

程贵妃揉着着额,见冉尹进来,便放柔了声音,说道:“这事未成,着实是蹊跷。不过尹儿,你且等着,这位置,必是你的。”

冉尹有些迟疑:“母妃,太子谎称刺客刺杀的是他,父皇震怒,这事不会引到我们身上吧。听说护卫队,还找到了火莲门的标识。”

“火莲门隐于世间,近些年少有出来,若不是你外公,我们也请不到他们。而且火莲门重诺,不会有事的。”程贵妃的语气严厉了不少。

“还有一事,外面都传言说刺客是遇了天罚,刺杀太子才遭猛兽分尸,这山不会真护着他吧?”这话传的神乎其乎,而且当日猛兽嘶吼他也确实听见了,心里不禁也疑虑起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别自己吓自己。你先回去,什么事也别做,别自己先乱了阵脚!”程贵妃本就心烦,亲儿又跟着添乱。

“是,母妃。儿臣先行告退了。”

夜幕降临,营寨四处竟似乎笼罩着一股冷气。

第20章:回京

刺客未查明,又有猛兽伤人,庆和帝便下令折返回京。

前后不过两天的时间,这秋猎便草草结束了。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虽走的是同一条路,回时似乎比来时颠簸些,总能听见娘娘们的抱怨声。

“哎哟,这马车颠的,把本宫的头都晃大了。”丽昭仪斜倚在靠垫上,面上尽是不耐。

秋兰正跪在脚边帮她揉腿,见她烦闷,便道:“娘娘,奴婢去让马夫将速度放慢些,再去泡一盏茶来。您喝了,头晕应当会好些。”

丽昭仪摇了摇头,“不必了,后面还跟着不少妃嫔的马车,若是我们慢了下来,还不有人说本宫阻了她的路。”

“有谁敢议论娘娘啊,娘娘您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丽昭仪本阖着眼,闻言却瞬间睁了开,咬牙切齿道:“怎会不敢,那些贱人指不定在背后嘲笑本宫呢!”

秋兰自进宫便跟着她,是个知根知底的人。于是她说话便随意些,也没过多的顾忌。“本宫求了皇上多少回,皇上才同意给锐儿赐官。只不过说贸然赐官恐惹非议,才拖到秋猎,等锐儿拔得头筹。锐儿练了这些日子,赐官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却被两伙畜生给坏了事。后宫里那些贱人本就见不得本宫得宠,这会见本宫失意,还不得在背后怎么个乐法呢!”

秋兰见她火气更盛,便开导说:“娘娘,每个人都有嘴,咱们也不能一个个堵上,左不过是她们说说罢了。说完,这皇上依旧宠您,锐少爷的官位也谋的来。她们,不过是嫉妒您,过过嘴瘾而已,您又何必为这些人生气呢?”

丽昭仪撑着头叹道:“平日里本宫也不甚在意她们的,今日着实是生气了些。本宫出身寒微,父亲又只是个小小的地方官。家里就指着本宫得宠,提拔一下父兄,升一升门户。这事不成,本宫心里烦,便更厌恶别人背后议论。”

“好事多磨,这一次是意外,下一回得了机会,还怕锐少爷谋不到官做。皇上疼您,这事他必是记的牢牢的。”秋兰的话都是丽昭仪爱听的,她听完面上便和缓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怒气冲冲,只不过脸上依旧有些郁色。

“本宫能指望的,也就只有皇上的宠爱了。”丽昭仪重重的叹了口气,“本宫不像程贵妃,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也不似馨婕妤,有个儿子傍身。要是没了皇上的宠,本宫真的是一无所有,在这宫中活不下去了。”说罢,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娘娘是个有福的,还怕没有皇子么。”秋兰说完,往边上挪了挪,拉紧了帘子,才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娘家那流传着一个土法子,据说灵的很。可以保证娘娘得孕,且生个白白胖胖的皇子。”

“什么法子?”,丽昭仪连忙问道。

秋兰直起身,贴着丽昭仪的耳朵,“取得丈夫的指尖血,封在泥塑的小人体内,供在送子娘娘座前四十九天,不出一年准能得个男孩。”

“可皇上是天子,怎能取他的血?”丽昭仪大惊。

秋兰思索片刻,“可以用与皇上血缘相近之人的血,越近越好。只不过要替血,菩萨便要供在暗处,只余一缕光照在小娃娃身上,也可得孕。”

“血缘相近……”

******

刺客一事未有眉目,冉觉喉间如同梗了根刺,咽不下咳不出。

幕后之人想在猎场刺杀太子,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几个儿子。太子一向清正廉明,朝堂上下都称赞有加,不可能有什么仇敌。若说是他儿子,那么个个皆有可能。虽有些尚在襁褓之中,但难免他们背后的母族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子嗣颇丰,有十四个儿子。除了冉彦,还有十三个。若是要一个个查下来,只怕无人愿意……

“皇上,这已是日落时分,可要传膳?”王喜候在车边,见里面丝毫没有传膳的意思,便硬着头皮问到。

这路途上定是比不得皇宫安逸,日日歇在马车上不说,每走两三个个时辰还要停一停,好让御厨们准备膳食。只是人手和用具均及不上御膳房,即便是同一个厨子做出的东西都不如以往精致。平日里皇上都不见得多喜爱御膳房的东西,这些日子便更不用提了,而且还有事缠身。

“不必。”

王喜早料到如此,但听了这话,脸还是苦了下来。“皇上,都这个时辰了,您还不传膳,身子可怎么受的了。凡事再紧迫,都及不上龙体要紧啊。”

这两日每逢传膳,王喜总要好言好语的劝着,但膳食端进去后,也不见动了多少,端出来似乎还是原样。王喜不禁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间的皱纹。

里面沉寂了片刻,传出音来,“去传太子过来,与朕一同用膳。”

“是。”王喜连忙欣喜的应下。

冉彦早已传了晚膳,吃到一半,却见王喜过来传话。

“殿下,皇上传您去用晚膳。”

“为何是这个时候?”,冉彦放下筷子。

王喜叹了口气,“皇上这些日子都食不下咽,晚膳一拖便拖到了日落时分,奴才也心焦啊。”

“孤明白了,平日里还要劳烦公公多劝着,这少食伤身。”

“劝呀,哪有不劝的。只是皇上惦记着事,没有胃口。”

冉彦心里清明,这事确实是根刺,若是拔不了,只怕父皇一时半会不会有甚么心思用膳。

待冉彦赶去时,早有人摆好了膳食。

“彦儿,朕这时候找你过来,你可知道所谓何事?”

“可是许久未曾同儿臣用晚膳,今日忽而念起儿臣来。”冉彦笑道。

“我们父子二人确实是许久没在一块用膳了。”冉觉喝下一勺汤,道:“只不过今日不全是为这个,朕是有一事想交给你处理。”

“何事?”,冉彦问。

“秋猎时出现的刺客,定要查个明白。何人派出的,如何进入猎场,刺客身份如何,都要一一查明。”

冉彦握着筷子的手凝滞了片刻,“此事关系重大,若交由儿臣一人处理,只怕……”

“此事交给你,最为合适。其他人,皆有疑。”

前朝后宫盘根错节,联系紧密。除了冉彦这个几近遇险的孤身太子,他谁也信不过。

“是,儿臣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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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宫中,冉彦便着手处理猎场一事。

猎场一面临山,其余三面皆有士兵把守。临山的那面陡峭险峻,以刺客的武艺,翻山越岭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耗力过大,不是良策。最为便利,且可以保存实力的,便是由人带领,直接入内。

那刺客虽表面上是冲着子澈而来,但仔细想想,在皇家猎场里刺杀他,实属不妥。比起猎场,漠北王府似乎更容易闯入。

冉彦看着图纸,斜起嘴角冷笑,恐怕真的是他的哪个兄弟,想出的声东击西的法子。

这辈子,朝堂不安,兄弟不睦,储位不稳,这顺遂一词,似乎再也不能安在他头上了。

外面的天早已漆黑如墨,殿内的烛火也是早就点上的。只是里里外外皆无风动,烛火却闪烁个不停。

元德将门窗挨个拉拢,却依旧没什么好转。

“别关了,就这样吧。”冉彦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样伤眼,奴才还是找个灯罩把它们挡住吧。不知是哪来的风,吹的满殿的蜡烛都不安生。”

冉彦一顿,“可能是最近不大太平吧。”

“可不是吗,以往殿下年年安康,最近却是一事接着一事,虽都化险为夷,但总归让人心里不舒坦。殿下要不找个时间去求求菩萨吧。”

冉彦闻言,不禁想起祁子澈所言。

有神灵护他,不受轮回之苦,不被猛虎所伤。却为何这帝王之路,比前世艰辛了不少呢?

亦或是,他上辈子,本不该如此顺遂。

第21章:替罪羊

皇家猎场出现刺客,差点伤及太子,皇帝震怒。这些日子,每每早朝,大臣们均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点着了皇上的怒火,讨不着好果子吃。

“这查证之事朕交由太子处理,你们可有意见?”冉觉扫视了一圈阶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们,冷着声问。

“臣等并无异议。此事太子殿下处理最为合适,皇上英明。”

同僚们皆异口同声,依附于他的鱼虾们此刻又不敢开口,程伏鹰只得咽下了喉口的话,右手不自觉的握紧成拳。

“敢派人刺杀太子,下一步,且不是敢来讨朕的皇位了!此等乱臣贼子,当九族同诛。”冉觉谈及此事,便怒气盈身。

“皇上息怒,这刺客不是已经受了天罚吗?您乃真龙天子,福泽深厚,有神灵相助,何惧这些宵小之辈。”,说话者眼如绿豆,腮似山猴,身量矮小,站于末处。虽着一身五品官服,但这白鹇补子搁在他身上,看着着实怪异。

“你是……”

此人说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冉觉怒气息了些,便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他甚是眼生,便问了一句。

“臣乃颍川别驾钱贺,奉旨前来汇报颍川事宜。”

颍水历年来皆安安稳稳,今年却起了水害,河岸堤坝均有受损之兆。但这水起的快,退的也快,他便只是下旨让颍川派人入京来禀明情况,并未放在心上。后来遇上秋猎,此事便耽搁了。

“颍川之水为何而起,所筑堤坝可需加高加固?”

“回皇上,这水为何而起,臣也说不大清楚。”钱贺挺直了脊背,话语间极为坦荡,惹的人人侧目。

冉觉目光微沉,“你说不清楚?”

“皇上,一个月前大雨滂沱,河岸之水只涨不下,有淹没颍川之势。刺史大人带着士兵日日守着堤坝,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后来碰上一老道,说是河水中有妖物作祟。起初臣和刺史大人并不信他所说,但那老道长叹了一口气,抽出张黄符,念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裹着石头扔进水中,这水却翻腾的更加厉害,老道也不知踪影。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水便慢慢退下了,臣等皆为疑心。刺史大人见此事甚怪,便封锁了消息,又派臣连忙上京来禀明情况。所以臣也不知,这水为何而起。”钱贺神情自然,不似做伪。

“那老道可有寻到?”

“未曾,不过刺史大人正在派人满城搜索。”

“若寻到那老道,便将他请入京中。如此神人,朕要会他一会。”

“皇上,此事断断不可。”御史大夫陈为乾连忙出言阻止:“这老道不知来历,若非得道之人而为精怪,入宫面圣伤了皇上可怎么办?”

“是啊,陈大人所言极是,皇上三思啊。”众臣皆连声附和。

冉觉觉得在理,便点了点头:“那就将老道置于刺史府中,好生招待着。细细观察一番后,再给朕禀报。”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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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子澈与冉彦一块遇刺,虽也未曾受伤,但皇帝赏下不少补品,说给他压惊。还许了几天假,在家中休养。

“太子忙的焦头烂额,你却在这悠闲度日,就没想过帮他一帮?”

广靖自从与冉念相识,便像是遇了知己一般,十日里有八日都要往忠王府里跑一遭。这刚从忠王府里回来,看见祁子澈摇着太师椅在桂花树下午睡,便推了推他,问道。

祁子澈本只是阖了眼,并未入睡,听见广靖出声,便睁开了眼。

“帮,但不能全帮。”

广靖拖了把椅子过来,挨在他身边坐下。“记得帮在明面上,别做了好事,费了心思还藏着掖着,还生怕他知道似的。”

“我自有我的道理。”

“切,随你。”广靖打了个哈切,又走开了。

虽然冉彦终究是后了悔,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他身为太子的高傲,又使他不肯雌伏于人。

他们两人,还是有不少路要走。且慢慢走着吧,祁子澈嗅着桂花香,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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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缜密的搜寻和排查,猎场里终于有了些线索。

狩猎前一日晚间,负责巡逻的那支护卫队队长受了贿赂,悄悄放了那伙人进来。还未使什么酷刑,便一股脑全招了,说是一个蒙面黑衣人夜里破窗而入,给了他一包袱金子,只要求子时放人进来。队长贪念黄白之物,犹豫片刻便应下了。子时是侍卫们警惕最松的时候,再加上他的掩护,竟是无人发现。

这供词虽然明面上说的通,但仔细想想,确实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明知皇上会在这个猎场狩猎,贸然放人进来,出了事侍卫难逃其责,又怎会因贪了金银而舍弃性命。而且这罪责,是要株连九族的。这守卫背后,必定还有他人指使,他不过是个替罪羊羔罢了。可队长供了这些,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严刑拷打皆无成效。且第二日死在了牢中,说是畏罪自杀。

猎场的线索就此中断,刺客身上的图案又无头绪,冉彦很是焦灼。

“殿下,小厨房熬了参汤,殿下您就喝两口吧。这些日子,您着实是累着了。”元德见他这几日夜里熬到三更天才睡,眼里满是担忧。

“先放在这吧,孤待会再喝。”,冉彦头也没抬。

“可是……”

“你先下去吧。”冉彦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是,殿下。”

元德退下后,殿内便更静了。

冉司封土并不富裕,应该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请动这些刺客,况且他还无母族相帮,他的手伸不到京城来。冉旭醉心诗词歌赋,养花种草,一辈子如此,应当也不会是他。冉尹倒是个野心勃勃的,凡事喜欢出风头露锋芒,母妃又手握后宫重权,他的可能,最大!

冉彦不停的在纸上画着那个火染红莲的图案,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许久之后,冉彦觉得喉间有几分渴意,便冲门外吩咐道:“给孤倒杯茶来。”

未及片刻,有人进来了,脚步极轻。身上还有些隐隐的香气,不像是元德。

“殿下,请喝茶。”

冉彦抬起头,不禁问道:“怎么是你?”

父皇几个月前赏下的暖床婢女,似乎是叫半夏。

“贞姑姑让奴婢送过来的。”半夏看着他,眼里有些媚意。

贞姑姑自他儿时起便开始照料他的起居,打理东宫事宜。如今年岁渐大,冉彦便留她在宫里养老。贞姑姑为人和善,但做事颇有分寸。自从不再料理东宫的琐事后,便每日给冉彦缝缝衣服,熬熬汤,不再插手冉彦的事。如今出面让半夏给他送茶,不是父皇背后授意,便是贞姑姑觉得他年纪到了……

冉彦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茶放在这,下去吧。”

“可是……”半夏扭了扭腰身,不肯走。

“还要孤说第二遍吗?”,冉彦眼神一冷,扫了半夏一眼。

半夏被这一眼看的浑身直哆嗦,忙行了礼退下。

冉彦看着半夏的背影,端起茶盏饮了口茶。他蓦然想到,如今要用什么方式,阻了这些送过来的婢女和即将要迎娶的太子妃?

这辈子,这些女人他是一个都不会碰。

这茶似乎分外甘冽,冉彦喝下一口,觉得新奇,又饮下了不少。待一盏茶落肚,冉彦忽而觉得脸上燥热起来。

这茶里,放了东西!

冉彦的呼吸立即急促起来,小腹下起了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忽而,有两条冰凉的臂膀从背后拥住他,女人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殿下……”

“滚!”

第22章:药

身上的血似乎全往一个地方聚集,冉彦险些抑制不住。

女人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怒火,将带着些凉意的身子紧紧的贴着他,不肯撒手。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冉彦的脖颈上,冉彦紧闭住眼,不再动弹。

这女人,放肆的很!

半夏见他不动,心中一喜,眼中媚态更甚。

“究竟是谁授意,你竟如此不将孤放在眼里?”冉彦哑着嗓子说完,将半夏一把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半夏见他双目刺红,吓的瘫在地上,“奴婢,奴婢想做殿下的女人。”

冉彦蹲下身,与半夏的视线平齐。“孤不管你背后是谁,你今天,都得死。”

冉彦将手探到腰间,摸出了那把匕首。随即朝着半夏脖间一抹,血立即喷涌出来。

半夏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瞪着双眼,随即便咽了气。

冉彦收回匕首,用袖口仔细的擦拭了一番,又别回了腰间。

“孤亲自动手,也是你的荣幸。”

茶中不知是下的什么药,此刻药力猛的厉害,眼前的宫室愈加模糊起来。冉彦使劲的摇了摇头,脑子里不可抑止的回忆起那个晚上。

祁子澈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他敞着寝衣,坐在龙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

“祁爱卿,你这是何意?亏朕如此信你!”

“臣的心意如何,皇上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他突然间哽了哽,岔开话道:“你这是死罪!”

“皇上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殿中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许久,冉彦才缓缓开口:“朕谅你南征北战有功,便不杀你。即刻给朕滚回漠北,永远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

祁子澈闻言,仰头笑了,笑的凄凉:“臣,遵旨。”

随即,便又是些零散的片段,

祁子澈的手心里是常年使剑留下的茧,落在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祁子澈的气息里充满着侵略的味道,使他吐息困难。

……

冉彦慢慢挪到床边,强迫自己清明起来。

“怎么,不舒服?”似乎有人坐在他的床头,低声笑着。

“子……子澈?”

冉彦闭上眼,再睁开,如此往复多遍。那人依旧坐在那,冲他笑着。眼里的光彩流转,却又如旋涡一般,差点将他的神志也一同吸进去。

“你为何在这,还……长大了?”

他面前的祁子澈,竟是当年那个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青年模样。身亮修长,脸上棱角分明。

冉彦痴痴的看着他,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祁子澈轻笑,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阿彦。”

“嗯?”这个称呼,他从未听过。

“你真的后悔吗?”

祁子澈高出他一个头,他微微仰起头。“悔。”

祁子澈低下头,衔住了他的唇瓣。

冉彦本想挣脱,身子却不停使唤起来,还闭上了双眼。

既然是梦,那就做个彻底!

药效退后,冉彦沉沉的睡了过去。

祁子澈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回复他的,是轻微的鼻息声。

祁子澈伸手,扯了扯冉彦的耳垂。

“这次就先放过你,下次再被人暗算,我可不会客气。”

“孤要在上面。”睡梦中的冉彦无头无脑的接了一句,倒是让祁子澈愣了片刻。

“你若有这样的情趣,我自然不会拒绝。”

祁子澈含着笑,将他揽入怀中。

******

第二日清晨,鸡鸣三声,元德才从梦中惊醒,急忙披了衣裳到殿外听动静。

贞姑姑安排的这事,他自然没有置喙的道理,也插不上手,便在回廊里歇下,等着太子传唤。可这一晚上,他睡的分外香甜。他们做奴才的,晚上是不能睡实的,怕听不见主子传唤。昨晚他却是一合上眼,便睡了过去,一晚上竟是没醒过一回。

殿里安安静静,殿下怕是还没醒,可这时辰不早了……

冉彦其实已经醒了,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四周,有些恍惚。

昨夜,怎会梦见子澈,还是那样一个梦。

冉彦的脸上有些泛红。

元德在殿门口转了几圈,深吸了口气,出声唤道:“殿下,这天已经快大亮了。”

“进来吧,伺候孤洗漱更衣。”

元德推门进来,便闻见一股血腥味,地上还有一片凝固的血渍和早已断气的半夏,不由瞳孔一缩。

这半夏,可是来暖床的,怎得死在殿中,眼睛还瞪的老大。

冉彦瞥了他一眼,淡着声说:“找人把这收拾了吧。”

“奴才遵命。”

元德垂着头退了出去,不再看半夏一眼。

一切收拾妥当后,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

“殿下,早膳已经备好了,现在可要传膳?”

“传。”

冉彦草草用过早膳,便往练武场赶去。

子澈在家休养了好几日,今日能见到他,本该是开心的,可是……

冉彦心中波澜起伏,很不平静。

到练武场时,祁子澈和尤简果然已经等在那了。

“殿下,你今日来的可有些迟了,可是困在美人乡里,不愿起来。”祁子澈见他过来,便打趣道。

“有事耽搁了。”,冉彦闻言,思绪立即不受控制起来。他便立即咳了咳,掩住了自己的尴尬。

此时看见小孩似的祁子澈,冉彦觉得很有些不自在。

尤简见他来了,便道:“既然来了,就别再废话了。今日,教你们些一招致命的杀招。”

“是,学生知道了。”

今日所学,比往日的武学招式狠辣的多。多是趁人不备,直取性命的阴狠法子。往日里尤简并不教他们这些,如今一股脑的倒出来,怕是也被那伙直入猎场的狂徒所惊,多教他们些防身的利招。

冉彦学的分外用心些,不出半个时辰便满身大汗。

“殿下今日似乎格外刻苦?”,祁子澈递了他一块帕子,笑着问道。

“多学些,总是好的。”冉彦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大滴滚落的汗珠。

“殿下说的有理。”祁子澈点点头,“刺客脖颈上的图案,殿下可有查到什么?”

冉彦的笑淡下去了些,“派人各方打听,还未有结果。”

“依我之见,这刺客应当是出自江湖门派。刺客所用招式,我记了下来。特意问过了朝中武将,竟是无人见过。朝中能人众多,若是都没见过,那便极有可能是隐于世间的江湖门派。”

“可朝堂与江湖甚少联系,怕是要难以追寻。”,冉彦叹了口气。

“找个人去江湖上探一探,既然这个江湖门派存在,必然会有人知道。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那门派修筑着铜墙铁壁,也会露出些风声来。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冉彦闻言,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只是派谁前去,孤还要再仔细琢磨琢磨。”

“殿下若不介意,我可以借你一人。”

“谁?”冉彦问。

“广靖。”

冉彦有些不大相信,便又问了一遍:“广靖?”

祁子澈见他不信,笑着解释说,“殿下你别看广靖年纪小,又看着不靠谱,但他处理起事情来也确确实实是一把好手。这件事,由他暗中去查,可比派朝中之人前往,要合适的多。”

“既然你说他好,孤便信。这事,就交给他吧。”

******

“贞姑姑,那半夏,已经死了。”小侍女颤着声,音若蚊蝇。

“为何而死?”

“被利刃划破了颈子。”

“半夏也有被破身?”

“并没有。”小侍女红了脸。

“殿下可有说些什么?”

“没有。”小侍女摇了摇头。

“把她好生安葬吧。”贞姑姑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是。”

第23章:广靖

“你让我去查?”广靖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似乎不大相信。

“这事是江湖事,朝中派人出来解决,不大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广靖了然一笑,却偏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朝中之人,对江湖事如何能了解,他们去不过能探出个皮毛来。”,祁子澈一本正经的解释说。

“得了吧,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图案的来历,你我都知晓。如今特地让我去查,是想卖太子一个人情吧。这短短几十载,你变得越来越精了,一点也不像之前的你了。”广靖叹息一声,颇有些物是人非的苍凉。

祁子澈眯起眼,说道:“你的嘴也愈发贫了,跟冉念学的吧。整日跟他凑在一起,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广靖闻言,急忙解释说:“我和你不一样,别把你的想法套在我身上。”

“哦……”,祁子澈的尾音拉的老长,颇有些意味不明的感觉。

“懒得跟你讲这些,这事事独独派了我一人,还是另有他人,一同随往?”

“应当不止你一人。”

“我就知道。”广靖翻了个白眼,“我如今不过十一二岁,且名义上是你的贴身侍从,太子贸然派我去查办此等要事,那帮老臣怕是第一个不愿意。就算太子态度坚决,那帮属臣同意了,但我若查出什么东西,也没甚么信服力。找几个人一面办事,一面监督着我,岂不两得?”

“你同他们计较什么,况且就算一百个人追在你身后,也干扰不了你。早去早回,这事拖得太久,对冉彦不利。”

“为了主子的追妻大事,我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又怎会在意这群凡人说了什么。”

广靖霎时做慷慨激扬,英勇忠仆状。

祁子澈冷飕飕的瞥了他一眼,立即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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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信了秋兰的话,丽昭仪便开始日日琢磨此事。寝宫里供个送子娘娘,算不得什么大事,宫里无人敢置喙。只是这取血一事,却着实难办。

丽昭仪靠在软塌上,细细寻思着。

既是要生下个皇子,取血自然是取男儿的好。可她身处后宫,旁的王爷宗亲自然是接触不到的。唯独能碰见的,便是皇上的儿子。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岂会有人乐意被她取血。这事,只能暗地里办……

秋兰端了燕窝进来,见丽昭仪似乎神游天外,便将碗盅轻轻放在了桌上。

“秋兰。”

“奴婢在。”,秋兰听见丽昭仪唤她,立刻转过身子,“娘娘吩咐的燕窝已经炖好了,您现在可要用?”

丽昭仪摆了摆手,“先搁着吧。本宫问你,这取血可讲究年龄尊卑?”

秋兰顿了顿,思索了片刻才答道:“奴婢记得似乎并不讲究这个,取血后,诚心诚意供奉菩萨才是要事。”

丽昭仪咬了咬唇,“立即找人去给本宫盯着十一皇子,他身边的嬷嬷乳母也要打点好了。”

秋兰明白丽昭仪这是将主意打在十一皇子身上了,便立即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丽昭仪看着窗外被风吹的四处飘摇的落叶,心里主意更定。她如今也正如同秋日里枝干上那风雨飘摇的黄叶,若是一阵大风吹来,免不了坠落的下场。唯独生下皇子,才能在这宫里扎根。

宫中适宜取血的,便只能是年纪小易哄骗,或是上头无人照料的。

馨婕妤的十皇子其实是个好人选,十皇子日日都要上南书房,容易接近。从馨婕妤的沁心宫到南书房,必然要经过御花园。派人御花园守着,定是能等的到。但馨婕妤脾气直不好招惹,若是知道自己取了她儿子的血,怕是要大闹一场。

往下,便是十一皇子,冉深。其余的尚在襁褓或刚能学步,做母妃的都当宝贝似的护在怀中,不容易靠近。

不过冉深出身卑贱,丽昭仪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冉深的生母不过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一朝得幸,竟怀上皇子。不过她终究是个福薄的,诞下十一皇子没两年,便撒手人寰。十一皇子没了生母照料,皇帝怜惜他,便将他养在程贵妃名下。可程贵妃料理六宫之事,又还要为四皇子筹谋,自是没空管这个多出的儿子,不少他吃穿用度,便已经是尽心了。

丽昭仪叹了口气,若是条件允许,她便是想取这宫中最高贵之人的血,让她的儿子也承了这血脉之运。可惜这事,着实难办,十一皇子,是最便利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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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彦将此事同几位大臣商议,却无一人同意。

“殿下,暂且不说这广靖身份如何,单说他这年纪,怕是不能胜任此事。”张祥神情略有些激动,太子一向为人处事稳重,如今竟提出让一个不知名的小侍卫处理此等大事,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张大人所言甚是,殿下三思啊。”,众人齐齐附议。

冉彦闻言,面上冷了几分。

“几位大人可曾听过,不拘一格降人才。若这广靖真真是有本事,给他这次机会又如何。若他处理不了,重新选拔人前去不就是了。左右这事没有头绪,先派个人去探探。”

林嗣宗见冉彦态度坚决,也很是心急。

“殿下,那广靖是祁小王爷的贴身侍卫。他去处理这事,不合适。”

“为何?”

“依臣之见,殿下着实不宜和祁小王爷过于亲密。皇上对漠北的态度,殿下应该也清楚,殿下万万不可违拗了皇上的意思。”

“殿下确实应当与祁小王爷保持距离,这漠北与我尧国,终究是不能并存。”

这书房中的臣子,都是他当政后的肱骨之臣。整顿朝纲,处理前朝遗存陋习,个个都能独挡一面。若不能改变他们对漠北的看法,他以后行事会更加艰难。

“漠北,又为何不能与尧国并存。先帝当年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封王,封地偏寒,土地贫瘠。若不是漠北倾国之力相助,功成之时又称臣于尧国,父皇何能继承皇位,孤何曾会有今天!漠北之恩,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殿中霎时寂静下来,连呼吸声皆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林嗣宗才第一个开口道:“殿下重情重义,是尧国臣民之福。但殿下现在身居储位,应当多加小心。诸位皇子渐渐长成,对储位虎视眈眈,怕是正盼着殿下出错。殿下与小王爷交好,大可先放在私底下,先稳固了储位再做打算。”

“那众卿觉得,此事如何是好?”,冉彦问。

“殿下不如派个人作为掩护,这事却依旧交给广靖做主,您看如何?”

“那谁比较合适?”

“若是殿下放心,臣便让犬子走上一遭。”张祥上前一步,跪地道。

与一个不知能力的小孩一起办差,却是小孩主事,任谁都不乐意接这个差。这事无论做的好与不好,均讨不得多少好处。张祥推了自己的儿子出来,其心可嘉。

“张大人,快快请起。”冉彦连忙起身走到张祥身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事臣等无从入手,希望犬子能为殿下尽一份力。”张祥话里情深义重,冉彦很是动容。

“那此事便这样定下了,希望这次他二人能够不负所望。”

******

广靖和冉念约了一起去南市斗蝈蝈,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子澈果真是待你好,万事都不拘着你。”,冉念的眼里略有些羡慕。

“唉,京城里就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他还管着我作甚。”广靖说的凄惨,就差提起袖子抹眼泪了。“不过再过几日我便没这么悠闲了,我得去沧州走上一趟。”

“为何要去沧州?”冉念问。

“那劳甚子武林大会不是要在沧州办么,听说武林大会三年一届,我去看看热闹。”

“热闹?”,冉念转了转眼珠,“猎场刺客出自江湖门派一事,传的是满城风雨。子澈就算再纵容你,也不该这这个时候放你出去看江湖热闹。”

广靖闻言,立即打了个哈哈想要岔过去。

“老实说!我虽然不热衷于朝中之事,但我不是个傻子。”冉念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的问。

“跟你说了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我们交情不一般,但你可不能跟他人提及。”

“你这个时候才想起交情来?”,冉念放开了他的衣领。

“太子派我去查那图案的线索。”

冉念有些不信,“派你,不是张祥大人的二儿子张初进接手了这件事么?”

“他是个幌子,主事的还是我。”

“为何要派你去?”

“我家主子给太子推荐的呗,太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去沧州一趟,找到线索自然好,找不到就当是出门看看热闹。我不过是先一波探路的人,估摸着太子也没指望我找出什么来。”,广靖说的十分光棍。

冉念知晓此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撅着屁股斗蝈蝈。

“广靖,我现在有些事,先走一步,这蝈蝈下次再斗。”,冉念似乎十分着急。

“这都是小事,无妨。”

冉念像屁股后点了火一般,急匆匆的跑了。

广靖看着他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第24章:出发

张府的马车早已歇在王府门口了,广靖还赖着不肯出门。

海盛见他将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倒在床上,这个捡起来看两眼,那个在身上比划两下,心下着急的厉害。

“你这是出门办事,又不是游山玩水,何苦带这些累赘。而且张公子已在厅里候着了,茶都喝了好几盏,小祖宗,你倒是快些呀。”

广靖抖了抖衣服,“不急不急,这天气渐寒,不多带着衣服,冻着寒着了,可是要拖慢调查进程的。”

“你前几日为何不早做准备呢?”海盛急的几欲吐血。

“这几日眼光渐高,看不上前两日挑出来的衣服。”

“衣服物件都是小事,在沧州可以买的。”

“沧州没京里繁华,裁缝布料必定比不上我自己带的。”

海盛拿他无法,便抚着胸口往花厅去了。幸好那张公子是个好脾气的,若是搁了旁人,早就抡着拳头砸了过来。

海盛叹了口气,挤出一张笑脸,进了花厅。

“张公子,着实是不好意思,广靖临走之时发现自己忘带了几样紧要的东西,又着急忙慌的寻了一遍,您可别生气。”

“无妨,此去沧州路途遥远,又不知何日能还,确实该准备妥当了再出发。”张初进端着茶盏,语气较之先前却淡了不少。

虽然父亲临行前多次交代,这广靖是小王爷推举出来的人,太子很是信任,让自己多让着他几分,别起了争执。可这还没出门,便给了这么大的下马威,这沧州之行,远没有想象的顺畅。

“劳烦张公子久等了,我给你陪个不是。”广靖人还未到,声便已传来。

张初进一扭头,便看见满脸笑意的广靖,他满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口。张了张嘴,却道:“既然已经收拾妥当了,那咱们不如即刻出发?”

“行,那便出发吧。”

两辆马车并排而立,从外表上并无什么不同。

张家的马车是先停下的,漠北王府的马车后来才赶出来。这两两并列,他一时分不出哪个是张家的车。

“哎哎,张公子,你走错了,这辆是王府的车,你的车在旁边呢。”张初进刚准备上车,却被广靖叫住了。

“这两辆车做的一模一样,我还真分不出来。”张初进有些不好意思。

“做的一样才能显示出是一伙人嘛。”广靖随口接了句,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扶住车框便跳了上去。

车里,冉念将自己缩在角落里,面色潮红,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嘘……”冉念见他进来,连忙比了比手势。

另一辆车上,张初进撩了帘子冲这边喊,“广靖,你上错车了,我的行李在那边。”

广靖扫了一眼车内,抓起包裹便从窗外递了出去。“这车反正都一样,张公子不介意换一辆吧?”

张初进默默的接过包裹,“不介意。”

马儿扬起四蹄,往城门口踏去。

“你怎么在这?”广靖压低了声音。

此次去沧州,除了他和张初进,还有两个伪装成马夫的暗卫。

“我准备跟着你们一块去沧州。”冉念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广靖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你偷偷跑出来的?”

“也不算吧,我跟父王提了提,他死都不松口。我便留了一封信,收拾了东西溜了出来。去沧州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带上我?”冉念有些愤愤不平。“你都能去,为何我不能去?”

“我这是去办正事。”广靖强调到,“你这一跑,忠王爷还不得派人追过来,将你抓回去呀?”

“他估计到了晚上才会发现,那时候不出意外我们已经出了城。若他还愿意追过来,我便老老实实回去。”

“就算忠王爷无奈,放你去沧州。但等咱们从沧州回来,王爷还不得打烂你的屁股。”广靖幸灾乐祸。

冉念摆了摆手,“小事,他这些年打我打的还少么。而且母妃自然也会拦上一拦,死不了。”

******

十一皇子身边的嬷嬷们见程贵妃不多管事,主子又年幼好欺,便日日惫懒着。

“十一皇子怎么又不见影了,你们刚才可有看见过他?”

“估计又溜到哪玩去了吧,不必管他,到了晚膳时分他定会回来。我弄了些瓜子,咱们嗑嗑瓜子,说说话。”

冉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一抬头便撞上了人。

“十一皇子,你怎么在这?”

冉深见了人,似乎有些害怕,忙往后退。

“别怕,别怕,奴婢不是坏人。”秋兰抓住了他的手,“这里脏,殿下你快出来,免得沾了灰尘。”

冉深眼里本有些恐惧,但见秋兰目光柔和,说话温声细语,和宫里的嬷嬷们大不一样,便还是钻了出来。

秋兰蹲下身,帮他打了打身上的枯草和灰尘,笑着问:“十一殿下,你这在干什么呢?”

“我想出去玩,宫里太无聊了。”冉深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无辜。

“那奴婢陪你玩,如何?”秋兰牵住他的手,“奴婢带了好些小玩意,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秋兰接了丽昭仪的命令,便特地备了好些小男孩喜欢的东西。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哄上一哄,没有办不成的事。

“好啊。”冉深有些欣喜。

“那咱们去那边。”秋兰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凉亭,“奴婢的东西可都放在那呢。”

小玩意多是从民间搜罗来的,和宫里的东西大不一样,冉深看了很是喜欢,爱不释手。

秋兰见状,捏紧了手里的针。

“殿下,你手上怎么脏成这样,奴婢给你擦擦。”秋兰作势拿起手帕。

“嘶,好疼啊,有东西扎我。”冉深缩回了手。

“奴婢看看。”秋兰拽住了他的手,见上面冒出了血珠,立即按住四周,让血珠滚了出来。又拿过一个小瓷瓶,稳稳的接住。

“这是做什么呀?”冉深问。

秋兰不答,待取完血后,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又抹上了止血药。

“殿下,你的手还疼么?”

“不疼了。”

“奴婢刚才是在给你止血。”秋兰将瓷瓶放入怀中,“殿下,您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嬷嬷们估摸着在寻你呢。”

“她们不会寻我的,我玩够了便自己回去。”冉深摆弄着石桌上的小玩意,兴致勃勃。

秋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叹了句,“你也是命苦。”

******

马车驶出城外,冉念见无人赶来,便伸了伸懒腰,要下车晃悠晃悠。

张初进眼见着一人上车,现在却下来了两人,目光不由的呆滞了许久。

“理郡王,您为何在马车上?”

“太子派我过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冉念表情极真,险些骗过了张初进。

张初进狐疑的看着他良久,才道:“不可能,殿下并未提及此事。”

冉念见他一脸信誓旦旦,不由的笑出了声。

“王爷,我们这是去办公事,可不能带上您呀,您还是早日掉头回去吧。”张初进对理郡王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如今见他这般,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不成,这沧州里聚集着大批江湖人士,里面定是有不少武艺出众的美娇娘,我得去碰碰运气。”冉念死命的摇头。

张初进见自己劝不动他,便求助于广靖:“广靖,你劝劝王爷吧,这事真不是闹着玩的。”

广靖眯起眼,“那些姑娘有武艺傍身,定跟小辣椒似的,可不好对付。”

“没事,我就好这一口。”

张初进:“……”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东宫

“殿下,我那孽子留了封信,说要跟着张家二儿子和那个小侍卫一同去沧州。”忠王拿着书信,气的手直抖。

冉彦接过信,扫了一遍。

马车是今日早晨出发,如今已是傍晚,他们估摸着已经到了燕行城。

“皇叔为何此时才发现?”

“这……”忠王顿了顿,“念儿其实早就跟本王提过,但他文不成武不就的,去了只是徒增麻烦,本王便拒了。原以为他只是心思郁结,出去散散心,哪成想是收拾了东西偷溜了出去。”

忠王似乎余怒未消,面上颇有些激动。

“皇叔不必忧心,他们一行人里,广靖功夫了得,张初进也有武艺傍身,还带着两个武功过人的暗卫,念弟的安全自有保障。”冉彦笑道,“既然念弟愿意为孤办事,孤也不能拂了他的意,皇叔大可放心。”

“殿下若是不嫌弃念儿碍了殿下的事,本王当然没什么好忧心的。”

“念弟长大了,也不似先前那般喜爱玩乐了。”冉彦感叹了一句。

忠王抿了一口茶,“哪知这次是不是他一时兴起呢,若是此次沧州之行能让他懂事,也算不辜负殿下和本王对他的厚望。”

“念弟是个机灵的,过了这爱玩爱闹的年纪,便就正经起来。以后,也定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那就借殿下吉言。”

第25章:环肥燕瘦

天色渐暗,已不适宜赶路,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五人无处落脚。

“找个林子歇下吧,这一时半会怕是找不到住处了。”广靖看了看天色,提议到。

“歇在林子里?”冉念问。

“这里是燕行城和河西的交界处,向来荒凉,要想找着落脚的客栈,估计还得再行上一两个时辰。夜里赶路不安全,还不如先凑和着歇一歇。”

两辆车本是一前一后,张初进在前,广靖和冉念在后。暗卫听了吩咐,便停下马车。又从袖口摸出一个木制的小哨,轻轻吹了几声,前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张公子,咱今日就别赶路了吧,停下来歇歇,马儿都跑累了。”广靖将手搁在马的脑袋上,使劲搓了搓,马儿立即扬了扬后踢,喷了他一脸热气。

“可晚上住在外面,不安全。”张初进闻言,皱了皱眉头。

“哪里都不安全。”广靖一脸的无所谓,“随意找个地歇歇,若真出事,还能不牵连无辜之人。”

张初进的眉头拧的能夹死蚊子。

“这伙人若是不能尽早斩草除根,只怕是后患无穷。”

“冉念摸了摸肚子,道:“那刺客还能再杀过来?”

“说不准,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总归是不安全。”

冉念一听,缩了缩肩膀,“你们身手都不错吧,要是刺客杀过来,想一举除了我们,你们几个可要挡在我面前。”

广靖挑了挑眉,“行啊,我护着你?”

“就你?”

广靖拔出腰间的剑,亮了一亮,“我要是真没本事,王爷能放心让我陪着主子进京?”

张初进见两人凑在一块,自己也搭不上什么话,索性退到了一边。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马夫是太子直接指派下来的,出发那日才碰上面,一路上都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做声,他还不知这二人如何称呼。

“暗一。”

“暗二。”

张初进哽了哽,这名字太过简单粗暴了。

“咱们行走江湖,若直接这样称呼,怕是不大妥当,要不二位想个别称?”

他们一行就五个人,还有一两个累赘,要是不低调着点,这一路怕是更加艰难。

暗一暗二默不作声。

广靖耳尖,凑了过来:“要不都跟我姓?”

“你姓什么,姓祁?”冉念插了一嘴。

广靖愣了一愣,旋即一笑,却不再言语。

张初进眼角跳了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二位商量着定吧,切记不可过于显眼。我去拾点柴禾,看看能不能找些野味来。这晚上天寒露重,光吃干粮身上不热乎。”

“我跟你一起。”暗一站了出来。

张初进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

贞姑姑近些日子对他房中之事很是上心,见他不喜半夏,又寻了一批姑娘。个个都是底下精挑细选送上来的,又让嬷嬷们仔细教了规矩和仪态,学成之后就塞进了东宫里。

环肥燕瘦,各有所长。

冉彦看着这群莺莺燕燕,吐了一口长气。“哪来的送哪去,别堵在孤面前,碍孤的眼。”

元德有些为难,“可贞姑姑吩咐了,让殿下挑些个喜欢的。”

“没有孤喜欢的,都遣回去吧。若是贞姑姑再张罗此事,让她来找孤。”冉彦甩了甩袖子,径直走出了东宫大门。

这些个玩意似的女子,倒是好应付,左不过一句不喜,便能遣了出去。可他的太子妃,没这么好对付了。

冉彦揉了揉眉心,顺着东宫外的甬道慢慢的走着。

近些日子琐事缠身,刺客一事还未有眉目,父皇又铁了心要将颍川那个传的神乎其技的老道召入京中,任谁也劝不动。朝中又有不少声音,说太子渐长,当立太子妃来主理东宫事宜……

冉彦心里躁的厉害。

老道出现的蹊跷,就算颍川刺史摸了他的底,冉彦也终究放不下心来。当年父皇服了道士炼制的长生不老药暴毙而亡,大臣们火速拥他上位。坐在龙椅上是何等滋味,他一清二楚,这辈子便没有兴趣早早坐上去。而且母后早亡,父皇不舍得将他养在妃嫔名下,便亲自抚养,这等父子之情,又如何能让他看着上一世之事重演。

冉彦独自出来,身边未带太监,也不愿碰见什么人,便绕到了小路上。他心里烦闷时,便喜欢在宫里荒凉的道上走上一走,亦或是去花苑外看看。

人人都道天家好,又岂知天家帝王如常人,困身于八苦之中。

小路上的枝叶枯败了一半,显得整条路阴暗不已,不知是白天还是黑日。忽而,路上亮堂了不少,隐在乌云之下的太阳冒出头来,似乎正正好好挂在冉彦的头顶上。

已至深秋,太阳早没了往日的毒辣,如今就算挂在头上,也只是撒了一身暖意。

冉彦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些笑意,自言自语道:“这太阳倒是出现的正是时候。”

冉彦复又往前行了几步,却碰见一十四五岁的女子,捧着残花暗自伤怀。

冉彦见了她,便定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女子听见脚步声,忙抽了帕子抹了眼角的泪痕,强做笑脸。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女子的礼行的极为得宜,恭敬有余,气度不减,应当是经过了良好的教导。

冉彦扬了扬手,“平身吧。”

“是。”

冉彦本不欲与女子多加交谈,但见她眼框通红,不由的起了几分好奇心。

“你是谁,为何在这?”

“臣女是少府监程皓之女程婉嘉。”女子垂着眸,答道。

少府监程皓,是程伏鹰的三儿子,程贵妃的兄长。

这女子,十成十的是程贵妃召进宫的。

“你为何在此落泪?”冉彦追问到。

“臣女、臣女见这春秋之日开的茂盛的花儿,如今衰败如此,心中不由的冒出几分哀意。”

天又渐渐的暗了下来,似乎有落雨之兆。

“快要下雨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冉彦说完,便折返了回去。

第26章:漠北王

漠北的冬天比京城来的要早,京中虽也落叶纷飞,但还未到满城尽枯,银装素裹之时。漠北的草原却早已绿意褪尽,过不得半月,便是要落雪了。

漠北王祁舒带着四个年纪较长的儿子,在草原上驰骋了一圈。趁着大雪未至,还能辨得白皮狐狼之时,猎了个够。

“不知老四在京中可还好,漠北的气候和京里可大不一样。”祁舒看着系成串的猎物,颇有些伤感。

“京中可比漠北暖和,风沙也小,父王您在担心些什么?”祁子烨排行第三,比祁子澈大不了多少,平时说话较直,便想也没想的就驳了回去。

祁舒斜过眼,蹬了他一眼。

祁子钧作为老大,立马出来打圆场:“四弟习惯了漠北的冬季,这陡然间去了暖和些的京城,不适应也是难免的。”

祁舒有了台阶,立马又道:“京城里形式诡谲多变,人心又复杂难测,老四是本王和王妃惯着长大的,真怕他受人欺负,受了气没处发泄。”

祁子烨有些不服:“父王,老四那小子贼精贼精的,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只有受戏弄的份,谁还能欺负了他去?”

“唉,你们都是他的兄弟嘛,让他一让总是有的。在京里,可没人会让着他。”祁舒长叹了一口气,像极了一个为在外游子忧心的老父亲。

祁子烨:“……”

“这些猎物带回去赶紧让人剥了皮,制成大氅或者垫子,给老四送过去。”

“儿子立马去办。”祁子钧立即接过话,生怕迟上一分,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派谁送过去呢?”祁舒眼里带着忧愁。

四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做声。

祁舒不高兴的瞥了他们一眼。

“要不,儿子亲自送去?”老二祁子珉小心翼翼的举手,“老四几乎每隔半月便要送来一封家书,说他在京中安好,您和大妃总是不信。儿子亲自去看看,你们便能安心些。”

“还是我去吧,儿子许久没见四哥了,想念的很。”老五祁子跃也提议道。

祁舒见状,心里大为熨帖,“都是本王的好儿子,兄弟和睦相处,才能让漠北长存,不受吞噬之灾。”随即,他又转了话头,“还是本王亲自去吧。老四遇了刺客,本王这做父亲的总得关心关心。好些年没进京了,不知京中现今是个什么模样。那重新修缮的漠北王府,有没有亏了我儿。”

众人: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爹!

“先不说封王擅自离开封地入京是大罪,您离了漠北,这政事如何处理?”

祁舒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你们都大了,离了本王也能独当一面了,这些日子拿来练练手也是好的。再者说,还有好些个能辅政的人在呢,你们怕什么?”

“儿子们定不辜负父王厚望。”众人见他心思难改,便只得应下。

祁子跃左右看了看,三个哥哥均表了决心,“父王,儿子还小,不懂这政事,不如让儿子也跟着去吧?”

祁舒摸了摸他的头,“也好。”

大妃离氏得了消息,激动的打翻了茶盏。

“他要背着我去京城看老四?”

“大妃,王爷心里也是念着小王爷,才想着入京一趟,现在还正让匠人们赶制皮草呢。漠北与京城之间路途遥遥,您要是跟着去,身子也受不了啊。”侍女见她面上带着怒容,便掂量着话语劝着。“而且您还得主众位夫人之事,哪能说走便走。”

“他都可以丢了政务,老娘还要留下来替他看着小老婆,这是什么道理?”离氏气呼呼的踱了几步,“不行,我也得去看看我儿子。”

离氏说完,翻出箱底的长鞭,拿上便冲出去找祁舒。

“你入京看老四,还能不带上我?你是他亲爹,心疼他小小年纪独自一人居于京中,怎么不想想我还是他亲娘,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才爬出来的!”

祁舒见她手里扬的鞭子,好言好语解释说:“我们这次是悄悄入京,万不可被人发现。你若同去,被人认出的几率不就大了起来?”

“我会易容,这根本就不是事!”

祁舒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去倒是能同去,但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可由不得你。”

离氏闻言,丢了鞭子行了一礼:“妾一切都听王爷的。”

祁舒哭笑不得。

“妾现在去给老四赶两件衣裳,到时候一起带上。亲娘做衣服,总是要比旁人做的要暖和些。”

祁舒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张了口:“孩子大了,别总惦记着。咱们去这一次,以后便没什么机会再见着了。”

“老四难不成还不归漠北了?”离氏问。

“难说。”

“怎么个难说法,冉觉那老东西还能拘了他一辈子不成?”

“冉觉倒拘不住他,可即便拘不住,他也不一定归的了漠北。子澈,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儿子。”

祁舒说完,脸上有些沉重,披了衣裳便出去了,留下了离氏一人。

“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我儿子那是谁的?”离氏一脸的莫名其妙,“就算他娶了京城的媳妇,那他也得回来,他的父王母妃在漠北,他的根在这呀。”

******

祁子澈接到了漠北快马加鞭寄过来的信,很是无奈。

父王母妃齐齐出动,还带着五弟要来京城看他。带着漠北的白狐皮,漠北的佳酿,就差把整个草原都搬过来了。

漠北王夫妇,待他是真的不错。就连几个不同母的兄弟姊妹,也是齐心协力。若是没有自己插手,这尧国怕是早就姓祁了吧。

“海盛,赶紧差人收拾出两个向阳的大间,物件均按漠北习俗摆放。”

“是。”

第27章:彩头

颍川别驾钱贺提到的那个老道,道号无为。出自青云山青云观,下山云游,恰巧见了颍水发害,才出手相助。身家背景算的上清白,也不是什么不明来历之人,本来忧心如惔的冉彦,也略略放心了些。有底有根的人,才更容易对付。

他本是想直接阻了无为进京,避免父皇接触到这些术士。但转念一想,一个无为他倒是能想法子除了,但解决了这一个,保不齐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现。斩的了草,却除不了根。眼前这个还尚在掌控范围之内,倒不如借了他,一举浇灭父皇心中那妄想长生不老的妖火。

这老道虽然确实有些本事,但在京中,当是翻不出什么浪来。冉彦打定了注意,便又召回了遣去颍川之人。

至于沧州那头,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正办的热闹,众多常年隐于世中的大族门派也露了面。广靖来信说摸到了些线索,但那门派极为低调隐蔽,尚需一段时间来细细查明。

广靖的能力确实不错,子澈推荐的果然没错。冉彦将信合了起来,暗自点了点头。

带着几人躲过了沿途追杀的刺客,毫发无损的到了沧州。

只不过追杀他们之人,从身手和阵仗上来看,却与猎场那拨人有所不同。这伙人的功夫明显要弱些,广靖四人带上冉念这个三脚猫功夫的拖油瓶,交起手来却毫不费力。刺客慌乱逃窜的过程中,还不甚遗下了些许痕迹。

冉彦摩挲着腰间的皇子佩玉,唇间带着缥缈的笑意。

他共承天家血脉的兄弟,可是死死的盯着他的储位不落眼呀。

******

程贵妃身边的女官过来通报时,冉尹刚打烂了书房的杯盏瓷器,满地狼藉。

“殿下,娘娘有事和您商议,请您移步懿宁宫。”女官屏了屏息,说道。

“母妃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女官摇了摇头,“娘娘并未明说。”

冉尹握紧五指:“那便走吧,别让母妃等急了。”

懿宁宫里,程贵妃端坐在主座上,一脸肃穆。

“不知母妃召儿臣前来,所谓何事?”冉尹看见程贵妃如此,心中便愈加惴惴不安。

程贵妃只有他一个儿子,平日里本就对他要求极为严格,万事都要做到最好。若是犯了小错,便免不了一顿苛责。冉尹自小便惧怕程贵妃,就连对着满是帝王威仪的父亲,他也比在程贵妃面前松快些。

“尹儿,那沧州的刺客,可是你派过去的?”

程贵妃平日的保养得宜的脸上,爆出了根根青筋,眼里喷出的火光似乎要把冉尹燃烧殆尽。

冉彦心底猛颤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程贵妃的脸色,战战兢兢的说:“是。”

程贵妃闻言,猛的站了起来,一巴掌扇到了冉尹的脸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蠢货,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冉尹捂住脸,颇有些委屈:“太子派出的查案之人已经到了沧州,沧州又正逢武林大会之时,这人多口杂,火莲门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小心,也敌不过好事之人的几张嘴。此事一旦被查明,不只是我坐不上太子之位,母妃,您和外公也会受到牵连!您就算不为儿子着想,也要为程家满门想想。还有您耗了十几年,谋划了十几年才坐上的贵妃之位,得到的料理后宫之权。”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便能够力挽狂澜吗?不可能,你不过是在给太子递把柄!太子要查,又岂会因为你杀了一拨人而罢手。你杀了一拨,还会有第二拨、第三拨派出来,怎会杀的尽。而且你越是着急出手,留下的线索便越多。他们本没有头绪,你这是在引着他们往自己身上查!”程贵妃看着冉尹,恨铁不成钢。“本宫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儿子!”

“但什么都不做,不是坐以待毙吗?”

“他们查不出来的,你且放心。”程贵妃怒气未消,“在此事未平之前,万不可再擅自做主。这些日子,你多去找找你婉嘉表姐,联络感情。与程家联姻一事,得提上日程。”

“可是……”冉尹露出了些许不情愿。

“没有可是!你若真想以后爬上储位,乃至坐上龙椅,程家给的助力必不可少。若不联姻,拿什么让你舅舅、外公不遗余力的帮你!”程贵妃见他有些犟,怕说服不了他,便将语气放柔了些,“我儿,儿女长情在大事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而且你婉嘉表姐人品样貌皆是拔尖的,辱没不了你。”

“儿臣,谨遵母妃教导。”冉尹垂下头,还是应下了。

******

秋收刚过,各个州县便贡上来了不少好皮子,给宫里的贵人们做衣裳。冉彦得了几张好的,想着祁子澈大老远从漠北过来,当初又存着去去就回的心思,定是没带够冬季的衣氅,便让元德在库里挑了不少好东西,再加上刚赏下来的两张墨狐皮和一张虎皮,准备送往漠北王府。

“殿下放心,这差事奴才定能办的妥妥当当。”元德明白祁子澈在他心中的地位,凡是有关漠北王府的事,都格外的小心仔细。

冉彦颔首,片刻后又转过身:“去漠北王府里通报一声,说孤下午会过去一趟。这些东西,孤亲自带回去。”

“是,奴才立刻去办。”

用过午膳后,外边的天有些阴沉,乌云一朵摞着一朵,似乎就压在屋顶上。

“殿下,这天色暗的很,估摸着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下雨。您要不改日再去?”

冉彦摆了摆手,“不必了,收拾好东西,孤直接去吧。”

冉彦在远处便看见祁子澈候在门口,马刚一落蹄,祁子澈便迎了上来。

元德小心翼翼的打了门帘,冉彦弯了弯腰从马车里下来。

“怎得只穿了这些,这天这么冷,小心冻着。”冉彦见祁子澈穿的略有些单薄,便有些心疼。

“这种天气怎么就叫冷了呢,殿下可是没见过雪落及腰厚的天气,那才真叫一个冷。”

冉彦笑了笑,“多穿点总是好些,你小小年纪不注意,若冻着了却容易落下病根。别到以后老了病找上身来,才知道后悔。”

“殿下不过长我六岁,这劝人的语气,却像极了我父王。”祁子澈揶揄道。

“哦,我有那么老吗?”冉彦佯怒。

“殿下正年轻着呢,只不过是比旁人心细些而已。”

两人并排着走进王府里,海盛和元德自觉的落后了几步。

“这些日子稍微清闲了些,便想着找你叙叙话,可有扰了你的清净?”

“就是因为日日清净,所以分外盼着殿下过来呀。”祁子澈语气的较前几日活泼了不少,冉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子澈这么盼着孤过来,孤以后便多来走几趟。”冉彦眼里多了几分柔意。“最近各州县的贡品献上来了,孤得了几张皮子,摸着还不错,便想着给你送过来了。”

“殿下如此惦记着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冉彦眸光微闪,“报答,倒是不用。孤如此对你,一则因为与你有缘,二则,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喜欢我?”祁子澈问。

“对呀,见了你,便不自觉的与你亲近。”

“得殿下厚爱,还真是我的荣幸。”祁子澈似乎并未听出什么不妥,笑意依旧如前。

忽而一阵风吹来,落叶打到了祁子澈的头上。

“别动。”冉彦比祁子澈高上不少,俯下身便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片落叶。

“我头上是有些什么吗?”祁子澈问。

枯叶上有些倒刺,抓在祁子澈的小辫上。冉彦不自觉的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将叶子取了下来。

“一片叶子飘过来,正好落在了你头上。”冉彦拿着叶子,在祁子澈眼前晃了晃。

“最近京里多风,时常就有枯叶飘下来,我头上一天要顶上好几片呢。”

“王府里种的树多,进了秋冬便都落了下来,吹到了头上便是常事了。”冉彦向四周扫了扫:“这些树是本来就有,还是你来之后种上的?”

其实冉彦早知道这府里的一切,不过顺嘴问问。祁子澈跟军营里的糙汉子待久了,也心宽的厉害,这王府的装饰,十几年都未曾变过。只不过是哪里枯了棵树,哪里长出一株野草的分别而已。

“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有,据说是当年修筑王府时,爷爷让人种下的。这树已经有不少年岁了。”祁子澈感叹一声,就近走树边,摸了摸它表面粗粝干黄的树干。

“一般的树若是不受气候虫害的困扰,它的寿命可是远远大于过人。”冉彦想到追求长生不老的父皇,便有些感慨。

“人的寿命写在生死薄上,一切皆有定数。但树却不一样,它的生死在于它的机遇和本身。有的树生在佛堂道门,整日聆听经文经书,便有机会修炼出灵识来。有的树吸收日月精华,人间之智,也能摆脱木身,有了成妖成仙的机遇。”

冉彦见他讲的认真,便开口引了几句,“子澈对此似乎颇有研究,但孤却想反驳上一句,那修习佛法道术之人,也有传言说他们摆脱了轮回之苦,得道飞升,怎么说人的生死为定数呢?”

祁子澈点了点头:“这种人也确实存在,不过少之又少。世上哪有那么多人能一心向佛向道,用毕生之力参悟其中的要领。况且这飞升也是讲究机缘,这天上的机缘,千百年不轻易落在一人头上。天上的神仙不管这花草牲畜,但人的福泽与寿命,都要细细配分的。得了机缘的人,多是几世向善,积了深厚的福泽。”

“你年纪轻轻,怎得研究这些东西,莫不是也想脱离凡尘之苦?”冉彦不禁问道。

“漠北与好几个国家接壤,这边界之地,信息流通的最广。小时候喜爱听这个,父王也不拘着我,还特地让人去搜罗这些东西,每日傍晚讲给我听,久而久之,便记下了不少。”祁子澈笑了笑,解释道:“听说皇上召了个老道入京,那老道还颇有些能耐。”

“是啊,能耐是有几分,但却不适宜入朝为君分忧。”冉彦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士们若安分守己的居于道观,修行己身,孤也没工夫管他们。但若是挤入京中,参与朝政之事,还拿炼制出来的所谓长生不老的丹药害人,孤便是看不过去了。”

“殿下为何认为道士们炼制的丹药是害人?”

“若那丹药果真能让人长生不老,为何还会有人潜心修行,直接吃下一丸,不就万事皆成了吗?”冉彦的语调拔高了些许。

“殿下对此事倒是想的透彻。”祁子澈笑道。

冉彦对此事不欲多言,便想转了话头。抬眼看见祁子澈院落上的牌匾,不禁问道:“这院子名叫长宁院,风格与却这院落格格不入,为何要取这样一个老气横秋的名字?”

“长宁长宁,取的是长久宁静之意,不过是期望这世间如此安宁下去罢了。”

“还真是个好寓意。”

两人刚走进堂中,外边便如泼瓢一般落下雨来。枯枝上挂的摇摇欲坠的落叶,一下子便被打落在地。

“刚进来就落了雨,这雨来的可是一个巧。”冉彦饶有兴味的看着外面。

“这雨这般大,殿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了宫了。”

“无妨,孤在这多坐一会,再蹭顿晚饭。到那时,雨应当是要停了。”

“那就再等等吧,殿下若是觉得无趣,我陪你下下棋。”

“可以,不过咱俩事先要先定个彩头,光有输赢,着实没多大趣。”冉彦转了转眼珠,不怀好意的说道。

“可是殿下棋艺远高于我,我这不是输定了么?”祁子澈不上当。

“子澈近些日子棋艺大有长进,怎么又会必输无疑呢,你这么不相信自己?”

“那便试上一试吧,反正我有的殿下都有,殿下在我这也讨不了多少好。”

“那你先说,若是你赢了,想要孤的什么?”

祁子澈蹙起眉思索了片刻,“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不如殿下就拿头上的玉冠做彩头吧”

“好。”冉彦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你要玉冠,孤便给你玉冠。”

“那殿下想要什么?”

冉彦在祁子澈身上扫了一眼,似乎在掂量着要什么彩头,“孤想了想,不如你给孤一个承诺吧。”

“殿下这不是在给我挖坑吗,我拿你玉冠,你却要我一个承诺。”祁子澈含着笑,视线直直的对进冉彦的眼里。

冉彦有些心虚,“你也可以要孤一个承诺,你说什么,孤都应。”

祁子澈说什么,他都会同意,一个承诺,着实算不上什么。

就算子澈要百十个承诺,冉彦也能毫不犹豫的答应。只要他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同拥这万里山河。

祁子澈闻言,说道:“殿下的承诺,可不能轻易许的。万一我不知好歹,乱用这承诺怎么办?”

“孤不惧,你要什么,孤都能送到你面前。”冉彦目光灼灼,差点忍不住要将心里的千言万语一吐而尽。

祁子澈把笑意压下,极为认真的说:“好。”

冉彦心中霎时沸腾起来。

虽然这承诺是他半哄半骗得来的,但祁子澈一个好字,便能让他飘于半空,无处可落的心找到依靠。

“既然这彩头已定,这棋便开始吧。”

祁子澈点了点头,起身从柜子里搬出了一个雕花的盒子,极为精巧。盒子里装着的,便是棋盘与黑白棋子。

冉彦问:“这棋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处,为何要收藏的如此仔细?”

“黑子是天寿是磨制而成,白子是昆仑玉,均是延年益寿的东西。”

“你才几岁,怎么就想着延年益寿了呢?”冉彦含着笑,问道。

“父王特地让人为我制的,让我细细收着,却也未告诉我原由。想来只是期望我长命百岁吧?”

冉彦眸光微闪,“孤也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第28章:同住

雨滴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一声高过一声。窗外的雨声中,似乎还伴着隐隐的雷鸣。

冉彦看着棋盘上交错着的黑白二子,有些愕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不出五步他必输无疑。

冉彦磨挲着手中冰凉的白子,心中思忖良久。

“子澈,上次去秋猎之时,你的棋艺还未达到此等高超境界,这短短月余,怎就如此精进了呢?”冉彦不知何处落子,甚是苦恼。

祁子澈抿嘴一笑,“上次与殿下交手,也是在伯仲之间。而且殿下刚才也说过,我这些日子棋艺大有长进,怎么转眼就忘了?”

冉彦一时语塞,上次他是故意放马,才以三子险胜。夸他棋艺精进,不过是想拉他下水罢了。如今可倒好,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明明尽了全力,却有必输之势。

“孤,确实是忘了。”冉彦吃了个哑巴亏,悻悻然的接话道。

几子落下,棋局已定。

“殿下输了。”祁子澈笑的开怀,很有几分晃眼。

“孤愿赌服输。”冉彦定定的看着他,“你可有想好,要孤做什么?”

祁子澈摇了摇头,“还未曾想好,得了这么大个彩头,我可得好好想想,不能草率了。”

“你这可有纸笔?”冉彦问。

“殿下要纸笔做甚?”

冉彦笑着答道:“把赌注写下来,再盖上孤的私印。白纸黑字的给你,你不就能放心些?”

“就算殿下不写,我也放心。我就不信殿下能做出耍赖不认的事。”

“孤非天子,可做不到一言九鼎,没有证据,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赖账了。”

“殿下以后会是天子,以后会一言九鼎,决无戏言。”

冉彦看着他垂首捡子,心中越发柔软,“以后的事孤尚不清楚,但你只要知道,孤对你的承诺,均不是儿戏。你若想要天上的月亮,孤也会想法子拿来。”

祁子澈正将棋子分别放入棋钵之中,闻言蓦的抬起头来,“殿下这般信我?”

“是。”冉彦重重的点下头。

“为何?”

“孤总觉得,你我二人上辈子一定相识。”冉彦说的极其认真。

祁子澈笑道:“那殿下可有觉出,我们上辈子为何相识,是何等关系?”

冉彦顿了顿,“这孤倒是不知。”

已至申时,晚膳用毕,天边依旧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冉彦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雨水立马从窗缝里飘打进来,落了他一身。

“已经快要立冬了,怎还会下如此大的雨,落如此响的雷。夏不雨雪,冬不降雷,如今可是破了例呀。”

祁子澈漫不经心的说:“可能是天上哪位仙人今日心情不错,弄出些异象来。”

元德见雨势不减,便愈发着急。如此大的雨,就算呆在马车里,也得沾湿些衣裳。而且由宫里到王府有段路本就不太好走,现在被雨水冲刷过后,只怕更加的泥泞难行。

“殿下,这雨势颇大,可要如何回宫啊?”

冉彦想了想,“孤今晚就留宿王府吧,雨势太大,道路难行,明日一早再回去也不迟。”

“殿下,这不太方便吧。”元德有些迟疑。

宫中是藏不住什么事的,太子出宫必然会传到皇上耳里。出宫一事是小,但太子夜不归宫,终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方便,这等小事,孤能做主。”冉彦摆了摆手,露出了些不耐烦的神色。

元德见此,便只得牢牢的闭上嘴。

冉彦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孤擅自做了决定,还不知道子澈是否欢迎孤留宿王府?”

“殿下留宿,我自然是欢迎的,只是……”祁子澈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

“这王府建的颇大,屋子院落等有上百来间。我入京只带了这些人,加上皇上赏的,也住不过来。便选出几个顺眼的住着,其余的没怎么打扫,落了很多灰尘。殿下要住,自然是可以,只是这许久没有人气的屋子,怕殿下住着不舒服。”

冉彦笑着问:“子澈难道没有想过备几间客房,以备不时之需吗?孤可是要时常过来的坐坐的。”

“倒是有两间一直在收拾,只不过如今挪做了他用。王府里向来冷清,前来拜访的人少,便也没有急着再收拾出来。”祁子澈似乎颇有些不好意思。

冉彦没怎么挑剔他的说辞,只是打趣说:“外面雨又大,你又不肯挪个地让孤住,那岂不是想让孤露宿街头?”

祁子澈与他待久了,也明白这是句玩笑话,便也没多在意,“殿下这样说,那倒真真是我的错了,殿下若不介意,就住在长宁院。”

冉彦微勾唇角:“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的,住哪都成,何况王府里还有这么多间空房。”

“那不成,哪有客人入住,赶走主人的,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冉彦很是推辞,“要不这样,我们同住吧。孤老实的很,夜里也不乱动踢人。”

祁子澈听了这话,不禁乐了:“殿下既然不嫌弃我,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

立太子妃一事,冉觉已经琢磨了很久了。这个儿子他最为看重,但背后的力量也最为薄弱,虽有舅族,但得不到助力不说,还与尧国为敌。若是再没有强悍的妻族相帮,待其他兄弟长成,只怕是更加艰难。他虽有为父之慈,但却做不到一心一意为他铺路。皇位来的简单,守的便艰难,万事都得靠冉彦自己。若他自己无能,守不住那位置,也无怪他人。

冉觉让人将世族中年纪合适,背景尚可的女子挑了出来,记上名字画上画像写上品性做成小册子,献了上来。冉觉翻了翻,一时作不出决定。这事本该程贵妃着手操办,但程贵妃有四皇子,怕是做不到公平对待。

冉觉思忖片刻,合上了册子。罢了,与冉彦商讨一下。这太子妃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怎么也要选一个他喜欢些的。

“王喜,去把太子叫来,朕有要事问他。”

“奴才这就去办。”

王喜应了话,立即退了下去,往东宫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回来回话。

“回皇上,太子殿下去了漠北王府,还未曾回宫。”

“去王府,为何?”

“说是太子殿下得了些好皮子,便想着给小王爷拿去,顺便叙叙话。”

冉觉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将祁子澈安排与冉彦同师而习,不过是为著名头上好听而已。如今冉彦却与祁子澈越走越近,全然忘记了当初提议留下祁子澈为质的是他自己了。

漠北是必须要除的,他一个储君,与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漠北王的祁子澈走的过于亲近,削藩一事定会受到束缚。

冉觉抚了抚额头,冉彦是时候需要敲打一番了。

如今年岁渐长,怎的越发不顾大局了。

******

沧州的人比往常多了不知多少,大街上的人均佩刀携剑,和京城大不一样。

张初进在外游学多年,对于此等盛况,倒是习以为常。冉念第一次来沧州,很有几分惊奇。

“这街上的人都兵器不离手,眼里皆是凶光,看起来不是良善之辈。若是哪两人一句不对嘴打了起来,那岂不是半条街都跟着热闹?”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凑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知不知道。”广靖看见家酒楼,里面的人络绎不绝,便让暗二将马赶到酒楼门口。

经过张初进的再三劝说和利弊分析,暗一暗二终于同意暂时更换名字,改为刘一刘二,扮作普通马夫。若非大事发生,绝不出手。

两人是太子派下来的,若从了他人的姓不大合适。若是贸然改为太子之姓,则是对皇族不敬。两人商量再三,用了暗一的本姓。

小二见五人进来,穿着打扮不凡,便顶着笑脸迎了上来。

“五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呀?”

“住店。”

“要几间房,最近武林大会正办着,酒楼里没多少空房了。”

广靖:“五间,都要上好的客房。”

“客官。”小二将抹布往身后一搭,“别说上好的客房了,整个酒楼里的空客房都没有五间了。”

“还有几间?”冉念闻言,立即问道。

“还有三间,两间天字房,一间地字房。”

“都要了。”广靖掏出一锭扔到了小二身上,“给我们找张桌子,就在大堂里,再整一桌上好的酒菜。”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颠了颠银子,将他们引到了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喜滋滋的走了。

“三间房我们怎么住啊?”冉念见桌面上油腻腻的,便不肯将手肘搁上去。

“刘一刘二一间,张公子一间,你和我一间。”广靖接过话头,毫不在意的坐下。

“我和你住?”

“不然你想和谁住?”广靖挑了挑眉,问道。

“我们其实可以再找一家酒楼。”

“别嫌弃了,能找到住的地方已经不错了,沧州这几日挤入了一大批人,四处的酒楼都应该住满了。”

“广靖说的不错。”张初进赞同道:“能找着地方住,已经算运气好了。路上耽搁了些日子,我们来迟了。”

冉念虽有些不满意,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便没有再挑剔。

“待会竖起耳朵听听周围人说什么,先了解了解。明日,我们也去大会现场看看。”

第29章:说破

晚间时分,二人沐浴更衣过后,祁子澈让海盛抱来了一床新被子。

冉彦看着床上多出来的被子,眸光微闪,“这是,给孤的?”

祁子澈因沐了浴,满头的小辫全部散了开,头发上留着些折痕,垂至肩下。“殿下睡觉老实,我可不一定,万一晚上让殿下冻着了,岂不是我的大过。”

冉彦笑了笑,“孤出生至今,还没人抢过孤的被子,这倒是个新奇的体验。”

冉彦身上套着的寝衣是王府里寻出来的,大的厉害,松松垮垮,胸口处露出了一大片。

“王府里就没有和孤身量相似之人吗?”冉彦扯了扯袖子,颇有几分无奈。

“王府里人少,就算有身量相似的,也是底下小厮的,他们的衣服哪敢拿给殿下穿。”祁子澈看着他这唱大戏的扮相,也乐的不行。

“那这衣服是谁的?”

“我父王的。”

祁舒长的人高马大,冉彦还未长成,又比寻常男儿偏瘦些。祁舒的衣服,几乎可以套住两三个他。

冉彦脑中瞬间闪过什么,但他未曾抓住。

“漠北王多年未曾入京了,王府里还好生存着他的衣物,如新的一般,真是难得。”

祁子澈随口接了句,应付了过去。

冉彦心下便存了疑,却未说破。

蜡烛皆灭,房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风声呼啸,雨声淅沥,冉彦却觉得心里分外安宁。

冉彦小心翼翼的将祁子澈的被子扯开,自己滚了过去。

一身的腱子肉,长的比自己壮实多了。

冉彦心中有些不平,却依旧将祁子澈死死的揽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明白孤的心思?”

“殿下是个什么心思?”

怀里的人突然间接了话,把冉彦吓了一大跳,飞快的缩回了揽在祁子澈身上的手。

“你、你还没睡?”

冉彦此刻窘迫至极,他还没打算这么快捅破这层窗户纸。祁子澈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且两人还未进展到这一步,只是交情比寻常人略亲近些,如今陡然说开……

“想着事,还未入睡。”

冉彦的脸逐渐煞白起来,他这一世惟有一愿,难道老天连这也要阻了?

“殿下究竟是什么心思?”祁子澈追问。

“孤喜欢你。”冉彦直直的看着他,眼里几分绝望几分期许。

“殿下已经说过了,我知道。”

“不是寻常的喜欢。”冉彦顿了顿,“你父王喜欢你母妃吗?”

“喜欢。”

“孤对你,就是这种喜欢。”冉彦的声音发着颤。

良久,一室寂静,冉彦眼里的期许几乎磨灭殆尽。

祁子澈伸手,勾住了他的腰。一脸的凝重如冰雪般迅速消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殿下为何不说是,我母妃对父王的喜欢?”

惊喜突然而至,冉彦几乎要昏了头。

“子澈,孤什么意思,你明白是吗?”

祁子澈点了点头,“殿下喜欢我,就像,我母妃喜欢父王那样。”

冉彦现在没功夫纠正他,只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那你喜欢孤吗?”

祁子澈摇了摇头,“我暂时不知,但我不讨厌殿下。”

“没关系,你以后会喜欢孤的。”冉彦试图将他重新揽回怀里,但祁子澈臂力惊人,如钢铁箍在他腰上。这姿势,就如同自己老老实实贴在他身上。

“可我们同为男儿……”

“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人,却也是让人去突破的。”

“殿下身为太子,要娶妻生子,为皇室开枝散叶。”

“孤不娶妻,也不生子。孤只想,随心一次。”

“那殿下的储位、江山都不要了么?”

“你比江山重要。”

祁子澈闻言,噗呲一声笑了,“我与殿下,相识还未及一年,怎就重过了万里山河?”

“你以后,便会知道。”

冉彦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注入了一口活泉。

******

离氏掀开帘子,往外面瞅了两眼,问道:“夫君,这是哪呀?”

三人自出发后,便摒了王族称呼,如寻常百姓一般。

“燕行城,离京城不远了。”

“太好了,马上就要见到澈儿了。”离氏将自己的绣绷拿了出来,又开始专心致志的绣制衣裳。

祁舒四仰八叉的躺在软塌上,“这一路上真累,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夫君又说笑了,你现在正直壮年,又怎会老呢?”

祁子跃在外赶着马,一脸郁卒。他说这次父王怎么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想拉他来做苦力。

他们由漠北出发,赶马搭船。一路上未带一个仆从,三人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但哪有普通人家的父亲,狠心让自己未满十岁的儿子赶马,自己在里面睡的舒坦。

“爹,我赶马赶累了,你快出来替我。”

离氏见祁舒未应,用手肘推了推他,“跃儿喊你呢,快出去换换。”

“他才赶了多久,就开始喊累。而且小孩子精力旺盛,哪那么容易累着。”祁舒的上下眼皮几乎粘在了一块,嘟囔了几句便不再动弹。

“没见过你这么当爹的。”离氏放下绣绷,起身踢了祁舒一脚,“跃儿,你爹睡的跟猪似的,我来换你。”

祁子跃见是离氏,连忙推辞道:“还是我来吧,大娘你快坐回去,外面风大。”

“这点风,哪敌得上漠北。大娘也不是什么娇弱女子,赶马还是做的来,快去休息吧。”离氏接过缰绳,把祁子跃往里赶。

“那我略坐一会,很快就出来。”

“不用,把你爹弄出来就成了。小孩子家家的,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累着。”

“哎,谢谢大娘。”祁子跃喜滋滋的掀了门帘进去了。

三人出了漠北,就没让奴仆们跟着,也没带着漠北的马。平日里赶路的车都靠雇佣,或者搭一搭旁人的顺风车。

三人的功夫都不低,离氏虽是女子,但也使得一手好鞭,魄力不凡,一路上倒也安全。

如今逼近京城,觉得雇马车不大合适,便买了一辆朴素的马车。马没有漠北的壮实,一日跑不了多少,三人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祁舒在外赶马,离氏针线不离手,祁子跃便铺开地图研究摆兵布阵之道。只是这里潮湿的厉害,风又刮的脸疼,祁子跃便吆喝着换人。

“小兔崽子,你咋进来了。”祁舒陡然间睁开了眼。

“你不肯跟我换,大娘肯呀。”祁子跃一屁股坐下。

“就欺负你大娘心性好。”祁舒横了他一眼。

“那是大娘疼我,你呢,你就疼四哥。”

“你四哥一个人在京里拘着,你要跟他换换,我也心疼你。”

祁子跃立马笑道,“我就算想去,那老皇帝也不肯呀。四哥身份最高,老皇帝最是看重这个。我还是跟在父王和大娘跟前尽孝好了。”

“少用好话哄我。”祁舒拿了个靠垫压在背后,“你们兄弟都是我的儿子,我也尽力在一心看待。你四哥虽是嫡子,但这王位也不一定是他的。你们谁乐意,谁来坐。若是都乐意,便分给你们自行治理。若是觉得地小了,也别弟兄之间争来争去,漠北再大,也敌不上这天下之大。眼光放远一点,别人的东西,可比自家的要耐看的多。”

“知道了,爹。”祁子跃翻了个白眼,“你都说了无数次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小兔崽子,你还嫌你爹烦?”

“不嫌不嫌,爹是这天底下最开明的父亲。”祁子跃狗腿奉承起来,还伸手给祁舒捏了捏肩。

“这才对嘛,往左边捏捏,捏完了,我去换你大娘进来。”

******

武林大会人杰聚集,很多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五人虽然上赶着去了,但别人瞧着他们无甚资历,便也不给安排地方,随手指了个树杈。

“诸位来的不巧,这地方都被占了个遍,就算有银子也使不通。不如这样,擂台旁有棵大树,上面的枝干也牢实,诸位不如站上去,这局势一览无遗呀。”

冉念闻言,捏了捏拳头。

广靖拉住他,“树上确实不错,咱们上去看看。站的高,看的远。”

这种人,理会他却是费了时费了事。

那树确实生的茂盛,枝干粗大,冉念站上去,还蹦了蹦。

“张公子,这大会没什么意思呀。你功夫不错,将底下这些三脚猫打趴了完全不是事。你要不去参加参加,图个乐子。”冉念俯看了几眼,现在上场都是些小兵小卒,没甚看头。

张初进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们是来办事的,切不可引人耳目。”

武林大会一是为了重选盟主,二是让新起的青年才俊挣一挣名气。众人虽招式不一,但同一门派出来的,总会有些相似之处。广靖蹬着眼珠子看了许久,却没看见与刺客功夫相近之人出现。

明知刺客从哪来,也知这门派在何处,但要毫无痕迹的引着余下四人找过去,却并不容易。

广靖叹了口气,若不是祁子澈万般叮嘱,要让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他便要暴力解决了。

“小毛孩,这里视野可好?”一个红衣男子突然落在身边,枝干往下沉了沉。

广靖偏过头,身旁的男子红衣烈烈,眉眼如画,雌雄莫辨。若不是刚才他出了声,要辨出他的性别只怕是不易。

“你叫谁小毛孩呢?”广靖见了他,心中一喜。

“你呀,你几岁,有十岁了吗?”红衣男子打量了他一眼,饶有兴味的问道。

“你猜呀。”广靖挑了挑眉。

红衣男子闻言,淡淡的回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换了个树杈。抱起双臂,倚在树干上,不再言语。

冉念眼见着红衣男子落下,忙跟着跨了过来。

“这位公子,你生的真好。”

“我也觉得。”

“我叫连冉,公子你怎么称呼?”冉念整个人本来恹恹的。酒楼不隔音,夜间入睡时耳边如同万马奔腾。带着两个黑眼圈来了武林大会,又连个座都没谋到,整个人便一下子失了生气。下面交手的人又都是些小鱼小虾,没什么兴味。但他见了红衣男子,便立马来了精神。“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咱们这有缘遇见,不如交个朋友吧。”

红衣男子也像是个好热闹的,见他如此说,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接话道:“我叫乔津。”

“乔兄,你家住何处,来武林大会是为何呀?”

“看热闹。”

“好巧,我也是。”冉念露出些许激动。

“你们一行五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乔津将头发往后撩了撩,勾起唇角问道。

“他们有事,但我确确实实是来看热闹的。唉,这树枝正往下塌。”冉念一惊,迅速出手,一把抓住了乔津。

“你拽我作甚?”

“我怕掉下去。”

“你不会往其他地方挪挪吗?”

“挪不了了,它已经……”冉念死死抓住了乔津的臂膀,把他往下拽。

乔津翻了个白眼,抽出手抓住冉念的衣领腾空一跃,换到了另一个树杈上。

“乔兄你真厉害。”冉念毫不吝啬的夸奖。

“多谢。”

“这树枝怎么就断了,我见它挺牢实的呀。”

“可能你比较重吧。”

树枝从主干上断开,咔嗒一声掉了下去。

“乔公子,若是有空,我便邀你喝杯酒。你看如何?”

冉念到了安全的地方,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你做的了主吗,我见你们五人中,做主的竟像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乔津说罢,拿目光往广靖身上又扫了扫。

“能,他听我的。”冉念挺起胸膛,“咱们如此投缘,不去喝上一盅倒真是可惜了。”

“好,连公子这么爽快,我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冉念得了准,立即朝广靖喊道:“广靖,咱们一会就喝酒去,这大会无聊的很,咱们改日再来。”

广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好。”

******

无为刚一入京城,庆和帝便迫不及待召见了他。

“贫道见过皇上,皇上万安。”无为躬身作了一揖,却并不跪下。

冉觉并未苛责,只是问道:“真人远道而来,路上可是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贫道近些年云游四海,早已习惯。”无为虽只是个道士,但话语间不卑不亢,比他的大臣多了几分气骨,冉觉对他便多了几分兴致。

冉觉道:“颍川别驾来报,说真人见颍水中有怪作祟,出面祛了妖物。”。

“颍水中确实有一白蛇兴风作浪,贫道见它祸及百姓,便收了它。”

“真人为民除害,朕得赏你。”

“这些都是贫道应该做的,修道之人,又岂会熟视无睹。”无为不受封赏,冉觉更高看了他几眼。

“那你除了伏妖,可会算命,可会长生之术?”

“贫道修行多年,不过是为飞升成神,长生不老。若说长生之术,贫道不会。”

“那算命呢?”

“会一点,但天机不可泄露。露了天机,除了损我的功力,也会耗损问话之人的福泽。”

冉觉闻言,不怒反笑,“朕要是一定要问呢?”

“贫道不能抗旨,便只能为皇上一算。”

“你先暂且在京里住下,朕若有问,自会召你。”

“是。”

第30章:天机

元德觉得这几日太子的心情好的古怪,无论是看书习字还是沐浴用膳,总能莫名其妙的笑起来,压也压不住。

“元德。”

“奴才在呢。”

“把孤的玉冠捡出几个好的来,给小王爷送过去。”子澈曾经说想要他的玉冠做彩头,如今便赠他几个,以后用来束发,亦或是用来把玩,都好。

元德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不敢多问。

“把孤的寝衣便装也拿几套过去。”

“是,奴才立即去办。”

“等等。”冉彦又想起了什么。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元德立马停住了脚步。

“库里稀奇玩意,也多挑些一并送过去,让小王爷摆在屋里,也鲜亮些。漠北王府够冷清的。”冉彦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几句似乎是在与人耳语。

元德没怎么听清后半句,但也明白,那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便不敢细问。只是等冉彦吩咐明白了,才退了出去。

冉彦面前虽然铺着圣贤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想着祁子澈。

小狼崽现在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讨厌不讨厌的。后面,还得靠自己一步步引。

尧国虽国风开放,却从未有男子同婚的先例。他们二人又不同与寻常人,站在这国家之巅,多少眼睛都盯在他们身上,一步行错便有万劫不复的可能。

这辈子,所有的错都在自己。但是,就算子澈没这个心思,他也不可能再放手了。纵然前途未卜,等在两人面前的不知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拉着祁子澈一起走。

他向来,都是这般自私。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叩门声,轻柔却让人难以忽视,还伴着有些苍老沙哑的女声。

“进来吧。”冉彦知道是谁,便也没拦着。

贞姑姑推开门,步履有些缓慢。

“姑姑此时来找孤,是有何事?”冉彦对贞姑姑存了几分敬意,让她在东宫养老,让宫女们好生伺候着。

“奴婢腆着这张老脸,想求殿下一事。”贞姑姑扶着腿,慢慢跪了下去。

“姑姑这是做什么?”,冉彦大惊,忙起身相扶。

贞姑姑年轻时受了伤,腿脚不大灵便,冉彦自从将她接来东宫,便给了她不行跪拜之礼的恩典。

“殿下听奴婢说完。”贞姑姑固执的跪着,不肯起来。

“姑姑你快起来,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冉彦蹲下身,试图将她扶起来。

“奴婢恳请殿下,纳下送来东宫的女子。”贞姑姑身子弓起,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殿下到了纳正侧妃的年纪,房里没个人伺候着,说不过去。”

冉彦的手僵了僵,“孤不需要人伺候,姑姑不必忧心这些,快快起来。”

“奴婢受皇后娘娘之托,要看着殿下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如今殿下已经成人,奴婢的任务便完成了一半。”

“孤现在已经成人,母后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姑姑也无甚需要牵挂的了。”冉彦的脸沉了些,语气也重了几分。

“可是殿下还要继承皇位,还要为皇上生下皇孙,为尧国生下下一代继承人。”贞姑姑不为所动,分外坚定。

“姑姑,你究竟要说些什么?”冉彦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地的贞姑姑。

“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殿下咧咧嘴,皱皱眉,奴婢都要去想一想,去猜一猜是为何。奴婢虽然想看着殿下日日开心,月月开怀,但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殿下走上邪路。殿下就算再不乐意听,奴婢也要说。”

“姑姑知道了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殿下是储君,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祁小王爷身为漠北嫡子,将来必定归于漠北,承其封土。”贞姑姑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

“孤不愿做天下表率,只愿从了自己的心。孤开心,姑姑难道不会为孤高兴吗?”

“殿下高兴,奴婢就高兴。可是奴婢害怕,殿下三年、五年或者十年之后后悔,悔自己因为年幼不知世事,做了错事,失了本该得到的东西。

“孤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冉彦斩钉截铁的说道。

贞姑姑抬起头,脸上似乎带着些解脱。“殿下既然坚持,奴婢便不会再劝。只希望殿下能多筹谋一些,皇权大于天,殿下就算身居高位,也会身不由己。”

“姑姑的好意,孤知晓了。”冉彦郑重的点下头,“姑姑快起来吧。”

“奴婢还有一事未曾禀明,还请殿下恕罪。”贞姑姑扶着冉彦的手,慢慢立了起来。

“那半夏本不是奴婢自作主张安排的,皇上喊奴婢问话,奴婢便斗胆揣测了圣意。奴婢让人将半夏好生安葬了,她那个姐姐像是个老实的,奴婢便将她遣到别处,派人了好生盯着。”

“姑姑的话,孤明白了。”冉彦颔首,若有所思。

“既然殿下明白,奴婢便退下了。”

冉彦扶着她,将她送出了殿外。

******

贞姑姑的意思,并不是要阻了他的念想,而是希望他好生打算。冉彦其实早就开始绸缪,只是子澈回应的突然,打乱了他的想法。娶个人回东宫供着,怕是做不成了。

冉彦还未想出对策,王喜便来东宫传话,说皇上有令,传太子觐见。

冉彦本是不惧冉觉的,每次还分外珍惜父子相处的时光。毕竟这机会来之不易,不能再如以往一般轻易放过。

可是今日,他心中颇有些不安宁。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赐座。”冉觉一如往日般慈爱。

“父皇今日寻儿臣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彦儿,这里是尧国勋贵家的适龄小姐,你看一看,挑个喜欢的。”冉觉直接将小册子抛到了冉彦怀里,“好好挑一挑,挑中了,父皇便替你下旨。”

冉彦接过了册子,却并不翻开。“父皇,儿臣还小,不急着娶太子妃。”

“你还小?”冉觉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你四弟都张罗着要娶王妃了,你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小。”

“四弟要娶的是哪家姑娘?”

“程贵妃的侄女儿,名字好像是叫……程婉嘉。”

冉彦蓦然想起那个躲在无人处落泪的女子,心中冷笑一声,程贵妃母子俩的算盘打的够早。

“那儿臣这个做哥哥的可要好生恭喜四弟了,贺他觅得佳人。”冉彦不动声色,只余下盈盈笑意。

“你是储君,婚事不可马虎,朕便允你拖了一拖。但是你要明白,娶太子妃意味着什么?”冉觉目光一利。

明白,他当然明白。但是,他不在乎。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回去细细挑一挑。若是找不到合适的,还请父皇容儿臣再缓些日子。”

冉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儿臣谢过父皇恩典。”

冉彦走后,冉觉在龙椅上坐了良久。许久过后,才出声说:“真人,出来吧。”

无为从侧边绣着祥龙出云纹案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真人可看的出,朕这个儿子前程如何?”

无为甩了甩拂尘,叹了口气,“陛下当真要算?”

“算。”

“贫道在算之前,有一事恳求皇上。”

“你说。”冉觉放松了坐姿,侧靠在龙椅上。

“贫道要窥探天机,定会损去几年修为。贫道希望皇上能在宫中修一道观,供贫道修行。宫内有龙脉相辅,贫道便有机会早日飞升。”

“好,朕允了。”

“太子殿下并非帝星,与皇位无缘。”

“你说什么!”

“贫道窥出,太子殿下非为帝星。”

第31章:见面

“太子是储君,朕让他当皇帝,他便是皇帝,何来非为帝星一说!”冉觉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杯盏里的茶水差点荡了出来。

“皇上若不信贫道的话,也并无不可。只不过贫道乃一普通道人,与太子殿下无甚交集,无冤无仇。贫道没必要撒下弥天大谎,来陷害太子。”天子震怒,但无为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说话依旧如之前一般不紧不慢。

“那谁是帝星?”

“贫道未曾见过各位殿下,辨别不出。而且若要一一辨看,以贫道的功力,怕是做不到。”无为摇了摇头。

“太子不是帝星,那他命格如何?”冉觉又问。

无为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半生恣意顺遂。”

“半生,那后半生呢?”

“贫道……看不见。”无为垂下眸,回道。

冉觉闻言,复又坐回了龙椅。

“贫道所说,均是贫道能看见的。皇上若要信,便信,不信,也可不信。命格虽是生来所定,但却也有变数。”无为手握拂尘,作了一揖。

冉觉点了点头,“朕答应的事,必会办到,真人放心。”

“贫道谢皇上恩典。”

******

冉彦将小册子带回东宫后,便随手扔在了一旁,翻也未曾翻开。

娶太子妃一事,拖的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他如今所需,不过是一个两全的良策。

冉彦将手背在身后,在殿中踱了片刻。若是还未说开之前,尚可自己一力承下。但如今两人互诉了心迹,这事若不和他商量,只怕子澈心里会不舒服。

冉彦没带侍从,也未与宫里人交代,独自一人去了漠北王府。听贞姑姑的意思,是让他收敛谨慎一些。他确实该小心行事了,纵然父皇信他几分,也防不住背后小人的嘴。

出了宫门,冉彦便直直的往漠北王府去了。

今日的王府,大门紧闭,分外古怪。冉彦抬头看了看门匾,又环顾了一圈,明明是漠北王府没错呀!

冉彦停驻了片刻,走上前敲了敲门环。

许久之后,才探出一个头来。

“太子殿下?”来人大惊,赶忙将门打开,跪下相迎。

“不必多礼,你们主子呢?”冉彦问。

“主子,在里面。”那小厮说话时,声音抖了两抖,“奴才立马去禀告主子。”

“不必了,孤去找他。”

长宁院

“我儿,你受累了,这怎么瘦了这么多呀。”离氏拉着祁子澈,不肯松手。

“母妃,你确定我瘦了吗?”祁子澈憋着笑。

离氏又仔细的看了看,“这不就是瘦了吗,这肉都……”

离氏掐了把祁子澈的手臂,“这肉,还挺结实的哈。”

“臭小子,离了漠北,长高了又长壮了,在这里过的挺悠闲的呀。”祁舒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

“四哥,我的房间可有备好?我们来这一趟,为了不引人注目,都是能避人就避人。日日风餐露宿,我好久都没躺过床了,身上的骨头都僵了。”祁子跃锤了锤自己的腰,十分煞风景的打破了面前的父慈子孝。

“早就准备好了,自大哥的信送来漠北,我就让人着手准备着了。按你们的喜好布置的。”祁子澈伸手,拽了一把祁子跃的头发。

“你在这还过的不错呀,可有人为难你?”祁舒四处看了看,房里厅里都摆着精致物件,看来冉觉没有怎么亏着他。

“我又不太与京城的子弟交好,也没有人故意来为难我……”

祁子澈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海盛在外扬着声禀报:“主子,太子殿下来访。”

祁子澈似乎愣了愣,问道:“除了太子,可还有旁人?”

“没了,太子孤身前来的。”

“知道了,我马上去迎。”

祁舒闻言,皱起眉头,“你和太子交情不错?”

祁子澈挑了挑眉,“自然。”

“既然你要迎客,我们便去避一避。这偷偷摸摸来的,与太子撞上了总是不好。”

“父王,你确定要走?”祁子澈问的古怪。

祁舒顿住,“不走,本王要同他见上一见。”

离氏见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忙过去拉他,“若是太子知道我们在这,老皇帝不也就知道了,王爷,你这不是在给老皇帝递把柄吗?”

“无妨,谅那小子也不敢乱说。”祁舒翘起了二郎腿。

“父王,那你待会可要好生相看。”祁子澈说完,立即闪身出去了。

未走出院门几步,便碰见孤身的冉彦,“殿下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

“来看看你,带着旁人也不方便。”冉彦见他满脸喜色,便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今日怎么大门紧闭,孤来了都不开门。”

“谁敢不给殿下开门,我立即将他捆了送到殿下面前。”祁子澈笑道。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门关的死死的,怕孤进来么?”冉彦本是空口瞎说的,见他要讨人,便岔开了话题。

“若是怕殿下进来,怎么又会开门放你进来。不过是府里来了几位贵客而已,这贵客临门,一时也招待不了旁人,便索性关了大门。”

“哦,是什么贵客?孤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殿下去长宁院一见,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祁子澈神神秘秘,嘴又紧的厉害,什么也不肯说。冉彦便怀着满腹疑惑,踏进了正厅。

首位上坐着个壮实的汉子,下巴上蓄着些胡子,正端着茶盏看他。

左右首位上坐着一个美艳女子和一个半大小子,也端着茶盏,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看。

冉彦突然心虚起来。

“这三人是?”冉彦偏过头,凑在祁子澈的耳边问道。

祁舒见二人靠的如此近,眼神不由的锋利起来,像两把刀在冉彦身上刮来刮去。

“我父王母妃,还有五弟。今日你来,正好同他们见上一见。”祁子澈偷笑。

“什么?”冉彦大惊。

刚拐了人家儿子,别人爹娘就找上门来了,让他如何不心虚。

漠北王入京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知道。冉彦如今只想逮着城门口搜查的士兵们好好骂上一顿,若他们能发现,他也能早些做足准备。

冉彦一只脚跨进厅里,另一只脚还留在厅外。

冉彦见三人眼也不眨的盯着他,不禁觉得背后凉的慌。

上辈子漠北王虽在京里住过一段日子,但那是他还年幼,记不住事。不知漠北王脾性如何,可喜欢揍人?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三人起身,规规矩矩的行了漠北之礼。

“不必多礼,孤乃小辈,担不起这礼。”冉彦慢慢腾腾将另一只脚收了回来。“三位进京,怎么不先通报一声,孤好相迎。”

“不过是想念老四了,过来看看。一件小事而已,何须劳动皇上太子。”这违令的事在祁舒口中,倒是变了个味道。

冉彦无心追究这些,只是偏过头看着一脸笑意的祁子澈,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封王无召不得入京,漠北王偷偷过来,子澈却一点都想着防一防他,还大大方方的介绍给他认识……

“既然王爷是来看子澈的,定是因为思子心切。这等为父为母的心情,孤能理解。三位在王府里好生住着,不必担忧其他。”

漠北一直忠心,几十年如一日,冉彦倒是不担心漠北王会有什么小动作。而且漠北王若真是存了其他心思,也不会拖家带口的过来。

冉彦表明了保密的态度,三人的目光柔和了些。

“听闻太子殿下与子澈交好,凡事都想着他,他在京中才不孤单。本王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殿下了。”

“王爷不必道谢,这都是孤应该做的。”

硬着头皮与祁家三口闲话了半天,又留下来吃了顿胆战心惊的饭,冉彦才得以回到东宫。

明明是怀着正事来的,却没来得及张口。冉彦有些忧愁。

“臭小子,过来,父王有话问你。”祁子澈看着冉彦离去,才返了回来。这一回长宁院,便看见祁舒堵在门口等他。

“父王有什么事?”

“我们去书房细说。”

二人到了书房,关上门,大眼瞪小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儿媳妇见公婆呀。”祁子澈说的坦荡无比。

“你才十来岁,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你一定要这样走这样的路么?”祁舒一脸凝重。

“那时我自请入京,父王不就该猜出来了吗?”

“你怎么选,我干涉不了你。”祁舒重重的叹了口气,“我管的了其他几个儿子,但唯独管不了你。但你叫我一声父王,叫离儿一声母妃,我便想提醒你几句,以后千万别后悔。也别,毁了漠北。”

“父王,这些我都知道。”祁子澈点了点头。

“不知道,澈儿那孩子可投了个好胎?”祁舒眼里突然浮了一层薄雾。

祁子澈愣了一愣,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那孩子生来身子便弱,智力也及不上普通孩子,巫师说过,他养不活的。离儿不信,我也不信。”祁舒笑的有些凄凉,“重新投胎也好,在漠北这种地方,他又是嫡子,弱了是活不下来的。”

“父王,他很好。”祁子澈本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化为了这一句。

祁子澈确实过的好,他决计不会亏了这孩子。

祁舒的洞察力非凡人可比,他有心要瞒,也瞒不过。不过这些年,祁舒依旧视他如亲子,也确实难得。就冲这个,他也不会亏了那早夭的孩子。

第32章:乔津

乔津是个豪爽的人,既然结了朋友,便也时不时来找三人喝个小酒。

“你们那两个马夫呢?”乔津倚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拎着壶小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既然已到沧州,也没什么远路要走,便放了他们的假,让他们自个出去热闹热闹。”广靖要盯死乔津,便让暗一暗二挪到了暗处。

“你们从京城大老远过来,究竟是为着什么事,不知可方便一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一帮。”

今日的阳光甚好,落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忍不住将衣物减的单薄些。街道上携剑握鞭的小姑娘,也看着比往日鲜活多了。

“乔兄不是非沧州人士吗,在沧州还能活络开?”冉念问。

“家里在沧州开了几个铺面,别的不成,小消息倒是能打探打探。”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乔兄一回。”广靖只当看不见张初进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们此行,不过是为了找人。”

“什么人?”乔津把眼神从街上挪回来。

“家中有事,不知求助何方,听闻江湖中有一门派,可解常人之苦。如寻仇、报恨。”

“你小小年纪,有何仇处,需找这样的门派?”乔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灌下一口酒,笑道。

“不只是我的仇,是举家之仇。”广靖谈及此事,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脸上阴沉了不少。

乔津见状,也正色了起来,“是何仇?”

“暂时不便细说,还请乔兄能谅解。”

乔津点了点头,“大家相识一场,能帮的地方,我会尽力一帮。但这门派我未曾听闻,还不知是否是他人以讹传讹传出来的,或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不管存不存在,总是要尽力寻一寻。什么也不做,这沧州便白来了。”广靖说完,伸手向乔津讨酒吃。

乔津将酒壶递与他,说道:“那我便试一试,但能不能找出线索来……”

“乔兄能帮一把,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我们三人在沧州无权无势,寸步难行,如今能得乔兄相助,感激涕零。”

乔津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我一定,尽力而为。”

******

乔津走后,张初进便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广靖,我有话想对你说。”张初进终于开了口。

“什么事?”

张初进板起脸,道:“虽然太子殿下将这事交由你处理,决定权在你,我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是那乔津与我们相识不过几日,你就几乎将所有的事情吐了个干净。那乔津是不是同他所说,只是一个商人,谁都不清楚。你这样毫无保留的说出来,不怕乔津坏了我们的事吗?”

“不必忧心,乔津我一直盯着。”广靖踮起脚,如长辈般拍了拍张初进的肩膀,“我办事,你放心好了。”

张初进深吸了几口气,憋出了几个字,“既然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

丽昭仪近些日子宠冠后宫,风头十足。但她得宠的日子不算短,却丝毫没有得孕的迹象。宫里嘴碎的妃嫔还曾讲过几句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后来被庆和帝罚了俸,降了位,才消停下来。

如今陡然传出有孕的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立即传遍了后宫。

冉觉刚下朝,听了这好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往昭阳宫赶来。

“刘太医,丽昭仪这孕可安稳?”

“回皇上,丽昭仪身体康健,脉象上看过来也并无不妥。但昭仪娘娘如今怀孕不足三月,要好生照料着。前三月胎相还不稳,有诸多禁忌,微臣会用一张方子记下来。还有些对胎儿有益的吃食和法子,臣也会一并记下来。娘娘照着上面做,这皇子当会健健康康落地。”刘太医把过脉象,斟酌着回道。

“丽昭仪有孕,朕高兴。昭阳宫里的人均赏三个月俸禄,刘太医,额外赏黄金百两。”冉觉满面红光。

“谢皇上隆恩,臣/奴婢一定尽力伺候娘娘。”

冉觉满意的转过身,拍了拍丽昭仪的手,“丽儿,你好生养胎,万事都不必操心。”

“是,臣妾知道。”丽昭仪抚着肚子,脸上透着浓浓的喜色。

第33章:教导

丽昭仪懒洋洋的倚在金丝软枕上,身上搭着一条麒麟纹样的寝被。

“秋兰,你过来。”

“是,娘娘。”秋兰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忙走到她跟前来。

“你这法子很好,本宫能得孕多亏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本宫提,本宫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丽昭仪看着秋兰,丹凤眼里蓄着感激。

秋兰听闻,立即跪在了塌边。“奴婢没什么想要的,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待奴婢好,奴婢都知道。”

丽昭仪见她如此懂事,心下更多了几分满意。这宫女是她当年进宫的时候分过来的,一直忠心体贴。要是她这次一举得男,秋兰便是最大的功臣,赏赐必然少不了她。

“本宫终究是要赏你的,你有大功,本宫又一向赏罚分明。既然你现在没想好要什么,本宫便把承诺放这,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本宫兑现。”

秋兰匍匐在地上,行了大礼,“奴婢谢娘娘恩典。”

丽昭仪扬了扬手,“起来吧,去给本宫端些腌渍梅子来,本宫现在贪口酸的。”

“奴婢立刻去办。”

******

东宫

冉彦本是不爱听后宫的琐事,一来与他无甚关系,过多的打听恐惹人非议。二来,后宫那些人再怎么蹦跶,也越不过他母后去。

但如今骤然听闻丽昭仪怀孕,他颇为惊讶。

丽昭仪一生不曾有孕,父皇驾崩后便自请殉葬了。她虽然得宠,但作为一个无子无女的妃嫔,在宫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她若是诞下皇子,凭着父皇对她的宠爱,这孩子也自然是眼中光掌中宝。

后宫中的女子,没背景没子女的,无论怎么有野心,平日里都要收敛些,老老实实的熬日子。

但有了子女,便多了盼头。有女儿的,便希望升些位分,在皇上眼前得脸些,为女儿寻个好驸马,谋个好前程。

有儿子的,便更增了些野心。毕竟儿子是可以用来继承皇位的,皇位的吸引力,往往很少有人能够抵抗。

一个未成型的胎儿,冉彦不忌惮。受宠的丽昭仪,冉彦也不忌惮。可两个合在一块,便有些威力了。

毕竟丽昭仪这人,冉彦很有些看不透彻。

她这几年越发得圣心了。

出身寒微,几年之内却能爬上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父皇对她的宠爱自然是非同一般。这女子虽然看起来轻妄不知好歹,却牢牢霸着父皇的宠爱。后宫向来不是什么干净平和的地方,她却从未出过什么错处。妃子们看不惯她,却从未真正动摇过她的位置。这种女子,表面的愚昧和不上台面,或许根本就是假象。

冉彦心生忌惮,却做不出什么阴损事。他身为堂堂太子,将手伸进后宫,谋害未出生的皇弟皇妹,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做事向来光明正大,阴私之事少有沾手。或许就是如此,他才能毫发无损的跨过奈何桥。奈何桥下狰狞的恶鬼,他记忆犹新。

不过目前最为重要的,是程贵妃母子。这根刺连着前朝接着后宫,若不拔开,是要引起炎症烂了皮肉的。

******

“这王府修的挺大的,只是人少,显的空荡荡的,阴冷的很。”

祁舒在京里住过一段日子,但离氏却是第一次来。虽然平日里对王府的豪奢程度早有耳闻,但总比不上亲眼见着。离氏在王府里面着圈了几转,角角落落看了个遍。一边是高兴,这地没亏着她儿子,一边是心疼。京里的楼阁再好,也敌不上漠北的帐篷。

“澈儿,等你再大些,漠北的兵马足够强壮的时候,我们便把你讨回来。京里繁华,但终究不及自己的家。”离氏生的美艳,笑起来灿如四月天。但她收起皓齿,却又几分英气。

“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回漠北的。”祁子澈握紧了她的手,如全天下所有孩子在母亲面前一样,全身放松,带着几分孩子气。

离氏眼里泛出些泪光来,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着实是不舍他独自留在京里。“若是在碰见中意的姑娘,别忘了带回去给母妃看看。我儿生的英俊潇洒,以后肯定惹得众多姑娘倾心。”

“母妃放心。”祁子澈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离氏本是伤感,但提及这个,立马抹掉了眼泪。

“你们兄弟几个,就你生的最为俊朗。你可得多谢谢你母妃我,要是生成你父王那样,我早就怄死了。”

祁子澈笑的更厉害了。离氏心地宽阔,旁的事都很少在意,唯独就是爱念叨这个。

“我们来了这几天了,怎么没瞧着广靖呀,那小子又溜到哪去了。”离氏瞪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

“他去替太子办差了,人正在沧州呢。”

“太子能用他?”离氏满脸的怀疑。

广靖虽然是个聪明孩子,但总爱四处蹦哒,不稳重。事情都能办,而且办的利索,但前提是要澈儿提点着他,两人互补。如今单独外出办事,这事想办成怕是悬的很。

“能啊,广靖如今稳重多了。”祁子澈答道。

“广靖是你给太子推荐的吧?”离氏笃定的问。

太子若想差人办事,不紧着自己手下的人使,却将手伸到澈儿这边来,不大说的通。定是澈儿推荐上去的。

祁子澈点了点头。

“你跟太子怎会这么要好?”离氏心生疑惑,“抓了私自入京的漠北王夫妇,可是大功。老皇帝争对漠北,便又多了理由。他到好,硬生生的没透出一个字来。他这般守信,可是求些什么?”

“他不求什么,不过是我很合他眼缘罢了。入宫那日正好和殿下碰上,一来二去就交好了。太子生母早亡,兄弟们又与他不亲。他见了我,想来是把我当弟弟吧。”

“即便如此,也得防着。漠北和皇室之间气氛愈发紧张,说不定什么时候,老皇帝便起了心思削藩。太子就算再与你交好,也不会违扭老皇帝的意思。人心不可测,澈儿你记着。”离氏语重心长的教导着。

“母妃,你说的事,我都记着,放心吧。”

祁舒没有将事情原尾讲与她听,祁子澈便也顺着她的话说,能瞒一日便是一日。

第34章:怪事

冉彦好些日子没见着祁子澈了,有些不大习惯。想着去漠北王府看看他,但漠北王三口还住在王府里,便又有些踌躇。祁舒看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锋利的很,似乎要将他看个透。

“殿下,奴才听说京城里出了妖怪。今儿早上天还未亮,一小贩起来做生意,看着个怪模怪样的人,张着血盆大口在啃着些什么。早上有雾,看不大真切,只能模模糊糊看着是个条状的东西。那小贩也是胆大,走进一看,竟是只手臂,被吃了一半,五个指头还留着呢!”今日元德身子不适,告了假便是元宵在伺候。元宵伺候周到,眼力劲也足,就是这耳朵和嘴管不住,总爱听些闲话说些八卦。“那小贩看清后,魂都吓飞了,拔腿就往回跑。现在都不敢出摊了,还请了道士做法。”

“妖怪?”冉彦冷笑一声,“你又是在何处听说的?”

元宵挠了挠头,“奴才和御膳房负责采买的小顺子是同乡,今天是他当差,他听街市上的人说的,回来就讲给奴才听了。”

“那妖怪长什么样子?”

“听说长着一对铜铃大的眼睛,猩红猩红的,往外凸着。嘴里全是獠牙,小贩见到他的时候,还往外淌血。身上全是骨头,外面就一层皮包着,乌青乌青的,骇人的很。”

元德说的有模有样,脸上的表情配的正合适。

冉彦有些无奈,“那小贩既然魂都吓飞了,为何还看的如此细致,八成是些无聊的人传出来的。既然不是亲眼所见的事,就不要乱传。”

“是,奴才知道了。”元宵讪讪的应了。

午时刚过,便有人来报,说祁小王爷求见。

冉彦正看着经书清心,闻言忙抬起头,让人请小王爷进来。

这几日尤简被派去边境巡查,不得空教他们。林嗣宗的害了疾,告假在家。子澈便没了理由日日往宫里跑,况且漠北王夫妇难得来一趟,他得在跟前尽孝。这一来二去,便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殿下怎得日日都戴在书房或是寝殿里,不出去走走么。日日这样闷着,容易心思郁结。”自从冉彦表明了心思,便不让他在私下行礼。祁子澈也顺他的意,在东宫中大大方方,跟自己家一般。进了殿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全身放松着。

“琐事缠身,哪能有得空的时候。就算有,一个人转悠,也挺无趣的。”冉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王爷和王妃还准备在京中住多久,孤要是有了空闲,便去认认真真拜访一会。”

祁子澈想笑,但又死死的憋了回去。冉彦似乎有些怕祁舒,估计是觉得心虚,见了他呼吸都不顺畅了。再让他去一次,又得不自在一回。

“父王和母妃估摸着快要启程了,毕竟这已将近入冬,等落了霜结了冰,路上就难行了。他们总得回漠北过年,这么重要的节日还留在京城,也不大可能。”

冉彦觉得他这话里含着失落,忙出言安慰,“就算王爷他们回去了,这年,还有孤陪着你呢。京城的年过的热闹,和漠北应当很是不同。初一十五舞龙舞狮,吃腊八饭。等到十五的晚上,孤带你去街市上瞧瞧,猜灯谜吃元宵。”

祁子澈笑着点了点头,“殿下可得说到做到。”

“这是自然。”冉彦忽而想起什么事,便问道:“王爷携王妃进京,来回要花去不少时日,政务总不能无人打理吧。那这些日子是谁在主事?”

“我大哥,二哥协助他。大哥很早便跟着父王学习处理政务,应当能独当一面。而且还有些老臣帮衬着,出不得什么问题。”

子澈的大哥祁子钧,便是漠北王世子,下一任漠北王。

冉彦想到这,便是心里一凛。漠北王疼子澈,从他言语里便看的出来。子澈虽好武,但政事上的见解也非同一般。漠北王舍了优秀的嫡子而立庶子,难不成就是因为子澈心里挂着他。

冉彦的心沉了沉。

子澈特意让他与漠北王见面,估计是存了以后好开口的心思。漠北王现在应当还不清楚,不然铁定拿刀宰了他,但以后就难说。子澈做事,比他大胆的多。他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以后如何护的住这孩子。

“你和你大哥,关系可好?”冉彦同他的异母兄弟们都没什么感情,面上过的去即可。若子澈也同他一般,不与兄弟交好。那他当初返了漠北便暴毙,怕是另有隐情。

“很好。”祁子澈笑着道,“我们几个兄弟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亲比同胞兄弟。父王性子比较爱闹,常常带着我们兄弟四处打猎、练兵,我们感情自是不同一般。大哥是长子,鲜少和我们争什么,若是几个弟弟打架,他还得出来当和事佬。”

“当真如此?”冉彦有些不信。

“自然。”

“那就好,孤还没尝过这种兄友弟恭,兄弟情深的感觉。”冉彦说到这,避无可避的想起了早逝的皇后。

若是母后还活着,说不定还能给他添个弟弟妹妹。若是个弟弟,他便能放心的将储位乃至皇位交给他,若是个妹妹,便跟她寻一门好亲事。风光大嫁,十里红妆。

塞安的皇帝,真是该死啊。

寻常人家乃至皇家,甥舅之间都感情深厚,他却如此盼着他的舅舅死。

先皇后的死,宫中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自然也没人瞒着他。而且那时他虽小,也有些记忆,母后怎么消瘦,怎么倒下,他还能忆起些。

两边为难,进退不得,积郁成疾。

先皇后从塞安大老远嫁过来,是来和亲的。塞安势微,兵力衰弱,周边各国虎视眈眈。塞安皇帝不得已向尧国求助,每年送上大批金银及贡品,还将掌上明珠送过来做了太子妃。

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出奇的好,两人琴瑟和睦,举案齐眉。塞安因为得了尧国的助力,一举铲除了周边的祸患,修养生息。

两国一度交好。

可卫焘登基后,发展生产,训练兵马,国力渐强。便于尧国撕破脸皮,公然为敌。

兄弟与丈夫反目,卫倩夹在其中,两处为难。

卫焘是个野心勃勃的,不止不想缴纳贡品,还想要尧国的国土。

两国交战,两败俱伤。

卫倩一不想看着母国被灭,二不想看着丈夫儿子失了根基,郁郁而终。

冉觉虽答应过,他在位一日,便留下塞安一日。但身为皇帝,年轻气盛,血性难消。卫倩去世后,将塞安打的千疮百孔,如今苟延残喘着。

冉彦上一世即位后,三年孝期一过,便举兵攻打塞安,收了塞安国土城墙。

当年领兵作战的,正是祁子澈。

冉彦想起此事,不禁拳头紧握。

“我的弟兄,我的父母,以后便是殿下的父母兄弟。”祁子澈说的极其认真。

冉彦看着他,心底柔的厉害,“子澈,你怎么还不长大?”

“很快的,过不了两年,我就比殿下高了。”

祁子澈确实比他高,还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冉彦有些苦恼。

“你平日都吃些什么,把食谱也给孤一份。据说漠北的男儿都生的高壮,可是因为吃食不同所致?”

“或许吧。”冉彦就是再怎么尝试,也高不过他,不过他乐意给冉彦一点想头。“漠北的男儿喜食烤牛羊,喝马奶酒。殿下要不也试试?”

冉彦想了想,同意了。

“对了,孤还有一事差点忘了。”跟祁子澈闲话了许久,差点连正事也忘了。“父皇给我孤一本册子,让孤从中选个太子妃出来。”

“殿下打算娶?”

冉彦摇了摇头,“孤怎么会罔顾你的意思,自己娶妻呢。而且孤答应过,不娶妻不生子,这些一辈子都做数。”

“子澈,你要信孤。”冉彦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听不出什么喜怒。但落在祁子澈耳里,却如同雷鸣。

这六个字,似乎比他说悔,他说爱,他说不娶妻不生子,要管用的多。

祁子澈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们二人,本是无缘无分。一个长居九重天之上,一个在凡尘好端端的做着意气风发的储君。要不是他兴起,入世为人,这天为天,地为地,何曾会有交集。祁子澈心中盘算着,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便把这前世今生,因因果果说与他听。

“太子立妃是国家大事,你要怎么才躲的过?”

“孤暂且还没想好两全的法子,但是你要信我,我办的到。”冉彦目光灼灼。

“好,我信殿下。”祁子澈含笑的点了点头。“我有个法子,不知道可不可用。”

“什么,说来听听。”冉彦问。

“皇上不是召了个道士入京吗,还许他住在宫中。外男入宫,皇上皆不避讳,应当很是信他。”

老道张口说阿彦不是帝星,皇帝就信十之八九。若是老道说阿彦不宜娶妻,皇帝估计也会相信。这般日渐昏庸的皇帝,难怪把不住国家。

不过,阿彦确实是没有帝命,这辈子,就别在皇位上锉磨了。

“确实,父皇对这命格机缘、长生之术很是感兴趣。术士说的话,他要信上八九分。”

“你的意思……”冉彦如醍醐灌顶,“留下他,竟还有些用处。”

“殿下且留着他吧。”

******

丽昭仪自从怀了孕,便不怎么出宫门了,日日在床上卧着养胎。外边一来风寒,二来,不及宫里安全。

冉觉得了这个孩子,很是高兴。不仅赏赐了昭阳宫好些东西,还给施锐封了个好官位。并且承诺,她若是一举生下皇子,弟弟父亲还有得封赏。

丽昭仪得了皇帝的承诺,精神头好了不少。便也不如往日般惫懒,趁着阳光明媚些,让秋兰扶着她出去走走。

一来是为了透透气,二来,也存着炫耀的心思。

她的儿子生下来,便是尊贵不比常人。除了太子和四皇子,没人及得上她儿子。

或许四皇子,也马上要由天上云,变成地底泥了。

丽昭仪心情颇好,扶着腰在御花园里转悠了好几圈。妃子们见了她,也不得不过来打声招呼,行个礼。丽昭仪如今在皇上心尖尖上,满宫的人都知道,得罪不起。

秋兰扶着她慢慢走着,这园里花叶虽然都枯败的差不多了,但也有些四季常春的树还立着。

丽昭仪伸手摘下一片绿叶,放在鼻尖嗅了嗅。怀了身孕,有了孩子,就喜欢看些有活力的东西。突然,有个小孩从她身侧撞了过来。她歪着身子便要往地上倾,秋兰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施丽嘉站稳后,气还没喘匀,便瞪着眼寻撞她的孩子。

“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往娘娘身上撞。娘娘可是怀着龙子,你不怕掉脑袋吗?”秋兰连声斥责。“那孩子瘦瘦小小,身上裹着宽大的绸质衣袍,像是从哪偷窃而来的。

那孩子抬起头,眼窝深陷,面色乌青,唇间没有一丝血色,双目无神。他听见斥责,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一句话。

“十一皇子,您怎么在这?”秋兰大惊。前些日子见他,还白白净净,虽然略瘦些,但不失生气。这几日,怎就成了这幅模样。

“十一皇子,十一皇子……”有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秋兰转过头,一个身量矮胖,满脸油光的女子赶了过来。秋兰认识此人,是冉深的乳母。

丽昭仪看清了这孩子的长相,面上带着几分厌恶几分可怜,伸手捂着了自己的肚子。

“昭仪娘娘,十一皇子乱跑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责罚。”乳母赶忙跪了下来,还扯了扯冉深的袖子。

“这孩子怎么成了这幅模样,没找太医替他瞧瞧吗?”

“看过了,贵妃娘娘让好多太医都是瞧过了,只是找不出病症来。皇子不爱吃不爱喝,便消瘦成了这样。”乳母胆战心惊的回道。

“算了,本宫也不追究他撞了本宫。你们回去好生照料他,堂堂皇子成了这幅模样,说出去惹了笑话。若是有些什么缺的药材,尽管去找本宫要。”丽昭仪心里清明,程贵妃如今焦头烂额,自然也管不上这孩子。她本也不欲多加插手,但她怀上孩子,也多亏了这孩子的血。

罢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孩子病死。

“是,娘娘。”

“你们可别糊弄本宫,要是被本宫发现,便让皇上将你们这些不当用的奴才都逐出宫去。”

“奴婢遵命。”

第35章:被掳

“武林大会都已经结束了,既没碰着什么美娇娘,也没找着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们这一趟是不是白来了呀?”冉念蔫着声,趴在桌上。

“再看看吧,万一还有什么机缘等着咱们呢?”广靖正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还等啊,马上就要入冬了呀,天寒地冻的谁没事出来晃悠。而且、而且我父王母妃还等着我过年呢。”冉念有些不满,“张公子,你出来这么久了,你爹难道不惦记着你?”

“父亲是只来信交代我把差办好,也没额外多说什么。”张初进老实的摇了摇头,“我曾外出游学过,家父家母也习惯我不在家的日子。不像郡王你,第一次出这么久,王爷王妃在家盼着你回呢。”

“唉,在沧州的日子越来越无趣了。”冉念重重的叹了口气,“乔津也好些日子没来找咱们喝酒了。”

在沧州呆了将近两个月了,冉念很有些呆不住了。南市的酒楼北市的蝈蝈,他整日都念叨着。

“快了吧,乔兄说他有事要办,耽误个几日。这都过去十多天了,应该是快回来了。”广靖答的漫不经心。

“对了,刘一刘二去哪了?”冉念突然想起,好些日子都没见着他们二人了。

“出去办差了,咱们在酒楼里闲着,他们不能一块闲着呀。总要有人去查一查,万一瞎猫碰着死耗子了呢?”

“我就知道派你出来肯定办不成事,太子这回用错人了。”

三人用过晚饭,便早早的回了房间。

是夜,酒楼里的灯全熄了。

冉念翻了翻身,“这沧州的人都快走尽了,酒楼也都空出来了,为何咱俩还要挤一张床?”

“这样安全,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自己心里没数吗?”广靖鄙夷道。

“可我们来了近两个月了,除了在路上,也没碰见什么危险,你肯定是多虑了。”

“这种话可别说这么早。”广靖卷了卷被子,打了个哈切。

“切,我随口说说,还能引来刺客不成。”冉念哼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冉念倏的睁开了眼睛。

“广……”有人死死的捂住他的嘴。

“嘘,小声点。”广靖松开了捂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可是,有迷烟。”

冉念虽不喜读书不喜习武,但这旁门左道的东西他倒是喜欢钻研,也知道不少。

“我知道,闭上眼装睡。”

“可那贼人进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

冉念闭着眼睛听屋里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听见咯吱的推门声。

冉念便不再动弹。

“这两人可是昏彻底了?”说话的男人声音沙哑,在黑夜里分外瘆人。

另一人伸出手在他们身上探了探,说道:“睡的彻底,咱们的迷烟那么厉害,想不睡也难。”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得意,“这俩人睡一块,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便把他们都搬走吧。这伙人,是少主要的,可一个都不能少。”

“这我自然知道,我办事,你放心。”

******

京城里有妖怪的传言愈演愈烈,有不少人都说看见过,惹得人心惶惶。若只是传言倒还不打紧,但有人无缘无故失踪了,还报到了官府,就是紧要事了。这食人妖怪在京城出没,便可信了不少。

冉觉听了这传言,一下朝便赶忙召见了无为。

“真人,老百姓都传言说京里有妖怪,你可知道是什么妖物在作祟?”此事不平,京城便安稳不下来。

“贫道身居宫中,未曾嗅到妖气。若想进一步查明,还需出宫打探打探。”无为拱了拱手。

“好,此事便交给真人一力处理。若是查出原由,收服了妖怪。朕不止为你在宫中修筑道观,还封你为国师。承皇家之运,早日飞升。”

无为行了一礼,“贫道谢皇上隆恩,必定全力以赴铲除妖魔。”

“好,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无为出了北门,便掏出了罗盘。按说要是真有妖怪,这市井之类必然还留有妖气,罗盘上的指针却毫不摆动。

无为沿着街道寻了许久,突然有个小男孩咂巴着糖葫芦,走到他面前来“白胡子爷爷,你现在有空吗,有个大哥哥说找你有事商量。”

“什么大哥哥?”无为问。

“大哥哥长的可好看了,在那边酒楼的雅间等你。那雅间好像是叫什么,书阁?你去找小二问问就知道了。”小人儿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

“你口中的大哥哥。可有说找贫道有什么事?”

“没有,不过你去了就知道了。”小男孩笑嘻嘻的推了他一把,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无为朝小男孩所指的酒楼望了一眼,心里疑惑更甚。他自从得了皇上重用,便有不少人找上门来。但这般神秘的,还是第一个。

他思考片刻,还是往酒楼走去。这么神秘的人,不会上一会还真是可惜了。

他一进大门,小二像是得了吩咐,不待他问,便把他引到了书阁门前。雅间的门是闭着的,无为敲了敲门。

“真人,进来吧。”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无为推开了门。

“太子殿下?”无为大惊。

“真人请坐。”冉彦扬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太子找贫道来,还这般神秘,究竟所谓何事?”无为拉开椅子坐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真人张张嘴皮子的事。来,给真人上茶。”

一盏茶落在面前,里面升出一股清冽的味道。无为并不急着品茶,只是又问道。

“殿下想让贫道说些什么?”

冉彦轻轻的摇了摇茶盏,看着里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嘴角不由的翘了起来。“父皇很是信真人的话,孤只想通过真人给父皇传句话。”

“传什么话,说太子殿下是命定之子,将来必将继承皇位?”无为嗤笑一声。

太子不仅不是帝星,还半生命途坎坷。他其实撒了个谎,太子的后半生上,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雾。虽看不真切,但也能知道些许走向。这太子,命不好。所有的运势福泽,都用在了前半生上。无为看出了些,却没有说出口。帝星为天定,命格可后改。若是皇帝知道,依他目前对太子的喜爱,怕是要召集能人为太子改命。

“不,孤不需要你说这些虚无缥缈的话。孤只需要你对父皇说,孤不宜娶妻,不然会坏了孤的命数。”冉彦放下茶盏,直直的看着无为的眼睛。

无为闻言,愣了愣神。

“殿下如此说,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这些你不必管,你只要将话带到即可。”

这都是小事,太子娶不娶妻,于他命数无损。无为心中计量了片刻,点了点头,“贫道可以替殿下办成这事。”

“真人答应的这样爽快,孤也不会小气。真人的青云观近些年来香火不太好,怕是要翻修扩建一番。”

无为殿了点头,“确实如此,殿下愿意做这善人,贫道感激不已。”

“好,那便有劳真人了。”

******

其实在贼人放迷烟的时候,冉念还醒着,不知为何,却突然昏了过去。一醒来,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偏过头看了看,与他一同被绑的,还有广靖他们四人。

“广靖,这次真是被你害惨了。本来我们可以逃脱的,现在却都被抓了来!”冉念皱着脸抱怨。绳子绑的紧,他使劲挣了挣,没挣开。

本来贼人走到他床边来,他便想睁开眼,跟贼人打上一架。若是运气好,还能掳了他们。但广靖死死的拉住了他,这一拉,他便莫名其妙的晕了过去。他们二人被抓来不说,张初进和刘一刘二也被抓了来,这是一窝端了呀,连个救命的人都没有。

“别着急呀,这地方修的倒是大气,不知是个何门派?”广靖四处打量后,若有所思的问。

张初进慢悠悠的睁开眼,见周围陌生的很,低头一看,自己被绑的紧实。“这是怎么回事!”

“别着急呀,马上要见着我们的老朋友了,先咧开嘴迎着呀。”广靖调侃道。

“我们何曾认识这行不知礼数的人。”冉念不满道。

“连弟是觉得为兄的礼数不够周全,不这样,怎么能将你们请来呢?来人,快给我的贵客们松绑。”乔津依旧是一袭红衣,只是身边多了一群美貌女子,簇拥着他走上前来。

“是,少主。”女子们闻言,轻移莲步,走到五人跟前。玉指翻动,替他们松了绑。

又有十来个黑衣男子抬着桌椅进来,瞬间,空荡的殿内变成了宴厅。

“坐下吧,咱们好些日子没在一起喝酒了,今日应当好好聚上一聚。”乔津拍了拍手,每人桌上多了几壶佳酿。

“往日都是几位请我喝酒,今日我来做东。”乔津似乎兴致很好。

“乔兄,你这是何意?”冉念皱着眉问。

“你们的马夫不是一直跟在我身后,想知道我家住何方吗?现在我刚处理完事情,便带大家来我家坐坐,喝一点小酒,联络联络感情。”

冉念忽而明白了什么,冲广靖眨了眨眼。广靖不看他,只是端起酒盏,说道:“乔兄这么客气,那我们也就不多退让了。可是喝酒没下酒菜作配,光喝着可没多大意思。”

“好,是我忽视了。你们是我的贵客,要什么都开口,我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酒菜上了桌,美貌女子在一旁奉酒。若不是场景不对,便是惬意无比了。

“广靖,你能否告诉为兄,你让你的暗卫一直盯着我,可是为何?”

“当然是想诚心诚意的跟乔兄做生意。”

“哦,什么生意?”乔津挑了挑眉。

“乔兄既然问,我就不瞒着了。我只需要乔兄做证,当初在猎场出现的刺客,是程国公和程贵妃父女派出来的。”

“这我可做不到。”乔津大笑,“我们当初接的生意,刺杀的可是祁小王爷。”

“这不过是乔兄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有何难?”

“我从小父亲便教我重诺,这假话我可说不出来,怕天打雷劈。”

“但你们无缘无故刺杀小王爷,不怕天打雷劈么?”广靖嗤笑。

“这是生意,那是诚信,两码事。”乔津摆了摆手。

广靖抿了一口酒,“乔兄可知,火莲门与漠北,与皇室为敌,有什么下场?”

“对,就是。”冉念在一旁应喝。他若是不淌这浑水,现在还好端端的做他的郡王爷,哪会被人掳来,还有性命之忧。

“我还从未碰见理郡王这么有趣的人,要不就留在火莲门内,别再回京城了。这里可比京城要好玩的多。”

冉念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想也别想。”

乔津大笑,“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们出不出的去的问题。若是没能耐出去,就安安心心留在这陪我喝酒做耍可好?”

“乔兄是否太过自信了。”广靖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乔兄真不打算和我们坐生意吗?皇室加上漠北,可比一个程家要富足的多。”

第36章:生意

“我其实是想与你们做生意,但是家父不肯,说我考虑欠妥。”乔津坐在首位上,由着美艳的少女给他斟酒,“我们本是收了金银等物,去要祁子澈的命。如今无缘无故的变成了刺杀太子,背上了骂名,与皇室为敌。若是我信了你的鬼话,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不如一了白了,将线索断个干净。”几个美貌女子本看着弱不禁风,但听乔津话音一沉,便眉目一狞,从腰间拔出软剑抵在五人的脖间。

“乔兄怕是不明白一个道理,若是有人拿刀杀人,人有罪,但刀却无罪。若是那刀锋利,它还能寻得新主,得新主喜爱。若是那刀刃钝,它便只能成为一堆废铁,亦或是回炉重造。”女子的手劲有些大,剑刃快勒进肉里,广靖把脖子往后仰了仰。

“你说我是那刀?”乔津的眼色暗了暗,“这比喻可一点都不恰当。”

“你觉得不恰当,但我觉得很恰当。乔兄,你若不做一把刀,那便只能是帮凶了。”广靖伸手轻轻一拨,那女子便连人带剑摔在了地上,嘴里竟还喷出了一口鲜血。“小姑娘家家的,在家里绣绣花弄弄草多好,舞刀弄剑的成什么体统。舞刀弄剑也就算了,把刀搁在我脖子上就是你的不对了。”

广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其余的女子见情况不对,便各自将剑刃压了更紧了。

“嗷嗷嗷,我的脖子,流血了。”冉念觉得脖颈一痛,似乎被剑划破了血肉,便立即嚎叫了起来。

广靖从盘子里扣下几颗葡萄,往其余几个女子手腕上一扔,便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伴着剑声击地的脆响。

“乔兄,你这些丫鬟,功夫还是太弱了。三下两下的就输了,有什么乐趣可言。”广靖剩余几颗葡萄扔进了嘴里,拍了拍手,“要不我带回去教导教导,三个月后必然功力猛进。”

乔津本是成竹在胸,这几人虽有点能耐,但是火莲门高手云集,对付他们是手到擒来。而且他身边的丫头,都是百里挑一的,身姿样貌要顶好的,悟性筋骨也远优于他人。自小便开始拜师学艺,所谓的武林豪杰在她们手下讨不了好。如今竟齐齐败在这个毛头小子手下,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他还是太过轻敌了!

“乔兄,你这门内有剩多少人,都叫出来。和我过过招,顺便指点指点我。”广靖笑的恣意。

那几个女子挣扎着起身,手里紧紧握着剑柄。广靖后脑勺上似乎长了脑袋,在她们扑过来前转过身。抽出两根绳子,将几人手腕脚腕都绑在了一块。

“广靖,我当真是小看你了。”冉念看直了眼,连张初进的目光也一便再变。

若是漠北人皆如此凶悍,皇上想要削藩,难度可想而知。

“这些都是小意思,何足挂齿。”广靖走到冉念身边,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自己在一旁站着。“乔兄,要不再考虑考虑这做生意的事。为朝廷效力,可比你们这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要强的多。你们,仇家不少吧。”广靖幸灾乐祸,“现在便更多了,漠北和尧国皇室加起来,想要你们一个江湖门派的命,便如同探囊取物。你们孤注一掷的刺杀小王爷,还向程伏鹰要了个承诺,不就是想改头换面重出江湖吗?这人人喊打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怎么知道?”乔津的身子颤了颤。

“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还有其他的,要不要听?”广靖的语气极为欠揍。

“程家的胆子也太肥了。不过你们肯与程国公联手,难道是指望着四皇子爬上储位,登基为帝,以后护住你们火莲门?”冉念若有所思,“可是你们压错宝了。”

乔津强忍怒意,道:“生意不生意的,还可以再谈谈。几位要不再在这里再住几天,反正武林大会已过,沧州也冷清了起来。”

“好呀,乔兄盛情相邀,我们若再拒绝,便是不讲情谊了不是吗?”广靖应的爽快。

******

“听说京城里有妖怪,还吃人。我们赶紧回漠北吧,京里太不安全了。”离氏本来还觉得京城繁华,在连续逛了几日后,哪条街上的胭脂红,哪条街上的料子好,都摸的一清二楚,便不再嚷嚷着出门了。

“母妃,你这么急着回漠北,就不记挂着你独自在京城生存的儿子吗?”祁子澈笑着问道。

“当然会记挂呀,但我儿聪明,脑袋灵活,没人占的了你的便宜,母妃相信你能过的好。”离氏说起离别,已经不似前几天那般悲伤,估计是祁舒开导过她。

“对,儿子肯定会过的好,你们别太挂心了。儿子在京里待不了几年了,很快会回去的。”

“当真?”

“当真。”

三人启程时,是在夜里。漠北王府在闹市中,人来人往,白天很是不便。祁子跃得知要启程时,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京城再好,也没有在漠北舒坦。

在京城的这几日他整日念叨着王府冷清,没有在家里热闹。身边没有要好的伙伴陪着,便整日跟着离氏逛簪花铺子胭脂铺,还说身上都要浸出脂粉香了。

“父王,母妃,五弟,你们回去时警惕着。冬日难行且有草寇出没,注意安危。回到漠北后,记得给我来信。还有,回去的路上不必如此东躲西藏,皇帝在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回去的时候更加发现不了。而且现在京里多事,他没空。”祁子澈当初听了他们来京的悲惨遭遇,不厚道的笑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多大岁数了,还顾看不好自己么?”祁舒眼里流露出不舍,又强压了回去,“好好照顾你自己,我们走了。”

离氏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上了马车。祁子跃和祁舒回头看了看漠北王府的牌匾,又冲祁子澈点了点头,便也跳上了马车。马车渐渐消失在了黑夜里。

祁子澈看着逐渐模糊的马车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淡笑。早日回去也好,这京里,马上就要不安生了。

******

冉彦同无为做成了交易,便马不停蹄的赶来王府,想将这好消息讲与祁子澈听。

“无为说的话,父皇肯定会信一些,给孤选太子妃一事上,就会谨慎不少。起码几年之内,不必再忧心此事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冉彦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轻快多了。

“此事一成,殿下精神都爽利了不少。”祁子澈揶揄到。

“孤这般费心费力是为了谁,还敢笑话孤?”冉彦不满。

“我哪敢。”祁子澈讨饶。

“京里有妖怪的传言越来越猛,整个城里都人心惶惶的。很多人说见过这妖怪,但每个人的描述又各有不同,怕不是以讹传讹吧。或许只是普通的杀人命案,被人刻意的描绘了一通,便成了现在这状况。”冉彦想起此事,依旧有些困惑。

“不,是真的有妖怪。”祁子澈异常肯定。

“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除了通读佛法道义,对降妖伏魔之事也略知一二。这京里的妖气,时有时无,妖怪的法力,定然不浅。”

“你还会这个,孤怎么从未听你说起?”冉彦很是惊异。

“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怎好讲给殿下听。不过那道士在这方面应该还有两把刷子,他可以处理好。”

“他确实有些能耐。”冉彦点了点头,“子澈,孤发现,你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这一世的祁子澈,似乎和上一世有着很大的不同。冉彦有时候会怀疑,祁子澈是不是也重生了一回。可是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又毫无破绽,看不出什么。

“对呀,杂七杂八的学了不少,正经东西倒是没怎么学。”祁子澈笑道。

冉彦看了他一眼,突然间转了话题,“孤想过了,以后孤登基之后,把朝中之事料理干净了,再培养好下一个合适的皇帝,就丢了这皇位,跟你去漠北看看。孤几乎一辈子都在京城,红墙黄瓦,早就看厌了。以后江南烟雨,塞北孤烟,都要看个够。”

“殿下的心愿,定会达成的。”祁子澈的笑意淡了几分。

“子澈,孤很高兴这辈子能遇上你。”冉彦虽是想挨着他坐,但王府摆设如此,两人中间还是隔了一个茶桌。

祁子澈见他眼里忽的暗了暗,便捻了块杏仁酥,伸长手塞进了他嘴里。

“我也高兴。”

“你说的毫无诚意。”冉彦此时也不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嘴里嚼着杏仁酥,还一边挑肥拣瘦。

“殿下怎么没看出我的诚意?”祁子澈扬了扬眉,问道。

其实祁子澈心里是怎么想的,冉彦真的琢磨不透。他可以看透很多人,唯独看不透祁子澈。虽然他曾明明白白的将自己内心所想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祁子澈也接受了。但他的感情似乎永远不温不火,没有上一世的热情。

冉彦心里慌乱起来。

“就是……孤说不上来,但孤能感受的出来。”冉彦支支吾吾的解释到。

祁子澈轻笑一声,忽然站起身,俯下身子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殿下现在可看出我的诚意来?”

冉彦的耳朵忽而红透了。

祁子澈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他几岁,都在他们之中占据了主导地位。他说什么,他做什么,从来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独自解决掉。而自己一有什么破事,总想着要来同他商量。全然不顾自己两世的年龄加起来,大了他四十多岁。

自己从头到尾都依赖着他啊,冉彦有些欲哭无泪。以现在这种相处状态,在下面的铁定是他。冉彦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打量了祁子澈几眼,祁子澈身量长的很快,越长越高了,过不了多久便要超过他了。

冉彦觉得自己似乎认清了事实,有些心如死灰。

“殿下还是没感觉出我的诚意来吗?”祁子澈问完,俯下身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

祁子澈的唇热的很,似乎能融化一切。冉彦的脑子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殿下,你怎么了?”祁子澈扬起手在他眼跟前挥了挥,假惺惺的问道。

冉彦努力的镇定下来,“没什么事,孤突然想起还有些琐事未处理,孤先回宫了。”

“殿下,你来王府,还不到半个时辰。”

“等不忙了,孤再过来找你。”冉彦慌乱中起身,衣裳勾住了椅子,将椅子绊了个底朝天。

“殿下,小心啊。”祁子澈自然而然的稳住他的腰,“别同丽昭仪走的太近了。”

冉彦红着耳朵,头也不回的走了。

冉彦匆匆赶回了东宫,等脑子里的热气散掉,冷静下来后,才忽而想到,子澈为何要告诫他离丽昭仪远些,丽昭仪是他庶母,他怎么可能同她走近?

冉彦想不明白,又不想转回去问,便将此事搁在了一旁。

晚膳时分,却听说十一皇子已经病的奄奄一息了,颗粒不进。太医看过后,开了好些方子,却丝毫不起作用。

他对十一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记得每次宫宴,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如十皇子机灵,也不如那些小的长的讨喜。别人有母妃护着,他独身一人,在宫里过的艰难。

“父皇可有说什么吗?”冉彦问。

元德答道:“皇上只说让太医院好生照顾着,等无为真人回宫,再让他瞧瞧。这病来的蹊跷,怕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唉,宫里宫外,都不安宁。”冉彦叹了口气。

******

“乔兄不知想好了没有,若是想好了,就同我们去京城看看,若是没有想好,也同我们去京城走上一遭。”广靖坐在桌子上一边晃腿,一边俯视着地下趴倒的一群火莲门高手。

住在这的几日,吃食住宿倒是没有亏待他们,但这吃的里面总是放了各种各样的毒药,每次他都要一一捡出来,生怕其余四人不小心中了招,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乔津既不放人,还总想着毒害他们,这样的日子过的可以说很不顺意了。而且冉念整天叨叨着要回家。

“你这是在给我选择吗?”乔津冷笑。

“一是你自己走,二是我们绑你走。你要是自己走呢,你这火莲门还有留下来的可能。若是我们绑你走,你便是俘虏,这火莲门,一门都是俘虏。你可要想好了。”

“你们漠北,就如此为皇室卖命,皇帝早就想除了漠北,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狡兔死走狗烹,你们不怕吗?”乔津质问。

“怕倒是,真不怕。”广靖故意顿了顿,“至少在刺杀一事上,我们想法保持一致。”

“火莲门要是归顺朝廷,漠北不怕日后多一个劲敌?”

广靖闻言,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我一个能打你们满门,还劲敌呢,要不要点脸了。”

乔津的脸色黑如锅底。

“好,这生意,我们火莲门做了。”

“这才聪明嘛,与强者为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我可以跟着你们入京,但必须保证我火莲门要毫发无损。至于作证,倒是不必。程伏鹰还欠火莲门一个承诺,我给他写封信,让他兑现即可。”此事一旦公开,程伏鹰将无路可走。这承诺,也兑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他若是不兑现呢?”

“应允火莲门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收不回来的道理。”

第37章:黑衣人

程国公府

夜里,冷风呼啸,吹的门窗咯吱作响。

程伏鹰最近心里不大痛快,灌了好几盏酒后,便早早的歇下了。

太子估计是查出了什么,或者,是猜出了什么。近些日子开始事事针对程府,太子党逮住机会,见缝插针,让他在皇上面前灰头土脸。而且四皇子求娶婉嘉一事本该是板上钉钉之事,却被皇上以四皇子年纪尚幼,不宜过早娶妻回绝了。贵妃在宫里的日子也开始不安生起来,丽昭仪怀孕,地位隐隐有与贵妃平起平坐之势。若是她生下一个儿子,必然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程伏鹰脑子里琢磨着事,便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突然,窗门咯吱了一声,像是被风大力的吹了开。旋即,又合上了。

“春桃,去把窗子关紧实了。”程伏鹰并没有睁开眼,只是出声吩咐着。

“国公,窗子已经关紧实了。接下来,该商议正事了。”有人凑在他身边轻声说着,却是个低沉的男音,程伏鹰一下子惊醒了。

“你是?”

房里还闪着几簇微弱的烛光,但足以看清来人。来人一身黑衣,全身上下仅余下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直直的盯着他。

“火莲门。”

“你们来干什么?”程伏鹰撑起身。

“国公爷可记得,你应允火莲门的承诺?”

火莲门难请,江湖上知晓这个门派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程伏鹰当时为了请动火莲门,耗费了大量的承诺不说,还答应替火莲门办一件事。这亲口答应的东西,他自然是记得。

程伏鹰皱起眉头,“老夫记得是记得,可不知火莲门是否记得,这任务并未完成。祁小王爷可是连根寒毛都没伤着。”

“国公爷是准备赖账吗?”来人虽虽眼里带着笑,但话语间却仿佛裹着刀子。

“你们完不成老夫要求的事,却还要老夫应你们的事,哪有这样的道理!”程伏鹰反问。

“当初,我们商量的可不是这样。国公爷答应的条件,是请动火莲门,可不是什么完成任务。还有,火莲门死了那么些人,还被朝廷追杀。国公爷,这些可都是因为你呀。”黑衣人的笑声混着风声,在夜里尤其诡异。

“那是你们能力不足,休要赖在老夫头上。”程伏鹰试图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底下藏着的匕首。

他说话的声音故意比往日拔高了些,外面却毫无动静。多半是被杀了,或者不省人事了。

黑衣人眼疾手快的抽出一把刀,架在了程伏鹰的脖子上。

程伏鹰见状不妙,声音弱下来几分,“你们想要什么?”

当初找上火莲门,就是因为曾听江湖上的友人说过,火莲门善刺杀。他若是出手,就没有取不下的脑袋。但是火莲门隐于世间好些年,极难请动。程伏鹰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同火莲门搭上线,花了重金请动他们,却未伤及漠北,未伤及太子。如今他们失了手,还能腆着脸要兑现承诺。

“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国公爷说句话即可。”

“什么话?”

“刺杀太子,是程府与程贵妃的主意。”

“什么!”程伏鹰怒上心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希望国公能够尽快兑现。”黑衣人道。

“休想!”

“既然国公不愿意,我们暂时也不强求。你的几个孙儿,都有乃父之风,甚得少主欣赏。少主过些日子清闲些,便把他们请过去,喝酒作乐。到时候,国公可别忧心呀。”

“大胆,你们区区一个江湖门派,居然敢威胁老夫?”程伏鹰大怒。

“虽然我们只是区区一个江湖门派,但想要程府一家人的命,易如反掌。”黑衣人握刀的手又加了两份力,“而且程府危如累卵,就别再挣扎了。”

黑衣人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程伏鹰一眼,推门而出。

******

广靖来信说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了,证据也已找足,现在正往京城赶。

“子澈,你手下的人,真真是不错。此事是由广靖一力解决,等他回来,孤当重重的赏他。”冉彦得了信,很是欣喜。

“殿下愿意赏他,是他的荣幸。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人是我推荐的,殿下是不是也得赏我?”祁子澈笑道。

“那你要什么?”冉彦无奈。

“我要……”

第38章:赏赐

“我要……”祁子澈故意拖长了尾音,还用那双明澈星目直勾勾的看着他。

“直说吧,孤能给的一定给。”冉彦倒是不介意他要什么出格的东西,只要他能说出来,天上的星星也给摘。

“殿下亲我一下。”祁子澈的眼里盈着笑,一面说着话,一面将头凑了过来。

冉彦微微一愣,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在祁子澈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白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冉彦心里偷着乐。可他却忘了,祁子澈向来不是个吃亏的主。

他的唇刚与祁子澈相触,祁子澈便立马伸手扣住他的头,随即撬开了他的牙齿,肆意的在里面扫荡。

冉彦被吻的有些晕神,这到底是谁占了便宜?

晕晕乎乎间,他竟渐渐觉出几分熟悉之感。祁子澈的吻,同那个晚上,似乎如出一辙。

那个晚上,明明是他的梦啊!

祁子澈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脸熏的通红。冉彦无神思考,只觉得脊梁发麻。这麻意从骨髓里起,渐渐传边全身。

祁子澈弓着身子,一手扣住冉彦的脑袋,一手搭在椅子上,将冉彦死死的困在了这片小小的地方。

冉彦仰头承吻的样子,真是动人。祁子澈眸子一黯,将手挪到了冉彦的腰间。

冉彦这辈子虽没有接触女人,但他上辈子妃嫔不少。这床第之事,也懂的不少。但在祁子澈手里,却毫无还手之力。

“殿下的赏赐,我很喜欢。”祁子澈舔了舔嘴角,依旧盯着冉彦微肿的唇不挪眼。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冉彦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祁子澈小小年纪,估计连梦遗都还不曾有过,这吻技怎的如此出众。冉彦这样想着,心里泛出了一阵酸意。祁子澈当初能跟着冉念逛窑子,这些东西,怕也不是从什么正经路子上学来的。

“这还用学吗?”祁子澈咧着嘴,反问道。

“难不成还能无师自通不成?”

“那就是在梦里学的吧,我可是经常梦见殿下呢。”祁子澈丝毫不害臊。

“不跟你说这个了。”小狼崽子越发不正经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冉念不在京城,不知是哪个胆肥的带坏了他。冉彦心里暗骂了两句,便岔开话题,“你那天跟孤说的,与丽昭仪离远点,是什么意思?”

“丽昭仪的胎,不是自然得来的,怕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

“为何这样说?”

“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先远着她。”

丽昭仪的胎来路不正,她本来命中无子,却多了个胎儿。这胎儿空有胎身,却没有精魂。他特意问过阎君,这要投胎入皇家的鬼魂,是什么来路。阎君却说,这胎儿并未计入生死簿,也不会有魂入了这躯壳。丽昭仪肚子里育着的,不是下凡的神仙,也不是轮回的生魂。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还尚未看个明确。但非神非人的东西,虽然目前还未发现什么害处,但终究不是正道。

“好,孤听你的。”冉彦点了点头。

******

一大早上便传出程伏鹰病倒的消息,程府的气氛愈加凝重了。仆人们皆敛声屏气,生怕主子一个气不顺,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孙太医,家父这病,可是由何而起?”程伏鹰的三个儿子皆候在床边伺候,女儿在宫里难得出来,但听闻父亲病倒,忙不迭的派了太医过来。

“国公爷是急火攻心,在下开个降火的方子,国公爷喝上几天,外火当会消除。但这内火,在下便是没有法子了。”孙太医把过脉后,捋着胡子说道。

“有劳太医了,程平,同孙太医去抓药。”

程平是程伏鹰的心腹,听见主子吩咐,便立马引着孙太医出了院子。国公爷这是要同几位少爷商量事,他们这些外人,呆在那碍事。

等孙太医走后,程皓将屋子里的下人也都遣了出去。“爹,这正是程府最紧要的时候,您可得保重身体呀。贵妃娘娘和四皇子在宫里艰难,咱们程府更不能乱了。”

“是啊,太子的人事事针对我们,如今要是知道您病倒了,指不定在家里偷着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别轻易让那群小人笑话了去。”程博是程伏鹰三个儿子里面最小的一个,却也最为呆笨,每每说话都戳的程伏鹰心肝疼。

“你给我住嘴。”程伏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程皓见状,忙将程博往后拉了拉。“爹,三弟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是事实,您的身子,可比什么都要紧。”

程伏鹰靠在软枕上,重重的吐了几口气,“昨儿个晚上,火莲门的人找上门来了。”

“他们前来,是为何事?难不成还想接着跟程府做生意。他们这办事能力,我们可不敢再用。”程皓冷哼一声。

“哪是来做生意的呀,是来讨债的!”程伏鹰怒气未消,“说我当初答应了他们,除了金银外,还应下了一个条件。如今他们是来讨这个条件的!”

“他们还有胆子来?”

“何止有胆子啊,是连脸面都不顾了。火莲门的条件,是让我去向陛下自首。这猎场刺杀太子一事,是程府和贵妃娘娘共同商议的!”

“什么?”众人大惊。

程伏鹰阴着脸,说道:“这火莲门所谓的讲信誉,都是屁话。还要让老夫自首,说是我程府刺杀的太子。我们有没有谋划刺杀太子,火莲门心里清楚。他们手里,可没这证据。你们把几个孩子看好了,多安排几个武功高深的护卫守着。火莲门不讲诚信在先,我们也不必守着这个承诺。想来,他们特意来讨条件,背后定是有推手。但是他们要是把我们供了出去,自己也讨不着好。刺杀太子或是刺杀小王爷的罪名,也不是谁都能担当的起的。”

“是,爹说的在理。”程皓点了点头,“我们一切都按爹说的办。”

******

偌大的宫里,常常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昭阳宫里的人皆喜气盈身,而懿宁宫里的人却战战兢兢。

程府里递来消息,简单的说了说火莲门提出的要求,程贵妃听闻,也气得够呛。

火莲门如此作为,当真是江湖罕见。事没办成,还想着多讨些东西。火莲门如今,是全然不顾脸面了。他们这般行事,定是被太子揪了出来。太子的能力,也愈发不容小觑了。

虽然程家来信,说如果火莲门供出来,便一口咬死不是他们做的。毕竟当初与火莲门来往,程府都是十分小心。江湖上有江湖办法,这朝堂上,自然也有朝堂的办法。

“娘娘……”女官小心翼翼的出声。

“什么事?”

“皇上派了无为真人来给十一皇子瞧病,如今正候在懿宁宫外呢。”这老道可是皇上看重的,她们怠慢不得。

程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又换上平日里雍容华贵的模样。“请他进来。”

“是。”女官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无为站在宫门外,拿着罗盘四处探着。这宫里并没有什么妖物出没的痕迹,但从外面看去,懿宁宫上空的气息又与其他宫室有着差异。十一皇子身上的病,可不太容易治。

“真人,劳烦您久等了,娘娘请您进去。”女官快步走到无为面前,脸上带着些歉意。

“姑娘引路吧。”无为淡淡的说到。

等无为到十一皇子的住处时,程贵妃已经候在那了。她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有些嫌弃的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冉深。

什么时候病不好,非找这种关键时刻,真是劳她伤神。

程贵妃见女官领着无为进来,便挤出些泪来,“真人,快替十一看看吧。十一这不明不白的病了这些日子,都瘦的没有人样了,本宫心疼啊。”

“贫道会尽力的,娘娘请放心。”

十一皇子的面相发灰,似乎马上将要不久于人世。但据太医说,他脉象上又没有什么不妥。除了鬼怪作祟,应当不会有什么别理由了。不过这妖物,法力高深,跟京城里疯传的食人妖怪,怕是一路的。

无为拿出一张祛鬼的黄符,贴在了十一皇子脑门上。然后又用明火烧掉了一张符,又拿来无根水,将烧完的符纸灰融在里面,命人拿着桃枝将水点在屋里的角角落落。

“皇子这八成是被鬼祟侵体,所以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但贫道法力低微,尚未看不出是什么邪物。先用这些东西压着,贫道会多写些符纸,你们日日贴着。若是十一皇子的病情有变,要及时通知贫道。”无为交代。

“真人说的话,你们可听见了?”程贵妃捏了捏帕子,扬着声问道。

“奴婢们都听见了。”

程贵妃满意的笑了笑,“真人且放心,他们会照做的。”

“娘娘这般说,贫道自然放心。贫道再回去翻翻古籍,看能不能救回十一皇子一命。”

“那便有劳真人了。”

第39章:了结

五人凑着头商议,乔津的武艺不凡,他若是寻着空处,很有可能半路逃走。于是让广靖与他上同一辆马车,时时刻刻守着他。

“你这样不累吗,要不换个人来?”他这一路上就没看见广靖合眼。白天没见着广靖打个哈切,晚上他半夜醒来,广靖依旧睁着眼,炯炯有神。

“不累,乔兄放心好了。”广靖眯着眼笑道:“若是换个人,以乔兄的本事,八成不到夜里便逃走了。我们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乔津不知从哪弄来根枯草叼在嘴里,“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自诩在看人识人上颇有些经验。这引狼入室,我还是第一次做。不过话说回来,漠北的男儿筋骨和悟性都比寻常人强些么,你这身武艺,别人没个一甲子的时间,怕是学不来。莫不是你练功有什么独特的技巧?”

“这个嘛,也不是不能说。功夫都是靠时间靠领悟练来的,这是常理,乔兄不可能不知道吧。”广靖伸了伸懒腰,骨头扭的啪啪做响。

“如果照着寻常的方式,就算你打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有这般功力。”乔津信誓旦旦。

“怎么不可能,我从娘胎里到现在,也很有些年岁了。若是那个时候便开始修炼,我便要比现在还要厉害个四五分。”广靖哀叹。

乔津听着起疑,“你现在多少岁了?”

“几千岁吧,记不清了。”

“什么?”乔津蹙起眉。

广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津有些恼怒,“你不乐意说,也别用瞎话骗我。你若真有个几千岁,便早应该得道成仙了,还会留在这凡尘为皇家为漠北效力?”

广靖勾了勾嘴角,并不作答,反而问到:“乔兄遣人去找程国公兑现承诺,程府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呀。到现在,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乔津一时间变了脸色。

火莲门做事,向来都是拿钱办事。但是这些年来,杀过的无辜之人太多,在江湖上名声愈发不好。若是火莲门的实力在那,倒是还好,没人敢去惹他们。但一旦衰弱起来,怕是要被仇家分了尸。

他的父亲对打理门派一事不怎么上心,倒是喜欢掩了身份在江湖上与姑娘们勾勾搭搭。他的爷爷见管教不了,便也明白了这是火莲门的劫数,慢慢不再接这替人寻仇抱恨的勾当。还特意买下一处山脉,凿山开洞,将火莲门的根基渐渐挪到这暗处来。江湖上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这个门派被仇家一夜灭门了。

火莲门好些年都是靠着踏踏实实做生意过来的,各地的铺面开的不少,几乎是个正儿八紧的生意人。

当初程伏鹰搭上线找了过来,他便明白这生意不大好做。但是火莲门要想真真正正摆脱了那坏名声,儿孙堂堂正正,光靠这么隐于市间还是不行。他便动了心思,又要了一个承诺。程伏鹰考虑良久,终究还是给了一枚玉佩,应下了他的要求。这单生意,他很是上心。如今程府反悔,这所谓的信物,便做不得用了。

“那又如何?”乔津冷笑,“火莲门的实力,还是在的。灭一个程家,不算什么难事。”

“可你们灭了程府,手上的人命官司便更多了。干这种伤天害理的营生的,总有一日会福泽气数皆尽。到时候,一门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广靖劝道。

“那是后事,现在,我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就算我不出手,程府也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吗?”乔津蹙起的眉头舒展开,脸上竟有几分邪意。

“以后多做些善事吧,你身上积攒了好几辈人的怨怒之气,若是不做善事化解,转世之时便有可能沦入畜牲道。”

“你不是说过,借刀杀人,人有罪,刀无罪么?而且这鬼神之说,我向来是不信的。若是真有鬼神,早就有人来向我讨命了。”乔津嗤笑。

“对皇帝而言,你是刀,有用,便不计较你所做的恶事。但对三界六道而言,你祖上所做之恶,是会一笔一笔记着的。总有一日,是要讨回来的。”

鬼神是真有,像火莲门这般杀人无数却还能延绵的,少之又少。人人都会作恶,连圣人也是如此,只不过是圣人悟的早罢了。

这些年火莲门不再接这样的营生了,勉勉强强又延续了一代。若是还不知悔改,乔津便是最后一代了。

自从逮住了乔津,六人便开始连夜赶路,一刻都不耽搁。这事是到了结的时候了,尽快赶到京城,才能让太子彻底放心。

六人抵达京城时,天还蒙蒙亮,路上的人不多,只有几家的灯火零星的亮着。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疾驰。车轮压过水洼,溅起一阵泥浆。

广靖见乔津睡沉了,便也合上了眼。赶路无趣,乔津长的再好看,也不能总是盯着他。但马车一进城门,广靖便猛的睁开了眼。这街道上残留着些妖气,虽然极淡,但却没有避过他的鼻子。

“前面有人,停车。”暗一的马车跑在前面,他发现路中央蹲着个人,且见着不闪躲,便马拉了缰绳。

那人本是缩做一团,听见有声响,便朝这边望了一眼。见来人不少,龇起牙,立马扑了上来。

******

祁子澈这几日醒的早,每次未及卯时便能清醒过来。他披了衣裳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金雀镜。广靖等人的马车渐渐出现在镜中,背后的街景也愈加清晰。

用金雀镜观凡市,一览无余。

每逢清晨,妖气便重,太阳升起时,妖气便又降下来了,还若有若无散着些仙气。

这妖怪,不知是什么来路。妖界沉寂了多年,怎的又突然间出世,祸乱凡尘。本指望无为能解决了此事,得了机缘。可如今妖怪驻在京内,几次想要为害凡人,他不能视而不见。

他本来就已经插手凡尘之事良多,再多事些,也算不得什么了。

祁子澈见妖物扑向广靖他们,便收了金雀镜,念了个决,闪身不见。

祁子澈赶到时,广靖已经同那妖怪动起手来。妖怪确实如同京城里的人描述的那样,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

祁子澈找了个平整些的屋顶坐下,往下面张望着,并不急着出手。广靖的法力如何,他一清二楚。

那妖怪见广靖是个硬茬,非但不怯,反而愈战愈勇。广靖接下妖怪几招后,竟隐隐有不敌之状。祁子澈赶紧捏了个火球,朝妖怪身上滚去。

那妖怪惨叫一声,惊的长空欲裂。妖怪吃痛,双眼猩红,下手更重。每一拳都砸向心口,广靖招架不住。

祁子澈观战良久,见广靖不敌,便抽出捆仙索,往妖怪身上套去。他不便出面,只能暗中帮助。捆仙索还未挨着妖怪,妖怪身子一颤,瞬间便没了踪迹。

祁子澈顺着妖气,寻了过去。

广靖见妖怪逃走,长舒了一口气。他许久都没有这般毫无招架之力的恐慌了,这事结束后,他得闭关一段日子了。

刚才若不是小王爷出手,他怕是要栽在这妖怪手上了。这几千年的修为,还是不够。

冉念等人本打算上前援助,但广靖再三交代,不要下马车。便只是掀了帘子,悄悄看上几眼。

与广靖交手的“人”,和市井传言的食人妖怪,如出一辙。他们几个人不懂降妖除魔,上前交手也是累赘。

“广靖,刚才那东西,就是传的沸沸扬扬的食人妖怪吧?”冉念四处张望着,心有余悸。他虽不在京城,但忠王府送出的信里提到过几句。

“妖怪是个妖怪,吃不吃人就不知道了。”广靖笑道。

“你还有伏妖的本事呢?”

广靖拨了拨头发,昂起头道:“当然。”

这场面混乱,乔津一开始是想着逃脱的。但是转念一想,这老巢早就暴露了。而且若是逃脱,便又结上了一仇。本就是孤注一掷了,还不如与皇家结盟。虽说以后可能受到制约,但是,总比在江湖上四面楚歌来的要强。

“乔兄,刚才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想着跑呢?”广靖笑着问。

“既然答应和皇室做生意,就不会爽约。我们火莲门向来是重诺的,与程府的生意,还是第一次被人爽约。”乔津此刻说起来,倒是没了先前那般怒火冲天。程府这生意,他做亏了,但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广靖只是笑着,并不接话。乔津确实没想着跑,若是他真起了心思,他便会发现,他根本出不了这马车。

******

清晨时分,丽昭仪便开始喊着说肚子疼,在床上滚来滚去,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太医们把过脉后,却是素手无策。

“丽儿,你怎么了?”冉觉坐在床边,忧心不已。

“臣妾,肚子疼。臣妾的孩子啊。”丽昭仪面色惨白,捂着肚子大叫。

“丽昭仪这症状从何而且?”

太医们面面相觑,大着胆子道:“臣等尚未摸清症状,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

“一群废物,连病症都摸不清楚,朕养你们何用!”冉觉一脚踹倒了跪在首位的太医。

宫外的怪事还没解决,宫里的事情倒是一件接着一件。这是铁定不让他顺心了!

“臣等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太医们跪成一排,叩首声此起彼伏。

******

祁子澈顺着妖气追过去,但天一大亮,妖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寻不到方向,无功而返。

“主子,这妖怪身上的气息,我觉得很熟悉。”广靖正着脸色,一字一句道。

“为何熟悉?”祁子澈问。

“这妖怪似乎不是妖界来的,是天上来的,他身上的妖气混杂着仙气,那仙气,与送子娘娘宫里的气息很是相近。”广靖在天上也不是个坐的住的主,经常在去各个神仙的住处串门子。送子娘娘和蔼可亲,他隔三差五的去那瞧瞧。

“还有这事?”

“对,那妖怪可能是天上放出来的,或许与送子娘娘有些渊源。”

祁子澈沉默片刻,“我去探一探,好好照顾冉彦。”

此事非同小可,若祸乱人间的妖物真的是由天上来,这神仙的职责不浅。

广靖点了点头,“你且放心。”

******

丽昭仪的胎有惊无险,还是保了下来。十一皇子已昏迷不醒,每日用参汤吊着命。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祁子澈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广靖对便外宣称他病重,卧床不起。怕漠北忧心,便又写了信。

小王爷无碍,三月之内必醒,王爷王妃不必忧心。

广靖搁了笔,便整日窝在王府里。王府冷清,除了冉彦和乔津时不时来一趟,便是冉彦,日日都要来王府看看。

乔津将实情和盘托出,并拿出物证。程府留了一手,他自然也不傻,如今正好用上。

乔津虽是江湖杀手,但愿意归顺朝廷。冉觉得了这助力,自然高兴,并给他挂了个闲职,留在京城。

程府该抄斩的抄斩,该流放的流放。程贵妃降为程才人,四皇子由于未曾参与此事,皇帝给了他一个偏僻的封地,将他早早的放了出去。

冉彦坐在祁子澈床边,抚了抚他的脸。“子澈,这刺杀一事已经了结,年关在即,你怎么还不醒,我们不是商量好,要一起过这个年吗?”

第40章:天庭

人间若乱,天界有责。祁子澈便独身一人,上了九重天。

他在凡尘过了好些年,天界,不过才几日的光阴。

神仙们虽各有所司,但料理完琐碎事后,闲暇时光总是不少的。所以总有些三五成群,观棋下棋。闲话些凡尘的趣事,凡尘的八卦。

“哎,你们有些日子没见着长婴天尊了吧?”一男子身着紫袍,头挽白玉,剑眉星目,凑在棋盘前兴致勃勃道。

“说的好像你能日日见着他似的,天尊少出府邸,十日八日或是一个月碰不着他,不也是常事么?”接话的男子面冠如玉,不停的摩挲着手中的白子,双眼紧盯着棋局不挪眼,似乎有些为难。

“这次不一样。”紫袍男子东张西望一阵后,神秘兮兮的道:“天尊他,下凡去了。”

“下凡,为何?”

紫袍男子见众人发问,颇有些自得。本想脱口讲出,但又及时刹住了嘴,“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别乱讲。万一传到长婴天尊的耳朵里,他那脾性,你们是知道的。”

“我们绝不乱讲。”众人起哄,“你快说吧,可别吊人胃口了。”

“天尊在凡尘有个小情儿,是尧国的太子。那太子的命不大好,天尊怕他吃苦,去守着了。”

“长婴天尊瞧上去冷心冷肺的,还能有喜欢的人,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我诓你们做甚?”紫袍男子越说越起劲,“切,你们是不知道,天尊喜欢那人都快入了魔,一世追不上,就来第二世。还曾给那太子改过命格,让他做过皇帝。那太子,本是半生顺遂,无病无灾。可是十八岁之后,便是命途多舛。先是被废除了储位,后来皇位被臣子窃夺,他被幽禁半生,郁郁而终。天尊煞费苦心让他当上皇帝,四海太平,国家安康,真是不容易。要说不是喜欢他,我就不信天尊那个淡漠的性子,能无缘无故的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那么多。”

紫袍男子说的有板有眼,众人一下子信了六七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事,天尊不可能亲自同你讲吧?”

紫袍男子勾了勾眼,“这也是我从君执仙君那听来的,君执仙君在长婴天尊座下多年,这些事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这次,君执也跟着天尊一块下凡了,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然后呢?”其实长婴在暗处站了许久了,只是一直没现身罢了。这头一遭碰见别人背地里议论他,便驻足听了一会。

“回来告诉我们凡间情况如何呀。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见着的天尊清冷淡漠的很,君执却说他表里不一,在凡尘跟在仙界完全是两个人。这凡尘的天尊,不知是何许性格,若依旧日日冷着张脸,尧国的小太子怕是要害怕死他。”紫袍男子没发现周遭的气息瞬间凝滞了,依旧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你想知道么,本座说给你听。”长婴虽面色依旧,但语气明显厉了不少,众人见他突然出现,皆吓了一跳。忙噤了声,纷纷垂下了头。

紫袍男子一偏头,立马愣在了那。“天、天尊……”

“平日里,少说些废话。”长婴扫了他们一眼,摔了摔袖子,提步离开了。

君执这嘴巴,不管该说不该说的,总要吐个一干二净。是得找个时间,帮他把嘴缝起来了。

******

长婴撇了那群人,径直走到了稚虽的府邸。

稚虽在天地初成时,便任了这送子娘娘一职。如今算起来,大概有几十万年的光阴了。

“长婴天尊,你似乎许久未曾来过我的府邸了,今日突然前来,是因为何事?”稚虽放下手中捏制了一半的泥人,柔柔的问到。

“娘娘客气了,娘娘是长辈,叫我长婴便是。”长婴寻了个蒲团,跪坐了下来。“我此行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何事?”

“凡尘如今出了个吃人的妖怪,四处横行。若是普通妖怪也罢,可那妖怪,身上带着仙气。”

稚虽蹙了蹙眉,“这怕是仙界的东西,误了途成妖吧。”

“八九不离十,而且那妖怪身上,有娘娘府邸的气息。”

九重天上的神仙虽都居于一处,但气息却不尽相同。哪位仙人府里跑出来的东西,一看便知。

“我府邸里出来的东西?”稚虽问。

“不太确定,但应该有所联系。”

“这事关系重大,需待我好生搜查一番。”

第41章:心头肉

自入冬后,京城的雪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压的青柏摇摇,枯木欲坠。

“今年的雪下的还真大,许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冉彦披着大氅坐在长宁院的回廊里,昂头看着鹅毛般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呀,这是好兆头。”祁子澈卧床不醒,漠北王府里做主的便是广靖。每每冉彦前来,他作为主人,总是要陪同一二的。

“确实是个好兆头。”冉彦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忽而转过头问:“子澈他,可有一点转醒的迹象?”

广靖摇了摇头,“未曾。不过殿下您尽管放心,既然太医们都说无事,那主子肯定能醒过来,左不过多等些日子罢了。”

冉彦怕冷,披了大氅仍嫌不够,手里捂着汤婆子不撒手。“你倒真是一点也不担心,虽然太医说了无事,但……”

宫里的太医如今越来越不得用了,治不好十一皇子,诊不出丽昭仪的病。无为一个道士,在寻医问药上倒还有两分用处。父皇是愈加信任他了,他说的话,怕是要信个十成十。

所以,太子近些年不宜娶妻,否则会损了运道这种话,父皇也信了。

他将来五年十年的都不用再烦心这事了,本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祁子澈却听不到,闻不见。

“主子命大的很,区区一场病如何能损的了他,殿下您大可放心。”广靖尽力开导着,不然小太子若是日日忧心,把身子拖垮了。长婴回来,定是得揍死他。

冉彦可是长婴的心头肉啊。

广靖说的轻巧无比,落在冉彦耳里,却觉得疑云四起。他蹙着眉,一时又想不明白这心里升腾起的疑惑如何而来。

“你不必陪着孤,孤只是想单单在这坐会。以后若是孤来,你们也不必在跟前围着。”

“殿下交代的,我都记好了,您尽管放心。我手里还有些事未曾处理,便不在您跟前伺候了。”广靖答的干脆。

冉彦点了点头,“你去吧,孤再坐坐便走。天也不早了,孤也该回了。”

“谢殿下。”

广靖走后,冉彦便转身进了里屋。祁子澈的睡颜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似乎马上会抖抖睫毛,然后睁开眼笑着喊他殿下。

冉彦低下头,在祁子澈的唇上烙下一吻,“子澈,你何时才能醒来?”

******

回到东宫后,冉彦早早便歇下了。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广靖信誓旦旦的声音,说祁子澈定然会醒来。

太医说他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大毛病。无为也说他身边干干净净,又有福运加身,定是没有鬼怪困扰。如今长睡不醒的原因,他也不曾知晓。

所有人都生着疑,祁子澈明明什么毛病也没有,却长睡不醒。但是广靖一点也不忧心,每日该吃吃该喝喝。漠北虽也来信说担忧儿子,希望皇上批准他们夫妇二人入京来看看儿子。父皇虽未应允,但为了安抚漠北,留了不少好话,也赏了不少东西,漠北便真的安生了。

外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妥,没有皇上批准,漠北王夫妇再想念儿子也不能进京。但是,漠北王夫妇却曾私自进京过,然而只是为了给子澈送漠北的皮草。依照他们对子澈的疼爱,就算违了皇命也会再次入京,但漠北这次却平静的很,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冉彦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

这件事情里,必然有什么隐情。但是为何广靖不肯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他在京中,是子澈最亲近的人。难不成还有什么事,需要防着他?

冉彦越想,心里越乱。祁子澈的脸不断的浮现在他脑海里,十岁时,十五岁时,以及,二十岁时。

祁子澈儿时便俊朗,长大后更加非凡,京中不少权贵家的小姐看中了他,托了媒婆去说亲。

这一件一桩,本该遥远无比,连想起来,也要费一番神。但如今却像清水洗过,将上面的灰尘冲了个干干净净,裸:露在外面的,是清晰无比的记忆。

祁子澈的吻,与前世,与梦中,还这真是相似呢,冉彦自嘲。

忽而,他睁开了眼。

那一晚,他不愿记起,觉得甚是羞耻,便也没有细想。如今细细琢磨起来,却是有很大的漏处。

半夏的药,他吃了,后来便是做梦,可梦醒了,他身上却什么异处都没有。

若是一个梦便能解了强劲的药力,这药便不会出现在宫里。冉彦突然意识到,那一晚,绝不是一个梦那么简单。

日日看见的祁子澈,可能是真的,那晚的祁子澈,也可能是真的,至于他为何忽大忽小,冉彦暂且还弄不明白。

广靖那么自信,祁子澈肯定会醒来,那他一定会醒来。余下的,便只是时间问题。等他醒来,这些事,他就得好好留心了。祁子澈的狐狸尾巴,迟早得露出来。

******

长婴自从拜访了送子娘娘,就想着早日下凡,怕冉彦担心。

刚出宫门没几步,却被人缠住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长婴天尊,葭薇听闻你这些日子不在天宫,是下凡去了?”葭薇仙子平日里同君执有些交情,便也去他府邸去过几次,一来二去,两人也能搭上几句话。

“葭薇仙子从哪听来的?”长婴笑了笑,不答她的话。

“天宫里都传遍了,您可莫要哄我。”葭薇脸蛋微红,手不停的绞着帕子,“不过他们传的,我不信。天尊不是这样的人,下凡定是有要事。”

葭薇垂下头,很有几分羞涩。

长婴见状,心里瞬间清明的很。纵然他为仙时不懂这些,但凡尘几十载,他也慢慢懂了。况且凡尘之中,喜欢他的女子不少。那些女子见着他,也是这般神情。

长婴后退了半步,“天宫里的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葭薇有些不可置信。

“我没必要骗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长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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