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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谁捡了朕的小狼崽 下+番外——山有鹿鸣

第42章:醒来

冉念虽然是查明了真相,风风光光归的京城,为此还得了皇上好一顿夸奖,但回到忠王府,也难免一顿胖揍。忠王爷请了家法,把冉念好一顿揍。

“王爷,念儿虽然是偷偷离京,没得皇上和您的批准,但是他好歹也有功,功过相抵,王爷您为何还要下这么重的手。”忠王妃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拽着忠王爷的袖子。

“有功?他能做点什么,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本王的儿子,自己清楚。这次若不是那广靖是个得用的,你们这一群人都别想回来了!”

乔津入京,火莲门才浮于世人面前。朝廷才惊觉,江湖势力不容小觑。

冉念挨了一顿打,趴在床上捂着屁股养了好些天的伤,终于在小年之前下得床,能四处活动活动。

冉念嫌王府里闷,让仆人去漠北王府递了消息,邀广靖同他在京里转悠转悠。

“好了呀?”冉念走路的姿势依旧有些别扭,广靖盯着他的屁股,笑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没好全呢,看不见吗?这都快半个月了,还疼着呢,父王也真是下的了手。”冉念愤愤的抱怨,“我这还是立了大功,一举解决了猎场刺客一事,父王也太不近人情了。”

“你有功?你的功从哪里来,一路上吃喝玩乐不见你缺,正经事却也没见你做。”广靖抱着双臂,调侃道。

“我、我这一路,也不是什么也没干呀。当初碰见乔津,可是我同他搭话,才渐渐交好。不然,你们要从哪里找线索?”冉念刚开始支支吾吾,后来便越发顺溜,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其实冉念心里还有些虚,没去沧州之前,他还能将广靖看作年幼于他的弟弟,平日里欺负欺负他也算不得什么。去了一趟沧州,他才知道这小屁孩有多可怕,思维缜密,武艺远非常人能及。若不是他亲眼见着,他绝不信这世间能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强大到如此地步。

“对,因为你,我才能发现乔津这个重要人物,你功不可没。”广靖睁着眼睛说瞎话。

冉念丝毫不觉得脸红,大大方方的接了广靖的夸。

两人自忠王府出发,一路慢腾腾的挪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北市。

冉念在沧州时就惦记着京里的一切,回来了却挨了一顿揍,半个月没下得了床。如今支着腿走在北市的街道上,脸上浮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他迈了几步,陡然想起什么,沉下脸,将广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广靖,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现在多少岁了。我觉得你肯定不止十岁,莫非是练了什么邪术,身子一直长不大?”

冉念觉得自己猜测的十分有理,于是又上下打量了广靖一番,眼里的神情变来变去。

“我多少岁了,我也记不清了。”广靖闻言,还撑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

“记不清具体的,那大概多少记得吗?”冉念十分严肃。

“大概,几万岁吧。日子太长了,记不住呀。”

“你说你几百岁,我还能信上半分,你一口气便说几万岁,我就信不得了。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有几万岁,你忽悠谁呢?”

“忽悠你呀,你这脸上就写着好骗。”广靖笑道。

“滚,没大没小。”冉念怒道。

广靖伸手扯了扯他鼓起的腮帮子,“就算我比你小,你也打不过我。”

冉念一把打掉他的手,一身怒气的冲进了飞雪阁。

“这阁子白日可不营业,当心人家把你赶出来。”广靖在后面跟着喊,冉念充耳不闻。

******

自从冉彦将与祁子澈有关的事都过了一遍后,便觉得处处可疑,祁子澈定有不少秘密瞒着他。等他醒来,自己非要查个一清二楚不可。

“殿下,皇上身边的王喜公公求见。”元德见他想的入神,不敢大声,便小心翼翼的禀道。

“请他进来。”冉彦回过神,立即吩咐道。王喜前来,不是父皇召见,便是紫昀宫有赏下来。

王喜得了传唤,忙不迭的进了殿。见了冉彦,立即行了大礼。平日里对那些不得宠的皇子宫妃,他倒是可以松散两分。但现在他面前的是太子,他得提着心,吊着胆的伺候。

“殿下,皇上吩咐,让您晚膳时分去紫昀宫用晚膳。皇上还说,好些日子没同您正正经经的用膳了。”

冉彦闻言,心里一暖。即便丽昭仪怀孕,父皇异常喜爱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论起来,他依旧是父皇最看重最喜爱的孩子。

“孤知晓了,劳烦公公去回个话,说孤最近也念着父皇。”

“哎,奴才知道。太子殿下的孝心,满宫里的奴才都知道。”王喜弓着腰,眼角全是笑出的褶子。

到了申时,冉彦便换了身衣服,径直去了紫昀殿。冉觉还在批阅奏折,冉彦不欲打扰,便在一旁翻了翻书。

冉觉搁下笔,起身时扶了扶腰。

“彦儿,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儿臣刚来。”冉彦笑道。

“朕虽不知你何时进来,但桌上的茶水饮了大半,便证明你的话有假。”

“父皇英明。”

“有何英明不英明的,小事而已。不管来的早与迟,都不是什么紧要事。时辰不早了,传膳吧。”冉觉扬了扬手,宫女们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不一会,桌上便摆了个满满当当。

“彦儿,朕找你过来,是有三件事。一是咱们父子好久没在一块用膳了,朕念着你。二呢,也是想嘉奖你一番,刺客一事查明不易,这追出幕后凶手,你是花了大力气。”冉觉亲自夹了一块八宝鸭,递到冉彦碗中。

“父皇,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冉彦接了鸭肉,却不受赞许,很是谦逊的说道。

“你身为太子,这关乎国家的大事确实得尽心尽力。”冉觉说完,眼里飘过了一缕暗光,转瞬即逝。“但是,身为太子,你又如何敢欺君?”

冉觉的声调平如细水潺潺,不见起伏,也听不出喜怒。但冉彦一听,心中一惊。立即起身,跪在了冉觉脚边。

“父皇,您所说的欺君一事,儿臣却并不知情。此事究竟如何,还请父皇明白示下。”

“刺客的目标,究竟是谁?”

“他们一群人齐齐向着儿臣和祁子澈杀过来,儿臣其实也没能分辨清楚。但是若是有人想要刺杀祁子澈,断断不会选皇家猎场这种地方。所以儿臣便认为,这刺客是冲着儿臣来的。”冉彦解释道。

“这事已过,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了,朕也不欲再追究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你先起来。”冉觉喝了一口汤,“不过,另有一事,朕要好好问你。”

“父皇您问,儿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冉彦依旧跪着,不肯起身。

“祁子澈如今一病不起,却不知缘由。谁也说不清,他何时能醒。但朕听说,你几乎日日都要去漠北王府里探望,可有此事?”

冉觉这般明晃晃的问出来,冉彦脸上陡然一僵,不过转瞬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子澈同儿臣有同窗情谊,而且他独自在京,没有亲眷友人照应,儿臣怜他几分,有空便去王府看看。漠北和皇室明面上一直友好,不曾撕破脸。儿臣这般行事,也是想让漠北王放心。”冉彦思虑再三,斟酌着说道。

“想让漠北放心,固然是好事。但是你要记住,祁子澈之所以留在京城,是你出的主意。当初的用意,你可还记得?”冉觉放下筷子,直直的盯着冉彦的眼睛。

冉彦虽然历经两世,心思不浅。但面对自己的父亲,终究是有些慌乱。何况他心中所想所念,还见不得人。

“儿臣,还记得。”

“记得便好,你以后也要一直记着。以后别与祁子澈走的太近了,你们可走不到一路去。若是交了好,以后削藩,这带来的麻烦定然不浅。”

冉彦容易心软,这是他最大的缺点,冉觉心里清楚的很。可能就是这个缘由,他坐不上帝位,当不了帝星。

“是,儿臣知道了。”冉彦不敢表露出异常,只得扯开笑接下旨意。

父皇在一日,便是一日不能接受子澈。父皇一直想着削藩,漠北的人他是一个也忍不得。就算子澈是个姑娘,父皇也忍不得他。

世间当真是没有双全法么?冉彦暗叹。

“真人跟朕说,你目前尚不到娶妻的时候,不然会损了你的运势。你挑选太子妃一事便往后推一推,等真人看过日子再行决定。运势是人之根本,可不能损。但是你虽不能娶妻,身边不能少了伺候的宫女。生不得嫡子,也得有庶子绕在膝下。接下来该如何,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也大了,朕也不事事管着你,你自己做主吧。”冉觉感叹道。

“您的意思,儿臣明白。”

******

长婴好不容易摆脱了葭薇仙子,便着急忙慌的准备回尧国。他这趟回天宫,凡间便是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再回去,大年定是已经过了,冉彦纵使不说什么,心里定是觉得遗憾。

长婴想了想,又返回府邸,准备挑了几样好物件,好给冉彦做礼物。

冉彦以后是要与他永远在一起的,再做凡人是万万不成的,他得想办法修成仙身,长生不老。

长婴琢磨着,先给他几样灵器带着,吸收日月精华。积攒的灵气汇集在冉彦身边,于他将来修炼百利而无一害。

长婴在总多仙器之中,挑了一根紫玉笄,连带着匕首玉佩之类的小物件,收拾出了满满一匣子。他又细细看了看,自觉十分满意。

等到了凡尘,时间果真不早了。将将到了元月十五,吃元宵看花灯的日子。

“你可终于回来了,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广靖翘着二郎腿,捧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一碗汤圆。

“稚虽娘娘说要好好调查一番,我没等她查完,便回来了。若妖怪真的是她宫里的,以娘娘的作风,定然会处理妥当。娘娘宫里的事,我也不好紧盯着,等结果便是。”

“得了吧,什么叫不必紧盯着呀,你若是真想还百姓一个太平的京城,就应该事事盯着,尽快将事情解决了。你如此急着回来,我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广靖被汤圆烫的直呼气,还不忘调侃祁子澈。

“你既然知道缘由,又何必挂在嘴边。对了,你我下凡一事,最近在天宫传的沸沸扬扬,说法与事实无甚出入。我还听闻,这话,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祁子澈倏的坐到了广靖面前,广靖一惊,将滚烫的汤圆直直的咽了下去。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广靖鬼哭狼嚎起来。

“一个汤圆便能让你这般不顾形象,君执,你这些年白修炼了。”

“我生来便与水为伍,若不是修得人形,一辈子也碰不得热食。这骨子里带的惧意,又岂是千万年的修行能改的了的。”广靖平复下来,辩解道:“这不是我传的,我怎么会做如此无聊之事。”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我若是再听见这杂七杂八的东西,你这张嘴以后可别要了。”祁子澈正色道。

“知道了,知道了。”广靖满不在乎的接过话,依旧捧着碗拿着勺吹汤圆。

冉彦知道祁子澈醒了,本想直奔漠北王府,但冉觉又警示过他,他一时两难。

“元德,去给忠王府递信,说孤想见见念弟,听他讲讲这沧州之行。”

“殿下,今儿个可是十五。”元德提醒道。

“无妨,今日京里有花灯会,孤也正好去瞧瞧,父皇应当也不会阻止。”

“是,奴才即刻去办。”

第43章:元宵节

祁子澈得到冉彦派人偷偷摸摸递来的口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们这般小心翼翼避着人,怎么看都像是对偷情的野鸳鸯。

冉彦本是坦坦荡荡,进漠北王府如同进自己的东宫一般,如今出宫见他,却还要扯着冉念做大旗。他走的这段日子,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依冉彦的性子,旁人提这个他定不会过耳,如今这般谨慎,必是冉觉警告过他。

祁子澈想到这,眼神顿时利了不少。冉觉虽是冉彦的生父,但冉彦喜欢谁,要同谁在一起,他做不得主。而且按照生死簿来论,冉觉也不剩多少日子了。他能为冉彦改命,助他脱离肉身,但不能保得整个冉家都飞升成仙,长命百岁。况且冉觉这个父亲,当的并不称职。上辈子的事,他没打算瞒着冉彦。找个适当的机会,也该让他知道。

祁子澈捡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却发现袖口短了些。

确实该长大些了,如果一直拖着这十岁的身子,可当真是不方便。

祁子澈换了身黑色的直襟长袍,便准备出门赴约。他估摸着冉彦在忠王府待不了多长时间,早早的过去等着便是了。传话之人本是说太子去忠王府走一趟,随后便来漠北王府。但这良辰美景,耗在王府里倒是可惜了。祁子澈收拾妥当,便要往忠王府去。

“哎哎哎,你等等我呀。”广靖见他出门,便火急火燎的跟了上来。

祁子澈挑了挑眉毛,“你跟着我做甚?”

“你会你的太子,我同冉念有约,谁也不碍着谁。反正咱俩都是要去忠王府,顺路的事,还不许我跟着?”

祁子澈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便出去了。

广靖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抬脚便跟在了后面。

冉彦临出宫前,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良久。衣裳饰物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宫女们忙前忙后才挑得这一身很合他心意的衣裳。今日算是个重要日子,轻心不得。

“太子哥哥,你这是要出宫吗?”冉清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伸着脑袋张望。

“清儿,你是何时进来的,怎么连个声也不出?”冉彦看见冉清的脸挤进了镜子里,便转过身来。

“我刚来没多久,这不是见太子哥哥专心致志的盯着镜子,不敢打扰嘛。太子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要出宫么?”

“对,去忠王府一趟。刺客一事虽然有了着落,但孤还是想再了解了解。念弟一回京便被王叔打的下不来床,孤也不好去打扰。现在正巧有空,过去看看。”冉彦答道。

“光去忠王府多没意思呀,太子哥哥,今日正好是看花灯赏焰火的日子,你不打算去看看?”冉清转了转眼珠,不怀好意的问道。

“不打算,宫里的烟花,可比外面的要好看的多。而且,花灯夜里才出来,白日里没什么看头。”冉彦知道她心里打着小九九,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太子哥哥……”冉清拖长了音,嘟起了嘴。“我还没见过百姓们闹元宵呢,听说热闹的很,白日里虽不及夜晚,但也颇有看头。太子哥哥,你就带上我吧。”冉清在来东宫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外出的元德,便将他拦下来问了问情况。得知冉彦要去忠王府后,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生怕他跑了。

尧国的皇子可以拿了令牌出宫,但公主却没有这个权利。那些母妃位份高得宠的,还能讨个赏去跟世族小姐们聚一聚。而她的母妃位份尴尬不说,还是个不爱争的人。若不是平日里有冉彦护着,她过的会更苦些。因此,她便更加依赖冉彦,既是哥哥,又如同父亲。

“太子哥哥,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平日里多省心,你是知道的。你跟念哥哥商量事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候着。我只需你处理完事后,带我去街市上转一圈,一小圈就行了。”冉清伸出一根食指,一手揪着冉彦的袖子,脸上尽是祈求。冉彦本不想带着她,但见她这样,又不忍心拒绝,便松口答应了。

冉彦上了马车,便开始暗暗琢磨。清儿不小了,是时候该定亲了。定了亲,就不会这般爱玩爱闹,当会稳重许多。

拜见了忠王夫妇,又跟冉念假模假样的闲话了片刻,冉彦便有些坐不住了。

子澈应当等了许久了,怕是心急了。冉彦这般想着,便准备抽身去漠北王府。至于清儿,就让冉念带着好了。冉念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也不会让清儿觉得无趣。而且冉念现在也是知道轻重的,该带清儿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地方,他心里应该有数。

冉彦的算盘打的啪啪响,但等他从忠王府出来,脸却已经黑的如锅底一样了。

今日,可真是事事皆不如意。原本只有他和子澈二人,如今却又跟了四人。六个人上街,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广靖和冉念非要跟着,带上了这俩人,也不能独独甩开冉清。况且冉念还邀了乔津,这一行人出去,可当真惹眼。

冉彦出了忠王府,便一直板着张脸。

“殿下,我睡了这么久,这才刚刚醒来。你见了我不激动不说,怎么还板着张脸。”祁子澈仰着头问道。

冉彦见他问,不但没有安抚,却还训斥道:“外面风大,你怎么还出来。不是交代了让你在王府等着吗,怎么这般不听话。”

祁子澈笑道,“本来也无事,殿下太小题大做了,我如今生龙活虎的,这点风雪根本不碍事的。”

冉彦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将自己披风解下来,然后披在了他身上。“无论如何,也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可不能马虎。”

祁子眉眼间都漾着笑,“殿下说的有理。”

乔津今日没穿红衣,着了一身淡蓝色的袍子,抱着双臂,在一旁看着。太子和小王爷凑在一块说话,太子虽冷着脸,但也不见怒容。理郡王和广靖在一块说说笑笑,他插不上嘴。他独身一人跟在一旁,还真有些尴尬。

乔津在一旁观察了片刻,便走到了冉清身边。这公主跟在几个大男人身后,也该挺无趣的。

“公主殿下,这宫外的事物,是不是比宫内的有趣多了?”冉清尽盯着两旁的商铺摊贩看,也没注意他走了过来,乔津便挑了个话头。

“你是?”冉清蹙起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我是……”

“本公主知道了,你是刺杀太子哥哥的人!”冉清没等他说出口,便想了起来。话语间退了两步,离他远了一些。还竖着眉毛,瞪着眼睛瞧他。

“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本来也不乐意做这事的。现在我不是改邪归正,归顺朝廷了么,我以后便是一个好人。”乔津忽悠道。

“得了吧,坏人便是坏人,不是你说嘴上说变好就能变好的。你以前犯的事,做的孽,可都是要还的,不是你说说便能抵消的。”冉清斜了他一眼,反驳道。

六人衣饰气质均是不凡,走在人群里,惹得众人频频回首。

冉清不欲再与乔津争论这些,便又将目光挪回了街道两边。

“百姓们的元宵节,可比宫里还热闹呢。”冉清感叹道。

“宫里不热闹吗?”乔津问。

“热闹啊,但是没有这里人多。”宫里的弟兄姊妹们不轻易玩在一块,个个提防着,未有这般放松的时候。

冉清看中了一盏花灯,上面绘着莲花图案,栩栩如生。冉清爱不释手,嚷嚷着要买下来。

“既然公主喜欢,那我便送给公主了。”乔津掏出银子,准备付钱。

冉彦老早看见乔津走到冉清身边,同她搭话,便心生警惕。如今见着乔津要给她买灯,冉彦便转了步子走了过来。

“清儿,他人的东西,可不能乱接。”

“清儿知道,所以也没打算要他这灯。太子哥哥,你帮我买吧。”冉清拉着冉彦的袖子,娇俏的说。

冉彦点了点头,买下了冉清指名要的灯。铺子上的花灯样式繁多,冉彦一眼瞟过去,目光却便被一盏小灯牢牢的吸引住了。那灯上,绘了一匹小小的狼,昂着头,似乎在嚎叫。

“老板,这个我也要了。”

“好勒。”老板眯眼笑着,利索的将灯取下来,递到了冉彦手里。

“你怎么忽而想买个灯了,童心未泯么?”祁子澈问。

六人在外,便也不再称太子公主王爷,怕引来些麻烦。

“这灯很像你。”冉彦提着灯,在祁子澈面前晃了晃,“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很像?”

“这么说这灯是送给我的?”祁子澈伸手,欲接过那灯。

“不对,它像你,自然是我留着呀。”冉彦将灯护住,不让祁子澈碰。

冉念跟广靖凑在一块,便也没有旁的事。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街上的姑娘们看,也不知收敛收敛。今日是元宵节,平日里不大出门的姑娘小姐们也纷纷跑来看热闹。

“哎,这些姑娘都不错呀,这腰身,这步子,可比沧州的姑娘好看多了。”冉念啧啧的叹道。

“小小年纪,尽盯着这些看了。”广靖一巴掌拍在冉念头上,“你不能想些好的呀。”

“我小小年纪,你才多大呀,还装老成教导起我来。”冉念不服,两人拌起嘴来。

“别打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大家都安生些。”冉彦看不过眼,将两人训斥了一番。

“那边是怎么回事呀,一群人围着,我们过去看看吧。”冉清见着稀奇的,便想往那边挤过去。

“那就过去看看吧。”冉彦想了想,同意了。反正余下五人,个个都有武艺傍身。甚至还有些高手,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孩儿。

等六个人走过去,那边早已一层叠一层的站满了人。冉念冲在前面开道,好不容易挤到了里面。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这空间狭小,味道便也散播不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冉彦不由得用袖子遮住口鼻,不情不愿的跟着挤了进去。

“哎呀,是卖身葬父呢,话本子里的老套路了。”冉清看了一眼,没了之前那般心情,兴致缺缺。

“你还看过话本子?”冉彦闻言,立即问道,“来跟哥哥说说,你都看了些什么?”

冉清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半天才扭过头来,“没,没看什么,我听小溪她们说的,我可没看过。”

“这话不实诚,等回去了,我让娴姨好好查查你的东西。女儿家不学些礼仪女红,光想着看话本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冉彦见冉清僵住了身子,便也明白她撒了谎。

“礼仪女红我都学了呀,平日里无趣,便看些话本子解闷。”冉清哀求,“哥哥,你不要告诉母亲嘛。”

“下次注意。”冉彦本来也只是吓唬吓唬她,宫里的公主们本比不得寻常人家,重重规矩束缚着,也是无趣。平日少许的看些杂书,他也不说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哥哥。”冉清见他不追究,便又乐了起来。“我们去边上看着吧,别挡着哪位好心的公子英雄救美了。”

第44章:卖身葬父

“这姑娘看着凄惨,公……冉姑娘,你就能忍心看着?”乔津瞧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忍不住逗了逗她。

“不急,先等着。这女子相貌秀丽,收入府中做丫鬟也是使得的。定会有人乐意买下她,我们只管看着便是。退一步说,若是无人肯帮她,我们再出手也不迟。”冉清瞥了他一眼,解释道。

皇城根底下,街头卖身的事,一年到头也总要出现个几回。百姓们见与以往并无区别,没甚么看头,便纷纷散开了。

那女子一身白衣,头上簪着白绢花,两只眼睛肿着,见人都散去了,便小声抽泣起来。

冉彦见祁子澈盯着那女子目不转睛,唇角还微微勾起,顿时心中一凛。便伸手牵住祁子澈的小拇指,酸溜溜的问:“怎么,觉得这女子样貌不凡?”

祁子澈反手将冉彦的手裹住,“不,她没你好看。”

“我是男子,怎可和女子比样貌。”冉彦不屑。

“你说不比,便不比。”祁子澈紧紧的牵着他的手,微微仰起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

冉彦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还没跟我说,盯着那姑娘看是为何?”

“这姑娘面相看着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要不你上前问问,看她识不识得你?”冉彦说。

“不必,认不认识的,又有什么打紧。”

两人挨的极近,袖口连在一处,说话间都能感到对方的鼻息。

乔津在远处瞧着,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为什么,便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那女子也瞧着几人衣着不凡,不似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姐,便冲着这边磕了好几个响头,“求求公子小姐们发发善心,我愿意做牛做马的服侍您。”

女子头磕的猛,额头沁出些血珠来,苦苦哀求着,还一面往冉彦脚下扑。“公子,您发发善心吧。若是能帮我安葬了父亲,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祁子澈见她忽而扑过来,便连忙将冉彦拉到身后。

“这里是银子,应该够你厚葬父亲。”祁子澈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系着的荷包解开,递到了那女子手里。

“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不知恩公家住何方,小女子安葬完父亲后,便自行前去,为奴为婢。”

“府上不缺婢女,姑娘自行安排即可。”祁子澈冷着声拒绝。

“可我与父亲相依为命,如今只剩我一人,我无处可去。公子,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的。”女子不死心,依旧纠缠着六人。

“走吧,此地怕是久留不得了。”冉彦苦笑着说。

方才散去的人群见有人出手,便又团团围了起来。他们虽然换了装扮,也难保不被人认出来。再在这里纠缠,只怕是不妥。

“好。”祁子澈点了点头,便护着冉彦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唉,我觉得方才那姑娘动机不纯,她死死的黏着我们,只怕是另有所图。”冉清回过味来,叹着气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要看热闹,否则她怎么赖的上咱们。”冉念嘴欠,接过话头。

“你不说话,我也不当你是个哑巴!”冉清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道。

冉彦见二人斗着嘴,也只是笑笑。除了他,冉清同其他兄弟姊妹的关系一般,能和冉念这样斗嘴,也是难得。

“清儿都看出那姑娘另有所谋,你怎么还解了钱袋子?”冉彦问。

“她都扑倒你脚下了,我若是不出手,只怕是要抱住你的腿不撒手,我怎么肯?”

冉彦笑了笑,“今儿个好不容易清闲一回,咱不提这个了。走,去庙会看看。”

白衣姑娘见他们走后,收拾了东西,也起身离开了。周遭看戏的人感叹她得了贵人相助,议论过后,也渐渐的散去了。

******

丽昭仪本抚着肚子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秋兰说话。

自上次莫名其妙的腹痛后,她便觉得身子疲惫的很。每日都打不起精神来,整个人恹恹的,脸上也没了以前的光彩,看上去老了许多。

“本宫为了这个孩子,还真是吃尽了苦头。他以后若是个出息的,也不枉本宫这般费心。”

“娘娘放心,皇子殿下,肯定是个乖巧聪颖的。集了皇上和娘娘的长处,以后还不知怎么出色呢。”秋兰一边替她捶着腿,一边回着话。

“就你嘴甜。”丽昭仪闻言,喜上眉梢。“如今胎相已稳,本宫也放心了不少。就等着这小崽子出生,本宫……”

丽昭仪话及一半,腹部竟剧痛起来,身下的褥子上浸上了血迹,且逐渐蔓延开来。

“快,找太医。”丽昭仪强挤出几句话后,竟晕死过去。

傍晚时分,昭阳宫内如死一般的寂静。宫人太医们齐齐跪在殿内,身子止不住的抖。

“丽昭仪的孩子,怎的突然没了,你们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冉觉的眉拧在一块,面色阴沉如风雨压城。

无人敢出声,殿内静的连掉根针都听的见

“秋兰,你来说。”

“奴婢、奴婢和娘娘说着话,娘娘说她怀着皇子吃了不少苦,以后等皇子降生了,便苦尽甘来了。”秋兰哽咽着说完,便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查,给朕查!皇子无缘无故没了,你们脱不了干系!”

******

冉觉回了紫昀宫,怒气依旧难平。这个孩子他十分期待,就这样没了,他怎么可能不哀痛。

既哀且怒,冉觉的胸口起伏的厉害。

中意的儿子不是帝星,继承不了他的皇位。期待降生的儿子无缘无故便没了,毫无征兆。

“皇上,您喝盏茶安安神。昭仪娘娘年轻体健,以后不愁没有孩子。”王喜看着忧心,便吩咐人泡了安神茶送上来。

“搁这吧。”冉觉坐在龙椅上,不住的揉着眉心。

大儿子是个没脑子的,他从未考虑过立他为储。二儿子能力品行本是合他心意,却没有帝王命。不过,他这些日子瞧下来,冉彦确实不是个帝王之才。处事不顾周全,全凭意气用事。皇子本是不该结党营私,可冉彦毫无羽翼,手下仅有他派下的几个老臣尽忠职守。连查明遇刺一事,都尚需祁子澈伸手相助。他的优点,唯听话这一条最为突出。但是冉彦如今,连话都不肯听了!

冉觉闭着眼静思,三儿子醉心诗书花草,对皇位毫无兴趣。四儿子本也是个好人选,但他的母妃犯了事,这储位决计不可能落在他头上。

他儿子不少,但细细算下来,竟无一个有帝王之才。这些儿子,捆在一起都不知敌不敌得过祁舒的一个儿子。

后辈不显,皇室只怕危机重重。

******

前几日风雪不断,今日好不容易现身的太阳也渐渐隐了下去。

“时辰不早了,清儿,你可看够了?”临近傍晚,夜市即将开放,周遭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看够了,今日谢谢哥哥带我出来。”冉清虽有些不舍,但依旧乖乖的回话。

“那便回宫吧。”

祁子澈看着冉彦的马车消失在了街角,便携了广靖迅速的赶回了漠北王府。

王府里来了客人,还等了很久了。

“娘娘特意来凡尘一趟,是妖怪一事有了着落了吗?”

正厅里,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正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举手投足间雅致非凡。

女子见他们回来,便放下了杯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确实,那妖怪是我府邸出来的。”

“竟真是如此,娘娘可否将此事的始末明白告知?”祁子澈寻了个挨着稚虽的椅子坐下。

“那是我府邸里一匹白鹿,日日养在院中,有了灵性,得了法术。见了我给凡人送子,便也学了些皮毛东西。偶有一日,趁人不备,下了凡间。见凡人处处供奉着我,心生妒忌。便说谎哄骗凡人,说他也是送子神,要凡人供奉。只要有人依着他所说的供奉着他,给他香火,他便允了人家的祈求。这一日复一日的下来,在凡间也有了些威信。但这次次允下来,他微薄的法力又怎么撑的住,便另起心思,一命换一命。不明事理的凡人用丈夫亲人的血求子,孩子是得了,那取血之人的命,也丢了。”稚虽蹙着秀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皇宫里的昭仪求子,他心生贪婪便又应了,但那丽昭仪用的是个小孩儿的血,小孩儿的精气,根本撑不到昭仪的孩子降生,他便起了吃人的邪念,京里的百姓,便是被他所害。不过,这害人的东西已然被我制服。做了这些恶事,天宫是留不得他了,以后贬入畜牲道,老老实实做头不知事的畜牲,便也没了贪念。”

“娘娘如此处理,便是最好不过。而那些枉死的人,给他们一个好的来生罢了。”

“只能如此了。”

第45章:十一皇子

丽昭仪的孩子没了,奄奄一息的十一皇子却逐渐好了起来。青灰的脸庞也有了血色,小身板虽依旧消瘦着,但精气神却不错。

“十一皇子,八成是个不详的,这克死了生母不说,还克到了昭仪娘娘头上。亏的昭仪娘娘心善,还交代咱们好生伺候着他,这一转眼,就克死了未出生的皇子。”

程贵妃获罪被贬,不能再抚养十一皇子。这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抚育他,冉觉便赐了他个小宫室,携了乳母宫女住着。

那些个宫女太监在宫里住着,踩低捧高的把戏学了个十成十。平日里伺候主子不当心不说,还惯爱说些闲话。冉深虽然年纪小,也能听出些来。

“这话怎么讲?”

“昭仪娘娘怀上了皇子,他就病的快要见阎王了。这娘娘的孩子刚没了,他却不药而愈了。不是他克的,还能是谁?”乳母李氏努了努她肥厚的嘴唇,“我们都得远着点他,别克到我们身上来。”

“李嬷嬷说的有理,我们虽然都是下人命,但也不能不明不白让他给克没了。”

冉深披着单衫站在门后,消瘦的小脸上不见丝毫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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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丽嘉好不容易醒了来,得知自己孩子没了,悲痛欲绝,任谁劝也不听。

冉觉无法,命人将施家主母召进宫来,好生开导开导她。

“娘娘哟,你这几天,眼泪都要流干了。这不管怎么样,都得顾着身子呀。”施林氏起身帮她把被子掖了个严实,复又坐下道:“命里该有的,跑不了的,娘娘且安下心养身子。”

“那要是命里没有呢?”施丽嘉哑着声问。

“娘娘向来是个好福气的。能被选入宫,又得皇上这般宠爱,这天底下能有几人如此。”施林氏拍了拍她的手,又道:“皇上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正琢磨着给你晋一晋位份,也给锐儿升个官儿,这都是大好事,可别日日哭丧着脸。皇上看了,会不高兴的。”

“我的福气,怕是耗尽了。”施丽嘉微仰着头,眼眶里蓄着的泪正打着转。

“呸呸呸,娘娘的福泽深厚着呢,怎么能说这种晦气话。”

“那孩子,本也是我强求来的。神仙没赐给我孩子,我强求得的,又怎么生的下来。”

宫中皆传是十一克了她的孩子,风声甚至响到了她耳边上。

说十一皇子本是无药可医,昏睡多日,不吃不喝。她孩子一掉,十一却好了起来。她本也被这话鼓的欲杀了冉深而后快,但夜里辗转反侧时,却忽的想了起来,她怀着孩子那时,十一好端端的却得了怪病。

秋兰说的那法子,原是是一命换一命的阴损招数!

施林氏一听,立即喝道:“娘娘可不能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听了,也无妨。”施丽嘉木着脸,眼里毫无神采。

施林氏见劝不动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娘娘若是一只心念着这孩子,不肯看开,以后,怕是连原本的福气也保不住。孩子重要,可皇上更为重要”

“我没什么看不开的。程贵妃倒下了,皇上又要晋我位份,我以后便是这宫里第一人。没孩子不要紧,宫里没娘的孩子,也有着呢。大不了养上一个,母子俩相依为命罢了。”施丽嘉淡淡的说道。

“娘娘能看开,则是最好不过。这收养一个皇子,也好,说不得哪日就能再给娘娘招一个皇子来。”

“我累了,娘也先去歇歇吧。”施丽嘉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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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虽携了作怪的白鹿走后,京城里又平静了下来。

冉彦怕冷,东宫里早早的就烧上了地龙。年关才刚过,朝野无事,他也难得清闲下来。便靠在软塌上,翻了翻特意让人寻来的灵异怪志。

他走了奈何桥,见了望乡台,本也不惧这神鬼魔妖。但他从未想过,祁子澈在这方面竟有些造诣,看得出丽昭仪的胎有古怪。

冉彦掀了几页,扫了扫上面的志怪故事,觉得无甚乐趣。正准备合上,却见着上面绘的些小图,列着天上诸位神仙。

图绘的不精细,甚至看不出神仙的样貌。但冉彦见了这个,却突然间想起祁子澈说过,天上有神灵庇佑着他。

祁子澈莫不是知道什么?

冉彦想到此处,不由的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平日里一些细碎的事合在一起,本来就让他心生疑虑,只是没找着机会查证而已。

如今,祁子澈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他们若真想一生一世,两人总是得把事情扒拉开,说个明明白白。他重生之事,也没想过一辈子瞒着祁子澈。

冉彦合上书,将头倚在落枕上,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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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施林氏进过宫后,昭阳宫的气氛也没了往日那般凝重。只要无人提及此事,丽昭仪便如同没事人一样。没有责骂打罚宫里的宫人,只是遣走了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秋兰。

众人起初都猜测此事秋兰有责,丽昭仪容不下她。但丽昭仪不仅没罚她,还给了她一笔银钱,将她送回了老家。众人猜不出什么,但主子的事,她们又不敢问,此事便成了谜。

紫昀宫晋封的旨意早早的就递了下来,是王喜亲自送过来的。

“老奴先在这里贺喜娘娘了,恭喜娘娘晋为妃位。”王喜传了旨,便弓着腰给施丽嘉道喜。

施丽嘉接过圣旨,扬了扬脸。立马便有麻利的宫人上前,递给了王喜一包银子。

王喜拿了赏银,连连道谢,“奴才谢娘娘赏。”

王喜因着要回紫昀宫回话,便也没敢耽搁,宣完旨便走了。王喜走后,施丽嘉便一直站在昭阳宫阶下,仰着头看天。

十一皇子本无人抚育,她如今失了孩子,正是惹人怜的时候。拿这事求皇上,他一口便应下了。

过几日,那孩子便要搬进昭阳宫了。

施丽嘉勾起唇,微微笑了笑。

第46章:入昭阳宫

冉彦生在阳春三月里,正是卉木萋萋,春意正浓的时候。比冉觉的生辰早了些许,除了十岁那年办了个大宴,余下的年份都没怎么大肆操办过。毕竟皇上生辰紧要,宫闱局要赶在月前定下席宴,清点宾客。到了太子这,就相应的简便了些。

“殿下,您的生辰将至,可有想好怎么个过法。虽不是大寿,不能大操大办,但东宫里也得热闹热闹的,给您祝寿。”太子生辰将至,他们做奴才的惦记着,太子倒像是忘了个干干净净。元德便趁着晚间冉彦消食的功夫,将这事提了出来。

冉彦其实对寿辰不怎么在意,他重生之时,正好避过了生辰。而重生之前,他作为一国之君,每年的生辰都是国之要务。年年都要宴请宗族亲眷,后宫嫔妃。若是办的隆重,据守封地的王侯、百官都是要入京为他贺寿的。他听着千篇一律的贺词,看着歌姬扭动腰肢,却觉得令人生厌。

不过今年不同往日,这生辰算做他这一世的头个生日,况且,他身边还多了个祁子澈。

他生在三月里,春暖花开之际,而祁子澈却生在十二月,天寒地冻之时。不过祁子澈去年的生辰,被他一觉给睡过去了。如今正好两个人一起过,将他的生辰补回来也好。

冉彦定下了主意,便遣人出宫递信。他如今不便总往漠北王府跑,怕父皇看了生疑。两人便靠着书信来往,虽然麻烦,但也有几分趣味。

父皇上次警告过他后,便将事情做了个彻底,另给祁子澈寻了老师,同其他年岁相仿的皇子们一块读书。将文老师换了不说,还另指了武将授他武艺。尤简提及此事,有时还叹气道,小王爷是个可造之材,若是有人指路,以后定然也是尧国一员猛将。冉彦自然是知道祁子澈领兵作战确有天赋,也只能暗自可惜。皇命父命,他违拗不得。

现在他二人虽依旧在南书里,但东西两隔。平日里碰见了,也不怎么多说话,祁子澈知道他难做,便也事事顺着他。

只可惜他手下无能人,躲不过宫里暗卫的眼睛。冉彦忽而觉出了自己的无能来,做储君多年,也没能培植出一批臣子来。若不是父皇念着母后,这储位自己怕是坐不稳当。若不是有祁子澈相助,他的皇位,怕是早被边境敌国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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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的德妃收养了十一皇子,在宫中便做趣闻似的传播开了。众人摸不透她的意思,便也只是作好戏看看。

后宫中也不是没人打过十一的主意,那些起心思的,多半位份不够,被冉觉给驳了回去。

但德妃却与她们不同,她虽然小产,但整个太医院伺候调理着,这一胎对她的身子的损耗早就补了回来。人年轻,正是适宜得孕的年纪,又得皇上宠爱,不愁以后没个孩子。十一皇子的生母位份着实低了些,又是个不讨皇上喜欢的,也不知隆宠正盛的德妃收养了他有什么用。以后德妃有了自己的孩子,八成又要把他做皮球踢开。

施丽嘉对宫中的流言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宫人让她们将偏殿好生打理。宫中女人多,是非也多。女人多是长舌,堆在一起就喜欢嚼这议那的,施丽嘉早就看开了,便也不再理会这些。

冉深还小,又刚大病了一场。施丽嘉怕他不适应,还特地遣人去问过他身边的奶娘。

“十一皇子喜欢什么,可问清楚了?”施丽嘉面容精致,端坐在椅子上,淡淡的问。“这偏殿的格局样式就照着他的喜好来,他也能快些适应昭阳宫里的环境。以后十一便是本宫的孩子,你们都得用心伺候着。”

“娘娘说的,奴婢们都记下了,娘娘放心便是。”自从秋兰离宫后,施丽嘉又提拔了两人在跟前伺候着。一个叫紫玉,一个叫绿如,都是在她宫里待了不少日子的。查过底细,是老实本分的人。

“十一晚上就要搬过来,你们去准备着吧。”施丽嘉摆了摆手。

紫玉应了话,刚准备退下,又折了回来。

“娘娘,奴婢还有一事禀明。”

“说。”

“十一皇子身边的嬷嬷们,都是些偷奸耍滑的。见皇上不疼他,又没有母妃照料,伺候皇子贯不用心。您看,这些宫人们……”

施丽嘉闻言,眉间一蹙,“全给本宫换掉,该遣走的遣出宫去,余下的,都调到宫役所去。”

“是,奴婢们即刻去办。”

昭阳宫里忙碌个不停,新制的器具,赏下的布匹物件等源源不断的往里送。冉深的小宫室里,几个宫人也忙慌了手脚。

照顾冉深的人不多,除了乳母李氏,另带两个干粗活的太监,两个小宫女。他们瞧准了冉深小,懂不得什么。便把自己当作主子,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紧着自己。皇上赏个什么下来,除了些不能动的,都被分了个精光。如今德妃要抚养十一皇子,定是要清点皇子的物件,这吞下去的东西,便只能紧赶着吐些出来。

本以为十一皇子克了丽昭仪,这丽昭仪又晋了德妃,以后主理后宫,断断是容不得十一皇子的。如今德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蛊惑了,要抚养十一皇子。德妃开口,皇上便准了。

以后不管如何,她们都要在德妃的眼皮子底下生存。再做这种欺主的事情,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李嬷嬷心中有了计量,便避着众人,拉着冉深道:“十一殿下,以后德妃娘娘便是你的母妃了。娘娘位份高,又得皇上皇上宠爱,能抚养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到了昭阳宫里,可一定要听娘娘的话。”

“我肯定听话。”冉深点了点头。

“这平日里我都是掏心掏肺的对你,你也是知道的。娘娘若是问你,可有吃什么苦,受了什么罪,以前过的好不好。你就要说,嬷嬷们对我可好了,她们做事尽心的很。殿下,你记住了么?”李嬷嬷半是哄骗半是威胁的问。

“我记住了。”

“好,殿下记住了就好。你可要记牢了,娘娘可不喜欢记不住话的孩子。你若是被娘娘厌恶,以后在宫里可没什么好果子吃。”李嬷嬷说完,无声的笑了。

傍晚,昭阳宫便派了人过来迎接接十一皇子。

紫玉差事正忙,德妃便指了绿如过来。

经过太医一个月的调理,冉深凹下去的脸颊又鼓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看着暖暖和和,看起来新的很。

绿如的性子的性子比紫玉活泼些,向来喜欢小孩,见了十一皇子,便愈加喜欢。

“殿下,奴婢是绿如,德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现在接您去昭阳宫。”绿如弓着腰,视线与冉深平齐,“娘娘在宫里盼着您呢。”

“那我们走吧,别让德妃娘娘等急了。”

绿如牵过他的手,道:“以后别叫德妃娘娘了,以后见了她,要叫母妃。”

“母妃人好吗?”冉深抬起头问。

他身边的嬷嬷们都不喜欢他,说自己克她们。

“娘娘人很好,殿下您放心吧。”绿如眯着眼笑道。

“母妃不怕我克她吗?”

冉深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身子都颤了颤。李嬷嬷赶紧褶着脸陪笑道,“皇子年幼,别人说什么他便听什么。这都是些无心的话,姑娘可不要放在心上。”

绿如心里冷笑。

“确实,皇子殿下尚不能辨事,别人说什么他学什么。”绿如话锋一转,“若不是你们这起子贱奴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他又何曾知道这些。李嬷嬷,在宫里嘴碎可要不得呀!”

“绿如姑娘冤枉,这些可不是我们说的,指不定是皇子在哪儿听的,不能赖到我们身上啊。”李嬷嬷连连叫屈,其余四人也跟着喊冤。

“皇子卧床多日,还能跑哪去听这些混账话!你们这些偷奸耍滑,欺上瞒下的奴才,昭阳宫里可容不得你们。来人,将这些奴才都压到宫役局去,伺候不来皇子殿下,粗活总是做的来吧。”绿如喝道,“至于李嬷嬷,便出宫回府吧。这宫里,可养不起您这样的大佛。”

皇子们的乳母,多是从民间挑选而来。奶水充足不说,还要品行端正。入宫给皇子做奶娘,可是一份荣耀,惠及一生。这般品行不端的奶娘能被选入宫,八成是当初宫人随意挑了个糊弄许宝林。

“绿如姑娘,我可不能出宫呀,皇子还小呢,他舍不得我。”李嬷嬷朝冉深这边看了一眼,冉深往绿如身后缩了缩。

绿如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是一巴掌甩在身后李嬷嬷脸上,“你哪来的胆子,还敢威胁殿下?”

李嬷嬷立即捂住脸哀嚎。

“殿下,您没有克过谁,都是宫人瞎传的。以后若是有人欺负您,您就告诉德妃娘娘,娘娘会给您做主的。”绿如蹲下身,看着冉深的眼睛轻声说道。

“李嬷嬷既然不愿意走,就一同去宫役局好了。”

绿如牵着冉深的手,将他送上了步辇。

“姐姐,母妃会喜欢我吗?”冉深有些不安。

绿如轻笑,“叫奴婢绿如便是。娘娘会喜欢您的,娘娘最喜欢孩子了。”

第47章:浴池

暮色渐沉,宴会散去,喧闹的东宫也归为了平静。

“殿下,这送入东宫的贺礼,奴才们都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了。可有一样,不知是谁送来的,混在了贺礼中。奴才们愚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殿下示下。”元德双手捧着匣子,奉到冉彦面前。

冉彦心头一紧,立即伸手掀开了匣盖。里面是一把精致的长剑,剑身上饰有阴雕的凤凰暗纹,凤凰仰头朝天,九条凤尾沿至剑尖,连尾羽根根可见。剑柄上镶嵌着五色宝石,光彩夺目。

这剑装饰过于华丽,且用凤凰纹案,决不是男子配剑。而且剑刃不锋,伤人不易。

冉彦端详着这剑,脸渐渐阴沉起来。送一把女子佩剑给他,端的是什么心思!

冉彦握住剑柄,将剑从匣子里抽了出来。几番打量过后,他发现在剑脊上刻有一行小字,卫氏女倩。

这剑上,竟刻有他母后的闺名。

冉彦眸光一沉,追问道:“你们是何时发现多出了这把剑的?”

“约莫是在酉时二刻。”元德仔细的想了想,“奴才们清点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之前倒是没有注意到。”

冉彦握着剑柄,吩咐道:“去将见过此剑的宫人们召集在一处,仔细盘问清楚。这剑何时出现,谁第一时间看见的,孤都要知道。”

“奴才立刻去办。”

剑匣和剑身上除了这一小行字,便是雕刻的纹案,再无其他。冉彦思来想去,甚至无解。

此剑的真假尚且不论,赠礼之人用意如何,就很值得思量。

这东西若是真的,不是从宫里盗出去的,便只能是来自塞安。母后一生只住过两个地方,塞安的皇宫和尧国的皇宫。

若这剑真是从塞安而来,送剑之人又存的是什么心思。难不成是他那个数十年数十年不曾见面的舅舅顾念甥舅之情,特特派人送来贺礼?

冉彦心下冷笑不止。

冉彦将剑置于剑匣之中,存放妥当后,便进了浴室。

欲池之上白雾腾腾,恍如人间仙境。冉彦站在浴池边,元宵立马上前替他宽衣脱靴。

冉彦将脚探了下去,水温正合适。

今日东宫里迎来送往的,他也没空闲下来。这寿宴虽办的小,但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也来了不少。冉彦合上眼,靠在白玉雕砌的浴池边上。他是越发懒得同他人寒暄了,这一日下来,只觉得身子累的慌。

今日光顾着应付贺寿的宾客,也没来得及和子澈说两句知心话。奴才们清点贺礼,也没看着他送来的东西。不知是忘了给,还是本就没准备。

冉彦想及此,伸手在水面上拍出了一阵浪花。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能否说给小人听听?”

冉彦听见有人说话,立即睁开了眼。祁子澈肩上搭了条白绸布,蹲在汤池边笑眯眯的看着他,角落里的元宵早已不知去向。

冉彦看着他,却并未露出些喜色,只是道:“擅闯东宫,可是死罪,没人教过你吗?”

“教过,但小人想着,太子殿下舍不得杀我。便自己跑了来,伺候殿下沐浴。”

冉彦听了他逗趣的话,终于憋不住笑了,转过身问来道:“你怎么在这?”

“殿下寿辰,我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送,还偏偏折回来送,莫不是刚才忘了?”冉彦揪着此事不放。

“怎么敢忘,刚才人多不便。礼物,还是要亲自交到殿下手里。”祁子澈解释说。

“这话孤听着顺耳,便饶了你这回。你的礼物呢,给孤瞧瞧。”冉彦从水中抬起手来。

祁子澈闻言,抿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匣子。匣子外还有一小锁,锁的紧紧的。

“为何还要锁住?”冉彦问。

“怕旁人瞧见了惦记。”祁子澈说话间,打开了锁。

匣子里卧着一怪状的石头,浅褐色的皮子,跟御花园里铺着的鹅卵石一个质地。只是这石头上面穿了一小孔,孔上系了根红绳。

冉彦看了一下,略显失望道:“就这东西还怕人惦记着呀,扔在路边怕是都无人捡。前些日子你还记得赠我些笄子带钩之类的物件,今日怎么就一块石头糊弄孤?”

祁子澈将石头从匣子里取出来,挂在了冉彦的脖子上。

“这石头可不是什么凡物,日日放在身边,不说能得成仙之力,延年益寿总是可以的。殿下可莫要嫌弃。”

“延年益寿?”冉彦眯起眼,“孤才十七,你就送给孤这些,可是嫌弃孤比你年长?”

祁子澈轻笑不语,解开衣襟,也进入了汤池中。

“你下来做甚,不是要伺候孤沐浴么?”冉彦问。

“这样岂不是更方便伺候殿下?”祁子澈狡黠一笑。

“少来。”冉彦翻了个白眼,“对了,孤今日莫名其妙收了份礼,竟是母后的遗物。只是不知是何人送来,安的是什么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送礼之人存了什么心思,他必然想让你知道。殿下也不必猜,以后定然回知道的。”祁子澈挨在他身边,两人并排着靠在浴池边。

“说的有理。”冉彦点了点头,“你是怎么进来的,没人拦着你么?”

虽然他曾经吩咐过宫人,待小王爷就如同对待他一样,但也没道理说子澈进来也不向他禀告一声。宫人们愈发糊涂了,连这宫里的主子是谁都忘了。

“翻窗子进来的,偷偷摸摸,就怕让人瞧见了。”祁子澈笑道。

“偷偷?宫里的眼睛,可什么都看得见。你以为无人看见,明日可就有人禀到父皇那去了。”

“不怕,他们发现不了。”祁子澈摸了摸冉彦的脑袋,劝慰到。

“发现了也无事,他们也只知道你在东宫里,至于发生了什么,也无人得知。他们还没胆子将眼睛伸到东宫来,大不了孤明日再被父皇责骂一番,说与漠北过于亲近。”

“能发生什么,殿下可否讲与我听听?”祁子澈侧过身子,面对冉彦。

冉彦懒得理他,本想合上眼继续泡着。又忽而想起一事,便问道:“孤问你,广靖的功夫是哪里学来的。”

自从听了冉念的说辞,他便越发觉得广靖非比寻常。他手下的人若是有一两个如图广靖一般,他将来办事便要方便的多。

“他呀,自学成才。”广靖确实是自学成才,他不过是仙池里的一尾鱼,得了仙气滋养,久而久之化为人形。再后来,便跟在他座下。

“怎么可能,别忽悠孤。”冉彦气道,“祁子澈,你有很多事情瞒着孤。”

“殿下可是说笑了,我有什么能瞒住你?”

冉彦将手抵在汤池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祁子澈,“你现在不说,总有一日孤会知道的。若是你自己说,孤还能原谅一二,若被孤查出来,你可得当心着点。”

“好好好,阿彦说什么都对。”祁子澈捉住他的手,轻轻揉了揉。

“你刚才唤孤什么?”冉彦低下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祁子澈见状,微微抬头,轻啄了他一口,眼里有些不明的情绪,“阿彦……”

冉彦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孤记得,你曾有一次,也这么唤过孤。”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祁子澈的眼神四处乱散,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不记得?”冉彦恶狠狠的看着他,在他肩头狠狠的咬了一口。他这一句话便让祁子澈慌了神,那一夜绝不是他一个人的梦!只是他想不通,祁子澈这小身板,怎么能忽而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肩上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还渗出些血迹来,散在了水里。祁子澈宠溺的看着他,道:“阿彦,别闹。”

“孤闹什么了,是你不肯说实话罢了!”

电石火光间,两人便掉了个方位。冉彦被祁子澈拥在怀里,祁子澈偏着头,在他脖颈上舔舐。

“小屁孩,毛还没长齐呢,在想什么?”冉彦小腹一热,于是赶忙推了推祁子澈。他不是柳下惠,小狼崽再这么闹下去,他可不一定忍的住。要不是祁子澈太小了……

“叫谁小屁孩呢?”祁子澈不满的皱了皱眉。

“你呀,小毛孩。你至少要等到十六岁,才能做这些。”

“十六?”祁子澈轻笑。

“还有个四五年,且等着吧。”冉彦伸手,抚了抚他红着的耳朵。

雾气朦朦间,冉彦似乎被蒙住了眼,什么也看不清。待雾稍散些,祁子澈却成了二十岁的青年模样。

“这样,是不是就行了?”

冉彦瞪大了眼睛,刚想出声,却被封住了嘴。

第48章:我心悦你

冉彦清醒时,殿内静静的。往外看去,天还暗着,不知是什么时辰。他觉得自己腰酸的厉害,微微挪动挪动都使不上力,心里顿时涌出了些许委屈,夹杂着些许欣喜。虽然他确实有过心里准备,可却从未想过这事来的如此之快。祁子澈,他是要看着长大的呀!

殿内有些朦朦胧胧的香味,闻起来异常舒心。他本是不喜熏香,但今日这香,恰到好处。

冉彦偏过头,便看见祁子澈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如今,睡的正沉。

这相貌,他回忆无数次次,梦见过无数次,如今近在咫尺,却有了些不真实感。

冉彦抬起脚,踹在了祁子澈的小腿上,“快给孤醒醒。”

祁子澈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的睁开眼。他眼里,似乎有细碎的星辰。

“阿彦。”

“把你的手给孤拿下来!”

“不拿。”祁子澈笑眯眯的拒绝,反而拥的更紧。

冉彦气急,但祁子澈的双臂固似钢铁,他推也推不开。以前还道是他天生神力,如今看来,却是有鬼。

“你这忽大忽小的,变的挺开心啊?”冉彦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的拧了一下。

“不开心。”冉彦下手重,但祁子澈的眉却未曾皱上一皱。只是宠溺的看着他,捉住了他作乱的手,“自然是以成人的姿态活着更为恣意。一个小身板,什么都干不了,我有什么可开心的。”

冉彦恶狠狠的瞪着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孤解释清楚!”

祁子澈吻了吻他的眼睛,笑道:“我说我是个神仙,你信不信?”

冉彦打量了他好几眼,眼底里写满了不信,“神仙?神仙还能有你这样的么?”

祁子澈越发有流氓的气质,他还真不信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是这般脾性。而且都说仙人断了七情六欲,祁子澈这做派,哪看都不像。

“当然,我还算……比较正常的。”天宫无趣,只有飞升上去才知晓。除了修行,料理份内之事,那些个神仙便想方设法的找些乐子,比如,日日在一块唠嗑聊八卦,还唠到了他头上。

“你不如说你是个妖怪,孤还能信上两分。”

“既然阿彦觉得我是个妖怪,我便做个妖怪,专门吃人的那种。”祁子澈弯起五指吓唬他。

“那你以后少进宫了,宫里住着个道士挺厉害,小心将你捉走了。”

“不怕,他没我厉害。”祁子澈牵起他的手,在嘴边吻了吻。

冉彦愤愤的抽回手,“说实话!”

“我真是个神仙,不止我,广靖也是。不然你以为以他一个人之力,怎么打得过整个火莲宫。”

祁子澈说的真真切切,不似谎话。冉彦听着,却突然间恍惚起来。

祁子澈是个神仙!在他跟前尽忠,为他开疆拓土的人,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漠北向来不行跪拜之礼,祁子澈为表漠北臣服之意,还曾屈膝跪过他。让天神跪在他面前,他何德何能?

冉彦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哽咽着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所说的,无一句谎言。”祁子澈伸手,小心翼翼的擦掉了他滚下的眼泪。“别哭,我心疼。”

“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下凡来?”天界是为极乐,凡尘是为恶土,他好端端,下凡来做甚。

“自然是为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祁子澈笑道。

“你是何时成的仙?”冉彦察觉出些不对,祁子澈为了他而下凡,便只能只能是早就与他相识。祁子澈上一世英年早逝,莫不是那时便是飞升为仙。未曾走过奈何桥,未曾喝过孟婆汤?

祁子澈十分努力的回想,“约莫有上十万年了吧,记不清了。”天宫里的日子无知无觉,一晃这些年过去了,他竟是没什么印象。

冉彦愣住了,整个人顿在那,不知所措。他本以为自己较祁子澈年长,所以处处照料着他,顾及着他。没想到他竟是过于天真了,祁子澈比他八辈祖宗都不知年长多少。他们这年龄辈分,是理不清楚了。

祁子澈早已成仙,他们天上地下,又是如何相识?

半晌后,冉彦才呐呐的开口:“我重活了一世,你可知道?”

“知道。”

“上辈子的事,你也知道?”

“我也知道。”

“子澈,对不起。”冉彦将头埋在他胸前,不肯出来。

“有何对不起的。”祁子澈吻了吻他的发,“感情一事,本就在两个人。你不愿的事,我又怎么能强求?”

“我没有不愿,我只是没有想明白而已。后来我便后悔了,若是我早后悔就好了,我们也不必等到第二世!”冉彦异常激动,指甲在祁子澈的背上抓出了几道红痕。

“不管第几世,我们能在一起,便是圆满。”祁子澈劝道。

冉彦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喉结,道:“元德说你去世了,我接受不了,没想到这一来就重生了。”

冉彦说到此处,忽而想起,“你也是重活一世么?”

虽然祁子澈是神仙,不老不死。但这重生一事,万物倒转,一切重来。他这个神仙,是否也是将以往的路,再走一遭。

“不是,天上的时间,没有倒流一说。”祁子澈笑道。

“我明白了。”冉彦将头探了出来,“祁子澈的肉身是死了,而你,却不声不响的回了天庭。后来见我后悔,便将这凡尘的光阴倒转,一切重来?”

“求而不得,我还留下来做甚?”

“若是我不曾后悔呢?”冉彦红着眼睛问,“是不是我们就没有了这一世,你做你的神仙,我做我的帝王。”

“确实。”祁子澈答道,“我虽于情爱上却受了挫,但也不屑于用法术来强迫你。自然是一走了之,两不相念。”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后悔了?”

“你本应顺顺当当活到一百二十岁,无病无疾,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可未及不惑便见了阎王,我又如何不知。”

“我的命这般好,不知是几世修来的。”冉彦自嘲道。

“其实是我改过的,原先,不是这样的。”祁子澈抿了抿嘴,解释说。

“你还能改人命格?你曾说有天神护我,说的便是你自己吧?”冉彦扬了扬眉。

祁子澈但笑不语。

寝殿里温情流转,冉彦的心从未如此平静。

“我的命格,原先是什么样的?”冉彦颇有些兴味,他上辈子除了祁子澈,余下的事,都太过顺遂了。他从未想过,里面还有祁子澈的功劳。

祁子澈闻言,身子僵了僵,支支吾吾道:“反正,与上辈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冉彦见他如此,也正色了起来。

祁子澈定定的看着他,终是开口道:“阿彦,你的命格,是我改过的。整个尧国的命运,也是我改过的。我为了一己私利,私改生死簿,延了很多人的命,也断了很多人的命。此次重来,一是想与你续回缘分,二是,想将它改回来。否则,便是我的大过。”

“你改了什么?”冉彦追问。

“改了很多……阿彦,你不要问好不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就会知道自己的命格是如何,尧国的命运又是如何。你且往后看着,你会知道一切。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背后护着你,不必怕。”

冉彦点了点头,“好,我不问。上辈子你改命是为了我,这辈子,我陪你改回来。”

“阿彦,我所做的一切,从未后悔过。”

冉彦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这个人,竟是如此喜欢他。

“对了,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叫什么?祁子澈是漠北王给你取的名字,你在天上,定然不叫这个。”冉彦问。

“我叫长婴。”

“长婴……”

“嗯?”

“人神能相恋吗?”

长婴勾起唇,“你在哪听的不能?”

“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我记得你曾警告过冉清,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移了性情,你自己怎么还看?”长婴弹了弹他的额头,笑着问。

冉彦红了脸,“你管我。”

“就算是天道,也不能将我们拆散。以后无尽的岁月里,你可都要与我做伴。”

“可我是个凡人……”

“凡人也能成仙,只要你肯信我。”

“我当然信你。”冉彦的眼晶亮晶亮的。

“阿彦,我心悦你。”长婴定定的看着他。

“我也是。”冉彦毫不吝惜的说道,他以前,对情爱二字,不甚了解。如今体会过,便知为何有人会深受其苦却不肯放下。“长婴,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你上一世下凡,也是为了我么,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凡尘有一个冉彦?”

“此事说来话长。”

“长也得说。”

“我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第49章:做梦

两个太监抬着步辇,慢慢往昭阳宫走去。太监们都是做惯了这活,走起来稳稳当当。冉深坐在上头,小手紧紧的攥着衣角。

小宫室离昭阳宫不多远,穿过御花园,再行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殿下,昭阳宫到了。”

冉深下了步辇,抬眼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昭阳宫,神情有些怯怯的。

绿如牵过他的小手,安慰道:“殿下,以后这便是您的家了。这里有德妃娘娘,有奴婢,有紫玉,还有好些太监宫女们,大家盼着您过来。待会看见娘娘,要记得叫母妃。娘娘会喜欢您的,您不必怕。”

冉深点了点头,把绿如的手牵的更紧了些。正殿里,高座上坐着个面容明艳的女人。

女人见他进来,便朝他招了招手。“深儿,来母妃这来。”

绿如见状,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女人笑的十分的温柔,跟宫里的嬷嬷,跟程贵妃,笑起来都不一样。冉深走到她跟前,开口唤道:“母妃。”

“哎。”施丽嘉听间冉深怯怯的唤她,心里顿时化成了一滩水,“深儿真乖。”

她未出世的孩子,本也该这样唤她。

施丽嘉这般想着,眼里沁出些泪来。她连忙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本没有母子缘分,还想他做甚。

施丽嘉摸了摸冉深的小脑袋,道:“今日算是咱们母子第一回规规矩矩见面,母妃送你个礼物。”

她的东西,都是皇上赏的,金贵是金贵,但都是些女儿家的玩意,送给皇子不合适。她挑来拣去,挑中了一块毛料,是蓝田县上贡的贡品,皇上便赏了她。蓝田县盛产玉石,这块毛料通体翠绿无暇,呈长条状,雕刻成竹子正合适。

女儿如梅,男儿如竹,均是父母殷切的期盼。

施丽嘉将玉竹挂在冉深腰间,替他理了理衣襟。

本以为冉深在粗鄙的宫人堆里长大,没父母亲教导,品行上会比其他皇子差了些许,需要她耐心教。今日一看,这孩子乖的厉害。

“以后,母妃将你做亲子看待。”

冉深摸了摸腰间的玉竹,抬起小脑袋说,“母妃,孩儿也有东西赠你。”

“是什么?”施丽嘉含着笑问。

“你弯弯腰,孩儿够不着。”

施丽嘉便照着他说的做了。

冉深踮起脚,在她脸庞上亲了一口。

施丽嘉又惊又喜,这孩子这般乖巧可爱,讨她喜欢。

“走,跟着母妃去瞧瞧你的寝殿。母妃都让人布置妥当了,你看喜不喜欢。”施丽嘉拉着他的小手不肯放。

昭阳宫里喜气洋洋,德妃少了个皇子,如今皇上又补了个给她。既升了她的位份,又全了她孩子。后宫当中,当数德妃一枝独秀。

******

紫昀宫内,王喜正在冉觉跟前学舌。

“德妃娘娘,喜欢十一皇子喜欢的不得了。这听闻以前的嬷嬷宫人们对皇子不好,立马打发了她们。另给皇子安排了些机灵忠心的伺候着,还特意打听了皇子的喜好,寝殿里的物件,都是按皇子的喜好设的。”

冉彦听着,淡淡一笑。“他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能喜欢些什么。不过是宫人们信口胡诌,糊弄德妃罢了。也只有德妃信这些,不过她高兴便是了。”

他之所以喜欢这个女人,除了她大智若愚外,还比旁人多出一片善心来。诺大的后宫里,怕是只有她手上没有沾过血。宫里,最缺的便是这种纯净之人。

“皇上给了娘娘这么大个赏赐,娘娘自然高兴。听说娘娘为了赠皇子见面礼,把昭阳宫的库房都翻了个底朝天。”

王喜瞥了眼冉觉的脸色,知道他爱听这些,便又搜肠刮肚的说了起来。

“她最后赠了个什么?”

“当年蓝田县进贡上来的毛料,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您赏给了德妃娘娘后,娘娘一直放着不舍得用。如今让师傅雕成了玉竹,赠给了十一皇子。”

“去传口谕,朕晚间去昭阳宫用膳。”

“是。”

施丽嘉得了口谕,连忙吩咐小厨房准备着。她自从开了小厨房,还琢磨了好些日子的食谱,厨娘们照着食谱做出来的菜色,还相当合皇上的胃口。

一切安排妥当后,施丽嘉便拉着冉深的小手交代:“深儿,待会你父皇要来看咱们母子,你父皇很慈祥,不用怕他。你待会乖乖的喊父皇,他就会抱你,就会喜欢你,知道吗?”

“母妃,我知道了。”冉深乖巧的回道。

绿如姐姐果真没有骗他,母妃是个好人,很疼他。昭阳宫里的每个人,都待他很好。

“皇上驾到。”

“臣妾恭迎皇上。”施丽嘉将冉深揽在身边,与他齐齐跪下。

“起来吧。”冉觉摆手。

“谢皇上。”施丽嘉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牵着冉深,站起身来。

“十一,你过来,父皇有话要问你。”

冉深看了眼德妃,乖乖的走上前去。

“父皇,你要问儿臣什么呀?”

“你在这昭阳宫里可好?你母妃待你可好?”

“母妃待我可好了,再也没有人比母妃待我还好了。”冉深生母早亡,那时他尚小,没什么印象。后来跟着程贵妃生活,程贵妃待他不冷不热,仆人们也不用心,他懂事便早。

“待你好就行,你母妃,确实心善。”冉觉点了点头,“来,坐在朕边上,陪父皇一起用膳。”

“皇上,深儿坐您边上,臣妾坐哪呀?”

“一个坐朕左边,一个坐朕右边,你看可行?”冉觉笑道。

“臣妾还是坐深儿边上吧,深儿筷子还使不利索呢,臣妾得看着。”

“你呀,有了儿子就忘了夫君。”

******

忠王府

冉念已经好些天没去找过广靖了,也不肯出门,将自己关在王府里,任狐朋狗们怎么喊也不肯出去。

“念儿,你最近是怎么了?”知子莫若母,忠王妃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母妃,我没事。刘尚书的夫人不是递了帖子邀你去赏花吗,赶紧去吧,别让刘夫人等急了。”冉念将忠王妃往外推。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忠王妃气急。她生的几个孩子里,就老二最不听话!

“母妃,我真没事,你有事快去忙吧。待会再跟夫人太太们品品茶,打打马吊。别操心你儿子了,他好得很。”

忠王世子冉希正巧来看弟弟,见二人推推搡搡,连忙喝道:“冉念,你干什么呢!”

冉希从小练武,身强骨壮的,他将冉念一拉,冉念脚心不稳,一把栽在了地上。

“大哥,你又欺负我。”冉念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委屈巴巴的说。

“你刚才推母妃做甚,我揍你都是轻的。”

忠王妃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连忙拉架。“好了好了,希儿你住手。我不过是看着念儿这几日将自己关在院子里,连王府的门都不出,担心他有事。念儿嚷嚷着他好的很,让我跟着刘夫人去赏花。”

冉希斜睨了冉念一眼,说道:“母妃,你别管他,他过几日铁定好,弟弟什么样我们难道还不清楚吗?过两三日,定然出去跟人满京里闹腾。他能消停几日,真是不容易。”

忠王妃一听,觉得很是有理,便也不再管冉念,甩着帕子走了。

冉念在屋里直生闷气。

他之所以不出门,是因为他做了个梦。梦见的,还是广靖。

他自小便不务正业,杂七杂八的东西看的不少,懂的也不少。这男孩做梦是怎么回事,他当然懂。但是没梦见年轻貌美、腰细臀肥的女子,梦见广靖是怎么回事。

这京中达官贵人中养娈童的人不少,他多多少少也懂得些。可他从来也就做乐子听听而已,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他喜欢的,只有长得好看身段好的小姑娘呀。

冉念开始对自己的性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广靖来找他,他也避而不见,就怕想起什么不该想的。

冉念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乔津。

乔津一向风流,从他在火莲门里养的些美艳的女子便可以看出。而且乔津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东西可比他要多的多。

冉念病急乱投医,寻到了乔津的衙门。

乔津虽然挂了个职,却并不当这个差。火莲门归顺朝廷后,都是在暗地里效力。他白日里清闲着,便每日看书喝茶,也不管余事。

“理郡王,你怎么来这了?”

“找你有事。”

“有什么事?”

“别啰嗦,找个酒楼,边喝边讲。”

“好,走。”乔津一口应下,起身便要走。

“乔大人,你这就走了,还没到时候呢?”乔津的同僚在一旁皱着眉问。

“我去去就回。”

第50章:大肥章

“到底什么事呀,这般神神秘秘的?”乔津将手半搭在窗沿上,一脸慵懒的看着冉念做贼似的关紧了雅间的门。

冉念拧紧了眉,“我问你,这情爱一事,你懂的可多?”

“不懂,情爱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乔津摇头。

“怎么可能,你左拥右抱时,我就在跟前看着呢!对了,你有多少个情人?”

“你跑这一趟,原是为了问我私事?”乔津轻笑。

“问你就大大方方的说,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可害羞的。”

“就你,还男人?”乔津不厚道的笑了,还捻了颗金银豆,扔进了嘴里,嚼的嘎嘣作响。

“怎么,我都十四了!”冉念气急。

“好好好,你是男人。”

“别绕远了,我诚心问你,你老实答不成么。”冉念又问。

“太多了,我怎么记得清。这么多人巴巴的往我身上扑,你让我一一数出来,便是在为难我了。你问这个做甚?”

冉念咬了咬唇,“这些人里,可有男人?”

“自个儿扑上来的,确实有。但我收下的,没有。女子有千种万种,温柔妩媚,英气率性,为何要喜欢男子?”乔津饮了一口酒,又问:“你问这个,莫不是发现自己不爱红颜偏爱铁骨?”

冉彦一口酒呛在了喉管里,咳个不停,“你瞎说什么呢?”

“既然不是,你就当我瞎说。你想说什么,赶紧一并讲了,我这还得回衙门呢。迟到早退,可是要扣我俸禄的。”

“你缺那几个钱了?”冉念嗤之以鼻。

“缺,当然缺。最近准备攒钱娶媳妇,这一分一毫都不能放过。”

“不跟你贫了,我问你……”冉念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倒是说呀,你这是存心急我么?”乔津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的斜了斜眼。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就是那种,你肯定知道!”

“哦。”乔津露出了了然的神态,“春梦呀,你早说便是,又不丢脸。”

“可是,可是我梦见的是个男的!”冉念破罐子破摔。

“你梦见的是谁?”乔津起了几分兴味。

“你别管,不是你就成。”

“我这等身家相貌都入不了郡王爷的眼,不知郡王梦见的男子,是何等仙仙姿?”乔津连连叹气,“你做了梦,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冉念抓了抓头发。“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呀?”

“这可不叫病,我行走江湖见的多了,实属常事。”乔津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就这等小事,还值得将我特意喊出来。今日这酒,你请。”

“我请就我请,不过一桌酒而已,这点钱我还是掏的出来。”冉念爽快的应了,“请你吃酒,你得帮我的忙。”

“还要帮什么忙?”

“我老惦记着梦里那人怎么办,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忘了?”

“那就去找他,别光自己默默惦记着。那人不知道,你惦记有何用?”乔津做事向来随性,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冉念问他,他便也不过脑的脱口而出。

“找他做甚,我以后可是要娶一堆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冉念使劲的摇了摇头。

“你既不愿去找他,又还日日惦记着,你到底是要怎样?”

“我这不是就是让你拿主意吗?”

乔津摊了摊手,“就你这样,什么主意都不管用。”

“早知道就不问你了,光听不出主意!”冉念愤愤的道。

“你还怪上我来了,真是冤枉。”乔津晃着酒盏,“我想想,你平日里狐朋狗友不少,但是和广靖挤在一起得时间最长。你梦见的,莫不是他吧?”

“瞎说什么了,不是他。”冉念被戳中了心思,立马红着耳朵反驳。

冉念的反驳没打消乔津的疑虑不说,反而将自己暴露了个彻底。乔津也不管他,自顾自的说道:“广靖那小子,背后的秘密比谁都多,你可得小心着点。”

“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我猜的,你小心便是。”乔津倒是对冉念存了几分好感,便也提点几句。

“哦,你猜的呀。”冉念恹恹的接话。

“信不信随你,以后要是吃了亏,也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乔津淡淡瞥了他一眼,“要不这样,我有个主意。你究竟是喜欢男儿还是女子,一试便知。若喜欢男儿,就去找他;若喜欢女子,这梦便也没什么打紧的。”

“什么主意?”冉念急忙问。

“侧耳过来。”

冉念伸长了耳朵,待听完了乔津的主意,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虽然我长这么大父王母妃都不怎么拘着我,平日里被发现去了赌坊雅阁之类的地方,也只是骂上一顿。但是,我若是去了小倌馆,我一个月都别想下床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不成,我不能去。”冉念虽摇头摇的利落,但心里却动摇了。他被这梦扰的心神不宁的,这一去若是解了心中的结,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不去,那就把事窝在心里,自己受着吧。”乔津拍了拍袍子,起身欲走。冉念性格犹犹豫豫,做事又不甚果断。若不激着他,一点小事他得琢磨好几天。

“别别别,容我再想想。”冉念拦住他。

一盏茶后

“你可想好了?”

“还没呢,急什么。”

一柱香后

“你还没想好啊?”

“想、想好了,去就去!”冉念给自己壮胆,“可我要怎么出来,王府里如今管的严,一到夜里四处的门都锁死了,还有护卫日里夜里盯着。”

自从前些日子京里出了妖怪,忠王便紧忙给王府添了护卫,几个月过去了,也没想着撤下来。

“急什么,到了戌时二刻,我去接你。我的功夫虽不及广靖,但还不至于躲不开忠王府的守卫,你且放心。”

“乔兄,此事就有劳你操心了,我在这里敬你一杯。”

乔津压住笑意,与冉念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

继收到那把佩剑之后,冉彦便彻查了东宫的奴才们,逐一过问,逐一盘查,却没一个说的清佩剑出现的具体时间。

冉彦被此事扰的头疼,想着去问一问长婴,又怕因此泄了天机,给他徒增麻烦。

这两世下来,他给长婴创下的麻烦不少。两人同为男儿,却让长婴整日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过意不去。

此事找不出头绪,冉彦只得暂且放下。

宫里的丽昭仪晋升为德妃,还收养了十一,算是宫里的大事。冉彦听了听,不甚在意。

十一如此小,生母位份又极低,就算找个位份尊贵的养母,与他而言也够不成什么威胁。

就此平静了几日后,冉彦却又收到了一封信。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书桌上,却不知从何而来。

信上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当是男儿所书。信上字不多,冉彦逐一往下去看。

彦儿,塞安无人。你可愿回来,继承舅舅的皇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单单这几个字落在薄薄纸上,像个笑话。

让他继承塞安的皇位,不就是把塞安的国土拱手让给尧国么?卫焘野心勃勃,尽管塞安千疮百孔,他这些年依旧小动作不断。怎么可能如此心甘情愿的归顺尧国,这信,必然是假的!

书信和佩剑,应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人千方百计伪造母后遗物和卫焘信件,躲过宫中重重暗卫以及东宫护卫的眼睛递到他手里,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冉彦将信和剑拢在一块,决定呈给冉觉。

冉彦还未踏出东宫的门,便听元德急急来报,说贞姑姑不好了。

贞姑姑虽腿脚不便,但身子骨一向不错,怎就突然间不好了?

冉彦放下了手中的事,去了贞姑姑的住处。

贞姑姑脸色惨白,斜斜的靠在软枕上,见了冉彦过来,还想起身相迎。

“姑姑身子不便,就不必在乎这些虚礼了。”冉彦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了贞姑姑。

“奴婢是将死之人,还劳烦殿下惦记着。”贞姑姑虚弱的笑了笑。

“姑姑可不能瞎说,姑姑还要在东宫安享晚年呢。”

“奴婢这辈子,该吃的苦吃过了,该享的福也享过了,本该是了无遗憾了。只是没能亲眼看见殿下……”

“姑姑不过是小病,太医们瞧上一瞧,便也就好了,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冉彦安慰道。

先皇后过世的早,他身边亲近的女性长辈,就只有贞姑姑了。

“殿下和皇后,长的可真像。”贞姑姑没再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回忆起来。“皇后刚入东宫时,还是个小姑娘,奴婢就被指去服侍她。娘娘呀,活泼的很,爱舞刀弄枪的,与寻常的公主闺秀们大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呀,皇上嫌她不成体统,便让奴婢们教她女德女训。皇后是塞安先帝的掌上明珠呀,从小到大什么事都顺着她,嫁了人还被夫君训斥,心里不乐意,还和皇上闹了好些日子的别扭。”

冉彦坐在床边,静静的听贞姑姑回忆往事。

贞姑姑在他幼时,也常常提起先皇后。但随着他年龄渐长,贞姑姑反而不多提及了。

在冉彦的记忆里,母后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为人良善,从不苛待宫人,宫里人人都敬重她。母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然而,今日却在贞姑姑话语里,听出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母后。

“皇上那时还是太子,炙手可热,总有人源源不断的往东宫里送妾侍。皇上见娘娘闹别扭,也不肯低头,两人便僵持着。有那么一两个月,两人都不怎么搭话。后来,徐良媛怀了大皇子,娘娘便抹了一把泪,去跟皇上认错。”贞姑姑说着,浑浊的眼里有了些许光亮。

“皇上见娘娘认了错,便不再追究。两人各退了一步,皇上许娘娘在背地里舞刀耍剑,但人前要端庄大方。娘娘便也开始认认真真的学着女训女诫,这脾性也改了不少。”

“母后的脾性,原来是父皇掰过来的。”冉彦轻笑。

“后来,京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妃是个能耐的。虽然是塞安送过来的,但也不比大家闺秀们差。”贞姑姑说到激动处,连连咳了好几声。

负责伺候的宫女连忙上去拍了拍她的背,又奉上茶水让她润喉,却被贞姑姑给推开了。

“后来,娘娘也就不碰那些刀剑了,太子妃当的是越发合格,东宫里的琐事料理的是井井有条。奴婢都以为,她是不爱那些了。”

“后来呢?”

“后来,许承徽的孩子没了。那时许承徽恃宠生骄,十分不安分,娘娘便斥责了她几句,哪想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许承徽哭哭啼啼,说是娘娘害了她的孩儿,皇上听信了,便将失了孩子的气撒在娘娘身上,自己跑去陪着许承徽。娘娘挨了骂,一个人坐在殿门口,呆呆的往天上看。奴婢怕她闷在心里不好受,便过去劝。结果娘娘不讲她怎么冤枉,反而倒豆子似的讲了一大通她儿时的事。讲她小时候像个男孩似的满宫里蹿,处处惹祸。看中了悬在金銮殿上的古剑,嚷嚷着要取下来。塞安先帝被她吵的无法,答应给她特制一把,上面镶满宝石,再刻上她的名字,娘娘才肯罢休。娘娘远嫁过来,便把那把剑留在了塞安做个念想。后来,还总是惦记着呢。”

冉彦听及此处,心里顿时一紧,连忙追问道:“母后那把剑,姑姑可知道是什么模样?”

贞姑姑好似没听见他问的,自顾自的往下说。

“再后来,娘娘便由太子妃变成了皇后,要母仪天下,越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了,奴婢便很少听她讲起儿时的事。塞安先帝驾崩,娘娘便像换了一个人,一举一动,均是大家风范。以往的那些小脾气小喜好,都如同烟云般散去了。”

母后儿时那段时光,怕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嫁来尧国,虽然父皇疼着她宠着她,终究不能对她一心一意。她在这宫里,磨平了棱角,磨尽了心性。

“姑姑,你刚才还没说,母后那把剑,是什么模样?”冉彦又继续问到。听贞姑姑这样说,那佩剑很可能是母后的遗物。若真如此,那就只能是卫焘特意送过来的。他这般做法,难道真的是想将塞安国土拱手于尧国?

冉彦想不清这因果。

贞姑姑说着,眼睛便越发睁不开了。声音越来越小,话也含糊不清。

“姑姑,你怎么了,快去叫太医!”

******

戌时二刻,乔津依着承诺来到忠王府。忠王府里的守卫确实多,东西南北几个角上全部站满了,时时刻刻监视着王府的一举一动。

乔津着了一身夜行衣,伴着风声闪进了王府里。他跟冉念约好了,在冉念的院门口等他。

乔津掏出冉念画的乱七八糟的图纸,勉强辨认一番,便往南边去了。

冉念的画图的功底,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乔津辨出方向后,便将图纸随意的塞在了胸口。

“乔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冉念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就这一句话,还是哆哆嗦嗦说完的。

虽然这是三月里,天气渐暖,花草盛开。但在夜里,寒气依旧不浅。冉念为了耍帅,特意换的单衣。在墙下等了片刻,被风吹的直哆嗦。又不敢返回去换衣裳,便蜷在墙角等乔津。

“我可是按着咱们约定的时辰来的,郡王,你来早了。”乔津抱着双臂,毫无同情心。

“不管早与迟,赶紧带我出去吧,我要被冻死了。”

乔津瞧着他那怂样,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跟抓鸡仔似的闪身走了。

“乔兄,慢一点,风大。”乔津的速度快,风刮的脸更疼。

“少说话,不然会被这重重的守卫给发现的,到时候,我定然是扔下你自己先走。”乔津吓唬他。

冉念连忙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要是被抓了个现行,也怕是几天下不来床。

京里的女支院不少,但小倌馆只有一所,在北市的角落里。挂着个暗沉沉的牌匾,叫南音。

“这南音馆是不是不想做生意呀,开在角落里,还挂了个乌漆麻黑的牌匾,生怕别人瞧见了。”冉念一落地,立马活了过来,便开始处处找刺。

“就算它开在角落里,你不也知道。只要别人有心去,它开在哪都无妨。”

“我这不是有心去才打听的,我是京城通,京城里上至大小钱庄酒楼,下至街角的混沌铺子,我都知道开在哪。一个小倌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冉念解释道。

“行,你说的有理。咱们进去吧。”乔津抬步欲往里走。

“停停停,先等一会。”冉念连忙把他拉到角落里。“我还是怕被人发现,毕竟我理郡王的名号,在北市里传开了。我得先易个容。”

“你还会易容?”乔津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对,易容有什么难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不就成了。”冉念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了面具,粘到了自己脸上。“你看,怎么样?”

“你这面具也太假了,还是我来吧。”乔津不知从哪掏出些药品来,三下五除二,便给冉念换了个相貌。

冉念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认真的看了看,“哎呀,你易容的手艺不错呀。”

冉念的娃娃脸被掩了去,看上去大了不少。倒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看起来有了十七八岁,除了个子矮了些。

“当然,我这手艺,祖传的。”乔津得瑟完,就着冉念的小铜镜,也给自己换了副相貌。

“哈哈哈,小爷今日可要好乐呵乐呵。”冉念将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南音。

“两位客官有点面生啊,是第一次来吧?”龟公见了二人,连忙迎了上来。

整个南音馆里,果真是没有一个女子。冉念的好奇心一上来,眼神便四处飘来飘去,恨不得把南音馆给打量穿了。

“把你们这最标志的姑……小倌,给小爷叫上来。”冉念背着手,底气十足。

“咱们这,最标志的当数如烟公子,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要见如烟公子,这价格便贵了不少,不知您……”这两人虽穿衣打扮看着不俗,但以前也有这样的客人,外面看起来鲜亮,实际上兜里翻不出几两银子。

冉念掏出一沓银票,重重的拍在了桌上,抬起下巴,“现在呢,可以让如烟公子出来了吧?”

龟公看了那银票,眼前一亮,立马哈着腰点头道:“小人立刻去叫如烟公子。”

“你们,快把这两位公子带到楼上去,没眼色的东西。”龟公指了指两个年纪尚幼的小厮,自己从角落里的楼梯上去了。

“两位公子,请跟我们来。”

南音馆外面看上去不甚醒目,还有些破旧之感,里面却富丽堂皇。阁间各有特色,各不相同。有赋诗作画、吟词颂曲的雅阁,有行牌掷骰的弈阁……

“公子,您是想挑哪种阁子?”

“雅阁,小爷我平日里,就好吟诗作画。”冉念回道。

“我平日爱好赌博吃酒,我便选弈阁。”乔津淡淡的说道。

“你不跟我一起呀?”

“你去寻乐子,我怎么能跟你在一块。我去隔壁吃吃酒,你完事了叫我,我再将你送回去。”

冉念拱起手,“乔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

冉念大马金刀地坐在雅阁里,背着门,百无聊奈的等着如烟进来。

听说小倌们个个都跟女人似的涂脂抹粉,穿红着绿,不知这如烟公子是何等模样。

冉念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才闻见咯吱的推门声。

这如烟公子,架子倒是挺大的,磨磨蹭蹭到现在才肯来。冉念一边腹诽,一边转过身去。

如烟一身白衣,见他看过来,便冲他点了点头。他这身衣裳怕是为了应他的花名,可他穿起来,不似烟云沉浮,却似笼了一层仙气。

如烟确实长的俊俏,整个一玉面公子。眉眼如画,却无端的夹着寒意。见了他这恩客,也不肯笑上一笑。

“你,给小爷过来。”冉念冲他勾了勾手。

如烟闻言,微微勾动了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朝冉念缓缓的走了过去。然而这一步一步,却似乎踩在了冉念的心坎上。

冉念忽而觉得背后一寒,无端端的打了个哆嗦。

“你别这么笑,不好看。”冉念皱起眉头,“南音馆里的老鸨没教过你怎么笑才讨客人喜欢吗,就你这样,还能做头牌?”

以往在飞雪阁里,那些姐儿们可不是这样的。一个笑的比一个好看,一个赛一个的甜。怎么到了小倌馆里,却好似对着个冰块似的。

“并未教过。”

“不教怎能迎合客人?”

“从未有人,能让我迎合他。”如烟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一个卖身的,还装的如此清高。”冉念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些拿大把银子见你一面的,不就是自己花钱找气受么?”

冉念忽而没了待下去的兴趣,这头牌小倌也不过如此。

“他们愿意找气受,我也不拦着。你不也是如此吗,连公子?”

“我现在没心情受这个气了,如烟公子,别过。”冉念起身欲走。

“进来简单,走可不那么容易。”一股邪风吹过来,本还敞着的小窗咣当一声关死了。

如烟含着薄笑,给他倒上了一盏茶。

“你想干什么?”冉念大惊。

“我不想做什么。只不过公子今日前来,定是怀着事。既然走了一趟,不如把这事了再走?”

“你们这生意做的霸道,客人不乐意,还能逼着呀。”冉念不明白如烟为何拦着不让他走,但瞧如烟风轻云淡的模样,定是很有几分把握让他走不出这间屋子。若是两人打起来,自己怕也是打不过他。若是当初认认真真跟着师傅学武艺就好了,也不至于在逛个小倌馆也受人欺负。

冉念转了转眼珠,不知道这边打起来,隔壁的乔津听不听的见。

“对呀,公子来南音之前,难道没有打听过吗?”如烟答道。

他在京城里横行多年,就没听过强买强卖的道理。而且他这是付了钱,还不想要货。白白搭了钱财,还有人不乐意。

“如烟公子,我奉劝你赶紧闪开。不识相的话,明日你这南音馆可就开不下去了。”冉念没心情跟他纠缠,声音也沉下去了几分。

如烟闻言,忽而笑了,如同冰雪化开。

冉念被他这笑弄的摸不着头脑,还有些渗的慌。

不过如烟笑起来,确实好看。

“连公子,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识相二字怎么写,不如你教教我。”

冉念被他气得够呛,起身便冲到了门边。手刚一搭在门锁上,却被如烟扯着腰带拉了回来,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想跑?”如烟冷笑。

冉念忽而觉得自己今日是倒了血霉,花了大笔银子不说,还遇上个神经病。不知道他给的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你给小爷放手,乔……”冉念扯着嗓子喊,这乔津二字还未完全出口,便出不来声了。

如烟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冉念忽而觉得背后蹿出一阵麻意,这种感觉,颇有些古怪。

如烟的身上,带着些玉兰的香气。冉念被吻的晕晕乎乎的,一时忘了反抗。

后来的事,他便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如烟在他耳边低声交代,“王爷,以后再让我发现你上这种地方,你可得小心着点。”

冉念醒来时,还有些发愣。这被子,这床,这帐子,不正是他屋里的一切么?没错啊!

冉念却总觉得有些不对,便坐起身来,捂着头使劲的想。他昨日约着乔津去南音馆了,乔津还帮他易了容!

赶忙摸了把脸,脸上干干净净。冉念心里一惊,也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下床寻了面镜子,镜子里的他还是那张娃娃脸。难不成是乔津见他晕了,把他提了回来?

乔津还真是够意思,冉念暗自点头。不过那如烟,真的是胆大的厉害。

冉念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决定再带上人,再上南音瞧上一瞧。不说一把火将南音烧个精光,如烟公子,他肯定是要好好教训一番。

敢这样对他,如烟是不要命了么?

冉念的手指,捏的啪啪作响。

冉念不敢找王府里的护卫,带上府里的侍卫去,他是找死。寻仇要紧,小命更重要。冉念寻思片刻,决定再去麻烦乔津一次。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乔津能应他一次,应该也不会拒绝第二次。

今日乔津休沐,冉念特地提了东西去他府邸找他。

“王爷,你这拎着东西过来,是来道歉的么?我乔某人,可向来不喜与不讲诚信义气的人来往。”没想到乔津见了他,还不住的埋怨起来。

“我如何不讲义气?”冉念不明白。

“昨晚你一个人偷偷溜了回去,也不吱上一声,我可在里面等了你一夜!”乔津黑着张脸,语气不善。

“昨晚不是你将我送回王府的吗?除了你,也无人知道我是谁。我这一早醒来,脸上的易容都没了。”冉念疑从心起。

“当然不是我,我今日清晨才出南音馆,刚回府邸不久。”

冉念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眉头紧锁。不是乔津,那就只能是如烟了。他昨儿晚上接触过的人,就只有他俩。若真是如烟,这事便大条了。如烟不止知道他是谁,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送回了王府。

“乔兄,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不是诚心的,我这一觉醒来就在王府里。昨日的事,都忘了个七七八八。”冉念正色道。

“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乔兄,此事我定要查明,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何事,说来听听,我考虑考虑。”乔津有些警惕。

“借我几个人,我去南音馆再走一遭。”

“你还去呀?”

“我去找那如烟算账!”

******

贞姑姑没能再醒过来,太医院的圣手看过后,说大限已至,药石无医。冉彦又将无为寻来,无为摇了摇头,“这位姑姑阳寿已尽,再无回天之力。”

冉彦将贞姑姑风光大葬,葬在了先皇后陵墓不远处。葬入皇陵,到了阴间,依旧伺候着先皇后。

贞姑姑跟着先皇后多年,又看着太子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兢兢业业,却无所求。唯一一事,便是求着葬在先皇后跟前,冉觉也应了。这恩典是早就求下的,如今也只需旁人操持一二。

贞姑姑的丧事一办,东宫便忙碌起来。道士们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替贞姑姑超度。冉彦这几日憔悴着,剑和书信一事便也就耽搁了。

“长婴,贞姑姑去世了。”冉彦将头埋在长婴的胸口,肩膀不住的抖。白日里他虽哀伤,却做不到人前落泪。但到了长婴面前,便是什么也不顾及了。

贞姑姑与他,虽是主仆,却胜似血亲。冉彦这般难受,也是应该的。长婴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生死一事,各有天命。贞姑姑为人善良,会有好来生的。”

冉彦点了点头,“有个好来世,比日复一日的守在这深宫里强。”

冉彦想起什么,忽而放开手,从长婴怀里钻了出来。

“这已经是庆和十七年了,还有三年……”便到了父皇暴毙之时。

父皇替无为修了道观后,无为便深居简出,少有理会它事。也不兴炼丹之术,每日只是例行打坐修炼。

那献丹之人,应该不是他。

日子愈近,威胁未除,冉彦平日里假装出的镇定,如今被贞姑姑的死击的溃不成军。

他向来是个心软,又顾念亲情之人。让心平气和的看着父皇死去,再心安理得的继承皇位。他自问,是做不到的。

长婴摸了摸他的头,道:“别怕。”

冉觉的阳寿,确实只有三年了,不过却不是吃丹药暴毙。冉彦如何阻挠,也不能以凡人之力逆转天命。

第51章:南音馆

冉念既然开了口,乔津也不算拒绝,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这事来的奇,他也想着凑一番热闹。

“你要几个人?”

冉念一边嘀咕,一边扳着指头算。一个打头,一个断后,一个护左,一个卫右,还有一个,打断如烟的腿!

“五个。”

“成,五个就五个。”乔津一口应下。

冉念微微踮了踮脚,拍了拍乔津的肩膀。“我就知道,乔兄最够义气。以后若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在所不辞。”

“王爷客气了。”

冉念讨了人,便气势汹汹的冲去了南音馆。今日他非要找那个如烟问个清楚不可,这么大胆不知好歹的小倌,他还是头一回见。

龟公见这一行人面色不善,大气都不敢出。五个大汉身着黑衣,成一字排开,将大门挡的死死的,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公、公子,我们这,白日不迎客。”

“把如烟给小爷叫出来!”冉念一脚将身旁的桌子给踹翻了。

“如烟公子,他……”

“他就算死了,也得把尸体拖到小爷面前。乖乖把他叫下来,不然,别怪小爷不客气。”

“是。”龟公哆哆嗦嗦的上了楼。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如烟便下来了,依旧是一身白衣。只不过,这个如烟和昨日那人的长相却是完全不同,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娇媚劲。

“你是如烟?”

“回公子,正是在下。”如烟客客气气的行了个礼,方才坐了下来。

“那昨晚伺候小爷的是谁?”冉念盯着如烟看了好几眼,两条眉毛死死的拧在了一处,

“如烟昨日身体不适,早早的就歇下了,并没有接待过公子。”如烟说的是斩钉截铁。

“不是你,那是谁?”

“如烟并不知晓。”

冉念扫视了四周,眼里火光四起。

“公子,小的昨日真的去叫了如烟公子,公子说他稍后便到。”龟公缩在一旁连连解释到。

“昨日我确实应下了,但头疼突发,也没法子伺候公子,便特意让身边的小奴才去道了歉。”

两人各执一词,冉念有些头大。

“把你们馆里的小倌全给小爷叫出来,小爷要一个一个找!”

南音馆里闹的沸反盈天,老鸨才姗姗而来。

“公子想翻我这南音馆,也要问我这个主人同不同意呀。”老鸨看着约莫有三十来岁了,整个人温润如玉,一点也不像是干这门营生的,倒像是个文弱书生。

冉念闻言,怒火中烧。“小爷要动你这馆子,神仙也拦不住。你们几个,给我抄!”

一个护卫护在冉念身边,另外四个领了命,分别往东西南北四面去了。不一会,就提下来好些个衣冠不整的小倌。

“公子,我们寻过了。南音馆里的小倌,全在这了。”

冉念挨个瞧了个遍,不说没有长的一样的,连气质相同的也没有。

昨天那人不知是何方神圣,不仅知道他是谁,还冒名顶替如烟,整个南音馆还没一人发现。

这个人胆子还忒大了,入忠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还将他亲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男子占去便宜。

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冉念顶着一头怒火回了乔津的府邸。

“王爷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账算完了?”乔津躺在太师椅上,悠哉悠哉的晒太阳。

冉念让仆人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乔津旁边。

“人都没找到,怎么算账!”

乔津疑道:“那如烟还能飞天遁地不成,你怎会找不到呢?”

“昨晚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如烟。”

“不是如烟,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冉念掷地有声。

“你要如何去找?”这一不知身份,二不住底细,凭着冉念这点能耐,怕是也找不出来。

“反正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将他的画像贴出来,满城通缉!”

乔津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此法不妥。”

“为何不妥?”

“一则,你的画工自己如何,自己心里清楚,画出来的样子和那人的长相,怕是有些出入;二呢,既然你能易容,他也能,他长相如何,谁也不清楚;三则是,你要以什么理由满城通缉他?虽然你贵为郡王,但这天子脚下,也不能乱来呀。”

冉念听了他一席话,也觉得这个法子不妥。

“难道本王要吃个哑巴亏不成?”

“他既然能知道你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派了人时时刻刻盯着你。这次他安然无恙的把你送回王府,必然是没什么恶意。要不,你再去南音馆一趟,诱他出来?”

冉念想了想,“此法可行,但不是现在,要再等上一等。”

乔津笑了笑:“随你。”

******

因着皇上寿辰将至,宫里见不得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东宫里的白幔白灯笼便被加紧的撤了下来,处处皆换成了红色。

“殿下,贞姑姑走的安详,您也不必过于伤心。”

元德将参汤放在桌上,忍不住劝道。

太子与贞姑姑情谊深厚,他们都知道。如今贞姑姑去世,太子这些日子眼见着憔悴了不少。

“孤知道了,搁这吧。”冉彦随口答了一句,便不在多言语。

元德见他不听劝,也没什么法子,只好退到了一边。

贞姑姑虽然没有说明白,但那剑极有可能是母后幼时爱物。卫焘这般作为,难不成是知道塞安大限将至。

确实,卫焘至今为止没有一个长成的皇子,塞安皇宫里能落地的男孩皆未及五岁便夭折了。朝臣借劝他立宗室子为嗣,他迟迟未应。

如今却来信想立他为嗣,这里面的含义值得深思。而且卫焘能将信放在他的桌子上,只能说明,这皇宫乃至东宫里,都有卫焘的眼线。

冉彦将两样物件好生收了起来。

如果他拿着这些东西去找父皇,卫焘必然知道。这场戏,怕是没有下章了,不如将计就计。

这东宫里,该得好好清一清了。宫里涌了这么多眼线,他竟一无所知。

他的命,果真没有想象的那么顺遂。长婴不在暗中护着他,什么牛鬼蛇神都现了身。

冉彦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石头,心立刻就静了下来。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长婴都会护着他,长婴的话,他都信。

******

广靖自从来了京城,便不像在漠北那般老实了。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说,还古里古怪的。

海盛看他站在鱼缸边许久,也不去打扰。只是腹诽了一阵,便摇了摇头,径直走过去了。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古里古怪的。主子古怪,广靖也古怪。

广靖正拿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的喂鱼。

不知怎的,他知道冉念去了小倌馆,竟怒从心起。

他这些年来,少有这种感觉了。他也不是什么纯良少年,这些年岁下来,该懂的也都懂。天上的神女,凡间的美人,海里的妖魅,都未曾让他有过这等感觉。

这下凡一趟,竟是给自己惹出事来。

鱼缸里的鱼正抢着食,一个个还往上跃。那只狸花猫见了,嗖的一声蹿了过来,看着鱼流哈喇子。

“死猫,你过来干什么,快走快走。”广靖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怕天不怕地,唯有对这猫,心存惧意。

狸花猫冲他喵了一声,依旧趴在鱼缸前不挪动。

广靖看了它一眼,试图用锋利的眼神将它逼走,却毫无作用。这猫仗着长婴喜欢它,在王府里为非作歹。

广靖本想偷偷将这猫教训一番,但又转念一想,他一个神仙,跟一只肥猫计较什么,便悻悻地走开了。

******

漠北如今有些动静,演练军队,排兵布阵。长婴知道,却并不打算插手。

祁舒有能力,也有野心。

其实先漠北王是希望漠北和皇室世世交好,一直做冉氏皇帝的左膀右臂,从未有过逆心。

祁舒受先漠北王教导,本也应如此。可是,冉觉却想斩掉这条臂膀,不给漠北留一条活路。

祁舒是个称职的王,他不可能看着漠北的族民,漠北的臣子在这尧国没有立足之地,他早就动了夺位的心思。

祁舒上次来京,一则确实是念着他,二则是告诫他,不要因着冉彦,插手漠北大计。

一边是父王母妃兄弟姊妹,一边是爱之如命的冉彦,他若真是祁子澈,真真是该两难,

长婴轻笑,这次,他确实不打算再插手。这皇位该是谁的便是谁的,他不会过多干涉。

冉彦没了皇位,还有他。而且这些,本不该是他的。

第52章:启蒙

程贵妃降位,以往跟随着她的妃嫔们便如猢狲般散去。德妃晋升,得了这打理后宫权利,宫中便如同换了新天地似的。

昭阳宫日日有人拜访,往好听了说是姐妹们闲话,拉拉家常。往难听了说,便是踩了下家巴结上家。其中好些人是当初程贵妃一党的,跟施丽嘉不大对付。如今腆着脸来找她,她也懒得去见,只是让宫人们打发了。

皇上不喜后宫妃嫔们拉帮结派,她向来都清楚。以前不爱做这等子事,如今更没了必要。况且那些人多得不了皇上几分喜欢,拉过来也无用。

施丽嘉如今愁的,便是这打理后宫的事。皇上将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她,是信的过她。但她家门第小,也未曾认认真真学过这管家之事。若是因此便要弃了这到手的权力,她也不甘心。

******

冉觉有意想让德妃打理后宫,但她终究年轻,经验不足。诸事上手,却都不大顺利。

冉觉不想因此就免了她的权,让她寒心。便在后宫中细细挑了一圈,选中了馨婕妤。馨婕妤入宫的年份不短,算是宫里的老人。而且出生将门世家,为人直爽善于料理琐事。这样的女子,辅助起德妃来,也不费力。而且馨婕妤的十皇子也是个好的,人机敏好学。几位老师皆对他称赞不已,若是加以引导,十皇子也是储位的好人选。

自从德妃晋升,成为这宫里第一人后,后宫中便沉寂了下来。德妃以前贯是见不得旁人议论她,她的肚子她的家世。

如今她成了主宰后宫之人,其他人只好闭紧了嘴。人人都懂,若是得罪了她,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但是冉觉陡然间将馨婕妤晋为馨修仪,许她协理后宫之事,宫里便又热闹了起来。旁人皆猜,皇上怕德妃一人独大,提拔了馨修仪来制衡她。

施丽嘉闻了这个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冉觉的苦心,她倒是明白,也不是旁人煽风点火能煽动的。馨修仪协助她,以后她便能轻松的多。

这一块石头落了地,本是该舒口长气。但施丽嘉心里,还卡着一块。

冉深已经四岁多了,快到了入南书房的年纪。这皇子启蒙一事,断断是随意不得。

施丽嘉本有意于林嗣宗,林嗣宗的名声,朝野皆知。但他领的是教导太子的差事,让他教导旁的皇子,只怕是行不通。当初他能在教导太子的同时,还能再搭上一个小王爷,完全是因为皇上下令。皇上因想着将小王爷留于京城为质,才赏下了这等荣耀。

就算她亲自去求皇上,只怕也求不来。皇上虽宠她,这原则上的事,也动摇不得。

施丽嘉将朝中几个得力的文臣列了出来,挨个琢磨。

她是个深宫妇人,这前朝之事了解的实在不算多。能传进她的耳朵里的,多是人尽皆知的话。母族又不大得力,帮不了她什么,这选太傅一事,还是得找皇上拿主意。

皇上来昭阳宫来的多,见十一皇子的次数也便多了起来。即便以前不大喜爱他,但这一来二去,稚子可爱,怎么也会激起他几分慈父之心。拿这事去请示皇上,皇上应当会好好思量。虽然请不来林嗣宗,应当也差不到哪去。

施丽嘉打定了主意,便让紫玉去紫昀宫一趟,请冉觉来昭阳宫用晚膳。

得了紫昀宫来的准信,施丽嘉思量片刻,决定自己亲自动手,整治出一桌家常小菜来。御厨们做的东西千篇一律,就算再怎么精心,用料再怎么金贵,皇上也怕是吃腻味了。她入宫后虽少有亲自动手的时候,但以前做女儿家的时候却做的不少,以往的功底应当还在。

冉觉批阅完奏折,暮色已沉。宫里的烛火皆起,将整个皇宫晃的亮亮的。

“都这个时候了,深儿怎么还不就寝?”皇子们向来起的早,因着白日里要上南书房用功的缘故。到了晚间,便都早早的歇下。冉深虽未入学开蒙,但平日里德妃也是这般要求他。

“儿臣想等着父皇用膳呢,好些日子没见着父皇了。”冉深垂下了头,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前朝事忙,他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进后宫,也难怪深儿惦记着。

“这些日子父皇事务繁忙,等得了空,再来好好陪你们母子。”冉觉摸了摸冉深的头,承诺道。

冉深前些日子生重病的时候,骨瘦如柴,全身上下没几两肉。头发也干枯的不成样子,还泛着黄。如今倒是被德妃给养回来了,乌亮乌亮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冉觉摸着他的头,脸上流露出几许欣慰。“你母妃去哪了,朕来了这么久,怎么连她的影子也瞧不见?”

“母妃在小厨房呢,她说要下厨给父皇做顿饭。父皇日日吃御膳房里的东西,怕是有些腻味了,今日换换口味。”冉深仰起头,笑嘻嘻的回道。

冉觉轻笑,“难为她有心了。”

施丽嘉指挥着宫人将一桌子家常菜端上来时,冉觉已经喝完一盏茶了。

“劳烦皇上等急了,臣妾给您赔个不是。”德妃娇娇俏俏的赔礼,冉觉也不好拿她置气,只是佯怒道,“明知朕要来,不早早备上,还让朕等如此久。爱妃,你该当何罪?”

施丽嘉也不怵他,大大方方的解释道,“臣妾做的都是些小菜,要刚出锅的才鲜脆。要是搁的久了些,便没有那个滋味了。要是早早的备上了,皇上尝起来,必然又要嘲笑臣妾的厨艺不好了。”

“你这张嘴,就是话多。”冉觉大笑,拿起筷子,“都坐下吧,朕今日要来好好尝尝爱妃的手艺。”

施丽嘉瞅准冉觉这会子心情甚好,认定他不会因此发火,便试探道:“皇上,深儿快要五岁了,也该去上南书了。臣妾一想着他以后早出晚归的,臣妾就舍不得。”

“这有何舍不得的,不过是上南书房而已。而且他是个皇子不是公主,以后大了还要建功立业。若是日日陪在你膝下,有何出息。”

“臣妾自然也是盼着他有出息,这分离之情,忍一忍也就过了。”施丽嘉叹了口气,“不知皇上可有想好,要指个什么师傅给十一。臣妾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还请皇上指点指点。”

冉觉放下筷子,“这不是小事,皇子启蒙不能偏。朝中能臣虽多,但朕也要再好生琢磨琢磨,一时半会还挑不出来。丽儿,朕把这事放在心上,你就别忧心了。”

“既然皇上要操心,臣妾便偷得几分闲。皇上选出来的,定是最合适的。”

第53章:江陵地震

江陵城依山傍水,本是块膏腴之地。民熙物阜,百姓皆安居乐业。前几日却突发地动,山塌水涸,江陵转眼变成了废墟。死伤的灾民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没了住处没了粮食,纷纷往其他郡县涌去。

这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冉觉本已就寝。听了这消息连忙起身,连夜召集大臣商讨计策。

尧国一直以来都安平祥和,不起地动不发水患。颍川虽有遇险之势,但被无为给阻了。除颍川外,便是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如今突发地动,竟是落在了尧国的粮仓处。

这正是春种的季节,江陵却处处碎瓦裂石。不说秋季有没有粮食收下来,单说这大批纷涌的灾民,便是极大的麻烦。

“诸位爱卿,江陵的地震你们应当都了解了,如何解决这事,你们可有头绪?”冉觉的眉宇间带着些疲态,这已是三更天了,他已入不惑之年,身子早不如青年时,撑不住连夜操劳。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地震来的毫无预兆,传入京城时离地震发生已有三四天了。江陵城的刺史闻熙是个不得力的,江陵的百姓几十来皆为富裕,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一年到头手里还能余下不少闲钱,便也看不出他的功绩如何。如今发了地震,闻熙一时却没了主意,任由灾民四处蹿涌。江陵遭了难,四周郡县也不得安生。

太尉章炳汭上前一步,禀告道:“皇上,依臣看来,最为重要的是安抚灾民。建些临时住处,再开仓济粮。先让他们有口粥喝,有地落脚。余下之事,再慢慢绸缪。”

“但灾民如今流窜到了周围的各个郡县,如何将他们拢回江陵,便是一个极大的麻烦。”张祥反驳道,“除了涌向四面郡县的,还有一批灾民见无处容身,正往京城赶来。平日里生活富足,这些人倒也安分不生是非。如今遭了大难,背井离乡流窜在其他地方,抢夺之事定然不少。皇上,首要之事,便是将这批灾民聚集在一处。他们四处分散,着实不利于国家安泰。”

“爱卿言之有理,江陵本是个大郡,人口繁多。这大批灾民,确实要好好安抚。”冉觉点了点头。

“皇上,灾民早已流窜各地,若再将他们再聚集在一起,费时费力。不如先对各郡县严加查控,命他们收留灾民。”

冉觉摇了摇头,“灾民流落在各个郡县,也不是长久之计。”

“皇上,臣有一法。”施凯拱手道。

“什么法子?”冉觉眯着眼问。

施凯是德妃之父,没什么出众的才能,看着德妃的面子才给他晋了三品文官的职位,平日也都是些闲散事。如今却有赈灾的计策,冉觉有些不信。

“先放出风声,说朝廷派钦差押运救济粮前往江陵,幸存灾民登记入册后,人人有份。朝廷还会根据册子,派发银两,助灾民们修筑房屋,丧葬亲人。这样,大部分灾民便会重返江陵。皇上只要再下令,江陵百姓一律免徭免税三年,重事生产。孤儿寡老无人供养,朝廷兴建营村供他们居住。孤儿养至十岁,老人供至其终。”

冉觉听了这法子,却许久未曾说话。这法子虽好,能让江陵百姓再涌回故土。但这耗费的银钱,便要翻上数倍。尧国虽然富足,但拿出这些钱来,也是不易,况且还有几十万军队要养活。而且若真有这笔钱,运到江陵去,怕是被盘剥了一层又一层,落到百姓手里,便是不剩多少了。

“爱卿这法子虽好,可这银子如何而来?这银子就算筹集而来,如何保证分文不少的派发给百姓?”冉觉问道。

“皇上不必忧心,江陵周围均是富饶之地,豪绅众多。京中豪奢之商,也不在少数。朝廷引导他们捐款救济灾民,捐赠多者,朝廷提出表扬和奖励。那些商人,定会纷纷解囊相助。至于灾银,皇上派几位得力大臣前往,一来震的住江陵的官员,而来,将银子一笔一笔盯死了。”施凯所言,竟很有几番道理。

商人虽家财万贯,却为末等,若有朝廷赞扬,身份地位便能拔高不少。有的是人,会看中这个机会。

“爱卿们觉得,派谁去赈灾最合适?”这赈灾之人,一要有才干,二要品格清白。能让灾民感受到自己这个皇上对他们的重视,这人,不好选。

几位大臣交头接耳,却没商讨出个结果来,冉觉不由的皱了皱眉。

大臣们眼见着皇上脸色不对,声音愈加细微起来。片刻后,竟是沉寂了下来。

“怎么,连个人选都挑不出来吗?”冉觉脸色本就阴沉,这一问,阶下众臣都心惊肉跳。伴君如伴虎,这一句话不对,便有杀身之祸。

“臣觉得,派个皇子前往,灾民们便更能感受到天家的重视,这重兴农业,兴建房屋,便能更加得力些。”施凯站出来,提议道。

“派个皇子……”冉觉食指指节不由的曲起,在龙椅的把手上轻轻敲击。

派个皇子,确实比派个大臣显得更有诚意。可选哪个儿子好,冉觉还有几分犹豫。

“派皇子前出安抚灾民,再派一文一武两位大臣跟随,押送灾银,此法确实可行。”章炳汭赞同道,“依臣以为,太子为最佳人选。”

众臣闻言,皆倒吸了一口气。此次赈灾路途艰险,把这灾银完好无损的运过去便是艰难,况且到了江陵,登记灾民,派发银钱都是要钦差亲自盯着。一旦与银两有关,这差事便不好办。皇上能舍得让太子去办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殿中的气氛宛如凝滞了一般,皇上不发话,余下之人也不敢多说。众人的呼吸声,也不自觉的放轻了起来。

“太子,确实是个好人选。朝中文武大臣,谁能担起协助太子的重任。”冉觉打破了这沉寂。

“臣认为,文官当选户部郎中齐怀景,武官当选明威将军蒋云。”

齐怀景和蒋云皆是少年能臣,处事应变能力冉觉早有耳闻。如今虽官位还不高,但有升迁的劲头。

“好,这事便这样定了。章爱卿,你便和施爱卿一起,主理这筹集善款一事。”

“臣等遵命。”

******

冉彦是在夜里才知晓江陵地震一事,张祥等人都被连夜召集入宫。

他已年满十七,早已到了议政的年纪,虽有上朝的权力,但商讨要事,父皇似乎并未想过召他一起,听政议政。

他们商讨的结果如何,还是要等张祥出了御书房他才能知晓。冉彦想到此处,眼神黯不少。

明日早朝,父皇必定会将此事重提一次,到时候再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应当也来得及。

冉彦披着薄衫坐在桌前,迟迟不肯歇下,四更天的时候,张祥才递来消息。父皇想派他前去赈灾,安抚江陵百姓。

次日清晨,早朝

“赈灾之法几位大臣已连夜商讨出来,朕认为可行。募捐一事章爱卿和施爱卿已着手在办。彦儿,你可愿押送灾银,替朕安抚灾区百姓?”冉觉话锋一转,落在了冉彦头上。

这事,他根本就就没有拒绝的余地。赈灾一事办的好,他这太子便更有威望,若是办不成,便会失了圣心。

冉彦掀袍跪下,“儿臣领命,定然不负父皇的期望。”

“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冉觉点了点头,“齐怀景和蒋云将会在一旁协助你,彦儿,你尽管去办。”

“是,儿臣定尽全力。”

******

灾银筹集的很快,冉觉又开了国库,拿了不少银子。运往江陵的银子,已凑了个十成十。

“你怎么现在才来?”冉彦让人往漠北王府递了口信,便一直在宫中坐立不安的等着长婴。他这一去,不知几个月能回。

“我一得了口信,便立马往东宫里敢,一点也不敢耽搁了,你还嫌我来的迟。”长婴笑道。

“我马上就要动身去江陵了,派发灾银,帮助灾民重建房屋,种种事情解决完,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阿彦是怕这些日子见不到我?”

“此为其一,灾银数额巨大,就算派了军队护送,我心里也不安定。”冉彦愁眉不展。

“无妨,我陪着你去。”长婴将他的头压到自己肩上,“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一直在你身后护着你。”

“可你不在京城,父皇定然疑心。”

“谁说我不在京城?”长婴问。

“难道你还会分身之术?”冉彦疑道。

“不必分身,我跟你启程去江陵,漠北王府里留个假人便是了,还有广靖看着呢,出不了大事。”

冉彦不大信,“上次你回天庭,几月未醒,这次用个假人便能躲的过众人的目光么?”

“假人能骗的过众人,但骗不了你,我也不想用个替身骗你。至于旁的人,我哪来那么多顾及。”

“那就好。”冉彦的眼睛不自觉的弯起。

第54章:启程

冉念心里一直梗着事,也没心思像往日一般溜猫逗狗。遣了人偷偷在京里搜查,却什么也查不出来。那人好似凭空冒出来似的,毫无踪迹可寻。乔津提议让他再去一趟南音馆,将那人引出来。这法子虽然可行,却闻着有点馊。乔津想主意时,八成也没安什么好心。他好好一大老爷们,日日跑小倌馆也不叫个事。而且那人不知存的是什么心思,万一做出些什么事来,他就算带十个护卫也防不住。

冉念日日为此事心焦,食不下咽,还有些易躁易怒。

忠王和王妃觉出不对,但也没去问他。自己儿子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愿意说的事,撬也撬不出来。

“王爷,念儿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臣妾怕他憋出病来呀。”王妃眉宇间尽是急色。

“那能怎么办,他又不乐意说。”忠王斜靠在软塌上,手里握着本国论,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忠王妃说着话。

“王爷,你说念儿该不是想媳妇了吧?他这个年纪,也是时候定亲了。再晚些,京里出挑的姑娘都被抢走了。”

忠王抬起眼皮,“王妃说的有理,先替他打听着吧。探探他的喜好,挑媳妇也不能光挑我们中意的,也要顾及着点他的感受。”

“哎,臣妾立马去办。”王妃喜上眉梢,忙起身要走。

“急什么,陪本王坐会。”

“当然急了,这可是念儿的终身大事。希儿的妻子娶的好,温顺大度又能干,跟希儿性子互补。我们喜欢,希儿也喜欢。到了念儿这,我们也不能亏了他。我已经相看了好些姑娘,个个出挑。如果念儿也喜欢,我马上遣媒人去提亲。”忠王妃说完,便兴冲冲的走了。

忠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

“念儿,这什么时辰了,你还躺在床上呢!”忠王妃拦住想要通报的小厮,自己悄悄的推开了门。

这一开门,往里一看,冉念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帐子顶看。

冉念听见声,一个鲤鱼打挺便翻了起来。

“母妃,你怎么来了?”冉念讪讪的问。

“我要是不过来,也不知道这大中午的你还躺在床上不起来。”忠王妃一巴掌拍在了冉念的背上,“快起来,要是让你父王瞧见了,准得揍你。”

“母妃肯定不舍得我挨揍,所以也不会告诉父王。”冉念谄媚一笑,拉着王妃的袖子不撒手。

“好了,母妃不说。母妃这会子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冉念连忙追问。母妃一脸神秘,神秘中带着些喜色,他一时半会也猜不出是个什么好事。

“母妃暗地里琢磨了好些日子,把年纪合适长相出挑的姑娘都列了出来,你先看一看。要是中意的,母妃便带你去相看相看,两边都相成了,就把婚事定下来。”忠王妃拍了拍手,两个婢女捧着好些卷轴便进来了。

“都摆在桌上,摆整齐了。”忠王妃指挥完,便挑着眼催促道:“快去看看,都是些好姑娘。”

冉念一听,本提起的几分兴致全被浇灭了。他在娶妻之前,得先把那人找出来,打的爹妈都不认!

“母妃,我这不还小吗,着什么急呀。大哥不也是足十六了才迎嫂子过门的吗,我这才十四呀。”

“谁让你现在娶了,你想娶人家姑娘也不乐意呀。先相看相看,遇见合眼缘的就定下来,过两年再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娶进门便是了。”忠王妃斜了他一眼。

“母妃,我现在还不想挑。这姑娘们现在是长这样,保不齐两年后就变了模样。要是长丑了,我不就亏了。”

“还能亏着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忠王妃拧了拧冉念的耳朵,笑骂道。

“我可都随母妃,谁看了不都说我长得像母妃呀。”冉念缩了缩脖子,求饶道:“母妃,你松松手,耳朵疼。”

“还知道疼呀,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究竟是为何。难不成哪儿有个狐狸精,把我儿的魂勾走了?”忠王妃放开手,问道。

“哪来什么狐狸精呀。”冉念翻了个白眼,“我堂堂理郡王被人给欺负了,还忙京城寻不到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被人欺负了?”忠王妃皱了皱眉,“你快把事情的经过跟母妃讲讲。还能有人欺负我儿,平日里可都是你欺负别人的份。”

“经、经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将那人找出来。寻不到他人,说什么也白搭。”

“我儿惦记了这些日子,原来是为了这事。”忠王妃薅了一把冉念的头发,“你小时候贯喜欢逗同龄的孩子,非要将人家欺负哭了不可。太太夫人们日日往忠王府来告状,王府里是门庭若市。如今竟轮到你被人家欺负了去,这是遭报应了呀。”

“母妃,什么叫遭报应了呀。你儿子被人欺负了,你竟然一点也不心疼。我就知道,你们只疼大哥和老三!”冉念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忠王妃轻笑,“怎么会不疼你呢,你们都是母妃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如今活蹦乱跳的,定然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既然也找不到人,就别跟自己怄气了。”

“不成,我非得将那人找出来,狠狠教训一番!”

******

朝廷派了五千精兵,押送灾银。灾银用厚实的松木箱子整齐的装着,每只箱子外都封上了两道封条。

太子车驾早已停在了宫门外,蒋云和齐怀景也候在一旁。冉彦身着一身玄袍,披着光疾步而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冉彦环顾四周,沉声道:“众将士平身。

马车旁有将士立着,见冉彦过来,忙放了一张杌凳。冉彦踩着杌凳上了马车后,拉开帘子向外瞥了一眼,便又拉上了。

“启程。”

车轮滚动,一行人往江陵而去。

冉彦合着眼,静静地坐着。

长婴答应了他,要陪他一同去江陵赈灾。如今却不见了人,冉彦心里有些着急。

他出东宫之前还在细思要如何解释他身边多出了一人,现在却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冉彦正想的出神,忽而觉得额上有轻微的触感,带着些热意,他立马睁开了眼睛。

“阿彦,久等了。”长婴含着笑道。

“你怎么才来?”自从跟他商议同去江陵后,长婴便失了踪迹。今日启程,也处迟迟不肯现身。

“出去一趟,路途不易,万事都得备齐了。这山高水长的,我可不能让你在路上受委屈。”派太子赈灾,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天家重视。太子,自然是要同众灾民同抗天灾。这一路,必然轻松不起来。

“你不是神仙么,要什么物件张张手就可以变出来,还要准备些什么?莫不是你平日里修行不认真,法术使的不大灵活。”冉彦调侃道。

“不是什么都可以靠法术的,你很快便能知道了。”

冉彦闻言,满是光彩的眼睛暗淡了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轻到长婴都听不见。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藏着不肯告诉我。虽然我百分百信你,可是依旧安不下心。这些都藏在暗处,我看不见也摸不着。”

从头至尾,冉彦都说信他,长婴便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如今他低着头,身边笼着一层失落,长婴的心便如同被刺针扎过一般,密密的疼着。

他终究还是疏忽了。

冉彦没有安全感,自重生以来便是。他本以为两人说开了便无事了,但他还是忽略了冉彦这性子,别扭又不安。

长婴吻了吻他的唇,眼里涌着浓浓的歉意:“都是我的错,以后除了命格一事,你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长婴不肯将他的命格说明白,定然是里面有隐情。若他是个好命的,长婴也不至于这般瞒着他,他的命,怕是坎坷的很。

冉彦被他这股热气喷的有些意乱情迷,思绪有些连接不上。他想从着自己的心,但在这马车上,周围全是训练有素的将士,耳力非凡……

冉彦定了定神,连忙将他推开,“别动手动脚的。”

“这就叫动手动脚了,那这呢?”长婴顺着冉彦的衣襟探进去,摸了摸他光滑的脊背。

冉彦一把将他的手拽出来,脸上带着些潮红,“在马车上,别乱来。”

长婴搂住他的腰,将他牢牢的锁在怀里,“不乱来,你让我好好抱抱。”

这地震,便是冉家王朝动荡的开始。

第55章:途中

赈灾的军队甫一出京城,便碰见陆陆续续往京城赶的灾民。运气好的,拖家带口,有个照应。运气差的,便是孤身一人。路上所遇,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全然不似江陵这块富饶之地养出来的人。

这天灾,降的是猝不及防。没了江陵年年贩卖到各地的米粮,尧国百姓今年的日子,委实也好过不起来。

冉彦见了,心里不痛快,便索性拉上了帘子。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他不禁使劲的按了按。自他出生,尧国还是第一次降如此大的天灾。将江陵一带,全化为了废墟。

“殿下,外面的灾民不听劝阻,拦在军队前不走。”

灾民见了赈灾的军队,便齐齐拦在前面,说什么也不肯走。军队不敢伤了这些灾民,便只能停了下来。蒋云在外巡视了一圈,好言劝着,灾民不为所动。带过来的狗头军师齐怀景又因故落了军队几步,他不敢做这个主,便只能禀报冉彦。

这地震本就惹的流言四起,若是处理不当,这话只怕会越传越难听。他是此次赈灾的钦差,随太子办事,擅自做主却坏了事,他怕是难以交代。

冉彦本来小憩了一会,听见蒋云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

“他们拦在前面,所谓何事?”

“灾民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应当只是想求一个安稳之所,求一口饭吃。但微臣将物资分发给灾民,灾民们依旧不肯走。”蒋云如是答到。

“不肯走?”冉彦皱了皱眉。

“灾民数量不少,聚在一起,就有些流言传出来……”蒋云说到这,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什么流言?”

“天、天灾是因为皇上不作为,惹的神灵降罚。百姓受这等苦,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若是皇上不向神灵诏罪,这天灾还会降临。”蒋云说的磕磕巴巴,好不容易将这话说了个全。

他是个武将,这一路上皆骑马在外,灾情如何他已了解了八九分。禀报给皇上的情形,远没有现实严重。

灾民的不满,除了要饱腹,得一个落脚处,更多的,是求一个承诺。

承诺这天灾不再降第二次。

冉彦闻言,顿了好一会才开口发话。天灾确实是天灾,但地震水患皆不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把控的,将这罪责归于皇上乃至整个皇室,却是天大的委屈。

百姓认为自己受了无妄之灾,皇家何曾不这样想。但执宰天下,首先得拢得住这人心。

“先将这拨拦在军队前的人好生安顿下来,银子粮食皆按着份例给。且告诉他们,皇上正要向神仙请示,这天灾为何而降。若皇家有罪,定昭示天下,绝不让百姓再受此难。”冉彦一字一句,咬的及其清晰。

“臣立即去办。”蒋云行了一礼,便立即退下了。

蒋云退下后,冉彦僵直身子一松,倚在了靠垫上。

灾情是小,人心是大。他这般处事,父皇应当能够理解。

长婴见蒋云走了,便又现了身。将冉彦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却并不言语。冉彦心里难受,他知道,但他除了安慰,什么都不能做。

他能让江陵恢复如初,也能让百姓死心塌地信服冉氏皇族。可他做过一次,决计不能做第二次。

“江陵原先也该这样山碎水尽吗?”冉彦闭着眼,若是不开口,就如同沉睡一般。

“是。”长婴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仅仅的握住。

“长婴,你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冉彦睁开眼,“你做出这些逆天改命的事,可会受到天道责罚。”

长婴虽是个神仙,可这天道终究不是握在他手里,人间有规矩束缚,天庭亦然。

“这些,都是小事。”长婴说的无波无澜,落在冉彦耳朵里,却激起一阵阵涟漪。

他何其有幸,能遇上这个人。

“小事?”

长婴看着他一脸担忧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先别惦记我的事了,方才许出去的承诺,不准备跟皇上商量商量?”

“我这也是缓兵之计,如何处理,还要看父皇的意思,我做不得主。”冉彦谈及此处,神情淡了淡。

“那便先写信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去,越快越好。”

“我正有此意。”冉彦点了点头,随即便下令,让人奉上了笔墨纸砚。

冉彦没让人伺候,接了东西便将人遣走了。旁人在此,不过是多余罢了。

冉彦铺开宣纸,长婴便在一旁帮他研墨。

“我每每召个人来,你都要隐身,不嫌麻烦吗?”

“不嫌。”长婴认认真真研着墨,神情十分专注,“无论寻个什么身份,也断断没有一直待在太子驾撵上的道理。倒不如这样,还自在些。等到了江陵,我再现身,与你并肩。”

第56章:君执

军队行至江陵附近,速度便放缓了下来。前方道路均已被阻塞,马车驾撵很难继续前行。

“殿下,前方路途险阻,车马难行。若我们要进江陵城,只怕要步行。且江陵城里房屋倒塌,城内危险,能跑出来的灾民大多都分散到了其他郡县,军队大可不必进城。在城外平坦的地方驻扎,兴建营区,召集灾民会更便利些。”蒋云先行一步,去城内探了探,原本繁华的江陵俨然已经成为一座废城。若太子执意要进城,只怕会徒增麻烦。

“城内,如今还有活人吗?”冉彦问。

“有,有些百姓守在倒塌的房屋周边,搭了些简易的帐篷。周边各郡县也曾派人过来布施救灾,城内还有些不愿走的灾民住着。”

“既然有人,为何不进城。”冉彦抚抚眉心,“听孤旨意,拨出五百人来随孤进城。齐怀景,你挑些得力的人带着,去周围临近的郡县与郡守接洽,把木材粮食都运到江陵来。余下的人跟随明威将军选址筑营,看守灾银。”

“是,臣等遵命。”

******

冉念明着暗着将京城翻了个遍,却没找着那日冒充如烟之人。他虽咽不下这口气,却毫无办法。

那人真跟烟雾似的,完全寻不着踪迹。

最近风声紧,江陵发了地震,皇上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忠王府的气氛也低沉下来。冉念不敢在此时生事,近些日子来都老老实实的。至于乔津提的法子,便只能先搁置着。

“王爷,念儿他不肯定亲,说怕姑娘们长开了不好看。这哪有这样的说法,姑娘们长大了好看了,也轮不到他了呀。臣妾训他,他就拿太子说事,他能和太子一样么。太子是怕娶妻损了运势,他是得娶个好媳妇治治他。”忠王妃说的是愤愤不平,指甲一直扣着帕子。

冉念本想着找忠王妃唠唠嗑,顺便打消她这娶儿媳的念头。刚一跨进院子,却被拦了下来。

“二少爷,王妃正和王爷商量事,要不,待奴婢先去通报一声。”拦着冉念的婢女叫湘湘,跟着王妃许多年了,人机灵,长的又俊俏。冉念回回来请安,总要跟她搭几句话。

冉念瞄了眼正房的房门,凑过脸问,“你可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

“奴婢哪能知道呀,王爷王妃商量事,奴婢也不能在外面贴着耳朵听呀。”湘湘翻了个白眼。

冉念转了转眼珠,“既然母妃有事,那我稍后再来便是。”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交代,“别跟母妃说我来过了。”

“是。”

冉念等湘湘一进院子,便拐进了回廊里,抄小路又绕了回来。

父王母妃十有八九是在商量他的事,他得过去听一听。万一母妃见他死活不答应,和父王一合计,两人不知会他便做主定下了,他就亏大了。

冉念偷偷摸摸往院子后面绕,弓着身子,眼睛鼓的大大的,四处打量个不停。

自从上次出了如烟一事,他便把院子里护卫的布法摸了个透彻。哪个角站了护卫,主要盯着哪块位置,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便专找盲区走。

他平日里也不敢如此大胆,但好奇心害死猫。若真的如他想的这样,还不如他自己选一个呢。冉念一边慢慢挪着步子,一边琢磨着那些画卷里哪个姑娘好看。

虽然他没松口要娶,但那些卷轴他可是挨个看过的,大致有些印象。

王妃院子旁种着棵老榆树,不知是何时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影子拉下来可以遮住半个院子。枝干也长的老长,快要到院子里去了,年年都要修整。现在好像,又长长了。

冉念扒在墙外仔细看了看,老榆树的树枝粗实,顺着它爬过去,正好落在墙角处。

冉念撅着屁股爬上树,嘴里还念叨着:“这老榆树总这么长着,总归是不大安全。若是有个什么宵小之辈,也能这样偷偷溜进院子的。今日偷听完他们说话,便找机会建议母妃把这树砍了。”

冉念蹲在树上,往下张望着。他这偷偷摸摸溜过来花了不少时间,若是不再抓紧点,里面八成都讲完了。

冉念定了定神,便探着腿往下爬。他这一动,便觉得后领被什么东西给挂住了。他转过头,竟看见他翻了整个京城没找着的人蹲在树杈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右手还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你……”冉念指着如烟的鼻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如烟将他的手指扣了回去,笑道,“我知道王爷最近心心念念着要见我,却没想到王爷竟如此激动。小点声音,好些个护卫守着呢,万一被发现了,王爷怕是又有一个多月下不来床了。”

冉念不管他的揶揄,而且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跑王府来了,知道本王寻你,自投罗网么?”

“知道王爷惦记着我,特意过来和你见见,免得王爷相思成疾。”

“鬼他妈才惦记着你。”冉念咬牙切齿,怒道:“你还有胆子在本王面前晃荡,要知道,落在本王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冉念虽然这般恐吓着,但自己却也不敢多动弹。他若是引了护卫过来,抓不抓的住如烟还两说,他倒霉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男子汉大丈夫,脱层皮有何惧。有机会同王爷一起坐在树上看风景,也挺妙的。”如烟一伸手,搭住了冉念的肩膀。

冉念大惊,忙缩了缩肩,将如烟的手扒拉下来,万分嫌弃的在衣袍上擦了擦,“本王和你不熟,别勾肩搭背的。你姓甚名谁,速速报上来。”

“我叫君执。”

“君执?”冉念不自觉的复述了一遍,又问道:“你总跟踪本王,打探本王行踪,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我的心思很简单,王爷一猜便中。”君执扬眉一笑,牵起冉念的手,在他手腕上系了根红绳。

冉念本想挣脱,但君执的力气着实是大,他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喊不出来。他的脸,瞬时便白了起来。

“别怕,我不会害你。”

冉念亲眼见着这红绳系在腕子上后,慢慢变淡,片刻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若想见我,不必大费周章,叫我的名字我便能听见。”

第57章:撞鬼

冉彦身边骤然多出了个贴身侍卫,日日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竟无一人觉出不妥来。似乎他本就站在太子身侧,从未变过。

这一路上长婴皆是隐身避人,到了江陵冉彦便想让他光明正大的站在自己身侧,一时半会却又寻不出一个好理由来。毕竟好端端的多出个大活人来,众人不生疑虑也难。虽然没人敢当面质疑他,但这般行事总归是要留下话柄。却没想竟无一人察觉,冉彦也便放下心来。

不知长婴用了什么法子改了众人的记忆,不过这事既然已经妥当了,他便不再费心思去探究。若他真想知道,长婴定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江陵城城墙坍坯,城内屋舍也尽数塌毁,马车显然走不了这地方,寻常马匹也不擅长在碎石瓦砾上行走,若再载上人,便更危险。冉彦思索片刻,下令将军队中机敏稳重的马匹挑出来,随他们一同入城。城中繁华地段有些路是由青石板铺置而成,尚能辨认出些来。

城内空荡荡的,已经临近夏季了,吹过来的风却是阴冷的,冉彦不自觉的将衣裳拢了拢。

“殿下,臣随蒋将军探过,再沿着这条道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能看见灾民们搭的帐篷。不过守在城内的灾民们都分散着,除了这处,西南方向和城北方还住着些人。”

“往前行。”

“是。”

冷风在城内游荡,似在呜嚎。几顶破旧的小篷挤在一起,落在一个泥坡上。坡上平平坦坦,无木无石,却成了这城里最安全的地方。

“太子……”士兵刚扬着嗓子喊了句,便被冉彦给阻了。如今他要的不是让灾民感受到太子威严,而是让百姓知道冉氏皇族爱民如子。

冉彦思及此,原本沉下来的脸色被刻意提暖了些。

帐篷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声响,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出来个身着白衣,头戴白花袖上缠着黑布的女子,双眼还红肿着,面色苍白。

女子扫视了众人一眼,又想起刚才的声响,便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即曲膝福了一礼。礼数周全,毫无错处。

“民女叩见太子殿下。”

“姑娘平身吧。”冉彦扬了扬手,问道:“城内房屋坍塌,异常危险,姑娘为何不去避避难?”

白衣女子闻言,眼泪簌簌而下:“民女如今孑然一身,又何苦再背井离乡。守在这,还能与爹娘的尸骨做伴。”

冉彦听了,心中大为怜悯,“姑娘还是先随我们离开吧,城外马上要建营区,让江陵城的百姓有个安身之所。待生者安排妥当了,便安葬死者,重筑江陵,姑娘大可放心。”

女子的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皇上和殿下的隆恩,民女感激不尽。”

除了这名女子,余下的皆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腿脚身子不便利,也不愿离开故土,便守在城内。

路途难行,冉彦便让士兵让出马来,将老人搀上去,送至城外。

冉彦看着马匹远行,忽而想看看长婴。一回头,却见那白衣女子正与长婴遥遥相望,长婴见他转头,便迅速收回了眼神。

冉彦见状,心中一凛。

城内百姓不多,几百个士兵兵分三路,两日时间便助全部灾民搬出了城。

木材一类的东西陆陆续续的运往江陵城外,蒋云组织着士兵造着简易的房屋,涌去其他郡县的灾民也渐渐都折返了回来,一切井然有序。

剩下的便是登记造册,分发灾银了。生者要银钱谋生路,死者也需拨发银钱埋葬。这是个大事,需要分发到位,而且朝廷赈灾的银两日日放在这荒郊野岭的,也不大安全。只有分到每个人手上,冉彦心里的石头才能落一块下来。

几个郡县的刺史已经到位,正等着派发任务。冉彦挪回了眼神,登记造册是大事,而且既要登活人,又要数难者,极为不易。

诸事缠身,冉彦没功夫细问长婴。待赈灾一事忙出个头绪来,再问也不迟。

长婴不会背叛他,永远也不会。

******

冉念眼睁睁的看着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消失了,又眼睁睁的看着君执一眨眼便不见了,他不由的揉了揉眼睛,心道这莫不是大白天见鬼了吧。

冉念战战兢兢的摸了摸腕子,什么都没摸到。那根红绳明明系在了他手腕上,现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了。

冉念张了张嘴,想问候君执十八辈祖宗。但他撇着眼四处看了看,又捂上了嘴巴。护卫正好换班,他得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

冉念回到自己院里,早已忘记了自己原先的目的。这娶不娶妻,娶什么样的妻,都已经不重要了。

难怪他翻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到君执,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人。

冉念想到此处,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他拍的极重,茶盏里剩下的凉水几乎荡到桌面上。

来无影去无踪的,他派出的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寻不出他的踪迹来。冉念怒容满面,沉声道:“来人,备马,本王要去寒山寺!”

寒山寺离京城不远,马车也就两天的路程。寒山寺香火旺盛,主持大师名声在外,擅解签除鬼魅,京中礼佛之人常去此地。

那个大师既然有这等能力,那他肯定能看出自己身上的端倪来。冉念急着问个清楚,便着急忙慌地让人备了车。

“念儿,你这是要去哪?”忠王听了下人禀报,怒火中烧。他这个嫡出的二儿子本就不是块好料,还整日惹事生非。若是平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近日江陵地震,皇上连连发怒,革了不少人的职,京中人人自危。若此时冉念惹出什么乱子来,倒霉的便是忠王府。

“父王,孩儿得去一趟寒山寺。”冉念老老实实回答道。

“去寒山寺做什么?”忠王皱了皱眉头。

“孩儿觉得自己最近撞鬼了。”冉念解释道,“也说不准是不是鬼魅,也有可能是被妖怪缠上了。孩儿需要让寒山寺的大师化解化解,求个驱鬼的法子。”

鬼青天白日的应该不能出来,君执应该是个妖怪,冉念心里暗暗猜测。

“有鬼怪缠身,你可莫要信口雌黄!”忠王斜睨了他一眼,对他的话半句不信。

“父王你这次一定要信我,孩儿若不是被妖怪困扰,又何苦跑这寒山寺一趟。”冉念信誓旦旦。

“臣妾说念儿最近行事怎么这么古怪,原来是受妖怪所扰。”忠王府面色大变。“至于寒山寺……宫里不是住了位无为真人吗,他修为高深,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定能帮念儿一把,何须大费周章前去寒山寺。皇上若是知道其中缘由,也会应允的。”

“入宫暂且不必,你先跟本王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8章:信

灾银数量巨大,虽有军队看守,但也算不上十成十的安全。明里暗里总有人盯着这笔银子,冉彦也放不下心来。而且将灾银派下去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着实艰难。

他带来的人不多,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江陵的刺史没什么能耐,早已被罢了官。这赈灾一事,用的是江陵临城洛北和淮阴的人。

洛北刺史和淮阴刺史也没什么特殊功绩,能得这个官,完全是因着家族的荫蔽。尧国的制度,是时候得改一改了。世族子弟入朝获官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承祖上之光。这些人无能却居高位,寒门子弟苦读却得不了重用,真是讽刺。

冉觉不管这些,尧国面上海晏河清便是不负先皇所托。

冉彦自即位后便大加改革,让各州刺史推举贤能之辈,入朝为官,替君分忧。可如今朝政之权不在他手里,父皇不肯放权,他几次上书也视若无睹。

革新必是要大刀阔斧,破了旧俗才能立新规。父皇忌惮着漠北,怕朝廷豁开口子,漠北乘虚而入。

他如何能让父皇相信,漠北至始至终忠心不二?亦或是让父皇在宫中遛猫逗狗,做个逍遥的太上皇?

冉彦心里隐隐有些激动,他本不好皇权富贵,可他却不能看着尧国内里逐渐腐朽。

冉彦看了看自己修长的五指,慢慢收拢,直至紧握成拳。

******

灾民们在外流窜易生出是非,张祥才提议兴建难民营。可灾民聚集在一起,却又争端不断。争夺钱粮,欺辱女子之事时有发生。纵使日夜派士兵看守巡视着,也不能完全避免。

冉彦自从来了江陵,火气一日比一日大。郁结在体内,嘴角燎起了好几个水泡。

快马加鞭送过去的书信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百姓要交代,给便是。安抚臣民才能保得尧国根基,他儿时林嗣宗讲治国之策时便有提及。百姓是水,君王是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父皇却迟迟不肯下令。

林嗣宗让人暗暗递来消息,说此事皇上犹豫不觉,一是觉得诏罪天下有损君威,二是施凯等人多次劝阻。

自从德妃晋升,抚养十一皇子,施家便越发肆无忌惮了。

冉彦无暇顾及施家,只是让人暗暗盯着,他赈灾这些日子,施家损不了他的地位。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这灾民动乱,若是祸患不除,尧国必定元气大伤。冉彦眉头紧锁,思前想后,便又提起笔,书信一封,分析利弊用词恳切。若父皇能听他这句劝,最好不过。

“来人。”

“臣在。”

长婴端着一盅百合蜜枣汤进了来。

冉彦抬起头,“怎么是你?”

“殿下不想看见我么?”长婴笑道。

“怎会,我以为你忙着事,还未回来。”

冉彦对洛北刺史和淮阴刺史不大放心,虽然银子交给他们,但也要派人盯着。齐怀景虽有几分能耐,但在别人的地盘上,总是多几分束缚,手脚施展不开。况且这些人经营多年,官官相护,江陵这一块的财政早就掩的严严实实。纵使有他这个太子坐镇,灾银也得脱层皮。

长婴不舍他辗转难眠,夜不能寐,便自告奋勇协助齐怀景。有他盯着,冉彦放心了不少。

“我只是去几位刺史的府邸走了一圈,费不了多少事。先别忙了,快把这汤喝了。你嘴角的泡,可几天都没消。”

冉彦闻言,立即抬手摸了摸嘴角。“怎么,你嫌弃我?”

“我哪敢,你怎么都好看。”长婴奉承道。

冉彦瞥了他一眼,一口将汤灌下。

长婴站到他身侧,看见桌上墨迹未干的书信,又道:“这信,又要送往宫中?”

“对,父皇一日不回,我便一直写。”

长婴叹了口气,“你们虽为父子,但观念不同。若你执意如此,触怒了皇上,怕是会惹得父子离心。”

“父皇不会恼我的,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冉彦不信。

长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缥缈的笑,“人心善变,阿彦,你要当心。”

冉彦心中一触,“你是在泄漏天机么?”

长婴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世上,你唯一能信的就是我。”

冉彦转过身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天的白衣女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她,我看的出来。”

长婴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道:“确实认识,算是……同僚。”

同在九重天之上,葭薇与她,称同僚也不为过。

“天上的仙子?”冉彦问道。

“对。”

“她既下凡,又扮为灾民,出现在你我面前,定是事出有因,莫不是因为恋慕长婴天尊?”那女子看他的眼神也不太对,隐隐透着些敌意。他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细查。天下之大,对他这个太子不满的人,不在少数。

长婴看着他吃醋的模样,心里直发痒,“确实如此,不过你大可放心,若我真有这心思,也不会等这些年,等你出现。”

“我一点都不担心,只希望她不要碍我的事。”冉彦直直的看着长婴的眼睛。

“不会,她不会有机会生事。”长婴蹭了蹭他的鼻子,笑道。

“那便好。”冉彦放开他,“这信我还是要送,若父皇还不理睬,我便死了心。”

父皇看不清局势,朝中又有奸臣作乱,长久下去,尧国不灭也伤。而且暗处,还有塞安这个祸患。

冉彦思及卫焘送至东宫的书信,眸光一暗。他赈灾这段日子,东宫要好好清扫一番了。

第59章:辛了

冉念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便遮遮掩掩半实半虚的讲了一通。

“念儿,你可将那妖孽的样子瞧清楚了?”忠王本不大信,但见他这番说辞,全然不似作假,便只得信上几分。

“看清楚了有什么用,妖怪都会变换模样,今日一个样明日一个样。”冉念也不确定自己见着的,就是君执原本的模样。

“此话说的有理,这可如何是好?”妖怪进了忠王府,还缠着他儿子。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赶紧入宫吧,让无为道长给念儿化解化解。万一迟了一步,念儿被妖怪损了精气怎么办?”忠王妃很是焦灼。

忠王听了她的话,拧起眉,思索了片刻。

江陵地震,世人皆传是皇上的过失,皇上大怒。便命无为窥看天机,无为却抗命不尊。

皇上虽怒却并未责罚无为,宫中人皆不知为何。只是无为避身道观之中,以闭关为由闭了观门。先不说他请不请的出闭关的无为,单将这事讲给皇上听,保不齐会触了他的的霉头。

“去寒山寺,无为真人已闭关数日,不宜前去打扰。寒山寺的方丈辛了也精通此术,除了缠在念儿身边的妖孽鬼魅也不在话下。”

忠王妃听了,也不敢再驳斥什么。拧了拧帕子,应下了。

“臣妾要跟着念儿一起去,跟大师求几张符咒贴在王府里。妖怪进王府如入无人之境,万一他见害不成念儿,进了其他院子怎么办?”

忠王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车很快便准备妥当,沿着官道驶出京城,赶往寒山寺。等到寒山寺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王府早派了人骑马赶来通报过,寺庙里早已备好了寮房。

小沙弥冲二人施了一礼,“阿弥陀佛,主持已在候着二位了,施主请随我来。”

寒山寺建于山上,道路蜿蜒曲折,九曲回环,冉念跟在小沙弥后面,觉得绕的头晕。

“小师傅,这还有多久能到啊?”

“前行几步,再转了弯便是了。”

******

辛了知他们有事相求,却只肯见一个人。

“大师为何这样交代?”忠王妃秀眉紧蹙,大师的意思,便是只想见念儿一人。

“小僧不知。”小沙弥摇了摇头。

“念儿,你随小师傅进去,母妃在外面等你。”

“是,孩儿去去就回。”冉念本也想避开忠王妃,他之前所说并不是实情。若这大师真有两把刷子,应当看的出来。他一个人进去,最好不过。

“王爷前来寒山寺,作为何事?”辛了大师本在诵经,知道他进来,便睁开眼转过身来。

“本王碰见了妖怪,大师可有破解之法,让那妖怪离本王越远越好?”

“王爷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被妖怪缠身?”辛了问。

冉念心中计量了片刻,道:“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在本王面前出现过,又能转瞬消失。”

辛了笑道:“能使这法术者,可不一定是妖怪。”

“大师是何意?”冉念追问。

“王爷身上不仅没有妖气,还带着隐隐的仙气。这仙气浅薄,老衲法术又低微,看不出是哪位仙家。”辛了毫不隐瞒。

“什么?”冉念瞪大了眼睛,他身上还附着着仙气。那君执,竟是个神仙?

“王爷仙缘不浅,以后必有大作为。”辛了立起手掌,施了一礼。

******

到了江陵,卫焘的眼线竟还是潜伏在他周围,冉彦看着同样字迹同样落款的书信端端正正摆在自己桌上,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依塞安探子的能力可以窥出,塞安的国力,似乎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样。

冉彦扫了一眼书信,随后心头一跳。卫焘竟说他不是帝星,继承不了尧国的皇位!

冉彦靠在椅子上,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卫焘竟还在信里说,他若是不信,可以尽管去查。此事出自无为之口,若想撬,也撬的出来。

而且他丝毫不在意帝星是谁,塞安本是将衰之国,若能背水一战,固然是好。若不能,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塞安皇位于冉彦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冉彦深深的看了一眼卫焘的字迹,立即将信揉成一团,放在了烛火上,露出满脸嘲讽。

他怎么可能不是帝星,他端坐龙椅,手握天下权柄,他还曾吞并塞安。如今那老道竟信口雌黄,说他不是帝星?父皇竟还信他,有了废太子的打算?

第60章:解惑

冉念满腹的疑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打断了话头。

“施主所惑,老衲只能解至如此。余下的,老衲不知。”辛了说完,便执起木槌诵起经来。

冉念几次想插话,皆被经文之声盖过。

“主持还要念经,施主且先行回去吧。”小沙弥施了一礼,扬起手往外引路。

“本王还没问明白呢,怎么能走!”冉念气的直嚷嚷。

“佛门净地,施主不宜过恼。”小沙弥淡淡道,“施主请往这边走,天色已暗,寺里道路蜿蜒难行,施主小心些。”

冉念见此,也不好强揪着不放。便一甩衣袖,转身出了禅房。

寮房里,忠王妃心急如焚,连饮了好几杯茶水。

“念儿,你可回来了,大师有说什么吗?”忠王妃见了他回来,忙将他拉到身侧,低声问道。

“就说了几句话,我还有好些没问明白,大师却不肯说了。”

忠王妃蹙起秀眉,“大师没说怎么祛这妖邪之物么?”

“他说我身上有仙气,仙缘不浅。那出现在我身边之人,该是个仙家。”

“什么?”忠王妃先是大惊,随即又露出几分喜色来,“大师可有说,这仙人可会对你有什么助力?”

“没说。”冉念摇了摇头。

忠王妃略有些失望,拍了拍他的背道,“天色不早了,先去睡吧,既然无事,也不用过于操心了。”

“母妃你也早些休息,马车颠簸,来这一趟也够累人的。”

“母妃知道。”

忠王妃看着冉念的背影,眼神柔软。她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但性子却讨喜,平日里能惯便也惯着。不求他能高官厚禄,权倾朝野,但求他平安喜乐一生。

******

冉念回了房,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不说话,只是来回的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仆人见他行为怪异,却也不敢细问,于是惴惴的站在角落里,头低垂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打水来伺候本王洗漱。”

“是。”

冉念盯着自己的手腕,脑子中又浮现出君执的脸。

君执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但君执容貌出众,他若是见过,定然记得清楚。

冉念挠了挠头,找不出丝毫印象,便也只能作罢。

君执应当没有要害他的意思,不然以他之力,自己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既然性命无忧,这红绳也看不出个门道来,不如先行放下。

冉念打完算盘,便起身伸了个懒腰。近些日子因着君执出现,他都快忘记自己做梦那回事了。果真他不是真的喜欢广靖,若是真的念着他,又怎会一忙起来就抛之脑后。

冉念思及此处,不由的笑了起来。果然是他多虑了。他堂堂正正一男子汉,当然还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冉念自诩找到了真相,便比比前几日活泼多了,也不准备再避着广靖。对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如此,着实没有必要。

******

朝中大臣关于下诏诏罪一事,分为两派各执一词。每日早朝时便争论不休,吵的冉觉头都大了。

“朕即位这些年,皆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何尝有过违背上天的时候。如今地震袭来,百姓却言是君王过失。若让朕向天诏罪,岂不是让朕向天下百姓以及天上诸神承认朕的过失吗!”

“臣认为,这罪已诏除了通禀天届,但最主要的不过是平息百姓丧家失痛。皇上有无过失,老天自然看的明白,皇上不必忧心。”光禄大夫刘进进言道,“安抚了百姓,这江陵重建一事便可提上日程。”

“可朕的威严何在?”冉觉站起身,俯视阶下列队而站的大臣们。

“君威自在人心。”刘进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身上携有龙气,威严无人能损。”

“好、好,这话朕喜欢。”

第61章:葭薇

皇上下了罪已诏,恳求上天不要将自己的过错降罪于子民。言辞之间皆可见其恳切之态,字字句句莫不让人动容。

诏书既下,百姓便安心多了。既然皇上已然明白自己的过失,定会改过让上天满意,上天定然不会再降下天罚。这一纸诏书等同一个承诺,天灾不现,以后的日子便也有了些盼头。

灾银派发一事已行进过半,前期虽阻碍重重,费了不少心思和精力,如今已进入正轨,便也容易了许多。灾民营日日有士兵轮班巡视,出不得什么大事。赈灾一事不过月余便可收尾,只需再让朝廷选拔出个能干的人才,领着江陵百姓重兴农桑。

但尧国这块分外富饶的土地上,却滋养着一大群贪官污吏,着实让冉彦恼火。

灾民谎报伤亡人数,不过是有样学样。灾银数量不在少数,所以明里暗里盯着它的人也不少。但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人数往多了报,银子往少了发,这中间偌大的缺口,便是被几位父母官扒拉进了腰包里。

有他这个太子看着,这些人都敢将灾银吞下,还不知以前山高皇帝远的日子里,他们的嘴张的有多大。

冉彦思及此,怒意抑制不住,一把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掀了个干净。

门外的侍卫听见里面的响动,脚后跟微微挪了挪,见太子没什么吩咐,便又直起身,像木桩似的立着。

冉彦上辈子没出过京城,眼前所见有限,耳边所闻皆是一层层筛过的消息。他还不知,这泱泱大国内里已朽烂到如此地步。

不过若没有长婴暗里相助,他也不会这么快查明这些事。如今人心已拢,灾民已然安抚下来,不会再生事。若再将这些官员连根拔起,他便是不虚此行。

洛北刺史章安玮和淮阴刺史古毅分别是章家和古家的旁支。章古二族自开国以来便是贵胄,百年不倒,党羽遍布各处。臣子手中权势过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冉彦眯了眯眼,灾银一事与章家和古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倒不如借了这个机会,将这两颗大树连根拔起。章古二族向来有联姻的传统,两家走的极近,章炳汭处处与张祥等老臣作对,不肯与他这个太子亲近。他是这番心思,古家也未必不是这样想。何况古氏的女儿还在宫中,虽不大得宠,但也有儿子傍身。

他以前不肯培殖党羽,一是知道父皇的底线在何处,划清界线;二是他分外肯定,这皇位便是他的,没什么能动摇他的位置。

如今看来,是他过于自大了。父皇喜欢的女子不只他母后一个,中意的儿子也不是只有他一人。而且,父皇还极易听信奸臣之言。长此以往,不说储位不保,只怕连性命都堪忧。

冉彦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绕过地面上狼藉一片,推门而出。

长婴这些日子帮他四处搜罗证据,除了晚上伴着夜色归来,白日皆不知所踪。

冉彦站在门外思量了片刻,命人准备马匹前往难民营。江陵已毁,他便暂住于淮阴城里。淮阴城离江陵有些距离,若是驾车出行,一日不可来回。冉彦便自己骑马,奔往江陵。

“若长侍卫回来,告诉他孤去了难民营。”

“是。”

马蹄四起,掠起一阵烟尘。冉彦夹紧马肚,又将速度加快了些。

难民营里施粥棚建了好几个,早中晚分三次发放清粥和馒头。

冉彦在难民营始建之时就颁了律令,一律排好队伍,不许争抢、不许插队,违者断了粮食供给。律令严格,每日重兵巡视,难民们不敢违令,多规规矩矩秩序井然。

冉彦四处看了看,心下很有几分满意。蒋云的办事能力不错,将他的意思执行了个十成十。

“你过来。”冉彦忽而瞥见那日的白衣女子,眼神随即一滞。这仙子放在九重天上自在日子不过,非要同难民挤在一块。

“太子殿下唤小女有何事?”葭薇走上前来,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浅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葭薇。”

“葭薇……”冉彦低声复述了一遍。

蒋云和齐怀景见状,不由的将头挤在一块。

“太子殿下难不成是看上这女子呢?”蒋云问。

“有可能。”齐怀景点了点头道。

“可这事传出去会遭人诟病的,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静观其变,若殿下要将她带回府邸,咱们再进言。此时还摸不清殿下的意思,若揣测错了,怕会惹恼殿下。”

“你说的有理。”

冉彦见两人凑在一块叽叽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便淡淡了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眼神,“你随孤来。”

葭薇闻言,跟在了冉彦身后。

“你们离孤远些,就站在这莫动。”冉彦看了看蒋云等人,吩咐道。

“可是……”蒋云止住了步伐,但面上担忧不减。

“无妨。”

冉彦行出了几步路,估摸着旁人听不见他说的话,便停下脚步倒:“葭薇仙子,这凡尘可比不上天界有趣。仙子何不早早回去,灾民堆里可没有什么趣味。”

冉彦不屑于拐弯抹角,便直剌剌挑破了葭薇的身份。对一个惦记着长婴多年的女人,他着实没什么好态度。

“太子此言差矣,若跟着自己恋慕之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趣。”葭薇见他早已知晓,也不吃惊,只是一改之前柔弱之态,气势上凌厉了几分。

“恋慕之人早就心有所属,你又何苦强抓不放。”

“我认识天尊上万年,他是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久居天界日子无趣,找点乐子罢了,何来心有所属。哪日又碰见个新鲜的,你迟早要被抛在脑后,人神终是殊途。”葭薇一脸挑衅。

长婴不知活过多少岁月,而这些日子自己皆是一概不知,冉彦忽而有些揪心。

一只手揽过他的肩,冉彦转过头,额头正好触着长婴的唇。

“本座谅你是个姑娘家,留你两分薄面,你却如此不知好歹。”长婴的眸子里蕴着浓烈的怒意,“还不滚远些,若下次再被本座发现,本座便全了你留在凡尘的心思!”

他向来不好管这些,一来不乐意与她们接触,二来自己态度足够明显。却没成想倒是纵容了葭薇,她竟跑到阿彦面前示威。

葭薇闻言,脸上失了血色,狠狠的咬住唇,闪身便消失了。

第62章:商讨

昭阳宫

自从太子离宫,这宫里的气氛愈加古怪了。施丽嘉托着绣绷,在麒麟角处刺下一针。

十一如今蹭蹭蹭的长,衣裳很快便短了袖子,小了腰身。她想着隔一阵便给他缝制几身衣裳,免得穿着不舒服。

施丽嘉手上忙着,心里却不停的思量着。这些日子她确实觉出些不妥,却不敢问。事关太子,即便她这个宠妃也不能随意开口。

太子离宫多日,前几日送来书信,说赈灾一事已至尾声,百姓莫不感激皇家之恩。皇上得了信很是高兴,晚间来昭阳宫用膳,还提了好几遍。

太子是皇上最中意的儿子,此番赈灾有有功,皇上欢喜也是常事。还让人将宫里收藏的陈酒开出来几坛,与她共饮。

她酒量不佳,几杯下肚便醉意袭来,红着张脸趴在桌上,不肯再饮。朦朦胧胧间却听见皇上自言自语,将她惊出了一声冷汗,酒意全醒。

“朕这个儿子处理起这些事来倒是拿手,可惜呀,可惜。帝王要会的,是御人之术,借以平衡朝臣。”

这话一直在脑中回想,施丽嘉不由的使劲晃了晃脑袋。

皇上,这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程贵妃和程国公父女费尽心思,想扳倒太子让四皇子取而代之,没成想却搭进了整个程氏一族。

程府被灭未及一年,皇上却自己起了心思。

太子若是被废,那余下的皇子,便都有了机会……

******

如今正是漠北最舒适的季节,漠北的冬季来的早,雪却化的晚。京城的夏季已至,漠北的草原上才长起嫩芽来。

再过半月,牧草便能全长起来。马儿有了新鲜的粮草,作战就更得力些。

漠北其实早就开始训练兵马了,怕朝廷发现,都是分散在草原的腹地,偷偷演练作战之术。

漠北的兵力与日俱增,且个个骁勇善战,虽人数不及朝廷,但若与朝廷抗衡,胜算不小。

“王爷,咱们漠北的士兵马匹,都不是朝廷能够比拟的。皇城,也是时候迎接新主了。”右领将王乾进言道。

一队兵马配左右领将各一人,左邻将负责分发饷银,严肃军纪;右负责训练士兵。这支队伍是王乾一手带出来的,一人一马可敌朝廷十人。

祁舒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胡子,笑道:“时机确实已至,此事该好好商讨了。”

先王一生尽忠职守,为尧国打下半壁江山。先皇感其忠诚,划下锁锋山以北全部疆域归为漠北领地。许漠北自设官职,自行礼仪。

若漠北长久以此存于尧国之中,倒也罢了。但冉觉是个不知好歹,且贪得无厌的。既然他惦记着漠北疆土,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让他看看这天下合一的盛况。

“如今江陵地震,百姓人心惶惶,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祁舒召集漠北能臣,说道。

“可皇上下了罪已诏,百姓早已被蒙蔽。”有人小声议论。

“此乃小事,儿子认为,突破口并不在此。”祁子钧接话道。

臣子分两列而坐,祁舒的几个儿子自小听政。首次坐于最末,若有良言益策,众臣皆认可,便往前挪一位。

祁子钧如今,已列右二位。

“哦,你可是有什么好意见?”祁舒露出几分笑意,问道。

“江陵地震是小,可它震出了朝廷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太子想除奸除贪,咱们助他一把。顺便煽动百姓,朝廷上下皆搜刮民脂民膏,如何不让百姓寒心。此时,便是漠北的机会。”

“大公子言之有理,这样一来,顺理成章。漠北感伤皇上受奸臣所蛊惑,特派兵入京清除奸臣乱党。”

“王爷称帝,指日可待。”

第63章:探子

群臣散去后,祁舒便放松了坐姿,单手撑着头,眼神远飘。

“父王。”

祁舒收回了视线,“钧儿,你为何还没走?”

老二老三老五都已不见了踪影,唯独祁子钧留了下来。

“儿子有一事不明,还请父王解惑。”

“何事?”祁舒坐直了身子。

“我们虽有探子布在宫中、军中、朝中,但太子此次极为谨慎。除了任用齐怀景和蒋云外,余下之人少有能接触到太子的机会。太子想要大力整治贪官污吏,这事连几个刺史都未曾知道,为何这消息却被漠北的探子知晓了,儿子以为,此事不合常理。”祁子钧早有疑虑,只是一直未问出口。

探子的消息五花八门,且件件皆是朝中要事。最初他以为消息都是子澈探出来的,可太子离京赈灾,子澈并未随行,这消息由何而来便有待细思。

祁舒见祁子钧眉头紧锁,不由的哈哈一笑,“怎么,你不信漠北培养出来的眼线的能力吗?”

“不是儿子不信,太子的心腹多年未有变动,若说父王安插了眼线,那至少要在十年前。可据儿子所知,十年前皇帝还未动削藩之心,父王也还未有别的心思。”祁子钧语气淡淡的,话语间毫无避讳之意。

“哈哈哈哈,不愧是本王的儿子。”祁舒站起身,狠狠的拍了拍祁子钧的肩膀,“此事本王也没想着瞒着你们,只是不便早早的说给你们听。既然你已猜出了一二,本王便也不藏着掖着了。京城的消息,都是澈儿递过来的。”

祁舒说到此时,语气柔和了不少,“以后无论你们谁继承本王这位置,都不要忘记澈儿的功绩。若日后祁氏有幸入主中原,最大的功臣便是老四,为父希望你们能一直记着。”

祁子钧掀开衣袍,重重的跪了下来。

“儿子自当一辈子谨记,请父王放心。”

“好、好,父子同心,兄弟和睦,祁氏才有兴旺昌盛之时。”

******

证据未找齐全,治不了那几人的罪,冉彦只能隐而不动。

这几条小鱼他要收,京里的大鱼,更是不能放过。自古以来,王朝皆是盛极而衰,逃不过走向灭亡之路。

尧国开国至今,还未有盛世之象,却隐隐有了衰颓之兆。他虽不求尧国延续千年,但他却不能看着尧国日渐落寞,被蛀虫啃噬。

前世他虽不是盛世明君,但却自认有几分治国之才,能将尧国扳回正轨。

年轻时的父皇还尚有几分雄心壮志,哪成想到了壮年之时,却消耗的不剩多少了。一味的信道求仙,宠爱后妃。

冉彦正练着字,这一晃神便写毁了一笔。他便将纸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他离京已两月有余,灾民早已安置妥当。城内废墟也已清理了一遍,百姓若要重建屋舍也容易多了。万顷良田七成还能耕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地上怎么扔了这么多纸团?”长婴推开门,里面静静的。又往里拐了拐,方看见脚边一堆废纸团的冉彦。

“我觉得写的不好。”冉彦头也么抬,只是用余光瞥了瞥,又将目光挪到了宣纸上。

长婴蹲下身捡起两个纸团打开,上面的字遒劲有力,自成一体,只是有一两笔写毁了,整张便被废弃了。

“心里存着事,所以落笔时容易走神。一走神,这字便被写毁了。”长婴笑道,“不过我挑了挑,这几个字问题尚小,可以装裱出来挂在屋子里。

“想得美,还给我……”

第64章:墨宝

“这个倒是可以给你,不过你得写张好的赠给我。”长婴扬了扬手上的纸团,讨价还价道。

“多大岁数的人了呀,何时这般孩子气了。”冉彦无奈的笑道。

长婴活过这些年岁,却在他面前还能有几分童心,当真是不易。“要什么字,孤赏给你。”

长婴转了转眼珠,有些不怀好意:“我只要两字,一个大丈夫的夫字,一个君王的君字。”

冉彦嘴角微微抽搐:“想要夫君就直说,有什么可害臊的。”

随即挥毫一书,动作如行云流水。冉彦搁笔后,拿起纸端详了片刻,自觉满意,便递给了长婴。“来,夫君赏你。”

长婴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并未与他辩驳,只是将纸折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收进了怀里。

冉彦见状,心中一触。

“孤的墨宝你可得收好了,等孤继承了皇位,这便是御笔亲书,价值大不一样。”冉彦感觉心里有股温意在流淌,静静的,如潺潺流水,延绵不断。面上却风轻云淡,还贫了两句嘴。

长婴垂下眸,避开了冉彦的视线,“若有那一日,我便将它做成牌匾,大大方方挂在漠北王府门口。”

“王府有什么好挂的,有本事你将这二字挂于自己仙府门上,也让路过的仙娥们看上两眼。”冉彦忆起葭薇,依旧有几分酸意。

“这主意不错,纳入采纳范围之中。不过你要知道,这挂与不挂,区别并不大。”

“为何?难道是你不够有吸引力,仙娥们对你毫无想法。”

“并非如此。”长婴摇了摇头,“九重天上的仙娥甚至不知名的小仙,个个皆知你的存在。”

“什么?”冉彦大惊。

“什么时候跟夫君回家一趟,夫君虽上无高堂,无需拜会,但夫君的仙府,你倒是得去看看,熟悉环境。”以后便是要在那里住上不少时日,早适应为妙。长婴在心里补充。

“好。”冉彦毫不犹豫的点头,“等这条铒钓上大鱼,再将这鱼开膛去鳞,我就随你走一趟。”

长婴摸了摸他的头,“可天宫一行,耗时不短。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朝廷换血,急需补充栋梁之才,你若此时离开,怕是不大好。”

“那就等一切尘埃落定,你住过的地方,我定是要去看上一眼。”

******

冉念许久没有踏入漠北王府了,这一晃便是暮春了,王府四处郁郁葱葱,他看着却有些眼生了。

“理郡王,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想着驾临漠北王府呢?”

天气渐热,太阳也毒辣了不少,冉念觉得有些热,便一边挥着扇子,一边接话道,“几日不见,怎的就如此生分了。”

“几日?”

“十几日,不对,是几十日。”冉念在心中默默的数了数,便又改了口。

“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为三季,这几十日不见,粗略的算下来,也有个几十年了。几十年不见,生分了也是常事。”

冉念对他的诡辩嗤之以鼻,扇子摇的更欢,“你平日里是不是光惦记习武了,半点书都不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是这样用的。”

冉念忘性大,前些日子将他扰的不能安眠的梦,如今却忘了个七七八八,见了广靖也不尴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原来不能这么用。那还得麻烦郡王爷帮我这个目不识丁分莽夫解说解说。”广靖挑了挑眉。

“这话多指情人之间的思慕,咱们两个大老爷们不合适。”

“哦,原来如此。”广靖若有所思。

冉念忽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岔开了话题。“最近京里气氛紧张,我怕惹来麻烦,便也不敢随意出门。”

“那你倒是敢跑漠北王府?”广靖问道。

京中世族子弟或是得了父辈的教导,知道漠北以后处境会越发艰难,便慢慢疏远了。初来京城之时,倒还有不少人愿与长婴交好。逢年过节互赠节礼,如今倒都成了陌路人。

“王府代代忠贞,实在无需忧心。”冉念掂了掂量,选了个最稳妥的答案。

第65章:掷骰子

京城章府

章汭炳捏紧了洛北送来的密信,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太子迟迟不肯动身回京,原来是心中早就有了好谋算。想借着章安玮和古毅二人贪腐之事,将章古两家一网打尽。

章汭炳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个一干二净。太子终究是年轻,不知深浅,朝中关系盘根错节,哪是他这尊泥菩萨能理顺的。

章家近来与施家交好,他有意将孙女嫁给施凯的儿子。这边透出些口风,施家便欢欢喜喜的上门来。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这亲事便也还未定下。

章家本是有嫡出女儿准备送入宫中,却因疾早逝。庶出与旁支的女子才貌德修不足以在后宫夺得一席之地,如今孙辈长成,却失了时机。皇子皆长大成人,后宫中德妃又一枝独秀。

太子原是个结亲的好人选,章家女子要是做了太子妃,章家的地位便能更稳固些。可太子不娶妻,且有斩除章家的念头。

章汭炳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阴鸷。施凯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德妃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他都要一股脑倒出来。这种人虽当不了什么大任,却是个容易控制的。听德妃说,皇上似乎有了废太子的念头。太子能得这位置,多是因着皇上的喜爱。如今连圣心都失了,就不要怪他们这些臣子落井下石了……

******

冉念在王府坐了片刻,觉得这里似乎又冷清了些。府里郁郁葱葱,却瞧不出什么生气来。

“我怎的觉得王府又冷清了些许,以前寒冬腊月过来,也不这么觉得。现在烈日高悬,入眼绿意葱茏,王府里却无端端有些寒意。”

广靖笑了笑,“怕是你的错觉。”

“可能是吧。”冉念只是顺口说了说,也不多在意,便改了话头,“我最初只以为你是子澈的贴身侍卫,却没成想却还是漠北王半个儿子。既然漠北王这么看重你,以后你的婚姻大事,漠北王也会上几分心吧。”

冉念向来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主,这次东拉西扯了半天才说到点上,估计也是实在憋不住了。广靖本来想笑,生生的憋了回去。

“王爷确实会思量几分,但这婚姻大事,多是看我自己的意思。”

“这样多好。”冉念叹了口气,“最近我父王母妃一直揪着我不放,想让我挑个姑娘定下亲事。”

“可有挑中意?”

冉念看了他一眼,“没有。”

“王妃看的上眼的姑娘,一定是京城里最为出挑的。王爷若是连这些都看不上眼,不知是喜欢哪样的。难不成想娶个九天仙子?”广靖调侃道。

“仙子我倒不想娶,娶个仙男却也无妨。”冉念后半句声音压的极低,似乎是喃喃自语。

“你刚才说了些什么,我怎么一句都未听清。”广靖追问到。

冉念这才惊醒过来,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无端端的说了这样的话。

仙男?君执那样的?冉念想了想,连连摆头。

“啊,我说仙子我可高攀不起,只打算找个合心意的罢了。”冉念打了个哈哈,打算掩过去。

“能合上你的心意,怕是难哟。”

冉彦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两人扯了会旁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膳时分。广靖留冉念用膳,冉念想了想,便留下了。

王府的厨子是直接从漠北带过来的,做菜的口味偏重。在漠北,烹饪牛羊肉等多是直接架在火上烤,里里外外抹上厚厚的调料。如今到了京城,也依旧习惯不改。广靖怕做出来的菜不合冉念的胃口,还特意交代了厨子,味道做的淡些。

“唔,这酱牛肉做的很是不错。”冉念尝了一口,觉得很合胃口。

“喜欢就多吃些。”广靖特意让仆人多拿了双筷子,见冉念喜欢酱牛肉,便又多给他夹了几块。

“你自己吃,不必管我。”冉念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大了广靖三四岁,去沧州受他照顾不说,现在还让他伺候着用膳,心里很有几分过意不去。

“好。”广靖应了下来。

“为何一日都没见着子澈?”虽然他此番确实是来找广靖的,但祁子澈也不至于一整日都不露面,见见客。

“他有些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这么重要,连晚膳也顾不上了。”

“人生大事。”广靖神神秘秘,他也不便追问,便又往肚子里塞了些吃食。

一顿饭毕,冉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撑的慌。虽然忠王府里日日的菜色也是玉盘珍馐,但吃久了难免腻味。偶尔尝尝别的口味,倒觉得别具特色。所以一时没留神,多吃了些。

“吃饱喝足,要是再来些乐子,便再好不过。”虽天色不早,但冉念也不着急回去。

“要不这样,我这有一副上好的象牙骰子,咱们来掷骰子比大小,你看如何。”

冉念赌坊去的不少,骰子掷的出神入化。这赢的机会摆在面前,他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光掷可没什么乐趣。”冉念摸了摸下巴,“谁要是输了,就脱一件衣裳。”

冉念满肚子的损招,随随便便捻一个出来,也颇具杀伤力。

广靖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眼,缓缓的点了点头。

骰子骰盅皆端了上来,冉念立马上手掂了掂,确认无诈后,冲广靖眨了眨眼。“我先摇了。”

冉念摇了片刻,松开手,三个六点排在一起。他便得意的冲广靖笑了笑。

他泡在赌坊里的日子不少,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学了不少,耳朵动一动,便知道摇出来的是几点。现在他摇出了最大点,广靖无论如何也赢不过他,最多打个平局。

广靖掀开骰盅,两个一,一个二,最小。

冉念毫不客气的笑了,“你这点水准,也敢跟我玩。”

“失误而已。”

广靖见自己输了,自觉的解了外衫。

第二局依旧是冉念胜,广靖又脱了中衣。

冉念握着骰盅笑道,“这不出六局,你怕是要一丝不挂了。”

广靖十分淡然,“前两次运气不佳而已,再来。”

“好,这可是你说的。”冉念说完,拿开盅盖。三个骰子叠在一块,最上面却是个一。他看了看,有些傻眼。

广靖见状,笑道,“你这是见我输的惨,故意让我么?”

说罢便摇起骰盅,摇出的数虽不大,但压过冉念足矣。

冉念瞟他了一眼,脱下了外衫。

两人斗鸡眼似的互相盯着,冉念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到最后便脱的只剩下一条亵裤。

“我怀疑你出老千。”冉念抱着双臂挡住胸口,恶狠狠的瞪着广靖。他玩骰子是把好手,如今输的这样惨,一定的广靖动了手脚。

“说话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我可不认。”广靖伸出手来托住腮,直勾勾的看着冉念。“我这个人非常仁慈,下不来狠手。你若说就此打住,咱们就不玩了,免得你裤子都不剩。若你想翻盘,那就接着玩下去。”

冉念偏过头,转了转眼珠。就这么认输,好像不是他的作风。若是不接着下去,就没有了翻盘的机会。连掷骰子都输在广靖手里,他怕是没有脸再来漠北王府了。

“继续。”冉念决定孤注一掷。

他这把手气倒是不错,摇出了两个六后,最后一颗转了半天,由六滚到了五,便停了下来。“

“唉,就差一点了。”冉念哀嚎一声,若是三个六,广靖就没有了赢他的机会。不过广靖的胜算也不大,他或许能够就此翻盘。

广靖一停手,冉念的笑意便凝固在脸上。三个六,刚好压过他一点。

广靖挑了挑眉,有些不怀好意,“脱吧。”

“你肯定出了老千。”冉念将器具颠来倒去查了好几遍。

广靖摊了摊手,“你不信也没办法,但这是事实。”

冉念虽认定广靖出了老千,却找不出证据。他思量了片刻,打算耍赖。

“咱俩都是男人,东西也都一样,没什么看头。”冉念一手紧紧捂住裤子,一手拍了拍广靖的肩头,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不一样,尺寸不同。”

“当然,我比你年长,大些也是应该的。”冉念见广靖逐步逼近,连忙往后面退了几步。“

“王爷,愿赌服输。你不脱,我可要上手了。”

“你敢!”冉念话音一落,便听见不料撕裂的声音。低头一看,档口少块布。抬头一看,那布正被广靖拽在手里。

“啊啊啊啊……”

房顶的乌鸦听见如此尖锐的叫声,纷纷挥动翅膀飞远了。

******

冉彦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要处理章安玮和古毅不是难事,但却找不出他们与京城的来往。

如今灾民们已经开始兴建房屋,重事农桑。天灾已过,接下来便要解决这些毒瘤了。

只是现在章安玮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动作,越发小心谨慎起来。账册信件解被处理过,看不出什么线索来。

冉彦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星子闪闪,眯起了眼。铲除毒瘤,可比赈灾要难的多。“

“怎么还不睡。”长婴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回来了。”

“怎么,在等我?”

“对呀。”冉彦仰着头看他。

长婴被他看的心里发痒,准备俯身吻下去,却闻见几声异响。

“有客人来了。”

“什么?”

长婴撩下这话便突然没了身影,冉彦有些不知所措。但他的腰上突然多了股力量,甚至还捏了一把。冉彦心中明了,上手使劲一拍。

屋子暗处多了个两个人影,虽看不清长相,却能辨出是个两个男人。

“来者何人?”

“彦儿。”

待那两人人走近,冉彦才看了个清楚。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如斧刻,鼻如刀削,粗眉薄唇。另一人着一身黑衣,黑布掩面。

冉彦扫了一眼,眼神渐沉,“卫焘,你来做什么?”

“你该叫朕舅舅。”卫焘苦笑。

“你不配。”冉彦讥讽道。

“无论配不配,朕都是你嫡亲的舅舅。除了冉觉,朕便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第66章:决裂

“最亲的人?”冉彦的脸上尽是嘲讽,“你当初将母后逼到绝境时,可有想过你是她最亲的人?”

皇贵妃许氏一生育有一子一女,女嫁邻国为后,男继承大统。塞安先帝驾崩后,许氏未及一月便随他而去。父皇母妃先后逝世,卫倩母族能倚杖的,便只有同父同母的兄长卫焘了。

卫焘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朕是为她好!”卫焘右手紧握,神色激动。他接着道:“塞安国弱之时将她送出去和亲,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在尧国过的不顺心,冉觉又非佳婿,后宫的女人个个都想害她。倩儿那般活泼的性子,不该一辈子被桎梏在小小的皇宫里,与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

卫焘此刻似乎有些癫狂,双目刺红。冉彦不解其中缘由,也不想了解。“母后当初在尧国过的如何,她自己知道,由不得你来评说。你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母后头上,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殊不知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寻个借口。”

冉彦虽从未打听过卫焘的消息,但时不时也有只言片语传进他的耳朵里。说卫焘野心勃勃,塞安大败也压不住他扫平列国的雄心。说话之人多有讥讽之意,却也含着几分赞许。冉彦听过无数对他的措辞,却从未想过他这位舅舅竟是个懦夫。

觊觎尧国国土,恩将仇报,卫焘的行为颇让人诟病。他却将这些原因归咎到他母后头上,自己做出的事,却让女人承担,他不是懦夫是什么。

冉彦轻蔑的一瞥,使得卫焘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黑衣男子虽掩住了口鼻,依旧能看出他的急色。他压着声道:“皇上……”

“无妨。”卫焘一手抚住胸口,一手扬了扬,打断了他的话。

过了片刻,卫焘似乎平静了下来。“彦儿,朕当初的信你应该看过,现在你可有旁的打算?”

“储位不稳?”冉彦想起那信,便勾起了一边唇角,“你的话,孤为何要信?”

“信不信由你,但事实确实摆在这。无为窥测天机,称你不是帝星,冉觉便信了个十成十。你此番回去,细细观察。定能看出些端倪来。这么大的事情,朕没必要拿谎话蒙你。”

冉彦早就有几分动摇,一则父皇迟迟不肯让他议政,二则历朝历代赈灾皆是由钦差处理。如今贸然派他这个太子前往,实乃先例。

“你不远万里跑来尧国,就是为了告诉孤这事?”

“不,朕只是想告诉你,若你要争皇位,塞安是你最大的助手。你若为皇,朕也姑且当做你是塞安的继承人,将塞安亲手交给你。但你若是发现,以后尧国的皇位与你无缘,你可以回塞安来。朕活一天,塞安的储位便为你留一天。”

冉彦听了这番话,一时摸不透卫焘究竟是什么意思。

“孤是尧国皇族血脉,你让孤背弃尧国继承塞安,简直天方夜谭。”

“可你身上,也有倩儿的血,你莫要忘了。”卫焘顿了顿,“朕言尽于此,你自己思量清楚。”

冉彦见卫焘要走,连忙出声喊住他们。“走可以,记得把你安插在皇宫以及东宫的探子一并带走。若是被孤发现,一个个拔出来,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卫焘见他说话,便停住了脚。待冉彦说完,卫焘并未有回答之意,只是带着黑衣人离开了。

冉彦怔怔的站在原地,许久未挪步。

长婴见二人离开,方才现了身。

冉彦知道长婴在自己身后,便转过身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长婴,我如今是真的看不透了。看不透父皇,看不透卫焘,看不透身边所有人。”冉彦两臂之力加重了些,“卫焘的探子藏的够深,现在都还未查明。这些人在宫里待的时间,不短。”

长婴吻了吻他的发,“莫怕,还有我。”

冉彦抬起头,四目相接。长婴可以清晰的看见,冉彦眼里的祈求。

“我生来便是太子,现在却告诉我不是帝星。长婴你告诉我,他在撒谎是不是?他定是有所图谋,才企图诓骗我是不是?”

长婴的面色有些凝重,半晌后,才重重的点下了头。

“这皇位,向来都与你无缘。”

“哈哈哈哈,上辈子为帝数十载,竟都是白得的。”冉彦不禁大笑起来。

“阿彦,你别这样,你还有我。”长婴与他额间相抵,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来,将他眼角笑出的泪温柔的拭去。

“我不是未来的皇帝,那谁是?”

长婴面露难色。

冉彦重活一世,看开了许多。但他不能确定,冉彦能承受的了这样的打击。

“冉凌?冉旭?还是冉深?”冉彦试探的报了几个名字。

“阿彦,你真的想知道吗?”长婴似乎下定了主意,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

“对,我想知道,未知的事情对我而言是无尽的恐惧,我不想也不愿日日活在恐惧之中。我以后做不成皇帝,难不成要做个闲散亲王么?”

“你要听,我也不瞒着你。下一个皇帝,并不姓冉。”

“你什么意思?”冉彦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尧国先祖拼死打下的基业,只能存世两代?”

“对。”长婴定定的看着他,眼睛丝毫不敢眨动。

“若依你所言,尧国两代而亡。但纵观整个局势,四海之内还无一国能有吞并尧国之势,我说的可对?”

长婴点了点头。

“不是他国入侵,便只能是内乱。我虽无看破天机之能,但也知道,能与朝廷抗衡的,应当就只有漠北王祁舒了。我猜的可有错?”冉彦松开了环住长婴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毫无错处。”

“呵呵,当初漠北王来京时,我还替他多有遮掩。父皇一直想要削藩,我几番阻拦,说漠北忠诚,朝廷不能做不义之事。原来目光短浅的,是我。”冉彦仰头大笑,笑声里尽是嘲讽。

“阿彦,你莫要这样。”

“那我要如何?”冉彦眼睛通红,“我的国家要亡,冉氏根基要灭,你觉得我该笑着接受这一切吗?”

冉彦此刻似乎将平日柔情爱意全部弃之不顾,只是一声复一声的质问长婴。

“阿彦,我说过,这是天命!”

“天命,呵,我便要对抗天命。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冉氏先祖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

长婴看着他,眼里的波圈渐渐平息下来,屋子里死一样的沉寂。良久后,长婴才开口。

“你忘了么,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将我私改的国运改回来?”

“可我身上流淌着皇族的血脉,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不然我如何对的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万民,无论如何我都要搏一把。长婴,我是太子,我身上还肩负着家国重任,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长婴的声音里早没了先前的激动,无波无澜没有起伏,如同平日里的寒暄一般。

“祁舒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又是命定的帝星。祁氏要造反,你定是要帮着漠北。如今这般情形,我们继续待在一处,却是不合适了。”冉彦闭上了眼,“你一面帮我搜查贪腐,安抚灾民,看着我费力挣扎,企图力挽狂澜;一面又帮着漠北招兵买马,策划造反,你不累么?”

“我累,我自然累。”长婴闻言,竟笑了起来。

“以后这些事情,我便一个人担着。就算天命已定,我也要好好搏一搏。”

“皇位比我还重要么?”

“你口口声声让我信你,可如今我信不了你,我要怎么信你?”冉彦声嘶力竭,“皇位不重要,我可以为你放弃皇位。当初想争这个皇位,无非是想让漠北与朝廷并存,百世修好,清除我们在一起的全部阻力。我能不要皇位,可我不能看着冉氏一族,就此灭亡,你懂吗?”

长婴想笑的潇洒恣意,可他尝试着扯了扯嘴皮,终究调不出一个自然的笑意。

“我这个人,向来有自知之明。你怕我帮着漠北,扰了你的大计,我自然不会死皮赖脸的留在你身边。我们纠缠了这些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长婴深深的看了冉彦一眼,似乎想看过这眼后,从此将这个人从记忆里驱逐。

长婴转过身,不再回头。

冉彦站在那,看着长婴一步步走出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好像豁开了一个口子,血止不住的往外涌。可他终究没有喊住长婴,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67章:新刺史

江陵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到天子桌案上,冉觉不禁抚掌大笑。灾情已定,便是近来几月最大的好事。

早朝之时,冉觉的眉宇间依旧是春风拂过的样子。

“如今江陵灾情已被控制,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众卿可有什么好人选,能任这江陵刺史一职?”

当初闻熙能得这肥缺,也是由人举荐,但一场地震让他将老底露了个干净。不只他没什么好下场,举荐他的人也要因此受到牵连。故诸位大臣皆敛声屏气,不轻易开口,而且现在的江陵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怎么,偌大的尧国还找不出一个能治理江陵的人才来吗?”冉觉见无人做声,声音不由的沉了些。

“臣认为,朝仪郎施锐担得起江陵刺史一职。”章汭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施锐,比他父亲似乎强上一些,但无功无绩,看不出有什么大能耐。

冉觉眯着眼回忆了片刻,却并未表态。

“皇上,万万不可。”张祥连忙站了出来,“且不说施锐有无能力治理江陵,单论这立朝以来,就从未有过身无功勋却能连升八级的先例,皇上三思啊!”

“皇上三思。”默不作声充当柱子的朝臣们此刻附和道。

“那张爱卿,你认为谁能担此重任?”

“臣以为,齐怀景为最佳人选。”

“为何?”

“齐怀景随太子殿下治理灾害,安抚百姓,对江陵之况早已了然于心。且在赈灾一事上,太子有功,齐怀景同样功不可没。若让他就任江陵刺史一职,最适合不过。”

施锐和齐怀景相比,高低立显。冉觉点了点头,有些满意。

“皇上,齐郎中确实是少年之才,张大人全力举荐,也无可厚非。”章汭炳高声道:“太子迟迟不肯回京,只怕就是为齐郎中铺路。以后齐郎中打理起江陵来,也容易多了。”

“章汭炳,你此话是何意?”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张大人何须这般紧张。”

张祥怒道:“太子留于江陵,自然是希望将一切处理妥当。若是留下什么祸患,以后再补救便是耗时耗力。章大人这般随意揣测殿下的意图,岂非故意抹黑太子。”

“皇上英明,微臣不过随口一提,何来抹黑太子之意。张大人如此咄咄逼人,紧追不放,让臣不多想也难?”

两人争执不休,冉觉听的头疼。

“你们都给朕住嘴,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冉觉按了按眉心,“其他人可还有什么好人选,一并报上来,朕再思量思量。”

“臣认为,京兆府少尹古秋雨可担此重任。”说话者身着紫色朝服,袍上饰有大雁纹案,两鬓有些花白之色

古秋雨,似乎颇有些能耐,冉觉对他很有几分印象。

古秋雨在京兆府任职多年,处事圆滑,未有错处,应当比初出茅庐的齐怀景要强上些许。

“好,传朕旨意,京兆府少尹古秋雨迁任江陵刺史一职。”

冉觉扫视了一圈,将殿内每个人的神态看在眼里,“退朝。”

******

一回到御书房,冉觉便招来了暗卫。

他在前往江陵的军队里安插了暗卫,暗卫会每五日将江陵的情形如实汇报给他,今日恰是五日之期。

皇帝虽为天下之主,却知不了天下之事。能传到他耳朵里的消息,多是被筛了一遍又一遍,亦或是添油加醋,有所改动。先皇知晓这王朝劣性,特意建了一支暗卫队。做皇帝的眼,做皇帝的耳。让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也能听见看见国家所发生的一切。

“江陵如今情况如何,你可知道太子准备何时动身回京?”

“江陵一切皆好,百姓们已经开始营建房屋,准备耕作。至于太子归途,臣还未探个明白。太子似乎在追查什么要事,还未有折返的想法。”

“追查何事?”冉觉追问。

“臣不知,太子身边似乎有高人相助,臣等不能近身。”

“高人?”冉觉眉头紧蹙。

“对,而且臣等数十人曾分批潜伏于太子居院内,无一人听见任何响动。就算太子召人商议要事,屋外也闻不见一丝声音。暗卫皆是自小训练,耳力非凡,若不是有什么东西刻意阻止,臣等没有理由一接近太子居所就宛如聋子一般。”

冉觉眯起眼,“你先下去吧,再探。”

“臣遵命。”

******

冉彦坐在房里,双眼猩红,眼里尽是疲态。

他这几日一直将自己置身公务之中,不曾有一刻闭眼。

他不敢闭眼。

他一闭眼,就能看见长婴失望中夹杂着落寞的眼神。那眼神宛如利刃,能划开他的胸膛,剖开他的心脏。

冉彦强撑着,打开了密信。

是张祥的字迹,他身边最能相信的,便是这几位老臣了。江陵如今损毁至此,若想早日恢复成当初的富饶之地,这新刺史必定要有足够的能力。而朝中众人,多是章古二党,他能任用的,少之又少。但齐怀景随他办事,样样都可圈可点且寻不出错处。他的能力自然不用质疑。如今要重新举荐江陵刺史,齐怀景是个很好的人选。

于是冉彦将意思传达给张祥和林嗣宗等人,让他们暗中帮助齐怀景一把。本以为这件事板上钉钉,可章汭炳却横生枝节坏了他的打算。三言两语将齐怀景归为太子一党,即便父皇不全信他所言,也必要怀疑几分。父皇的性子,他一清二楚。

如今古秋雨即将就任江陵刺史一职,与古毅章安玮等人为一党。没了长婴相助,追查一事本就艰难,如今还多了个古秋雨!

冉彦思及此,连忙捂住了胸口。手摸着一块硬物,冉彦看了看,是长婴送他的石头,作生日礼的。

冉彦将石头取下,放在了匣子里,锁的严严实实的。

他知道,此事确实是他的错。

上辈子长婴逆天改命,才让自己当上皇帝,延续尧国命脉,他欠长婴良多。

可他要如何看着漠北军队冲入京城,驱逐百姓;看着祁舒将父皇赶下龙椅,冉氏宗族皆成亡国俘虏。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与长婴双宿双栖?

这是他的国,他的家,即便是重生一次,也不能置身事外。他欠着长婴的情,也欠着冉氏一族的命。长婴与他,皆肩负重责。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相悖的。

冉彦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死死的嵌进肉里。

既然已知祁舒要造反,那便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曾多次进言漠北忠贞,让父皇对漠北放心,劝父皇歇了削藩的心思。还不止一次告诉臣子,漠北是尧国最坚实的后盾。漠北能助尧国打下江山,也能助尧国四海安康。可如今,漠北却是尧国的劲敌,对金銮殿的龙椅虎视眈眈。

若是尧国被灭,那些老臣要怎么看他,父皇要怎么看他,整个冉氏皇族要怎么看他。

他不能做尧国的罪人。

冉彦任由掌心的血珠一粒粒滚下,用嘶哑的声音吩咐道:“齐怀景,你挑几个得用之人留守江陵,先代刺史处理政事,江陵的新刺史到了,你再返回京城。余下之人,随孤即刻启程。”

贪腐之事尚能缓一缓,漠北是缓不了了。

“臣等遵命。”

******

章府

“相爷,太子果不其然想要推选齐怀景,咱们声东击西,既给了施凯人情,又用上了咱们的人,一举两得。”说话的男子长着一双绿豆眼,脸上尽是谄媚之色。

“太子还是太嫩了。”章汭炳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扳指,笑的开怀。

“不过古氏与咱们章家虽是姻亲关系,但终究是隔着一层。而且古老儿还有八皇子这个外孙,与咱们的处境不同,不可能齐心协力对抗太子。”

“人皆有私心,就算古氏与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不可能十成十的顺着我的意思办。”章汭炳眼神一利,随即又笑了起来。“八皇子,呵呵,不得宠又有什么办法。女儿得不了圣心,连带着外孙也跟着倒霉。而且八皇子也不是什么聪慧的,皇上决计不会选他做太子。帮古老儿,还不如帮施凯。施凯的女儿能耐,牢牢的霸占的皇上的心,现在白得了个儿子,母子跟着一起得宠。但是德妃没有靠山,想争皇位难上加难,若是她聪明点,一定会同章府合作。”

“小人目光短浅,还是相爷想的周到。”男子连连哈腰。“相爷,小人还有一事要禀明。”

“何事?”

“江陵的探子来报,说塞安皇帝卫焘似乎在江陵出现。”

“似乎?”

“卫焘多年未曾露面,探子们不敢确定。”

章汭炳大笑起来:“查,给我仔细的查。若真是卫焘,那可是天赐良机。卫焘是太子的舅舅,也是尧国之敌。多年前尧国和塞安一战,皇上还记得牢牢的呢。现在太子勾结敌国,存的是什么心思?”

“是,小人即可去查。”

******

长婴出了院子,便回了天庭。

他活了数十万年,头一次掏心掏肺的对一个人,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的仙府里存着千万年的美酒,埋在梧桐木底下。味醇且烈,一盏难求。长婴将酒全部挖了出来,一坛不剩。

酒不仅可以麻痹人,还可以麻痹神仙。

泰山一遇,终究是个错误。长婴苦笑,将一坛酒一饮而尽。

凡尘的皇位之争,他无意再管,也无需再管。

祁舒是帝星,开启了一个盛世王朝,即便没有他暗中相助,也有能力夺得这皇位。冉彦纵使知道一切,也争不过他。

凡尘之事,从来与他无关。以前无关,以后也决不相干。

长婴坐在梧桐木上,看着仙气缭绕的宫殿。还是孑然一身的好,无所欲,无所求,无所痛。

这酒入口顺滑,未及一刻钟便上了劲,长婴抵挡不住这醉意,将酒坛随意一掷,靠在梧桐木上睡了过去。

第68章:窥探天机

冉念被撕了裤裆,觉得尊严顿失,烧着张脸套上衣袍便要走,广靖怎么劝也劝不住。

广靖去忠王府寻他,他也不肯见,还交代了小厮见了人就轰出去。

“哎哟,您就别再来了,王爷交代了,不放您进来的。”小厮见了广靖,连忙将角门给拉上,只留了一条细缝往外看。

这两位爷平日里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近日不知道怎么的又闹翻了。一个追着赶,一个不肯见,小厮暗暗摇了摇头。

“他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好害羞的。”广靖轻笑,“帮我给你们王爷递句话,此事错在我,若他愿意见我,我当面给他赔礼道歉。”

“是是是,您的话小人一定带到。”小厮连忙应下,却依旧将两只眼睛嵌在门缝里看他。

广靖知道小厮这般行事,定是冉念交代的,也不好拉下脸对小厮发火,便哼了一声往西边街道上拐去了。

“王爷,那广靖又来了。”

“不是说了不见吗,这点差都办不好,快把他给本王轰出去。”

“他已经走了。”小厮连忙撇清道。

“这么快就走了?”冉念咬了咬唇,“他什么都没说吗?”

“留了话,说错在他,您若是愿意见他,他当面赔礼道歉。”

冉念站起身,在房内信步踱了几圈。“你先下去吧。”

“是。”

其实广靖说要道歉,冉念不大信,他总觉得广靖心里藏着鬼心思。他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丑,广靖就算道了歉,以后两人吵嘴时还不得拎出来笑话他一番。冉念转了转眼珠,他总要抓住广靖什么把柄或丑事,两人才能扯平。

******

未待章汭炳查个清楚,冉觉这边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卫焘不好好待在塞安,守在他千疮百孔的都城,却出现在了江陵城里。他有什么目的,冉觉探不出十成十,但七八分总是能猜出来的。

卫焘与倩儿,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倩儿怨他背弃承诺,怨他把自己推向两难之境,却不会教导她的孩子记恨亲舅一辈子。冉彦和卫焘这割不断的亲情,是发溃的毒疮。况且冉彦过于心软,若将国家交给他,他决计狠不下心来灭了塞安。

他能信守承诺留塞安苟延残喘几年,不代表他能允许塞安再度兴盛。这属于尧国的土地,还是要还回来的。

冉觉靠在龙椅上,手抚摸着扶手处精雕细琢的龙头,合上了眼。

废太子该早做准备了,冉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亦或是抑制不住对龙椅的渴望,私底下也渐渐有了动作。暗卫说的高人未曾查明,卫焘又不远万里跑到江陵来与冉彦会面,冉彦的野心,渐渐藏不住了。

他的儿子里,有野心者众多,但才能能与野心相匹配的,少之又少。冉司愚钝暴虐,冉旭志在山水。冉尹有些能耐,但颇惧母妃。他没了母族,少了外戚干政之忧,却多了太后摄政之嫌。而且程才人母子,不可能放过冉彦。

冉彦虽不适合继承大统,但他终究是元后之子,冉觉总是要为他打算几分。

中间的几个儿子,资质平平,着实担不起这天下重任。冉彦按了按眉心,如此,便只剩下几个才启蒙的稚子了。

十皇子冉凌机敏好学,颇得他喜欢。馨修仪出身将门,为人正直,颇有一身风骨。以后若不出什么岔子,冉凌便是个当太子的好人选。还有十一皇子冉深,以前不怎么见着,也不觉得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这孩子心思敏捷、乖巧,南书房的老师也常常夸赞他。十二十三还太小了,未到启蒙之时。

冉觉虽然将自己的儿子剖析了个透彻,但终究下不了主意。虽说从小看到老,但皇家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的,谁也不能保证他以后不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冉彦便是个例子。

冉彦是嫡长子,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本是皇位最好的继承人。

冉觉这般想着,不由的重重叹了口气。“去将无为召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王喜领了命,便急匆匆的走了。皇上一般召见无为真人,都是有大事要商议,他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道观的门依旧是紧闭着的,王喜使劲叩了叩门。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有个小童过来开门。

“无为真人在何处,皇上现在传唤他。”

“师父正在打坐。”

“还打什么坐,皇上的是天大的事,快去传真人,别让皇上等急了。”王喜有些着急。

小童没什么主意,便将王喜领到无为的房内,将事情简要的复述了一遍。

“皇上可有说是什么事?”无为睁开眼,拿起浮尘。

“这种大事,老奴怎么可能知晓。”王喜赔笑道,“真人还是快点动身吧,万一皇上等急了……”

无为起身,“那便走吧。”

王喜的脚步及快,无为跟在他后面,却有些闲庭散步的味道。如今皇宫的龙气日渐稀薄,于他的修为已没有什么助力了。他与皇帝,存的是互利互惠的关系。皇帝替他修筑道观,供他修行,他为皇帝做的事也不少。

冉觉见无为来了,便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奴才,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真人,朕有一事需你出手。”

“皇上请说。”

“真人有窥探天机之能,那你告诉朕,谁是尧国下一任帝王?”

无为摇了摇头,眼里含着些许轻蔑之意,“贫道实在不知。”

“你能知道彦儿不是帝星,却算不出真正的帝星?”冉觉语气渐重。

“这两件事本非相悖,并不是知此即知彼,贫道能力有限,算不出也是常事。而且贫道能知道太子不是帝星,并非是由太子的面相推算而出。而是因为,太子居储位这些年,紫微星伴星逐渐暗淡。若皇上非要探知,或许改立太子后贫道夜观星象可以算出一二。”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法子吗?”

“并无。”无为拨了拨拂尘,“贫道自知无用,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来向皇上辞行。贫道修炼数年未得机缘,决定隐入山林得草木之灵。”

“真人对修炼成仙颇具执念。”冉觉道。

“此乃贫道一生所求。”

“可皇宫岂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冉觉一掌拍在了龙案上。

天子震怒,无为却恍若未闻。

“皇上莫要气恼,贫道一不能为您分忧,二不能炼出长生之药,留于皇宫受皇上优待着实心中有愧。”

“真人的话说的未免也太冠冕堂皇了些!”

“皇上若不信,贫道也没什么办法。”

冉觉冷笑一声,“真人要走,朕也许是拦不下,但真人的青云观,还立在朕的国土上。”

“青云观中皆是修行之人,一心向道,期望有朝一日飞升为仙。”

“你是笃定朕对付不了他们?”

“不,贫道是认为皇上心存仙念,不会自断此缘。”

冉觉沉默片刻,“你走吧。”

******

冉彦将琐事料理妥当后,便带着军队火速回了京城。简单的梳洗过后,便赶往紫昀殿面圣。

冉觉看着几月未见的儿子,一时心情复杂,不知作何表示。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吧。”

“儿臣谢父皇隆恩。”

冉彦本有满腔激动,此刻却熄了不少。父皇似乎对他的归来,似乎并未有太大的喜悦。

“此去江陵一趟,你似乎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冉觉的话里存着些怜惜,“不过你这差事办的不错,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

“儿臣没有什么想要的,这都是儿臣该做的。为父分忧,为百姓解难,都是儿臣的责任。”冉彦答的中规中矩。

“哈哈哈哈哈,如今只有咱们父子两人,这些客套话不必说。咱们今天只是父子,不是君臣。”

“既然如此,儿子便许一个愿。”

“什么愿?”

“希望父亲长命百岁。”

“拿话哄父皇开心呢,不过父皇听了这话,确实开心。”冉觉拍了拍冉彦的肩头,似乎十分欣慰。“朕还记得,你儿时伏在倩儿膝头上,稚声稚气的哄她,说长大了要把世间最美的花都摘过来,戴在母后头上。倩儿那时候笑的呀,眼泪都流出来了。”

冉觉眼里满是回忆,“倩儿那时就跟朕说,这孩子有一片赤诚之心,像她。”

冉觉闻言,嗓子一涩,许久之后才开口道,“若是母后看见现在的彦儿,是否也会这样觉得。不知母后在天上,满不满意彦儿平时的作为?”

“应定很满意,你做的很好。”冉觉道,“你既然什么都不想要,朕就赏你个恩典。你虽没了母后,但舅舅还在。你们虽多年未见,但终究是甥舅,血浓于水。朕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说不定能缓解缓解思母之情。”

冉彦眼神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可儿臣的舅舅,害死了母后,还妄想夺取尧国国土,他是儿臣与尧国共同的敌人。”

“彦儿,你母后怕是不希望她的儿子和哥哥如敌人一般。”

“不是儿臣把他当作敌人,是他要与尧国为敌。”

冉觉叹了口气,“你既然不喜这个恩典,朕也不强逼着你。你先回宫吧,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儿臣还有一事未禀明,待禀明后儿臣才能走。”

“什么事?”

“江陵地震,谣言四起,儿臣觉得这谣言可能起于漠北。”

冉觉闻言,立即正色起来,“可是查出了什么?”

冉彦垂下眸子,低声道,“儿臣与难民接触时,曾听见各类传言,其中一条着实让儿臣震怒。百姓竟说,上天降罚,怕是不满当今的皇族。朝廷父母官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而在漠北,王爷爱民如子,家家户户的马儿养的膘肥体壮。而且这天下本就是祁冉两家打下来的,一家独坐天下,神仙也看不过去。”

“这些都是从哪传出来的,可有查个清楚?”冉觉大怒。

“流民多且乱,儿臣未查个明白。但此事就算与漠北无关,也给了咱们一个警钟。漠北在百姓心中地位渐高,这对朝廷是个极大的威胁。儿臣觉得,父皇应当着手准备削藩一事。若待漠北羽翼丰满无可撼动之时,就来不及了。”

“确实是个警钟。”冉觉敛了敛目,“彦儿,你能明白这一点,父皇很是欣慰。一味心软,信任下属,不是一个太子该做的。”

“父皇训诫的是。”

“此事还要再行商议,找个稳妥的法子,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冉彦退出紫昀殿后,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层阴翳。这些话都是他自行杜撰的,不过泼了这脏水,他也并没有多少内疚。祁舒的心里,只怕就是这样想的。只是父皇知道他与卫焘接触过,实属意料之外。

父皇今日提起,是敲打还是有别的意思,他暂时还弄不明白。

第69章:赐婚

冉彦离宫之时就交代了元德,将东宫里里外外搜查一番,若有可疑之人,不必细细辨明,直接遣出东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如今东宫里的奴才,都是些新面孔。元德虽摸过他们的底,却也不敢将他们安排到太子跟前当差。这些个新奴才,便只做些粗使的活计。冉彦近身的事,便由那些身家清白的老人伺候。

“孤瞧着,东宫里的奴才换了不少。”冉彦喝了口茶,神情有些倦怠。

“奴才按殿下的吩咐,将底下奴才的底子摸了个清楚,但凡有些嫌疑的,奴才都不敢再用他。”

“除个干净也好。”冉点了点头。

卫焘的探子埋的极深,若要一一拔出来,必是很要费一番功夫。大洗血虽然是个笨办法,但胜在一个快字。先除了东宫的隐患,再将整个宫里的钉子逐一拔去。

塞安本已经自顾不暇,还要培养出一批探子死盯着尧国。冉彦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卫焘说要将塞安拱手让给他,冉彦是不信的。卫焘筹谋多年,就是为了摆脱尧国的桎梏,甚至凌驾于尧国之上。如今却又口口声声说愿意将国土归于尧国,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他猜不透卫焘的心思,也不想猜。漠北造反,卫焘决计不可能会帮着尧国。他是个聪明人,尧国内乱,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参杂其中,吃力却不一定讨的了好。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阻了漠北的计划。漠北不动,塞安不会动,也不敢动。

桌案上的茶水正冒着热气,冉彦便看着这飘渺的雾气出神。若父皇真信了他不是帝星之说,顶多会揣测他不是命定的帝王,不会想到这是亡国之兆。

但在幼弟长成之前,他的储位应当还是稳固的。他的兄弟们是何脾性有何能力,他一清二楚。父皇在未有合适人选之前,不会轻易动他。

若是能使的动无为的嘴便好了……

他说漠北要造反,可比自己泼脏水有用的多。冉彦的眼神黯了黯,可惜,无为在他回宫之前便跑了,如今是无迹可循。

冉彦木着脸,将凉掉的茶水饮了个干净。他为了尧国放弃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对的起列祖列宗,对的起天下万民。

******

冉觉确实是有心防着漠北,但削藩一事还师出无名,他不敢妄动。在百姓心中,漠北向来很有威望,若是无缘无故发兵,怕会惹来众怒。

冉觉在御书房内踱了许久,边踱着步还边叹气。伺候的奴才们见皇上心情不大痛快,便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来人,去把五公主召来。”

伺候在一旁的福贵见着王喜使的眼色,便上前一步准备领命。

“王喜,你亲自去。”冉觉扫了一眼,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办。”

皇上召五公主,这倒是头一回。皇上不大喜欢娴充仪,能晋她的位份,一是看在先皇后面上,二是她在后宫资历不浅。但不喜欢终归是不喜欢,连带着五公主不得宠。为前头四公主寻了好夫家,又惦记着琢磨六公主的亲事。今儿个终于是想起五公主来,也是稀奇。

王喜虽肚里计量着,但面上不露痕迹,规规矩矩给娴充仪和五公主请了安,说明了来意。

娴充仪闻言,秀美紧蹙。

“皇上可有说召清儿有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老奴哪能知道这些呀。待会公主过去了,自然会知道。”

“那就赶紧走吧,还磨蹭什么。”冉清催促道,“过会子我回来,母妃不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哎,正是这个理。”王喜接话道。

待到御书房时,里面的奴才早已退了出去。冉清进去时,里面只有冉觉一人,背对着她,她心里有些惴惴的。

“儿臣叩见父皇。”

冉觉转过身,“起来吧。”

“父皇召见儿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冉觉看了看她,笑道:“一转眼清儿就这么大了,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冉清少有和冉觉这般亲近的时候,听了这话,冉清的脸有些泛红。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便用手不住的卷着衣角。

“别站着了,坐下吧。”

“谢父皇。”

冉清半搭着椅子,不敢坐实。父皇忽然召见她,不可能只是叙一叙父女情谊。父皇的女儿太多了,她太不起眼了。

“清儿,你一向是个好孩子,比其他姊妹都乖巧些,朕一直都知道。所以有些事,朕交给你最为放心。”冉觉盯着冉清的眼睛,带着些蛊惑的味道。

“清儿有什么能为父皇做的,一定在所不辞。”

“好,这才是朕的好女儿!”冉觉开怀一笑,“如今漠北对朝廷虎视眈眈,朕又苦于抓不到把柄制裁他们。朕思来想去,此事交给你最为合适。”

冉清瞪大了眼睛,“可清儿只是一个女子,如何参与国家大事?”

“你可以。”

“清儿要怎么做?”冉清垂下眸子,冉觉看不清她的情绪。

“朕会下旨,替你和祁子澈赐婚。你嫁入漠北王府后,漠北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汇报给朕。朕若有什么交代,你必要办到。这关乎着尧国存亡,朕只放心由你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尧国的公主,这都是你应该做的。这是你的义务,也是你的荣幸。”

冉清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

皇上赐婚的消息来的突然,众人皆有些惊愕。将五公主赐婚给祁小王爷,着实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五公主是个不得宠的庶女,祁小王爷却贵为嫡长子,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漠北王。公主虽是帝王骨血,但看着总有些不般配。

“清儿,母妃无能,劝不动你父皇。”娴充仪的眼泪簌簌而落,“母妃舍下这张老脸,麻烦你太子哥哥一回。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决计不可如此草率。”

“母妃,这是好事。小王爷家世显赫,人也良善,又与太子哥哥交好,亏不了我的。”冉清摇了摇头。

冉清并未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娴充仪听,只是摘了些简要的说了说。

她母妃是个不争的,即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去求父皇,也求不来什么。这事情找上她,她便知道只能是她。四姐已经许了人家,书香门第,驸马温文尔雅。小六很得父皇喜爱,这种无尽深渊,便只能推出她这样可有可无的女儿来。

冉彦一听见这消息,便抛开手里的要事赶往御书房。父皇推清儿出来作棋子,他不可能会同意。而且现在的祁小王爷,不过是幻化出来的假人。

“太子殿下,皇上说了,您若是为了五公主的事就不要过来了,皇上不会见您的。”王喜苦口婆心的劝着。

冉彦的心凉了半截,父皇这是告诉他,冉清是嫁定了。

第70章:作弄

君执近日里终于察觉出些不对来。

太子回京,长婴却不知去向。原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耽搁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皇上给他和五公主赐婚,他若知道定然会想办法阻了,他哪肯让冉彦受委屈。但如今圣旨都快传到漠北了都不见他现身,多半发生了什么事。

而能让他话都不留一句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人,必是冉彦无疑了。这两人估摸着又闹了什么别扭,看样子还不是轻易能够化解的。君执思及此,忍不住叹了口气。长婴在天界地位不凡,几乎无人敢逆了他的意思,唯在情字上,屡屡受措。

还是冉念比较好玩,平时虽然容易炸毛,但好歹不会闹成这样。君执暗自庆幸了一番,心头一动,便往忠王府去了。

好久没逗冉念了,他手痒的很。

去忠王府的路他一清二楚,去冉念的院子也是轻车熟路。但他并未现身,只是站在院墙上往下看。

冉念此刻躺在太师椅上,婢女正给他打着扇子。最近的天热的厉害,草木都蔫了不少。冉念看起来,也蔫了不少。

“今年的天好似格外热些,这六月的天比往年八月都热。”冉念扬了扬手,让婢女摇的再快些。

“年初雪下的大,格外冷些,到了夏天又格外热些,今年真是怪的很。”

君执看冉念懒洋洋的躺着,一边嘬着冰镇的酸梅汤,觉得甚是有意思。

他的一生太过漫长,得找个有趣的人陪着。

冉念喝了一大碗酸梅汤,身上的热气下去了不少。端起第二碗时,忽然一阵大风冲这边刮过来,掀走了婢女手里的扇子。冉念手里的碗没端住,酸梅汤全泼在了他身上。

“王爷,你没事吧?”

“本王看着像没事的吗?”冉念抖了抖身上浸满了酸梅汤的外衫,脸上颇有些嫌恶。“本王要洗澡更衣。”

酸梅汤黏黏的,全粘在皮肤上,冉念觉得分外难受。婢女见他面色不好,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打翻的酸梅汤很快被收拾掉了,蔫了吧唧的院子又活跃了些。外面的日头不小,晒的人眼疼。但方才吹过来的风虽大,却没有一丝热气,沁凉无比。冉念自觉的站在了风口处。

君执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乐的不行。

未过多久,洗澡的东西便准备妥当了。冉念站在浴池旁,让小厮伺候他解衣。忽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拨开了小厮的手。

“你们先下去,这儿不用伺候。”

小厮们听见吩咐,立即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冉念见四周没了人,便压着嗓子喊:“君执,你快给本王滚出来,本王知道你在这!”

夏日突降妖风,还来的迅猛无比,多半不是寻常现象。冉念笃定是君执干的。

“怎么,想我了,这般迫切?”君执听见他喊,也不在藏着,大大方方出现在他面前。冉念的衣裳本就单薄,如今被沾湿了,便有些发透。君执扫了一眼,视线有些挪不开。

“迫切个屁。”冉念毫不在乎形象,“刚才那风是你干的吧,泼了小爷一身!”

“怎么可能。”君执表情十分无辜。

“就是你,别装无辜!若不是你正好在这,怎么我一喊便现了身。”

“因为我曾跟你讲过,若要找我,并不难。朝着空中唤我的名字,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我必然出现。”

“得了吧,我不听你瞎掰,我说是你,就肯定是你,别再解释了。”冉念鼓了鼓腮帮子,“滚吧滚吧,今天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再作弄小爷,就算你是天王老子小爷也不放过你。”

“我若不走呢?”

“不走就滚,我不想看见你。”

君执一愣,“为何?”

“我有心仪之人了,你就别缠着我了。赶紧把我手上的红绳子给解了,戴着怪别扭的。”冉念摸了摸腕子,神情又郁了些。这绳子的作用,他大致了解了些。

君执听了这话,唇角不自觉的翘起了些,随即又压了回去。“能否告诉我他是谁?”

“不能,这与你无关。”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人叫广靖是不是?广靖才多大,一个小毛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喜欢他不值得。”

“说了关你屁事。”冉念横了他一眼,将手伸了出来,“快给小爷弄掉,你说你一个仙家,与我这个凡人纠缠个什么劲,老老实实回去修炼不好么。”

君执将他伸过来的手包在掌心里,“我乐意。”

“哎呀,怎么跟你讲不通呢,你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冉念死命挣脱,却没挣开。

“既然我已知道情敌是谁,此事就好办了。”

“你要干什么?”冉念急道。

君执看起来就不大正常,平日里也没见做半件好事。他这般说,多半是心里有什么鬼主意。

“你猜。”君执放开他的手,冲他笑了笑,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冉念愣了片刻,才低声骂道,“君执,我咒你不举!”

“来人,给本王更衣。去漠北王府!”

******

冉觉不肯见他,冉彦便如同困兽一般,寻不到出路。

清儿嫁给子澈,便是牺牲了一辈子。尧国和漠北终是不能并存,清儿如今所处的境地,就如同他母后当年一般。只是父皇好歹对母后有一片真心,但子澈绝对不可能对清儿有任何感情。清儿嫁过去,会比母后悲惨的多。

他将冉清视作亲妹,决计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而且冉清是应该嫁给刘思民的。

他本想让朝中几位大臣牵头进言,试图打消父皇的心思。可父皇说公主出嫁是皇家的家事,旁人莫要干涉。

冉彦将法子想了个遍,却无一个能够实现。他便决定孤注一掷,在紫昀殿外长跪不起,希望借此能让冉觉收回成命。

“皇上,太子在殿外跪着不起,您可要召见他?”王喜试探的问道。

冉觉头也不抬,“朕的圣旨已下,哪有更改的余地。让他回去吧。”

“可殿下说什么也不肯走。”王喜有些为难。

“不肯走就将他抬回去。”冉觉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守着东宫,在五公主出嫁之前,莫要放他出来。”

王喜心头一颤,待他稳住了自己发颤的声音后,低声道:“奴才这就去办。”

******

待长婴酒醒后,一时竟不身处何地,此时是何年何月。

他晃了晃脑袋,从袖口掏出了铜雀镜,不由自主的便看向了东宫。

东宫大门紧闭,外面守着一队侍卫。侍卫交戟而立,让东宫平白多添了分肃穆。

长婴扫了一眼,将镜子收回了袖中。

第71章:软禁

冉彦从未想过,他竟还有被软禁之日。

他自小便站在王朝之颠,俯瞰众生。进一步,便是掌控天下。他手中的权利,是任何一个兄弟都比不了的。天下也确实在他手中绵延多年,他是这个王朝下一个皇。

冉彦坐在正殿主座上,静静的看着这沉寂的东宫。奴才们皆敛声屏气,不敢有一点响动,生怕他的怒火波及到他们头上。

其实他并未有多少怒意,他只是觉得悲哀。或许,冉清本就是这样的命。上辈子夫妻琴瑟和睦,也是借来的。

冉彦忽然有些不明白,他这般一个人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要还的么?

元德站在一旁,看太子出神良久,忍不住轻声劝道:“殿下莫要忧心,皇上还是疼您的。您跟皇上认个错,此事便也揭过去了。”

冉彦苦笑:“父皇如今连孤的面都不愿意见,何来揭过去一说。”

元德默了默,方道:“等五公主风光大嫁后,皇上自然是肯见殿下的。殿下自小在皇上心中便与其他人不同,皇上不会一直恼下去的。”

冉彦扫了一眼紧闭的宫门,问道:“赐婚一事,漠北是什么态度?”

“奴才,不知。”元德垂下了头。

冉彦知晓是这个答案,他只是顺嘴一问。东宫如今守的跟铁桶似的,外面的消息递不进来,里面的消息传不出去。若真是为着赐婚一事,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不过是为了制住他的手脚罢了。他本就根基薄弱,手下能用之人少之又少。如今一队侍卫围住东宫,他便是毫无办法了。

前世太顺了,顺遂的让他以为,他只需伸手,所有的东西都会主动放在他掌心上。

******

京城到漠北本是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但赐婚的旨意非比寻常,光祁小王爷接了旨不算,漠北王祁舒也必须捧着圣旨谢主隆恩。

千里良驹日夜不休,生生将时间缩短了一半。漠北接到旨意时,宫闱局已经开始准备公主嫁妆了。

其实朝廷的使臣赶到之前,祁舒就已经知晓了这消息。只不过信不是祁子澈递过来的,上面是广靖的字迹。

若祁舒不知道他和冉彦私下的关系,还不会如此怀疑。皇帝下旨让子澈娶了太子最亲的妹妹,子澈丝毫反应也无。祁舒不由怀疑起来,漠北王府里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他儿子。这事,广靖肯定也知晓。之前子澈昏睡几月不醒,也是广靖传过来的信,让他们莫要忧心。

祁舒乐呵呵的接了旨,将使臣好生招待着。不提何时迎娶公主,也不提如何迎亲。

“皇上的意思呢,是希望王爷和王妃一同入京。小王爷颇得皇上喜爱,不然皇上也不会将掌上明珠嫁给他。这婚事如此重大,自然是在京城里办的好。”使臣轻抬下巴,说道。

祁舒点了点头,“给赵大人上茶,漠北的茶与京城颇有差异,赵大人可要好好尝一尝。”

赵大人点头,饮了口茶,继续道:“以后漠北与皇室便是姻亲之家,比之前更要亲厚些。王爷也不用怕皇上亏待了小王爷,皇上说了,以后把小王爷当亲儿子看待,小王爷留在京城,二位尽可以放心。”

祁舒:“赵大人,这茶的味道如何,可合大人的口味。”

赵大人点头,“香气浓郁,入口甘冽,很是不错。皇上说,依照先例公主出嫁是要赐公主府的。但漠北王府不比寻常,若是另赐府邸,便是公主携驸马住在公主府里。王府这般空着,很不成体统,但这礼不可废。皇上找了个折中法子,将公主府修建在漠北,皇上遣工匠前来修筑,既全了公主的面子,也全了皇室的礼节。王爷,您看如何?”

“本王看赵大人很是喜欢这茶呀,来人,再上。”

赵大人有些不悦,“王爷,如今可不是茶的问题,老臣先前所说,王爷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没有,王爷觉得婚期定于何时比较妥当。”

祁舒叹了口气,“本王原本打算让子澈满了十六再娶妻,便也不曾着急。如今皇上赐了婚,虽了了本王一桩心事,但事来的急,本王也不怕赵大人笑话,便也直说了。漠北贫瘠,这一时半会还未准备出迎娶公主的聘礼来,至于婚期,本王觉得甚是为难。”

赵大人听了这话,嘴角抽搐。

“王爷这不是说笑了么,漠北虽是封地,当也跟属国无异。百姓经商纳税,皆是王爷自行决定。怎会有拿不出聘礼一说?”

“赵大人若不信,本王也无法。赵大人且先在这住着,待本王好生搜罗一番。迎娶公主事关重大,漠北不能寒酸了让别人轻看了去。”

祁舒丢了这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赵大人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干瞪眼。

******

离氏一早就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等着祁舒。

还没商议出个对策,朝廷的使臣就已至漠北。这一次,老皇帝的动作忒快了些。

离氏见祁舒回来,忙迎上前问道:“王爷,朝廷怎么说?”

“能怎么说,不就是商议婚期,定下礼仪罢了。”

“冉觉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当初将子澈留在漠北为质不说,还妄想咱们娶个眼线进来。”离氏愤愤道:“子澈又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的婚姻大事,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本王不太清楚。”祁舒摇了摇头,“八成也不乐意娶吧。”

“那可怎么办,在万事俱备之前,咱们不能轻易和漠北撕破了脸皮。”离氏咬了咬唇。

“冉觉的算盘倒是打的精,既不肯放澈儿回来,又想借着修筑公主府一事,在漠北安插探子。”

“王爷可有想好如何拒了皇帝?”

“娶自然是要娶的。”祁舒的笑有些高深莫测。“但这婚事不能在京城办,得让澈儿将公主带回漠北。”

一个公主还翻不出什么天来,她到了漠北,更是孤立无援。探子也不是对付不了,都到了他的地盘上,便是没有将漠北机密递出去的道理。祁舒虽怀疑祁子澈早就不在王府,但他也不敢肯定。还是回到漠北的土地上,他才能放心。

他早就知道他这个儿子不是常人,连带着他捡回来的广靖也能力超群。若他想要推了这婚事,不可能让皇帝的圣旨传到漠北来。他这样毫无动静,八成是心中有了成算。

******

长婴的日子,又如同过去的千万年一般,无波无澜。

天界众仙知道他孤身一人回了仙府,抓耳挠腮的想看八卦,但一见着他能张冰块似的脸,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天尊以前是千年寒冰,现在感觉寒气更重了,变成了万年寒冰。莫不是又受了情伤?”说话的男子缩了缩肩膀,眼里蹦出耀眼的光芒。

“丹青,你怎么还这么八卦,你是忘了上次被天尊撞见的事了么?”娇媚的女子斜了他一眼。

“嘘,小点声。”丹青四下看了一眼,胆子才又壮了起来。“这不是日子无趣么,天上日复一日,地下沧海桑田。不让人八卦,还活不活了。”

“有什么小道消息赶紧说,别吊人胃口。”众仙催促道。

“我哪来什么消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得等君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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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执撂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便走了,冉念怕他对广靖下手,便将先前撕裤裆的事抛开,急匆匆的赶到了漠北王府。

“什么事这么急?”广靖看着他一脸凶相,眼睛不由的弯了起来,“肯接受我道歉了?”

冉念不接他的话,只是在院子里圈来圈去,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怎么,怕我这儿藏了人?”

“我问你,刚才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冉念的两条眉毛恨不得挤在一处。

广靖看了直乐,伸手想给他捋平了,冉念拍开他的手,“问你话呢?”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广靖直摇头。

“奇怪。”冉念踱来踱去,“你最近要注意着点,可能有人要找你的麻烦。”

“我又没有仇家,何人要找到我头上来?”广靖笑眯眯的,“而且能打的过我的人,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几个吧。”

冉念闻言,更加愁了。普通人是打不过他,武林高手也不一定能在他手下过的了几招,可神仙要找他麻烦,他就算有金刚不坏之身怕是也没办法。

冉念摸了摸下巴,忽而冲着空中喊道:“君执,你快给小爷滚出来。”

广靖眼神一闪。

冉念见无人应,又喊道:“这个人小爷我罩了,你敢动他我就拔光你的头发!”

还是无人应他,树上歇着的鸟听了他的喊叫,震动着翅膀飞远了。

冉念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奇怪,怎么会没有人……”

广靖动了动僵住的脸,问道:“君执是谁,你为何要在这里寻他?”

“那小子骗我!”冉念大怒。

广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冉念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以后注意着点,多做点好事,多去庙里烧几炷香。”

“说的好像我以前专门干坏事似的。”广靖不满。

“就算是神仙,也动不了大善之人吧。”冉念自言自语,“可现在也来不及了呀。”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清。”

“哎呀,以后你跟着我住。”冉念的脑子里搅成了糨糊。

“什么?”

“搬东西,跟着我去忠王府。”

“为何?”

“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

葭薇遭了长婴的斥责,心生委屈,本想回了天界。

可她不甘心。

他们两世加在一块,不过相识二三十年,这在神的生命里,不过是一瞬光阴。若说这样便能定下一生,她不信。

果然,他们感情脆弱的一划即破。

葭薇看着被软禁在东宫的冉彦,露出了冷笑。

没了天尊护着,这个人什么都不是,在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况且他多舛的命途,才刚刚开始。

葭薇看了看自己染着丹蔻的手,眼里滑过一丝狠意。迟早被灭的王朝,她往前推一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冉彦穿着单衫盘腿坐着,面前摆放这棋盘,自己与自己博弈。

他每日除了看书下棋,也没什么旁的事。他心绪不宁,一日也看不进去几个字。于是干脆摆上棋盘,钻研棋局。

“元德,把殿内的冰盆撤些下去,孤觉得有些冷。”

“是。”元德端起了冰盆,“奴才确实瞧着刚才天忽然暗了些,约莫是要变天了。”

第72章:彻查东宫

昭阳宫

施丽嘉几乎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将护甲掐进掌心里,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她出生不高,即便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也坐不上母仪天下的凤位。可如今,她有机会了。

太子气数将尽,逃不过被废的命运。皇上皇子虽多,得他欢心的却少。若她这个做母妃的在背后推波助澜,十一很有可能便是新太子。

左相章汭炳,似乎很愿意帮她这个忙。

“母妃……”冉深欢欢喜喜的蹦进殿内,见她正出神,便试探的唤了声。

施丽嘉回过神,冲冉深招了招手,“深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太傅说谁先把昨日习的书背出来,谁就能先走。”冉深脸上带着些骄傲的神色,走到施丽嘉身边,“母妃,儿臣头一个背出来了,太傅还夸我用功呢。”

施丽嘉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深儿真厉害。”

“母妃,儿臣以后会更用功的,会让父皇更喜欢儿臣的。”

施丽嘉将他揽在怀里,“会的,只要你用心,你父皇会把什么都给你。”

******

软禁太子一事,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居储位多年,未曾有过什么错处,前些日子赈灾又有功劳,如今转眼却遭软禁。皇上一向宠爱太子,这般做法着实让人看不透。

冉彦虽不爱结党营私,但他做了十七年的太子,朝中支持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毕竟皇上这些年对太子的宠爱和信任是有目共睹的,忽而软禁太子,说不定只是一时怒起,等这段日子过了,依旧又是父慈子孝。

一封封奏折递到冉觉的桌案上,皆是为太子求情。冉觉随意翻了几本,便扔在了一旁。

只是软禁了太子,这些平日里喜欢装聋作哑的臣子们便有说不完的话要奏。若是要改立太子,朝廷怕是要吵破天来。

冉觉忽而觉得一股怒意从心底膨开,他捡起手边的奏折,一把全掷了出去。

他是天子,整个尧国都是他的,他的每一个决定,却要受到颇多质疑!

“皇、皇上……”王喜见冉觉突然暴怒,一时也没了主意。

皇上这些年脾气越发反复无常了,他这个贴身大太监,也愈发难得揣测皇上的意思。伴君如伴虎,此话不假。

“把暗卫给朕召过来。”

“是。”王喜接了差,脚下生风,连忙逃出了大殿。

殿内的气息,重的要压断人的脖子。

暗卫到时,冉觉正负手立在窗边。窗外乌云成片成片堆叠在一起,将碧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臣叩见皇上。”

“朕召你过来,你应当知道所为何事吧。”

暗卫默了默,“太子身边的高人,臣等未曾探听出来。不知是那高人未曾跟着太子进京,还是臣等能力不足,一点消息也探不出来。”

“废物!”

“臣有愧于皇上的重用。”暗卫匍匐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塞安那边,可有盯出什么?”

“塞安皇帝极其谨慎,而且身边侍卫功夫高超,臣等未能近身。”

冉觉闻言,缓缓转过身,走到暗卫面前蹲了下来。

“朕花这么大力气养你们,究竟有何用?养条狗还会摇一摇尾巴!”

“臣等无能。”

“自己去刑营领罚。”

“是。”

外面乌压压的天落起倾盆大雨来,雨水顺着大开的窗子打了进来。

冉觉将窗子关上,心中不禁疑云四起。

自年初以来,异象频出。大雪压城,江陵地动,如今这雨,也是止不住的落。沿着河岸的几个郡县水位越涨越高,若是雨水再这样持续下去,便是有了淹城之险。

或许这正是上天对他的指示!

无为一离宫,这些天象之时便无人为他解惑,冉觉有些焦灼。虽然他早就派了人遍寻得道高人,但至今未有所获。青云观的道人们都是些年纪轻的,修为皆及不上无为。就算带到京城来,也无甚么用处。

他自问为帝十几载,未曾出现过什么纰漏,这些指示,究竟是提醒他什么?

冉觉从立架上抽出了一本天官书,书封的几个角皆翘起,里面的纸张泛着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冉觉还未翻开,书页却无风自动,翻到紫微星一处,便停了下来。紫微星三字似乎比旁的字更夺目些,冉觉的视线被牢牢的锁在上面。

紫微星,是帝星呀!

良久之后,冉觉才合上了书。

“来人,把这收拾干净。”

******

冉念让他搬到忠王府去住,是广靖未曾想到的。他本是打算逗一逗冉念,现在似乎逗过了火。要是以后冉念知道了真相,还不得薅光他的头发。

广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磨蹭什么呢,不乐意呀?”冉念抱着胳膊,在一旁盯着他收拾。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我要是搬去了忠王府,小王爷身边没人伺候……”长婴久久不归,替身没他盯着,万一露了什么马脚,可是个大麻烦。

“他平日里的起居都是你照料的?”冉念斜了他一眼。

“不是。”

“那你操心个什么?你去沧州那段时间,王府里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平日里他若是有什么事,只管递来忠王府让你办不就好了。”与广靖和祁子澈相处这么久,冉念也知晓了他们的脾性关系。两人处的跟兄弟似的,广靖平日里是半点不知主仆之分。广靖若是在忠王府小住一阵,子澈也不会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特意遣人来替他收拾东西。只是许久没有见着子澈了,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广靖咬了咬牙,“这样也行,王府里应该出不得太大的事。”

祁舒对长婴的身份知晓一些,赐婚一事由他动笔,相信以祁舒的能力自然能猜出些什么来。商讨迎娶之事,估计不会再问子澈的主意。只要没什么大事,他还能再撑上一撑。

广靖心里默念:长婴啊长婴,你若是还不回来,就自求多福吧。我现在有了比天还重要的事,顾不上给你圆谎了!

******

被禁的时间越长,冉彦的心便越静。

他就算想再挣扎一番,只怕也是徒劳无功,说不定现在漠北的聘礼都已经送到京城来了。

“元德,去把孤的剑取来。”

卫焘送来的剑,的的确确是母后的遗物。冉彦便摒了将它献上去的心思,自己留了下来。

父皇如今有了德妃,便是许久不曾想起母后了。这剑献上去,也唤不回他几分怜惜。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即便当年与早亡的元妻有多少深情厚谊,也早被光阴和源源不断的新人给磨去了。

何况这剑,来路本就不好解释。

冉彦本是决定将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但现在他改了主意,或许卫焘真的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塞安处于危亡之际,卫焘即便是想从他身上讨些好处,左右不过是延一延塞安的气数。他如今这般境地,便只能放手一搏。

剑身冰的刺骨,冉彦摸着凸起的纹饰,眼里忽而有些湿润。

不知母后现在是否投了个好人家,安安稳稳顺顺当当。没了皇室的苦楚,只管寻个好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寝殿外忽而有急促的步伐之声,带着铁器滑动的脆响。大门咯吱一声,似乎被了推了开。冉彦心里一悸,连忙将剑放回匣中,起身走了出去。

大批的侍卫携着刀剑涌了进来,元德等人皆被侍卫擒住,无法动弹。

“太子有通敌叛国之嫌,臣等奉皇上旨意,彻查东宫。若是臣有什么得罪之处,还希望殿下能够谅解。”

为首之人手里明黄的圣旨,晃的冉彦眼疼。

冉彦大笑不止,“查,仔仔细细查!”

第73章:废太子

“彦儿,朕对你太失望了。”冉觉拿起侍卫抄出来的“证据”,一把甩在了冉彦脸上。

冉彦匐在地上,将散落的信挨个捡了起来。他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早已麻木了。

侍卫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也将他这个太子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不说他问心无愧,至少他没留下什么把柄,除了那把佩剑。可抄出来的证据,竟是通敌叛国的文书!

是谁在背后害他,他却一无所知。

冉彦将信打开,挨个扫了一眼。他烧掉的两封信,竟夹杂在其中。余下的,皆是模仿他字迹的回信。

“父皇,儿臣冤枉!”

“你冤枉?你当卫焘出现在江陵是为何,朕不知道吗?”冉觉大怒。

冉彦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处辩解。说这些信根本就不是他的,还是说他与卫焘周旋,不过是为了谋夺塞安的土地?

“朕还不知,你们甥舅私底下竟有如此深情厚谊,卫焘既愿意将塞安让你,你就去做塞安的太子吧!”

冉彦有些不可置信,他撑直了身子,直直望进冉觉的眼里,“父皇,儿臣不知卫焘是想从儿臣身上谋什么好处,也不知他是有什么阴谋,但儿臣拒的干脆。这些信,根本就不是儿臣所书。”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信上的字迹与你分毫无差,是谁能仿出这杀头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太子的书房里。彦儿,你想撇清自己,也要找个说的通的理由。”冉觉的语气平淡了下来,丝毫看不出先前暴怒之象。他俯视着冉彦,却如同平日里父子谈心一般。“你既知自己不是帝星,便该明白这储位迟早是要让出来的。朕不会,也不能违背上天的意思。”

“父皇为何偏信无为,偏信任何人,却不肯信自己的亲生骨肉?”冉彦惨笑,每个字似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以你的资质,不适合做皇帝。”冉觉的视线里带着几许悲悯,落在冉彦身上,又飞速的收了回去。“这江山,需有能者来坐,才能千秋万代,世世稳固。”

先前侍卫搜出了东西,便半押半请的将冉彦送进了紫昀殿。紫昀殿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朦朦胧胧的味道,让冉彦有些恍神。他当年也是站在这个地方,负手而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虽不敢自称千古一帝,却将这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而父皇却说,他没有做帝王的资质?

冉彦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也没有。

“若你以后本本分分,辅佐君王,安定社稷,亲王该有的尊严,朕少不了你。”

“儿臣,谢过父皇。”

******

众人皆以为皇上与太子仅是一时有隙,不出十天半月,皇上定然会解了太子的足禁。毕竟是皇上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付出了不少心血,总归比旁的皇子亲近些。一月两月,没等来解禁的御旨,却迎来了废太子的诏书。

这诏书一下,朝野沸腾。

二皇子通敌叛国,被废除太子之位,移居碧沉宫。

通敌叛国乃是大罪,寻常人得了这个罪名,不株连九族都是恩典。皇上终究是怜惜嫡子的,仅仅废了他的储位,却并未细究他的罪责。

百姓见了朝廷的告示,也只是摇了摇头,暗地里叹息二皇子愚笨。好好的储君不做,却要与敌国勾结在一处。大好河山不要,贪图塞安的破碎江川。

不过这朝廷事,皇家私,又与他们有多大关系呢。换了太子,百姓依旧是同样的活法。

冉彦就这样褪下了太子衮服,换上了寻常皇子的朝服。碧沉宫处于皇宫西南角上,位置偏僻,宫室狭小暗沉。

冉彦从东宫出来,带的奴才不多,都是些伺候他长久的老人。他如今是一普通皇子,规格例份都不比从前,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而且他已经十七了,皇子到这个年纪,断断没有住在宫里头的说法。不是出宫建府,便是前往封地。他在宫里住着,甚是尴尬。

京城估计是留不得他了,父皇怕他对新储不利,也怕他有造反之心。前些日子将他与外界隔绝,估计已然剪除他的羽翼。

他本无造反之心,如今也没有造反之力,更没有迎击漠北之能。

元德看着冉彦,颇有些战战兢兢。这大难搁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暴跳如雷亦或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可二皇子像个没事人似的。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猜不透主子的意思,反而更畏惧些。“已到午膳时分,殿下可要传膳?”

“传,为何不传。”

“是。”

膳食的规格降了些,厨子也敷衍了些,但东西入口,尚能下咽。

冉彦也没嫌弃,依着平日里的饭量用了些。奴才们踩地捧高,见风使舵的性子他一早便知道,只是未曾想过他也有这一天。

忽而殿内起了一阵风,冉彦的长衫被吹动了些。继而满殿寂静,碧沉宫里的人消失的干干净净。

“太子殿下,这膳食可还合您的口味?”空中似乎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口子里走出来一女子。女子半捂着嘴,笑的娇俏。

“合。”

冉彦认出是葭薇,也没有跟她交谈的兴趣。草草的回了个字,便又低下头来专心用膳。

看他笑话的人不少,也不多这一个。

“既然合胃口,就好生享受着,以后的日子更苦,慢慢受着吧。”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然会受着。但若是旁人强加在我头上的,我会百倍千倍还回去。”冉彦目光阴沉。

“哈哈,就你?”葭薇嘲讽道:“冉彦,你顺心日子过久了,狂妄到无法无天了。”

葭薇俯下身,与冉彦挨的极近。“没了天尊的庇佑,你什么也不是。我捏死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第74章:认命

长婴本是有闭关的打算,闭眼便是千万年,凡尘沧海云烟皆幻尽,哪还知故人归何处。

神仙的寿命太长了,长到他足以忘掉一个人。当初成仙时的光景他早已记不清了,万年之后,他同样会记不清如今的日子。他有的是时间去耗,有的是时间去忘。

“闭关一事和熙已准备妥当,天尊可还有什么吩咐?”仙童恭恭敬敬道。

长婴颔首,“若广靖归府,府中一切事物交由他来打理。”

“是,和熙明白。”

“还有……”长婴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天尊还有什么交代?”

长婴沉默良久,“无事,你退下吧。”

胸口处有些钝疼,长婴不想理会,阖上眼,任灵气在体内运行。周围越来越静,声音似乎被渐渐抽离。

忽而,腕间一动。系着石头突然裂开,朝四面八方分散而去。长婴猛的睁开了眼。

******

“元德,拿个水壶来。外面的日头太大了,花草都快枯死了,我去浇些水。”冉彦往窗外探了探,见外头蔫了一片,看着死气沉沉的,便有些不忍。

“殿下,这些事奴才们来做就成了,何劳您亲自动手。”

“无妨,左右也闲着无事。”

元德闻言,抿住嘴不再言语,也不肯挪脚。

“为何还不去,是我使唤不动你们了么?”冉彦似笑非笑。

“奴才不敢。”元德垂下头,“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

冉彦坐在榻上,手不自觉的便搭上了那装石头的匣子。他本是让人收进了库里,思来想去,又让人拿了出来。放在显眼处,但就是不肯打开。

“奴才以为,殿下雄才大略,不该甘于此苦。”

“那你以为,该如何做?”冉彦本是慵懒的靠着,听了这话,不禁坐直了身子。

“奴才以为,殿下与塞安皇上终究是甥舅。若殿下开口,得了塞安的助力,说不定能重掌太子印。诸皇子论才论能论德,皆不如殿下,皇上逐劣汰优,着实……”

“有话便直说!”冉彦挑开了搭扣,将石头紧紧的握在掌心里。

“奴才不敢。”

“妄议国事,质疑皇上的旨意,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冉彦冷笑。

元德立即跪了下来,由于跪的急,膝盖与地面撞击出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有罪,请殿下责罚。”

冉彦往前倾了倾,俯下身子,柔声道:“这里就你我二人,起来吧,以后切记不可在外头胡说。”

“是奴才疏忽,奴才不能起。”

冉彦下了塌,亲自将元德扶了起来。“你刚才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我本是中宫嫡子,如今落地这样的下场,我怎么甘心!”冉彦咬牙切齿,“舅舅与我书信往来,从头至尾只有两封,且皆被我烧毁。搜查之时居然出现在书房里,绝对是有人陷害!”

“殿下受人陷害,那些个平日追随殿下的老臣如今却没了消息,当真是几株墙头草!”元德愤愤道。

“父皇听信奸人所言,如今我能依靠的,便只有舅舅了。”冉彦叹了口气,五指却收的更紧,青筋条条暴起。“只是如今我手头无人,舅舅放在东宫里的线人又因我一时昏头给拔了个干净,此时倒是不知如何给舅舅传消息了。”

“殿下莫慌,若塞安皇上记着殿下,必定会想方设法与殿下取得联系。”

冉彦拍了拍元德的肩,“还是你想的周到。”

“能伺候殿下,本就是奴才的荣幸。能给殿下出谋划策,更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气。”

“起来吧,别跪着了。”

“谢殿下。”

冉彦看着元德退出去的背影,眼里晦暗不明。

******

原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自太子被废后,皆遭了贬责。且皇上下了令,为二皇子求情一句,便降一级,求情两句,便杀一人。冉彦也不希望老臣们为他求情,求情者越多,父皇越怒,他向来不能容忍事情脱离他的掌控。而且无论求多少次情,死多少忠臣良将,他被废一事,绝无回寰的余地。

他已经认命了。

但是他从未想过,塞安的探子,竟在他身边安插十余年,颇得他的信任,执掌东宫。

卫焘费尽心机,绝不是甥舅血亲能够解释的。

未及五日,卫焘的信便递了进来。当初那信件和佩剑能够通畅无阻的出现在他的书案上且无人发现,他早就该猜出的。能在东宫做手脚的,除了贞姑姑,便是元德了。

信上依旧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作为舅舅,帮冉彦谋夺他该得的东西,自然是义不容辞。卫焘的话,冉彦不想信。

冉彦提笔写了封回信。事成之后,舅舅想要什么?

冉彦将信叠好,直接交到了元德手里。“替我交给舅舅,万不可被人发现。我能不能夺拥天下,就靠舅舅了。”

“殿下……”元德一愣。

“莫要多说,尽快。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耗了。”

冉彦与卫焘周旋,不过是想看看卫焘究竟想要什么。是想喝他的血,还是想吃他的肉?

他终究是怀着一丝期待。长婴说,他在这世上无人能信,他本不愿信。

元德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冉彦,见他面上未有什么怒意,迟疑了些许,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了另一封信。“殿下的意思,皇上早已料到。”

冉彦接过信,手有些抖。

彦儿,舅舅可以举国之力助你登上皇位。但塞安不可灭,舅舅唯有一愿,若你能允……

冉彦悲从心起,掌心的汗将石头浸了个透彻。这些日子,他日日将石头握在手里,不肯放下。

卫焘希望夺得江山以后,塞安和尧国各占一半,就如同他身上流着的血,一半出自尧国皇族,一半出自塞安皇室。而他的皇后,必须出自塞安。

冉彦捏着信,扫了元德一眼。元德被他眼底的沉意吓的心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忽然闻见咔哒一声,冉彦忙松开手。手心的石头,已从中间裂开。

第75章:出关

二皇子将心腹太监逐出了碧沉宫,紧锁宫门不问世事。众人都以为,二皇子疯了。

失了储位失了圣心,这位从云端跌入泥沼的二皇子,似乎也失了心智,自断臂膀。

冉彦无暇顾及宫内的风言风语,让宫人们寻遍了胶料。他将碎石片拾在一起,企图将它们粘着在一起。

这怕是长婴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抛弃了他最重要的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如同镜中月水中花,他再也触不到。

石头不知是何种材质,普通的胶粘上去根本无用。什么样的胶料粘上去,待干透后依旧会脱落下来。

冉彦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可那石头碎了便是碎了,连假象都不肯给他,碎的透彻。

“殿下,奴才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迟早撑不住。”元宵抹了抹眼泪,哽咽道。

他是碧沉宫里少数几个知道元德被逐原委的,心里也不禁升起几许悲凉意。二皇子所受打击甚大,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更够化解的。

“出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冉彦的声音有些虚弱。

元宵思量再三,还是退下了。二皇子从来不喜欢奴才违拗他的意思,多年未改。

冉彦看着手掌心的碎石片,忍不住想,这辈子奈何桥边,是否还有机会见长婴一面。

他本想放下一切,弃尊严、国运等统统不顾,将满腹委屈满腹歉意说给长婴听。他写了厚厚的一摞纸,希望广靖能转交给长婴。毕竟广靖是这世间唯一能找到长婴的人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广靖,他的信无论如何也出不了东宫。他的喉咙似乎被下了咒,一旦他想提到长婴,他的嗓子便如同千把利刃划过,挤不出一丝声音。

******

冉清嫁到了漠北。

她虽有十里红妆,却无父兄相送。她的夫婿身份显赫,却与她终是殊途。跋山涉水千里奔波嫁至漠北,她便失了所有的依仗。

冉清轻拂着翠绿的柳枝,眉间凝着愁绪早已化开。她也没什么好愁的,她以后的命一眼可以望到头。只是救不了冉彦,她颇为内疚。

皇兄疼她宠她,事事包容。但皇兄被废的消息传至漠北,她心击如焚,却毫无办法。她本想求着祁子澈求着祁舒帮冉彦一把,可她连祁子澈的面都见不着。她独住在府邸里,外面守着层层的士兵。

漠北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奸细。

带过来的人都被制住了手脚,所有以她的名义传至京城的书信,都是漠北仿制的。京城的消息会传的她的耳朵里,她却说不了任何话。

漠北这般囚着她,她便渐渐明了,漠北心思不纯。朝廷和漠北一战,无论谁赢了,她都没什么好下场。

******

冉念拉着广靖同吃同住,忠王府里人人侧目。

“王爷,念儿跟那广靖怎么这么要好?把他安置在王府里咱们也不说什么,可他俩同吃同住,臣妾总觉着不对劲。”忠王妃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把忠王吓了一大跳。

“小孩儿合性情了便走的亲近不是常事吗,而且广靖有能耐,若是能带着念儿上进些,岂不是一桩好事。你且放心吧!”忠王劝道。

“王爷!”忠王妃跺了跺脚。

“行了,别瞎猜忌了。”忠王摆了摆手。

忠王妃看着忠王毫不上心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您就不上心吧,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您自己担着,臣妾可不管了。”

******

长婴见石头裂了,平如湖面的眼底荡出了波圈。

这石头与冉彦手上那块是相连的,这块裂了,冉彦在凡尘必然出了事。长婴紧了紧拳,长呼了一口气。

他终是不忍心,弃冉彦于不顾。

“天尊……”

和熙一句话还不曾说完,长婴便消失在他眼前。

“最近都是些什么事呀!”和熙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

第76章:碰面

“子澈带着清儿回了漠北,太子被废,锁在碧沉宫中不肯出来。乔津有要务在身,被派遣出京,不知猴年马月能回来。半年前咱们还在一块看花灯呢,好想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便物是人非了……”

冉念躺在太师椅上,用手挡着眼睛,广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广靖知道,他现在难受。

“你为何不跟着子澈一起回去?子澈大婚,皇上允了他归回漠北。整个漠北王府里的人都走空了,你为何还不走?”

广靖笑笑,掐了一把他的脸蛋:“你不是说我随时有生命危险吗,跟着你安全。”

冉念扒开他的手,小声嘀咕道:“我怎么清楚?那人可能就是一句玩笑话而已,我和他素不相识,也不知盯着我做甚?”

“说什么呢,这么点声,就算贴在你脸上也听不清。”

“不关你的事。”冉念挪开手,横了他一眼。

他这一眼似乎极有威慑力,广靖突然正色起来。

“念念。”

“嗯?”

“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冉念絮叨了一遍,笑道:“没有,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本就胸无大志,好在有个郡王爵,月月领朝廷俸禄,日子也过的下去。”

“想的倒是美。”

“当然,我以后不娶妻也不纳妾,胭脂水粉、衣裳布料、丫鬟小厮等都可以省下来,养活王府企不容易的多?”冉念满目流光,“以后去漠北看草原,去西里看雪峰……我长这么大,一共也没出过几趟京城。我文不成武不就,也没人指望我做些什么。日后有大把的时间,将这世间踏遍。”

广靖见他神采熠熠,眼里流出一丝苦涩。“我也不喜被拘着,你若出发,记得叫上我。咱俩一起,路上还能有个伴。”

“行啊。”冉念坐起身,伸长了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虽说你功夫厉害,但终究是必我年幼些。咱俩搭个伴,我也能罩着你些。”

冉念得意洋洋,两条眉毛恨不得飞上天去。

广靖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我每日寄居在忠王府,好像也不是个事。”

冉念闻言,有些紧张。“为何,我让你住你就大大方方住着,无人敢嚼舌根子。再说,你不是有生命危险吗……”

“没人动的了我。”广靖摸了摸他的头,“我有急事需要处理,估摸着最快也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等我回来。”

长婴久无音信,冉彦的日子也不好过。两个人如今决裂到如此地步,他是从未想到的。他主要是担心,长婴将来后悔,所以他必须要去看看。

“你要去何处?”冉念瞪大了眼睛。

“秘密。”广靖笑眯眯的。

“什么秘密,连我都不能说?”

广靖抓住他的右腕,摩挲片刻。冉念便眼睁睁的看着那红绳现了出来。

“这东西戴好了,关键时刻能保你平安。”虽然他的修为在神仙里算不得多高深,但普通人还是能防的住的。

冉念有些不可置信,来来回回的在自己手腕上和广靖脸上看了好几个来回。

广靖憋着笑,“我先去向王爷王妃辞行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没等冉念晃过神来,广靖便消失在了院门口。

“君执,我X你大爷!”

冉念的咆哮声几近震碎了屋顶的瓦片。

******

冉彦最近有些恍惚,白天黑夜都有些分不清了。碧沉宫的奴才逐出去不少,就留下几个信的过的老人伺候着。阴暗空荡的宫室,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喘息。

自小亲近的妹妹未及豆蔻,便被父皇草草的送出去做探子。自小服侍他的忠仆,竟是敌国埋伏多年的眼线。他如今真的是孑然一身了,命该如此。

只是父皇在他被废未及四月,便听了章汭炳等人的奸言,迫不及待的立了年幼的十一皇子做太子。

他心寒。

冉彦秉着烛火,独自一人在碧沉宫里逡巡着。这里太小了,他早就摸了个透彻。不过再怎么熟悉透彻,来回走动也总能打发些时间。

他睡不着。

烛火照亮了宫门,似乎有个人站在那里,身材颀长,衣袂翩翩。冉彦走近了一些,想看个仔细。

待他抬高了烛台,照出一张如玉的脸来,竟是长婴的模样。

冉彦揉了揉眼睛,他近日里总有幻觉。这种地方,长婴怎么会来。

“怎么,不想看见我?”长婴神色有些淡漠。冉彦无事,他便放心了。但他不知,冉彦是否想看见他。

“长婴,真的是你?”冉彦有些哽咽。他被废时,未曾落下一滴泪来,此时竟眼睛酸涩,眼泪险些滑落下来。

“是我。”长婴点了点头。

冉彦手里的烛台砸落在地上,咣当一响。冉彦走过去,想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可长婴一躲,闪开了。

“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冉彦愣了愣,旋即笑道:“我当你是我夫君。”

长婴淡漠的脸险些裂开。

“夫君,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吗?”冉彦歪了歪头。

长婴定住神,强迫自己不扑过去。“一而再再而三,你抛弃了我两次。我不敢也不能想,第三次会是什么样。”

冉彦走过去,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不会有第三次了。”

“我要怎么信?”

冉彦扣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前世我用了一生才明白,我不能没有你。今生我耗尽所有,方知我只有你。”

“说的倒是好听。”长婴虽不似先前那般,但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冉彦看着他,眼里流光溢彩。

“夫君,时辰不早了。”

长婴有些不明所以。

冉彦仰起头,“春宵苦短。”

长婴的神色滞了滞,立即将冉彦抗在肩上。“你要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若是再反悔……”

“就怎么样?”

“我便将你关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生生世世,你都别想出来。”

冉彦轻声道:“好。”

第77章:因果

长婴将冉彦环在怀里,一脸餍足。冉彦心里怀着愧疚,格外配合些。他也没客气,将这些日子的思念和折磨全部宣泄了出来。

长婴盯着冉彦的眉眼,惹不住在他脖子上轻啄了几下。他竟是这样喜欢这个人,光看着他的睡颜,便觉得心底化出了一滩水,顺着筋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别闹。”冉彦挪了挪脖子,小声嘟囔。

“我不闹了,你睡吧。”长婴轻抚着他的脊背。

冉彦制住他的手,费力的睁开眼,“我还有一事不明了,我必须问个明白。”

“你说。”

“你为何会喜欢我?”

长婴闻言,身子霎时便僵硬了。他看着冉彦疑惑的双眼,努力使自己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说!”

“你记不记得,当年你随……皇上封禅泰山?”

冉彦眼神一暗,“记得,那年我正满十岁。天降异象,天际之北现大片流光,五彩斑斓。众人谓之祥瑞现世,父皇大悦。且那时刚抗击蛮夷得胜,父皇想要封禅,倒也合乎情理。我那时还是太子,便跟着一同前往泰山。”

“我便是在那时遇见你的。”长婴的眼里神采乍现,“鸿钧老祖仙寿,我与司命仙君一道前往蓬莱仙境贺寿,途径泰山。你那时站在泰山之巅,眉宇间尽是无畏和恣意。”

“你便被我迷住了么?”冉彦笑着问道。

长婴摇了摇,“我那时多看了两眼,司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却连连叹气。他说你半生顺遂,于众生之巅,半生坎坷,居无尽泥沼。我还在想,你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命格,前半生与后半生如泾渭,一眼分明。”

“然后呢?”冉彦来了兴趣,睡意一下子也去了一大半。

“我想看看,你一生跌宕,眉宇间的无畏何时能散个干净。从云端落入泥沼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你是想看戏?”冉彦眼神一利。

长婴扣住他腰,“也不算,天上的日子太无趣了,下凡看看也颇有趣味。漠北的小王爷正好病故,我便借了他的身份,在漠北呆了几年。”

“京城难道寻不到合适的人么,你为何偏偏找到漠北去?”冉彦拧了拧他腰间的软肉,“你是不是还打算看着我国破家亡,看着漠北铁骑踏破城门,将我幽禁?”

长婴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噤声。

“你这趣味,挺特别。”冉彦想了想,没寻出合适的词来。

不管长婴最初抱着怎样的念头,他终究是不忍心看着自己如此沦落。

“本来打算看一出戏,到头来却把自己给搭了进来。长婴,论起来你也够惨的。”

“不,我用数十万年的光阴才等到你,我觉得很值。”

冉彦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想反悔,也没有机会了。”

“我哪舍得反悔。”

******

君执火急火燎的赶回仙府,却被告知天尊刚出了门,不知去向。

“出去到底多久了,你说清楚!”君执揪着和熙的衣领,眼看着就要咆哮。

“约莫,半个时辰?”和熙有些迟疑。

君执放开了和熙,愤然道:“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功夫八成已经和好了。”

“仙君,天尊之前吩咐过,等您回来便将仙府交由您打理,您看……”和熙满面希冀。

君执拍了拍和熙的肩,“别想太多了,继续守着吧,我得走了。”

不知这来回月余的时间,冉念的气消了没。君执想到此处,不禁愁容满面。

君执准备赶去忠王府,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可终于回来了。”丹青气喘吁吁。

“找我有事?”

“对。”丹青一手搭住他的肩,“方才天尊回仙界,一脸的寒意,我们猜他是不是又被那个凡人给伤着了。”

“所以呢?”君执眯起眼。

“所以我们下了注,他俩这到底能不能成。你日日跟着天尊,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丹青冲他挤挤眼,“他们这次压的可大了,我要是输了,裤子都剩不下。你给我出出主意,我若赢了,得来的东西分你一半。”

君执想了想,“他俩肯定成的了。”

“好嘞,我听你的,我去下注了。”

丹青一眨眼便没了影,君执也没做停留,忙赶着奔去了忠王府。

第78章:娶妻

太子被废,朝中风起云涌。

冉觉本不想过早改立太子的。几个有资质的儿子尚小,若长成之后又是一个冉彦,到那时他便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稳平朝纲,挑选合适的继承人。

各方势力作怪,国家必乱。

可储位空缺,他那些个儿子便个个有了心思。以前还能本份些许,如今只怕暗中筹谋,跃跃欲试。

近些日子他倚重的老臣又几度上书请他改立太子,他不得不多思量些。

立十一为太子,他是深思良久的。十一性子不错,幼时受了苦,很是知恩图报。平日里也勤奋,悟性非凡。其实十一皇子和十皇子资质差不多,但冉觉总是偏袒十一一些,一来他是自己宠妃的养子;二来,德妃母族不显,族中男儿皆不是什么怀大才者,比馨修仪将门豪族的威胁要小的多。

废嫡长立庶幼,虽历朝历代前例颇少,但冉觉决定的事情,少有改动之时。天子一言,胜于九鼎。

他将冉清嫁到漠北去,也无人能否了他的意思。冉清能力有限,但她陪嫁的队伍里尽是些训练有素的探子。为了知道漠北的一举一动,他把乔津也派了过去。

冉清在明,乔津在暗。漠北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很快便能知晓。待时机成熟,就算漠北没有把柄,也能制出把柄来。

冉觉站在御案前,朝前望着,竟有些俯瞰众生之感,天下尽在他掌握之间。

******

冉念被气的肝疼,整日瘫在床上哼哼。忠王妃还以为他出了什么大毛病,连请了几个太医把了脉。

“郡王脉象平和,不像是有疾在身。”太医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那念儿怎么起不来床呢?”忠王妃急道。

“或许是在下学艺不精,诊不出王爷的病症。”

“一个两个的都查不出病症,也不知太医院养你们有何用!”

“没病请太医当然无用。”忠王负手走了进来,冷脸瞥了他一眼。“想让他起来也容易,发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犯病。”

冉念见忠王瞥过来,连忙缩了缩。有时父王要打他,母妃也拦不住。

“好好的,又打骂做甚。”

“他该打!”

冉念察觉到气氛不对,噌的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念儿,你今年可都已经十六了。”

“孩儿知道。”冉念垂下了头。

“这个年纪本该成家立业,你呢,一事无成!我和你母妃本不要求你有多大能耐,但你这样成什么体统?”忠王本没那么生气,但细数着冉念的过失,他的怒火便越盛,“你看看你兄长和幼弟,再看看你自己。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指望你修为己身是不可能的了,你还是先把亲成了吧。有了妻儿,也该收心了!”

“父王,孩儿不想成亲。”冉念下意识拒绝。

“不成亲那你想做什么?”冉念这两年身量拉长的厉害,几乎与忠王平齐。但忠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便感觉自己矮小了不少,恨不得缩进地里。

君执将自己耍的团团转,还一溜烟便没了身影。自己这般违拗父王母妃的意思,也不知是为了些什么。

“娶,父王说娶谁就娶谁。”

忠王点了点头,“父王和母妃是不会害你的。”

******

君执赶到忠王府时,王府里正一箱一箱的备着定礼。

冉念虽一事无成,但好歹是皇室宗亲,相貌又生的好。条件压低一些,不少人家愿意结亲。忠王虽催的急,忠王妃依旧仔细的探看了姑娘们的品行样貌,最后定的是国子祭酒家的二姑娘。

冉念看过那位二姑娘的画像,清秀可人。据媒人说,姑娘也贤惠,自小学习操持家事,打理内府。

冉念想了想,似乎这样也不错。贤惠的妻子,乖巧的儿女。

冉念匐在书案上,似乎想写些什么,但迟迟没有动笔。君执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冉念回过头,见着君执蕴着怒意的脸,一阵怒火也从心底燃起。“滚,能滚多远滚多远,我不想见着你。”

“我滚了你好大大方方娶妻是不是?”

“我娶不娶妻关你屁事?”冉念冷哼一声。

“当然有关。你娶妻成亲,我怎么办?”君执凑到冉念颈边。

“凉拌!自个回天庭潇洒吧,记得把我手上的东西解开,我跟你毫无关系,也不想有任何联系。”

“念念,你太狠心了。”君执见冉念着实是气坏了,立马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怎么狠心,你倒是说说呀?”

“你就要抛弃我,跟野女人跑了。”

“滚,你耍我在先!”

君执摸了摸冉念的头顶,“我当时是太气了。你被乔津唆使着去逛小倌馆,我生气。我后来是想说明白的,可我不知如何说起。”

“你隐瞒事实,几次欺骗我是一宗罪;二则是,你既然知道是乔津唆使的我,就应该去找他的麻烦。我向来受不了别人挑唆,你又不是不知道?”冉念说的理直气壮。

“我以后就日日守在你身边,旁人就没机会挑唆你了。”

“我马上就要娶妻了,以后守在我身边的就是我的王妃。”

“她不会嫁过来的。”

冉念挑了挑眉,“你还挺有本事呀,厉害死你。”

“过奖过奖。”

******

冉彦和长婴最近小日子过的逍遥。

失而复得,冉彦便越发爱黏着长婴。长婴乐得如此,两人便日日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长婴方知这里头葭薇出了大力气,感激之下,便将她送入凡尘,感受人界悲欢离合,命运波折起伏。

“长婴,什么时候漠北与尧国开战,你就带我离开这。”冉彦虽然认了命,但他依旧不能看着国破之际,甲兵冲城。

长婴吻了吻他的脸颊,“上岛有蓬莱、方丈、瀛洲,中岛有美蓉、阆苑、瑶池,下岛有赤城、玄关、桃源,这些皆是仙府之境,日后我带你挨个看看。”顺便将冉彦介绍给四方诸神,这是他的妻。

“好。”冉彦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父皇,下辈子是什么样的命?”

“远离皇权王命,平平淡淡,喜乐安稳。”

“如此,便好。”

第79章:城破

人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是他迎妻之日,但冉念望着满眼的红,心里慌的厉害。

他还是娶了国子祭酒家的姑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王府里个个喜气洋洋,连父王这样素日严肃的人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本是绞尽脑汁要退了这么亲事,但君执却拦住了他。君执神神秘秘,只说让他尽管放心。

冉念一脚踢翻了圆凳,这让他如何放心!

王妃娶进了门,他是没有多大损失,大不了硬气些,不进姑娘的房门。可人家姑娘,就搭上了一辈子。冉念有些不忍心。

进了冉家的门,生是冉家的人,死是冉家的鬼。

他的父王母妃是两人自个儿看对了眼,又门当户对身份相合,两家自然乐意结这门亲。父王待母妃一向都好,家里几乎无甚么姨娘通房的。他自小耳濡目染,虽口口声声要纳百十个妾侍,心底里却依旧是愿意好生待他未来的王妃,老婆孩子热炕头。

百十个妾侍搁在家中,家中定然日日跟开了锅一样热闹。他没这个兴趣,日日听女人吵架。

不过他碰见了君执,自然也没了这个心思。就算有,君执也不乐意。可君执也忒不靠谱了,这新娘子都要迎进门了,他却不知死哪去了。

冉念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直想撕了这身喜服。

“王爷,您怎么还在这呢?”小厮满脸急色,“王妃的花轿已到了东街,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到王府。”

“急甚么,本王还能溜了不成。”冉念气不顺,小厮便缩在一旁,不敢再说话。

冉念又扫了扫四周,着实没见着君执的人影,有些忧心。

“走吧。”他若是久不现身,忠王府和国子祭酒两家脸上都不好看,他还是知晓分寸的。

待冉念走到前院,便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阵阵。冉念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得挤出些笑意来。

******

繁复的礼节把冉念的头都给绕晕了,当年他大哥成婚,他一个劲的瞎闹,如今报应来了,被逮着灌了不少酒。不少人还嚷嚷着要闹洞房,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冉念脚步轻浮,头晕的厉害。被一群人簇拥着,半推半挤的往前迈。冉念对新娘子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将君执揍成猪头。

他如今这般惨状,和君执脱不了关系。

“快快快,掀盖头。”有人将如意递到了冉念手上,“听说弟妹长的似天仙,标志着呢,咱们今天可要好好开开眼。”

冉念心生烦躁,但还是依言将盖头掀了开。他扫了新娘子一眼,魂都差点儿吓飞了。

这顶着凤冠披着霞帔的,不是君执是谁?

君执这般大胆,披着盖头嫁给他,他心里颇为激动。但闹洞房的还有不少女方的亲眷,新娘子明显和嫁过来的姑娘长的不一样,定然有人会起疑。

冉念一边甜蜜,一边忧愁。

“发什么呆呀。”君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乐意呀?”

冉念回过神,“自然是乐意的。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你还指望着那些人留下来看你洞房花烛呢?”

“你瞎说八道什么呢?”冉念喜滋滋的,“既然入了忠王府的门,你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了。”

“你说反了。”君执摘下凤冠,盘起的长发滑落开来。

“你都嫁进来了,还不承认?”

“这不是我承不承认的问题,你打不过我。”

冉念一口气憋在了心头。

“新娘子呢,被你弄哪去了。”冉念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心里懊恼。

“你就当她跟心爱之人私奔了吧。”君执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冉念。“喝下这杯交杯酒,日后咱俩便是夫妻。”

“我是夫。”冉念接过酒。

“你口说无用,咱们床上一试便知。”

“滚!”

******

漠北大军攻开了城门。

自漠北起兵,前后不到两年时间,冉氏国土便尽冠上了祁姓。如今天子脚下的京城,是尧国最后一座城池。

五十年前先帝攻占周朝都城时,周末帝怕也是他这般心情。

天色漆黑如墨,城门却火光一片。冉觉坐在皇宫最高的塔上,一口接一口的灌着酒。宫人们能跑的都跑了,肃穆的皇宫瞬间衰败了下来,早不见当年威严之态。

德妃死死的拉住冉觉握着酒瓶的手,劝道:“皇上您可不能再喝了,喝多了伤身。”

“伤身?”冉觉仰天大笑,“朕国已灭,死期将至,哪管这穿肠的是酒还是毒。”

小太子抱着冉觉的另一只手臂,“父皇,你还有我们。”

冉觉一把将他推开,“走吧走吧,逃的越远越好。你若活着,冉家还有一条命脉在。至少,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德妃见状,连忙扑过去将冉深扶起,搂在怀中。

“父皇,儿臣走不了的。儿臣愿意陪着父皇母妃看明日太阳升起,这光复重任,便交由其他兄弟。”

冉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谁都有生还的可能,唯有冉深不行。他是一国太子,他逃不掉。

“还有几个时辰天便亮了,不知朕可有机会,看到明日太阳升起。”

冉觉一手揽着德妃,一手牵着冉深,眺望天际。

晚间凉风习习,城内号角四起。

******

公主府也空了,冉清坐在秋千上,一个人荡着。

在漠北的日日夜夜,她都被人监视着,一刻不休。前方战况不住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的心早就死了。

尧国回天乏术。

祁舒的军队破开宫门之际,父皇吐血而亡,母妃自吻殉国,二哥不知所踪。

她如今,孑然一身。

前朝的公主,早没了威胁。监视她的人早已撤去了十之七八,冉清觉得松快了不少。

即便日后祁舒不杀她,她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四周风声呼呼,冉清只觉得回到了儿时。忽而,秋千停了下来,似乎被什么拉住了。

冉清忽而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男子极为眼熟,冉清很快辨别出来。“你是,乔津?”

“没想到公主还能记得臣。”乔津道。

“你为何在这?”

“公主出嫁,皇上便暗派臣来了漠北。公主在漠北待了几年,臣便待了几年。”

“尧国已灭,我已不是公主。咱们之间,没有君臣之别。”

“那便好。公……清姑娘,你日后可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

“既然没有打算,不如随乔某走吧。”

“走去哪?”

“天涯亦或海角。”

“会有追兵杀过去的。”

“乔某仇家众多,不怕追杀。”

“好。”

第80章:终

祁舒称帝一月后,嫡长子祁子澈暴毙而亡,其妻殉葬。

祁舒下诏追封他为太子,冉清为太子妃。丧葬之仪可比国丧,举国同哀。

宫人皆着丧服,宫中处处饰以白幡。新帝罢朝多日,皇后闭门不出。

“澈儿呢?”离氏靠在塌上,捧着金雀镜正稀奇着。

长婴告辞前,将此镜赠给了离氏。好歹有多年抚育之恩,长婴不想不辞而别。这镜可观凡尘四方,可通天人之界。

“谁知道呢。”祁舒有些无奈,“你真不打算露个面?”

“臣妾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她前些日子才知晓,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是下凡历练的神仙。如今重返天界,位列仙班。

外头哀乐不歇,她听了直想乐。她儿子好的很,母子日后多的是机会相见。

“对了,将追捕冉清的人撤回来吧,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对新朝无甚威胁。

“早就撤回来了。”

离氏点了点头。

金雀镜内的景象忽而变幻起来,先是满院的红绸,宾客盈门,随即又有二人行拜堂之礼。无凤冠,无霞帔,无盖头,镜中二人似乎皆是男子装扮。夫妻对拜,宾客欢呼。

离氏生疑,但镜内的景象有些模糊,她看不清二人的脸。

“皇上,你快来看看,这是哪呀?”观四周雕饰布局,不似北朝风光。且如今国大丧,并无人敢这般大肆嫁娶。

祁舒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

“也是,天下如此之大……”

镜内又切了景,正是皇后居所长乐宫的大门。大门朱漆而成,似乎红过刚才那对新人身上的喜服。

离氏放下镜子,慢慢行至窗边。看着紧闭的宫门,笑道:“今日天色正好,这宫门都比往日要红艳些。”

“是你心情好罢了,朕觉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离氏定定的看着宫门,“可能是吧。臣妾心中,莫名的喜悦。”

——正文完——

番外一

冉彦觉得丹青聒噪的很。

世间神山仙河,他都游历了个遍。灵力早就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再加上长婴搜罗来的灵丹妙药,他早已是半仙之躯,只待机缘。

凡尘中人,如无为,如青云观中弟子,穷极一生不过是想飞升仙界,位列仙班。

但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冉彦在仙界里住的自在,长婴的府邸便是他的家。每日栽花喝茶,倒也悠闲。不过天上的诸位仙君还着实让他开了眼界,他本以为就长婴一个不正经的,没成想个个都是。

他初入仙府,旁人对他好奇些也就罢了。这些人日日往府邸里跑,恨不得在他脸上盯出花来。若不是长婴在众仙当中有些威严,只怕他们的眼睛就要长在墙檐上了。

而这众仙当中,丹青仙君八卦异常,顶着长婴危险的目光日日来找冉彦拉家常。

“丹青仙君,今日来寻冉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都说了不要叫我仙君,直呼我名便是。咱们都这么熟了,客套话要不得。”

冉彦的火气险些憋不住。

他知道这些仙人平日里无趣,拿他和长婴做赌局。丹青在这场赌局中赢了不少,见了他便格外亲切些,仿佛见了多年未逢的老友。

“天尊今日似乎不在府中呀?”丹青四处看了看。

“他今日有事在身。”冉彦随口答了句。

“不在便好!”丹青兴奋的拊掌。

冉彦皱起眉头,心中生疑。

丹青正兴奋着,瞥了冉彦一眼,神秘一笑,自顾自的往下说。

“虽然我飞升晚,但这仙界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秘辛,有几桩是有关长婴天尊的。我寻思着咱们关系亲密,也不该瞒着你。”

冉彦本想反驳,他跟丹青屁的关系也没有。但有关长婴的秘辛,他又抓耳挠腮的想知道。滚到喉口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是何秘辛?”

“长婴天尊是六界中有名的美男子,身份又尊贵,他的婚事多少人盯着呀。据说当年妖界衰颓,便想搭一搭天尊这条大船。”

“神与妖还能结亲?”冉彦颇为震惊。

“可以呀,为什么不行?”丹青反问。

冉彦消化了片刻,才道:“你继续。”

当初他以凡人之躯与长婴结为道侣,心中还惴惴不安,生怕有违天道伦理。长婴几番劝解他,他还有些不信。没成想,他们倒真是些不挑的。

“妖皇有五个美貌的女儿,环肥燕瘦各有所长。但不知道天尊喜欢什么样的,思来想去,五个打包送了过来。”

“什么?”冉彦撅下了一处桌角。

“你急什么,天尊这不是没收嘛?”

冉彦将桌角安了回去。

“我听那些长辈说,天尊看着五个妖族公主直蹙眉,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呀,进献也不挑些好的来。”丹青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长婴来倒也有几分相似。

冉彦闻言,面上分毫未动,眼神却沉了不少。

“妖皇计划不成,连连叹气。他这五个女儿算的上妖族数一数二美人,天尊连公主都瞧不上,他实在是拿不出更耀眼的来了。”丹青谈及此处,顿了顿,拿余光偷瞄了冉彦好几眼。“听说妖皇现在悔着呢。”

“他悔什么,难不成觉得女儿不成,想改献儿子?”冉彦嗤笑。

“就是啊。妖皇的儿子,也都个个惹眼。”

“女儿美貌儿子惹眼,妖皇还真是好福气呀!”冉彦咬牙切齿。

“妖皇本体是九尾狐,这狐族生来便都是好相貌。”

“原来是一家子的狐狸精……”

******

长婴一回府,便发现府里气氛不对。冉彦身上裹了一层怒意,长婴老早就嗅到了。

“回来了?”冉彦头也不抬,死死的盯着手里的古籍。

“怎么,不欢迎我?”长婴抽出了他手里的书,“自从我回来,你就没翻过页。有什么事,别窝在心里。”

长婴伸手一揽,将冉彦抱到了膝上。

“你放我下来,这成什么体统?”

“府里我就是体统。”长婴嗅了嗅他脖颈间的幽兰味,低头嘬了一口,“怎么都是醋味呀?”

“滚!”冉彦一把推开他的凑上来的脸。

“阿彦。”长婴勾住冉彦的小指头,讨好的晃了晃,“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惹你这般生气?”

“妖皇的女儿入不了你的眼,那他的儿子如何?”

长婴绞尽脑汁思索良久,才想起来冉彦说的是哪桩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怎么又惹你不高兴了?况且我这些年洁身自好,送上门的我可一个都没收过。”

“别人送的不如意呗,现在铆足了劲儿准备按着你的喜好送呢。”

“我喜欢什么?”长婴问。

冉彦愣了愣,一时哑口无言。长婴似乎对什么都没有特别的偏好,他喜欢什么,长婴便跟着喜欢。

“我喜欢你。”长婴笑道。

冉彦红了脸。

“旁人还能照着你的模样再捏一个给我?就算模样一样,性子也不一样。”长婴掐了掐他通红的脸颊,“我喜欢的人,如今被我拥在怀里,我什么都不求。”

“你这情话倒是说的顺口。”

“我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哪有不顺口的呢。”长婴的目光忽而深邃起来,“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上辈子你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怕自己嘴笨再惹你生气,还到处讨教过。”

冉彦连忙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别说了。”

长婴一开腔,冉彦便知道他想干什么。将前世的事情拿出来说一回,八成……

长婴舔了舔他的掌心,眼神炙热,“阿彦,我刚寻回来一本双修古册,我们去试试?”

冉彦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飞速的收回了手。

“阿彦,这六界五道三十六重天,我只喜欢你。”

冉彦闻言,心柔的不成样子,便乖乖的攀在了长婴身上。

长婴道行太深,他斗不过。

番外二

天上无岁月。

冉彦与长婴来到凡尘时,天下早已大变。祁氏皇族,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冉彦心中微微有些触动,王朝更迭,神力也无非阻挡。

长婴与他并排走着,见他低闷不作声,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同床共枕多年,怎会不知他为何感为何触。

“阿彦,咱们买一处宅子,在这住下吧。”

大都繁华更盛当年,琼楼玉宇,高台楼阁。胡姬回旋舞,市井万国人。

“待上一阵,也不赖。”冉彦点点头,笑意盈盈,“不如我们开一个医馆?”

“好,阿彦说什么便是什么。”

******

冉彦的医馆开起来了。

在都城一处偏僻的角落里,静悄悄的,竖了一面小小的幅。

起初并没有什么人,冉彦便晒晒药草,同长婴一块看看书。后来便渐渐多了起来,人鬼妖都往小小的医馆里涌。

冉彦很乐意替他们看病,每日清晨开馆,晚间闭馆,一日不歇。

天庭的日子虽无忧,但终究是清闲了些。如今正好找到合意的事,冉彦便投入了大部分的精力。他在天界之时,读了不少医书。医神鬼尚不是难事,开个医馆自然应付的来。

长婴见他日日忙碌,心中颇有些委屈。这些日子冉彦理他的时候甚少,连话都搭不上几句。

这多年夫妻,是不是终有厌隙的那一日?

“阿彦,你日日替人看病,可有发现你的夫君也病了?”这几日正是年关,求医问药之人也少了不少。长婴终于寻出空来,吐一吐委屈。

长婴抓起冉彦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上。

“心脏搏动有力,不似有什么病症。”冉彦抽回了手。

“是你没有诊出来,你再摸摸。”长婴固执的拽起他的手。

冉彦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年他也算看出来了,长婴的性子不稳,时而稳重时而如孩童。

“这样我看不出你的病症。你伸出手,我把把脉。”

长婴放开了他的手,拉起袖子露出手腕,冉彦装模作样的探了探。

“怎么样,可看出什么问题来?”

冉彦蹙起眉,面色凝重。

“这位公子,你病的不轻啊!”

长婴看了看他,也深沉起来。“大夫有话便直说,我受的住。”

“寻常人身上流的是血,公子你身上流的是醋呀!”

“大夫可有什么解救之法?”长婴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询问道。

“没办法,公子你这是绝症,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救。”冉彦摇摇头。

“可在下家中还有一娇妻,舍不得早早离世,求求大夫了。”

冉彦摸了摸下巴,“若是旁的大夫倒是真的救不了你,不过我受过神仙指教,尚能试上一试。”

“大夫有什么好办法?”

冉彦笑笑,在长婴脸颊上烙下轻吻。“怎么样,公子可有觉得缓解了些?”

“稍微好了这么一丁点。”长婴比划了一下小拇指指甲盖,“我觉得大夫得接着治。”

“药剂太猛,反而不易痊愈,得慢慢来。”

“多慢?”

“公子你病入骨髓,若要痊愈,怕是需要治一辈子吧。”

“那就治一辈子。”长婴痴痴的看着冉彦。

窗外响起爆竹的噼啪声,冉彦推开了窗子。

“长婴,外头开始放烟花了。”

烟花爆竹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烟火味飘进了屋子里。

“又是新的一年呀。”冉彦叹道。

“新的一年,旧的人。”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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