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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在装乖(仲夏急雨)上——时有幸

文案:

方饮高考人品爆发考入名校,开局就是摇了冷漠疏离的校草一身香槟。围观群众纷纷为他捏了把汗,方饮搓搓自己的掌心,上面尤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陆青折身材挺好的。

陆青折偷偷暗恋方饮三年无果,放手之际,不料暗恋对象居然投怀送抱?

他才不会再喜欢这个总犯迷糊的小笨蛋……啧,真香。

【小剧场】

天文系那个方饮似乎谈恋爱了,可是方饮一是病弱二为学渣,还是个娇气的公子哥,比起男朋友,更像小祖宗。众人好奇究竟是谁男友力爆表,经得起这种折腾。

又要拉扯成绩,又要照顾身体,期末重点标得贴心仔细,找他茬的人莫名其妙不再吱声,冬天手里捧的牛奶总是热水里温过的。更令人吃惊的是,某日,方饮晒出一段视频,有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让他摸摸自己微微发红的脸,而那张脸显然是……

陆青折:是我喔。

—小男朋友在自己面前又乖又嗲,转眼野得一批,怎么办?

—qwq我反正被哄到晕头转向,可惜不是猫,没法翻起肚皮让他揉。by不愿透露姓名的方同学

校园文暗宠配明撩学霸带学渣日更

清冷沉稳的酷哥攻x能凶能奶的俏皮受

感谢@洗洗睡吧校对工作组 的同步校对XD

一些补充:

①受略微病弱,情况不严重。

②攻看似冷漠,其实很会谈(宠)恋(男)爱(友)。

③背景有虚构,各种不能较真,就看看帅哥谈恋爱叭!

④攻受都会成长,酷哥变温柔,假乖变真乖。

提亮:这篇不是纯糖,我觉得算酸甜口,但各人感受不同,到底如何还是自己看看比较好。来都来了,开篇不收费,可以点开来消遣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成长 校园

主角:方饮,陆青折

第1章

“听说今天上午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来了好多外校生,都是特意来看陆青折的?”

“什么!陆青折去参加毕业典礼了?早知道我也混进去看两眼。”

“真的去了,我他妈都惊了。”有虎牙的男生笑着点了点头,“保送生一年没来学校,一来就占尽风头,啧啧。”

包厢里一股酒味和烟味,都是本市富二代圈子里的同龄人,多数喝得有些上头,嗓门很大,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陆青折,吵翻了天。

“你们停一停,喂,纪映,你们说的这个人是谁?怎么名字那么耳熟?好奇怪,我感觉在哪儿听过。”不知是谁插嘴问道。

那个有虎牙的男生叫纪映,他解释:“没听说过才奇怪,我们A大附中的校草啊,当初有个白富美在夏令营对他一见钟情,跨市转校来这儿读书,就是为了追他。”

那人经过提醒,马上记了起来:“操,就那个总是冷着脸,然后成绩好到逆天的那、那个方饮同桌!”

大家同时把目光投向一个瘫在沙发上的少年,少年似乎有所感应,闷哼了下,挣扎着要坐起来。

纪映拿胳膊肘撞了撞他:“欸,小方,你还行不行?还能掏钱付账吗?”

少年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桌上洒出来的酒液,和酒液倒映着的灯光,那些闪烁不定的光束偶尔会照到他。

他的长相极为出挑,看起来清纯又撩人,此刻泛着醉酒后的红晕,反倒更加惊艳了。

方饮轻声回答:“我付账需要掏钱吗?”

“哟,这哥还能握得住笔签单呢?再多喝几杯,高考考得那么好,可不能让你竖着回去!”朋友们纷纷起哄。

方饮刚想说拒绝,就被拉了过去,一群人朝他举杯,屋子里响起清脆的玻璃杯子碰撞声。

“庆祝小方离本市状元只差十分!被年级主任邀请在典礼上发表演讲!”

“庆祝小方在毕业典礼迟到整整两个小时,鸽了全校师生,却没被班主任揍!”

“庆祝陆青折赏脸来参加毕业典礼,以一人之脸,拉高了全校的颜值!”

刚才他就喝了不少,整个人都晕了,稀里糊涂之间,听到最后那句话,立即蹙起眉头:“等等!陆青折的酒,为什么要我喝,你要灌就去灌他。”

“我如果有这个灌他酒的勇气,早在两年前就上手泡他了。”

“是啊,再说了陆青折是你的老同桌,你替他喝一杯怎么了?”

“不是我说,谁敢灌陆青折酒?嗐,同样作为帅哥,小方给我们一点面子,来都来了就多喝几口。”

方饮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辩解,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随即摆了摆手,放弃般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喃喃:“到底为什么是我喝……”

纪映拍了拍他的后背:“你那么沮丧是怎么回事?要是我能和传说中的大帅哥有一腿,就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谣传,我也得笑晕过去!”

“当同桌就是有一腿,那牵下手岂不是过十个月就能抱崽了?”方饮道。

他醉醺醺的,说起话来有些慢,本来嗓音就有点软,现在更像是从糖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屋里的人说:“边上坐个那么优秀的帅哥,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不信你没打过他的主意。”

“什么也没有,我是弯的,但也不至于见个同性就喜欢吧?”方饮道。

所有人嬉闹着哄笑起来:“说什么呢,小方真的喝醉了!不管是不是弯的,他都通杀嘛!”

方饮哼声:“喔,食堂的阿姨就不喜欢他,喜欢我,每次都给我多捞一勺荤菜!”

这么说完,他想喝一口水,然而自己实在醉得厉害,错把摇骰子的筒当成了水杯,搞得大家的笑声更加夸张了。

方饮重心不稳地站起来:“你们继续,我去透透气,等会再回来。”

纪映道:“我陪你吧?”

“不用。”方饮缓慢地摇头。

他身材清瘦颀长,竹子一样,端正之余又有股漂亮劲,逆着夜店时明时暗的光线,衣服隐约透出线条流畅利落的腰线。

许多视线集中在他这里,随着他慢慢往外面走,渐渐地跟着他移动。方饮察觉到了,稍微愣了愣,下意识感到不对劲。

可是酒精已经麻痹了他的意识,他没法深想,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走廊,指尖搭在栏杆上,懒散地垂着眼,看着楼下舞池的一切。

时间临近零点,夜店到了最热闹的时间段,火热的氛围让无数人跟着节拍扭起身子。DJ在台上拿着麦,大家跟着歌哼唱旋律,在某个节点,四周喷出了漫天纸花和白雾,瞬间淹没了挥动胳膊的男男女女。

“那个高考考了全市第六的!”纪映在他身后喊。

他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好像在叫自己,然后一头雾水地往回看。

纪映拎着香槟冲过来要泼他,不料用力过猛,还没能打开瓶盖,整瓶酒都滑出了手掌心,迎面掉在方饮这里。

刚才察觉到的不对劲有了答案,原来是要恶作剧。

方饮就势抱住酒瓶,要去泼纪映,场面突然反转,纪映一边逃跑,一边举双手投降,感叹:“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哟,你还跑得动路呢?”

事实上,方饮已经走不了直线了,只能扶着墙勉强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二楼外面空荡,大多数人要么在屋里,要么下去蹦迪了。他们到了拐角处,纪映的身影往左边一闪,方饮眉梢微挑,踉踉跄跄地转身,与此同时打开了瓶盖,要喷纪映一个生无可恋。

但是,在他面前的不是纪映——

被酒喷到的人穿着没有品牌logo的白T和牛仔裤,不起眼的搭配并未让他整个人因此黯淡,反而显得干净清爽富有少年感。个子比方饮高了半截,大概有一米八六,立在那里像是模特。

白T猝不及防地被洒了香槟,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对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了下衣服,然后看向方饮。

方饮没拿稳酒瓶,自己也被淋到了一些,只见他脱力地把酒瓶往边上一丢,紧接着,左摇右晃地跌了几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隐约听到纪映吃惊地喊着自己,他恶作剧得逞般地问:“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在不远处的纪映翻了个白眼,尾随在后想要看好戏的一众人也面面相觑,各自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这场景非常好笑,方饮显然是神志不清了,连站都站不稳,可还在倔强地独自向前走,也不知道他是打算去哪里。

旁观者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敢情方饮是完全认不出来对面的人是他的老同桌……

不知所措的朋友们正要上前去把方饮架住,然而就在这时候,方饮忽然抬起胳膊,捞住眼前陆青折的脖颈。

喝醉了酒也有点好处,就是在画面尴尬到别人都低头找缝钻的时候,他还能淡定地做出更离谱的事情,并且毫无羞耻之心。

“没服气吗?”方饮问。

他和陆青折离得很近,几乎一抬头,鼻尖就会刮到陆青折的下巴。

陆青折闻见浓重的酒气,知道方饮是喝多了,想要让纪映把他给拉走,然而方饮似乎知道了对方不是纪映,补了句:“你谁啊?”

要说陆青折以前是没什么表情的话,现在的脸色简直降到了冰点,盯着撒酒疯的方饮蹙起了眉头。

不等陆青折回答,方饮圈住对方脖颈的手往下移动,变成牢牢环住腰,抵在别人肩头开始咳嗽。

他比较瘦,弓起腰的时候,背脊的蝴蝶骨支起一个标致的弧度,但这种时候,其余人显然毫无欣赏的心思,只是一脸不忍直视地替他揪心,随后在纪映的眼神示意下,陆陆续续回到包厢。

纪映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要去给方饮收拾烂摊子,然后听到了方饮痛苦的呜咽:“呕——”

他呆滞住了,见陆青折面色不善,迅速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冲着方饮无声呐喊:大哥你这也太猛了,竟然在陆青折怀里做出这种事???

他逃命似的想溜回包厢,然而没离开多远,就被陆青折给叫住。

纪映在他们隔壁班,常常去找方饮玩,难免会和陆青折打照面,他们彼此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纪映。”陆青折冷冷地说,“他怎么喝得那么多,你们在干什么?”

纪映抓抓头发:“哎哟,不好意思,我也喝得不少,唉,话说回来我们在玩什么来着?我们真没玩什么!”

他眼睁睁看方饮一次次要站直,再一次次毫无平衡感地栽回去,扯着陆青折的衣领,如同溺在大海里的人抓到了浮木。

方饮难受得要命,不断地干呕,直到浑身打冷战,纪映在不远处听得发慌,默默祈求他别再发出这种声音了。

可能上帝接收到了纪映的心声,下一秒,方饮没再折腾,保持着抱住陆青折的姿势,口齿不清道:“你们玩我!”

第2章

喝酒的理由很简单,方饮平时在学校里排名不算高,这成绩轮不上去国内TOP2,但高考发挥得特别好,能在TOP2之一的A大任选专业,可不是要庆祝一番吗?

纪映磕磕绊绊和陆青折讲完,看陆青折依旧漠然,感觉自己仿佛在自首犯罪动机,其实他只是和别人一起起哄,把方饮灌醉了而已。

这人是在生气吗?纪映没来由得疑惑。

不过,这种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纪映很清楚,方饮和陆青折仅仅是坐在一起上课的关系,不比那些吵吵闹闹的同桌,他们彼此之间一点也不熟悉,更别提热络,陆青折怎么会为方饮醉酒而生气。

不幸中的万幸是,方饮只是干呕,没真的吐出来,陆青折听纪映说完他们在庆祝方饮被A大录取,拎着方饮去了洗手间的水池。

这动作就像拎小猫一样,他捏住方饮白皙修长的后颈,另外一只手则往方饮脸上泼水。

纪映匆匆地道歉:“这回对不起你了,等方饮酒醒,我一定说说他,要不我去给你买件衣服,你换上?欸,不用麻烦你,把他扔给我就行。”

“你不是也喝了不少?”陆青折问。

“呃,对、对啊!他开车来的,我马上给他找个代驾,把他给塞回家!”

纪映寻常吊儿郎当的,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不是校霸,好歹也是个轻狂的公子哥,可面对陆青折时,却有点发怂,话都说不利索。

陆青折看方饮这副模样,觉得他发起酒疯来,代驾和纪映不一定能制住,无奈地抿了下嘴,道:“车钥匙给我,我送吧。”

“哦可以,他车钥匙应该在裤兜里。”纪映说。

他交代好方饮的家庭住址,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包厢,然后和别人复述这事的处理经过,他说着说着,才开始懊恼。

我靠,方饮我对不住你!居然把你抛给了那个跩得不正眼看人的逼!

不管纪映怎么后悔,反正方饮已经落到了陆青折手上。陆青折扯了几张纸巾,把方饮沾了酒液的衣服给简单地擦了擦,打算送人回家。

方饮的手不太老实,一边到处捣乱,一边评价:“哥,你背着我偷偷练过?手感蛮不错的。”

陆青折不理他,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去停车场找车。

外面黑灯瞎火的,方饮时不时被绊一下,到后来,他整个人挂在陆青折身上,被拖着走。

“车钥匙给我。”陆青折和他说。

他搂着陆青折的胳膊晃了晃,把人抱得更紧了点,没别的反应,陆青折的耐心有限,伸手在他裤兜里找到了钥匙。

方饮炸毛,但是不撒手:“你摸我干嘛!”

刚被某个小醉鬼摸了个遍的陆青折:“……”

方饮眯着眼睛打量了下四周,茫然地补充:“我们去哪里?”

陆青折:“菜市场。”

“我不买菜。”方饮闷闷不乐。

“的确不买菜,你再掐我,我就要去那里卖……”陆青折一顿,咬牙切齿道,“卖咸猪手了。”

方饮没法理解这么复杂的话,自然不懂陆青折把他比喻成了什么,只感觉到陆青折盯着他,还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车门朝上打开,里面空间足够方饮撒泼打滚,这种回头率接近于百分之百的超跑确实像方饮会喜欢的类型,陆青折对这一点也不意外,把人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方饮正在犯晕,撇着嘴不肯松手,陆青折和他一阵胶着,终于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并且给他系上了安全带,而他困顿地闭上了眼睛。

行至半途,方饮安静地睡着了,脸上映着外面餐馆招牌的斑斓灯光,刘海有些散,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毫无戒备地做着美梦,乖得惹人挪不开眼。

过了两分钟,在陆青折等红绿灯的间隙里,他就开始惹人嫌了。

先是哼哼唧唧表达自己的难受,手指甲抓着底下的座椅,继而嚷嚷着自己还能再喝。

陆青折被烦得没辙,把他那侧的车窗移下来一些,说:“喝点夏天的东南风。”

“我想吐。”方饮说完,尝试着拉开车门,可惜那里被锁住了,他怎么使劲都打不开。

陆青折看了眼他,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但机动车道上没法下车,这里又没放塑料袋,根本无解。

余光中瞥见方饮脚边的书包,他心里一动,把包里的毕业证书倒出来,迅速把包撑在方饮面前。

方饮冲着这包吐了个天昏地暗,解决完时,正好红灯跳为黄灯,陆青折把拉锁拉上,将包放回方饮的脚边。

虽然这不能怪自己,但陆青折总觉得那包上印着的小怪兽眼睛,正在幽怨地看着自己。

方饮神志不清地缩在位子上,听到自己的来电铃声,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拿出来,手指比画了好几次才成功接听通话。

因为听不明白对面在说什么,方饮索性开了免提。

可惜这和音量大小没什么关系,几瓶威士忌下去,就算扯着他耳朵怒吼着“奇变偶不变”,他也回不了“符号看象限”。

“方饮,昨天你失踪了一天,不知道在哪儿鬼混,我也懒得说你。我朋友讲,他今晚在夜店门口看见你了,你倒是每天都纸醉金迷的,日子过得那么舒服?在和你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庆祝你考上A大吗?真不怕自己到时候挂科太多毕不了业,丢尽脸面。”

屏幕对面是个男生,听声音应该比方饮大不了几岁,可说话极为阴阳怪气:“我让保姆把灯全部给关掉了,看着烦,你自己回来的时候动静小一点,不要吵着我睡觉。”

方饮揉揉眼睛,没吱声,完全处于状况之外,屏幕对面的人以为他无视自己,变得更加严厉:“怎么,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恶意重得要溢出屏幕,引得陆青折多次侧目,想去伸手挂断电话,在对方话音落下后,方饮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眼睫低着看向自己的膝盖,一派温柔鲜活之色。

他似乎感知到对方是谁,潜意识里进行反驳:“傻逼,电费是你交的吗,轮得到你说关就关?”

挂掉通话,方饮把手机随意地丢开,换了个更加舒服惬意的坐姿。

吹风吹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的酒意消散了一点,摸着自己的口袋。边上车辆里有人在吸烟,橙黄的光仿佛散落人间的微弱星火。

方饮慢吞吞地拆了一根棒棒糖,放在嘴里,抬眼打量着吞云吐雾的人。

“嘿,你男朋友那么有钱?”那人注意到这辆车,调侃他。

被这么一说,他磨磨蹭蹭地望向开车的人,陆青折一言不发地提速把那辆车给甩开一段距离,问:“醒了?”

“唔。”方饮没彻底恢复意识,不过好歹能认出来陆青折,“那个,你衣服怎么湿了?”

陆青折道:“你说呢。”

早上的毕业典礼,方饮到的时候学生们都已经开始散场了,他没遇到陆青折,所以现在该算作是他们俩时隔大半年之后,第一次见面。

他发现陆青折好像长高了一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清瘦,轮廓变得清晰,正如朋友所说,这值得许多人为此倾尽芳心。

方饮的手摁着发疼的胃,在地上找回了手机,屏幕停留在已经被挂断的通话界面。

“你家人?”陆青折道。

方饮的情绪毫无起伏:“不是。”

他没把刚才的来电放在心上,否认完这一说法,再悄悄地瞄了一眼陆青折。

陆青折的衣服贴在身上,散发着股香槟味,如果方饮这时能再记起些什么,肯定会坐立难安,可他没有。看到这画面,他只感到口干舌燥,呼吸和心跳都在作乱。

他强自挪开视线,为此甚至拧了把自己的胳膊,心想,我还在醉,不该喝那么多的。

打开手机,今天赴酒局的朋友们建了个群,消息已经爆炸。

“小方啊,是时候和你说说本地习俗了,你把男孩子弄脏了,是要对人家负责到底的喔!!!”

“如果你不想负责,我愿意替你承担!!”

“隔壁酒店钟点房一个小时多少钱来着,你不要急着回家好伐,多委屈别人?对了,先给本群一人发一个喜事红包吧。”

方饮:?

看了半天没看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玩意,他随即麻木地关掉手机,并且疑惑一个个的在问我讨什么喜事红包?是不是世界疯了?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陆青折摁响了门铃表明来意,很快有管家出来出门。他彬彬有礼地向陆青折道谢,把方饮扶了进去。

方饮迷糊地走了几步,回过头去,见陆青折还立在原地,背对着他,在准备打车,便大声喊道:“谢谢!怎么没去菜市场?”

他脚步虚浮地蹦蹦跳跳,自问自答:“那留着拱白菜好了。”

这么说着,听上去满心欢喜,但陆青折没有回应,只是在离方饮不近不远的地方,转身看了他一眼。

回到家里,方饮泡了个澡,温热的水让他昏沉欲睡,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被酒淋湿的陆青折。

似乎通过眼神,自己就能感知对方身上的温度,很热,让方饮浑身都开始烫起来,萌生出来的睡意和水流一起被卷进了下水道。

他趴在床上,思绪混乱地拼凑起零碎的记忆碎片,自己洒出香槟,还有自己撒酒疯,在想到某一点时,他忽然弹跳着坐起来。

我怎么还泼陆青折酒了?我怎么还抱住陆青折了?我怎么还在陆青折边上吐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都让方饮追悔莫及,然后他轻哼两声,躺回去拉着棉被把自己给全部蒙上。

最后,他忐忑地想,操,我他妈的怎么还起生理反应了?

第3章

夏日的七点半已然是晴空万里,厨房传来股食物的味道。锅里冒出热气和香气,两只荷包蛋在油烟里逐渐成形,里面的蛋黄一戳即破,在中间淌来淌去,接着被盛进了碗里。

培根、荷包蛋和热牛奶摆在餐桌上,分别用瓷盘和玻璃杯盛好。保姆把窗帘拉开系好,整间屋子都洒进了阳光。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得当的草坪,浇水设施正左右摇摆,浇着周围的花草树木,仔细看,两团矮树丛之间挂着道浅浅的小彩虹。

趴在餐桌上闭眼休息的少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枕得发酸的胳膊。

方饮散漫地靠在椅子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并和他妈妈打视频电话。

聊到A附这次高考的总体情况,方母道:“我记得你同桌成绩很好,他高考考得怎么样?”

方饮喝了口牛奶,舔舔嘴角的奶渍:“他啊,去年就保送走了,我一个人占两张课桌占到了高考。”

“那他很厉害。”方母点点头。

高中生涯里,别人都是波动向前,陆青折的轨迹线则稳定持平,刚一进学校,靠着脸夺得了大批倾慕的同时,分班考试拿了第一名。之后任其余同学起起落落,他的成绩稳得从没跌下过前五。

接下来参加竞赛,他经历几轮严苛的淘汰,如愿拿到保送协议,堪称人生赢家。即便是A大附中这样的名校,能够像陆青折这样耀眼的人,一届学生里也出不了几个。

所以他受人喜欢,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方饮想到了昨晚发生的种种,他捏着玻璃杯的手指不禁用力。

松开杯子,方饮见母亲那边有秘书过来说话,就潦草结束了通话:“等到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拍张照过来给你看,先拜拜了,大忙人。”

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旁边,到了十一点钟,他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楼上开始发出噪音般的动静,心知某个和自己两看相厌的人要下来了,他起身离开了家。

正好纪映打电话给他,问要不要一起吃中饭,说老李也在。

老李和纪映关系不错,所以他们之间以前有过些交集,方饮借此了解过那人的德行,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对此兴致缺缺。

可待在外面也没地方可以去,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纪映给他发消息:我们在饭馆里坐着,老李看中对桌一男的了,你猜是谁?

方饮并不惊讶,在他的印象里,老李这人确实容易见色起意,回:神经,这我怎么知道?

纪映道:小祖宗,是我们A大附中的门面担当啊,连着两年在招生手册上C位出道的那位!

方饮看清楚了那行字,不禁神情恍惚。路上,他一边默默唾弃老李,一边回忆着昨晚的事情,感觉自己在陆青折眼里,应该和爱耍流氓的老李没有两样。

找到约定的餐厅,他猛地一停,对着餐厅门口的玻璃,照镜子般梳了梳头发,确认自己仪容仪表没有任何问题,再装作自然地推开了门。

他坐到纪映身边的时候,老李正在去陆青折那桌搭讪。

纪映小声地对方饮说:“你怎么来得那么快?是不是怕迟来一会,校草要被老李给糟蹋了?”

“我本来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劝老李不要自讨没趣。”方饮摇头。

“没用的没用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这货压根听不进去。对了,你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感觉怎么样,对你干过的事儿记得多少啊?”

方饮哀愁地实话实说:“全部,唉,不说这个,后来你买的单吗?”

“当然。”纪映道。

方饮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客气,我在账单上签了你的名字。”纪映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随后开始嘲讽方饮的酒品太差,被方饮暗自踹了一脚才消停。

方饮看向陆青折的方向,陆青折身边坐着个朋友,两人正在吃饭,然后老李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径直拉开了陆青折边上的座位。

见到这样,方饮似是觉得不忍直视,把菜单举了起来,借此遮住自己的脸。

陆青折冷冰冰的,连看都没看老李一眼,转过头和同伴说了几句话,貌似准备要走。方饮内心评价了一句“真冷”,听到老李嘻嘻哈哈道:“哟,别走啊,我们说说话,眼熟一下呗。”

老李絮絮叨叨点评着陆青折佩戴的手表,陆青折把他完全无视了,保持着一贯冷淡的神色,随之要站起来,接着老李抬手似乎想要摸向他,只是手抬到一半,就被陆青折握着手腕摁回桌上。

此刻在兴头上,即便对方态度冷漠,老李也觉得甜滋滋的,抬头看向这个面容姣好的男生,说:“你的手掌好凉啊,要不要我叫老板过来,给你把这儿空调开高几度?”

说完想要反制住对方,然而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力气根本没陆青折的大。他干笑了几声,却忽地吃疼,忍不住哀号了一声,想要抽回胳膊,可死活抽不回来。

他拼命用力,没料到陆青折突然收回了手,他一下子摔在椅背上。

陆青折说:“太客气了,你有这工夫,不如多给自己补补。”

陆青折的同伴嗤笑了起来,摇着头把服务员叫过来买单,老李见状,火气噌地上来了,骂道:“马勒戈壁,草,摆什么臭脸?”

他抓住陆青折不让人走,嘴上说得难听。吊儿郎当的流氓总能成功惹怒别人,老李说着说着,蹦出句:“今天不给老子道歉,你他妈的别想走。”

陆青折微微侧身,就在方饮觉得无可奈何的下一秒,老李的椅子被踹翻了。

随着椅子倒地闷响,纪映诧异:“卧槽,陆青折这么能打?校草兼校花兼校霸全让他一个人当了。”

“校花表示她还能再挣扎下。”方饮放下菜单,忍笑道,“太傻逼了,你快去给老李收个场。”

虽然他也看不下去老李的行为,但再闹下去也不太好,想让纪映过去打圆场,然而刚说完这句话,老李就“哎哟”了一声,吃痛地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老李说:“小方,过来扶我一把。”

方饮:“……”

他下意识又要举起菜单,想要走人,并疑惑自己和老李怎么熟到可以不用喊全名了,然后老李可能见他没动,继续喊:“方饮啊,你在干什么?”

方饮叹了口气,低头过去把人拉了起来。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这朋友说话不过脑,你别往心里去。”

他红着耳根,暗自瞧了瞧这位老同桌的脸。

敛着情绪的眼睛好看,高挺的鼻梁好看,唇色较淡的嘴巴也好看,方饮突然有些恨自己视力太好,把陆青折的相貌看得那么清楚细致。

不由自主地把眼前人和昨晚的温热触感联系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掌心变得滚烫而潮湿。

陆青折解开自己的腕表,瞥了眼老李,问方饮:“他是你朋友?”

老李被他吓得往椅背一缩,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人,陆青折的眼神怎么变得比刚才还要沉?

方饮应对如流:“是我朋友,你放心,待会我就给他买两箱核桃,多补补脑子。啊,你表怎么了?”

定睛一看,陆青折的手表上留下了两道抓痕,是在刚在的纠缠中被殃及的。

纪映凑了过来:“表有问题?老李,你看看你干出来的事!哎呀,正好我有个开钟表店的朋友,特靠谱,我把它拿去修了,你看行不行?”

陆青折直接把手表给纪映,这时有人打电话给他,他走去外面接听。

他的同伴也要离开,和纪映道:“你加我微信吧,到时候联系我就好。”

事情这么简单处理完,纪映和老李留在这里继续吃饭,方饮抱歉地送人出去。

一路走到饭店外的树荫下面,陆青折也在,他已经挂掉了电话,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淡淡地看向他们。

方饮垂着头与他错开视线,心里感觉一阵别扭。

同伴问方饮:“你和我哥们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方饮说。

同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朝陆青折打趣:“你同学长得还挺好看的,你眼福不错。啧,你在路口等一下我,我把车开过来。”

他穿过马路去取车,留下陆青折和方饮待在原地。

方饮拿指甲刮着自己的掌心,干巴巴地开口:“那什么,昨晚的事情,不好意思啊,对了,谢谢你大晚上的把我送回家。”

他鲜少感到如此窘迫,不仅是因为在陆青折这里丢了人,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因素夹杂在其中,被他慌慌张张地遮掩。

陆青折道:“没有关系。”

“嗯……”方饮应声,目送陆青折走到路口处。

望着陆青折挺拔的背影,他的思绪瞬间乱成一团,再度想起被香槟勾勒出的曲线,还有比醉酒后的晕眩更令他战栗的,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陆青折的体温。

为此,他甚至浑身发麻。

随着他的神游,耳旁喧嚣的蝉鸣渐渐被心跳声盖过,再度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太阳底下傻站半天,陆青折早就不在原地。

没人注意到他的魂不守舍,只有街边商店的橱窗倒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红。

第4章

没过多久,方饮如愿收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乐滋滋度过了漫长的暑假。

开学前夜,同样考入A大的纪映拖了个行李箱过来,打算蹭吃蹭喝。

他踏进方饮家的门,四处张望着:“那个拆迁队队长走了?”

和方饮一起住在这里的少年因为脾气暴躁,常常与人发生矛盾,闹起来和拆家似的,所以被纪映私底下称为拆迁队队长。

“前几天就回校了,明天A大门口的志愿者队伍里,你指不定要遇见他呢。”方饮道。

纪映忙说:“别别别,我才不敢让这人帮忙,要折寿的!”

他和方饮打了一会拳击游戏,两人各自握着手柄,牢牢盯住大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这领域,纪映根本玩不过方饮,被连捶三下之后,再被补了一记回旋踢,屏幕里的人物捂着心口开始吐血。

他抱怨:“我今天过得非常惨,你能不能行行好,站着让我打一回?”

“干什么,你爸妈呲你了?”方饮看到纪映来投奔自己,就知道他应该是在家过得不太顺心。

“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喝口水都是惹人嫌的。”纪映道,“上午我去把修完的手表取回来,中午回到家被他们劈头盖脸一顿训,嫌我吃饱了撑的,大热天还出门。”

“修了多少钱?”方饮问。

纪映耸耸肩膀,答:“管他呢,再贵也都是老李报销。”

“对了,我加了陆青折朋友的微信以后,和人聊了几句。他叫陈从今,以前和陆青折是邻居,两人一直关系不错。”

说到这里,他惊奇地“哇哦”了一声:“之前我以为这位哥酷到不需要朋友呢!毕竟我没见过你们班里有谁和他玩,我记得没错吧?每回见到他,他都是孤零零的。”

方饮纠正着纪映的措辞:“啧,怎么说得像是我们班搞孤立一样?这锅我们不背啊。以及重点班的暗潮汹涌,平行班的你是不会感同身受的。”

纪映不服气:“你说说看?”

方饮盘腿坐在沙发上,目视前方画面绚丽的屏幕,手上操作不停,把纪映打得连连败退。

他道:“不只要成绩好,而且要比其余同学的成绩更好,陆青折是永远挡在前面的石头,绕不开也挪不动,没被搞崩溃就不错了,哪能勾肩搭背地一起玩?”

方饮没有夸张,他们班的成绩和学风好归好,氛围确实非常紧绷,互相是同学及朋友的同时,更是竞争对手。

纪映抽了抽嘴角:“说得好他妈有道理,就像你现在揍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我真的要愤怒了。他们怎么做到心理平衡的?”

“大概被打击久了,也就习惯了。”方饮道,“现实摆在那里,有的人生来就是天才,普通人只配仰望,这辈子也不可能超越。”

纪映提出猜测:“追陆青折的人之所以那么多,原来是因为不能在学业上赶超对手,就要在恋爱里拿下对方?”

方饮摇摇头:“他的话,可能多半还是看中了那张脸。要是不看脸,唔,他的腿也不错啊,又长又直!”

纪映:“……”

不自禁记起陆青折的模样,纪映感叹人与人的差距竟然能如此之大,从智商到颜值再到身材,居然每一样都可以吊打别人。

他问:“那你说说你自己,是不是也被陆青折打击到习惯了?”

听到好朋友这么说,方饮一个手滑,差点把手柄扔出去,趁着他诧异之际,纪映急忙操纵着游戏人物,趁机扭转战局。

纪映道:“什么玩意,你怎么沉默了,自我感觉那么好?回回考试拿第一啦?狂成这样?”

方饮连忙辩解:“不不不,我和陆青折比?是太抬举我,还是在侮辱陆青折?”

他在高中三年只有两次考试考得不错,一次是分班考,稳进理科重点班,一次是高考,位列全市前十。

剩下的大大小小的考试,都处于班级中下游,时不时来个垫底,待在高手云集的学霸堆里,根本不具备竞争性。

并且,与那些倍感焦虑的吊车尾不同,他对此一切随缘,没人和他斗劲,他也不和别人较量,万事看开看淡,也就不存在被打击这一回事。

方饮严肃指出:“把我的名字和陆青折的放一起,在学习方面来做比较,这简直是对陆青折考试水平的恶意质疑,碰瓷都不带这么碰的!”

“我服了,你争点气行不行?”纪映恨铁不成钢道,“我记起来你高三那会,成绩还没我这个平行班的好。”

“还不是说好的一起去砌墙,你却突然奋发图强?”方饮说。

他说争气就争气,在游戏里大大发挥,把纪映的血槽三下五除二地给清空了。见到屏幕上显示出“OVER”字样,他得意地扔掉手柄,开始玩手机。

纪映被碾压得很郁闷,随后打开书包,拿出修好的手表:“这块手表怪好看的,我也想买个差不多的款式,这是什么牌子来着……”

方饮一下子变得坐立难安,眼睛不停地瞄着那玩意,问:“明天你去把它还掉?”

纪映道:“不然呢?陈从今发了我陆青折的宿舍门牌号,1626,让我去找人。”

方饮咬咬嘴唇,一边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主意,一边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那你给我吧,我正好想去见识下最高配置的宿舍楼。”

A大的学生宿舍分为好几种,概况各有不同,16开头的最好,宽敞的两人间,附带独卫和淋浴房,每一层都配了自习室。

纪映偏偏不肯顺方饮的意:“想去见世面?让你刚才游戏虐菜虐得那么爽,我偏不给你,让你遥遥望着流口水。”

“再开一盘,我站着让你打。”方饮说。

纪映呛声:“你让我打我就打,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方饮无言以对,撇了撇嘴,扫兴地要上楼休息,然后遇见了保姆。保姆在给他整理行李箱,放了两瓶花露水进去。

纪映见状,猛地拍了下脑袋:“哎哟我去,我忘记买这个了,小方,你借我一瓶。”

方饮把花露水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冷酷道:“让你自己不准备,我偏不送你,让蚊子把你吸成木乃伊。”

最近的太阳晒得连锦鲤都懒得游动了,躲在有山石遮掩的阴影角落,偶尔出来吹几颗泡泡,池塘水面被惊动,泛起层层碧绿色波浪。

铺了榻榻米的走廊两侧装了落地玻璃,滚烫的热流被隔绝在外,茶香炉上铺着龙井,四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青折坐在实木矮凳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后面映着满目翠竹的绿色,画面看起来清凉舒适。

陈从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缸中盛放的单枝荷花,荷叶下的小鱼甩动尾巴,啄着他的手指。

他问:“那晚在夜店里,你出门了一趟就没回来,说是送个人,到底什么人啊?”

陆青折道:“朋友,我出去的时候恰巧遇到他,被洒了一点酒。”

“看来碰上喝醉的了,男的女的?靓吗?屁股翘吗?欸,你那件T应该不太好洗?”

“扔了。”陆青折说。

陈从今听完差点跑去翻垃圾箱,心痛道:“你知不知道这衣服多难买?那人赔了你多少钱?”

陆青折道:“没有。”

“没有?”陈从今惊讶,“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他赔?”

陆青折嫌他吵,索性回答:“因为他屁股翘。”

陈从今:“……”

在廊下坐了会,安静之中,陈从今突然捧腹大笑,喊着陆青折赶紧过来围观。

纪映在朋友圈发了段视频,方饮神色高冷地拆开了两瓶花露水,冲着纪映放狠话:“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让你自己不准备,我偏不送你,让蚊子吸干你!”

纪映道:“我就把你这副腔调录给大家看看,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方饮勾起嘴角,那张脸带着种干净纯粹的漂亮:“看到这瓶six god了吗?我浪费也不留给你。”

说完,方饮打开了盖子朝天一喷,但是没有注意喷嘴的方向,不慎全部洒到了自己脸上。

他迅速捂住眼睛,跌跌撞撞跑去了洗手间冲水,中途甚至软绵绵地撞到了拐角墙壁,闷闷不乐地哼了几声。

纪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关掉镜头,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了句“你怎么样了”,然后上传了这段视频,对此配文:该!

“哈哈哈哈你这位高中同学真的,太逗了。”陈从今说。

陆青折的指尖搭在书页上,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即便陈从今切换了页面,他的视线依旧停在半空中没移回去,不知道是在出什么神。

锦鲤跃出水面,溅开的水花拍打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痕迹。在这声响动之后,他颇不自然地翻了一页书。

“都怪你,你再笑?再笑是狗!”方饮怒道。

不停地用冷水冲着眼睛,过了两分钟左右,才缓过劲来,纪映终于止住了笑声,勾着他的肩膀,把手表塞到他手上。

纪映道:“我才不乐意去找陆青折呢,既然你想去看冷脸,那我求之不得。”

方饮甩开纪映搁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反手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自打洒了陆青折一身香槟的那天起,他的日记本上就开始频繁出现这人的名字,情绪从不知所措,到现在已经默默接受了现实。

他就是对陆青折有所反应,看到他的脸庞会脸红,听到他的声音会心慌,没有办法阻止,并且忍不住想跑对方面前去,自己能够多看几次、多听几遍。

方饮这么对自己说着:英俊出挑的长相谁不想看?年轻美好的身材谁不想看?

他也不能免俗,会色迷心窍,既然自己有机会可以接触,那多看一眼是一眼,看到就是赚到。

写完,他瞥见摆在旁边的手表,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几圈,敲了敲镜面,想听听看声音清脆不清脆。

然后,光洁明亮的今天刚修好取回来的手表的镜面,在他的目光中,缓缓裂开了一条缝。

方饮:“……”

第5章

天一放亮,整夜好梦的纪映起了床,敲了敲方饮的门。方饮很快出来了,一言不发地下楼吃早饭,状态浑浑噩噩的。

“小方,你最好去照照镜子,这张脸真是一片狼藉。”纪映委婉地提醒他。

方饮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绕开他,再坐下来吃了口三明治。彻夜没睡,他根本打不起精神,挣扎片刻以后,去泡了杯咖啡。

咖啡味道太苦,他混着牛奶勉强咽了几口以后,哑着嗓子说话了:“你不懂昨晚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折腾了一通宵的手表,幸好之前长辈送自己的一块表和陆青折的是同款不同色,他用工具互调了一下玻璃镜面,否则今天真没法和人交代。

拿出手表又确认了一遍,完美得天衣无缝,他心想,自己以前修过电动牙刷,现在修了表蒙,也许往后多锻炼一下,就可以去修航空母舰了。

“我这手艺活真是神了。”难过之余,方饮这么感慨着。

“啊?”纪映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方饮的右手,再勉为其难地举起橙汁,碰了碰方饮的杯子。

他真诚地说:“庆祝你没有灰飞烟灭,干杯!”

灰飞烟灭是不可能灰飞烟灭的,只是毁容而已。

在路上照了下镜子,方饮终于认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赖在车里,迟迟不肯踏进学校。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整个人几乎崩溃了。

“也就右眼长了三颗麦粒肿。”纪映劝他,“不妨碍你的颜值吊打这里一大片。”

方饮翻着车里的医药箱,抓狂:“洗脸的时候没注意,我以为眼睛疼只是没休息好,天啊,我的双眼皮都成四眼皮了!”

箱子里正好有白纱布和绷带,他用这些把右眼给遮住,带好自己的东西,动作利落地下车。

生活区熙熙攘攘全是家长和同学,拿指引牌的学长学姐做着向导,细心介绍新生入校的流程。

纪映带的行李少,瞧见方饮细胳膊细腿的,搬点重物能被要掉半条命,于是善心大发帮忙提了包裹。

他念叨:“保姆要过来帮你整理,你还不领情,待会看你这个公主病怎么自己铺床!你会叠被子吗?”

方饮道:“如果你要帮忙铺,我热烈欢迎。”

“喊声爸爸,我就帮你铺。”纪映道。

方饮翻了个白眼:“狗怎么又在叫了。”

他背着纯色的双肩包,病恹恹地往宿舍走,在这拥挤的人流里,属他最耀眼。

“你这包白得晃瞎我的眼,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呢?那个多耐脏啊,也不怕磕着碰着,带学校里来正好。”纪映问,他指的是那只有着小怪兽眼睛的书包。

方饮想起那生日礼物,浑身一僵,强颜欢笑:“你精心挑选的礼物,我当然要好好保存,怎么可以随便折腾!”

“你不用就不用呗,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纪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唉,不好意思,和你说实话吧,那个其实是我之前为了撩那专卖店的小哥,顺带消费的。”

方饮内心复杂地点点头,心说,不用不好意思,因为陆青折的举动,它已经带着我的醉酒痕迹,伤痕累累地离开了我,这时候应该在垃圾站。

进了宿舍,扑面而来一股冷气。宿管拿了本册子出来,要方饮填写入住登记,注意到他的打扮,问:“小同学,你眼睛要不要去医务室看一下?”

“没事的,阿姨不用担心,谢谢阿姨。”方饮道。

宿管念叨现在的孩子们做事毛糙,特别容易受伤,要他当心点。

听这话的意思,好像这幢楼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余病号,方饮在猜测中打开了宿舍的门,往里面一瞧,随即笑出了声。

“你们俩倒是伤得很对称,牛逼啊!”纪映抢先出声,再把包裹放在地上,“小方,时间不早了,我先走咯。”

蒙了左眼的男生应该去医院里治疗过,包扎得没方饮那么随意,戴着拿白纱布做成的眼罩。他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朝方饮打招呼。

“你是方饮吗?”男生说,“该抓紧去注册了,我之前看到班级群里在催。”

方饮没顾着收拾行李,先去登记。奈何学校太大,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差点热晕在路边,并多次思考学校内可不可以打出租车。

给他办手续的志愿者是位热心学长,对他一阵嘘寒问暖,惊叹:“你和有位同学倒是挺凑巧,那人是另外一只眼不对劲,唉,一个个的,过个暑假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是不是左眼戴了眼罩的?他和我是室友,我记得叫苏未?”

方饮回忆了下自己的寝室分配表,虽然是一间上铺下桌的三人寝,但只安排入住了两位同学,他看过另外一位的名字,应该叫苏未。

“对对对,我有印象的,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就多问了几句他情况怎么样,他说是受了点伤,哈哈哈哈你们真有缘。”

聊完,方饮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汽水,晃晃悠悠到了体育馆外面,发现这里暂时没有可以搭人的游览车,公共自行车倒是停成了一排。

他从没骑过自行车,可又嫌太阳太晒,只能硬着头皮租了一辆试试。

初次尝试的结果不错,他轻松上手,能够歪歪扭扭骑出一段距离。路过便利超市的时候,正好陆青折从里面出来,方饮见了,随即左摇右晃地开始刹车,在对方面前堪堪停下。

陆青折的自行车是自己带来的,他把买好的洗衣粉放在车筐里,看到方饮像是有话要讲,便顿住了脚步。

方饮没想到会遇到他,开心地说:“你的手表在我这里,看上去没问题了,过会我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今天,他整个人蔫了许久,此刻突然恢复了活力,扬起嘴角便会显出小酒窝的脸颊洋溢着笑意,眼睛亮亮地看向陆青折。

“我去拿吧。”陆青折道。

在这走几步都要气喘吁吁的天气里,陆青折却没怎么出汗,目光停在方饮脸上,疑惑着这副打扮。

他继而问:“你眼睛看上去有点问题?”

方饮点点头,装作十分苦恼的样子:“是啊,可疼了。”

陆青折怔了怔,似乎看在同桌两年的面子上,要再关心几句。

然而这时却有人挤到了他们两人中间,拿出自己的证件给方饮看,说自己是某某报社的记者,问能不能采访他几句,不耽误多少时间的。

方饮道:“问什么?”

见他愿意配合,记者拿出录音笔:“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想知道同学在此之前对A大的印象,今天的心情怎么样,还有你对这次的高考卷子有什么看法?做题时有什么感受?”

方饮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今年的考生?”

记者无辜地指了指周围其余几个人,要么无精打采地捧着杯咖啡,要么头发乱糟糟地低头翻看单词本,要么手上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是罐装咖啡豆、条状咖啡粉和瓶装咖啡饮料。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我远远看过去,显然只有你和你朋友还没受到过大学的摧残。”

方饮:“……”

他简略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然而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做题感受,他当时状态极好,全程的所思所想除了这题简单,就是时间好慢。

“我随便考考的,正巧撞了大运能来这里。”方饮不打算拉仇恨,“就不说了。”

记者把目标换向陆青折:“那这位同学呢?”

陆青折作为保送生,态度冷淡:“没参加,不太了解也没什么看法。”

记者:“……”

一个待在A附重点班和待在夕阳红活动中心似的,几何方格本上从没有打过数学草稿,也没画过受力分析,全是玩五子棋和涂鸦留下来的痕迹。

还有一个老师都不用操心,自己安安静静拿到了A大的签约协议。

关于高考这话题,在他们那儿问了也等于白问,都不是好的采访对象。

陆青折要给方饮带路去医务室,方饮可没想去,让人看到自己眼睛肿起来的样子,岂不是很丢脸,他推托着不肯就医,说这很快就能痊愈。

回宿舍区的路上,方饮生涩艰难地骑车向前,车轮胎在路面上缓缓留下了S形痕迹,在他身旁的陆青折注意到了,忍了大概有三分钟,忍不住了。

陆青折问:“怎么看着那么危险?”

“没关系的!我能保持平衡,很安全的。”方饮对陆青折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惊讶,吃力地踩着踏板,说,“你放心!”

“我觉得周围路人不太安全。”陆青折补了一句。

方饮:“……”

他失落扫兴地喔了一声,把车给归还到停车点。明明没有骑多少距离,他却像是受了许多磨难似的,没什么力气,站在原处敲了敲自己发酸的腿。

陆青折停在他旁边,他拿余光看着对方,心里一阵说不清楚的难安,随即直起身来,要走回去。

然后,他听到陆青折说:“坐过来,我骑得稳点。”

第6章

……坐、坐过去?

方饮愣在那里不动,心里一片茫然。

多少人做梦都希望可以享受这种待遇,坐在帅哥的车后座,纯情又招摇。然而陆青折提议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害怕。

接触归接触,他不太敢和陆青折距离那么近,担心自己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不对劲,让陆青折见了发笑。

可烈日炎炎,有人愿意载他一程就不错了,方饮回过神来,跑到陆青折身边。

屁股一下子坐上被晒了许久的后座,他没任何戒备,被烫得咬住自己的嘴唇才不至于惨叫出声。

一言难尽地把刚刚领到的学生手册快速塞在底下垫着,方饮说:“来吧!”

这下他倒是十分惬意,单手撩起刘海,露出额头,感受着徐徐吹来的夏风。途径湖畔,他朝草坪里的几只鹅吹口哨,鹅们随即扑腾着翅膀,逗得他笑了起来。

被口哨声吸引,有一行人时不时回过头来打量他们,在离得更近些的时候,有个女生搭讪:“嘿,学弟,你是哪个院的呀?”

“问我吗?我是物院的。”方饮说,“读天文。”

“什么,和我一个院的?!快让学姐来看看!”女生欣喜地说,“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有生之年居然可以看到我们院能出一个帅哥,并且——”

另外一个女生迅速接话:“并且不穿格子衫!我们计院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让我的眼睛爽爽。”

穿了格子衫的学长说:“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话说那个骑车的小哥,是哪个院的?”

学姐笑了:“这个我知道!管院的陆青折嘛,公示的时候,有人问他的照片是不是假的,长成这样怎么不去当明星。”

他们几个人插科打诨,陆青折全程没有吭声,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人设保持得非常好。

到12号楼下,方饮去宿舍把手表拿了下来,嘟囔:“唉,说得我有点渴,又想去买水喝了。”

陆青折看着他,道:“谁让你招她们的?”

“没有啊。”方饮说,“我吹了几声口哨,这也能算招吗?”

陆青折没再讲话,可能是默认。方饮把他的手表捏在掌心里,冰冷的温度并未阻止他接下来并不清醒的举措。

他微微歪过头,像是挑衅也像是试探,朝陆青折也吹了一声。

陆青折冷淡地看着方饮,似乎没察觉出其中暧昧,只是在旁观方饮调皮捣蛋。方饮则笑弯了眉眼,酒窝盛着明朗日光:“我觉得不算,你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回到宿舍整理行李,方饮铺完床已是筋疲力尽,收拾衣服更是叫苦不迭。

他小时候曾动过五百次离家出走的念头,但全都是中途打消,有四百九十九次是嫌整理衣服太麻烦,懒得弄,剩下一次是他忽然发觉这么一走了之,往后就要自己洗衣服了,这样实在疲累,于是躺回了床上。

今天早上保姆想过来帮忙,方饮表示自己都已经是A大的准大学生,绝对能自己负责好内务,拒绝了保姆的好意。

现在看来,自理能力和年龄无关,和所读高校更是不搭边。

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在位子上拆自己的牙膏盒,左眼受伤的那位室友安安静静地坐着,正在看书。

方饮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室友的桌上放着录取通知书,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通知书皱巴巴的,还缺了一角,被塑封过。

紧接着,苏未收起了通知书,问他:“你的包裹还在门口,要不要帮忙?”

他瞧着苏未的小身板,瘦弱得好像风刮得大一点,就得被吹跑,随即说不用,觉得苏未帮不上什么忙。

苏未则以为他是在和自己客气,过去帮方饮搬包裹。

那玩意连身强体壮的纪映都要双手扛着,可苏未细长的指尖捏住系带,单手就把它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挪到了方饮的桌边。

方饮握着自己的牙膏,在原地看呆了,心说这是什么新人类吗?简直就是天使般的脸庞魔鬼般的力量。

这么感叹完,他继续弄自己的东西,发现保姆在包裹里放了一盒巧克力,让他作为见面礼送给室友。

礼盒上还贴了一张手写卡片,是保姆的字迹,写着“拜托以后多多关照”一类的话语。

方饮把巧克力送给苏未,苏未没想到自己会收到礼物,捧过来后愣愣道:“谢谢。”

继而注意到那张语气和蔼字迹清秀的卡片,他有些惊喜:“你妈妈很温柔吧?”

方饮笑着说:“如果她知道你这么说,应该会很开心。”

事实上,方母唯一和温柔沾边的,大概是温柔的保姆和温柔的管家以及温柔的司机,都指望着她这位大老板发工资。

苏未掰了几块巧克力吃,再把丝带重新系上。

和脆弱精致的包装不相衬的是,他的手上有各种各样的茧子,还有冻疮,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多到令人无法忽视,甚至和白净的脸庞有些冲突。

这双手打出来的蝴蝶结倒是漂亮,端正对称,看得出他有多么心灵手巧。

苏未温声细语地和方饮讲着专业相关的话题,转眼到了开学典礼的时间点,他们结伴去综合体育馆,找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典礼按部就班地走流程,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听演讲,到新生发言的时候,场下忽地一片安静。

馆里的纪律原先就保持得很好,但这下像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静到了不对劲的地步。

这是个可以容纳五千多人的地方,坐在这里的至少有三千五百人,他们整齐划一地看向台上。

后排的人如果往那里看,再怎么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一个小点。但所有人都意识到站在那里的人应该长得很帅,背脊很挺,但不是有意在众人面前紧绷身姿,那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流露出来时非常自然。

镜头对准陆青折时,摆在旁边的屏幕清晰地投映着他。和方饮早上见到他时不同,他穿着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本来气质就很冷,这么打扮,看起来更加禁欲。

“他好酷啊……”方饮听到身旁的同学在交头接耳。

“我见过他的,之前和他一起参加过夏令营,有个白富美当时连考试都没心思准备了,后来转校去他学校追他,他是哪个学校的来着……”

“A大附中,A附是不是总出帅哥?我记得这次高考第六名也很好看,貌似还和我们是一个院。”

“好看吗?你有没有存照片?哈哈哈天哪,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种比女生还漂亮的男生,和他站在一起太难为情了。”

方饮盯着陆青折看,因为死要面子,他蒙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似乎承受了双倍的冲击,这份力量直达内部,搞得他心里痒。

新生们自己佩戴校徽,陆青折则是由老师帮忙。他举手投足十分得体,发言时,目视着前方,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体育馆里。

身后有位女生在陆青折下台时,和朋友打趣:“他再讲下去,我耳朵真的要怀孕了。”

方饮看到陆青折走回自己的院系,也和那女生一样松了口气,要是陆青折再多说几句,自己又要情不自禁幻想些黄色废料,沉甸甸地积压在心上。

陆青折的背脊很挺,并且比看上去要结实,他曾经摸过,掌心像是贴合着蝴蝶蝶翼。

唉,方饮,你又开始这样胡思乱想了!方饮猛地回神,摇摇脑袋。

苏未问:“怎么了?”

方饮闷闷道:“没事。”

现在是八月份的处暑,距离春天还有整整七个月,可陆青折无意中的举动,就能把他给撩拨到。

他挺苦恼的,心里诚然不想对现实里的同学起反应,然而身体不同意,搞得他极其难安。

说是喜欢陆青折吧,似乎也没个谱,他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如果纯粹看颜值,那高一的时候就该喜欢人家了。

说是不喜欢陆青折吧,谁能告诉他到底自己为什么会对陆青折产生冲动,想要看他的脸,想要听他的声音,甚至想再感受一下他的体温……

边上的苏未道:“他长得真的……如果在街上看到他,我会以为他是明星,没想到是管院的保送生。”

这次开学典礼,直接让陆青折这个名字被许多人记住,继而伴随着或羞怯或欣赏的笑意,被吐字清晰地念出来。

方饮在食堂里排队打饭的间隙,都可以听到女生们在谈论他同桌,她们议论纷纷地聊着自己的雀跃,然后再望向某个方向没再转头。

“好想走近点看看他,哎,你上去要个联系方式吧?我陪你去!”有个人抓着伙伴的手腕,笑道。

伙伴摇头:“不行,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接近,我感觉不太好吧!这种帅哥,还是拿手机多拍两张照就好了,等我遇着高中同学,和她们炫耀一下。”

“同学,该吃饭了。”方饮提醒她们。

前面的人早已买完饭离开,她们还没发现,站在原地,离窗口空出了一段距离。那两个女生随即反应过来,朝方饮比了个OK的手势,蹦蹦跳跳地去买饭。

方饮瞥了眼她们之前看向的角落,陆青折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正在低头洗手。然后有个温柔秀丽的女生拍了下他的肩膀,和他说笑。

这一幕在别人眼里是郎才女貌,般配到没办法找碴,落在方饮眼里,却是有些好笑。

那女生叫汤蓝,就是八卦里那位追陆青折追到A附去的白富美,围追堵截般地示好了一年,然而陆青折始终无动于衷,甚至避之不及。

作为旁观者的方饮,都觉得该到此打住了,没想到在大学里居然还能再有后续。

他想调侃陆青折一句,下意识打开微信要给人发消息,他们俩的聊天页面映入眼帘,方饮顿时陷入沉默。

他们许久没有联系过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将近一年前的事情,没有收到回复。

[方饮]:青折哥哥,你喜欢珊瑚粉还是番茄红?为什么要皱眉头?

第7章

“青折哥哥,你喜欢珊瑚粉还是番茄红?为什么要皱眉头?”

方饮站在教室门口,听到汤蓝这么说时,顿感五雷轰顶。这位天真单纯的白富美,把陆青折躲着她的理由归结为口红色号挑得不好。

出于礼貌,方饮冒着把自己憋出内伤的风险,硬是没笑出声音来。

陆青折似乎也在忍耐,整理好自己的书包要往外走。汤蓝摁住他摆在桌上的书本,追问:“你生气了?”

“不。”陆青折道,“但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班了,你坐的是方饮的位子。”

汤蓝用手捂着嘴,轻笑:“那我可以坐你的位子吗?”

陆青折提醒:“分班考在前三十名的,能划进这个班。”

“可我是转校生,不能再参加分班考了。”汤蓝遗憾,“我这次月考比你同桌考得好很多,不能在重点班待一会吗?我都不行,那他更不该在这里。”

“锁门之前,年级主任会来巡班。”陆青折说,“不要乱串教室。”

“番茄红好吗?”汤蓝不肯走,死缠烂打地和陆青折商量。

陆青折漠然地看着她:“随你涂什么,我不想看。”

虽然陆青折性子冷,与人疏离,但面对同学时,一般情况下不会说出这种言语,这回显然是真的有些受不了。

汤蓝听了,红着眼圈从后门跑出了教室。

现在是周六的下午五点半,放学已久,学校里空荡荡的没剩几个人,方饮是被年级主任叫住谈话,才留到了现在。看到汤蓝离开,他才从前门走进去。

他笑着和陆青折道:“要收拾书包回家了?”

“嗯。”陆青折应声。

方饮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卷子。他不善于和这位清冷的同桌交流,但又不希望氛围太尴尬,只能没话找话。

他道:“咦,英语老师怎么布置了二十道作文题?我们的暑假不就十五天?”

说着,他举起卷子:“下学期如果你考试顺利的话,整个高三都不用来学校了欸,汤蓝就看不到你了吧?她是真的很执着,都一年了,还没放弃,你真不考虑一下?”

陆青折拎起书包:“如果是你,你考虑吗?”

“唔,要是有人会这么喜欢我,我可能会感动到朝对方鞠躬,当然会考虑。”方饮说。

“那你该朝好多人鞠躬了。”陆青折道。

方饮说:“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欠了那么多情债?”

陆青折正在往外走,听到他这么讲,身形一顿,好像觉得他无知,似是嘲讽似是纳闷地勾起了嘴角。

转眼间假期过去,方饮偶尔在同学们的聊天里听到和陆青折有关的信息,他们会猜一下这位学霸能不能被保送,接着反观自身,摇头唏嘘几句:“人比人气死人。”

猜归猜,没人去问陆青折过得怎么样,一直没来学校,说明稳稳地进入了决赛。

某天晚自修,班里忽然一阵躁动,把趴睡在桌的方饮给吵醒了。他看见附近有几个人在摆弄手机,凑热闹:“什么事让大家那么开心?”

坐在方饮前面的女孩子给方饮写小纸条,说陆青折的微信号被盗了,骗子在问好多同学借钱,她们都收到了信息。

方饮打开手机,嘟囔:“我怎么没收到呢?”

等到值班老师离开,他熟练地把手机夹在书里,支着脑袋沉思了片刻,给骗子发:睡了吗?

[陆青折]:没有。

[方饮]:本人?

[陆青折]:你有事?

方饮心说,这个骗子把陆青折的脾气模仿得挺到位的,然后打字:关心一下同学嘛!是本人就好,那我问你个问题啊。

[方饮]:青折哥哥,你喜欢珊瑚粉还是番茄红?为什么要皱眉头?

他模仿完汤蓝之前对陆青折说的话,下课铃声响起,坐在前面的女孩子转过来,和方饮道:“还好校草正在酒店里备考,手机放在边上,收到我Q.Q发给他的提醒后,马上就把账号给找回来了,不然真有人可能会被骗钱呢。”

方饮以为自己将要和骗子即兴飚演技,正在偷偷发笑,听到前桌这么和他说,登时坐立难安:“怎么找回来了?”

“不然呢,重新登录账号还需要好友确认,你当我们为什么在自习课上看手机?”

方饮:“……玩啊。”

“哎,小朋友你自己找乐子吧,姐姐我是要努力考A大的。”女孩笑着说。

方饮扶着额头:“我现在一点也不乐!”

陆青折没给他回复,看来是恼了,方饮欲哭无泪了一阵子,这事渐渐被抛到脑后。

之后陆青折签了保送协议,在午休的时间点,安安静静地回A附取材料。那时,方饮在和别人说说笑笑,看到窗外的颀长身影时,举起胳膊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

接下来的数月光阴,他们没再见过面。

方饮看了简直眼前一黑,事情过去了太久,他都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有这么一茬。后悔之余,那段对话越看越头疼,他作势要删除记录。

可惜记录能删,事实不能改,加上他以前泼了人家一身香槟的事,可谓旧怨未了又添新仇。

还是别给他发消息了,不然他因此想起这段过往调侃,指不定要和自己算总账。

“同学,该吃饭了。”排在他后面的纪映学着他的语气,提醒他。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也比了一个OK的手势,朝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在半空中和陆青折撞上视线。

被这么看了一眼,方饮都不发饿了,喃喃:“我有点吃不下……”

好在食堂师傅的水平一流,用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成功夺取了方饮的注意力,让他好歹没心心念念某位男同学到茶饭不思的程度。

水煮豆芽拌了浓郁肉汤,蛋黄南瓜炸得酥脆喷香,可惜的是荤菜被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烧肉和青椒灌肉,方饮嫌红烧肉太油腻,选了后者。

找着两处空位,他和纪映面对面坐下,再拿起筷子把青椒分成两半,夹起来一块往嘴里送去,嚼了几下差点站起来喷火,胃部一阵反射性地抽搐。

“辣?太辣就不要吃了,别到时候又旧病复发。”纪映关照道。

方饮托着下巴,说:“之前喝酒都好好的。”

“喝酒喝得太起劲,我都忘了你的胃只被切过三分之一,现在想来,吓死我了。”纪映感叹。

“那我和你换换菜,我这里青椒灌肉的青椒给你,你那里番茄炒蛋的鸡蛋给我。”方饮笑嘻嘻地说。

纪映回:“我把葱炒豆腐的葱给你。”

两人互相拌嘴,纪映捏着筷子护住自己最后一点鸡蛋,然后筷子一歪,鸡蛋没吃到,反而落到了他衣服上,他灰头土脸地去水池清洗。

方饮站在食堂门口等他,边上的店铺在搞迎新活动,三明治买一送一,不少人成对地排着,生意很好,搞得他多看了几眼。

陆青折站在店铺的出餐处,方饮见到他向店主摆了摆手,应该是表示自己不需要两份。

戴着厨师帽的店主热情地笑着,把袋子往陆青折手上一塞,然后陆青折就这么捧着两份三明治,神色茫然。

汤蓝在他后面,见状大概要和他分享,然而她刚张开嘴,还没能说上话,陆青折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在开学典礼上亮过相,食堂里所有同学都认识他,每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都会下意识驻足,再回头瞧他一下。

他垂着眼睫,没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在门旁站了一小会,望着那份多余的三明治,蹙了下眉头。

身后的汤蓝只买了两杯鲜榨果汁,尾随在陆青折身后,举起杯子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肩膀,问:“我和你交换好吗?”

陆青折道:“谢谢,我不喝。”

汤蓝沮丧地撇开头,伸出去的手不知道该继续还是放弃。有些人好奇地打量她,交头接耳的,估计在讨论她的大胆举动,甚至肆意地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恶意,但落在她耳朵里,有些讥讽的意味,她躲闪着投来的视线,尴尬极了。

方饮走过去问她:“正好渴了,又懒得去那里人挤人,你不介意给我一杯吧?”

被这么一解围,汤蓝好歹没那么窘迫了,陆陆续续打量着这里的同学也逐渐散开,不再注意着她。

她半是庆幸半是不甘地收回手,朝方饮晃了晃手上的两杯果汁,悻悻道:“没事,请你喝。你要喝草莓的还是芒果的?”

方饮漫不经心地来回对比着两杯果汁,同时也感觉到了汤蓝的手在发抖,这是紧张戒备的表现。

他很纳闷,从小到大,自己人缘向来不错,也自认没得罪过汤蓝,但汤蓝对他,怎么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单向敌意?

即便是现在,他好心给汤蓝打圆场,汤蓝也在抵触他,浑身紧绷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汤蓝对自己的排斥,但搞不明白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如此讨厌自己。

“我要喝草莓的。”方饮说。

汤蓝撇撇嘴:“我也想喝草莓的。”

方饮顺着她:“那你喝草莓的好了,我让让美女。”

汤蓝道:“什么美女,不知道好多人都称你才是A附校花啊?算了,不提这个,那我喝草莓的咯。”

方饮接过那杯芒果的,朝汤蓝说:“谢谢啦。”

说完他想和陆青折打声招呼,然而陆青折已经不在原地,他拎着芒果汁,问迟来的纪映要不要喝。

纪映啧了一声:“我哪爱喝这种甜兮兮的,你自己解决吧。”

方饮随手把杯子扔到了垃圾桶里,说:“真浪费。”

唉,他对芒果过敏。

第8章

晚上开班会时,少不了有班干部竞选环节,方饮坐在苏未旁边,听着台上激昂的演讲,暗自掐了把胳膊,让自己不至于睡着。

票选结束,他们的班长个子有一米九,留着板寸头,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爽朗地再次介绍自己,并说大家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

方饮小声问:“他叫什么来着,周浩雷?”

“周浩睿。”苏未提醒他。

苏未似乎左边眼睛不太舒服,一只手捂着眼罩,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方饮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

“在结痂,所以有点痒。”苏未道。

方饮说:“如果很疼的话,不要硬撑。”

苏未轻轻应下,低下头,开了静音的手机不断有消息弹出来。

他的一位乡邻在初中毕业后,就来到了A市,据说在这里混得很好。最近这人在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工作的地方兼职,报酬丰厚,且在周末晚上才干活,与他读书没有冲突。

苏未有些犹豫,这时候,乡邻又发来了消息:听我妈说,你眼睛有点毛病,看医生了吗?还有没有事?欸,你别担心,跟哥实话实说就行,戴个眼罩是不影响工作的!

苏未回复:没什么事。

对面放下心来,叽叽喳喳讲着眼睛的重要性,说他好端端的一只眼睛,不仅没近视,还那么漂亮,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后遗症,不然真的太可惜了。

这么讲完,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滴药水,别学习太用功,弄坏了眼睛。

苏未摁着自己胀痛的伤处,眼角的伤口痒得令人心烦意乱,温润如他,也不自禁地烦躁起来,心里说着,这不是滴药水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上次摘下眼罩,那只眼睛就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

他叹了一口气,记下老乡说的地点,查了查导航,对着导航显示的间隔距离,不禁诧异。

在班会结束以后,他问方饮:“你知道Coisini在哪里吗?很远?”

Coisini是方饮之前喝醉撞上陆青折的夜店,他自然对此一清二楚:“坐地铁四十分钟。”

“居然真要那么久啊,我还以为我查错了地方。”苏未确认完,沮丧地说,“那回宿舍太晚了。”

方饮漫不经心地说:“要去喝酒?”

苏未道:“我朋友在那里,说待遇不错,让我考虑去他手底下干活。”

方饮心说他这朋友倒是混得开,但是Coisini的环境再怎么好,说到底也是夜店,里面鱼龙混杂,八成都是喜爱玩乐且弯成曲别针的公子哥,苏未瞧上去这么单纯无害,估计连清吧都没去过,去那里能适应吗?

“你再想想,那里是Gay吧。”方饮道。

苏未似乎没理解:“Gay吧?”

方饮拼着单词:“GAY,懂了吗?”

苏未吃惊地睁大了右眼,半晌憋出一句:“懂了。”

方饮歪了下头:“这就吓到你了吗?”

“不不,不是吓到,只是没想到,有一点惊讶。”苏未急忙否认,“我以为是小酒馆。”

他曾经通过网络,偶尔听说过这类事情,但从没实际接触到,今天差点去Gay吧兼职,难免有些意外。

方饮笑着说:“听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对。”

“嗯,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苏未虽然对那份工资很心动,但非常明白自己不圆滑伶俐,一点也不擅长交际,到时候肯定会给人拖后腿,甚至添麻烦。

他很快编辑了一条回复,客客气气地推拒了对方的好意。

A大的夜景极为温柔,湖边泛着清白孤冷的波光,亭台楼阁和现代化的建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此刻,同样披上了一层朦胧月色。

夏风拂来,方饮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右眼已经不疼了,他把纱布取下来,适应了一会路灯的光线,开始琢磨起Coisini来。

市区里有许多风格强烈的夜店,个个是消遣发泄的好去处。假期里,方饮去Coisini的次数最多,原因无他,仅仅是自己的性取向。

倒不是抱着艳遇一类的心态,他在感情方面等同于白纸,并且不强求。只是因为在那里,大家都是同类,不用担心自己的偏好会把人吓一跳。

全场皆gay,多么自在啊!想说什么说什么!他可以直言,陆青折长得真带劲——

方饮心道,在学校里就不行了,那么多人没接触过这圈子,甚至没有正确认知,自己只能紧闭柜门,唉,不知道陆青折经过老李这件事,会不会对gay产生误解……

等等,他和陆青折不是在Coisini打过照面吗,陆青折怎么会对gay产生误解?

再等等!陆青折在Coisini,陆青折是gay??!!

时隔半个暑假,方饮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第二天操场集合,方饮的麦粒肿已经消了,右眼稍微有些肿,他被不同的人问话,并回复了同样的答案,说了有十来遍“对啊,我眼睛真的没事”以后,终于开始了军训。

方饮个子不算矮,排在后面,边上正好是班长。他对这人有些印象,觉得对方大大咧咧的。

一上午训练下来,他的评价转而变成了一个字:强!

班长不愧是班干部,即便在花草都得被晒焦的日子里,依旧是大家的好榜样。论喊口号,他喊得最响;论站军姿,他站得最直;论走正步,他的步伐也是标准有力。

对比之下,本就虚弱单薄又敷衍的方饮,显得更加不像样,被教官点名了好几次。他尝试着向班长靠拢,然而没两眼一黑摔倒在地,已经是他的极限。

穿着迷彩服,系上腰带,方饮站直的时候,身形和女孩子一样纤细,不过丝毫不弱气。班长没想到这样子的一个男生,体力居然那么差,他有好几次,都以为方饮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在休息的间隙里,班长果断去关心了一下情况。方饮吃着三明治,苦不堪言:“对啊,很累,可能是生病的缘故吧。”

“你哪儿病了?要不,我带你去开病假条?”班长问。

方饮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表情期待:“麦粒肿。”

班长:“……”

他瞪着方饮,方饮无辜地继续埋头啃中饭。那家店人气太火爆了,他排了至少二十分钟的队,才买到这份陆青折同款,和班长一人一份。

还挺好吃的。他嚼着火腿肉,默默道。

班长给他做思想教育:“军训总归是艰苦的,能咬牙扛过去,就咬牙扛过去,为了集体荣誉,拼一拼,好吧?要是受不了,及时和教官打报告。”

方饮点头:“嗯嗯,你放心!”

然而下午比上午更热,方饮前脚答应了班长,后脚便开始试图浑水摸鱼。

教官把他偷懒的动作尽收眼底,心情逐渐沉重:“方饮。”

方饮有些崩溃,咬牙站了出来:“到!”

看他脸色非常苍白,到了种不太正常的程度,教官问:“难道你中饭没吃?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报告,吃了。”方饮答,“也没不舒服的地方。”

“既然吃了,就摆端正态度,踢正步要把声音踢出来!”教官道,“知道了吗?”

方饮眨了眨眼睛,有汗水在他脸颊滑落,痒痒的。

他喘着气,道:“知道了。”

“知道了吗?”教官没满意。

方饮扯着嗓子重复:“知道了!”

被这么一问话,他的表现好转了一些,透支着自己的力气在应对这场训练。熬到队伍解散,他连回寝室都回不去了,泄气般地坐在路边。

“不走?”苏未坐过来。

方饮道:“腿抬不起来了,我歇一会,你先去吧。”

“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第一食堂,可以给你打包带回来。”

他抱着膝盖:“不要太辣太油腻的就好,其余的我都行,不怎么挑。”

“我给你带份炒饭吧,让师傅少放点油。”苏未说,“吃葱花吗?”

方饮答:“不吃。”

“那吃香菜吗?”

方饮纠结了一下:“也不吃。”

苏未笑了:“挑还是挑的,那行,我给你记着,都不给你放。”

方饮把校园卡给他,自己在原地歇了有足足一刻钟,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军训第一天,就已经和军训十天了似的,好像辛苦了很久。他慢吞吞挪向寝室,魂不守舍的。

“方饮!”有人叫住他。

被教官喊了太多次,现在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两腿发软,回头看去,是自己班的女生们。

方饮疑惑:“唔,你有事?”

“我听别人讲,你和陆青折是高中同桌?真的假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有个女生说。

前者是真,后者是假,他的脸皮没厚到自认为两人是好朋友,在夜店再遇前,他们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他问陆青折借了半块橡皮。

他道:“怎么了吗?”

女生笑着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哈哈哈哈没什么,你们班的帅哥资源真令人羡慕。”

方饮附和着抿了一下嘴,然后女生补充:“呃我有事情找你帮忙,是替别人问的!希望你不要介意,就是,她想和陆青折说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给个联络方式呢?”

“哦,问我要陆青折的微信号呀?直说嘛。”方饮道,“有点介意的。”

第9章

女生有些猝不及防,这两天简单接触下来,她觉得方饮性格开朗,非常好说话,如果自己找他帮忙,百分百不会被拒绝。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讲:“咦?这样啊。”

另外一个女生过来,勾着她肩膀:“他的账号如果是大家能随便加的,那每天未读消息都得爆炸了。有这工夫,倒不如好好读书,争取下学年转院去他班里!”

“说得也对!”她道。

“哈哈哈哈有点介意,我们班的女生还没加我好友呢,怎么都问我要他账号了,搞得我没法不羡慕。”方饮补充,“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喜欢什么味的?”

女生们被他这么一开玩笑,很快消去了尴尬,嬉笑着说她们不挑口味。

他去不远处的超市买了一大袋冰淇淋,说:“我记得班里有八个女孩子?你们自己看看,选喜欢的吃吧,多的可以分给隔壁寝室。”

女生们惊喜地表达了感谢,把冰淇淋接过来,干冰在布袋里冒着烟,拎着袋子的手凉丝丝的。

有人说:“对的,是八个女的,是不是很少?隔壁中文系比较好,男女比例正好和我们反过来。”

“没啊,少不少和好不好没什么太大联系。”方饮道,“我现在就在感谢自己选择了物院,不然今天要把超市的冰柜给搬空。”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太阳悬在天际,晒得方饮感觉自己像干冰一样,正在逐渐蒸发,连多开几句玩笑的力气都被抽尽。

到了寝室打开空调,洗完澡换上了干净衣服,他再坐在椅子上吹了好一会的冷风,这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过了十分钟,苏未也回到了寝室,带来的蛋炒饭没放葱和香菜,少油少盐,闻起来很香。

方饮端着食盒,津津有味地捞了几勺子,称赞:“好吃。”

虽然早已饥肠辘辘,但他不敢吃得太快。他的胃很容易难受,是长年累月的治疗都难以根治的毛病,按照医生的说法,往后估计也没法彻底痊愈。

苏未脱掉帽子,摆在桌上:“我抓紧时间洗个澡,七点还得去报告厅观影。”

“有着装要求吗?”方饮问。

“没通知欸,你瞧瞧班级群里有没有新公告?”苏未道。

他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方饮则起身抓了一条毛巾,搓了搓自己的头发,小声嘟囔:“最好不要穿院服,太难看了……”

物院的院服设计得简单粗暴,字体又黄又紫又扭曲,毫无审美可言,他在拿到时,被丑得都想迅速转专业。

可惜学校没遂他的愿,给大家发送了通知,说观影活动时,所有人一律要穿院服。

白底黑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粉碎了少年一颗爱美的心。

和方饮一样嫌弃自家院服的,不止一个两个。班长为了确保大家没有违反通知,特意在报告厅门口蹲点,一个个检查过去,要是没穿,得跑回去换衣服。

女生们加上两个回去换衣服的,正好坐满一排,也在吐槽这事。

有人愁眉苦脸道:“早知道就不化妆了,本来以为可以穿裙子呢!套着这件院服,颜值直接被削弱50%,有什么好挣扎的?”

“唉,我认为大家要是找不着对象,这件衣服要负很大的责任……”

厅里闹哄哄的,方饮和苏未坐在她们的后一排,听她们倒苦水,时不时插几句嘴。

班长检查完院服,跑回来劳心劳力地管纪律:“别吵了!都别吵了!”

嗓门有点大,吓了方饮一跳,可他这人静不下来,在班长坐到位子上去等待观影时,又开始和附近同学闲聊,探讨院服的设计者究竟是不是隔壁数院派来地间谍,然后被班长捉到了第一排去,进行了思想教育。

观影结束,方饮憋了满肚子的吐槽,要回去继续说,可班长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他留步。

“方同学,等等!有事找你帮忙!”班长道,“你能不能去实验室KW208找李教授?我待会要和我们寝的男生一起去图书馆搬教材,没空顾着这个。”

方饮挑眉问:“李教授?”

“对,是我们粒子物理的授课老师。”班长道,“她给我们准备了礼物,但现在在领学生做实验,脱不开身,你得等等她。”

没怎么犹豫,方饮答应了下来:“行啊。”

“那就这样定了,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赵学长,他会和你联系的。”

方饮记下了实验室编号,轻松地打了个响指:“保证完成任务!”

如果他再打听一下,就会知道那位赵学长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互相讨厌了许多年,被纪映叫成拆迁队队长的那货。

真可谓冤家路窄,见了面不打起来已经非常好了,谈什么完成任务。

苏未跟在班长身后:“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班长上下打量着他的身形,感觉他太过纤细了,提水桶都够呛,随即朗声笑道:“算了,你多吃点肉吧!这次人数够了,我下回再找你!”

苏未腼腆地抿了下嘴角:“有需要的话,可以打我电话,我也可以搬东西的。”

各大院的观影活动陆续结束,路上全是成群结队的同学。他和班长告别,见不远处的湖光和树影交错,格外有诗情画意,就穿过熙熙攘攘地人群,跑到湖畔去,打算凑近了欣赏。

没想到有一群人正坐在湖畔的台阶上吹风,他没有留神,差点踩到他们。苏未猛地顿住步伐,急忙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坐在最边上的女生说,瞥了眼苏未的脸,随即一愣,“咦,我总算见到一个穿着物院那套死亡配色的院服,还依旧长得好看的小哥了。”

“这个小哥我认识!”有男生咧开嘴,露出小虎牙,“我见过方饮的宿舍分配表,你叫苏未对吧?”

苏未怔了怔,点头:“对。”

借着路灯的光线,他看清楚有虎牙的男生的脸,有些眼熟。苏未回忆了下,想起来这就是昨天帮方饮提包裹进来的人。

“我叫纪映。”纪映道。

他说完,他边上的二男三女又各自做了介绍,朝苏未打听物院的信息。倒不是他们对物院有多好奇,只是有缘撞了面,便打算彼此认识一下。

即便内向如苏未,对此也不排斥,可惜纪映报出的名字太多,眼前光线又暗,他分不清谁是谁,稀里糊涂的。

有个女生说:“我们是法学院的,欸,你看上去比较需要认识几个医学院的哈哈哈,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最近不太舒服。”苏未解释。

“提起这个,我就要讲了,昨天我送我发小去他们寝室,一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我发小蒙住了右眼,站在里面的他蒙住了左眼,我都傻住了!”纪映说。

“你发小?大家在这里吹了一刻钟的风,就是为了看你发小究竟帅不帅。”女生嘟囔,“我们到现在都还没见着你发小的人影,这输赢该怎么算啊?”

纪映和苏未解释:“我和她说A附这届毕业生,除了陆青折以外,小方长得也很好看,她不信,我就和她打了个赌。我们是想蹲在这里拦住方饮的,不料遇着了你。”

苏未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淡淡应声:“方饮去实验室帮忙了,没往这里走。”

他顺着湖畔漫步回寝室,纪映和他的新同学们则在他不远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控制在他们听得清、而苏未听不见的程度。

女生道:“既然见不着方饮,那我们换个赌吧,我赌苏未带着眼罩是为了装酷。”

“哦,那我赌他是瞎臭美,其实和方饮一样,也是长了麦粒肿。”纪映斩钉截铁,“没听到他刚说自己最近不太舒服吗?”

女生说:“敷衍你的啦,不信你去瞧瞧。我读初中的时候,好多人都这么打扮,毫无例外都是装酷,并找借口说是自己生病了。”

“为什么要我去?”纪映不太愿意。

“你去了,不管最后是输是赢,我都替你跑腿买冰饮,为期一整个军训!”女生说到这里,面色变得羞怯,“我就是超级想看看他整张脸是什么模样,拜托拜托!就当是我的请求!”

周围人见状开始嬉皮笑脸地起哄,一边怂恿着纪映,一边快步上前,在距离苏未有三步远的地方慢了下来。

被女生推搡着,纪映上前去和苏未勾肩搭背,苏未对他的自然熟有些意外,不太适应地缩了缩,应该是下意识地起了戒心,又故意要自己放下提防。

背后有女生喊了苏未的名字,苏未转过头去,这时,纪映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指,勾住眼罩的系带,往上一拉。

眼罩猝不及防地脱离,纪映搭着苏未的肩膀,本想调笑两句,然而,在自己看清楚对方整一张脸后,他完全蒙住了。不知道是被出乎意料的伤口给吓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停在了原处,连走路都忘了该怎么走。

湖光不再温柔,树影也褪去了神秘,眼罩下面的左眼和右眼同样美丽,只不过死气沉沉的,如一潭不会再掀起波澜的死水。

死水旁是狰狞的伤疤,从眉梢到眼角,盘踞在淤青未褪的那块皮肤上,如蛰居在此的毒蛇,朝他吐着芯子,触目惊心。

不止是他这样诧异,有人惊呼了一声,在害怕,苏未比她们更害怕,被搭住的肩膀不可控制地战栗,好像失去的不仅仅是眼罩。

此时此刻,他仿佛是猝不及防被脱了裙子的少女。

第10章

实验室里有人在忙碌,方饮没去打扰,坐在拐角处的沙发上,捏了下发酸发胀的小腿,疼得他低低地哀叹了一声。

明天还得早起,被教官检查内务整理的情况,再继续长达一整天的训练,他光是想想,就倍感绝望。

不知道陆青折累不累,看他往常不怎么锻炼,喜欢待在教室里,身体素质应该也不怎么好……方饮心道。

他又补充,但是肌肉的手感是真的要竖个大拇指。

像小猫挠沙发一样,他挠了挠被自己抱住的靠垫,歪在沙发上开始坏笑。有学姐从实验室里出来倒水喝,见到他这样,以为他在等人途中相思病发作。

她问:“在想女朋友呢?”

“没有,没有女朋友。”方饮捏着抱枕。

学姐似乎不信,嗤笑了声,道:“别急,我们这里马上结束,很快可以见着了。”

然而学姐是忽悠他的,他枯等了半小时,也没等到那位赵学长联系他。

他闲着也是闲着,转而去关心同学,发消息问苏未回寝室了没有,可惜苏未没回复他,再打电话给纪映,想知道纪映吃不吃夜宵,纪映也没搭理他。

最后,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陆青折的聊天页面上,他纠结着要不要鼓起勇气去搭讪,在纠结过程中,安安静静地垂着脑袋睡着了。

迷糊间,他被脚步声吵醒,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还没收到学长的联络,便单纯地以为实验依旧没有结束,抱紧了靠垫继续闭眼浅眠。

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方饮还纳闷地心道,怎么苏未和纪映都没回复自己?

苏未一把推开了纪映,纪映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有站稳,往后跌了几步,接着,他看到苏未张皇失措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加快了步伐往宿舍躲。

他本想拉住对方,可浑身似乎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迷茫了有半分钟,愣愣地听着周遭人的议论。

“成年人了,怎么还那么手贱呢?小时候扯别人皮筋玩,应该没少挨揍吧,居然一点也没长记性。”

“哈哈哈哈哈大家互相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嘛!话说,他的伤口好恐怖,不会是家暴吧……”

“这怎么不往心里去?是我,我可要揍人了。”

猛地回过神来,纪映懊恼万分地抓抓头发,趁着苏未还没走没影,匆匆跑上前,诚恳道:“对不起。”

苏未撇开头,手死死地摁住伤口,不吭声。

没被搭理的纪映紧追不舍:“苏、苏未!我真做错了,欸,我和你道歉!”

这回他伸出胳膊成功拦住了苏未,苏未的身形没他壮,被这样堵住去路,只好立在原地,用右眼瞥了他一下,意思是要他赶快放行。

纪映知道这事给人打击挺大的,自己再怎么道歉也不为过,讨好道:“我陪你去医务室吧,医务室要不要去?”

苏未闷闷不乐道:“别挡着我……”

纪映说:“哎呀,你看你的伤那么严重,有涂药膏吗?这道疤是不是要去医院做激光的?”

苏未没回答纪映的问题:“别挤在我前面,往边上让让。”

即便被惹怒了,他也没表现出过激的情绪,像朵软糯易欺的小白花,风刮大点就要歪倒。

纪映把这看在眼里,觉得苏未过于柔弱,也太吃亏了,不禁自己找揍道:“要不然你打我几下吧,你能解气就好。”

见纪映不肯挪步,苏未彻底恼了,把他往旁边推。纪映认为苏未没多大劲,肯定推不动自己,不以为意地应付着,然后措手不及地跌了一个趔趄,掉进了边上的湖里,呛了几大口水。

同样被对方出乎意料的苏未:“……”

有围观的同学跑过来,询问纪映的情况,他离湖很近,朝水里瞧了眼,纪映斜着身子扑腾出一片水花,着急地说:“怎么办,我不会游泳!”

附近乱成一团,有人打开手电筒往湖里照,继而互相询问着有没有人会游泳。苏未登时着急起来,作势要下水救人,可他刚在湖边蹲下,纪映就突然蹿过来,单手撑着湖畔的石阶,坐到上面去,途中溅了苏未一身水。

纪映笑嘻嘻道:“这里的水位线还没我胸口高哈哈哈哈哈,好心的苏同学,下水就不用了,可以考虑一下接受我的歉意。”

他补充:“真的对不起。”

他整个人都湿了,幸好现在正值盛夏,这会也不会受冻。衣衫垂坠下来,滴滴答答地掉水珠,冒着一股属于湖水的生味,他表情还挺得意,和苏未油腔滑调。

苏未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下他的后背。

纪映不慎一滑,再度被他误以为柔弱的苏未无意地推到了湖里去。

“有人在喊救命?”陈从今往后看了一眼,“那里水深有一米吗?打水仗都不太够啊。”

陆青折说:“应该是闹着玩的。”

路过图书馆,他注意到物院的男生们在搬教材,不由多看了几眼,见到领头的板寸头把教材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在花坛边缘,低头打开手机,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大腿。

板寸头和朋友道:“刚刚一直在忙活着搬书,没看到短信,你们看赵学长发过来的,他帮忙把书抬到我们寝室楼下了,哇,他人真好!”

朋友回:“李教授送的那堆书?那方饮知道吗?”

“知道吧?赵学长应该不会忘了通知他,让他在实验室空等着?呃,保险起见,我待会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他一下好了。”板寸头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赶紧搬完这趟,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得早起训练呢!”

那群人很快走了,陆青折收回目光,继而手机短促地振动了两下,他沉默地看着微信的未读消息。

[方饮]: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我在实验室打了会瞌睡,醒来下楼发现关门了……

[方饮]:但我人还在里面。

方饮忧愁地盯着那把锁,隔了层玻璃,自己出不去。

他之前待在二楼最里面拐角处的沙发上,位置比较不起眼,如果没人过来休息,鲜少会注意到这里还剩下一个人,更不会想到那个人睡着了。

就这样,自己被忘在了这里。

太丢人了,他靠在玻璃门上,分别给苏未和纪映打电话,俩人都不接,犹豫了半天,给陆青折发了消息。

在编辑内容时,他做好了聊天对话框冒出“LQZ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的准备,毕竟陆青折和自己许久没来往,指不定把自己给删了。

心思沉沉地点击发送,居然没有这句提示,他本来沮丧的心情好转了一些,继而因为门口的温度太低,冻得他直打战。他向里走了几步,坐在长条椅子上,等待着陆青折的回复。

靠谱程度可能和颜值成正比,陆青折没辜负他的期待,成了今晚他主动联系的三个人里,搭理他的第一个人:稍微等等。

问人借钥匙,不管是问保安还是问学长,都比较耗时间,前者要横穿大半个校园去找人,后者可能还得兜兜转转打听一圈,最快也得有一刻钟。方饮不着急,关了即将没电关机的手机,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刚在心里默默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三十位,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动静。他紧张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衫,确保穿着并不凌乱,再满怀小心思地站起来,看向那边。

“喂。”

来的人不是陆青折,方饮看清楚对方身形轮廓的同时,恍然大悟班长口中的“赵学长”究竟是谁。

怪不得自己没被联络,这是故意的!

他愤愤不平地想,赵禾颐喜欢盯着自己找茬挑事,让自己过得不顺心,今天正好有个可以使绊子的机会,这人当然不会浪费。

赵禾颐把学生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接通电源后,熟门熟路地打开灯,突然亮起的灯光让彼此的眼睛都感到不适。

感觉到方饮的敌意,他轻蔑道:“这可不能怪我没联系你,谁让你自己粗心大意,搞得军训第一天就出洋相?我猜你会被困在这里,你还真的不会让人惊喜。”

虽然被纪映在背地里起了较为粗糙的绰号,但赵禾颐长得很文雅,眉心有颗美人痣,被中分的发型衬托显露出来,在灯光下,艳得有些晃眼。

可长得再怎么好,在方饮这里,都不会和讨喜沾边。方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甘示弱地开口:“吃饱了空那么自讨没趣,你不愧是你。”

“比你在实验室过夜要好得多,至少我的脑子还能思考。”赵禾颐嗤笑,“要是你想睡长椅,提前感受一下纨绔落魄后的生活,我没什么意见。”

“全是废料的脑子思考了也没什么用,最后落得个惹人嫌而已。”方饮说,“我右眼好了没多久,麻烦你千万别来我面前晃,我怕见着脏东西,明天两只眼睛一起肿。”

“你他妈的……”赵禾颐骂了句脏话,“我来给你开锁,你感恩戴德吧!怎么着,你在等你那群不靠谱的朋友过来,拿石头帮你把门砸开?”

这时候大门又被推开,陆青折走进来,看到他们两人针锋相对,出声:“打扰一下。”

他看向方饮,赵禾颐倾身挡住他的视线,以学长对学弟的语气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陆青折淡淡地迎上他不善的眼神,手上的钥匙转了一圈,道:“接他。”

第11章

赵禾颐意外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学弟,他觉得对方眼熟,可又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随即皱起了眉头。

听到陆青折这么说,方饮绕过赵禾颐跑到了前面去,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陆青折的胳膊,笑出了酒窝。

陆青折道:“没其他事的话,我来锁门?”

赵禾颐来回打量陆青折和方饮,表情有些微妙,好像要再说几句,然后,方饮朝他无声地做了个“切”的口型,把他给气走了。

看赵禾颐受挫,方饮的心情转好,安静地跟在陆青折身后,这会倒是没了气焰,乖乖举着手机给陆青折照明,看着一点也不像是能呛声的人,像是被凶了就会瑟瑟发抖的青涩少年。

借着光,陆青折抬手关门,随着清脆的落锁响声,方饮的手机闪了闪,电量耗尽彻底关机。

他摸了下鼻梁,没话找话:“你来得好快啊,这才过了几分钟?”

陆青折冷淡道:“正好在附近。”

在观影前,陆青折也洗了澡,因为要帮忙照明,方饮和他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很清爽的木本芳香调。可惜没待方饮多想,陆青折就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撤了半步,和他保持了距离。

方饮慢了半拍地感到害羞,用余光偷偷地打量陆青折,道:“这次多亏了你,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不用请。”陆青折拒绝。

方饮没有挫败:“麻烦你好几次了,该请的,唔,上次你在Coisini被我泼了香槟,我都没替你洗T恤!”

陆青折:“……”

方饮以为这回总没有话说了,然而陆青折把现在穿的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一副要他借此如愿以偿的架势:“那你洗这件吧,就当作补偿了。”

方饮抓狂,这是有多排斥和自己去吃饭,难道自己是老李吗!

接着转念一想,自己和老李似乎没多大区别,其实都在打他的坏主意……

“这件又不脏。”方饮眨眨眼,示意陆青折别和自己客气。

陆青折随便一说:“你看袖管,有黑笔的痕迹。”

“哇,学习那么用功,现在就开始写笔记了?”方饮惊叹。

陆青折道:“参加IMO的集训留下的。”

方饮:“……”

IMO就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三月份会把进入国家队的六十名学生集合起来,进行一个多月的培训,从中再挑选六名最顶尖的同学,参加国际比赛。

“你后来考得怎么样?”方饮问。

他只知道陆青折被保送了,别的都不是很清楚。

陆青折说:“42分。”

不知道是为人低调还是真心觉得不值一提,亦或是害羞,他讲得过于委婉,方饮一时没理解,迷茫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寝室,这才诧异地揉揉自己的头发。

如果他记得没错,陆青折轻描淡写的42分,是竞赛成绩的封顶分,再高也没有了。

说了句“卧槽,好牛逼”,方饮把手机充电,看了下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苏未还没回到寝室,要不是A大没有门禁,他真得捏把汗。

他一边疑惑着苏未的夜生活难道丰富多彩到需要如此晚归,一边回复班长转发的短信,表示自己已经回到寝室。

狗逼赵禾颐,在自己班长这里装好人,把自己给坑了。方饮暗骂道。

骂完,他又收回脏话,补充:感谢赵月老,给自己和满分金牌得主牵线搭桥,嚷嚷出来的噪音也不刺耳了,每一句都是喜鹊的鸣叫!

摊开陆青折的外套,他看着有黑笔痕迹的袖管,去阳台沾了水搓了两把,痕迹纹丝不动。

能洗干净的话早洗干净了,他给陆青折发消息:这黑笔的后劲有点强。

[陆青折]:洗不干净也不要紧,能当作集训纪念。

集训纪念是奖杯才对,方饮丧气地想,对方生疏客套到了敷衍的地步,这是多不想和自己相处……

他指尖摩挲着那一小块袖口,勾勒着黑笔划过的轨迹,猜测陆青折当时一定在转笔,太过出神,导致笔被转飞了。

自己在观影前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扔进洗衣机,此时却弯着腰,在月光下认真地研究陆青折的外套,仔仔细细地用肥皂的边角去清理。

肥皂是第一次用,棱角分明,很快被方饮弄得全部磨平,然而没什么作用。方饮苦恼得直叹气,十分钟后,把肥皂往水池里一丢,不干了。

他回屋子找到带过来的小熊玩偶,冲着小熊使了一套太极拳,继而听到苏未回来的声音。苏未的衣裤上有水点,眼罩是歪的,不过严严实实地遮着眼睛。

方饮问:“你掉湖里了?”

苏未无奈地答:“打水仗。”

“哈哈哈哈哈和谁啊?大晚上的那么能折腾。”方饮道。

“纪映。”

方饮笑了:“欸,他这人挺皮的。”

“是挺皮的……”苏未干笑。

他没打算跟方饮讲,自己认识纪映的过程并不愉快。刚才被湿答答的纪映死缠烂打兼卖惨,不由自主地转移了注意力,才松口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方饮正好也没多问,免去了他的纠结。

洗漱完,他上床睡觉,见方饮站在阳台上,说:“你不睡觉吗?”

方饮查完洗去油墨的小窍门,充满干劲:“待会就来!”

苏未提醒他明天还需要早起,便倒头休息了。半梦半醒间,长期在清晨早起的习惯让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瞧,他望着方饮在阳台埋头苦干的背影,不可思议地说:“你一晚上没睡?”

“没有不睡,现在是四点半,我之前被蚊子咬得受不了,回来睡到四点钟再起来的。”方饮嘀咕着,“没吵到你吧?”

苏未说:“没有,我是自然醒的。”

方饮继续郁闷:“解决了一桩心事,现在有点别的问题……”

他双手叉腰,在阳台上郁闷地来回踱步。苏未躺回床上,满心佩服方饮的毅力,被训练了一天,解散时连腿都在发抖了,现在居然能坚持着起来洗衣服,这得下多大的决心。

“什么问题?”

“这里被蹭到墨渍,一直没能洗掉,现在……”方饮为难地说,“洗是洗掉了,袖子的颜色被搞得有点淡。”

苏未:“那、那么厉害?”

“我努力了好久,又浸又揉又漂,手都发白起皱了!”方饮道。

“这衣服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苏未好奇。

方饮晾完衣服,心事重重地拍了拍手:“是同学的,我帮忙洗。”

“啊,我以为对你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感觉你很在意。”苏未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方饮躺回床上,闻着自己身上一股洗衣粉味,心道,不是衣服有重要意义,是穿过这件衣服的人比较独一无二。

他向自己掌心哈了一口气,手在水里泡得发麻,感受不到什么暖意,可他反倒很满足。

这份满足不是来自于自身成就感,而是等他还回去时,肯定可以得到陆青折的夸赞,以及诧异的眼神。

他裹着棉被,欣喜地许愿自己可以因此被陆青折多加关注。这场景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充满了期待。

从对陆青折不怎么关注,到逐渐在意,经历了三年多的时间,但他依旧觉得这过程太快,似乎只是陆青折转了一圈钥匙的一瞬间。

让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没做好任何准备,没想好怎么招架,傻傻的,和墨渍较劲到日出。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不是想要多瞧他几眼的喜欢,是自己看向他的同时,也想被他望着的喜欢。方饮有些紧张地揪着棉被的一角,无声地辗转反侧,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一个形容词去描述自己现在对陆青折的印象。

思来想去,他只能拿帅气去套在陆青折身上。

不单单是皮囊,还有性格,把这缩小范围,可以细化到陆青折的一举一动,以及记忆里他们模模糊糊的互动,陆青折不经意间对他投来的眼神,都洋溢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酷。

他浮想联翩,打断他的是过来检查内务的教官,如果晚来五分钟,方饮大概连自己和陆青折的婚房该买在哪里都定好了——教官来的时候,他正在纠结喜酒在哪家饭店摆比较恰当。

教官评价他的被子被叠得软趴趴的,再说他的桌面凌乱不堪,让他继续整理。他吭哧吭哧地照做,因为睡眠不够,瞧上去摇摇晃晃的。苏未担心:“你真的没事吗?”

方饮道:“没呀,怎么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的,没什么说服力,苏未眼睁睁看着他神色恍惚地走到阳台,由于视线一片模糊,晾衣杆捅歪了好几次,才歪歪扭扭地把衣服摘下来。

方饮摸了摸干爽的衣角,眼睛亮了:“哇,还是夏天好!”

他活蹦乱跳地把衣服收好,开心地原地转了一圈,手摁在桌上:“我今天中午要出去一趟。”

“不午休?这样怎么吃得消?”苏未以为方饮在发疯,“你是被下蛊了吗?”

方饮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在狂点头,默默回复:嗯嗯,是陆青折对我动的手!

他编辑好消息,发送给陆青折,说自己待会把东西送到16号楼,而给他下蛊的陆青折则表示,自己最近中午没空,不在寝室里。

垂着脑袋把那行推拒的字反复读了几遍,他道:“喔,不去了。”

第12章

发消息惨遭拒绝,方饮没有追问的勇气,散发着一股怨念,去指定地点投入新一天的训练。

在陆青折那里碰壁之后,这一天都过得不顺。

练习踢正步,队列从竖排变成了横排,本来在自己身后的班长排到了左边,总会走成顺拐,时不时牵扯到自己。回宿舍午休,他的脚趾不小心踢到扶梯,因此疼到毫无困意。食堂买晚饭,他尝了口特色酸菜鱼,被辣得胃差点烧掉。

捂着胃奄奄一息回宿舍,把自己的脏衣服拿去洗衣房,发现没有空余的机器,只好拿回来。

这些琐碎的小麻烦如同滚雪球,压在方饮心头。他在上理论课前,买了杯牛奶,不料塑封口没有封好,大半杯都洒在他身上和书上。

浑身冒着奶香味,方饮心说怎么连这都要触自己霉头,自己怎么连这都做不好,在他发飙之际,被教官一嗓子吼了过去。

教官道:“方饮,几点了,你还在外面磨磨蹭蹭?”

方饮把杯子扔了,拿湿巾纸擦了擦被弄脏的地方,说:“报告,肯定按时到教室!”

教官看方饮满脸沮丧,夸了他一下:“今天表现得比昨天有进步,还算突出。”

方饮难受:“当然突出,我的前后左右只有我没顺拐,只有我!”

教官对此清楚,班长虽然表现积极,可真正踢起正步来,没走几米就要开始犯错误,今天方饮没少因此受罪。

他催促:“行了,赶紧上课去。”

方饮把滴着牛奶珠子的书朝草坪甩了甩,心疼地摸着书皮,郁闷极了。

课上,他给自己剥了一颗糖,哼哼着记着课堂笔记,把今天所有的糟心事回忆了一遍,想道,我不和陆青折搭话了,他的衣服,让他来主动讨回去。

苏未以为方饮是之前被班长打疼了,才那么忧郁,小声问:“你胳膊还红吗?”

经由苏未提醒,方饮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撩,白皙的皮肤上浮着道红痕,摁下去会隐隐作痛,见此,他转过身对班长龇牙咧嘴:“班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班长看到他胳膊肿了,惊道:“哈哈哈哈你怎么那么细皮嫩肉?”

“我手抬不起来了,你要负责到底,给我把衣服洗了吧。”方饮犯懒。

班长愧疚归愧疚,还是拒绝了他:“洗衣服?我不能和你女朋友抢活干。”

方饮不懂自己怎么直了:“我哪来的女朋友?”

“找嘛,你想谈恋爱,难道不简单?”

方饮想起自己昨天辛辛苦苦忙活大半晚,再想起今早陆青折的推拒,闷闷不乐。

附近有异议:“如果是我,我才不让女朋友给我洗衣服!那么狠,心是铁做的吗!是不是啊,小方?”

方饮暗落落地答:“铁的硬度不够,铬吧。”

过几天有综合科目和英语分级考试,晚上没人出去玩,一下课各自回去抓紧复习。方饮静不下心读书,跑去找纪映,没想到纪映下楼的时候,手上还捧着本牛津中阶。

方饮被自家发小如此用功的举动给冲击到了,茫然了一会:“请问这位同学是在学习吗?哇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学霸,我献上我的膝盖……”

纪映道:“快醒醒,别演了,真正的传说中的学霸当了你两年同桌,也没见你崇拜人家。”

合上厚厚的词典,他叹气:“英语这种东西,几天不看就眼生了,不背不行。再说了,周围人都在埋头复习,就你闲着,你内心不空虚吗?”

“空不空虚没个准,但我清楚自己要是和你一样背词典,内心肯定会痛苦。”方饮说。

纪映摆着“你这懒蛋的以后可怎么办哟”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几声。

“唉,我和你在这方面没法沟通,说不过你。吃不吃夜宵?”他问。

“不吃了,买点水果吧。”方饮道,“我要买盒小番茄,可以和苏未分着吃。”

听到苏未这个名字,纪映一僵,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躲不过的总归躲不过,方饮说:“你和苏未怎么认识的?”

“他没和你说?”纪映不知道方饮是在钓他的话还是真不知情。

“说什么,是不是你看上他了,昨天去尝试直掰弯?”方饮纳闷,没懂纪映怎么那么不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不喜欢他那种类型,貌似弱不禁风实际强得一批,一掌能把我拍进水里!”纪映辩解,“是我同学看上他了,不用掰,我同学是女的。”

方饮歪过头,疑惑:“然后呢,你当了你同学和苏未的月老?”

纪映懊恼:“实话实说,我的身份可能是死神……”

“你搞砸啦?”

尽管苏未没说,但他瞒着方饮的话,显得自己做了错事不敢当。纪映一咬牙,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全部和人说了一遍。

方饮在超市研究两种价格不同的苹果到底有什么区别,听完,差点把手上的苹果拍在纪映脸上。

他道:“哦,怪不得苏未的衣服有点湿,原来是你掉湖里去了……”

“对啊,我几乎在湖里洗了个澡,他在岸边,稍微沾到了一点水。”纪映说,“还好你不在,不然你太尴尬了,怎么做都不对劲。”

“不会的。”方饮抛了抛手上的东西,“我会转身去最近的超市,买一瓶威猛先生,给你好好洗下脑袋。”

纪映:“……”

在水果店,方饮买了一盒小番茄和几只苹果,带回去和苏未分享了半盒,并且,他偷偷注意了一下苏未。苏未没沉浸在被掀伤疤的难过中,此刻,腿上摊着一本书,手机在和附近店面的店主联络,已然振作了起来。

苏未晃了晃手机,和他说:“我找到工作了,这周末先过去培训一下午。在校门口那条小吃街,到时候你过来,我给你做苏未特调。”

看他状态不错,方饮暗自松了一口气,一边觉得这室友太不容易了,一边答应下来,在他顺利去兼职以后,过去喝杯奶茶。

一夜过后,方饮拖着腰酸背痛的身躯,使劲追着苏未的背影,觉得自己是最不容易的那个。

之前洗衣服没感到疲累和酸痛,可能是陆青折赋予了他超能力,现在,超能力已经被收回,他是个随时可以倒地不起的可怜人。

这是军训第三天,教官叮嘱完大家各个动作要领,把他们领到了西操场上,要变换所学的动作,并且完整地走完一个直道。

各个院都不在一起训练,物院在学校某偏僻的一角,而管院正好在西操场的中心。方饮被带到跑道上时,也不萎靡不振了,踮着脚尖往那儿看,表情有些急切。

“怎么,盯上管院哪个妹妹了?那么上心,这个时候还要多看几眼。”有人问。

“欸,是不是在看汤蓝?我也觉得汤蓝很漂亮。”另外一个人勾着方饮的肩膀,说。

方饮顿时焦躁:“什么,她居然也在管院吗!”

以前听到汤蓝的名字,他会附和说“哇是那个白富美”,如今变了,这是情敌。尽管这位情敌的战斗力不值一提,连性别都不太符合陆青折的取向,他也依旧十分在意。

他观察了下,虽然汤蓝和陆青折在一个院,但没在一个班。方饮由衷感谢院系老师如开天眼的排班水平,让陆青折少了一份头疼,多了一份清净。

在原地歇了片刻,随着一声哨响,这片区域的休息时间结束。

他们在这里来来回回练了好几次,再开始正式走直道,方饮确实比以往更加用心,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比较标准。

发软的腿都能抬得笔直,眼神倒是不受控制,方饮往操场上瞟。

陆青折他们在树荫底下站着,教官教他们唱军歌,在自己逐渐靠近时,他们班的教官转过身,和他们说道:“来,看看这个班踢正步踢得怎么样!”

大家都想让人眼前一亮,随着教官的指挥,摆动着手臂,整齐划一地做着动作,方饮强行把视线挪了回来,要自己目视前方,没走几步,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三心二意的。

班长太魁梧了,挡到了自己的目光。方饮如此想着,又和昨天似的,被班长顺拐打到,他忍痛没有吭声,没想到紧接着又来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低声说:“班长,我知道你很忐忑,但是别再顺拐了!等我被你打吐血了,你才会收手吗!”

“小方,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也成顺拐了,这难道会传染吗?”他右边的人同样压着嗓音说。

没讲的话还好,方饮还能浑然不觉地走完这条路,这下,他整个人都慌慌张张地乱了套。

走完直道,他听着远远传过来的全班哄笑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没去瞧陆青折笑没笑。

等到教官宣布解散,在这最后关头,方饮还是没能忍住,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陆青折,同时假装自然地往前走。

可惜走得同手同脚的,假装得很失败,他非常难为情,原地跺了跺脚,用指尖搭了下发烫的耳根,跑了。

第13章

通过同学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在连续一周的烧香拜佛贴符纸之后,终于迎来了喜人的消息,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会连续有大暴雨。

“多下几天,最好刮个十级台风。”方饮趴在床上,疲惫得连翻身都懒得翻。

他的脚被磨出了水泡,坐都坐不舒服,让他站着约等于施加酷刑。今天中午一回寝室洗完澡,就往被窝里面钻。

超过了四十度的高温天气只需要训练半天,今天下午和晚上分别安排了综合科目和英语分级的考试,他睡了个午觉,随便拿了支黑笔就过去了。

静到只有写字声的考场上,方饮做第一题就卡壳,耐下心来读了好几遍题目,才理解公式是什么意思,再看答题选项,根本摸不清楚那些数字和字母是怎么凑出来的。

方饮:“……”

他决定三长一短选一短,填了个C上去。

考完这么一门理科大杂烩,班长和他说:“小方,没想到你原来那么牛逼,我坐在最后一排往前看,你的笔杆子动个不停。”

方饮道:“跟着直觉瞎填的。”

班长勾着他肩膀:“你太谦虚了,后面那堆综合题,能往上面填东西也算是本事啊。”

听着班长羡慕钦佩的语气,其实方饮知道,估计人家写的比自己还多。

果然,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试探着校对选择题的答案,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把整张卷子都分析了一遍,显然个个都把题目写完了。

班长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最后一题在弧上去完点,再用阿基米德折弦定理,对的,设外接圆也行!”

画了许多辅助线的方饮一惊,他不知道那定理是怎么用的,连名字都有些陌生。

他回忆了下,记起自己好像在陆青折的辅导书上看到过这玩意,默默道,拿数学竞赛的题目让我们做,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然而他发现,坐在这里吃饭的,除了他以外,应该都做出来了,其余同学应该也没多少例外。

方饮无声地喃喃:“我好菜啊……”

本来以为他和同学们的差距是他得六十分,别人有八十分。现在看来,是别人拿满分,自己零鸭蛋。

苦涩地哀叹完,他想到自己已经被A大招进来,再怎么菜,横竖也没办法把他给退货回去,便又轻松起来,无畏地直面晚上的英语考试。

一整个暑假没碰过英语,他拿起笔连字母都不太会写。方饮勉强扛到最后的翻译,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看到“拒绝”只能写“say no”,看到全球化就填了“power ball flower”。

提前一个小时交掉惨不忍睹的答题卷,他头昏脑涨,坐在三楼的楼梯口吹了一会风。

二楼有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他抱着膝盖,心说这位女士的走路步伐有些像自己的妈妈,同样沉稳有力,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劲。

隔着一道道扶手,他朝下面望过去,女士穿着过膝长裙,头发编得很精致,低调而优雅,立在那里,亲昵地拍了下她前面的人。

那道人影正好被一道墙遮住,方饮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次不凑巧,我和你姑父要去国外交流,只好让你独自应对,校内校外来回跑。接下来还需要忙吗?那既然没事了,你要记得好好休息。”女士叮嘱,“周末有空来吃饭,姑妈给你下厨。”

那道人影晃了晃,露出了侧面,方饮睁大了眼睛,不禁攥紧了手心的布料——是陆青折。

是在应对什么事情?他蹙起了眉头,好奇。

陆青折把女士送到不远处的办公室,再回来顺着楼梯下楼,方饮起身追上,却见汤蓝等在那里。她和陆青折挥了挥手,两人继而一起离开。

方饮垮下脸,跟在他们身后,悄悄打量着他们。他们两人靠得不近,汤蓝偶尔会抬头看陆青折,陆青折头都没转过,往既定的方向走。

三个提前交卷的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

方饮觉得这不太对劲,单单是陆青折和汤蓝这样漫步在学校里,就很不符合常理……卧槽,他们出校门了!

平时喜欢冲陆青折搭讪的汤蓝,今天难得安静,等红绿灯的时候,只是低头看手机。

可她不说话,不代表方饮毫无头绪,他已经从英语分级考试带来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心思活络。

为什么往常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又站在一起?这绝对是被迫的!方饮结合那位女士的只言片语,认为陆青折遇到了一些麻烦,此刻正有求于汤蓝,请汤蓝去吃饭。

在这基础上,他设想了好两出大戏。

片场一:陆青折的家人得了重病,能够操刀治疗的医生极难被预约到,无奈之下,找了汤蓝。

片场二:陆青折虽然开自己的跑车开得无比顺畅,但他其实是个穷到叮当响的小可怜,现在家里掀不开锅了,无奈之下,找了汤蓝。

脑补是方饮脑补的,瞎猜猜完,尚且不知情的陆青折还没和他生气,他自己先不开心了。

陆青折怎么就选择了让汤蓝搭把手,没和自己倾诉呢?论家庭背景,论人脉财力,自己家处处比汤蓝家好,更能帮上他的忙。

再说了,汤蓝之前穷追不舍地追求他,要这位大小姐帮忙,指不定要满足她什么心愿,而自己,又不会趁机占便宜!

……可以的话,只占一点点。

方饮懊恼地想,陆青折一定做过取舍,取了汤蓝,舍了自己,平时那么会做题的一个人,怎么在这道题上选了错误选项?

唉,陆青折好笨,他笨得没以前酷了!

撇了撇嘴,他悄悄跟踪,偷偷生气,眼见陆青折和汤蓝走进了一家日料店,自己在店前徘徊了一阵,终究没跟进去。

他纠结要不要去主动争取表现机会,思来想去,还是收起了自己的一厢情愿,万一惹人嫌弃就丢脸丢大了。

情绪低落得如同此刻低垂的云团,方饮犹豫片刻,去了日料店边上的网吧。

今晚他的杀气格外重,游戏里的队友战战兢兢,座椅旁的同学瑟瑟发抖,闷头玩到十点多,他伸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眼睛,天边炸开了一道白光,远处有滚滚雷声。

在回宿舍的路上,陆青折望到方饮的屋子正亮着灯,有人背对着他,正在阳台洗衣服。

那不是方饮,他很清楚,自己和姑妈谈话那会,方饮就坐在楼梯上,继而开始尾随自己。

他从日料店里出来时,想瞧瞧这小跟班还在不在,特意四处张望了一下,就看到方饮坐在网吧的落地窗边上,大大咧咧的,身边没带雨伞,只要下雨,肯定会被困着走不了。

想到这里,他就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寝室的同时,外面开始打雷,埋头读书的室友高兴道:“明天不用顶着大太阳军训了!嘿,明天中午你还出去吗?休息一天吧。”

“事情忙完了。”陆青折侧过脸,盯着窗外,“你有伞吗?能不能借我一把?”

“欸,你不是有伞吗?我只有雨衣,能凑合着用。”室友说完,把自己的雨衣递给了他,“你要干什么?下暴雨了,还是别出去了比较好。”

下雨了。

方饮握紧了鼠标,暗道不好,急忙直起身看向窗外。

最开始是飘散下来毛毛细雨,没过几秒钟,雨点猛地加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刮出斜斜的一道凌厉痕迹。很快雨势大得连对面的路灯都变得模糊,路边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一时半会停不了。

查了下今晚的天气情况,这雨只会下得越来越大,网吧里其余几个人陆续被同学接走,过来送伞的同学无外乎一阵骂骂咧咧,教人长点记性,雨季时要伞不离身。

雨声越来越响,网管打着哈欠开始煮泡面。方饮没着急回去,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发愣。

“怎么那么丧,失恋啦,小帅哥?”网管有点八卦,打听。

方饮嘟囔:“没有。”

网管道:“我觉得你肯定是失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板着脸。”

方饮不满地借着玻璃门照照自己,逗得网管开始笑,网管说:“我要是长你这样,我就肆无忌惮地到处撩。哎,不是我说,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吧!”

方饮抓抓头发,不和他辩论:“行行行,算是失恋了。”

门被推开,网管吸溜着面条,惊讶:“哟,现在还能来客人,网瘾挺大的啊。”

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方饮吸吸鼻子,见陆青折收起伞,把怀里的一个包裹扔给了方饮。

方饮接住,不自禁惊讶:“日料店还能借雨衣呀?”

说完,又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他讪讪地笑了几声。

好在陆青折不怎么在意,只是说:“室友的。”

他笨拙地穿上雨衣,干巴巴道:“喔。”

看来是早被发现了踪迹,他尴尬得一言不发,低头给领口的系带打了蝴蝶结,再别扭地扯了扯雨衣的衣摆。

白光照亮陆青折的脸颊,还有身后随着大风纷纷扬扬的雨水,紧接着,又是几声响雷,让方饮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陆青折伸手推开门,方饮和他一起出去,杵在原地望了一会眼前雨幕,总觉得自己待会得被这细细密密的水珠给砸到发蒙。

两人之间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方饮站在右边,他在余光里看到陆青折撑开的雨伞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些。

心领神会,他不禁扬起嘴角,露出小酒窝来,小心翼翼地蹭过去,躲在陆青折的伞下面,陆青折迈步往前走。因为自己还穿了一层雨衣,吹来的风又凉,方饮完全感觉不到对方的体温,可他此刻浑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弄错了,陆青折还是很酷,比以前更酷。

第14章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方饮蹚过水坑,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整整半小时。他眼睫沾着雨水,几乎睁不开来,到了寝室楼下,脱掉雨衣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他撩起衣摆潦草地抹了把脸,少年柔韧的腰白皙得如同羊脂玉,在黯淡天色里亮得惊人。

衣摆很快放下来,继续遮着身体,他毫不自知地叠着雨衣,再打了个喷嚏,神色有些隐忍,似乎是想说脏话又生生憋住。

他把雨衣捧给陆青折,说:“刚洗完你的衣服,又欠你人情了。”

陆青折没打算让方饮还这份人情债,可他发现,方饮看向他的眼神很真诚,夹带着些许怯意,以前从来没有过。就像是某种模式被自己打通关以后,触发了新的机关,让他特别不适应。

他感觉莫名其妙,方饮转而开始说:“你有什么麻烦事,尽管和我提,任何事情都可以。”

这时候的方饮像是要帮助他实现某种心愿,陆青折一头雾水,因为不想和方饮互相客气地反复推辞,这样太无聊了,所以答应下来:“好的。”

方饮把他一瞬即逝的纠结收在眼底,更加坐实了自己之前的两种猜测,认为陆青折陷入了危机。

他心里一片柔软,道:“不要逞强啊。”

陆青折一脸欲言又止,奈何现在到了该睡觉的时间点,而且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不是很好的交谈场合,就没多问,只让方饮把自己的外套拿下来。

脚上的水泡和鞋边摩擦着,方饮却和察觉不到疼似的,立即跑上去,再蹦蹦跳跳拎着袋子下来。他把外套放在里面,免得被雨淋湿。

陆青折看他满脸期待,奇怪:“怎么了吗?”

他想让陆青折立马看看那干干净净的袖口,倍感不可思议地表扬自己,想归想,自己又不好意思暗示,摇着脑袋:“没有,没有,谢谢你来接了我两次。”

实验室是一次,今天又是一次。他如同一粗心就会被关起来的某种小动物,踩到陷阱后,回回要陆青折过来拯救。

他如果是只猫,那此刻就差翻起肚子让陆青折来揉。陆青折对此毫无兴趣,意图结束话题:“下次仔细点。”

他说话的语气很疏离,不像是安慰或关心,像是不耐烦,敷衍地打发着方饮。

方饮知道再说就烦了,识趣地没继续话题:“拜拜,路上当心水坑。”

回去以后,他被苏未一阵嘘寒问暖,陆青折的冷淡和苏未的温柔产生明显对比,让方饮哀叹着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没打第二个是因为床太小。

“我同学来接我了。”方饮抱着枕头,念叨,“他最近遇到了点困难,我想帮他,可又不知道怎么让他和我说。以他的脾气,我觉得是不会和我开口的。”

熄了灯,眼前一片黑暗,时不时有打雷的白光闪过,照着两位少年。

苏未猜:“他可能不需要帮忙?”

“需要的,他已经找上了别人!我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我说?”方饮说着还有点委屈和着急,似乎他才是等待帮忙的那个。

苏未笑了笑:“你和他的关系还不够好吧?所以他找了别人。”

“喔……”他想了想,也是,汤蓝明恋陆青折,怎么说也比自己这个搞暗恋的好亲近一些。

“或者觉得你没别人靠谱?”苏未再猜。

“呜……”方饮反省了下自己,虽然家境优渥,但在学校里,他并不像汤蓝那样行事高调,这样一来,汤蓝真的比自己看上去靠谱。

苏未翻了个身,揪出新理由:“也可能是别人主动问了,你比较矜持?”

方饮几乎“呜”出声音来,恍然大悟:“好了,我明白了。”

室友还在学习,寝室里只有书本翻页的轻响。陆青折把雨衣挂到阳台上,再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收到了一条消息提示。

[汤蓝]:我爸妈已经到家了,刚刚和我打过电话,他们说告别时应该提醒你好好休息的,我来转达下,记得好好休息。

“哎,你刚才是去接谁?”室友把书放回抽屉里,打听。

陆青折说:“一个同学。”

“哈哈哈哈,一个同学?”室友道,“是汤蓝吗?”

“不是。”陆青折否认。

室友没有相信:“拿了伞还要用雨衣,那么舍不得人家淋到雨,肯定是接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陆青折说完,怕室友再多想,补充,“我也没有女朋友,接的人是男生。”

室友被后半句话打消了起哄的念头:“这样啊,也对,雨衣可以自己穿嘛……”

一场雨下到军训步入收尾阶段,方饮掰着手指过日子,水泡消下去了点,还没痊愈,他怕疼又犯懒,一得空就赖在床上。

捏着明显变结实的小腿肚,他给纪映打电话,说自己想去练肌肉。

纪映问:“你要改行当1?你身上连肉都没多少,还练肌肉,省省吧。”

“练了肌肉就能当1?”方饮不太懂。

纪映解释:“不能,但相对来说,身材比较魁梧结实的都是上面那个。不信你可以去Coisini多加观察,说不定和谁看对眼了,还能发展一段恋爱。”

方饮道:“Coisini?那里确定是恋爱不是约炮?”

“哎哟,我记起来一件事。”纪映道,“老李昨天和我聊天,他说Coisini最近新来了一批服务生,个个好看,他刚刚谈了个小男友,就是从那儿找的。”

纪映讲到这里,损方饮:“你看看你,老李换了多少个对象了,你在感情方面还是一张白纸!”

方饮无言以对:“……”

“趁着大学赶紧谈吧,等你一毕业,你妈肯定抓你去相亲,就算你没继承家业待在她身边,她也会天天催你赶紧让她抱孙子。”纪映道,“在你三十岁以前,她是不会消停的。”

方饮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太低估她了,在我更年期以前,我是不会清净的。”

“知道就好,所以这四年是你最自由的时候,每一天都该用来谈恋爱。”纪映怜悯地说,“再不抓紧,等到你开始被你妈盯住行踪,你还有没有和男人牵手逛街的机会呢?”

方饮:“……”

再想起陆青折对自己好,又对自己爱搭不理,他苦恼了。

妈的,这人能不能心里有点数,能不能别撩而不自知,被他一撩,谁不想和他牵手逛街啊!

他守着手机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陆青折的消息,看来是真不打算让自己帮忙。方饮当上汤蓝的情敌没多久,就凄凄惨惨地落败,心里不是滋味。

由于学校太大,两人不在同一个院系,直到军训结束,他都没再见到过陆青折。

周末他不待在学校里,回到家,一边舒舒服服地埋在沙发里,一边疑惑,陆青折家人的病治好了吗?陆青折家里掀得开锅了吗?

翌日,老李请他吃饭,他见到一桌子佳肴,思绪还陷在陆青折身上——不知道陆青折在吃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纪映摇了摇他,“愁眉苦脸的,吃狗粮吃撑了?”

方饮抬眼看了下老李和老李的新男友,他们正在和别的朋友插科打诨,时不时相视一笑,还当众接吻。

他服了:“是有点想吐。”

纪映快速地附耳过去,和他说:“坐在老李周围的那几个人,全部是单身,性格没那么混,人还不错。你看看右边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特别斯文?”

方饮:“……”

他被这对情侣秀恩爱秀得坐不住,觉得太腻了,想要走,却被纪映摁住,说:“老李今天请我们吃饭,你那么早就走,真不给面子!”

“哇,小方去军训了一趟,怎么都没被晒黑?”老李道,“我都没关心过呢,A大的那批人怎么样?你在那儿有没有看中的?”

说得和在菜市场买白菜一样,方饮听了难受,支支吾吾地敷衍:“还行。”

其余同学不行,陆同学很行,取一个平均数,就是还行。

老李看了眼坐在他右边的男人,再和方饮嬉皮笑脸:“眼光那么高?”

确实挺高,我喜欢的人之前把你踹翻了。方饮在心里说着。

他的杯子里被不由分说地倒了酒,他推辞:“我今天开车过来的。”

“不就喊个代驾的事儿么!别担心,会给你搞定的。”老李说,“来来来,和我客气什么!”

劝酒没劝多久,他男朋友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他随后追了过去,刚开始热恋的小情侣难舍难分,连厕所都要一起去。屋内几个人在他们走后互相交换了眼神,哈哈大笑。

有人道:“操,搞得我过几天也想去Coisini挑挑看。”

“人家是正经夜店,你挑到了,人家不同意,岂不是浪费时间。”

“啧,我和你说,最开始,老李那个也不同意,后来么,”那人坏笑了下,“用了点别的办法。”

纪映问:“什么?”

那人说:“包养啊,定期给点零花钱,最开始那人没乐意,一股高岭之花的清高劲,后来老李加了点钱,还不是松了口。”

“哇,给了多少?”

“也不多吧,方饮你一个月多少零花钱?估计就方饮的四分之一?”

方饮见他们扎堆分享坏事,竖着耳朵听得起劲,津津有味的,就差有样学样,还虚心讨教:“可我看他们相处得很好,像是互相喜欢的呀?”

“老李喜欢那人的脸,那人喜欢老李的钱,马虎点,确实是互相喜欢。”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确实长相出众,搁在帅哥堆里,也算好看的了。

方饮却没怎么在意,目光都没停顿,兴致缺缺地点了下头。可惜这简单粗暴的办法不能套在自己身上,他喜欢的早已不仅仅是陆青折的脸。

过了一刻钟,老李和他对象才回来,老李瞪了眼方饮:“怎么不喝酒?”

方饮纳闷:“我又不渴,有什么事吗?”

老李没什么事,沉默地回到了座位上。

“喝吧喝吧,喝了就告诉你!是一个惊喜!”纪映低声说。

听到是惊喜,方饮干脆利落地抿了一口酒,拉住纪映的衣摆,要他赶紧交代。

然后纪映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我们打算让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的送你回家,你俩正好认识一下。”

方饮差点把酒呕出来:“我靠,你们给我介绍对象?”

“那倒没有,是给他介绍对象。”纪映实话实说,“你是被介绍的那个。”

方饮:“……”

第15章

方饮说:“你卖我!”

“卖给帅哥就不叫卖,叫嫁。”纪映理直气壮。

他嫌方饮不开窍,还和方饮说:“我打听过,人家是理学院高材生,之前在美国读化学,前不久刚回国,在本市研究所工作。看,人家智商那么高,正好可以拉拉你,我和老李也算干了一件好事!”

方饮并不稀罕:“我可是高考全市前六呢。”

“敢问前六这次摸底考考得怎么样?”

“就算我考得不怎么样,那也是前六!”

他们交头接耳完,纪映被方饮在桌底下狠狠踹了一脚,龇牙咧嘴地嚎了一声,浮夸道:“梁思淼,快来看看这里揍人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叫梁思淼,闻言看向他们,温文尔雅地笑了下。

大家捧场地闹了一阵,有几个和方饮是认识的,借此肆意地打趣他。他没理那群人,朝纪映暗暗翻了个白眼。

因为半途突然离场真的不太礼貌,所以他又待了一会,等到其余人陆陆续续开始散漫地抽烟,才说有事要走。

“那么快?刚放假,能有什么事情啊,再坐会。”老李说。

方饮用手支住脑袋,歪着脑袋看老李,道:“困了。看我干嘛?没忽悠你,像我这种还没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是爱睡觉。”

纪映接话:“装什么嫩呢,过了月底你就二十了。”

“哈哈哈哈,那你比我还小一点。”老李的男朋友说,“我是上个月过的生日。”

老李不撒狗粮不舒服:“兼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方饮心说,能不能别句句提及恋爱?

面前的老李显然是不能:“小方,你是不是连初恋都没着落?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呢?说说条件啊。”

老李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带,其余人纷纷附和,方饮一个头两个大,道:“我想回去歇着。”

“不行不行,今天不说不让你走。”老李耍横。

和他们玩就这点不好,一群自我主义的公子哥,犟起来烦人,蛮横得不讲道理,也不顾及别人感受。

方饮道:“喜欢数学好的!”

纪映没信:“那你不该喜欢陆青折吗?”

方饮心里嗤笑,是啊,我确实喜欢陆青折!

但是和纪映坦白交代,按照纪映那粗神经,绝对会给自己坏事,他不愿意多说。

老李捧腹大笑:“数学好?你这癖好倒是有点奇怪,不过很凑巧,我这边正好有个数学好的。思淼,我记得你成绩很好?”

“谢谢大家给我做介绍,等我到期末周了,会好好考虑把梁先生聘来教我写高数和线代的。”方饮低头打开手机,“要是我没挂科,就请大家吃饭。”

“先聘他当你司机吧,喝了酒可千万别自己上路,被查到就惨了。”老李道。

趁此,梁思淼问:“不是困了吗?我送你吧,你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整桌人看着方饮,方饮为难:“我……”

纪映插话:“小方第一次见你,害羞呢,而且他人怂,不敢和陌生人出去,怕自己被拐进山里当别人家便宜儿子哈哈哈哈。”

“你放屁!”方饮骂他,摸出自己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拍,要和梁思淼离开这里。

再看到老李男朋友的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两颗,露出文有露骨英文的锁骨,他念了一遍,冲着那人笑起来。

最后被老李母鸡护小崽般当作老鹰赶了出去。

说是说“姑妈给你下厨”,下厨到中途,厨房险些被姑妈给炸了,于是他们转而去附近的饭店解决中饭。

陆家的姑父和姑妈都是学者,一个在科研机构工作,一个在A大当老师。女儿今年十四岁,正值叛逆期,颇爱与父母对杠,这顿饭吃得并不太平。

“汤蓝的爸妈是有心了,特意从邻市过来。那天你们聊得愉快吗?你可别是闷声不响地坐着啊。”姑妈问。

女孩第一杠:“表哥是不爱说话,又不是不会说话。”

陆青折道:“还行,因为他们连夜回去了,所以也没聊多久。”

姑父说:“我上次去A大有事,见到过汤蓝了,小姑娘长得真水灵啊,还听到她身边朋友拿你冲她开玩笑。哎,你们究竟有没有……”

女孩第二杠:“你都知道是开玩笑了,那当然是没有。”

陆青折:“……”

感觉他都不用说话,这个叛逆期少女已经把天聊死了。姑父姑妈本来想逗他几句,这下变成了教训女儿。

“书么不认真读,话那么多,上回语文才考多少分?”

“语文没及格就不能说话了吗?”

“不能,你这说话的力气给我用到读书上去,待会吃完饭就给你去报补习班!”

“就算我把呼吸的力气都用到读书上去,不会做的题就是不会做!”

……

陆青折默默吃饭,女孩在旁边蹬腿,捂着耳朵碎碎念:“人家爸爸是大老板,妈妈是顶尖的化学教授,学习成绩能不好吗!基因那么强大,我和表哥根本不在一条人生起跑线上!怎么能和他比!”

平常在学校里优雅稳重的姑妈此刻苦笑着放下筷子,拳头捏紧又松开,提着小孩往外走,大概要把她扔补习班里去。

“你是不是陆青折的同学?”

梁思淼这么问方饮的时候,方饮一个走神,险些撞上走廊上的花瓶摆件。

他语无伦次:“你认识他?不是,你怎么知道的,这都能见过面?”

“没见过。”梁思淼道,“他母亲是位化学大牛,我上个月拜读了她的论文。她在论文最后感谢了她的家庭,尤其是她的儿子,认认真真写作业,从不给她添堵,让她能够安心钻研学术。”

“论文是十年前发表的,我好奇她的儿子现在变得怎么样了,会不会年少成名,然后就去查了查,发现是今年IMO的金牌得主。”梁思淼说完,看向方饮,“他是A附的,你也是A附的,说不准还是同班?”

方饮道:“还是同桌。”

梁思淼似笑非笑,这让方饮有些后背发凉,想起自己刚说过自己喜欢数学好的,他可能会猜到自己喜欢陆青折?

没让他彷徨多久,梁思淼问:“你喜欢陆青折吧?”

方饮不自然地绷着胳膊,玩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梁思淼和陆青折反正也碰不了面,便委婉地承认道:“喜欢他的人很多,你在A附挑十个人,有六个对他有意思。”

梁思淼转而说:“剩下四个对你有意思?”

“怎么可能啊。”方饮抓抓头发。

梁思淼意味不明地耸了一下肩膀,和他说:“不要低估自己的魅力。”

方饮掏出手机,问:“他妈妈叫什么?我也想拜读一下……”

梁思淼从斯文变成了斯文败类:“求我我就告诉你。”

方饮:“算了,反正也看不懂。”

“你没把心事告诉你朋友们吗?他们看上去好像都不知道。”梁思淼好奇,“你是暗恋?怕陆青折知道?”

方饮的水泡在犯疼,他一瘸一拐地走路,抬手摁了电梯键:“不怕,但这事应该是我来说,不想让别人告诉他,保险起见,瞒着比较好。”

梁思淼握着车钥匙,叹气:“回国以后,老李给我介绍了十来个男生,都是整容脸,鼻梁填充得我都不敢下手捏,好不容易有个对胃口的,还早就芳心暗许了。”

方饮被那“芳心暗许”激起鸡皮疙瘩来,道:“你可以回你学校找找看。”

“那不行,我毕业的时候甩了那儿的同学,他留校攻读博士了,我再回去可能要被打断腿。”梁思淼道。

“分手而已,有必要火气那么大吗……”

“主要是还接了他爸给的支票,他对我因为五百万就甩了他感到愤愤不平。”梁思淼解释,“其实事实不是这样的,是我甩他的时候顺便拿了五百万。”

方饮:“……”

梁思淼没死心:“我能不能撬墙脚?陆青折的追求者听上去有那么多,他应该不介意少一个?”

方饮和他感情观不合,对他没任何好感,回了他一句:“我是不会给你在我妈那儿白赚五百万的机会的。”

梁思淼就没个正形地开始笑,方饮恨不能把他连人带支票绑起来扔进垃圾桶。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他一看,整个人有些愣。

他敢打赌,梁思淼绝对知道陆青折长什么样子,既然看过获奖报道了,那肯定见过一并刊登的照片,可梁思淼神态自若地摁住自己肩膀,把自己推到了陆青折身边去。

“我不挣你妈的钱,还给她包见面礼。”梁思淼突然道。

方饮瞄着陆青折,陆青折表情淡淡,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和梁思淼。

他既生气又失落:“省省吧,这钱你留给自己买保险比较好。”

他们一起到了负二层,方饮为了在陆青折面前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忍住水泡的疼痛,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好看点,而梁思淼拆他台:“别逞强,不行我背你。”

方饮气呼呼地示意他闭嘴,他恶劣地一笑:“哎呀不行,我记起来我也喝酒了,没法载你回家,怎么办呢?”

第16章

方饮要被梁思淼气爆炸了,刚才明明喝的是鲜榨果汁,在这儿和他演什么呢?

他牵了牵嘴角,酒窝都是苦的:“行,那我们走回去吧,你应该和我不顺路?那拜拜咯。”

“那边不是你同学吗?还有你同学的伯父伯母和妹妹?”梁思淼道。

陆青折不和姑父他们一起回去,陪着三人到地下停车场,打算自行离开,听到梁思淼那么讲,蹙了下眉头。

这时,他的表妹拉下车窗,探出个扎着麻花辫的脑袋,举着胳膊要和他击掌,欢快地说:“来来来,让我沾沾学霸的仙气!”

他温柔地捏着拳头碰了下小女生的掌心,紧接着,小女生充满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两人:“他们是你朋友吗?要不要去帮一下忙?”

陆青折道:“不认识,你快点坐好。”

女孩子“喔”了一声,回去升上了车窗,车辆缓缓地与方饮擦肩而过。方饮望进去,副驾驶座上坐着之前在教学楼楼梯口看到的女士。

车辆扬长而去,离他们越来越远,停车场恢复了安静。梁思淼懒洋洋地站着,拿胳膊肘碰了下身旁的方饮。

他问:“什么情况呢?你的老同学说不认识你欸。”

方饮故意垂着脑袋玩自己手指,不乐意参与进去。刚才后悔自己手快喝了一口酒,现在遇到这种场面,倒是恨不能掉头回去,干脆把自己灌醉算了……

被梁思淼那么一提,他硬着头皮开口:“没什么交集,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我以为你这样子的人,一般会很难忘。”梁思淼道,“至少应该没平凡到别人不愿意送你回家的地步。”

陆青折没搭理梁思淼的无聊言语,在家人走后,收起了那份亲近,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真像面对陌生人那样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声不吭地迈开步子,在十几米开外的电梯口摁了键。

“你别说话了好吗,当我求你了。”方饮轻声抱怨着,“你这人是不是汤蓝派来害我的。”

梁思淼挑眉:“汤蓝是谁?”

“我情敌。”方饮不开心,“刚在第一回合的交手中打败我,被你一搅和,我觉得我已经出局了。”

“那行,下次去A大,我给记着她开张收款单的。”梁思淼道,“让她别太谢谢我。”

方饮小声嚷嚷:“你他妈。”

刚才怼人怼得伶牙俐齿的,现在说脏话还要压低声音悄悄说,梁思淼看他一副怂包样,感觉好玩。

梁思淼慢条斯理地说:“再不拦住他,电梯一来,他可真走了啊。唉呀,我还琢磨着让他开车载我们,借此试探他一下。”

“你试探他干什么!”方饮提防道,

梁思淼一本正经:“你朋友介绍说,他们要是和你一起出门,基本上,没他们的桃花运了,过来搭讪的全是冲你来的,可你就是单身。”

“哦,然后呢?”

梁思淼耸了耸肩膀:“好奇那人到底什么样子,能把你迷住啊。其次闲着也是闲着,最近经济不景气,让我挣点外快,这事给我五百封口费就行。”

方饮:“我干什么坏事了要给你封口费?我的零花钱不是钱吗,容许你这么宰人!”

“喔,那我要喊了。”梁思淼把自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摘了。

听到这种词句,方饮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往边上退,怕这人下一秒就是解衬衣扣子伪造非礼现场,自己这初恋都没落实的纯情男大学生可不能被他害了。

“喊、喊什么?”方饮诧异。

梁思淼做了个“陆”的嘴型,方饮急忙讨饶:“别,别给他添麻烦了。你账号多少?我把钱打你。”

妈的,被相亲对象勒索,这世道还讲不讲道理?

相亲对象狮子大开口,没真的打算赚这一笔,毫无诚意:“你刚才拒绝了我,伤害了我,现在要多加一个零了。”

“我是傻逼吗给你打五千?滚。”方饮凶道。

和方饮胡说八道完,梁思淼一转身,脱口而出就是:“陆——”

方饮眼疾手快上前把他嘴给捂住了,可惜还是惊动了陆青折。他一边努力制着使劲挣扎的梁思淼,一边抱歉地和陆青折笑笑。

“唔你把我放……”梁思淼含糊不清道。

方饮用尽了浑身力气,不让这人开口,自己日思夜希望能跟陆青折再接近点,此刻见到了人,要刷存在感也该是他自己刷,梁思淼必须靠边站!

他一咬牙,索性趁机和陆青折搭话:“你下午有空吗?”

陆青折猜到他大概想让自己帮忙开车,道:“酒后代驾可以打广告牌上的号码。”

靠,真不给面子,怎么酷成那样啊?方饮在心里无声抽噎。

“可是这里信号不好,没法打电话。”方饮扯了个理由,“我手机拨号拨不出去。”

梁思淼在他被拒绝时,就开始幸灾乐祸地笑,他把人给松开了,梁思淼喘了几口气,冲方饮啧啧两声,似是讥讽嘲弄。

在方饮忍无可忍,要撩起袖子揍梁思淼的时候,陆青折向他们走过来,摊开手道:“车钥匙。”

他没看方饮,冷静自持地看着梁思淼。梁思淼笔直地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没遂他的愿,眯起眼睛盯住他,颇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陆青折神色不变,保持这个姿势,和人僵持,双方一时没人退让。就在方饮以为梁思淼又要作怪的时候,梁思淼展颜一笑,把车钥匙拿了出来,丢给陆青折。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陆青折轻松接住,熟练地打开车门,然后方饮和梁思淼往副驾驶侧走。

方饮关了副驾驶座的门,趴在窗上,无辜地和梁思淼讲:“不好意思,我刚刚才记起来,这辆车只有两人位欸,捎不了你了。”

梁思淼没料到还有这情况,感叹:“真的没想到,你这个人原来还……”

“原来还是遵守交通法规的好同学,我的车上绝对不可以超载啦。”方饮佯装懂事知趣,打断了梁思淼的话。

他倒回车座上,正好纪映发消息来问他和相亲对象互相了解得怎么样了。

[方饮]:别关心他了,你多关心一会你自己,以后再遇着我,记得捂好自己的狗头。

[纪映]:我错了,他惹你了?我以为他挺不错的呀。

方饮内心哭号,他没惹我,他惹陆青折啊,还不如惹我呢!!!

想到陆青折,他思绪一收,道:“不用麻烦你送我,开到门口手机就有信号了,我会联系代驾的。”

陆青折淡淡应声:“知道了。”

收停车费的地方排了几辆车,要等一会,方饮递去自己放在车上的零钱包,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陆青折的手指,这让他有些怯,同时也窃喜。

开出停车场,见到一丝光亮,方饮还没长舒一口气,为这事掀篇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停车场门口立着的人给吓一跳。

衣着简陋陈旧的女孩捧着一大束玫瑰待在那里,蹦蹦跳跳地敲了敲方饮的车窗。方饮感觉不妙,战战兢兢地问她有什么事。

“大哥哥买花给你,让我拿过来。”女孩说。

女孩子是卖花的,背着的篮子里还插了好多玫瑰,身后是梁思淼,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

方饮与他错开视线,推辞:“我觉得他更用得到,等那五百万杀过来报仇时,还可以拿这个讨人家欢心。”

保安遥遥训斥:“嘿,那个小孩子!可以走了,不准胡搅蛮缠!说了多少遍,别总来我们这里做生意!”

女孩挨着数落,用清澈的眼睛和方饮对视,方饮一度怀疑自己再不接花,女孩会又为难又委屈地哭出来。

见方饮开始犹豫,女孩迅速把玫瑰往他怀里塞去,提着裙子撒丫子跑到梁思淼边上,晃了晃自己的花篮,要他看在自己表现那么好的份上,再买一些。

方饮回过神来,把花踹在一旁,在车上抓狂:“怎么那么烦人啊!”

没管方饮此刻的暴躁,陆青折疏离地问:“停在哪里比较好?”

方饮看着那捧玫瑰,失魂落魄地耍赖皮:“这里开罚单的多,别停好不好?”

陆青折:“……”

陆青折不太懂这是什么情况,而方饮把话脱口而出后,也怔了怔,难为情地沉默了一会。

他再次开口:“行吗?”

安静地把车驶出酒店花园,陆青折道:“我忘了你家在哪里。”

方饮报了个地址,打开手机导航,把手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车里回荡着标准的普通话播报,提示着该怎么去方饮的家。

可能是氛围过于窘迫,反倒弥漫着幽默感,方饮倍感荒唐地用手指把自己刘海往后一梳,勾着嘴角开始笑。

“哎,送你花。”他说。

陆青折嫌无聊,等红绿灯的间隙,方饮问:“真的不要啊?”

陆青折冷冰冰的:“嗯。”

方饮哪管他要不要,两手比了个叶子的形状,托着脸:“不行,你已经看了,这花认人,谁看谁得收。”

陆青折没被他逗笑,无语地撇开头,接下来没再看过他。

方饮也不沮丧,没再像以前那样不敢过久地直视陆青折,他直直地望着他,心说,这就是迷住我的人。

自己没汤蓝和陆青折的关系好,自己看着没汤蓝靠谱,汤蓝主动自己矜持,这些其实都拦不住他,他全可以努力改,不该泄气。

他不想让陆青折找其他人帮忙,占有欲也好,争强好胜也罢,他就是看不得,几乎是想也不愿意想象。

方饮惆怅了,他忧郁地靠在车窗上,思考着什么理由能大大方方地给陆青折送钱,还不需要人家还。

……那什么,包、包养?

第17章

不行,就算自己能迈过心里这关,让两人关系变得不尴不尬,乍眼一瞧还挺脏,这对陆青折来说,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方饮揪住自己的衣摆,把这方案排除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之前在忙什么?”

他发自内心地期待陆青折可以和他讲,不管是什么,他都可以当个认真的倾听者,给对方想办法。

然然而期待的什么都没发生,陆青折并不愿意和他分享心事,潦草道:“没什么。”

“我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比较麻烦。”方饮回。

“嗯,是很重要。”

“那还需不需要帮忙?我很空,随叫随到,你发我消息,我能秒回的。”

陆青折道:“现在已经忙完了。”

看来真的没有机会留给自己,方饮失落地看向车窗外,装作为他庆幸的样子:“没事就好。”

“谢谢。”陆青折说。

因为这声道谢,方饮刚难过没多久,又满血复活了:“那下次可以和我说喔。”

讲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下次?什么下次啊?应该祝陆青折再也遇不上困难才对,他无语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他补充:“当然,最好没有下次了。”

陆青折没回话,他便乖乖地缩在边上。距离回到家还剩下一条马路,他接到了电话,问:“爸,怎么了?”

陆青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方饮,表情有些意外。

高中时,学校鼓学生父母一同参加家长会,方饮那边要么没人来,要么是他的妈妈和叔叔过来,他爸从不见踪影,他也没提起过,甚至不在家校通讯录上写他爸的联络方式。

很多同学对此有过猜测,太多了,陆青折就算无意打听,也听到过不少,大多数人都觉得方饮年幼丧父。

原来他爸爸不仅没丧,而且是保持着联系的。

“啊,我现在……可不可以转账给你?你完全不懂这些操作?好吧,那我现在过来也行。”

方饮说道,为难地看向陆青折,陆青折把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他没和爸爸多说什么,讲了句“一小时内到”就把电话挂了,再拜托道:“可不可以送我去个地方?”

约定了一小时,路上畅通无堵,陆青折开车开得又利索,四十分钟就停在了某家私立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再次出乎陆青折意料的是,这里布置得像是私人疗养所,依山傍水,环境非常适合静养。

几幢不超出五层的楼房造在树林里,被草木遮掩着,如果没有红十字会的标志,这可能更像是饭店。

方饮解开安全带,陆青折随他一起出来。两人在树荫下面对视,陆青折问他:“要陪吗?”

他摇摇头,却又犹豫着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来坐坐吧。”

两个人一起进了某幢住院部,坐电梯到顶楼。

在那层楼的护士台做了简单的登记,方饮走到走廊尽头,把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道:“里面味道不是很好闻,你可以在外面等着。”

陆青折点了点头,没有跟进去。

通过门上的小窗口,他可以看到躺在里面的老人和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男子拍了拍方饮的背,方饮坐到老人床边的椅子上去,身体微微前倾,大概是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老人搭上了方饮的手。

角落里有两个护工和一个医生,见方饮来了,纷纷围上去说话。

没想到送他回来时会撞上这种事,陆青折有些不自然地靠在走廊的墙上。因为眼神总往屋内飘,他认为这样并不礼貌,于是去护士台坐着。

小护士看着登记表,问:“你是小方的同学呀?”

陆青折说了声“是”,心想,他怎么和谁都那么熟络,连护士都叫他小方。

见陆青折应了,小护士欢喜地搭话:“帅哥的好朋友也是帅哥,长得漂亮的都玩在一起呢。”

陆青折道:“也不算好朋友。”

“不是吗?之前他来看奶奶,都是孤零零地过来,今天忽然带了个人,我还以为你和他关系该很铁。”小护士说。

这层楼全是瘫痪在床,话都说不利索的病患,来这里探望的人不多,登记手册许久都没换页。陆青折看了一会,暑假里方饮一共来了五次,另外一位叫作“方徽恒”的应该是他父亲,来的次数还没方饮多。

小护士说:“他奶奶是上个月十九号晚上进来的,说是吃完饭下楼溜圈时摔了一跤,摔得太狠了,又上了年纪,情况特别不好,小方陪到第二天中午他爸过来接班了才走。”

“二十号?”

陆青折想了下,第二天正好是毕业典礼,计划里方饮该去上台演讲,可他放了全年级师生的鸽子,被不少人抱怨了一通。

“是啊,在手术室外等得无聊,和我们聊了一晚上的天。”小护士笑,“很有趣的一个人,和我们说他可能没法去毕业典礼了,亏得他提前半个月就想好了该怎么打扮。”

护士补充:“我们还起哄呢,让他高调点,好去见喜欢的人最后一面。欸,你别觉得奇怪,大家天南海北的,从此以后很难再遇见了好吧?当然要重视!我从卫校毕业的时候,为了去典礼,特意没旅游呢。”

陆青折感觉不应声不礼貌,敷衍道:“喔。”

“难道你没去吗?”护士看他对此完全没兴趣,问。

“之前我在国外……”陆青折说,“不过,那天是赶回来了。”

比赛落幕后,队友们磨着带队教练,让人领他们去附近玩,教练低头查找游览景点,和他们商量路线,他则连庆功宴都没参加,独自整理好了行李,连夜返航回到这里,一落地就打车去A附。

护士道:“当时小方他爸迟迟不来,唉,我都劝他赶紧走吧,手术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他说没事,反正他也没想见的人,就是错过了穿西装耍帅的机会,有点可惜。哎呀谁信呢?他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听护士絮絮叨叨地讲着,陆青折点了一下头。护士希望能在他那里满足好奇心:“真的没有吗?”

陆青折回:“为什么他爸不来?”

“别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护士说,“他总归有喜欢的人吧?”

陆青折重复了她的话:“我也不是很清楚。”

护士哭丧着脸,认为他过于冷淡,和天生活泼的方饮截然不同,就不再继续和他说话了,整理着自己的文件资料,在电脑上做表格。

过了会,方饮出来了,他爸留在了房里,医生和他一块到护士台。

医生对他比对他爸的态度要和蔼,道:“之前给老奶奶做了个全身体检,所以之前存的钱不多了。唉,体检也是必要的,不是方先生说的那样,我们怎么会借此骗钱呢?”

“我爸不太懂这些,您别往心里。”方饮说。

他背对着陆青折刷卡付账再签字,很快走完了流程,转身和陆青折一块下楼。

在等电梯的间隙里,陆青折感觉方饮似乎情绪不太对,微微侧着身子,好像藏着掩着什么东西,不禁别扭,心说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真的不要花吗?”方饮惨兮兮地问。

陆青折沉默了下,然后方饮一脸神秘地凑近他,似乎能随时变出一捧玫瑰来。

方饮道:“你不说话,我可要当你默认收下了。”

陆青折还是没说话,没了停车场里的疏离推拒,稍显紧张地看着他。他朝陆青折摊开手,掌心里是刚用签字笔偷偷画好的花。

怕陆青折提前发现,他画得很快,歪歪扭扭的,丑得没眼多看。

方饮笑得弯起眼睫,讲:“来拿啊。”

他们走进电梯,没人去摁键,门关上了,就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动。方饮依旧半抬着胳膊,在忐忑中,他听见陆青折叹了口气,摁了一楼的楼梯键。

那只手没有垂回身侧,转而伸向方饮,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要是他理解无误,这是在安慰他。

周末下午,苏未四处张望着走进文印店,出声询问:“有人在吗?”

里面小屋子的门开了,大叔道:“在这里拍证件照呢。”

他挑了把椅子坐着,今天起了个大早去奶茶店培训,到现在才回来,不禁疲惫,闭上眼休息了一会。

过了没两分钟,小屋子里的人出来了,大叔喊了他一声,一边把拍好的照片传输到电脑,一边问:“复印学习材料?”

苏未说:“没有,这里可不可以给纸做塑封?”

“保存录取通知书?可以的,你稍微等一会,我先把他的弄好。”

刚拍的证件照传输完成,屏幕显示着那个人的模样。眉眼深邃但不突兀,像是混血儿,是非常英俊的长相,在镜头下笑得阳光自然。

因为过于耀眼,所以苏未不由自主地多瞧了几眼。

那个人在他身后站着,见状拿他开玩笑:“再盯着我看,我可要收费了。”

他回过头来,道:“不看了。”

看清他的模样,那人一愣,转而笑着说:“那么凶啊?”

第18章

苏未撇开头,没有生气,只是答不上话。

这时大叔问:“你觉得有哪里要修的吗?”

那人道:“您随便弄吧。”

大叔没做多少改动,把证件照简单地调了个色,即刻打印出来。那人不知道急着拿照片去干什么,拿了黑笔,挑了其中一张证件照,直接在反面写了自己的院系和名字。

苏未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大叔,大叔打开塑封机给他弄好,碎碎叨叨的:“怎么不当心啊,把纸弄成这样?”

“不小心搞皱了……”苏未难为情道。

录取通知书的模样着实不好看,像是经历一番抢夺,被揉搓丢弃过,已经泛黄变脆,要是不做塑封,估计过段时间就会完全不成样子。

那人把笔盖上盖子,和苏未道:“嘿。”

苏未有意不看他:“没钱。”

那人笑着把自己刚拍出来的证件照递给苏未:“没有纸,凑合着用用。”

苏未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地把照片接过来,翻转了一看,上面不仅有院系和名字,还写了串微信号。

虽然纸面不大,但字写得很清楚,医学院,陈从今。

“怎么还有联系方式,这是不是可以转手卖给别人?”苏未说。

陈从今道:“本来还想拜托你,要是不想加,麻烦等我走了再扔,你怎么还能发现商机呢?”

苏未把照片拢在掌心,笑了笑:“加我干什么?”

“你的眼睛。”陈从今道。

苏未下意识发慌,要确认自己的眼罩还在不在,陈从今继而说:“很漂亮,让我想起自己刚养的那只小兔子。”

苏未分不清这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很突兀地记起了小兔子养到最后多半是要被解剖的,抿了下嘴:“快走吧,我想立马扔了。”

陈从今笑了几声,没有多留。

把照片收在口袋里,苏未没丢,也没加那个人,觉得这男生有点奇怪,新学期开学,这魅力不用在漂亮女生身上,怎么在自己这里浪费。

“开进去左拐有三个停车位,这车停在中间。万一我妈突然回来了,她要停在最边上的,学车的时候没学好,倒车技术不够熟练。”方饮指挥着,“咦,哪来的车?”

左拐后三个停车位已经满满当当,两侧是他妈妈和叔叔的,中间那辆没见过,新买的,还没上牌照,只有个临时车牌。

方饮以为是家里来了客人,和陆青折说:“那靠边就行。”

他关心:“你回去方便吗?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很近。”陆青折道。

中间那辆车也熄了火,里面出来了一个人,眉心长了颗美人痣,身形比方饮稍微高一点,也比方饮成熟,估计是正在读研究生的年纪。

赵禾颐这回认出方饮身边的是谁了,开学典礼上过台的学生会代表,进学校之前,就被诸多人讨论过的保送生。

以赵禾颐对方饮的了解,方饮与A附那批好学生单单就同学情谊,放了假不会有太多联系,和几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倒是相处得很好,吃喝玩乐样样玩得转,四处厮混。

像陆青折这样的,和方饮根本没共同语言,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才对。

即便对眼前画面感到诧异,但赵禾颐并未流露出来,来回扫视了两个人,冒出一个比较异想天开的猜测:“胆子那么大,带男朋友回家?”

赵禾颐心想,也不是特别离谱,尽管方饮不是什么好学生,可越是自身没有的,就越是寄托于能在恋爱对象上补足,这人说不定就喜欢优等生这款的。

方饮往常反手就是一句“关你屁事”,此刻忍了忍,道:“管真多。”

赵禾颐离他很远:“谁管你,只是因为我恐同。”

唉。方饮在心里直叹气,陆青折在自己身边,严重影响了自己的发挥,此刻该说一句“那记得早点搬出去啊,现在就阴阳怪气成这样了,万一哪天我带人回家睡觉,岂不是能把你吓死”。

然而他不敢说,怕陆青折误会。他其实从没带人回家睡过觉,不是,他根本没和人一起睡过觉。

安静了一会,占了上风的赵禾颐打量着他们的相处状态,抱住胳膊:“不是男朋友吧,正在追?”

方饮说:“你看着不仅不恐同,还对同性恋的感情状况挺感兴趣的呀,哥哥,你是深柜吗?”

被这声哥哥喊得寒毛耸立,赵禾颐道:“干什么回避我的问题,心虚?”

“晚饭吃什么?”陆青折插话。

方饮没多想,答话:“不知道,阿姨估计会做红烧猪蹄,她说吃什么补什么,让我养养腿。”

待到陆青折和他一起站在玄关处,他才后知后觉,并在一瞬间心跳加速,觉得哪里在发痒。

是脚后跟的水泡吗?还是刚被捏过的后颈?方饮分不清楚,就觉得自己痒得简直要颤抖起来了。

他咳嗽了几声,换鞋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两倍,心里尖叫,怎么办,怎么那么快就要见家长了?我的房间有被打扫干净吗,会不会和自己起床时一样乱,陆青折看到了会嫌弃我吗?

我妈会察觉出蛛丝马迹吗?虽然带同学过来吃饭,是非常寻常的事情,可毕竟自己对陆青折有别的小心思……

“呀,今天你们一起回来了?”保姆看了看他和赵禾颐,再抬头望向陆青折道,“这位是?”

“我同学。”方饮道。

赵禾颐在边上:“呵呵。”

哪管赵禾颐是什么脸色,方饮问:“我妈和叔叔呢?”

“刚刚回来了趟,又一起去应酬了。”保姆解释。

晚饭烧得非常丰盛,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想自虐,自称恐同的赵禾颐和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摆了旋转圆盘的桌面放了四荤三素一道汤,保姆叮嘱方饮:“累得脚都被磨破了,多吃点肉,好好补回来。”

“好的好的。”方饮说。

筷子还没吃过,他夹了几块肉直接放在陆青折的餐盘里,再把虾浸了浸醋,动作一停,感受到赵禾颐的目光往这里飘,把虾也搁到了陆青折那边。

心满意足,方饮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他道:“前段时间那么辛苦,一定要多吃点。”

赵禾颐翻着白眼挪开视线,做了个“呕”的嘴型,方饮托着下巴,不理他。

“你能别烦你同学吗?叽叽喳喳的,搞得人家不自在。”赵禾颐道。

他感觉出来了,方饮对陆青折有意思,陆青折看上去对方饮不感兴趣。想到这里,他解气地笑了笑,自己绞尽脑汁让方饮吃瘪,方饮总能回嘴,这下子倒是终于碰壁了,自作多情,自讨没趣,给旁人捡乐和。

方饮说:“你哪里看到人家不自在了?会读心术?哇哦,真厉害。”

“你给他夹那么多菜,他想要吃吗?”赵禾颐道,“看他干什么?是不是想让他意思一下,客气着给你回夹?”

事实上,陆青折并没有回夹给他,也没动餐盘里的肉,就是和赵禾颐一样,忙着剥虾。

方饮无言以对,被赵禾颐败坏了胃口,生气,默默往嘴里扒白饭。

这时,陆青折拿湿巾擦了擦手,餐盘里的六只大虾全部去了壳,这才动了筷子,把虾一个个挪到方饮碗里。

陆青折道:“你一般喜欢吃多少只?还要吗?”

赵禾颐:“……”

见了这个场面,赵禾颐大概真的恐同了,饭都没吃完,把剥到一半的虾扔在盘子里,径直上楼。

方饮也有点傻住,再猛地回过神来,说:“一般吃、吃六个,正好!”

“不用回剥。”陆青折和他讲。

他低下头,心说,赵禾颐不会读心术,陆青折倒真的像是能看透自己的想法……

不不不,要是这样的话,就乱套了,那岂不是都知道自己喜欢他了?他的手掌贴着碗壁,心烦意乱地吃了一口虾。

思来想去,这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丢人的事情,自己不怕他知道,所有人知道都没关系。

……捣乱的和会犯高血压的除外!

餐后,方饮忽的意识到陆青折没和家里报备,替他着急:“我都忘了,你没和你爸妈报备吧?他们会不会等你等着急了。”

陆青折道:“没关系,他们没在等。”

“那就好。”方饮松了一口气。

他和陆青折在客厅坐了一会,保姆给陆青折泡了杯热可可。方饮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翻出高中年级群,找到了汤蓝,点击添加。

汤蓝在线,很快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他迅速去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仅对汤蓝可见:热烈欢迎校草来我家吃饭!!!

很快,汤蓝十分没素质地给他发了句“操”,再愤怒地把他给删了。

方饮认为自己扳回一成,偷乐了半分钟,再问陆青折:“要不要去我房间转转?”

“不用了,我很快就走。”陆青折道。

“那我送送你!”方饮说。

他的水泡还在肿,不能蹦蹦跳跳的,可步伐轻快。他追在陆青折身旁,补充:“今天吃了好多,正好溜达一下。”

这片区域清幽安逸,傍晚没什么人,偶尔会有夜跑的中年人路过他们,最多的还是暖黄路灯和阵阵蝉鸣。

方饮一路送人到门口,回去时收到了汤蓝的好友申请,他点了通过。

汤蓝在朋友圈咆哮: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校草见我爸爸妈妈了,我们一起吃了日料!!!

方饮努力不在女生面前爆粗口,虚心请教:请问为什么会一起吃日料呢?

[汤蓝]:我爸妈最近休假,就开车到这边,来看望一下他爸妈。当时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他说有,正好我也有,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聚了聚呗。

[方饮]:怎么是四个?

这下轮到汤蓝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看上去是陷入了纠结,过了半天,才回:难道要他爸妈过来?那得是还魂吧?

[汤蓝]:看望的具体动作是,扫墓。

第19章

沿着上坡路走到路的尽头,零散地排布着五六栋别墅,分散零碎,亮着灯,隐匿在这座城市的深处。

临近晚上七点钟,搁在别的居住区,或许有几排跳着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街边摆着烧烤摊,烟味随着风飘到四周,惹得一众小孩子嘴馋。处处是喧嚣声,没一处角落会像这里一般安静。

有间别墅外院的大门敞开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把柴刀放在旁边,吃力地捆扎着几棵细瘦的竹苗。陆青折见到了,问:“外公,有需要帮忙吗?”

他们两家位置邻近,老人遇到什么困难,如果孙子不在,都会找陆青折帮忙。

外公摆摆手:“等从今回来吧,他上蹿下跳的,还爱打篮球,这种活比较适合他来做。”

“我也不是没力气,是不是砍竹子?砍哪些,我帮您弄好。”陆青折走进去,弯腰把那把柴刀捡起来。

外公指着院子里的一大片:“台风要来了,说是有十级呢,我打算不要这些靠墙根的竹子了,不然被风一刮,得把外墙弄得乱七八糟的。”

陆青折怕自己误伤无辜竹子,比画了一下区域:“这些?”

“对的,就是这些。”外公道,“砍了几根,把我累得够呛,一问从今,从今他这周留学校里。”

以前陈从今和父母住在这里,读高中时,为了走读方便,一家三口搬到了市中心去,这处清净地方给外公养老。陈从今和外公走得近,总会跑回来待着。

“你说会不会是大学一开学,他就开始找对象?”外公猜测。

陆青折尝试着砍了下竹子,竹子的岁数和他差不多大,一时半会非常坚强,别说老人累得够呛了,年轻人干完也得喘会气。

他答:“不会吧。”

外公坐在板凳上,看着陆青折干活,时不时指点一下姿势。陆青折很快领悟到了技巧,干净利落地替人收拾院落。

外公追问:“那你找吗?”

陆青折没反应过来:“找什么?”

“找对象啊。”外公道。

陆青折说:“没想过那么多。”

“没想过?我看不少年轻人,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从今读高二的时候,还有小女生追到这边来送礼物,我觉得那小女生倒是挺可爱的,但他说他俩不合适。”外公道。

两人沉默了会,外公继而讲:“我感觉他喜欢男的。”

咔嚓。

力气用得太大,一棵劲竹摇晃着,掉了陆青折一肩膀的叶子,再缓缓地倒了下来。陆青折后退半步,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自己心慌砍错了一根。

他抿了一下嘴,动作有些僵硬,道:“不好意思。”

外公看他这么见外,不开心地问:“你和谁道歉呢?”

陆青折急忙补救:“我和竹子说的。”

外公再问:“你察觉到了吗?”

“什么?”陆青折装傻充愣,坚决不出卖伙伴,过了会,觉得自己装得太刻意了,道,“这个是不是最好问问他自己?别人光是看,哪里看得准……”

外公没多想,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

这下话题结束,陆青折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比较心细,怕露出半截的竹子有可能绊倒老人,把这些连着地底的根须,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才停下。

虎口泛着红,有点刺痛,时间也到了该睡觉的点。但他没急着离开,把竹子捆扎好,丢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再回来,帮老人把庭院里的椅子搬到屋子里,把桌上的饭菜该扔的扔掉,该用保鲜膜的用保鲜膜包好,把碗碟也洗了。

外公腿脚不便,不能久站,这些都要靠家政人员第二天过来收拾,见陆青折这样,他急忙讲:“你赶紧把碗放下,这些不用你来做。”

“最近天气热,把这些放在水池里,不及时洗掉容易招虫子。”陆青折道,“正好我现在有空,可以帮帮您。”

在做家务这方面,他很熟练,把碗碟全部洗得干干净净,放到消毒柜里。刚把柜门关上,便听到陈从今推门而入:“外公,我回来了,惊喜吗!”

他出去给陈从今递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陈从今心情很好,勾着他的肩膀开玩笑:“怎么欲言又止地看我?想我就直接说。”

陆青折冷漠地打算和他保持距离,道:“把手拿下去。”

陈从今说:“给你分享一通正热乎的校园八卦,超级轰动级别的。”

“没兴趣。”陆青折拒绝。

陈从今道:“就是在饭店里遇着过的,你那个帮流氓解围的小同学的!”

陆青折:“……”

“你怎么对你同学那么冷漠啊?”陈从今说。

陆青折回复:“说来听听看。”

具有轰动性的校园八卦,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

方饮如是想道。

什么“白富美在夏令营时,对陆青折一见钟情,新学期开学特意从邻市转学来A附”?那位姓汤的白富美在此之前,早和陆青折认识了!

“我们的爸妈彼此之间是多年好友,我们打很小的时候起,就见过面。”汤蓝道,“他妈妈还给我扎过麻花辫呢!”

方饮无语:“你为什么不辟谣?”

“他懒得打假,我也不想澄清。”汤蓝说,“和外人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方饮很佩服:“原来你喜欢他喜欢了不止两年?”

“没有,我以前虽然认识他,但是没想法,在夏令营里碰见他的时候,才对他有感觉的。”汤蓝回忆,“因为他当时在教别人做题。”

“啊?”

“教竞争对手做题,多善良啊。”汤蓝说得更明白了点。

方饮道:“其实我感觉,他不认为那人的水平能算作自己对手吧?”

汤蓝:“我不管!”

“哦。”方饮说。

之所以陆青折频繁地跑出校外,是因为最近到了他父母的忌日,他要接待陆陆续续来扫墓的亲朋好友。

和汤蓝去日料店,单纯是汤蓝的父母许久没见过他了,作为他父母的朋友,善意地请他吃饭,对他嘘寒问暖,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唉,自己脑洞那么大,怎么不去晋江写小说……

他问汤蓝:“这事你和多少人说过?”

汤蓝讲:“陆青折爸妈的事吗?不要惶恐,我就只和你说过。”

讲完,她警告方饮:“他不乐意多说,你也不要到处和别人乱讲。”

方饮当然不会这样做,他还怕汤蓝四处叽叽喳喳呢。

他好奇汤蓝的行径:“为什么只和我说?”

汤蓝不假思索地坦白:“就是想在你这里显摆一下我知道的多。”

方饮漫不经心地表扬她:“哇哦,现在我俩知道的一样多了。”

汤蓝:“……”

她暗道失策,心说自己不该和方饮讲那么多话。

她排斥方饮排斥得不加遮掩,任谁都能看出来,估计方饮也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这种态度。

这种讨厌感在转学第一天时就萌发了,她在初次见到方饮时,就看天真无邪的男生不顺眼。

并且理由充足。

那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年级主任结束自修课巡视,来给她介绍学校情况。

老师们是和陆青折一起回来的,陆青折手上拿了张卷子,年级主任和他说:“解法不对,你再试着做做,我先去教育那几个偷偷玩手机的小子,回来和你细说。”

“等等等!”有个长相漂亮的男生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十本本子,“老师!别急着去教育他们!我们也需要你的关心!”

“咦,怎么有个面生的小姑娘?老师,这是从哪里招来的美女啊?”男生侧过头看她。

走路走得活蹦乱跳,中途转了个圈,捧着本子直面年级主任:“罚抄的五十遍公式来了,非常新鲜,连墨迹都没干。”

主任训他:“罚抄态度倒是端正,你们这十个人长点记性,下次不准课堂上传小纸条了!”

男生依旧欢快,道:“行!那老师你是当场检查下,还是让我拿回去发掉?”

“放这里吧。”主任敲了敲桌面,推门而出。

男生这会有点焦虑,但还是把书往陆青折的胳膊边一放,顺便瞧了眼人家的卷子,没打招呼,和遇着陌生人一样,晃晃悠悠地走了。

汤蓝以为他们两个不认识,可是等人一关门,陆青折就抽出十本练习本里垫在最底下的那本,翻了翻。

说好的五十遍公式,汤蓝不知道是哪些公式,反正那男生肯定没好好写,交上来一纸空白,显然打算碰运气。

陆青折好似早就有所预料,笑了笑。汤蓝以为陆青折会使坏,把这本本子放在最上面,可陆青折没有。

彼时还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少年垂下目光,在汤蓝的视线下,转了转笔,随即打开另外一本本子,确认完要抄写的公式,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把方饮的全部补抄上去。

汤蓝猜测,他应该在刻意模仿笔迹,所以写得比较慢,仔仔细细地看着写出来的每一行公式,全程没有抬头望过自己一眼。

晚自习下课,汤蓝路过重点班,羞怯地看进去,那个漂亮男生就坐在陆青折旁边,不过和陆青折不热络,在和别人打打闹闹。

“方饮,你见过那白富美了吗?”别人问。

方饮点点头:“是真的很好看,哇哦,陆青折,有没有被幸福击中的感觉?”

陆青折在阅读教辅书,不理睬他们的起哄和羡慕。

隔了两年多,到现在他们已经大学,汤蓝都还记得那五十遍公式,每次看见方饮,就会瞬间想起来。

安静的办公室,陆青折一直抄,汤蓝一直数,数他抄完整整十三面的纸,再看他把本子塞回了最底下。

她难免对方饮产生敌意。

一言难尽地挂掉和方饮的通话,汤蓝去学校便利店买东西,排队结账的时候,听身后人向同伴碎碎念着:“快看论坛啊,再不看就要被删了……”

汤蓝打开论坛,看清顶在首页的那条帖子,蹙起眉头。

呃,虽然她抵触方饮,但别人说有图有真相,方饮坐着豪车抱着一大束玫瑰花,和发帖者没看清脸的主驾驶座的人有说有笑,俨然是只金丝雀?

太扯淡了,她才不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五分钟之后,她走出便利店,吃着薯片津津有味看了起来,积极参与本帖讨论。

第20章

周一的课在下午,方饮中午才返校。他体质弱,恢复得比别人慢,腿还在发酸发痛,走路慢吞吞的。

去超市购物,他感觉有不少人在看他。

去教室上课,他感觉有很多人在看他。

去食堂吃饭,他感觉大家都在围观他。

方饮:“……”

之后被辅导员叫过去谈了这次摸底考的成绩,辅导员忧心忡忡地和他讲:“不要担心毕不了业,踏踏实实地学,努力跟上进度,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苏未问他怎么了,他道:“考试成绩把辅导员吓了一跳。”

他性格贪玩,这一整个假期,在学习上格外懒散,让他重新做高考难度的卷子,都会吃力,何况是A大教授们出的接近于变态的题目。

“我听别人说,这次考试其实没什么关系的,大家成绩都不好。”苏未说,“班长都被打击到怀疑人生了。”

方饮以为班长也和自己一样只考了三十多分,迅速寻求安慰:“他考了多少分?”

“好像是八十二?班长说他从小到大,没拿过那么低的分。”苏未回忆了下。

方饮:“……”

有几个女生路过他们,回头看方饮,方饮好奇地抬头,她们又匆匆地转移视线,嬉闹着跑远了。

“我是脸上有东西吗?”方饮疑惑地问。

苏未犹豫了一下,道:“没啊。”

方饮抱怨:“今天有好多人在偷看我,莫名其妙的。”

苏未和他讲:“你有没有去逛过学校论坛?”

“哦,我知道那地方。”方饮道,“之前有女生在那里发帖找对象,提要求说男方身高必须高于一米七,被喷了几百楼。”

苏未说:“论坛也不只有相亲版块,还有八卦闲聊之类的。”

再也不相信八卦真实性的方饮兴致缺缺:“那很无聊啊。”

他们穿过管院的教学楼,一楼的教室正在上班会课,老师在给学生们分析成绩,投影里是这次测试结果的表格。

苏未惊讶:“他们的分数好像普遍要好点,怎么英语还有拿满分的?”

方饮讲:“谁拿满分?”

苏未指了指教室内的屏幕,方饮望进去,看到是陆青折,顿时心里受挫:“他还是提前交卷的!”

“综合也很高。”苏未讲,“欸,他和你是一个高中的吧?”

“是吗?让我想想,他和我读的是同一套教材吗……”方饮捂脸。

在此之前,方饮一直觉得,这场考试的意义是要所有新生保持谦虚。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的,这就是单纯给大家摸底,看看水平到底如何而已,没有故意为难。

反正真正的学霸是没被难住,被难住的是本就不够出色的普通人,那叫见了世面以后被打回原形。

苏未问:“哈哈哈哈你们老同学之间关系不熟?”

“以前是不怎么一起玩。”方饮嘟囔。

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也亮着灯,方饮和苏未路过,他们讨论的人就坐在靠窗的一侧。因为个子高,陆青折独自在最后一排,察觉到走廊的动静,看了方饮一眼,又继续听老师讲课。

方饮走过去,拿手指轻轻地弹了下窗户,声音不响,没打扰到其他人,陆青折转头和他对视,他朝人笑了笑。

他道:“嗨。”

陆青折今天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对某种问题感到棘手,又不好和人说。

方饮嚷嚷:“有人朝我抛媚眼!”

然后陆青折二话不说把脸给转回去了。方饮给他发消息:几点下课?

[陆青折]:还有五分钟。

方饮收起手机,和苏未讲:“你先走,我在这里等个人。”

苏未点点头,忙着去兼职的店里换班。方饮坐在管院的台阶上,时不时看一下手表,短短五分钟,看了大概有五十次。

下课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和他擦肩而过,人都走完了,他才见着陆青折的人影。

方饮问:“怎么才出来?”

“被老师留住谈成绩了。”陆青折道。

方饮拍了拍身边那块空地,陆青折顿了顿,还是和他一样坐了下来。

“我考砸了被谈,你考好了也被谈啊。”

陆青折见方饮这状态,道:“你看论坛了吗?”

“没啊,那里一堆匿名倒苦水,有什么好看的。”方饮说,“难道有人骂我?骂我我也不在意,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他捶着自己的小腿,那里还在泛酸,搞得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不开心。陆青折问是不是还在痛,他说:“你瞧瞧。”

这要怎么瞧?陆青折顺着方饮那笔直的小腿看向纤细的脚踝,后跟有一点深色的印记,是被磨出了水泡再留下来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

方饮把腿往陆青折这边挪了挪,陆青折提醒他:“学校出门左拐有按摩店。”

这家奶茶店的薪酬和Coisini开的价格没法比,但离学校近,和上课不冲突,要是没有生意,还可以在这里自修,对苏未来讲,简直再好不过。

零零碎碎做了几笔外卖单,苏未在看书之余,顺便为这家店能支撑多久感到担忧。

同伴和他说:“有些大学还没开学,都是一些新生,过了这周,就要忙起来了,到时候摇奶茶摇到你生无可恋,再也不想看见杯子。”

没过这周,能让苏未生无可恋的大生意就来了。

在此之前,同伴看这里没什么客人,冷冷清清的,说自己寝室还有事情,提前溜了。

戴棒球帽的男生走进店里,朝苏未打了个响指:“三十二杯珍珠奶茶,谢谢啦。”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大群人,应该是整个班一起来的。店面里挤不下,有些站在外面喂蚊子。

泡奶茶泡到十五杯左右,苏未已经对奶茶产生排斥感;到了二十五杯,本来还面带微笑的脸庞逐渐麻木。

那批同学也没想到店里只有一个员工,等了半天。有同学百无聊赖,道:“请客付账的怎么还没到?”

“他说马上。”

苏未给最后一杯插上吸管递出去,门被忽地推开,但动作很轻,好像进来的是一缕风。

好多同学跟进来的人起哄,那人说:“都说请你们喝了,怎么会不来?”

店里响起了钱款到账提示,苏未抬眼,那个证件照上的男生最开始倚着吧台,和朋友们讲了几句话,再转过头来,把最后一杯奶茶捧到手上,喝了口,这才看到苏未。

他愣了下,笑:“一个人做了三十多杯奶茶吗?好厉害。”

苏未回想了下这人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拿了奶茶的同学相继离开,剩下几个和这人关系较近的,留在这里聊天。

拿了甜品菜单过去,供他们翻阅点单,苏未回到吧台擦拭着刚刚用过的器具。有位女生捧着菜单,给每个人点了一份杨枝甘露,吃完以后打打闹闹地离开了。

那个人还坐在位子上,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未过去收拾桌子,他就支着脑袋,和苏未讲:“我再点杯奶茶。”

苏未把餐具端进后厨,闻言胳膊一阵发抖,险些没端稳盘子,吃力地回复道:“稍微等等。”

出去以后,那人却没等他,在吧台看了眼泡奶茶的调制步骤,像模像样地照做。

再普通不过的奶茶店,门面小得看上去略显寒酸,灯也不怎么亮堂,周围摆设非常简约。在这方角落里,那人高挑的身形使得他束手束脚。

可是他的动作也不局促,靠在桌边,指尖搭着杯沿。见苏未推门出来,他冲着苏未笑了两下,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晃晃,随意地搁在桌边,把泡奶茶弄出了调酒般的优雅风度。

他走出去,垂着眼看苏未,苏未问:“打开还是打包?”

他道:“请你喝。”

“都在瞎猜什么啊,这车是我自己的!!”方饮看到论坛首页的帖子,怒火攻心地骂完,立马打算反击。

打了五分钟的字,点击回复,窗口跳出来“此帖已被删除(原因:涉嫌造谣)”字样,他纳闷版主早不删晚不删,偏偏自己辟谣的时候删了,是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他重新单开了一帖以作澄清,不知道是谁也去了那家酒店吃饭,自己坐在车里捧着玫瑰花的模样正好被那货看到,并且拍了下来,闲着没事干发到了论坛上去。

值得松一口气的是,因为当时正在开车,而且那一大把玫瑰挡住了不少空间,所以对方没看到陆青折的脸。

不然陆青折好心帮忙还被自己牵扯,实在说不过去。

澄清帖很快引来回复,除了“这是我离超跑最近的一次”“爸爸,怎么不把车子开来学校转转”和“物院牛逼”外,有不少问开车的人是谁,见方饮迟迟不回应,各自讨论分析,推测是平常和方饮走得近的纪映。

纪映也过来凑热闹,他以为开车的人是梁思淼,跟方饮起哄:“俗话说车是小老婆,那给你开车的是你大老婆哈哈哈哈。”

方饮:“……”

这时,再刷新帖子页面,最下面又冒出最新回复,没有匿名。

103L:[TN00001]是我。

括号里是默认账号,TN为这届新生的统一开头,后面为被录取顺序,今年第一位录取的大概是……

陆青折。

第21章

纪映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从电话那端传来一句:“卧槽,是陆青折?我一开始以为是梁思淼,没往他身上想,罪过罪过。”

方饮冷哼两声:“陆青折?喊得多见外啊,不是我大老婆吗?”

纪映:“他综合卷子拿了一百三十多分,你就考了他零头,你好意思娶他吗?”

方饮:“……”

他生生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与此同时,他听到苏未在门外开锁的声音,没再和纪映多说,把电话挂了。

苏未下班回到寝室,埋头翻找衣服裤子,无果,又回去打开书包,着急地搜寻着某样东西。

方饮好奇地打量他:“你在找什么?”

“一张小照片。”苏未说。

方饮看着心情很好,有种不说也能感受到的雀跃,把手机搁在桌上,进浴室洗澡,苏未还能听到他在里面哼歌。因为跑调太严重,所以不知道是哪首歌。

在自己被塑封好的录取通知书边上,苏未找到了那张照片。

陈从今。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虽然没有添加联系方式,可也鬼使神差地没有把照片扔掉。唯一还能看清外界事物的眼睛望着这张证件照,他站着发了一会呆。

前有来自Coisini的兼职邀请,后有英俊男生的室友,让苏未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地心想着,陈从今不会是同性恋吧?

“哈喽,想什么呢?打工有艳遇吗?”

直到方饮洗完澡,苏未才一脸犹豫地坐下来,手掌下意识遮住那张证件照,好似藏住什么小秘密,硬着头皮道:“怎么可能。”

方饮胡说八道:“你看上去那么文静,待在店里,小心遇到打劫的。”

苏未这时候打开论坛,看到帖子,抿了下嘴:“你看着更容易被打劫的惦记。咦,陆青折和你关系不错?”

“还行。”

方饮拿一块干净清爽的大毛巾搓着自己的脑袋,再揉了揉不再滴水的头发,似乎突然想起来了有趣的事情,若有所思地补充:“他认可过我最好看呢。”

“哈哈哈哈哈,你要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下课没多久,大家去了桌游店里进行班级聚会,玩很简单的奥数游戏,没想到陆青折频频走神,第一局就落败。

“哥,你的金牌不会是假的吧?”同学问他。

他看着同学们挑出来的惩罚题目,认真道:“可能是小商品市场批发的,我回去验证一下。”

“不行!挑完惩罚再走!”女生张开胳膊不让他走。

陆青折拿起那张真心话牌,看了一下,上面写着:诉说上一次窘迫到想要遁地逃走的场合。

这样子的时刻少之又少,他很容易记起来:“高中开学第一天。”

有人追问:“你说话说得也太简短了吧!为什么窘迫?”

这时候其实是可以撒谎的,说搭讪的人太多,或者别人见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夸张,都可以成为产生尴尬心理的理由。可是陆青折想了想,实话实说:“有人开玩笑,说我喜欢某位同学,因为确实被他说中了,所以很想逃走。”

“我靠,开学就喜欢,一见钟情吗?喜欢谁啊,也在A大吗?”周围人起哄,“后来呢?”

陆青折很不自然地撇开头,僵硬道:“我已经回答完了。”

接下来怕自己再次翻车,他专注地投入到游戏里去,很显然,金牌不是批发的,之后的每一局里,他都是得分最多的。后来别人提议打桥牌,他依旧没有任何阻碍。

有女生抓狂:“你们争点气啊,就不能让陆青折再输一局吗!我问题都想好了!”

男生们的八卦之心也熊熊燃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扑克:“我们倒是也想啊,麻烦再给点时间,等等我们,给我们一个成长的机会好吧?”

陆青折靠在沙发上,闻言淡淡笑了下,捏着牌:“我在等。”

然而努力成长的同学们并没得逞,散伙时,不仅向所有人坦白到没有任何秘密,脸上还贴了白条。其中一位女生幽怨地表示:“我不想知道他喜欢谁,我就想问问开跑车是种什么感觉……”

“这问题问方饮不行吗?”别人回答。

“欸,对了,方饮是物院的吗?我感觉他和物院散发出来的质朴气质不符,他看着挺会玩的。”

女生一边说,一边走路,忽地被陆青折抓住了胳膊。她迅速一停,货车在她前面快速驶过,把她的长裙微微吹起,再悄然落下。

庞大的车身遮住对面的路灯,瞬间有些暗,漏进来的两道光线照在陆青折脸上。一道从眉梢到高挺的鼻梁,一道丁点洒落在嘴边,没什么瑕疵,却也不鲜活亲近,像是不沾染烟火的同时,也失去了实感的某样艺术作品。

在女生愣神的间隙,陆青折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是很礼貌的距离。他道:“注意看车。”

高中开学第一天,大多数人还没把同学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坐在陆青折前面的男生便转过身来,和陆青折聊天。

“学委和劳委你觉得哪个好看?”

陆青折觉得他说的两个人没多大区别,道:“啊?”

“比较一下嘛!”

他低下头,继续把自己的姓名一个个填到书皮上去:“劳委。”

“劳委和副班哪个好看?”

“副班。”

“方饮和劳委哪个好看?”

陆青折:“……”

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但他没多想,道:“方饮。”

“方饮和副班哪个好看?”

停住了笔,陆青折看向自己身旁的空位,他的同桌去超市买饮料了。

他按着自己的想法说:“方饮。”

前桌道:“实不相瞒,学委劳委和副班是我们觉得本班颜值较高的三位女生,哇哦破案了,原来陆青折最喜欢方饮那样的!”

感觉逻辑上漏洞百出,陆青折惊了,因为被误打误撞地说中,他一时语塞。

在周围“哈哈哈哈别开玩笑”的笑声中,方饮叼着一瓶牛奶走进来,看了看陆青折,又看了看他前桌,道:“你们在笑什么,让我也笑笑?”

“小方,陆青折觉得你最好看。”

“哦,我也觉得我最好看。”方饮嫌这问题没有任何争议,懒洋洋地反问,“难道不是事实吗?”

月底,方饮在超市买明天吃的方便面。超市里的小电视机正在播天气预报,表示今晚开始,台风将要登陆本市,明天有大风和强降雨,提醒大家最好不要出门。

方饮委屈道:“明天我生日,正撞十级台风,我真的一点也不失落。”

纪映给他的方便面盒子上叠了两根玉米香肠:“可怜死了,那给你加个餐。”

这里全是买明天的储备粮的,队伍排得很长,在过道上人挤人。方饮前不久刚在论坛上出了名,这会还颇具话题度,不少人打量着他。

他被看烦了,厌倦地低着头,盯着方便面发呆,久久不吭声。

班长遇到他,拿他寻开心:“方老板,养不养金丝雀啊?”

他看班长皮肤黝黑,一点也不符合自己审美,回:“你这是八哥吧?”

班长笑着凑过来:“给哥插个队。”

“不给插,我替后面的那位美女鄙视你。”方饮拉着脸,道。

班长问:“怎么了呢,你为什么蔫成这样?”

方饮抱着方便面,手握火腿肠,咬牙切齿:“要刮台风了,我为太阳不乐意!”

班长哈哈大笑,有刚结完账的同班女生听到他们在吵,过来说:“得了吧,明天小方过生日。”

“哎哟,真倒霉,过生日连蛋糕都没有。”班长摇头。

“我等了一整年的许愿,这下连蜡烛都点不了。”方饮至今还相信着过生日许愿比较灵,“岂有此理,气死我了。”

纪映问他:“许什么愿呢?说来听听。”

方饮不肯说,轻哼着迈步上前,还警告班长:“不准插在后面!”

“行了行了,不惦记你后面。”班长迎着后排同学们警惕的视线,老老实实去队尾排着。

那位同班女生拆着某样东西的包装,在门口喊:“小方你快点,我这里有东西要分给你。”

方饮勉强打起精神来,以为对方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兴奋地催促:“收银姐姐,快一点!”

收银员道:“俺十八岁。”

方饮盯着收银员的几条眼纹表示疑惑,还没开口,就被纪映牢牢捂住了嘴巴。纪映急忙说:“他明天奔三了,哎哟,收银妹妹,对不起。”

结了账,方饮蹦蹦跳跳过去,门口人有点多,走不快。女生看见外面的天色,地上有了深深浅浅的水印子,可是她没带伞,实在等不及了,把东西塞给正要进超市的陆青折。

她说:“麻烦你帮忙给你副驾驶座上的那位。”

陆青折想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紧接着,副驾驶座上的来了。方饮一瞧:“是糖呀?”

陆青折递给他,他见到这东西外面包了层透明纸,拆开来想也没想地吃了,没想到里面不是糖果,而是一颗泡腾片,迅速在他嘴里产生了反应。

他想吐出来,可是被酸得呛了几口,不慎咽了一些进去,浓缩的维生素C缓缓地流进胃里。

还没吃过晚饭,以他的情况,应该连浓茶可乐这种刺激性的饮品都不能喝,这下一来,疼得猛地颤抖起来。

也不管外面的雨下得大不大,随即跌跌撞撞跑到不远处的水池,他胃里剧烈地作痛,没办法撑着身子,弯着腰,几乎是趴在边缘。

他抬手想要打开水龙头,但是水龙头拧得很紧,需要些力气才能打开。他这时状态混乱,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再加上满腔的酸味,让他不免急躁起来。

有双手搭着方饮的手背,把他摁了下来,再打开水龙头。听到水声,他终于毫无顾忌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胃里的一切全部咳出来。

“要不要矿泉水?”陆青折问。

方饮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他想要回答,然而毫无间断的绞痛让他没法讲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呜咽出破碎的单音。

见到这架势,陆青折神色一变,方饮的手抓着他的衣摆,嗓子哑得不像话,低低地说:“别沾到你。”

陆青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吃颗泡腾片怎么就吃成这样了,没听方饮逞强的言语,径直扶住了人以后,见方饮抗拒地想把他推远点,他讲:“没沾到”

方饮吃力地睁开眼睛,瞥了一下,陆青折身上明明被溅到了不少水珠,不容他所想,他痛得管不了其他任何事情。

感受不了自己其余器官的存在,不知道有没有心跳,也不知道有没有呼吸,意识里只剩下那时不时给他苦头吃的被切掉三分之一的器官,在肆无忌惮地给他捣乱。

陆青折是打算去给方饮买瓶水的,然而方饮一直抓着他,他没办法离开,眼见衣摆被抓成皱巴巴的一团,他碰了碰方饮,最后还是没走,很轻地顺了顺他弓起来的细密地发着抖的脊背。

方饮对此没有察觉,匆匆漱了几次口,小心翼翼地试着舒展自己的身体,没想到胃没给他面子,再次狠狠一抽,他又不自禁咳嗽几声,暗骂之余,下意识抬起手背往嘴上一擦。

手背上全是血。

第22章

看到那抹红色的刹那,方饮愣了愣,把紧攥着陆青折衣摆的那只手垂下去了,可又立马被对方握紧了手腕。

陆青折道:“去医院。”

方饮用舌尖抵着牙齿,一口的血腥气和维生素C味,那阵痉挛已经过去了,痛楚随之减轻,他瑟缩道:“还好……”

刚刚挨了疼,整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陆青折一碰他,他就发抖。他洗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陆青折转身走了。他以为对方见自己不配合,就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不料没过一会,陆青折就撑了一把雨伞过来。

陆青折单手把水龙头关掉拧紧,雨伞偏向着方饮,拿出手机开始叫车:“你应该照照镜子,这副样子哪里还好?”

雨声越来越大,有同学惊呼着跑回宿舍,把书遮在头顶,这里很快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他们。方饮一声不吭地捂着胃,褪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

陆青折接通了出租车司机打来的电话,说:“马上到西门,麻烦您在那里停一下。”

“去不了。”方饮道。

陆青折疑惑地看他,他咬紧了后槽牙,让自己发抖的腿尽量站得直一点,继而补充:“我走不了了……”

“还能不能拿住伞?”陆青折问他。

方饮恍惚地看着他:“啊?”

陆青折说:“我背你过去,你撑伞,最多让你撑五分钟,这样好吗?”

磨蹭下去只会越拖越糟心,他们被即将到来的台风困在这顶伞下,迟早要被风雨淋湿。方饮握住伞柄,然后他就被背了起来。

显而易见的,陆青折是第一次背人,动作不熟练,外加着急,方饮险些翻下去,勉勉强强地靠在陆青折身上,他却为此笑起来。

幅度很小,声音很低,陆青折听到一些响动,感觉像蝴蝶在他背后扑闪翅膀。

他怎么这样?这时候还能笑出来?他倍感荒谬。

陆青折想问,抢在他之前,方饮却开口说:“小心踩到水坑。”

出租车司机在校门口等他们,待到陆青折关门,就踩了一脚油门启程去医院,看架势是赶在台风来临前接最后一单,急着下班,在中途还打了通电话给家人。

“欸不是马上要台风了吗?啧,怎么补课班还要上课啊,他们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谁他妈顶着十级台风去读书啊?”

“今天就给小孩放一天假吧,成绩差、成绩差,差的那么一大截又不是这两小时补课能补回来的。”

“再说再说,我这儿马上要绿灯了。接了两个大学生去医院,哦对了,那个后座靠左边的,你怎么一直垂着脑袋?是不是晕车?晕车记得问我要袋子啊,吐我车上的话要付三百块钱清洗费的。”

胃又开始疼起来,最开始方饮以为自己是嗓子出血,现在看来,要严重许多。他沉默着,怕牵扯到伤口,所以一直保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

在急诊大厅前面下了车,方饮被吹了一点风,撇开头打了个喷嚏,然后不住反呕,如果他还可以说话,那他一定要骂一句“操”。

他希望作疼的胃能被死死捂住,也想捂着嘴,自己做了前者,陆青折帮他做了后者。

在意识模糊的那瞬间,他没时间懊悔自己数月前喝了许多酒,偶尔贪凉会吃冰淇淋,有次跟着同学吃了几根辣条……

他在想,陆青折的掌心里,指缝里,全部是我的血,这是什么惊悚片?

医院里要联系方饮的家人,陆青折翻着方饮的通讯录,有个号码备注为“妈妈”,他拨了过去。

前三次没有接通,后来,接电话的是一位伶牙俐齿的年轻女性:“老板在开会,等两个小时再打过来好吗?”

陆青折叙述了一下事情,那位女性道:“这样啊,老板大概不怎么了解他的病情,这个可能要问赵禾颐。当时方饮做手术,陪着人的是他,老板在国外出差。”

“好的。”陆青折说。

通讯录里没有赵禾颐的联系方式,他记起来在Coisini和方饮遇到的日子,找出那天晚上的记录。

赵禾颐接电话接得很快,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没陪着他啊,那时候是糊弄他妈妈的。”

“过敏史?过敏史真不知道。他的胃一直不好,去年在市二院动了手术。我想想,好像是切过三分之一?”赵禾颐道,“你们正好在二院,可以让人找找记录。”

经过查档,系统里确实有记录,并且很完善。幸运的是,之前给他操刀的那位专家也正在办公室里写论文,能立即帮上忙,没多久,出血情况被顺利地止住了。

因为过于虚弱,所以方饮还没醒过来,住院手续是陆青折帮忙弄的。专家说这次情况不是很危险,就是平常要千万注意,下回指不定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定要管住嘴,别抱有侥幸心理。

陆青折道:“是不是不能喝酒?”

“那当然,虽然偶尔喝一点酒,不至于产生伤害,但他这情况,保险起见,还是谨慎点好,能避免的尽量避免,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医生说,“年纪轻轻的,总不能把胃全切了。”

陆青折现在一听到“切”这个字,就不自禁胃疼,他转头看向方饮:“我会提醒他的。”

沉睡中的方饮不知道梦到了一些什么,微微蹙着眉头,陆青折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他转而松懈下来。

他睡着的时候,和平常差别太大了,甚至有些憔悴的病弱美人的感觉。

可能是眼睛闭着的缘故,陆青折心想,那双眼睛很美,总是生动又活泼,望向哪里,哪里就要为他的目光亮起来。

护士过来给方饮打吊针,实习生,水平不怎么样,而方饮血管细,不太好扎,右手扎得浮肿了,换到左手,然后左手也肿了……

察觉到陪同的男生见此有些烦躁,她慌了起来:“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可以把他的手挪一下,让我扎在这里吗?”

她指了一块区域,在手背上。陆青折问:“能扎对吗?”

“我会尽力的。”护士硬着头皮答。

这下终于成功,不知道方饮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惨状,会作何感想。没拿约束带绑着,那只正在输液的左手被搁在陆青折膝盖上,以防他突然乱动,导致走针。

护士擦了擦额头浮出来的薄汗,回到护士台,过了一个多小时再去换吊瓶,发现陆青折似乎没有换过姿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不可思议地多瞧了陆青折几眼,再强自挪开视线,见吊瓶里的液体还没输完,站着等了两分钟。

风刮得窗户时不时震颤一下,台风来势汹汹。她换完吊瓶,和陆青折说:“同学,再不回学校,等下要回不去了。”

陆青折道:“我再等等。”

过了五分钟,方饮还没醒过来,他用约束带小心翼翼地绑好方饮的左手,再带着伞起身出门,过了会,拎着一盒蛋糕回来。

雨实在大,陆青折的肩头湿了一小块。他仔细检查了下,蛋糕盒子上面也有水珠,他拿纸巾细细地擦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蛋糕的香气,方饮的手指动了动,闷哼一声过后,渐渐转醒。

他盯着床头的东西瞧,透明盒子,里面是四寸的巧克力蛋糕,问:“哪里来的蛋糕?”

“在手术室外无聊,想吃蛋糕。”陆青折说。

方饮眯起眼睛,道:“我看到生日蜡烛了。”

陆青折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离零点还差半小时,他道:“所以我打算沾沾寿星的光。”

方饮笑了笑,环顾四周:“我上次也住类似的房间,大得说话能有回声,想调去四人病房热闹下,还没有床位可以调。”

“唉,那会憋了满肚子话,给我个机会,我能表演半天绕口令,比如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

“伤还没好,你少说点话。”陆青折看他要当场绕起来了,阻止道。

方饮假作唉声叹气,其实眼睛亮亮的:“是我另外三位病友的损失。”

说完,他抬起手想去碰碰蛋糕盒,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非常肿。

方饮:“……”

陆青折道:“护士失误了,很疼吗?”

“有一点点。”方饮实话实说,给陆青折看针孔。

针孔附近布着青紫,把皮肤衬得愈加冷白,几处血点颜色很艳,显然是疼的。他观察着陆青折的表情,又注意到外面的天色,猛地坐起来:“雨那么大,你怎么回学校?”

陆青折不吱声,过了会,才和方饮讲:“泡腾片是我转交的。”

他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没有任何打算离开的意思。方饮一时没反应过来,见陆青折去给他把饭盒加热,才迟钝地说:“其实这怪我,是我没留神,冒冒失失地把它吃下去了,还吐了你一手的血……”

血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陆青折看向自己的掌心,被方饮那么一提,那温热黏稠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让他记起来,在几个小时之前,那场面有多么触目惊心。

“高三什么时候动的手术?”陆青折问。

方饮不甚在意道:“忘了,反正是上学期的事情,我回学校没多久,你还来拿材料呢,在走廊路过。”

微波炉熄了灯,陆青折将饭盒端出来,摆在小桌子上。方饮为难地说:“欸,其实我不怎么饿。”

“既然都醒了。”陆青折给他拆了餐具。

方饮拎着吊瓶起身,走到厕所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发现墙上没有挂吊瓶的钩子,愣了片刻,埋下头嘀咕:“我是被憋醒的……”

第23章

餐桌上摆的饭盒热腾腾地冒着气,菜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洗手间外是方饮,惨白着一张脸,磨磨蹭蹭的,对着陆青折欲言又止。

气氛凝固了几秒钟,陆青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走进厕所张望了一下,发觉挂钩正好失去了黏性,掉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方饮拎着的东西,好似在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而方饮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半是茫然半是犹豫地说:“你现在方便吗……”

方饮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承认不行:“如果我有第三只手的话,我是方便的。”

陆青折过去帮他拿了吊瓶,他尴尬到无语凝噎,走进厕所,甚至一时半会没有了之前的念头。

方饮最开始心想,都是男的,有什么别扭的。

等到脱裤子的时候,他再想,要不要把水龙头或者淋浴器打开,好歹盖住点声音?

他的手肿得厉害,动动指关节都疼,这会病号裤的系带还被人打了个结,他东扯西扯,没解开。

陆青折全程把脸侧向门口,感觉方饮那边没有动静,问:“好了吗?”

“没呢。”方饮瓮声瓮气的。

过了两分钟,还没响动,陆青折原先不太想催,可这现象很奇怪:“还没好?”

“还没还没。”

满腹疑虑,酝酿了半天,陆青折终于鼓足勇气去看方饮,见方饮苦恼地低着头,他问:“怎么了?”

“那个,系带好像被我弄得解不开了。”方饮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这下好端端的活结变成了死结。

陆青折凑过去,同样都是单手,他要灵活许多,指尖轻轻松松解开了系带。方饮浮出“哇哦怎么这么贤惠”这种想法,并且差点说出来,在他正要感叹的同时,护士敲了两下门,问:“病人醒了吗?”

“醒了,但暂时不太方便进来。”

陆青折答完,虽然没有推门而入的声音,但他还是把吊瓶递给方饮,走过去把厕所的门完全关上,并顺手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

方饮在原地和个木头人似的,晃着神,害羞得耳根微微发红。

陆青折瞧着他紧紧捏着吊瓶,没有要交给自己的架势,道:“是要我帮你扶吗?”

“不不不。”方饮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把吊瓶塞给陆青折。

没再忸怩,他低头解决完,冲了冲手,垂着脑袋走出厕所。然后护士进来,给他说了一遍最近的注意事项。

喉咙和胃都出了血,给他打过止血针,再检查了身体,小问题一堆,没什么大麻烦,这身子就慢慢养吧。考虑到他去年做过手术,所以要他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另外说了饮食问题。

“你这一年的饮食怎么样?有没有少食多次?”护士道,“没喝过酒吧?”

方饮觉得无奈:“真保持得那么健康的话,我会一年不到就进来吗?”

护士一脸怪不得的表情,说:“以后千万要小心了,高考之前开刀,是让你高考之后放飞自我的吗?是让你好好休养。”

方饮点头点得很快:“我一定不会了。”

被护士再三关照了重点,方饮坐到餐桌边,看着饭盒里彼此隔开的小菜,番茄炖牛腩,鲍汁扣辽参,还有青菜豆芽和玉米,不自禁舔了舔嘴角。

接着,陆青折把这上层饭盒拿开,露出下面两层来。

中间一层是喷香饱满的米饭,第三层是清汤寡水的米汤,完完全全的汤,香是香,可惜一粒米都没有。

陆青折递给他勺子,说:“医生说了现在不可以加重胃的负担,只能吃流质,这碗米汤是你的。”

方饮:“……”

米汤有点烫,要放凉一些才能喝。他倍感无趣地用勺子搅着汤水,盯着陆青折吃饭。

方饮叹了一口气,试图引起陆青折的注意,然而陆青折不管他,吃不完的菜就倒掉,反正不能进他的嘴里。

搅得手腕累,他把勺子搁在碗里,摁着自己的胃,百无聊赖地仰着脖子,望着吊瓶里的点滴慢慢流进自己的身体。

这下陆青折倒理他了:“胃还在不舒服?”

“嗯,你帮我摁着吧。”方饮道。

这要求提完,陆青折还真的伸手帮他摁住。他心思活络,继而补充:“我舌头也被泡腾片弄出两个泡,要不然你……”

“喝汤。”陆青折打断他。

方饮怕陆青折以为自己在骗他,重复:“真的有两个泡,不信你看看。”

“我知道了。”陆青折道。

“哎,我舌头疼。”方饮抱怨。

陆青折妥协:“那别喝,完全禁食是最好的。”

“可是不喝很难受。”方饮心事重重道,“光打营养液,不动嘴,感觉就是没吃饭。”

那位专家和陆青折说过方饮的习惯,因为幼年长期饮食不规律,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胃,所以留下了阴影,每天一定要按时吃一日三餐,即便昨晚熬夜,今早也要起床吃早饭,否则整个人压力极大。

在去年动手术的阶段,对方饮来说是最折磨的,连着很长一段时间要禁食,连流质软食都不可以碰,他就整夜整夜焦虑到睡不着,为此还产生了心理作用,总是觉得自己正在胃痉挛。

别人看到医生,问的最多是“我的情况怎么样”“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而他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喝水吃饭”。

想到这里,陆青折一边摁着方饮的胃,一边请教道:“那要怎么样呢?”

“也不能怎么样。”方饮嘟囔。

陆青折说:“你自己捂着胃吧。”

方饮乖乖捂着,扯了条椅子上的小毛毯,裹成一团搁在自己胃上,旁观陆青折握着勺子,碰了碰碗沿,确认不烫也不冰后,捞了一勺喂他。

在喝下去前,方饮有认真思考过,是抬手接过勺子比较好,还是直接低头把汤喝了比较好。

等等,自己什么时候那么矜持了?他嫌弃完刚才的自己,随即喝了半口汤。

喝了半口便已经心满意足,似乎只是舌尖沾了一下汤水。紧接着他就表示自己饱了,好像在给自己做暗示,做完暗示便对进食没有任何兴趣。

要不是医生提醒过陆青折,陆青折一定会以为方饮在耍人玩。不过,即便早有准备,现在亲眼见到方饮这样,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道:“你的病怎么会弄得那么严重?”

“吃东西吃坏了。”方饮解释。

“高中的时候没见你有哪里反常。”陆青折说。

方饮道:“我正餐吃得少,总是吃小零食啊。”

“我以为你贪嘴。”

“也算吧,一下子吃不了很多。”方饮说,“食堂阿姨比较爱我,每次都给我打很多的饭,还给我加荤菜,我就很心虚,每次只能吃一小半。”

这么碗米汤,他尝了半口,也不知道有没有心虚。

面对菜肴,方饮的种种表现显然是配合着想吃的,甚至是催促自己要去吃,可真的拿起了餐具,那点食量真的和喂了一次小猫没多少差别。

方饮用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笑嘻嘻地问:“接下来是不是吃蛋糕?”

陆青折道:“只有蜡烛是你来吹的,其他和你没什么关系。”

方饮抓狂:“一点点。”

“不行。”陆青折说。

方饮可怜巴巴地缩在一边,关掉灯,输着液的寿星要开始吹蜡烛了。

“我之前过生日都是在学校里过的。”方饮突然说,“可你都没来吃过蛋糕,今年倒是蛋糕全给你吃了。”

陆青折对此做出评价:“待遇升级了。”

方饮笑了几声,回答:“以前也没不让你吃吧!”

没不让他吃,也没邀请他吃,三层的大蛋糕被送来学校,年级里几乎每个班都有人来分一块,全是不请自来的。同龄人之间没什么顾忌,大家都是自来熟,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这其中确实没陆青折的身影。

“下次给你留一块。”方饮道,“每次蛋糕吃不完,都给纪映拿去祸害人,把奶油抹在别人脸上,真讨打。”

脸上映着微弱的火苗,他的脸仿佛长年浸润在清泉里的羊脂玉,光洁无瑕,白得可以透光。眼睛里含着些许笑意,和火苗一样闪烁着。

“许个愿,平平安安毕业吧。”他说。

平安和毕业,陆青折道:“这不是两个愿望吗?”

“寿星想许几个许几个!”方饮回。

陆青折好奇:“你们在上微积分吗?”

“在啊。”方饮道,“我边上那男的总是把手机放在桌上,静音放连续剧。”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那人每次都想看剧,每次都被老师的魅力所吸引。倒是我,在之前几堂微积分课上,用他的手机把剧看完了。”

陆青折:“……”

方饮盯着蛋糕,陆青折怕他对蛋糕下手,把蛋糕放到柜子上去,不搁在他面前。

“那你对课岂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陆青折道。

方饮说:“还好吧,第一堂课是复习高中内容,初等函数这些,一眨眼就变成各种……”

他描述不出来那堆稀奇古怪的符号,讲:“各种乱七八糟的。”

“比如?”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零点准则。”

“零点准则是什么?”陆青折一脸问号。

方饮有些僵硬:“唔,难道我记错了吗,那就是零点定理!”

他和陆青折比画了下零点定理是个什么玩意,陆青折恍然大悟:“原来它还是定理,这个知识点也能出题吗?”

方饮不服气:“不要鄙视它,虽然它看上去是入门……”

“事实上它的确是入门。”陆青折说实话。

方饮:“……”

不要在数学这个话题上,继续和这人聊天了。他暗暗捏拳。

陆青折安慰他:“其实上课漏听也不是很要紧,只要自己抽空看看书上的例题,及格不难。”

“我觉得我理解了。”方饮不认输,“之前布置的作业,我还会做连续性的题目。”

陆青折其实想问问,连续性以外的题目是怎么做的,但话到嘴边,决定还是别给自己找刺激。

“那你说说看?”陆青折道。

方饮组织了下语言,组织了大概有两分钟,没组织成功:“嗯,说不出来。”

陆青折忍笑忍得很辛苦:“那不就是没学会,学会一个东西最重要的是能把它讲出来。”

方饮吹灭蜡烛,说:“那你给我补课吧。”

“没空,你要补的太多了,找辅导机构比较好,那种三个老师围着你转的。”陆青折道。

方饮胡说八道:“我不要三个老师围着我转,一个金牌坐我对面就好了。答应不答应啊,陆青折?这是我卑微的二十岁心愿之一。”

陆青折哪里相信他的鬼话,这么点工夫许那么多愿望,推拒:“真的没空。”

“你考虑考虑。”方饮说。

他想开出丰厚条件诱惑陆青折,然而陆青折不缺钱,应该也不惦记方饮家的保姆做出来的美味饭菜,这个人最缺的,大概真的是时间。

管院课程多,适应全英教学需要投入一定的精力去磨合,除此之外,那么多的学校活动都值得陆青折去参加。

就算是假期时间,陆青折的专业注重实习经验,而实习又是极耗时间的事情,一整个假期都在忙碌,不能随意请假影响团队,更不能浑水摸鱼拖累项目,哪里来的力气给人补课。

思来想去,方饮想找理由劝劝陆青折,反而把自己给劝退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小方,no face。

陆青折没再直接拒绝他:“我会考虑的,不过这个最重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我再也不看剧了。”方饮道。

蜡烛吹灭后,房间里开了几盏小灯,灯光不是很亮,在这雨夜,整间屋子被黑暗侵蚀了大半。

聊完,方饮洗漱完躺到床上,虽然没力气,但也没有困意。他一手抓着枕头,侧着缩在棉被里,盯着陆青折的背影看,思索着现在大街上肯定没几辆出租车,否则陆青折可以回家休息。

“睡不着?”

陆青折转过身来,两人直接在半空中撞上视线。

方饮抓紧了枕头,整个人蜷缩起来,道:“啊,是、是啊。”

“医生说你该多休息的。”陆青折说。

方饮这时候不忘瞎说:“所以我趴着一动也不敢动。”

陆青折从沙发坐到他床头,安静地陪了一会,方饮就松懈下来。陆青折在看雨,他在看陆青折,然后,陆青折说:“这里没有书,实在睡不着的话,你可以看看视频。”

“没什么视频想看的。”方饮装模作样。他其实蛮想再看一遍狗血剧的,可以再骂一遍人渣。

他抿起嘴,看向床头柜:“这儿还有糖呢。”

现在方饮不可以吃糖,陆青折听完,马上把那颗糖拿走了。

方饮问:“你喜欢甜的吗?”

陆青折应声,不知道是真是假,方饮继续:“之前在这里住院,护士夸我笑起来很甜呢。”

陆青折道:“是吗?”

“尝尝吗?”方饮道。

这撩拨得很明显了,任陆青折再怎么不解风情,也该感觉到方饮对他有点意思。

台风天,独处,暗处,躺在床上的人还没痊愈,说话声音轻轻的,有些沙哑,也有些软糯,话音的末尾欢快又小心。

陆青折在紧张,不用把灯全开亮,方饮也知道,不然目光为什么会那么柔软。

然而问出来的话就不怎么柔软了,陆青折问:“虽然说起来有些越线,但我还是特别好奇,你和那个小混混什么时候分的手?”

方饮:“啊?”

我连暧昧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小混混前男友?

高三上学期的午休,陆青折返校拿材料的时候,他本来的位子正被别人坐着,八成是暂时的,因为桌面上没有书本。

一群人围着方饮说说笑笑,方饮埋头疯狂补作业,时不时和人互呛几句,无意间看到了自己,则挥挥手示意了一下,当作打过招呼。

那次在方饮印象里,该是他们在Coisini再遇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但对陆青折来说,不是这样的。

拿完材料,陆青折走去校门口,又碰上了方饮,估计作业补完了,他脸色比之前要轻松许多,坐在小门那里,手上端着一碗吃的。

隔着一道铁栏杆,有个外校男生坐在改装过的电瓶车上,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头发染成了黄色,校服上还有充满个性的涂鸦,嬉皮笑脸地看方饮吃饭。

“我排了很久的队才给你买着的,你多吃点。”外校生道。

方饮说:“你给我买的,我当然吃完啦。”

不想走过去打扰到他们,再让方饮挥一次手,陆青折等了一会,又听到方饮说:“你晚上来我家陪陪我吧,保姆探亲去了,管家也出差培训,我家就只有我在,我妈不会发现的。”

“我又不怕她。”外校生不屑。

方饮诚实道:“我怕她骂我,她发起火来可凶了。”

随即,外校生蹦出了一个脏字,道:“她为什么冲你发火,捏软柿子?有本事就来打我啊,我真不怕她,到时候站你前面,我怂我就是狗。”

方饮:“哇哦,我感动到即将落泪,但愿你千万别朝我学小狗叫。”

“啧,当然会保护好你的,你到时候躲我身后就行。”

方饮埋头吃饭,指责他:“少说点这种话,都是哪里学来的词?油腻死了。今天这份饭买来多少钱?我转给你。”

外校生说:“我俩还谈钱,太伤感情了吧?就是心里头实在担心你,想来看看,顺道带份饭。”

“完了,我反胃了。”方饮评价,“放心不下?你是我爸妈吗,我爸妈都还挺放心我的。”

外校生丝毫不生气,道:“那是你爸妈不用心!我可是个有感情的人。”

在这之前,至少在陆青折去外地参加竞赛前,还有人向方饮打听过恋爱的事情,方饮说他是单身。

以方饮的性格,谈了就是谈了,没什么好遮掩的,那看这幅情景,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找的男朋友?

陆青折有些震惊,他没猜到方饮是同性恋,也没猜到方饮会那么快地恋爱。曾经追求方饮的人不是没有,都被方饮一一回绝,说没这方面打算。

呵呵,青春期少年一天一个打算,说出来的那些话鬼知道有几分可信度。陆青折心想。

外校生继续说:“在这读书累不累?要是撑不住,不要勉强,该回家玩就回家玩,知道没?我给你撑腰。”

方饮拒绝:“少来带坏我,我可是要考A大的人。”

“你考A大?哇哦,大白天的就做梦。哎,这几天我反正是什么事都没了,可以不用去上课,能再帮你带几次饭,想吃什么就和我说。”

方饮不和那外校生客气,开始报菜谱,几家酒店的招牌菜样样轮流来,外校生见状,跨上电瓶车就走:“再见!”

“说好的有感情呢,这感情是不是有点脆弱呀?”方饮问,“甚至不值一盘春笋里脊丝?”

“最近处处要交钱,哪来那么多钱,你还是擦亮眼睛找个有本事的男朋友吧,让人天天给你订外送。”外校生打发他。

方饮没顶嘴,把那碗饭扔了,揉了揉肚子,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离开。

在此之前,陆青折不知道方饮的性取向,把自己的心事藏着掖着,生怕流露出蛛丝马迹被方饮捕捉,惹得人家恐惧。

这一天,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在答案揭晓的同时,方饮也谈了恋爱。

没有比这事更致命的打击了,自己的感情更加无处搁置,从产生至今,大概一直该被归类为不恰当。

他明白不恰当的就是多余的,他最好试着抛弃这份多余,不再去想着方饮。

陆青折沉默着离开学校,保安喜气洋洋地和他说了声“不用来上学了?恭喜”,他一如往常,淡淡地点了下头。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有直达回家的车辆,他站在车牌边上,思绪迟迟没有回来,错过了好几辆班车,被保安喊了声“开心过头了?傻站半天了啊”,才停止了走神。

他下意识道:“抱歉。”

保安愣了愣:“你怎么了?”

“没怎么,谢谢。”陆青折说。

怎么了?他也还没缓过神来,总之就是,唉,不是羡慕有人和方饮谈恋爱,恋爱有什么好谈的,就是如果对象是方饮的话,会稍微有意思一点,有点想知道那人到底怎么把方饮追到手的……

察觉到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陆青折掐了一下掌心,心说,算了。

陆青折当机立断,列了一个计划,从下一秒起,让自己即刻停止单相思。

这计划做得自认为还行,要不是某次奥数练习卷的答题人下意识填了个方饮上去,陆青折可以给自己打满分。

执行到高考出分,高中群里整日闹哄哄的,他去国外参加比赛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顶着可能会面对某小混混的男朋友的风险,打开来瞧了瞧。

通知的毕业典礼时间和比赛落幕时间差不多,连轴转太累,他没打算赶回来。

登机前,他收到年级主任的补充说明:这次发言由方饮同学上场,大家鼓励鼓励。

看到这句话,陆青折很没出息地陷入了纠结,认为自己在台下悄悄看几眼也不算打扰对方,可是这样,算不算对自己出尔反尔?

群里有人道:主任,你放方饮上台,要有好多人追求他了!你等着看热闹好了。

方饮迅速反驳:我是个快乐的小光棍,谁要人追求啊啊啊啊!

陆青折一顿,不住用力握紧了手机,这么看来,方饮是和小混混分手了。

为什么会分手呢?他推测,方饮那么好,分手原因八成不出在他身上,肯定是那个小混混。

那方饮是不是为此伤心过?

陆青折在这方面了解得少之又少,他隐约觉得如此去好奇别人的伤心事,不太妥当,曾经明明不热衷于探听别人的感情,可现在阻止不了自己去想象。

他的意中人,灵魂的任何一角,是什么形状,是什么颜色,他都很想知道,包括遇到的坎坷,被困住过的兜兜转转。

……唉,打定主意不再喜欢了,还是不小心想了那么多。

彼时即将去参加IMO的陆青折认命,翻起了回国航班班次,买了最保险的那一班,届时要抓紧时间赶飞机。

他安慰自己,这个审美水平不行的快乐小光棍,看一眼就够了,经过四舍五入,他的举措也不算对自己出尔反尔。

本年度的满分金牌得主,如此劝着自己放下心来。

陆青折疑惑地说:“就是那个给你送饭来的外校生。”

“那是我邻居。”方饮道,“纪映也认识的,和我从小玩到大,称兄道弟的。就是他成绩太烂了,没能考到A附。”

陆青折说:“哦,还是竹马。”

“只是竹马,他是个直男,笔直!”方饮说。

怕陆青折不信,他积极提交证据:“谈过好几任女朋友,有次被他爸妈发现了,还妄图甩锅给我,说是我在和那个女的谈恋爱,他是给我们打掩护!那会他办完自己出国留学的程序,听说我出院回学校了,就来看看我,捎了一份我和他都挺爱吃的煲仔饭。”

陆青折低沉的情绪并未好转,莫名其妙甩了一句:“吃饭口味挺一致。”

“那是因为暑假在家总是和他一起点外卖,否则点不到起送价啊!”方饮解释,“你怎么会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他拿出手机给陆青折看那外校生的朋友圈。经过资本主义的滋润,外校生比去年发福了不少,留了胡子,有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美女依偎在身旁,他摆了个秀肌肉的姿势,一条胳膊顶方饮两条粗。

方饮一脸受伤,控诉:“再说了,我挑男朋友不看脸的吗?”

陆青折:“……”

“我误会了。”他道。

方饮摊开手掌,陆青折一头雾水地低下头,他提示:“我的心灵被伤害了,赔偿。”

没问递泡腾片的女生要赔偿,反倒问陆青折要赔偿,陆青折说:“赔什么?”

辅导功课要考虑,方饮思来想去,说:“你哄我睡觉吧。”

陆青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哄睡觉过,这时候让他哄别人睡觉?

“我很好哄的。”方饮一笑就会露出小酒窝来,道。

说是这么说,方饮当然在骗人。开玩笑,以前他睡眠浅,也不容易睡着,保姆哄他睡觉次次折腾到后半夜,又抱又揉又亲的,一点用都没有。

今晚屋外淅沥沥地下着雨,陆青折横竖得待在这里,他想多和对方说说话。

后续他也琢磨好了,陆青折要是说困,自己就分给他半张床,天啊,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方饮你怎么那么聪明!这点力气要是花在读书上,金牌可能就没有陆青折的事了。他这么默默感叹。

方饮兴冲冲等待了一会,稍后,陆青折给他递过去了自己的手机。本着“别人碗里的饭菜更好吃”歪理,别人手机里的视频也应该更好看,可瞄到视频里是高数讲解以后,他倍觉不会再爱。

没到五分钟,他保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意识不到了。

陆青折心想方饮可真是说话算话,不禁喃喃:“这也太好哄了。”

临睡前,方饮没在输液的那只手依旧抓着枕头。这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他习惯性抓着些什么,攥被子攥枕头,昨天在水池边,还用尽了力气攥陆青折的衣摆。

把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头发乱糟糟的,大概姿势终于舒服了,他抿了一下嘴角,侧半边脸上有浅浅的酒窝。

陆青折拿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那块皮肤,点水一般,却被方饮抓着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露馅了。

但方饮没醒过来,把陆青折的手掌塞在自己脸下面,如同冬眠的小动物在藏存粮。

陆青折没把手抽回来,他恍惚了一下,既然之前产生的误会都没能让自己彻底断念,那还要继续喜欢吗?

他微微屈起手指,挠了一下方饮的耳朵,方饮缩了缩,发出舒服的哼声,睡梦香甜。

早晨,在雨稍微小点的间隙里,陆青折去附近的公寓洗了个澡。

公寓早早装修过了,里面的器具设施完备,只是一直没人来住。柜里的衣服不是非常多,但一年四季的都准备齐全,以便某天需要。

陆青折拿了几套衣服,带到医院里给方饮用来换洗。

虽然本市不靠海,也不是台风最强的地方,但也是橙色预警。今天街道上没有多少车辆,店铺能关的全关了,A大也暂时停课一天。

他拎着袋子,等了五分钟没拦到出租,倒是接到了姑妈的电话。

他有预感,姑妈是来关心他第二专业的事情的。原先家里聚会时,长辈有讲过,让他再修一门数学,这本就是他的专长,而且对他的本专业有很大帮助。

果不其然,姑妈道:“青折,想好了吗?我这里有数学系的书单,你可以提前看看,到时候不会吃力。”

陆青折说:“想过了。”

“嗯,所以怎么讲呢?”姑妈觉得陆青折的语气有些犹豫,“还是你觉得没必要?”

陆青折道:“我有个想去的专业,不过不是数学系。”

“那是什么,计算机?”姑妈问,“还是有许多男生喜欢计算机的。”

远远地发现一辆出租车,陆青折一边将其拦下,一边和姑妈说:“到时候我想去天文系。”

“你就帮我把作业做了吧,读的是文科?哦,凭你的数学基础,我觉得你可以的。”方饮一睡醒,就开始软磨硬泡。

纪映打电话:“我愿意把我的三分之一个胃移植给你,你填上,放过我。”

“我是真的不会做嘛。”方饮道。

“大家高考都考得差不多,怎么就你不会做呢,方饮小同学?”纪映不买账。

方饮理所应当道:“因为我是发挥超常考进来的呀。”

“可你正常水平也能留在五道口吧,至于那么艰难吗?你大学开学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唉,可别提了,看了一部连续剧,女主好惨,还流产,看得我好痛……”

“你没有子宫,痛什么?”

方饮道:“心痛!不是,我胃痛,胃痛行吗!”

屏幕对面的纪映被他逗笑了:“思路那么广呢,好好做题喔,也安心养病,我相信你的任课老师知道你吐血以后,是不会怪你拖欠作业的。”

方饮:“……”

同样来关心他的苏未就要好说话很多,方饮抱怨自己跟不上学习进度,这次再经历了住院,回到课堂肯定和听天书一样了。

苏未温声细语:“别着急,到时候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方饮道:“你那边好吵,难道你今天还上班?”

“对啊,今天算是特殊情况,会给双倍工资。”苏未说,“外卖单很多,可能是停课了,大家都在寝室里,没有事情可以做,就喝喝奶茶吃点零食。”

“外面不是被水淹掉了?”方饮疑惑。

苏未笑着讲:“没有那么夸张,再说了,我会游泳。”

方饮输液输到手痛,和苏未聊天之际,保洁人员进来,给厕所重新换上了挂钩、他走过去瞟了几眼,又盯着外面柜子上的蛋糕看。

被盒子罩着,他还是闻到了一股香味。方饮拿下耳旁的电话,无声地咽了一口口水。

挂掉了电话,苏未当下的情形并没有语气中那么轻松,过来上班的路上,他裤子鞋子全部湿透了,被空调一吹,直打冷站。

一起来加班的同事和他差不了多少,扛了半个小时,扛不下去了,两人各自泡了一杯感冒药,把空调给关掉,出汗了也不敢开,怕感冒。

苏未现在就是怕生病,幸好他身体健康,被这么折腾了一通,也不见鼻塞咳嗽,听到同事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他纳闷,难道自己真的比较厉害?

在被他爸喝醉酒推下楼梯的那刻,他是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要死了,隔壁报警的邻居,还有被他的伤口吓得尖叫出声的小女孩,大概全在那刹那,觉得他会死。

可时隔几个月,他不但没死,此时还好好地在外地读着大学,要说缺的,他只是缺了一只眼睛。

厉害这个词不是特别合适,他爸的说法或许更贴切,就是命贱。

乌云般无法避开的穷困潦倒,日复一日不会改变的殴打辱骂,捂住耳朵也能从指缝里漏进来的窃窃私语,还有难以治愈的顽固病根,诸如此类,全施加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是活得好好的,依旧喘着气。

“欸,你眼睛伤口不会发炎吧?”同伴问,“我看你眼罩都湿了。”

苏未的出神被打断,他摇头:“没事的。”

伤疤连结的痂都慢慢褪完,留下了淡粉红的痕迹,就是眼睛有点问题,看不清东西,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线。

不管疤痕变得怎么样,本就排斥露出伤口的他经过纪映那件事,是再也不愿意把眼罩摘下来了。

“多多注意比较好,看你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同伴和他说,“一点也不着急。”

苏未笑了笑:“好的。”

晚上收工时,裤子和鞋在不知不觉中干了,捏一把的话,还有点潮。再次淋雨,他一回生二回熟,硬着头皮撑伞前行。

寝室楼前积了很大的水坑,有人踩在临时搭起来的砖块上走路,苏未排队等在那里。

倒霉的是,他的伞过于脆弱,一阵大风吹得所有人头发凌乱,把他的伞直接给吹折了,松松垮垮地垂落着,再也挡不住风雨。

苏未不由窘迫,手忙脚乱地尝试做一些修补,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把伞偏向于他。

这回,他把对方认出来了:“陈从今?”

“好巧。”陈从今笑道。

笑意里没有轻蔑,是很让人舒服的表情。苏未微微放松下来,说:“嗯,我刚下班回来。”

陈从今看他,提醒了一句:“靠过来点。”

苏未以为是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害得陈从今被淋湿了,急忙缩过去了点,道歉:“不好意思。”

陈从今道:“什么?我是觉得你太瘦了。”

苏未不明白,抬头看他:“嗯?”

自己的头发被打湿,衣服又皱又潮,十分狼狈,陈从今则神态自若,举止从容,连鞋面都是干净的。

自己像在出逃,而陈从今像在赶赴舞会。他无来由地想着。

陈从今道:“离得那么远,你万一被大风吹跑了,我怎样才能拉住你?”

第24章

明明两个人的距离没有近到贴在一起,苏未还是觉得慌乱,他搞不懂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对方是个男生,照理来讲没什么好别扭的。

他遗憾自己嘴笨,接不了陈从今的话,只能干巴巴地回复:“没那么瘦。”

“你住在哪一幢?”陈从今说,“雨那么大,我送送你。”

苏未记得陈从今是医学院的,和自己物院的宿舍隔得很远。他不擅长接受突如其来的好意,正要推拒,陈从今又道:“物院是不是16幢?”

“你打听我?”苏未诧异。

陈从今说:“上次见面,你穿了物院的院服。”

苏未误会了人,忽地无措起来:“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哦,你们的院服是有点丑,不过你穿了也瞧不出难看。”

陈从今撑着伞,踩在砖块上往前走,苏未在他前面,他伞前倾着,后背湿了一片。他补充:“只会注意你的脸。”

苏未迟钝道:“眼罩是挺有回头率的。”

陈从今侧头看他,握紧了伞柄,问:“需不需要我的微信号?说不定我以后会当器材商,眼罩给你批发价。”

“不用。”苏未摇摇头,礼貌又客气。

如此,陈从今知道了苏未的态度,不继续搭话,把人送到宿舍楼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后背湿透的衣服,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微信好友申请。

开学没多久,加他好友的人不少,可他心里似有所感,光是听到声音,陈从今就觉得对方是自己有好感的那个人。

他抓起手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消息,那人在备注上写了:我是苏未。

苏未没丢掉他的照片。

通过请求以后,苏未发:谢谢你的伞。

过了几秒钟,补充:以及你做的奶茶。

[陈从今]:小心感冒。

[苏未]:哈哈哈好的,我今天提前喝过药了,应该不会生病的。

屏幕那边,苏未的神色并没有他语气那般轻松,整个人紧绷着坐在椅子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实在是紧张,他甚至抬手拨弄着自己的眼罩。眼罩弹回去的瞬间,眼睛有点发疼,说明不是完全瞎了。

[陈从今]:那你早点睡。

再回一句“晚安”会不会太暧昧了?苏未琢磨着,他认为是的,两个男生互道晚安,怎么想怎么奇怪。

他不排斥,也不反感,只是疑惑,原来男生还能流露出这么温柔的一面吗?

对男性的印象首先起始于父亲,他的父亲是一个遭所有人讨厌的酒鬼,整日游手好闲,没有固定的工作,每天会准时地打开酒瓶,喝到一塌糊涂。

在苏未的记忆里,他爸鲜少有清醒的时候,常用在父亲身上的形容词,例如稳重,内敛,还有慈爱,他都没有感受到。

强大倒是经常体会,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单方面的暴力发泄里。

父亲带给了他极大的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身材魁梧的男生朝他抬手,他会恐惧得下意识发抖,再加上外界的冷眼旁观和议论嘲讽,造就了他内向的性格。他不愿意去了解他人,也避免被他人接触得太近。

原来是可以这么温柔的。

这几乎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或者说,陈从今在他空白的领域内涂抹上了第一笔。

看向方饮空荡荡的床位,苏未猛地想起来Coisini这个地方,继而认真地思考起来一个问题。

抛开性格不提,陈从今朝自己递证件照,为自己泡奶茶,现在给自己撑伞,这好得超乎常理,不像是对普通同学示好时会做出来的事情。

以此分析,陈从今八成是gay。

在大学开学前,他都没真正地接触过这个群体。现在,先是差点被自己老乡介绍进gay吧,再是被gay追求,搞得他发蒙。

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对此并不排斥,更不反感。

他一边用手指敲书桌,一边想着,陈从今的长相和性格都很完美,不管在哪里,都应该很受欢迎吧?这样的人,追求者肯定非常多。

打开手机的照明灯,苏未用手指勾着眼罩,露出那只受了伤的眼睛来,瞳孔涣散一片,只能感受到照明灯非常微弱的光线。

他几乎把照明灯搁在自己眼睛边上,那点光线不变,模模糊糊的。闭上正常的眼睛,他差不多与盲人无异,所见的是一片空茫。

医生告诉过他,这只眼睛要想治好,过程必然艰难,而且费用高昂,他当时听完就灰心了,对此不抱多大希望。

他补充,而自己是残缺的。

陆青折推门进去的时候,方饮正踮起脚尖拿柜顶的蛋糕,听到开门声,先是整个人凝固住,再扭头对陆青折笑:“你回来得那么快?呃,哈哈哈看我干什么,我就是想观赏一下蛋糕。”

“那为什么蛋糕刀叉和碟子都摆在桌上了?”陆青折没信他的鬼话。

现在按医生的话来讲,方饮只能稍微喝一点水和米汤,连粥都不可以喝,吃蛋糕这也太过分了。

方饮找借口:“放心,我嚼嚼就吐掉。”

“碰也不要碰。”陆青折道。

方饮无趣地甩了甩胳膊,提着自己的吊瓶坐到小沙发上,目光盯着陆青折手上的袋子,好奇:“这是什么?”

“给你带了几件衣服。”陆青折说,“都很干净,我没有穿过。”

方饮不用做手术,病号服可穿可不穿。他单手翻了翻袋子,道:“哇哦,你还会穿粉色的卫衣啊,胸口的印花是兔子吗?”

“我姑妈买的,我没有穿过。”陆青折着重强调后半句。

彼此之间没什么信任,方饮半信半疑道:“喔。”

那块蛋糕把他的馋虫勾起来了,护士来给他换吊瓶时,他还积极提意见:“什么时候挂的药水也能选口味,奶青味的,乌龙味的,还有抹茶味的……”

“A大的高材生去发明一下。”护士和他说。

方饮说:“我都要挂科了。”

护士惊讶:“刚开学没多久吧,你就说自己要挂科了?”

“是呢,要是能转校,我就转了,省得整天担心自己拿不到毕业证书。”方饮在沙发上晃着腿,“我可以去学挖掘机。”

袋子里还有本书,因为是英语原文版,所以方饮根本没有阅读的兴趣,四处晃悠了会,又躺到床上去,背着圆周率。

他对数字远比对英语敏感,英语死记硬背也记不住,圆周率被他轻轻松松背到了小数点后几百位,心算速度也很快。

如果学习方面非要揪出什么优点来充数,这可以算是一个。

陆青折以绝后患,直接把蛋糕扔掉了。随着一声垃圾桶里进东西的闷响,方饮心想,真浪费,说好的想吃蛋糕呢?骗人的嘛。

他的病床边上加了一张陪护床,很简易,小得让方饮觉得自己看了都难受,更别提陆青折这个一米八多的个子,估计得缩着睡觉。

不讲究那么多,晚上,陆青折穿着睡衣,盖上他自己带过来的毯子,睡得毫无抱怨。

方饮缩在被窝里,默默地惊了。陆青折帮别人给自己递了一颗泡腾片,就贯彻着给自己负责到底的方针,连小破床都愿意挤。

他在禁食状态,嗓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然而不敢大声咳嗽,怕一咳嗽,陆青折睡着的床就得跟着晃一晃。

方饮侧睡着,面对着陆青折,背后是窗。外面风雨交加,他窸窸窣窣的,多次调整着自己的睡觉姿势,可惜毫无困意。

刚入院那会,他是身体虚弱,没有精神,所以睡得多了。今天一整天要么坐着要么躺着,走都没走多少步,现在要他闭眼睡觉,这怎么睡得着。

“你睡着了吗?”方饮轻轻地问。

陆青折道:“没有。”

这床小得让他伸不直腿,在极不舒服的情况下,他也失眠。

方饮小声说:“现在是十一点半,不算太晚,陪病号聊聊天吧。”

陆青折非常有自知之明,他绝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当倾听者的话,勉强够格。他问:“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着。”

“听着睡着了怎么办呀?”方饮道。

陆青折承诺:“我会认真听。”

“万一睡着了,岂不是浪费我的感情,我已经开始酝酿讲故事的情绪了。”方饮折腾他,“要罚的。”

“你打算罚什么?”陆青折好奇。

方饮不假思索道:“罚你到了学校也不可以不理我,不能把我当成陌生人。”

陆青折解释:“我没有不理你,你也不是我的陌生人。”

“可你总是对我爱搭不理的,在我觉得你对我很好,以为我们关系更近了的时候。”方饮说,“我每次都被搞得很晕,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陆青折道。

方饮歪头:“我让你觉得笨吗?还是觉得不自在?”

陆青折思考片刻,说:“会突然觉得很危险吧。”

方饮笑了笑:“危险?难道我是易燃易爆品?”

“你不是。”陆青折道。他自己是易燃易爆品,方饮是火苗,靠得太近,他总是容易失控,喜怒哀乐全由别人掌控的滋味很危险。

他转移话题:“你的故事酝酿好了吗?为什么从讲故事变成了采访?”

“我好奇嘛。”方饮说,“你想听什么故事呢,我有好多想讲,给你听听我和那个小混混一起称霸一方的往事?”

陆青折可能有小混混PTSD,听到这三个字,迅速裹住了他的毯子:“不用了谢谢,我想我该睡觉了。”

方饮盯着他看,安静地看了许久,陆青折与他对视,全程没有别的交流。病房里除了仪器运作的响动,就是几乎听不见的各自的呼吸声。

陆青折忽然说:“你怎么了?”

下一秒,方饮吸吸鼻子,有点哭腔,不过很快收住了:“没事,就是、就是没事。”

稍微冷静了一会,他再说:“上次被伤疤痛醒,病房里没人陪我,我就只好自己努力去摁护士铃,不小心把柜子上的鲜花花瓶打翻了,玻璃碎掉的声音好可怕。”

他身体一直不好,生病至今,陆陆续续在医院折腾了不少时间,住了不少次病房,陆青折其实是第一个陪他过夜的人。

他去年做了一桩风险极高的开腹手术,他妈妈在外出差,忙得没空来见他一面,他爸爸连人影都找不着。赵禾颐这个讨厌鬼,在他妈妈面前答应得爽快,其实就给自己的协议签了个字。

而他的好朋友们,都在忙着升学的事情,被家长管得牢牢的。他怕给人添麻烦,就不让他们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果真没来……

他没懂自己怎么在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以后,突然矫情起来,本来好好的,被陆青折一问,他就鼻尖发酸。

好在控制住了,不然在陆青折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这算什么?要陆青折怎么想?该被自己给吓坏了吧?

他听到陆青折在起床,折叠床吱嘎作响,他慌慌忙忙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陆青折在自己旁边弯下腰,扯了一张餐巾纸。

紧接着,陆青折犹豫了下,没用餐巾纸擦他的脸,温热的指腹摩挲过他的脸庞,把泪痕都擦干净了。

他不肯睁开眼睛,耳边,陆青折生疏地安慰着他:“现在不是有人在陪你吗?哭什么?花瓶不会再碎掉了。”

第25章

方饮一怔,半张脸埋在棉被下。陆青折安慰过他以后,垂着眼睛,没急着走,在方饮床边坐了一会。

他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拭手指上的泪水,方饮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的动作好缓慢,像是为了多留一会,尽力拖延。

不容多想,有人打电话给他。他的来电铃声是高一文艺演出时的音频,当时几个同学唱歌,他弹吉他,吵得要命,拿来当铃声,倒是非常有辨识度。

他刚刚伸出胳膊,陆青折就把手机递给他,他接了,抬眼看了下挂在房间里的时钟,将近零点:“爸,那么晚了,有什么事?”

此刻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外加没有任何杂音,陆青折能听清楚对面那个男人的讲话。

他在医院里见过方徽恒,因为待在病房外,隔得远,所以只瞄到了对方模模糊糊的身影,长相看不真切,声音也没听着。

现在他听到了,这人声音温润悦耳,话语和语气却很粗鲁急躁:“他妈的,刚搓完麻将,看到了你的留言消息,你怎么又进医院了?医生骗人啊,不是说切完胃就能治?”

“能治不代表之后一点事都没有啊。”方饮说。

“又他妈吐血,那手术不是白做了,白挨开膛破肚那么一刀。”

“爸。”方饮道,“你到底了解不了解我生的是什么病?要是没切掉,放着那块部位继续恶化,指不定就癌变了,那我可能不住在医院第七层,在地下二层蒙白布呢。”

方徽恒说:“我这不是着急吗?我错了,不该和你讲得那么急。你在哪家医院啊?”

“市二,就是我去年做手术的那家。你来吗?”方饮问。

“哦,病房号发我一个,我来。”方徽恒立即道,“你妈不在吧?”

“她在的地方和我们时差六小时,你放心好了,和你碰不上面。”

方徽恒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再说:“她在我也来啊,儿子落得住院了,我哪能不来。你想吃什么水果?我顶着台风给你买。”

胃出血不是小事,必须得禁食一段时间,每天全靠输液。这其实是方徽恒早该知道的事,然而他还是问出那么好笑的问题。

“不用买水果的,外面下大雨,你注意安全。”方饮道。

挂了电话,他一边给方徽恒发病房号,一边道:“待会我爸过来。”

陆青折问:“在开心吗?”

“有一点点。”方饮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离,不过,看他的脸色,显然是非常开心的。

“那我……”

陆青折本来觉得,既然方饮有人陪伴,那就不需要他了,他应该离开,然后他被方饮用一句话给留住了。

方饮歪了下脑袋:“那你等他走了再睡,好不好?”

陆青折点点头,没躺回床上,开亮了几盏小灯,光线不至于刺眼,坐在方饮床头的椅子上。

他们一起等着,方饮心情好,输液的手不太老实,用指尖敲击床沿用作扶手的钢管,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他以前是个大帅哥。”方饮说,“把我妈给迷住了,一个富家小姐倒追穷小子,结了婚,生下了我。”

陆青折问:“你的长相随谁?”

“都不太像,真要二选一的话,比起我妈,像我爸多一点吧,我和他皮肤都很白。我五岁的时候,他们俩就离婚了。因为我爸那会喜欢上了打牌,拿了家里的钱,能在外面鬼混半个月,联系都联系不上他。”

方饮回忆着:“这是亲戚和我说的哈哈哈,让我别找对象只看脸。我妈在离婚前是想过挽回的,可我爸这人真的不靠谱,沉迷于打牌,劝也劝不回来,消耗掉了我妈所有的耐心。唉,离婚的时候,我爸还朝我妈哭,想着要我的抚养权。”

“然后呢?”陆青折说。

“我妈忙着事业,并且那时候打算再婚,她自认为养不好我,就把我的抚养权给他了。”方饮道,“不过,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又打官司把我的抚养权拿了回来。”

他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联的琐事。他道:“你猜猜为什么?”

陆青折道:“她放心不下你。”

“这不是根本原因,她的原话是,方徽恒太过分了。”方饮说,“我的身体是从小被折腾坏的,我爸每次出去打牌,一去就是好几天不回来,给我留的菜早就馊掉了。”

“那你是在哪里吃饭?”

“他俩离婚以前,我被几个保姆围着转,细心伺候着。我爸被踢出家门,顺便带走了我,我也就不是小少爷了,是穷小子的穷儿子。我奶奶偶尔会来照顾我,她没退休金,平常是要去工作的。”

方饮漫不经心地讲:“我就吃馊掉的菜,一遍遍拿微波炉加热。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菜不能吃,只感觉味道不好,饿昏头了,勉强可以填填肚子。”

陆青折道:“你的胃病是那时候有的。”

雨声渐小,台风要离开了,不过方徽恒还没有来。

方饮靠在床头,说:“当时不算什么病,就是我瘦得皮包骨头。我爸知道了心疼我,找他认识的人开了个方子,给我补身体。那人是他的牌友,自称是医生,究竟是不是,那只有鬼知道了,反正把我坑得很惨,胃从此没好过。”

陆青折不禁看了眼时钟,已经十二点半了,方徽恒还没有来。他道:“我感觉你和你爸的关系还行,他害得你这样,你不怪他吗?”

“怪啊,我只是觉得我爸比我的胃更重要,所以没办法完全不理他……”方饮道,“但我妈非常恨他,听都不愿意听到他的名字。”

他遥遥地指了时钟:“理智上来说,我就是这点,完全没我妈好。你看,那么晚了,还没来,说明他这次又骗我,而我还是没办法对他彻底失望。”

“外面在刮台风,说不定路上来得慢。”陆青折找了个恰当的理由,安慰方饮。

方饮虽然失望,但也抱着一丝希望,嘟囔:“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是嘴上说得靠谱,实际根本没法信任他。”

隔着几道被窗户框成矩形的月光,陆青折望着方饮,方饮抱着膝盖在枯等。

去年,他也是这么等着的吗?陆青折疑惑。

不止是去年,那个离开了温室的小少爷,也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桌上难以下咽的饭菜,这么等着的吗?

或者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月光找得到的地方,这么等着,等人一走近,就能发现他。

“但你还是信。”陆青折说,“接二连三的落空,会让人失去安全感,是这样吗?”

方饮失魂落魄,盯着时钟出神,想也没想地就说:“说得对。欸,你爸妈也总是给你开空头支票吗?”

话音刚落,他就自知失言,陆青折的父母已经去世,他不该在对方面前提起,惹得人家想起伤心事。

他慌张地看向陆青折,陆青折表情淡淡:“没有,他们一直说话算话。”

“哦,那样可真好。”方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时针指向一点钟,方饮没打电话过去,也不发消息,就当自己等得睡着了,躺在床上,真当自己没等过方徽恒。

他让陆青折也赶紧睡觉,道:“别等了,习惯就好。明天台风过了,你还得照常去上课的。”

陆青折觉得没关系:“课表里明天只有两节课。”

“那也要睡了。”方饮催促他,假装轻松道,“晚安晚安,明天就能晒到太阳了!这雨下的,搞得我蔫巴巴的。”

他配合着回到床上,重新盖上毯子,视线却在病房门口停留,心想,要是方徽恒这时候能来就好了,那样方饮就开心了。

到了后半夜,方饮开始沉睡。他睡着时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夹杂在雨声里,很难捕捉到,陆青折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到。

他这么听着,还盯着门口愣神,一直到天亮。

凌晨四点半,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会小雨。到了六点钟,出了太阳,光线照进来,一寸寸照亮方饮的脸,晒到了方饮的眼睛,方饮模糊地说了句梦话。

陆青折起身,轻手轻脚地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阳光打搅方饮的好梦。

然而方饮还是醒了,睡眠浅得一有声响,就能被惊动起来,他揉揉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睡眼惺忪的,显然是没睡饱,他拖着尾调说起话来,有点奶气:“怎么那么早就起床呀?要走了吗?”

“嗯。”陆青折说。

这个时候回学校,还可以预习一下待会要上的课程内容,这样子,他可以在课上完成大部分作业,一下课就来到医院,能和方饮闲散地说说话。

“我在隔壁饭店点了餐,他们六点半送过来,你再留一会嘛。”方饮道,“把早饭吃了再走。”

陆青折有些紧张,怕方饮控制不住那张嘴:“为什么要点早饭?”

“就你吃,我看着你吃,我不动筷子。”方饮解释。

他的衣服被他睡得乱七八糟,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来。在昏暗的空间里,那片肌肤白皙得似乎能发亮,教人挪不开眼。

他却浑然不觉,道:“别担心,这是我单纯为你点的,怕你饿着肚子出门。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你完全感觉不到呀?”

“感觉到什么?”陆青折问。

方饮不明说,半信半疑地和陆青折对视,在这样坦率清澈的目光里,陆青折甚至有些怯。

他在桌边坐下,和方饮说:“我知道了。”

见陆青折有所回应,方饮这时候也不再遮掩:“对的,我想和你好。”

他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得把自己的脸半抵着枕头,难为情了。陆青折正要开口,然而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以为是护士查房,陆青折去开门,在门外的人没穿护士服,没披白大褂,一身低调禁欲的打扮,瞧着脸,真是十分眼熟。

梁思淼道:“Hello,小方同学,哎哟,陆青折怎么也在这里?在这小破床上陪了一整晚?”

方饮炸了:“你怎么来了!”

梁思淼提着水果篮,道:“你知道这水果篮多少钱吗?”

“不好意思,我胃出血禁食。”方饮面无表情地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水果篮要三百多块钱,纪映出的。”梁思淼把水果篮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他这个朋友太够意思了,怕你孤单,得知我在的研究所离这里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就拜托我腾出点时间来看看你,陪你聊一会天。”

方饮看着沉默地站在一边的陆青折,欲哭无泪道:“我太谢谢他了,你让他等着,我出院了就去找他。”

纪映昨晚问他病房号的时候,他以为纪映要过来,想也没想地就给了,没想到纪映这人好心办坏事,又把自己给坑了。

他抱怨:“看病号为什么不自己来?A大离这里很远吗?”

“他这两天感冒了,觉得你现在虚弱没什么抵抗力,怕传染给你。”梁思淼道。

解释好自己过来的理由,再夸了一遍纪映,梁思淼瞥向陆青折,说:“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好像有人在地下车库和他妹妹说过不认识你,是谁来着?”

第26章

方饮眼神真挚地替陆青折回答:“可能是你爸爸。”

梁思淼:“……”

他心想,还想帮你刺激某人一下,你他妈二话不说就拆我台?

“怎么样啊,现在感觉身体还行吗?吐血呢,我当时以为看一眼少一眼了。”梁思淼坐在沙发上,看着方饮,“没想到在这里春风得意。”

方饮一边偷瞄陆青折,一边哀叹:“每天都在输液,输得我手都肿了,哪里得意?”

“肿了?哪只手?哇哦两只手都肿了,需不需要叫个按摩店的过来给你揉揉?”梁思淼问。

陆青折打断:“浮肿的地方不能按,会肿得更厉害。”

梁思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问过医生了啊?”

陆青折没承认,说:“这不是常识吗?”

“哈哈哈哈那我怎么不知道呢?小方,你知不知道?”

方饮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谁管那么多,胃不疼就好了。”

这次,他依旧感觉到陆青折和梁思淼之间气氛不太对劲,可他说不上来这两人为什么会彼此有敌意。

梁思淼似笑非笑地玩着手机,陆青折拿了放在床头柜的那本原文书,直接坐在方饮边上没走,占领地似的。虽然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但像在无声地对峙较劲。

不敢吱声的方饮瘫在床上,十分想问一句,两位学霸闲着也是闲着,可不可以帮他把堆积的作业给写了。

犹豫半天,他决定尝试:“那个,我大气科学导论的作业还没写,是发送两千字电子稿。”

梁思淼遗憾地说:“我是化院的,高分子科学与工程,你这门课我连名字都听不懂。”

化院至少要学一些物理,那这么说来,陆青折这个商科生更加无能为力。

陆青折道:“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方饮几乎要哽咽了,这瞬间,心里有股要把这两人扫地出门的冲动。

“你为什么报天文系啊?课程又多又难,数学物理和计算机样样都要会。”梁思淼不懂,“听纪映说,你基础不太扎实,暂且不考虑将来你走不走科研这条路,你能顺利毕业吗?”

“问得好。”方饮面无表情地说,“你和我的辅导员心有灵犀,向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辅导员委婉地建议过我转系。”

梁思淼提议:“来化院啊,我就可以辅导你了,而且好多重点实验室和国家研究中心就在你们A大。你读的天文系,排名偶尔还干不过人家I大呢。”

方饮还没读几天书,已经对天文系有归属感了,为自己专业积极发声:“偶尔,只是偶尔!”

梁思淼道:“我最开始以为你是管院的,毕竟将来八成会继承家业,学出来可以打理公司。”

“不敢选,虽然分数正好够,但进了这院绝对没法毕业,你当A大王牌院系的课程难度是开玩笑的呢?”方饮解释,“喏,你对面那个是管院的。”

他提到“你对面那个”时,语气雀跃,有些为此欣喜的感觉。

陆青折说:“一般。”

没有故作姿态,他说的“一般”不带任何谦虚或夸张,是真没把那些课程看作不可翻越的高山。这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让方饮很喜欢,觉得陆青折酷得要命。

“那是,毕竟起点不同,在学术界可以被称为大牛的妈妈,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梁思淼挑眉道,“说不定在同龄人还不知道化合价是什么玩意的时候,他已经会Nernst方程了。”

陆青折抬起眼,说:“你是上初中的时候才知道化合价的?那我可能真的会做方程的计算题了。”

梁思淼:“……”

他本来想给方饮削点水果的,可方饮吃不了东西,他坐了一会,嘘寒问暖,询问他的具体病情。

他得知方饮去年切了胃,诧异:“咦,那你岂不是不能喝酒?”

“我其实不怎么喝酒。”方饮道。

梁思淼自然不信:“你在夜店喝的都是牛奶吗?我看Coisini可以特意为你在后场养一头奶牛啊?”

方饮努力找理由:“加了那么多冰红茶的酒,它就不是酒了,是饮料啊!”

“听说你喝醉过呢,你朋友们胆子也是大,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个个都没法好过。”梁思淼道,“你妈能放过他们?”

“假醉,是假醉,你少听小道消息。”方饮逞强道,“我唬他们的。”

陆青折闻言,瞥了眼方饮。少年因虚弱而导致脸色苍白,说起话来却充满了活力,撒谎也不见眨眼睛。

看他那坦荡的带点笑意的表情,好像某个夜里连走路都走不直,要人连拖带拽的小醉鬼不是他似的,也不知道心里发不发虚。

殊不知方饮正在想的是,回家以后洗了个澡,我对陆青折硬了,能硬就不是彻底醉!

“还是小心点,多领几年退休金吧,不然多亏呀?”梁思淼道,“你说是不是?”

“我这次是失策,被一颗泡腾片送了进来,以前可小心了,吃麻辣小龙虾都在清水里浸过再吃。”方饮答,“退休金倒无所谓,我怕疼。”

这次没插胃管,他以前是插过胃管的,那真叫一个难受,麻药劲过了以后,手术的伤疤也疼得难耐。当初胆子大,下得了决心,如果现在要他重新来,他还真的不敢。

“那下次约你去吃小龙虾,专门给你端一碗清水。”梁思淼道。

酒店的外送早餐到了,他离门比较近,听到敲门声,就起身过去开门。接了食盒,有三屉,分量不轻。

他看着单子,上面的早餐花样丰富,别说两人份,三个人吃都够了,落款是方先生。

“方先生,你是真怕人家饿着啊?”梁思淼问。

方饮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大学生,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呢!得多吃点!你看我挂的营养液,都是四百块钱豪华版的……”

早就过了这个年纪的梁思淼感觉自己非常沧桑,确实,他已经到了吃月饼都要吃低糖型月饼的阶段了。

梁思淼把这一盒热量炸弹放在桌上,不多说,去研究所里为自己早日在二环买房而奋斗。

等他一走,方饮陷入纠结,思考着要不要接上被打断的话题,自己那么主动了,不如趁这个时机干脆让陆青折给个回复?

不不不,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突然涌出来的难为情让他无法开口,他装作什么暧昧情节都没发生过似的,提着吊瓶跑到桌边,单手拆了食盒盖子。

指尖猝不及防地被盖子烫了一下,他急忙把手指搭着耳朵。看着里面的诸多美食,再看看陆青折,他说:“快来啊。”

陆青折道:“我感觉在你面前吃饭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上次方饮不情不愿地喝米汤,他在边上吃饭,感觉自己只要一转过头,方饮就会铤而走险捞一块红烧排骨放嘴里。

那次之后,考虑到方饮的感受,陆青折都会到外面的休息隔间去吃饭。

“不会的,不会的。”方饮摇头。

陆青折想说,是吗?你原先那看着饭菜的表情,就差嘴边挂道口水了……

他走过去,低头吃了几筷子虾饺,再看方饮,神色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说着不在意,其实非常嘴馋。

让人有点想笑,也觉得可怜。陆青折想了想医生的嘱咐,问:“要不要稍微喝点小馄饨的汤?”

方饮作势张开嘴:“啊——”

拿起勺子在汤水里左右划了划,拂掉葱和馄饨皮,给他捞了一勺清汤。汤是热的,陆青折吹了吹,等到变温,再想把勺子递给方饮,可方饮没有要接过的意思,就是一脸等投喂地盯着陆青折看。

突然想到梁思淼来之前,他们被打断的对话,陆青折一怔,直接伸手给方饮喂了这一勺汤水。

方饮道:“如果待会检查的情况好,我明天就可以喝粥了。”

“嗯。”陆青折应声。

方饮托着脸,说:“所以今天汤可以多喝几口。”

陆青折把馄饨碗挪给他,想了想,他原先险些吃蛋糕,现在怕他趁机吃馄饨,于是又把碗挪了回来。

没让方饮暗喜多久,陆青折把里面的馄饨倒了,里面的葱花挑了,就给他剩了一碗清汤。

这还不够放心,陆青折把手掌贴在碗沿,确认汤水温度不高,这才把汤给方饮。

方饮心服口服,平时追陆青折的女生们,火热大胆的不在少数,怎么到头来,他自己还是个喂几勺汤就怯的人呢?

不是在给我装纯吧?他想。

他坦率地找理由:“我手肿了,不方便捏勺子。”

陆青折把虾饺吃完了,收拾着食盒,多余的都放进保鲜盒里。方饮开口的时候,他正在扣盒盖,真的没听清楚,所以蹙眉问:“什么?”

又要说一遍,这回方饮没上回理直气壮,瓮声瓮气道:“我说我手肿了,疼……”

陆青折起身去给他拧了一块热毛巾,敷在方饮没输液的那只手上,见方饮盯着他看,笑了笑。

方饮不自禁忐忑,这到底懂没懂?

陆青折出声:“坐过来一点。”

方饮的食指屈起来刮着自己的拇指指腹,心想,嘻嘻。

他移过去,手臂碰到了陆青折的胳膊,和他靠近了坐。陆青折端着碗,喂了他几勺,他装作自己真的行动困难的样子,捂着那块热毛巾,时不时吃疼地哼哼几声。

查房的医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方饮一个人陷在沙发上,望着垃圾桶里的食品盒,在笑。

见医生来了,这才把凉掉已久的毛巾拿开,露出手背。针孔处多数结了痂皮,有的地方发青发紫。

“拔了针多摁一会。”医生关照道。

方饮乖巧地点点头,配合着做完检查,他问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道:“下周三。”

方饮撇撇嘴:“不是止血了吗?”

“怕你出了院又立马乱吃东西,给你养养好再把你放出去。”护士和他说,“明天我提醒食堂师傅给你熬粥熬稀一点。”

“对了,能帮忙看看住院的费用吗,姐姐?”方饮问,“我朋友给我交的,我还没还他钱呢。”

护士道:“你问问他呢?”

[陆青折]:我也不太清楚,先欠着好了。

和隔壁几个班一起上大课,课堂纪律不严,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就打开来看了。

急诊的,吃药的,住院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堆的费用,都抵不过手掌心的鲜血来得刺眼。他那会浑浑噩噩的,根本没去注意这笔账。

下了课,有同学问他能不能做家教,需要补课的人现在在读高三,本身成绩不错,打算冲A大。

那同学以丰厚报酬来诱惑:“那女生是我亲戚,家里面搞远洋运输的,要是能考上A大,少不了你的好处。怎么样?”

陆青折回答得干脆:“应该不行,麻烦问问其他人吧。”

“咦?你平常周末没有空吗?”同学没想到会被拒绝。

陆青折没和他说太多:“嗯有人了。”

有人了?有人了是什么意思,有恋爱对象了?同学发蒙,感觉知道了什么大八卦。

他追问:“什么什么,和我说说?”

陆青折道:“有需要我辅导的人了。”

“靠,谁啊下手那么快?”同学郁闷,“可以让他给我妹让让路吗?我妹可聪明了,一点就通。”

陆青折摇摇头,语气里少见地沾了笑意:“不太行,因为他很笨,所以我必须要盯着他点。”

方饮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心说,绝对是纪映那大傻逼在偷偷骂我。

中午,系里老师和同学来看望他,老师没久留,慰问过后就走了。苏未给他把作业和课本带了过来,贴心地装了一大书包,并且塞了一包替换笔芯。

“小方,刚开学就漏课,到了期末可就刺激了啊。”班长拍拍他的背。

“我知道了,真正牛逼的人物,不仅敢于在课上捡笔盖,看连续剧,还敢在床上躺一周……”

方饮拍沙发:“注意用词,请注意你的用词,我这是病床,是不得不躺。”

由纪映出资梁思淼跑腿买回来的水果篮被他分了下,全部发给来看望他的同学们。同学们不和他客气,轮流拿水果刀削皮,声称好吃。

班长啃着甜脆的苹果,和方饮说:“你在这里安安心心休养,我到时候挑个下午没课的日子,给你送作业。”

方饮抱着那沉重的书包,觉得这点作业已经够呛,过几天居然还有,听得快要感动死了:“或许你可以直接帮我把作业做了,省得跑这么一趟。”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做,写的时候都觉得是对的,批下来全部被打了红叉。”班长实话实说。

班长都这样,那方饮更惨了,下笔都不知道怎么下笔。

感觉补作业的日子暗无天日,全是些不忍直视的公式,唯有陆青折比较养眼,可以当作慰藉。

不对,此时台风已过,陆青折要上课,说不定不能陪着自己了。

唉,不提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折返跑有多么耗时间,自己一时心痒和他流露心意,光这点,就可以把陆青折吓得看到自己就绕路走。

方饮终于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直率忧愁起来,他只顾着流露自己的感情,再惦记陆青折的回复,差点忘了去想,万一陆青折的回复是否定的呢?

班长问:“小方,你在出什么神?我们在你边上,你心不在焉的。”

方饮咬咬嘴唇,愁眉苦脸的:“没什么。”

这种事该怎么提?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已经属于单向明恋了,并且,那个人以往对表白的态度,无一例外都是拒绝。

他还没被拒绝,有争取的空间,可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能把人拿下。以及如果拿不下,可不可以看在同学一场的面子上,再陪自己睡几晚,不然他在医院里太无聊了。

“那你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走了?”班长说,“心情好点,不要那么紧张。”

接下来,方饮一个人写作业,先把简单的给扫了,剩下一大堆不会的,堆在桌上,打算慢慢啃。

摊开一本微积分的题目,方饮给自己鼓气,意图攻克难关。过了十分钟,整个人已然开始神游,心说,他征服不了微积分,还不能征服征服了微积分的人吗?

想到这里,他给陆青折发了条消息:台风刚过,温度有点低,你记得加件外套。

[陆青折]:知道了。

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方饮捧着手机傻笑,要不是正在输液,他可以在病床上打两个滚。

陆青折给别人开过实验室的门吗?陆青折给别人下雨天送过伞吗?陆青折背过别人去医院吗?

大概都没有,甚至是许多人眼里的不可能。

这些不可能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他岂不是最可能和陆青折谈恋爱的人?

如此想着,方饮再旁敲侧击:请问折叠床需要收起来吗?

[陆青折]:挡到你走路了?那先让护士收起来好了,不要自己动手,那张床有点重。

方饮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在心里呐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今晚还能一起睡!

听了方饮的关照,陆青折回寝室拿外套,忽然想起,原先方饮给他洗的那件衣服,一直塞在袋子里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搁在柜子里的袋子找出来,把外套抖了抖,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再仔细一瞧,袖子因为过度搓洗,颜色居然变得有点浅。

不是特别明显,把两只袖子搁在一起做对比,这才恍然大悟。

自己无意让方饮洗得那么干净,却被方饮那么用心地对待,这出乎了陆青折的意料。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那道黑笔痕迹消失了,可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他说不出来,这反应比生病还恐怖,生病尚且可以吃药,这好像脱离了人为控制。

再回过神来时,陆青折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他望着趴在书上睡觉的方饮,碰了碰方饮的胳膊。

陆青折说:“怎么在这里睡觉?小心着凉。”

“题目太催眠了。”方饮伸了个懒腰,怪题目,不怪自己。

方饮伸完懒腰趴回桌上,侧着看陆青折,委婉地说:“现在是晚上六点钟,都过去十二个小时了,我等得好辛苦,在豁出去和难为情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此刻又轮到了豁出去。”

陆青折看向他,他直视陆青折。

他继续说:“你不会忘记了吧?我真的就差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明明白白说给你听了。”

话音一落,他神色怔了怔,继而狡黠地翘起了嘴角,酒窝又露了出来。他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那双清澈的眼睛瞥向陆青折。

方饮轻轻地补充:“哎,一不小心,已经让你听到了。”

第27章

虽然方饮把话说得很轻快,但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捉弄,陆青折知道。

以前常被告白,尤其是开学季和毕业季,陆青折早就听惯了那些各有不同实际千篇一律的话语,但碰到方饮对他这么说时,他甚至开始疑惑,这是在追求我吗?

这疑惑简直让人发笑,他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啊。

陆青折不禁问:“为什么突然这样子?”

方饮道:“也不是很突然啊,你最近没发现吗?你当我同桌的时候,我不怎么找你讲话,到了大学,却总是可以聊上几句。”

“发现了,但没往这方面想。”陆青折说,“因为大学里和我联络的人挺多的。”

方饮迅速拉响警报:“什么!”

陆青折解释:“朋友之间的联络。”

“哦,你以为我要和你当朋友?”方饮嘀咕,“等等,之前你还躲我呢,你连朋友都不愿意当?”

陆青折确实不愿意这样,除非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放下对方饮的感情,可他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这点,该心动的还是心动。

如此之下,再与方饮当朋友,让方饮在他眼前晃,晃得自己心神不宁,那从理智上来讲,他是疯了才这么找虐。

“没有觉得你不好的意思。”陆青折努力澄清。

方饮道:“是啊,明明你对我这么好,要不这事也干脆点,直接冲我点个头吧,我感觉自己快紧张得晕过去了。”

他没撒谎,此时此刻,方饮的确是紧张的,也害羞,耳根都泛着红。

陆青折发蒙,就像以前买下了一颗种子,按照商人的叮嘱,在发芽前不敢太贪心,让它在外面晒太阳,每天浇水施肥,然而它就是不长大。

后来他打定主意放弃养它,途经那块地,自己还是不忍心,依旧照料着,在某天,种子忽然在他面前开了花。

要移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吗?

他从未遇到这样的好事,被激起了本能,小心翼翼地担忧着,怕搞砸,怕自己端不起这份喜欢,怕自己还没做好面对一切可能性的准备。

不曾见光的感情被黄昏的落日照亮,他表现得无措青涩,下意识说:“对不起。”

“这个不用说对不起。”方饮觉得自己没戏了,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难道有错吗?你以前每次拒绝人,都这样呀?哎,你以后别对我好了,搞得我特别……不是,今晚可以陪我睡觉吗?一个人待在这里太无聊了。”

陆青折说:“不是因为这个道歉的,我以前也没在拒绝人的时候说对不起。”

“你以前拒绝人的时候怎么说?”方饮打听。

陆青折坦诚:“就说我不喜欢。”

方饮捂心口:“靠,真直白,把我听痛了。那你和我道什么歉,难道你背着我干坏事了吗?”

“我要再想想。”

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听陆青折那么说,方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下,说:“你再想想?”

“可以吗?”陆青折用商量的语气问。

方饮不知道陆青折要想什么,喜欢就点头,不喜欢就摇头,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他问:“你在纠结什么?我真的没在忽悠你呀。”

“我也当真了。”陆青折说,“不过,你对家里人出柜了吗?”

方饮:“……”

他没说过,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没思考过他爸妈会有什么反应,也没考虑到要把和陆青折的事情告诉他爸妈。

为什么陆青折想得这么深了?

陆青折道:“不是让你出柜的意思,只是好奇你家里人的态度。”

“如果我家里人态度非常激烈呢?你会因为这点,不要我吗?”方饮歪头。

陆青折道:“我会提前给自己买好保险,受益人写你。”

方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那你还要等什么?现在不仅当父母应该考试,做男朋友也要审核?”

“要吧,我没什么把握。”陆青折说,“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不开心,你要审核我多久呢?”方饮道,“我没有在催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哦。别的不提,万一我被A大退学了,那我们俩不就是……”

陆青折:“嘘。”

他不让方饮说不吉利的话,方饮就不说了,朝陆青折笑笑,商量着时间限制:“一天之内,好不好?”

[纪映]:二十四小时之内?逼婚都没你这么逼的吧?

[纪映]:我勒个草,你和谁这么说话啊,横成这样,没被人家揍吧?

方饮单手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瞄着陆青折。陆青折在看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望过来,他又火速盯着屏幕,假装自己并没偷看。

他和纪映说了自己表白的事情,可没说被表白的人是陆青折,担心纪映一个激动,把自己摁进精神科。

[方饮]:想什么呢!暗自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出手揍我!

[纪映]:你喜欢谁啊?大学开学这才多久,你动作怎么那么快,嘴巴憋不住事?

[方饮]:你猜猜呗。

[纪映]:A大那么多人,我怎么猜?拜托给点线索。

[方饮]:管院的,成绩好,性格有点傲,不过在我接受范围内,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纪映]:汤蓝把你掰直了???不是吧,小方,汤蓝心有所属,你就别掺和进去了,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方饮]:请问您为什么宁可推翻我的性取向,也不猜猜陆青折呢?

本来是因为等待陆青折回复的过程中太紧张,才找纪映聊聊天,现在,他反而越来越没底了……

过了足足两分钟,纪映那边虚弱地飘来一句:陆青折?

方饮慢悠悠走到病房外透气,靠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傍晚有不少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

他给纪映拨了电话,纪映有气无力的,还在愣神:“真的是陆青折吗?操,你为什么会喜欢他?我真的猝不及防,差点,阿嚏阿嚏,不好意思,我感冒还没好。”

“我操,算了,不在寝室里飙脏话,我到阳台上和你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的?你瞒了我多久了?”纪映道,他在电话那端一拍脑门,感叹,“天哪他竟没直接拒绝你,你这算史无前例第一人了,够你回学校吹个半年的。”

“可他也没答应我。”方饮苦恼。

纪映道:“我估计他现在和我一样,内心完全是懵逼的,脑筋连转都不会转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看上他的?我怎么完全没发现?”

方饮道:“Coisini偶遇他的时候吧,回过神来以后,又被吸引住的感觉。唉,距离二十四小时,才过去了四十分钟,我要落眼泪了。”

“你别想太多,他也许在装模作样,矜持地和你说他要考虑下,过一天就答应你了。”

“不是不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没在骗人,是真的在考虑!”方饮抓狂,“你说说,这到底还要考虑什么?在A大,不是,在整个A市,他能挑出个和我一样条件的吗?比我有钱的,没我好看,比我好看的,没我聪明,靠,这么好的小伙子,建议陆青折千万不要客气。”

纪映积极答题:“当你男朋友的话,又要教你功课,又要照顾你身体,还得防着你家,可不得做好思想准备吗?”

方饮:“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说点靠谱的吗?我家怎么了?我柜门关得很严实,砸也砸不开,不需要防着我家!”

父母不够关心他,就有这一点好,他在受到冷落的同时,也足够自由。

再说了,母亲长时间全身心投入工作,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赵禾颐嘴巴欠。父亲则根本没管束自己的能耐,就算反对,也奈何不了自己,只能口头教育一下,到时候自己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至于成绩和健康,他向来不怎么看重,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勉强过得去便心满意足,完全不需要别人去在意。

挂完电话,又来一通,这回的来电显示让方饮惊讶了一下。

来联络他的人,是他妈妈。

“方饮。”方母道,“你人在哪里?周围有人吗?”

方饮回答:“二院,情况挺好的,因为保险起见,所以再在医院里住段时间,观察一下恢复情况。”

“我有事情找你谈谈。”方母说。

以往方饮会抽空联系她,两人说一下彼此的近期生活,那时候,她语气是稍加和缓的。当下,她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克制,不带感情,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不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更没探病的空闲,说是谈谈,那肯定有什么严肃的事情。

方饮看着自己的病房,下意识以为自己的性取向被妈妈知道了,可转念又觉得不应该。知道自己是gay,还能和自己妈妈说上话的,只有赵禾颐,而赵禾颐没理由把自己卖了。

到时候自己妈妈在家里发脾气,赵禾颐肯定跟着遭殃,这个人不会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那是为什么?方饮不太自然地站在门口,飞快地猜测着母亲此行的目的,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方饮没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犹豫畏惧,道:“好的,不过现在有个同学在陪着我……”

“让他回避。”方母道,“方饮,几岁了,怎么还叫同学来陪你?大家都是有自己的事情的。”

方饮回:“以后不会了。”

方母估计在车上,有喇叭声。她道:“我还要去趟银行,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你把病房号发给我。”

挂掉电话,方饮先给方母发了自己的病房号,怕方母看不到,他给方母的司机也发了一份。

慢吞吞地走进病房,他看到陆青折正在对书发呆,他喊陆青折的名字,陆青折就抬起眼睛看他。

陆青折看他脸色不太好,问:“出什么事了?”

方饮是真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垂着脑袋叹了一口气。

他穿的还是陆青折的衣服,比他本来的尺寸大了一码,显得松松垮垮的,手掌可以缩在袖子管里。他说:“那个,待会我妈妈来看我。”

陆青折道:“那不该高兴吗?”

他意识到了什么,主动讲:“那既然你妈妈来,我先走了?”

方饮一点也不想让陆青折走,他现在心里虚得很,然而没办法。他说:“还有四十分钟才来,再待半小时好了。”

他坐陆青折边上去,双手托着脸。借着灯光,陆青折觉得经过这次生病,方饮又瘦了点,住院戴的手环本该在手腕上,但滑到了他的小臂中间。

“让我再刷刷好感度。”方饮道。

陆青折说:“我……”

“嘘。”方饮打断他,“你可以再想想,我现在比较慌,没办法接受答案。”

陆青折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盯着问:“你在慌什么?”

方饮是不敢直面生气时的方母的,虽然自己根本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妈妈,或许是白着急一场,但他冷静不下来。

这事再和陆青折的事情堆积在一起,他愈加心烦意乱,又找不到解决办法,唯有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陆青折。”方饮又喊他。

方饮不再托着脸,把手放下来的同时,摁在陆青折的手背上。陆青折没让他摁太久,抽出手把他反握住了,两个人掌心的温度贴在一起,这让方饮莫名其妙觉得暖和了一些。

陆青折又问:“不可以和我说吗?”

“可以,我知道了就告诉你。”方饮道,“现在只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在休息间等你,有事的话找我。”陆青折说。

休息间在不远处,没病房里设施好,有几把椅子和热水设备,因为常常开窗通风,蚊子特别多,方饮无聊时去晃悠过一次,被咬了一腿的包。

方饮见他这样,笑了笑:“我现在就有事。”

陆青折略微诧异地看他,他说:“可以透露下你在考虑什么吗?现在我烦恼有点多,喘不过气来,在你的事情上,希望能先在心里有个底,你不用告诉我太多。”

怕陆青折不理解,他补充:“谈恋爱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也许你在考虑怎么委婉拒绝我,再和我继续做同学?我不想和你做同学,就算你能把我看成同学,我也没法像对待同学那样去看你。”

“这个我也做不到。”陆青折和他讲。

方饮说:“哦,记起来了,和你告白过的,你一向敬而远之。行了行了,我有底了,唉,其实你要是喜欢我的话,早该喜欢我了。你不用回答我,打住,不准说更多。”

他这副愁眉苦脸且坐立难安的样子,显然是悬空着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与此同时,又怕接二连三得到的全是打击,不敢讨要答案。

他让陆青折别说,陆青折却没打住,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方饮的头发,正面看过去,像是个拥抱的动作。

陆青折的答案在方饮这里,来得有点迟,但也不算太晚。

方饮僵硬地任陆青折摸他的脑袋,然后陆青折附在他耳畔,与他说悄悄话一般:“我早就喜欢你了。”

第28章

方母走进来的时候,方饮正在喝水,在水杯上插了根吸管,一边嗦一边笑。搞不懂他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方母先问:“人感觉怎么样?”

方饮忍着不让自己在妈妈面前傻笑,抿着嘴角,道:“非常不错。”

方母听他这么讲,感觉有些古怪。虽然母子俩不常接触,但方饮没有因此对她产生叛逆心理,平常很爱黏人,或者说,渴望被她关心。

一场小感冒都要夸大了说成“难受到起不了床”,这会却电话里来了句“挺好的”,见面了讲“非常不错”。

这倒不像是身体好,像是心情好,有什么事情完全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一心扑在那上面。

方母多瞧了他几眼,坐在他对面。她把包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方饮被她这么盯着,没继续喝水,把杯子放下,指尖推着杯壁把东西挪到一边,不再沉浸在刚才自己的小世界里,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怎么啦?这位美女怎么面无表情的?”方饮问。

虽然方饮喊他妈妈美女,但事实上,方母长相普通,因为长期的操劳,外加她自己并不在乎这些,所以皮肤暗沉长了不少皱纹,看着苍老又严厉。

方母道:“去了趟银行,看了给你的那张副卡的流水记录,觉得问题不少。”

方饮支着头,不假思索地敷衍:“哪里有问题?我最近勤俭节约,没怎么出门玩。”

说完他的后背迅速起了薄薄一层冷汗——前段时间,他拿卡刷了奶奶的治疗费用,往里面存了半年的住院钱。

被妈妈发现端倪了?

“就是朋友出了点事,问我借了一笔,年底会还的。”方饮淡淡地补充,把自己和爸爸那边撇清关系。

方母问:“哪个朋友?什么事?”

方饮不敢停顿太久,心思活络,马上给好朋友扣了一口黑锅,道:“纪映,和人互殴,把对方打进医院了。”

遇到这种事情,妈妈不可能向纪映家里求证,毕竟纪映八成是会瞒住父母,而且这等于去打听别人家的家丑,她去问的话,真是白做那么多年生意了。方饮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天衣无缝。

方母道:“我还以为方徽恒又来骗你钱了。”

方饮一边观察着方母的表情,一边让自己尽量说得坦然:“怎么可能给他钱,他是我爸,还是我是他爸?”

以前方徽恒来问方饮要过钱,把情况说得紧急,讲还不上钱就要被人砍手,然后方饮真给人转了十万块。

拿了钱的方徽恒并没还债,而是把那笔钱再拿去赌,企图翻倍,最后把还债钱挥霍没了。在债主找到方饮时,方饮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当时他在读初中,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好,把事情告诉了方母,方母二话不说,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让他发誓不再和方父那边有任何来往。

方母较真,一直在这方面保持警惕,倒不是她看重金钱,而是这点钱她扔掉也不愿意给前夫。

“那就好,他没联系过你?”她问。

方饮摇摇头,尴尬:“妈,你为什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方母道:“没什么,突然兴起查一下你的卡,想看看你最近在做什么,看了又感觉不太对劲,难免往他那边想。”

方饮解释:“真的不是,不信你可以问问纪映。”

见方母放下心来般“嗯”了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用指甲掐着略微潮湿的手心,让自己放松下来。

本来自我反省了半天,检讨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把妈妈惹怒了,从性取向被发现猜到上课不认真听讲,没想到是自己的卡被查了。

在此之前,方母几乎没管过这方面的事情,让他不禁松懈。幸好,现在这事被自己成功蒙混过关,下回就长记性了,绝对不会再被抓住把柄。

方母恹恹地说:“不是最好。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提早出院?”

“嗯?”方饮一愣,喃喃,“老师来探病的时候说了,觉得我多注意身体比较好,不用那么急着回去上课。”

“我这里有件事比较急,今天早上你表舅死了,我抽不开身,打算让你去参加。”方母道,“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慢慢开始帮我做点事情,以后也好适应。”

方饮诧异:“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舅?唔,什么时候去?”

方母道:“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我上次和他有交集,只有十六岁,还没认识你爸呢。但既然他们邀请了,那看在人情面上,还是要去的。那边情况有些复杂,要做尸检,你在葬礼上露个面就行了,其他的别问也别参与。”

“在哪儿啊?”

方母说:“洛杉矶,我刚才和你医生谈过,正好那天你中午出院,下午走。”

所以下周三就要开始异地恋,方饮无语了,这时候让他去国外参加葬礼,等同于高考后还要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心里一百万个不情愿,然而不得不去。

他道:“那是不是当天来回?”

方母疑惑:“之前你不是最喜欢家里出点事情,能让你请假不用上课吗?现在怎么那么积极?”

“我长大了,懂事了。”方饮说。

方母闻言,耸耸肩膀:“你长大了,还能说出这种自夸的话?”

“这和年龄没关系,和脸皮挂钩。”方饮道,“不对,和自信挂钩!”

气氛轻松了点,就在方饮想催着妈妈早点回家休息时,方母又说:“我喊了个护工来照顾你,这几天你就安安心心地歇着。”

方饮闻言,感觉胃要开始疼了:“那什么,不用护工的!”

“有总比没有好,你要是不需要,当他是空气就行。我怕你过几天不用输液了,身体还没好透,就往外面钻,他能看着你点。”

方饮抗议:“我不会的!”

“去年你不就是这样吗?我听保姆说,你在医院花园里腿一软,给前面的护士行了个大礼,膝盖青了半个月。”

“我和保姆说着玩的,她怎么什么都汇报给你听?”

“因为我给她开工资。”方母说,“干什么,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那么反对护工来照顾你。”

方饮一秒怂:“没有,我是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没那么金贵,还需要配个护工。”

“你读了大学,外套都懒得自己洗,要带回家孝敬给保姆,我觉得你金贵得很啊,手指都不沾洗衣液的。”

方饮服了:“保姆真的对你知无不言……”

“那当然,在这个家里,最该讨好的就是我和你叔叔,其次是你和赵禾颐。”方母道,“算她拎得清。”

护工在她走前按时赶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平。据说从事这行许多年,有充足的经验,别说方饮是胃病,就算方饮得了狂犬病,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方饮生无可恋,和母亲告别后,自顾自闷头玩手机。护工知情识趣地不打扰他,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看报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饮觉得陆青折不在,这间屋子的光线都黯淡了不少,难道帅哥自带超能力,能把周遭环境给提亮?

叹了一口气,方饮给陆青折发消息,说他妈妈走了,但给他留了个护工,让陆青折这段时间不用来看他,他怕护工火眼金睛,能发现蛛丝马迹,回头朝他妈妈告发他。

陆青折对他的谨慎感到惊讶,发了个问号给他。

他垂头丧气地打字:越小心越好,我妈凶起来很可怕。

[陆青折]:那我回去了?

[方饮]:哎呀——

陆青折感觉到方饮的失落,补充:其实我觉得我们正常交流,他应该不会察觉?

[方饮]:大晚上的,单单是你来看我,就很不正常了嘛,同学肯定都是白天来。

[陆青折]:嗯。

[方饮]:等下周从洛杉矶回来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让我翻翻日历,我同学过几天会给我送作业,顺带讲讲题目,我也不是特别难熬。

他是安慰陆青折的,其实快要愁死了。

从同学变成情侣,本就需要花点时间去适应磨合。这下子搞得连对方人影都见不到,他感觉很不爽,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并且在当夜,方饮做了噩梦,梦到自己回学校以后,陆青折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老同桌,对自己的亲近选择逃避,在自己拦住他以后,他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饮火冒三丈,觉得陆青折就是一块蚌,自己好不容易把他撬开了壳,有事脱不开身,被迫要过段时间拿珍珠。回过头来一看,这货又把壳合上了!

就在他要开口之时,他醒了。缓了好久的神,方饮望着在桌前做广播体操的护工,长舒一口气。

护工和他有代沟,两人就算想要聊天,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方饮实在闲得没事情做,磨磨蹭蹭地把手上的作业以龟速写完。

就连原先被自己空出来的难题,也被他瞎写瞎画,做了个七七八八。不论正确率高不高,好歹一眼望过去是密密麻麻的,一副绞尽脑汁尝试过的样子。

“学霸啊。”护工看他的试卷,赞赏道。

方饮无奈:“这种题目,学霸一般只写两行,不会做的才这样。”

心底里,他也希望这些最好能和标准答案擦边,最好是恰巧撞上。他写了那么多,手腕都写得累了。

今天是班长说好要给自己送作业的日子,方饮时不时就看一眼时间,琢磨着班长什么时候可以来给他解闷。

护工注意到了他焦急的举动,问:“待会有事情?”

“同学来给我送作业,顺带讲课。”方饮回答。

按照A大的排课习惯,所有院系在大一秋季学期,每天早上几乎都会有课。如果四节满课,以及老师不拖堂,那也得十二点下课。吃了饭到这里来,最快也要再花半小时。

此刻是十点半,有的他好等。

过了会,他睡着了,静悄悄地趴在桌子上,脑袋下面垫了一叠试卷。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开门进来,以为班长终于赶到,挣动了下,迷迷糊糊地抱怨:“你可来了。”

他睡眼蒙眬地直起身来,有张试卷黏着他的脸颊,被一同带起来,遮着了他的视线,他不爽快地扯掉。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魁梧粗糙的班长,而是陆青折。

这一瞬间,方饮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好多情侣会在久别重逢时表现得兴高采烈。他明明和陆青折没分开多久,这时陆青折出现在他面前,他已经不自禁地萌生出张开胳膊抱住对方的念头。

然而护工在这里兢兢业业当着电灯泡,方饮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别扭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陆青折看了眼护工,护工在读报纸,于是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方饮的脸颊:“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方饮拿过纸巾,一头雾水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照了镜子,他这才知道,贴着试卷睡太久,自己写的字印到皮肤上去了。他用水冲了一会,搓得脸都红了,这才洗干净。

然后陆青折看着他半张脸白半张脸红的模样,撇开头,肩膀动了动。方饮道:“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陆青折否认。

方饮晃他胳膊:“你就是在笑我!”

他们这里动静有点大了,护工放下报纸,往他们这儿扫了一眼。方饮一下子变得文静了,不继续闹。陆青折带来了他的作业和试卷,正在一本本拿出来。

“你问我们班班长要的?”方饮问。

陆青折道:“对。”

方饮笑了笑,随意地搭话:“为什么呀?”

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余光观察着护工在做什么,护工毫无察觉地继续读报纸。

方饮咽了下口水,心下对自己道,又没做坏事,不需要紧张……

他不做坏事,自有别人做坏事。陆青折把最后一叠资料搁在桌上,单手搭着那些纸,看着身旁的方饮。

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大概是我急这一时半会。”

第29章

方饮的耳根烧起来了,在护工把报纸翻页时,他有意掩饰,装模作样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见陆青折低头看着自己做完的那几张试卷,方饮难为情,有种胡乱写的作业不小心被老师没收走的忐忑,他打岔:“你学高数和线代吗?”

“嗯,虽然我们的教学进度抓得没你们紧。”陆青折给他检查作业,“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之前学过这些,这些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方饮托着脑袋,轻松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本来打算把这张卷子直接交上去呢。”

陆青折:“……”

方饮蹙眉头:“怎么了?马马虎虎能过关就行,不用那么在意。”

陆青折沉默了下,觉得这个过不了关,委婉地提议:“最好改一改,我记得物院的高数老师一大把年纪了,据说老人家有高血压。”

方饮找了两支笔出来,递给陆青折一支。陆青折说:“下次可以先拿铅笔做,或者写在草稿本上。”

方饮道:“卷面不用那么整洁,容易被怀疑是抄的。”

陆青折没管他卷面整洁不整洁:“写了那么多错的上去,你要没地方订正了。”

方饮顶嘴:“怎么可能!”

一个半小时后。

方饮哭丧着脸拿笔戳草稿本,抱怨:“怎么全是错的啊……”

陆青折几乎把微积分的相关知识点给他重新上了一遍,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比之前的一问三不知要好许多。

原先半蒙半猜的步骤放到现在来看,可谓窒息,求证题写得强词夺理,漏洞百出,方饮不禁羞愧地捂脸,亏得陆青折忍耐力好,没笑出来。

“我写的时候在挂吊针,三心二意的,静不下心来。”方饮澄清,以示自己绝不是笨蛋。

陆青折问:“手还肿吗?”

“消了,那位大叔当属十佳护工,天天给我拧热毛巾。”方饮道。

把错的题目订正完,做了个简单的归纳整理,方饮感觉眼前发黑,被陆青折摁着趁热打铁,把正热乎的几张新试卷也给做了。

他还没能熟练掌握解题技巧,写得慢。陆青折耐心,陪他在这里消磨时间,坐在他边上翻他的专业课课本。

方饮瞄了眼,感叹:“唉,我们俩怎么没在一个系,一个院也好呀?”

“怎么了吗?”陆青折道。

“那我们就可以一起上课了,你可以包揽我的全科辅导工作,不过这些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

方饮卖了个关子,故意停顿一下,再揭晓答案:“让你切实感受一下读这玩意有多痛苦!!”

天文学听上去浪漫,实际要学的有群论量子场论固体理论强关联体系理论等等等,还有粒子物理等离子体物理非平衡态统计物理等等等,其实是一门能把人虐得嗷嗷叫的硬核学科。

方饮看到培养方案时,大吃一惊,别说学明白了,他读名字都读不明白。

“想过转系吗?”陆青折问。

方饮垂头丧气:“想过呢,但我就对这些还算感兴趣,要是转走了,说不定别的院比这里更枯燥。”

他停住手上的动作,把卷子往陆青折面前一挪:“陆老师,小方同学交作业了。”

陆青折想要拿起来看,方饮却把手摁在那里,不让他拿。方饮商量着:“让我下课了好不好?”

“这张合格再说。”陆青折道。

不远处的护工打了个哈欠,手背在身后,在床边上的那条道来回踱步。偶尔往两位少年那边看一眼,见他们在认真读书,也不过去打扰,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背对着他们,津津有味地看家庭调解节目。

方饮乖乖松了手,把双手撑在凳子上,微微倾身,硬逼着自己去专注地看卷子。无奈的是,不过一会,目光就不自禁飘到陆青折的侧脸上。

到后来,陆青折都有些吃不消,和他说:“多看看书,少看我。”

“唉,我怎么回事?”方饮摇头,随便打开了一本书。

陆青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给方饮增添了思想负担,想补充点什么,哪想到,方饮抢先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都怪你朝我眨眼睛。”

陆青折失笑,自己什么时候朝他眨眼睛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眨了,那又怎么了?

“眨一下,我的手心就发麻。”方饮轻轻说,向他捏了捏手掌,垂落下去时没再继续撑着自己的凳子,撑在了陆青折的凳子上。

离得太近了,像撑在腿上一样,陆青折下意识看了眼护工,护工捧着一包瓜子,沉迷于电视里的恩恩怨怨。方饮阴恻恻道:“你再注意他,我就要吃醋了。”

陆青折转回头来,盯着卷子,卷子边上的手机亮了亮,是新消息提醒。没避开方饮,他随即打开手机,看到同班有个女生发来:有空可以聊聊吗?想和你说件事。

之前女生也找过几次陆青折,无一例外是问题目。但她没享受到方饮一般的待遇,陆青折只给她拍了答案,并且简单粗暴地把整张卷子全拍了,以免她后续再有别的问题。

今天又是来干什么?方饮挑眉,瞥了眼陆青折,陆青折道:“学学人家的求知精神。”

“她这是抱有不纯目的的求知!”方饮拔高了音量,拍了下陆青折的腿,干脆直接把手搭在他腿上了。

“高材生就是爱学习。”护工听不懂方饮在讲什么,但跟着啧啧两声。

方饮听到他声音,整个人一怂,想把手抽回来,没能成功,被陆青折的左手给捉住,牢牢摁了回去。

这些纠缠被桌子和沙发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护工回头打量他们,也不可能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即便如此,方饮心里却七上八下,可怜兮兮地盯着陆青折看。

这时,护工忽然站起来,望向他们:“还没好呢?”

“快、快了!”方饮紧张道。

陆青折的手微微松开,就在方饮以为自己可以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对方换了个姿势,和自己掌心相对,遮掩在桌底下。

方饮欲哭无泪,自己就不该瞎碰他。

陆青折风轻云淡地和护工道:“叔叔,这里烧水了吗?”

“哦哦,你渴了是吗?我给你倒。”护工去洗手间洗杯子,再出来倒了一杯温水。

陆青折起身接过杯子,径直坐回来。这么一会工夫,方饮也放松了不少,两只手规规矩矩摆在桌子上,像是个被罚练坐姿的捣蛋鬼。捣蛋鬼知错了,求饶般地朝陆青折一笑。

护工看了看挂钟,感叹:“都要吃晚饭了哈哈哈,这一下午过得可真快。”

方饮暗落落沮丧,这一下午合着就补了两门功课,牵了个手……

他嘟囔:“眼睛一闭一睁,快要去洛杉矶了。”

“是哦,接下来这几天,还有同学给你送作业吗?”护工好奇。

方饮道:“别送了,我脑袋疼。”

餐车来了,护工舀了一碗薄粥,还有半碗饭,小菜清淡易消化,方饮冲着一桌寡淡菜色愣了半天神,没什么胃口,表示自己先去送送同学。

把陆青折送到了医院门口,方饮要是继续送,那就没完没了了。自己的右手早没了之前的另一个人的余温,触感好像还在,这里人来人往的,他们牵在一起的话,似乎格外引人注目,方饮不太好意思,就朝陆青折挥挥手。

挥完手,他又猛地记起来了什么,凶道:“等等,先别走!”

陆青折道:“怎么了?”

方饮别扭:“那个问你有没有空的……”

他略微别扭地嘀咕:“那什么,你要记得你答应我了!”

“你在吃醋吗?”陆青折笑了笑。

“干嘛,你出乎意料吗?不能讨价还价,立马和人家说你没空。”方饮道。

陆青折原先不打算回复了,明天上课时要是对方问,就直接说自己没空。方饮这么提起来,他便照着方饮的话去做,还加了句:我正在陪对象,在医院里。

方饮不好意思:“倒也不用这么秀。”

对方大概被陆青折加的那句话给冲击到了,回复:真的不好意思,那我这边暂时没事了。

“还是让你放心点比较好。”陆青折说。

方饮拖长了音调,“喔”了一声。他穿了件白色衬衫出来的,下面是一条牛仔裤,显得腿又长又直。在医院门口站了那么一小会,有不少人在看他,他只看着陆青折。

他说:“总有种不真实感,真怕是我出了幻觉。”

陆青折好奇:“那你要掐自己一把吗?”

“不敢掐,醒过来怎么办?”

陆青折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他说:“替你掐过了,不是梦。”

“洛杉矶那边没办法当天来回,亲戚比较热情,让我在那里住三天。”方饮说。

陆青折说:“知道了。你再不回去,星星都要出来了。”

方饮抬头望了一眼,说:“天上的还没见着,似乎都躲在你眼睛里。”

陆青折笑了笑:“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在他刚开始喜欢方饮的时候,觉得方饮的眼睛里盛着星星。

方饮下意识出声:“那现在呢?”

问完以后,陆青折垂着眼看他,有些青涩地开口:“用银河来衬,银河不亮了。”

方饮顿了下,眼睛弯起来,小心翼翼地猜测:“可能是因为里面装了你吧。”

第30章

去洛杉矶待三天,方饮落地时是上午,来接他的人与他差不多岁数,是个五官深邃的混血,让方饮叫他Nelly。

Nelly热情好客会讲中文,但分不清平翘。两人吃了顿饭的工夫,方饮已经被他影响得舌头不受控制了,感觉浑身不对劲。

“听嗦,你胃不好?”Nelly道。

方饮点点头:“四的。”

他的行李交由别人带去了卧室,他吃完饭,被Nelly领去灵堂。外面阳光正好,他们穿过后花园时,自动喷洒水的设备坏了,溅了他们俩一身。

Nelly骂了句脏话,用手潦草地拍了拍自己湿透的袖子,问方饮:“你咋样?”

方饮不懂他这是从哪里学过来的口音,哭笑不得道:“没四……事!”

他特意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低调的蓝灰色。脸被这打扮衬得更加面无血色,整个人看着虚弱瘦削,有种不堪一击的阴郁的感觉。

但走起路来步伐利落,路过挂满花藤的走廊会抬头张望,这些小细节又让他显得生动活泼,并且会觉得他并不成熟。

还是个心浮气躁,喜欢阳光和花草的少年人而已。

推门而入,灵堂里全是来宾,还有念经烧香的人。这位素未谋面的表舅来到大洋彼岸打拼了二十多年,客死外地,最后在带有故乡味道的腾腾烟雾和呢喃里,走完人间最后一步。

方饮以前没参加过葬礼,拘谨地坐到了第一排的长椅上。没玩手机,也不和其余宾客攀谈,就好奇地盯着念经的老奶奶们。

有人注意到了他,问他的身份,Nelly介绍着,说是许久没见的亲戚,他爸爸的遗愿是可以见到曾经的亲友,所以费劲把人请来了。

方饮干笑,曾经的亲友该是妈妈和外公外婆,可惜妈妈没空,外公外婆年事已高,不适合出远门。

“表舅信佛?”方饮问Nelly。

Nelly点点头:“很信。”

葬礼过程不算太顺利,他表舅在病重时给儿子们列了一堆亲戚名单,没划分好遗产就咽气了。

他是闭上了眼,可在世的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闹翻了天,抬着棺材的半路上都险些大打出手。方饮原先坐在第一排,位于凑热闹的绝佳位置,由于实在受不了那份聒噪,默默移到了最后一排。

他移位置后没多久,吵到眼红的Nelly朝他兄长扔了瓶子,瓶子砸在第一排的长椅上。方饮见玻璃瓶子狠狠碎在自己本来坐的地方,有种侥幸留一命的感觉。

“这些亲戚都是我一个个叫来的,爸的事情上,不是我出力最多?”Nelly大声嚷嚷。

“你他妈打通电话就是出力多了?他瘫在床上时,每天照顾他的人是我!”

“不是医生和护工吗?”

表姐强势插嘴:“别吵了,让爸清净一点行不行!为那么点遗产叽叽喳喳的,丢人不丢人!”

方饮为难地扶着额头,来宾们上前劝架,而他默默打开手机,收到陆青折发来的消息。

此刻国内是凌晨,陆青折问方饮顺不顺利。

方饮觉得在葬礼上录像不太礼貌,回复:上演家产争夺战,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怎么还没睡?

[陆青折]:刚做完作业。

到底真做作业,还是假做作业,这就不能确定了。方饮看看屏幕里的陆青折,再瞧瞧面前大打出手的那群亲戚,心说,清冷也有清冷的好处,毕竟能控制自己,而很多人都是不懂收敛的。

混乱的脏话侮辱和争斗持续了好一会,终于被制止住。抬着棺材的这几个兄弟姐妹脸上纷纷挂彩,冷着脸送他们的爸爸去墓地。

离开灵堂,方饮站在草坪上,给陆青折打了一通电话。陆青折那边黑漆漆一片,方饮举着手机说:“天啊,我男朋友怎么黑得和四周融为一体了?”

陆青折用书本遮着镜头,解释:“我不太习惯打视频。”

他那边有室友踩着拖鞋的走动声,声音离得很远,大概是在浴室那儿。听到陆青折这么说,遥遥地传来一句:“和女朋友打电话呢?!哎呀,老刘走早了,不然不是抓了个正着!”

在医院门口回复完那位女同学以后,陆青折谈恋爱的消息很快传开来,不少同学拿他插科打诨,他倒是无所谓这些,但方饮察觉到后,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好多人都知道你那个……”

“嗯,不过不清楚具体的。”陆青折起身去了走廊,随之拿下了书本,画面显示的是后置镜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推开了门。

方饮道:“喔,你有没有觉得烦?”

“烦?”陆青折问,“确实,大家都以为我对象是同院同学,各种乱猜,其实我见也见不到他,是挺烦的。”

方饮脸上一热,轻轻地笑了下:“那你和同学们关系很好啊?”

陆青折道:“还行。”

“高中的时候,你从来不参加春游秋游,文艺晚会和运动会看也不看,班里一个好朋友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方饮话说到一半,被Nelly叫了一声,他该上车了,匆匆挂掉视频。

方饮坐在商务车的后排,给陆青折说:别烦,早点睡觉!睡不着可以帮我把作业写了哈哈哈哈,我愿意和你分享。

陆青折冷酷地回复他: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去墓地的车程要一个多小时,方饮刚出院就来到这里,人还没彻底恢复,再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在车上安静地睡着了。

在来之前,方饮和那位被陆青折误以为是自己前男友的小混混打过招呼,小混混已然发福成大混混,拍着啤酒肚说:“威哥罩你!”

年威在他来的前一天,从纽约抵达洛杉矶,等在墓地附近,打算方饮一完事,就带方饮出去玩。

接人的时候,年威派头十足,戴了副墨镜,把他的小眼睛给遮住了,叼了一根香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Nelly。边上是位金发碧眼的美女,笑着挽住年威的胳膊。

和方饮表舅家的人客套了一圈,年威成功把方饮给捞走,并且答应第二天下午把方饮给送回来,赶上Nelly家全家聚餐。

前脚还和Nelly他们笑嘻嘻的,转身上了吉普车,砰的一声关上门,他把烟头摁在车内的烟灰缸上,道:“我勒个草,你亲戚笑得比你妈还虚情假意!让我想起那年大年初一,你妈登门拜访,张口就是问我期末分数。”

“你天天把我拐去你家打游戏,害得我寒假作业动也没动。她还寻仇呢!”方饮道,“我靠你这脸,我真的不习惯。敢问您这一年多,胖了有三十斤吧?”

“还不是因为这里滋润人?听说你前段时间吐血,照我说,你就别在A大了,转学来这里,明年夏天你也这体型。中午吞热狗,晚上啃汉堡的,不胖才怪了。”

方饮坐在后面,年威的女朋友在副驾驶座上,闻言转身打量了下方饮:“他看起来好嫩,你们真的同岁吗?”

方饮对此无话可说,年威不知道是不是被这里的纸醉金迷掏空了,看脸的话,真的沧桑到不像和方饮一个岁数的。

听前面两个人互相打趣,方饮打开学校论坛,浏览了一下八卦版块。不出意外,讨论陆青折谈恋爱的帖子盖了好几楼。

里面不乏有“别猜了就是我”“是我是我”的回复,方饮哭笑不得,跟着掺和,发了句:刚出B超室,孩子姓陆。

“真的同岁。”年威道,“咦,小方你傻笑什么呢?”

方饮抿起嘴:“没什么。”

“带你去见见世面,大概要开六个小时的车,你可以先歇一会。”年威道。

年威的女友说:“你朋友的样子,像是在冒粉红气泡。”

“得了吧,小光棍一个。”年威哈哈大笑。

方饮说:“正在谈呢。”

年威的笑声戛然而止,猛踩一脚刹车,搞得方饮差点飞出去。方饮虚弱地歪在椅子上,无语了:“哥,我刚开始谈就异地恋,很惨的,你要我阴阳相隔才算数啊?”

“什么时候的事儿?”年威道,“怎么也不发条动态之类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别人问起来,我又不好说对象是谁,还没打算公开出柜呢!想来想去,干脆憋着最省心。”方饮说。

年威早就知道方饮的性取向,这对他来说不算冲击太大,沉默了一会,说:“长什么样啊?靠谱吗?你这人太皮了,这方面最好当心点。可别没和人熟悉,两人就滚到床上去了,万一对方是个私生活乱七八糟的……”

方饮给年威看陆青折的照片,年威犹犹豫豫地改口道:“他不是盲人吧?”

要不是年威开车,方饮撩起袖子就要揍人了:“眼神好着呢!和我是高中同桌,大学校友!”

他们一路开车直到拉斯维加斯,夜幕降临,这座城市的豪华建筑物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光。年威的女友去购物,方饮和他先去了赌场,在牛排馆解决了晚饭。

虽然胃出血给止住了,但方饮还在被吓唬住的状态里,不敢轻举妄动,让人给他熬了一碗粥,再煎了两个荷包蛋。

“待会来几局?”方饮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下巴一扬,指着外面的牌桌,问。

年威道:“今天不是让你来玩牌的,待会找到我女朋友,咱们还有别的安排呢。”

他女友爱购物,找到人以后还要陪着再逛一会。年威对此不感兴趣,坐在休息椅上看女友挑衣服,女友拿来两件粉红色裙子,比画了下:“哪件好看?”

年威答不上来,方饮接话:“都好看,非常适合你。”

方饮过来这一趟,让他俩陪自己玩,也没送什么礼物,就刷卡帮年威的女友买了这两条裙子。他在账单上签着字,年威的女朋友问:“你要给你的男朋友买些什么吗?”

方饮道:“想把这座商场搬给他,让威哥想想办法。”

“要不你给自己也买两条,带回去穿给他看吧。”年威没办法。

方饮道:“我穿这玩意给他看会吓到他的好吗?”

“嘿,你这就不懂情趣了。”年威说完,问,“你俩不会只牵过手吧?”

“那当然了,我那会躺在医院里,除了牵手能干什么?一出医院就被我妈发配到洛杉矶。”方饮道。

话音一落,他补充:“这发展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最不好的预想是,他会……唔怎么说呢?连手该怎么摆都不知道。现在看来,我们之间气氛融洽,谢天谢地了。”

“那么紧张呀?”年威的女朋友笑道。

“我是真的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过渡。”方饮道,“从同学过渡到情侣。”

“确实可能会有这么一个阶段。”

“突然看到他的时候,一下子忘了害怕哈哈哈哈,还是惊喜和开心占得比较多。很意外,居然没有我担心了很久的别扭感。”方饮说。

那个女生道:“这就是你们俩的小默契吧。”

年威的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已经拎不下了,方饮就帮忙拎着那两条裙子,走在这对情侣的后面。

他回答:“还挺神奇的,说不上来,但让人想喊一句初恋万岁。”

“留着嗓子,等下有的你喊的。”年威神神秘秘道。

方饮兴致缺缺地掏出手机,说:“等下去看秀?我对这些表演没多大兴趣,不如放我回去睡觉,等到A大下课,我还想和陆青折聊一会。”

“往后少说能再活六十年,要聊什么来不及聊。”年威不屑,“投你所好,带你去看猛男跳脱衣舞。”

听到年威这么说,方饮先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再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揣回兜里,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道:“什么?什么?什么男?什么舞?”

年威把他拉上前去,看着前面闪闪发亮的灯牌,再展示着手上的三张门票。他道:“还聊吗?”

方饮愣住了,觉得这里可真会玩:“我觉得要聊的事情不是很紧急,可、可以六十年后再说。”

他检票后走进去,后知后觉感觉不对劲:“唔,我这样不好吧?”

年威的女朋友拍拍他的肩膀,觉得他顾虑太多了:“那我岂不是更不好!”

“不就是看秀吗?搞得你干什么了一样。”年威道。

方饮沉思片刻,认为谈恋爱也得看片啊,他就是看了一场秀,没什么出格的。他点点头:“嗯嗯。”

“你们也太他妈能玩了吧?去看脱衣舞秀?”纪映失声道,“男的女的?男的!你那么照顾方饮啊,靠,方饮这个小怂逼不行的,你这就是浪费钱好不好?应该带我去!”

他快要轮到打饭了,把手机塞在口袋里,余光里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急忙追上去,问:“苏未?你也来这吃饭?正好啊,我们可以凑一桌。”

四人桌占了两个位子,纪映把自己碗里的两个鸡腿分给苏未一个:“上次实在对不起你。”

苏未说了声“早就忘记了”,想把腿夹回去,纪映捂着自己的碗:“原谅我了就把它吃了。”

没办法,苏未默默啃鸡腿。

“欸,你最近是不是在奶茶店兼职?我同学说看到你了。”纪映搭讪,“别误会啊,是说你长得帅。”

苏未无奈:“那让你同学多来买几杯奶茶吧,这家店正濒临倒闭,我快失业了。”

最近这片区域开了很多奶茶店,在各式各样的连锁品牌的竞争压力下,这家平平无奇的店没什么生意。清闲归清闲,苏未不免为这家店的未来担忧起来。

“行行行,你这推销能力,时时刻刻都把工作挂在心上,我觉得不该卖奶茶,该去卖酒啊!”纪映道,“一晚上能把你这学年的学费给挣到。”

苏未笑笑:“你卖过?”

纪映油嘴滑舌:“我买过。”

他不和纪映打岔了,抓紧吃饭。纪映的手机保持着和年威通话的状态,继续搁在口袋里,没顾得上看年威的直播,低头往嘴里划饭。他比苏未时间更急,二十分钟以后要去参加一场比赛。

把餐盘里的饭菜一扫而空,纪映抹了把嘴:“那下次见咯。”

苏未和他摆摆手,手还没放下,就顺着纪映离开的方向,看到了陈从今和他的同伴。

陈从今注意到了他,朝他笑了笑,走到他边上来,看着他盘子里的鸡腿骨头,青笋煮排骨,干锅肉,挑眉:“你吃五道菜?”

“我饿。”苏未闷闷地说。

陈从今低头看着他对面的位子,说:“刚刚在这里的人是你朋友吗?他手机掉在座位上了。”

彼此知道名字,也算是朋友了吧。苏未这么想着,承认下来:“嗯,他那么粗心?我等下问问,帮忙还回去。”

问纪映在哪儿还得绕一圈,需要先问方饮。苏未打开手机,给方饮留了个言。

陈从今的同伴很眼熟,苏未很快反应过来,那人叫陆青折,坐在陈从今边上,自己的斜对面。陈从今把手机拿起来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屏幕,随即忍不住笑了两声,道:“要不你帮你朋友把手机关了吧……”

手机声音很轻,从苏未的角度远远看过去,屏幕很暗。他百思不得其解陈从今在笑什么,接过手机定睛一看,几乎要把手机给扔出去。

……屏幕里秀肌肉的那群男人是什么鬼!

苏未惊魂未定,似懂非懂,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活动,反正耳根先红了。然后手机里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我就和方饮这么一说,和对象距离超过两个时区,就自动处于丧偶状态。看秀嘛,这不是拉斯维加斯特产吗!大老远的,可不能白跑一趟!”

听这语气,方饮好像谈恋爱了。苏未脑袋里一团乱麻,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抖着手指把手机屏幕给摁灭了。

浑浑噩噩之中,苏未食不下咽,有点想向陈从今解释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到抵达奶茶店,因为没接到生意,被迫开始自修,他对着书本发呆半晌,这才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心说,现在再澄清自己真的不是gay,这还来得及吗?

他真的不是看肌肉男的那种人,和会看这种秀的人压根不熟。苏未欲哭无泪,甚至给自己的解释列了好几点理由。

第一,和他接近的人里,大多数是兼职生,哪里有钱在这种地方消费。

第二,唯一一个小阔少是他的室友,在他的多日相处之下,他觉得他室友是个正经人,绝不会进入这种场合。

等等,刚才手机里的人是不是提到方饮了?苏未忽地想起来。

但是方饮去的是洛杉矶,不是拉斯维加斯,怎么会参加完葬礼跑到那种地方去?就算是看秀吧,怎么看的是一条胳膊抵他两条粗的男人出演的秀……

苏未越想越乱,这时候,方饮回复他了,讲清楚了纪映的寝室号,再开朗道:他怎么没头没脑的,该让他去肛肠科看看脑子了。

[苏未]:你是不是在拉斯维加斯?方便接电话吗?

[方饮]:方便啊,我边上没人。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苏未要被刚才发生的事情给郁闷到爆炸了,打电话过去把来龙去脉给方饮详细地讲了一遍。

方饮犹豫地问:“你斜对面是谁?”

“说了对面陈从今呀,他边上是陆青折。”苏未道,“你之前没听清?那要不要我再讲一遍……”

“不用不用,我听清楚了。”方饮说。

苏未把这事说完,心情好了点,没那么烦闷了。摆在桌边的倍感烫手的那部纪映的手机忽然一亮,显示出消息。

[方饮]:纪映,我杀了你。

第31章

买的票子离舞台很近,该是全场最好的位置,舞者等同于在自己身旁表演,并且彼此互动的几率大大增加。

在等待开场的那几分钟里,作为为数不多的男性之一,方饮感觉到有好几道试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和舞者是完全相反的两种风格,不过同样讨人喜欢,来这里的大多性格奔放,见到有好感的便来搭讪逗弄。

伴随着开始时间逐渐临近,场地里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灯光也慢慢昏暗下去,变得暧昧朦胧。

方饮往年威那里缩,年威把他往外推:“和对象隔了两个时区,就权当自动丧偶了,你这隔了多少个?不要磨磨叽叽的,放开一点。”

“我去趟洗手间。”方饮硬着头皮,在嬉闹声中往外挤。

年威开了一瓶酒,道:“不会逃了吧?”

方饮嘴硬:“才不是呢。”

然后,他就逃了。

蹲在酒店里想吃火锅不敢吃,让人榨了一杯甘蓝汁,再蒸了一碗南瓜。他吃饱喝足,刚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打算先玩一会手机,再睡一觉等到年威出来,把自己给送回Nelly家。

这过程中,他接了苏未的电话,睡意消散之余,还杀气腾腾的。这状态持续到那场秀落幕,年威过来找他,把人放进门,他就扔了个枕头过去。

“干嘛呢,造反了啊!小心我把你留在这儿。”年威道。

方饮无语凝噎:“你把我扔这里吧,不回了,我不回学校了!”

“之前不还归心似箭吗?”

“不敢回。”方饮把事情和年威复述了一遍,感到心如刀割,“我怎么和陆青折解释啊?怪怪的。”

“你不是没看成吗?再说了,看了又怎么了?尺度不大,也没什么出格的互动,把这称作小黄片,这还配不上呢!”年威总结,“纯情大学生就是逼事多。”

方饮愁眉苦脸的:“怕他不开心呀。”

“那是他的问题。”

年威把他连夜送回去,他这会精神得要命,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对着年威的椅子一阵踢。年威道:“皮痒了,小方你皮痒了。”

“可能要被男朋友抽了。”方饮道。

年威让他放心:“心事别那么重,行不行?你把锅甩我头上嘛。”

方饮哼哼着:“本来就在你头上,不用我甩。”

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一会,思考自己该怎么说。和陆青折装无事发生那就太没必要了,扭捏作态虚情假意的,两人都不舒服。他左思右想,猜不出来陆青折对此抱有什么态度。

将心比心把自己代入陆青折,他想象了大概有一刻钟,想得火冒三丈。

确实是没有什么,但是憋屈,但是硌硬,但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他最好只愿意看着自己。

他把这些分享给年威,年威评价道:“你对人家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有点可怕啊。”

方饮说:“威哥,我是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我出不了主意,我根本不会把这事放心上,因为我觉得自己做得压根没错,凭什么要心心念念的。”年威道。

方饮“哇”了一声:“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年威的女朋友插嘴问。

方饮想了想,决定不说了:“没什么但是。”

“听上去,好像方饮在拉斯维加斯看脱衣舞秀。”陈从今道,“你在想什么?”

陆青折听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再提醒了:“我在想这部手机应该是纪映的。”

他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好似提到的不是他的男朋友。陈从今说:“上次见面,我觉得他看上去是乖学生。”

陆青折心说,那你是真的看走眼了,他在高中是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和人传小纸条被发现,要罚抄五十遍公式的那种。

接着,他默默补充,抄还不老老实实抄。

“两者不冲突,那个应该是他朋友拉他去的。”陆青折回答。

陈从今道:“看来你不是很在意,那我不用费力气让你放宽心了。”

他们俩下午没课,陆青折登录他的账号,预约了管院的自修室,问:“我是占有欲那么强的人吗?”

以陈从今对他的了解,这还真不好说,要看对象。陈从今说:“那你自己最清楚咯。”

陆青折沉默了,他很清楚,如果对象是方饮,那他是。

方饮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工作,回到Nelly家,先围观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兄弟姐妹互相指责,再洗了个澡躺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直到再不发话,陆青折那边就要到睡觉的时间点了,他才屏息凝神打开了社交软件。

经过他不信邪地再三确认,陆青折还真的没给他主动发消息。

算了,感谢对方的沉得住气,给了自己一个自觉提交检讨书的机会。方饮编辑消息:青折哥哥,睡觉了吗?

陆青折回得倒是快,表示自己刚回寝洗完澡。方饮想着,往最坏的情况想,对方至少没气到和自己打冷战。

[方饮]:欸我今天险些去看那什么秀!但!没看成。

[陆青折]:舞男罢工了?不是扭得很起劲吗?

方饮分不清陆青折在陈述直播里的事实,还是吃醋,给陆青折打了视频电话,陆青折过了半分钟才接。对方的背景在阳台上,接听的同时关上了门。

之前声称不习惯打视频,没让方饮看到脸。这回倒是不矜持了,脸占了一半的屏幕。

陆青折觉得自己在这些方面,作为方饮的男朋友,该尽量满足方饮的想法。昨天在通话里,方饮明显想看看他。所以他即便不太适应这种联络方式,现在还是硬着头皮用了前置摄像头。

落在方饮这边,方饮则暗自想着,这人怎么那么闷骚,看看这心机,真正目的逃不了我的眼睛,答案呼之欲出。就是拐着弯提醒我,让我记起来我男朋友长得有多帅,叫我不要去看别人。

方饮道:“你吃醋了?”

“没有。”陆青折摇头。

他刚洗完澡,头发有些湿,垂落下来遮着眉心。穿的是睡衣,上身是浅色的T恤,尽管隔着屏幕,方饮也看得出衣料柔软,从背后抱过去,手感应该很舒服。

听陆青折这样讲,神色淡淡,看起来温柔得像A大学校里的湖水,平静,又闪着细碎的光,方饮真的要信了。

然而在他勾起嘴角之前,陆青折用刚才冷静的语气继续道:“毕竟自动丧偶,寡夫门前是非多。不是吗?”

方饮:“……”

等等,醋意都要穿过屏幕了啊!

“我没看,一眼都没看。”方饮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在开始前离场了,都不知道脱衣舞是怎么跳的。”

话音一落,他急忙讲:“不管怎么样,反正肯定没你好看。我不喜欢门票上印的肌肉和充过气一样的男的!完全不喜欢!”

“哦,我今天下午出于好奇,还看了点图片。”陆青折说。

方饮嘀咕:“靠,你都看了……不是!你看了?你看到哪种程度了!不行,你正热乎的对象你都没看,你看那个?!”

陆青折下午找了下秀场,确认那地方合规合法,就不再看了。他在搜索时不免见到了照片,不过都是衣衫齐整的宣传摆拍,个个穿西装打领带。他想了想,说:“全部。正热乎的对象要给我洗洗眼睛吗?”

“唔。”方饮理亏,听到陆青折问话,他都下意识应声,过了足足两分钟,两人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他这才反应过来陆青折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感到害羞,捂着领口小声说:“对象太干瘪了,我回国以后先去健身房办张卡。”

“办什么卡,回国抓紧补作业。”陆青折道,“全部指的是不该看的全部没看。”

方饮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时不时瞄着陆青折:“我有点担忧。”

“你又没做错什么,眼睛干净得不用洗,有什么好担忧的?”陆青折疑惑。

“不是为我错不错担忧,和这个没关系。哎,你不懂吗?”方饮趴在床上,举手机举累了,换了个姿势,“我在为你介不介意担忧欸。只要你介意,我就很过意不去。”

陆青折一顿,半晌接不上话。方饮说得那么真挚,就算自己介意,怎么舍得让他过意不去呢?

“那回来以后将功补过。”陆青折和他说。

他一听,表情轻松了点:“什么功呢?”

“好好吃饭,好好读书。”陆青折要求不高。

方饮打了个响指:“好好谈恋爱。”

他去了趟拉斯维加斯,来回跑了一趟,没休息好,再加上遇着了事,神经紧绷了半天,此刻大白天犯困。

他揉揉眼睛,道:“我这是在国外过国内时间呢。”

陆青折看他神色的确困顿:“要是累就休息,要不我现在挂电话?”

“不好,我想再看你几眼,你随意做什么,不用管我。”方饮拒绝,“让我来挂电话。”

陆青折点点头,按照他说的来。手刚搭上阳台的门把,耳机里就传来方饮满是怨念的问句:“说实话,不用哄我,也算我自作自受。那些不该看的,你真的全部没看吗……”

第32章

自己家平时过于清冷,妈妈那边寥寥几次争执,再怎么愤怒不平,当场发泄完就结束了,之后顶多是再指责几句,或是冷战一段时间,爸爸那边自己则从没碰上过吵架。

所以待在Nelly这里,倒是给方饮开了眼界。

葬礼给Nelly他们带来的余震还没平缓消失,他们喝酒时会自责没照顾好父亲,讲着讲着痛哭起来,哭完了再为遗产划分的事情互相谩骂。

好有活力啊。方饮睡在客房里,察觉到楼下又开始争执,不由感叹。

在和Nelly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好奇:“你和你大姐关系很差?”

这几个兄弟姐妹里,数Nelly和他大姐吵得最厉害。Nelly听到方饮这么问,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方饮支着头,疑问:“那你不是应该避着她一点,至少这段时间不要再接触?今天中午我还看到你和她一起浇花。”

Nelly的表情比他更困惑:“她是我姐姐,我为什么要避着她?”

“唔,如果我和我妈这样,我妈会离开很久,不和我见面。”方饮道。

他回忆了上次他和妈妈闹矛盾的情形,别说妈妈不想看见他了,他一度害怕看见妈妈,想想都喘不过气来。

Nelly羡慕地说:“那你家真和谐,表姑是个明白人,好有自觉。你们家是不是年年被评为模范家庭?”

方饮听到Nelly这么说,想着,家庭成员一年没聚齐过几次,连家庭都称不上了,还模范?

他笑了起来,拿着手上的牛奶瓶子碰了下对方的可乐罐,道:“今年年底我争取去申请一下。”

回去的班机延误了六个小时,年威正好没什么事情,陪着方饮在候机大厅等。

方饮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只能焐手,不能喝,怕喝完胃疼。他感叹:“Nelly家真热闹。”

“见识到了。”年威接方饮去机场,正撞上Nelly的大姐和Nelly抢鸡腿,话题从一只鸡腿发散到了遗产。

方饮垂着眼:“吵架和我家那种不一样。”

“和我家一样。”年威翘着二郎腿道,“我爸妈和我每次隔不久,就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三方混战。”

方饮掰了掰手指:“我只和我妈吵过三次。”

“嚯,这能相提并论吗?我和我爸妈吵过三十次,我还不长记性,你和你妈吵了三次,次次能留心理阴影。”年威道,“我在隔壁都有阴影了。”

方饮诧异:“声音有那么响吗,传到隔壁去了?”

“那倒不是,是每次在那之后的半个月内,我来找你玩,你都会残忍地拒绝我,我难受了。”

方饮撇撇嘴:“那时候谁还有心情打游戏啊!”

“除了你以外,应该都有。我和我爸妈吵完没十分钟,该玩就玩。Nelly不也是,刚才和他家小狗在草坪玩飞盘呢。”年威抖着腿,“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妈太牛了,发起疯来谁吃得消啊,你离她越远越好。”

方饮道:“我还挺羡慕Nelly的,吵起来什么都敢说。你知道吗?昨晚他和他大姐讲,不能扣他零花钱,不然他就去跳脱衣舞挣外快哈哈哈哈。”

年威撩起眼皮看方饮:“我后面那句话你听着了吗?别瞎指望你妈和你能当温馨母子,这比你爸成功戒麻将还不现实。”

方饮搓了搓杯壁,点点头:“这事情另说,她有要我接班的想法,之前和我见面,提到了点。我先敷衍着,到时候看情况,和她讲讲道理。反正我不可能在她身旁,被她像管宠物那样管大半辈子。”

年威问:“要是你妈逼着你呢?”

“但愿她别这么做。”方饮轻描淡写道。

“听你的口气,我觉得你翅膀硬了。”

“虽然之前我在努力缓解我和她的关系,尽量讨她开心,但我觉得,这条路长得望不到终点。”方饮玩着手指。

机场上互相告别的情侣在拥抱,一家三口牵着手路过他们。方饮没打量那群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幕墙外的乌云。

年威不免认为他优柔寡断的,说:“那你还瞎努力,自讨没趣。”

“我这人比较贪心,想要什么,就会去拿,再费力的也要折腾。现在,这还依旧在我的愿望名单里,我乐意去坚持。”

方饮说到这里,逐渐正经起来:“前段时间她板着脸来医院找我,我没有任何的感动和期待,只有本能的焦虑,焦虑到想逃。这几天,我慢慢反应过来这大概代表了什么——虽然这条路要往前走很久,但我要想主动退半步,我就崩了。”

崩了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也不要了,并非单纯的不再缓和关系,而是彻底的失望。把方母的控制欲比作牢笼,他会在牢笼里一味地横冲直撞,直到离开为止。

“她要是再逼我,那不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吗?”他道。

年威愣了愣,半晌没说出话来。两人沉默了一会,方饮嘀咕:“你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象你发火的样子。你上次发火是什么时候?我不在场,是纪映和我转述的,说你发起火来恐怖得很,能把喜欢你的人吓得紧急撤离,再也不打你的主意。”

方饮笑出声:“高二上学期,靠,幸好在场的人不多!”

“你男朋友在场吗?”

“不在。”方饮若有所思,“不过,后来我们在楼梯偶遇了。”

高二上学期,方饮被一个学长追求。两人都是男生,可学长的言行举止特别张扬,丝毫不遮掩,很快,全班都知道了这么一回事。

班里同学问方饮什么想法,方饮对学长的百般讨好表示无动于衷:“没什么想法。”

这种模糊态度不显惊喜也不露厌恶,让旁观者根本无从猜测他的性取向。有人直白地问他,究竟喜不喜欢男的,被他扔了一块橡皮:“我谁也不喜欢!统统给我停!”

这件事发酵了半个月,学长见方饮丝毫不为所动,一时心急,策略从热烈追求进化成了死缠烂打。

晚自修后学长堵在学校门口,想要借机送方饮回家,次次被方饮溜掉,这么几次过后,转而堵在了班级门口。

方饮对此采取了冷处理,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喜欢大多数是三分钟热度,晾一个月就没了。没想到学长坚持了数月有余,从开学到期中考,每天风雨无阻地来施展那套软磨硬泡的把戏。

“我真的不喜欢你,别再送礼物了。”方饮把自己课桌里的礼物还给学长,无奈了。

学长问:“是不喜欢男生,还是不喜欢在高中谈恋爱?”

方饮一脸疲惫地说:“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吗?”

学长回答:“对我来说很重要,你……”

“但对我来说很无聊。”方饮打断他,“不好意思,麻烦你就此为止。以及,你再私自往我课桌里塞东西,我要生气了。”

“我没翻你课桌里的东西。”学长澄清。

方饮道:“没说你翻东西,你把这盒子一股脑塞进去,把我藏在里面的漫画书压皱了。”

学长急忙挽回:“好的,我下次会注意的。”

方饮:“……”

他妈的,我第一句就是让你别再送了,你跟我说下次注意?

这半个学期以来,不管他说什么,这学长都会做出一副尊重他意见的样子,然后什么也没听进去,再接再厉地给他造成困扰。

幸亏他脾气好,这种程度暂且可以忍受。方饮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礼物还回去,坐回座位开始趴睡。

他刚闭上眼,那烦人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他的教室,把礼物破罐子破摔地搁在了讲台上。

意思是随便方饮处置,总之不要退还给他。

同学问方饮怎么办,方饮装死,坐在他前面的女生把礼物拿过来了,兴奋地说:“来来来,不吃白不吃!哇哦,酒心巧克力!”

“到时候那男的问起来,怎么交代?”副班替方饮担忧。

前桌啧了声:“交代什么?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吃的,把钱还给他嘛!”

副班翻白眼:“他就是仗着方饮脾气好,耍无赖。唉,方饮别装死了!你好好想想这烂桃花怎么处理,实在不行,你就告老师!每天来堵你,这就是骚扰!”

“这是烂桃花吗?这是煞星,好不好?”方饮哀号。

前桌数了下巧克力的个数,正好班里除了方饮以外,一人一颗。她一边给大家发糖,一边说:“小方,你考虑下找个对象,那样他说不定就死心啦!”

方饮没有暗恋对象,这样子做的话,横竖都是和不喜欢的人谈恋爱。他拒绝:“以毒攻毒不可取。”

“发糖啦发糖啦,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前桌嚷嚷。

体委粗着嗓子:“谁不想吃啊?不想吃给我。”

方饮侧着头,枕着书本休息。他头疼地浅眠了片刻,又因为周围窸窸窣窣的讨论题目的声音,不情不愿地醒了过来。

他正好看到陆青折起身离开,目光往下移了一点,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垃圾袋里,多了一颗巧克力。

确认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修后,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算一觉睡到第二节物理课。然而午休的下课铃声响起,伴随着门口喇叭的声音,他狠狠打了个冷战,再也睡不着了。

那学长没了继续等待方饮开窍的耐心,打算最后争取一把。他向在学校收废品的大爷讨了喇叭,站在方饮的教室门口,大声吼:“方饮!抬起头!看我!”

方饮没抬起头,这句话激得他浑身不舒服,拿手掌捂着自己的眼睛,胃里排山倒海,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想吐的冲动。

许多记忆碎片在他脑袋中掠过,亮堂的房间里,被父亲蒙骗的男孩,还有歇斯底里的女人。吊灯的光芒与刀锋一样刺眼,让年纪尚小的他睁不开眼睛来,唯有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似乎能借此躲避责备。

女人朝他喊骂,即便没有喇叭,声音照样响得令他绝望:“方饮!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在混乱中,打断他胡思乱想的是纪映的声音。纪映闻讯赶来吃瓜,他三步并两步,拦着学长:“搞毛呢?赶紧闭嘴!”

“现在是下课时间,你管我呢?”学长举着喇叭,怼纪映。

纪映看这傻逼玩意不爽很久了,撩起袖子要干架:“老子不能管你?我他妈的早就想收拾你了,不知好歹的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长什么鸟样!要不是小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早被我——”

理重班的书呆子们哪见过这阵仗,瑟瑟发抖地作势要拦架。这时,缓过劲来的方饮比他们动作更快一点,抄起自己的铅笔盒,抢先走在前面,往教室门口去。

他们见状,以为方饮要去劝和,便放下心来。哪知方饮一言不发地打开盒盖,往前面一扔。

啪!

尽管他生气了,但从小到大的良好教养使他留有余地,铅笔盒和笔没劈头盖脸地甩学长一脑门。

那些文具重重摔在学长身后的大门上,再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动静足以威慑住全场。这行为太失控了,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呆滞了几秒钟,继而纷纷跳起来,跑上去拦着方饮。

“使不得使不得,傻逼被揍事小,脏了你的手事大!”

“小方小方,别激动别激动,我们不计较。”

“行没行!再来我们班,小方不揍你,我也要揍你了啊!”

方饮甩开了他们的手,没往学长完全懵逼的脸上狠狠补一拳,阴沉地扫了眼学长。

这眼神一反他往常的阳光开朗,似乎深埋心底里的戾气都因为刚才那一喇叭,给释放了出来。

被这么一扫,简直比被打还难受,学长在尴尬中,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压根没被砸到的面颊在心理作用下,火辣辣地发疼,比生生挨了一巴掌还严重。

方饮不等他镇定下来给自己道歉,扬起下巴,冷冷开口:“下次再来,看是你的头硬,还是椅子硬。”

这种威胁的话,怎么听都是说着玩玩的,经由方饮说出来,却能让人确信,下次他真会砸椅子。

学长在比他小一岁的方饮面前,气势几乎被碾压。他迷茫地动了动嘴角,搞不懂方饮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来补救,却不敢吭声。

方饮不屑于接受那句“对不起”,在一众看热闹的人里挤出了一条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被他吓到暂时鸦雀无声的教室。

倒霉的人走平地都能摔跤,方饮便是其中之一。他在走廊上结结实实跌了一跤,膝盖痛得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索性不再走,坐在一楼台阶上,摁着那块泛红变青的皮肤,似乎痛感能浇灭他的怒火,让他略微冷静下来。

泪水毫无征兆地啪一下砸在淤青上,他这才发觉自己哭了,艰难地揉揉眼睛,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把别人吸引过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从二楼往一楼走的陆青折拿着一叠批改过的试卷,立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方饮的背影。

方饮不吭声,神经质般地继续掐弄那块淤青。

错过他发火全程的陆青折不明真相,走过去看清了他满是泪痕的脸,然后,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身后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不说话。

方饮心里嘀咕,这人真木讷啊,陪人也不知道怎么陪。正常人照理来讲都会安慰自己几句,即便对自己来说,这份安慰多余到聒噪,自己宁可独自静静。

待到方饮的抽噎声止住,失控的情绪收住了大半,陆青折这才说:“地上冷,要用试卷垫一下吗?”

方饮垂着脑袋,不回答他。

他沉默了下,补充:“这几张试卷我不需要了,你等下可以扔掉。”

这样子讲完,方饮才磨磨蹭蹭地摊开手。

陆青折把手上的试卷全部给他,接着给了他足够的私人空间,没关注他发红的眼角,也不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更不催促他回去上自修课。

和毫无交情的陌生人一般,直接到教室去了。

方饮捏着他的试卷,没垫在身下。他在楼道里一个人坐着,把脸埋在试卷里,放肆地哭。

卷子阻挡了他一部分的哭声,盛着他的眼泪。直到心情完全平静,他和无事发生过似的,回到教室里去,和前桌打打闹闹,被纪律委员提醒多次。陆青折也像下楼梯时什么都没看到,只顾着写试卷。

方饮在半路把湿掉的试卷扔掉,压根没注意泪水晕开了连书写的墨水都没干透,其实有待订正纠错的答案。

更没去关心陆青折做的题目是否似曾相识,和写了整个中午再被他扔掉的试卷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方饮懒得再做复述,唯有一句自恋:“帅呆全场。”

“你爆发起来太可怕了,我现在开始为你妈担忧。”年威道。

方饮翻白眼:“我怎么可能对长辈动手,连说话都规规矩矩的好吗?”

他要登机了,拍拍年威的肩膀,蹦蹦跳跳地挥了挥手。

长途飞行以后,他先去了趟奶奶在的医院,得知奶奶一切健康,看着脸色也不错,放心地去了学校。

班长和他说:“小方,你真是什么课都缺,我们系要去听生理课了,你倒是来了。”

方饮对生理课没兴趣,刚结束异地恋,正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刻,满心满眼全是对象。他看了眼陆青折的课表,拿了一本笔记本,随意地夹上一根笔,奔向管院去旁听。

管院在上数学,打瞌睡的汤蓝边上有个空位,方饮没想太多,悄悄地坐了过去。

他在最后一排,陆青折在第二排,盯着陆青折的后脑勺,他转了一会笔,时不时傻乎乎地笑出来。

这一笑,没打扰到其余同学,但把汤蓝给弄醒了。她睁开眼睛见到了自己的同桌,险些尖叫,随即警惕地问:“你来做什么?也是来当侦探的?”

“什么侦探?”方饮发蒙。

“陆青折前段时间和他们班的同学讲,他谈恋爱了。很多人都猜,那么快在一起,八成对象和他同一个系,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汤蓝闷闷不乐道,“这里有不少旁听生,都是来寻找蛛丝马迹的。”

这事估计对她打击十分大,这位白富美鲜少有无精打采的时刻,时至今日,还蹙着眉头,提起这件事时,沮丧地看向陆青折的背影。

方饮转笔的手顿了下,不由地紧张起来。过了会,汤蓝自言自语:“不管是谁,他喜欢就好了,最近他总是莫名其妙地低头笑,我印象里他没这样快乐过。”

方饮咬咬嘴唇,道:“嗯。”

汤蓝懊恼地记了一会公式,精神不佳地继续睡觉。方饮不打算刺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有。”汤蓝喃喃。

方饮欲言又止,在汤蓝的本子上画了个带笑脸的太阳公公。汤蓝提问:“为什么不画个爱心?”

“爱心是能随便画的吗?只给让我心动的人画。”方饮哼哼着。

汤蓝“切”了一声,用力地搓了几把自己的脸,强迫自己继续听课。方饮感叹,白富美就是白富美,这么不在状态,还如此严格要求自己。

没到两分钟,他再扭头看,汤蓝睡得安安稳稳。

方饮:“……”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大爱心,沿着轮廓线把里面涂满颜色。他动手能力强,这点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很快,一个工整漂亮且色彩均匀的爱心画好了。

在他的计划里,他待会要让陆青折检查自己的课堂笔记,然后猝不及防地收到一个大爱心。

可变化比计划多,临近下课的时候,教授忽然叫陆青折上去,随便写一道方程。

大家祈祷陆青折写道简单点的,放过天资愚钝的大多数普通人。陆青折也不愿意没事找事为难人,心里打着草稿,思考按照限制的条件,这方程怎么写做起来最简单。

在他面对台下拿笔时,不经意瞥向教室后方的那瞬间,他看到最后排的方饮晃着手上的笔记本,纸上画了个大爱心。

笔差点没握住,陆青折呼吸一窒,其后轻轻地笑了下。

他在上面写完自己所想的,回位子前偷偷朝方饮的方向看去。大家先是交头接耳,很快会意地哄堂大笑,连教授也跟着笑了几声。汤蓝被笑声惊扰起来,看到那道方程,一时间跟着舒展眉目。

全场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方饮:“……”

他请教汤蓝:“你们在笑什么,可不可以也让我乐一下?”

汤蓝分析:“由此可得,他对象一定在这里。”

听方饮糊里糊涂地嘀咕了句“我还是不明白”,她解答:“陆青折写的方程画出来是心形线,不知道在哄哪个人开心呢。”

第33章

同学们开始闹腾:“陆同学画一下示意图啊,怎么图都没画就下来了?”

有人冲陆青折说:“数学课岂是你能高调谈恋爱的场合?行,你真能。”

“嫂子呢?收下心形线的嫂子呢?”别的男生左顾右盼,“现在还藏人群里没反应,可太不解风情了啊,快站出来让我们瞅瞅。”

方饮要害羞得遁地了,他拿本子朝自己的脸上扇风,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在大家窸窸窣窣地笑谈时,他静悄悄逃到了教室外面去,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不停地来回踱步。

给陆青折发了自己的定位,他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见到了赶来的陆青折。他问:“教授把你拖住了?”

“同学觉得我下课了肯定去约会,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我去了食堂才把他们甩掉。他们看到饭菜就挪不动步了,没再盯着我。”陆青折道。

“喔——”方饮想到刚才有些女生羡慕的表情,装模作样假扮正经人,和陆青折开玩笑,“请你和方同学保持礼貌距离,省得方同学被你的追求者们通缉。”

“礼貌距离是多远?”陆青折好奇。

方饮示意现在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道:“这就挺礼貌的。”

陆青折的胳膊搁在栏杆上,侧向方饮。方饮背靠着栏杆,漫不经心地捏着自己酸痛的后颈,坐了太久的飞机,整个人快锈掉了。

他看向陆青折。陆青折背后是黄昏落日,连片的火烧云将天空变成红色,也将他的身形轮廓打上了一层光,教人想要碰触,看看触感是否和心中所想的那样温暖柔软。

陆青折正垂着眼睛,朝他这边再走了一步,问:“这大概算在礼貌距离的范围内?”

方饮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的间隙中,心痒难耐也迈出了一步。自己的意见提出来没到两分钟,自己先忍不住越线,直到肩膀靠在陆青折身上才停住动作。

陆青折说:“都已经贴上了,礼貌吗?”

“不是负数都很礼貌。”方饮乱讲,“我们俩现在隔着两层衣服,衣服得算半毫米吧?”

陆青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已经可以报零了。”

夏末的晴天温度不低,他们走出教学楼以后,陆青折才松开手。方饮腼腆地笑着,抱着胳膊,故作轻松地四处张望。

被握过的手腕尤有陆青折的体温,风一吹过,他为体温渐渐消失而可惜。

他们去第四食堂吃饭,那里口味普遍比较清淡。点好了菜,陆青折拿着两人的餐盘,方饮捏着四根筷子,找了个僻静的座位。

方饮的菜是水蒸蛋、红烧鲫鱼和一碗排骨萝卜汤,他见陆青折吃炸鸡块,张嘴求投喂:“啊——”

陆青折重提之前话题:“不怕被通缉了啊?”

“不怕的,要是我真被通缉了,那岂不是通缉范围内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有多幸运。”方饮轻松道,“顺便还省下了我宣示主权的力气。”

陆青折想起方饮的胃病,没喂他吃炸鸡块:“但我怕你疼。”

这次在学校和陆青折走在一起,与在医院的感受不同,医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充其量再加个电灯泡护工。

而在这里,沾了校草的光,许多道视线往方饮身上飘,让他想起之前自己在论坛出名的那几天。

他问:“被那么多人打量,你不会难受吗?”

陆青折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还好,不过现在是挺不舒服的。”

方饮觉得陆青折和他想一块去了,但陆青折委婉,他则非常直白:“我现在想牵你手都不行。”

看到陆青折的时候,拖欠已久的作业被自己直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被心形线这么一撩拨,哪还记得做功课。

他不记得,可他对象记得很牢,吃完晚饭,便约定好去图书馆补习。方饮回寝室挑了几张卷子,正好苏未在背单词,他和人打了声招呼。

方饮道:“今晚不用去兼职?”

苏未笑了笑:“我今晚休息。”

此刻他本该在店里帮忙的,但老板通知说,根据实际情况,店里暂时做出调整,只要一个员工就够了,让他不用去。

老板这边生意越来越不好,连勉强回本都够呛。在收到通知的时候,他旁敲侧击问过老板,试探这家店会不会倒闭关门,老板和他说,门面租到这学期的期末。

意思就是,寒假有大概率要散伙了。

苏未倒没急着找替代的工作,索性在寝室里安心学习,之后申请奖学金也能拿到一笔钱。

“这样呀,那你好好歇着。”方饮说。

他拿起书包,感觉晚上回寝路上会降温,再给自己披了件外套。这算他大学以来,第一次进图书馆,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被陆青折领着,乘电梯到七楼,然后东拐西拐,来到了自修室A。

和大的自修室不同,这里都是独立的一间间屋子,一面靠窗,另外三面是隔音玻璃,玻璃上贴的纸模糊了里面坐着的人影,只能看到大概轮廓。

位子需要提前预约,陆青折预约过了,刷了校园卡走进指定的房间。里面有两排软垫座位,一张长桌,座位软绵绵的,以至于方饮一坐下去就想打瞌睡。

提不起精神来补作业,方饮就搞破坏,四处捣乱。他把草稿本撕了一页,裁成一条一条的,给认真学习的陆青折扔纸团,十五分钟扔一次。

起初陆青折看到纸团里的内容,还能对他笑一笑,到后来,干脆把纸团拢在一起,放在边上不拆了。

方饮消停了没到半小时,求知若渴地问了一些题目。陆青折在草稿本上写完提示,递给他,他交回来时,草稿本上多了几张涂鸦。陆青折没管这些卖萌打滚的卡通小动物,冷酷地翻页,没做任何搭理。

见这没用,方饮开始自言自语,希望能找到契机闲聊。陆青折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叮嘱:“你不用急着写作业,做不出来就放着,可以先补笔记。”

他借了苏未的课堂笔记,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苏未的笔记虽然归纳得很清晰,但多得夸张,光看看,就手酸了,随之果断放弃,不打算往自己书上补。

“书本一页没多少字,苏未记的是书上字数的两倍。”方饮呆滞,“上课真有讲那么多吗?”

陆青折说:“考试可能会考那么多。”

方饮泄气般叹了一口气,拖拖拉拉地写了两行字,继而“啊呀”了一声。陆青折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英语老师明天上课随机抽背,也许会抽到我。”方饮蹙眉头,“我是不是该开车去庙里拜拜佛?”

陆青折:“……”

方饮翻出英语书,坐立难安地背了有半个小时,接着半是走神半是背单词地较劲了两个小时,最后眼皮子直打架。

之前下了飞机没感觉疲惫,是因为要看见陆青折了,浑身上下有一股劲,现在见着了人,开始面对作业,不免犯困。

陆青折注意到了这点,想让他去洗把脸,或者提前回寝室,但方饮嘟囔:“我可以到你边上去吗?”

他们是面对面坐着的,各自摊了一大堆书。不等陆青折回答,方饮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绕过了桌子去陆青折的左手边。

他的脑袋靠在陆青折的肩头,打算看看学霸写作业的过程有多么流畅,而陆青折微微倾斜着身子,尽量让方饮靠得舒服一点。

把书合上的时候,他感觉方饮睡着了,但他没有转头确认,怕吵着方饮,只能拿出手机照了照方饮的脸,方饮果然一脸困倦地闭着眼睛。

陆青折轻轻地将那本书挪开,当下是九点半,方饮能再睡一个小时,他不叫醒方饮,慢条斯理地拆着他扔过来的纸条。

【青折哥哥,看看我嘛。】

【你是不是已经过了那股新鲜劲了,小方在你眼里不好看了,我盯了你那么久,你一个眼神都不给我。哼。】

【唉,我认为我不适合待在图书馆里,我想和你去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高中的时候,情侣都去小树林牵手呢。】

【还有接吻!】

【待在你对面,我都嫌你离我好远,我不会是变异成考拉了吧?必须抱着才可以。】

【你怎么依旧不理我?陆青折同学,警告批评一次。】

【算了,舍不得凶你。】

方饮这一觉睡得香甜,就是脖子有点疼,僵掉了。他朦朦胧胧地醒来时,眯着眼睛往陆青折脖颈处蹭蹭,头发挠得陆青折很痒,他对此浑然不觉,多蹭了几下,紧接着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陆青折答:“还有二十分钟就要闭馆了。”

方饮伸了个懒腰,伸完,手往陆青折的背上一拍。陆青折会意,开始收拾书包。过后,他背着自己的,手上再拎着方饮的。

方饮这个人,作业没做多少,东西倒是带了挺多,书包有些分量。所以在方饮要拿回书包时,陆青折淡淡地避开了他的手,说:“我来拎着吧。”

方饮感叹:“我感觉我像个恶霸,试图向某位好学生靠拢,把自己改造成勤奋刻苦的模样。可惜改造失败,变不成那样的人。欸,不过话说回来——”

路灯坏了还没修好,明明灭灭,把他们隐没在黑暗里,再照亮。方饮穿过石子路,忽然在茂盛的草木里停步,拉了拉陆青折的衣袖,要陆青折附耳过来。

见陆青折低下头,方饮似笑非笑地抿起嘴,要开口。因为凑过来凑得太快,他的唇畔无意地擦过陆青折的耳垂,牵起心里一阵酥麻。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下,各自不动,又紧绷着,似乎随时要吻上去。

随即,方饮笑了,也不管温热的吐息洒在陆青折的耳廓,到底有多么招惹人,他呢喃般地对陆青折说了句悄悄话。

他说:“恶霸可以带坏你。”

第34章

可惜方恶霸带坏好学生不成,反被各门课程翻来覆去地蹂躏,把退学申请表打开了无数次,再把自己给劝住。

他以为的恋爱是翘课挂科和荷尔蒙,实际收获的与之恰恰相反。

在这过程中,方饮总想着逗陆青折,捏一下耳朵,或者勾一下手指。捉弄了几次,看陆青折一脸无奈,他便见好就收,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思来,硬着头皮去学习。

纪映得知他的近况,觉得他疯了。

他们两人中间是一口热气腾腾的鸳鸯锅,里面沉浮着肥牛、毛肚和鹌鹑蛋,全是方饮以往最喜欢吃的。

方饮看着馋死了,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埋头继续在记单词的APP上刷题,顺便道:“我男朋友是尖子生,我不能在他身边混日子,不然他看着多闹心呀。”

“那你最近过得有意思吗?真能忍得住啊?你看看你,游戏记录多久没动了,这一个多月没登录过吧?”纪映诧异,“小方,我觉得你这恋爱谈得要脱离原本的社交圈了。”

方饮道:“我希望能在陆青折面前好好表现嘛,再说了,给我补课,不仅我累,他也很吃力的。”

纪映不懂:“你已经把人追到手了,要好好表现来干什么?怕被甩?”

方饮用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单身狗:“我乐意哄着他。”

“然后把自己哄成优秀大学生了。”纪映说完,寒毛耸立地“噫”了一声,“你可真能装,还挺像那么一回事。高考前,我苦口婆心让你留意英语,你特么回了我一句什么!”

方饮无辜地说:“我和你说,别来代替我爸妈,并且我爸妈都不管我。”

说完,他点了下屏幕里的某个选项,显示出一个红叉,他懊恼地念了一遍单词,重新选过,这次对了。

把手机往边上一放,方饮捞了几勺粥,补充道:“最近那么勤奋刻苦,我快要被自己感动了。”

他没吃火锅,点了碗养胃粥,因为不喜欢咬枣皮,嫌刺,所以把枣子全给挑了。在火锅的香气里,粥的味道显得没滋没味的,他没吃多少,便搁下了勺子。

纪映问:“采访一下这位优秀大学生的候选人,你是不是即将一飞冲天,挤入尖子生们的世界了?”

方饮听纪映这么形容,“哇”了一声,害羞地说:“这时候,是不是该谢谢我男朋友让我得到了升华?”

虽然升华得并不彻底,他内心最渴望的依旧是能够无所事事地躺着,如果可以,最好陆青折能和自己一起躺,躺在自己边上。

但他现在在热恋期,别说陆青折给他列学习计划表,要他配合着做了,就算是陆青折让他去上刀山下火海,他估计都能开开心心地冲锋陷阵。

在兴头上的方饮太有活力了,好像能坚持一辈子乖乖听话,压住那股懒散不着调的念头。

纪映看在眼里,忽然问:“那你七天假期怎么过?也是泡在图书馆里?”

“对呢。”方饮点点头。

“你倒是真心实意地乐意去图书馆?而不是被绑架劫持了?你高考的时候要有你现在一半干劲,估计本市状元的名号能让你抢去。”纪映抓狂。

方饮单手支着脑袋,道:“因为陆青折去图书馆,我跟着他。”

“来之前你怎么说的?跟我再三保证不会秀恩爱!”纪映非常无语,“你看看你,现在三句不离陆青折!”

“我的意思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学习,我觉得我压根不是读书的料,但因为陆青折喜欢,陆青折觉得我可以逆袭,所以我要去做。”方饮解释。

纪映松了一口气:“我熟悉的方饮回来了。唉,不过你这谈一场恋爱,别的暂且不提,要是能借此顺顺利利毕业,保个研什么的,倒也不亏。”

方饮闻着火锅的香气,逼自己回忆着住院禁食有多么痛苦,堪堪劝住了自己没有偷吃。横竖满足不了口舌之欲,于是他要把这些失落,在秀恩爱里补回来:“单单就陆青折那张脸,被我捏一下,那已经不亏了。”

纪映夹了一块毛肚,注意到了“捏”这个微妙的动词,好奇:“你俩亲过了吗?”

方饮:“……”

气氛陷入僵硬,纪映眨了眨眼睛,方饮眨了回去。

收到方饮一言难尽的眼神,纪映不敢置信地干笑了几声,道:“难道还没亲过?不是我说,正常情况下,恋爱的任意一方有你这么热情,早就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部干完了……”

他这说法有些夸张了,但两人至今没接过吻,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方饮小声嘀咕:“其实第一次去图书馆,回去寝室的时候,差点亲了。”

两个人都处在最好的青春年纪,彼此之间靠得那么近,自己的嘴唇几乎贴着陆青折的耳垂,怎么可能没那种冲动?一时间,他的心跳快得发疼。

他觉得陆青折会亲他,陆青折估计也觉得自己会亲他,反正他们愣了一会,都在等待对方先采取动作。

然后陆青折的手刚搭上方饮的胳膊,电灯泡来了。

一位眼镜比啤酒瓶瓶底还要厚的同学摸黑过来,他们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快地拉远了距离。

同学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头也不回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他们惊魂未定,望着对方不知何时开始发红的脸,同时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相处并不生疏,陆青折还能自控,而方饮全然不是憋得住的人。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牵手,晃胳膊,勾肩搭背,这些亲密举动必不可少。

……就是找不到机会亲嘴。

方饮不知道别的小情侣是怎么亲的,他突然吻上去有点突兀,让他难为情。

那天晚上错过了干那档子事,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总觉得两人如果要进行到那步的话,差了点什么。

缺的大概是专属于初吻的情调,然而情调是很难得的。

想到这里,方饮委屈巴巴地讲:“算了,陆青折应该没比我淡定多少。”

陆青折当然同样苦恼,他问陈从今:“一般来说,情侣接吻会选在哪个场合?”

陈从今道:“那要看约会地点定在哪里。”

陆青折买了两张海洋馆的门票,时间在假期末尾。方饮这段时间补习辛苦了,总要轻松一下的,他思来想去,打算带人去看海豚。如果他想的没错,这应该可以归类为约会。

他对着门票沉思了片刻,说:“在那之前,需要问一下对方吗?”

“倒也不用那么礼貌吧?”陈从今不确定。

陈从今最近对一个男生很有好感,但是不确定那个人的性取向。他怕吓到那个人,所以不敢示好得太明显。

他向就读于天文系的老同学打听过,老同学讲苏未没谈过女朋友,也没谈过男朋友,问了有没有喜欢的人,苏未摇摇头表示从来没有过。

这种情况最棘手,也许连对方本人,都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性取向。

陈从今陆陆续续试探过几次苏未的态度,苏未被他逗笑了几次,低下头弯起眼睫,比小兔子还温顺。

……这位同学,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很容易让人心动的?

等到放假,陈从今每天都会假装路过奶茶店,看看苏未在不在。

苏未多数是早晨在店里,别人都要睡懒觉,他便来上班。这里按照工时来发工资,他恨不能窝在这里不走。

十月,这座北方城市到了不需要开空调的天气。苏未打开店门,朝着敞开的门坐下,翻着一本科学刊物,时不时抬起手拨着眼罩,让自己那只长期不见光的眼睛透透气。

他在看书,陈从今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他,守了四天终于见着了人,反倒不敢上前去搭话。望着苏未把那本书合上,此刻聊天就不显得是打扰,陈从今再过去搭话。

经过捡到纪映手机的那件事,苏未碰见陈从今,会不自禁有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以至于他此时此刻的反应非常别扭,目光躲闪着,语气抱歉地脱口而出:“不好意思啊。”

陈从今知道他在讲什么,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又不是你在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未犹犹豫豫地说:“对不起,害你看到了。”

“瞧你这架势,是要赔偿我心灵创伤费吗?”陈从今问。

苏未不假思索地答:“喔,那这个没有的。”

陈从今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入场券,上面印了“A大本科新生篮球赛决赛”的字样。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冒昧地送礼物是不妥当的,那样容易增添苏未的心理负担。

但邀请他来看自己的球赛就不错。

苏未对这个挺有兴趣的,惊讶道:“你会上场吗?”

在此之前,院内初赛的时候,他们班组了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去参加过,并且在班级群里发言,要大家来观赏他们的逐梦夺冠之路。

当时苏未在打工,所以没去加油助威,据说最后比分87:16,他们班16。

“嗯,我会上场。”陈从今道,“你来不来?”

苏未说:“那天好像正好轮到我兼职……”

他沉思问题的模样很认真,也是发自内心地纠结,打开手机看了眼排班表,一副“果然如此”的沮丧表情。陈从今想说,有事的话就算了。

很多细节都透露着苏未家境贫寒,比如虽然干净整洁,但已经被洗到微微发白的衣服,还有那把被台风吹破的伞,现在摆在这家店的角落里,苏未没有扔掉,默默地修好了。

这里是按照工时来算薪酬的,耽误别人赚钱,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他们还没亲近到那份上。

在陈从今胡思乱想之际,苏未开口:“但我很想去,应该可以换班的。”

因为偷瞄陆青折的次数过多,严重影响了自己的做题效率,所以方饮下定决心,做一道题只能看一眼对面,一眼不能超过五秒钟。

但是这太难了。

抬起头就不想再低下去,方饮嚼着口香糖,扫了眼有待完成的今日刷题计划,五张卷子只写了三张,不由地想要耍赖皮了。

可他又不愿意在陆青折面前显得自己特别言而无信,烦得很。

“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看一会单词。”陆青折道,“每天规定140个,今天背了多少个?”

方饮道:“背完了,试卷剩下两张。”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陆青折说。

陆青折早就写完作业,把笔记本电脑一关,正在看方饮的专业书。

方饮为难道:“我没什么要问的……”

陆青折垂下眼,看着空出来的几道题目:“你都懂了吗?”

一边回答,一边给卷子填名字,然而不小心写了陆青折的名字。方饮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急忙把那三个字给涂黑了,叹气:“之前从来没打算当学霸,最近我突然盼望着自己能开窍,可以什么题目都会做,因为不想总是问你题目。”

“我希望自己在你眼里处处是好的,不用你担心。”他道,“好可惜,我缺点那么多,捂都捂不严实。”

“不用藏。”陆青折说,“难道你能被退货吗?退到哪里去?”

方饮摇摇头:“这问题要是有答案,我妈早把我给退了。她数我的毛病能数出一大堆来,和我说,多亏收废品的不收小孩……”

说完又觉得自己扫兴,他收住了话音,没多讲。

方母对他说的这番话,隔了好几年,估计她本人都不记得了,但还能切切实实地影响到他。

这导致他在恋爱后越来越在意陆青折,随之而来的,并非骄纵任性,而是小心翼翼,越来越在意形象。

最开始是为了显得自己值得被爱,到现在,已然开始追求完美。

被方母数出来的毛病数量用“一大堆”来潦草概括,其实方饮记得清清楚楚,总的有四个方面,这四个方面衍生出了二十三项让方母感到愤怒的缺点。

那个时候,方饮发蒙,为自己是否有如此不堪而感到疑惑,略微有些不服气。方母冷笑着和他说了半句话:“就你这样的——”

接下来半句没有直说,可方饮可以自己补上——就我这样的,除了你被迫收留我以外,没人再能忍我了。

陆青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听陆青折对自己笑道:“退到我这边来,我这边需要一个宝贝拿来珍藏。”

方饮嘟囔:“宝贝现在不想做卷子,你说怎么办?”

“做完奖励你。”陆青折说。

方饮没继续抱怨,埋头继续做题。把微积分的写完,交给陆青折批阅。

这次的正确率不低,陆青折评价:“数学卷面扣五分以内可以算作学霸的话,再过段时间,你可以当学霸的。”

“是吗?”方饮犹豫,“那个,这次错得不多?我写完了,是不是可以讨奖励了?”

陆青折点点头,方饮趴在桌上笑,有些害羞,也有些期待。图书管里光线充足,他的小酒窝里酿着夏末的暖意,这是夏天离开时留在人间的一抹余温。

方饮握着笔,在打满草稿的纸上写:你过来点,让我啾一口。

第35章

方饮没等陆青折有所反应,直接倾身过去。先是蜻蜓点水一般,嘴唇碰在了陆青折的下巴边,这一下没够,随后仰起了脖子,又胡乱地补了几下。

他的鼻尖蹭过陆青折的脸颊,陆青折摁住他的肩膀。他看着陆青折,说:“你耳朵好烫,我不摸都知道了。”

陆青折没说话,隔了一层衣料,少年的体温逐渐传递到掌心。他感觉到方饮有些抖,抖得克制压抑,幅度小得难以捕捉。

他发现了这个细节后,转而想要揉揉方饮的头发,方饮偏过头去,不让他碰。借此,还在对方的脖颈处啃咬了两口,因为咬得很轻,连牙印都没留下。

方饮道:“你在笑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陆青折才知道自己笑了。

不等他答话,方饮圈住陆青折,假装生气:“怎么那么开心,这究竟是你奖励我,还是我奖励你啊?”

那只试图揉头发的手终于得逞,拨弄着凉滑柔软的发丝,而搭在肩膀的手滑到了胳膊上。

方饮提醒般地把人圈得更紧了,用了点力气让人左右摇晃,催促对方给个答案。陆青折喊了声“方饮”,他就拖长了尾调小声回应:“嗯?”

他抬起脑袋,眼睛清澈动人又明亮,不难想象他眼角发红时,又是怎样一番画面,搞得别人不自禁想要欺负他。

在他开口问“叫我干什么”之前,他被吻住了。

……

是口香糖的味道,薄荷的,很清凉,提神醒脑,可惜没让他俩清醒多少。

从图书馆出来,方饮垂着脑袋,指尖碰了碰嘴唇,“嘶”了一声,嘟囔:“我嘴角破了。”

陆青折道:“我来看看,疼不疼?”

确实是轻微破皮,没流血。第一次接吻难免生疏,什么都靠摸索,摸索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住,两人分开时,方饮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潋着一层水光。

“还好。”方饮说。

陆青折把海洋馆的门票拿了出来,讲:“最开始想要给你这个的。”

方饮欢欢喜喜接过去:“明天的票?”

“嗯,明天出去玩吧,看你喜欢去哪里。”陆青折道,“到别的地方也可以。”

方饮摇头:“不不不,我就想去海洋馆。”

他每天要吃早饭,因此养成了一套规律的作息,即便夜里睡得再晚,第二天七点半左右,也该自然醒了。

这下约定好了要出去玩,他醒得比往常更早,睁眼打开手机,才六点钟。想着陆青折大概要多睡一会的,他没急着发消息联系对方,爬起来先把每天要记的单词给背了。

苏未和他差不多时间起床,两个一起去吃了顿早饭。聊起今天的行程安排,方饮讲自己去海洋馆,苏未疑惑:“你去约会吗?”

“唔。”方饮埋头吃鸡蛋灌饼。

苏未追问:“你是不是恋爱啦?”

“你们俩怎么那么早就来食堂了呢?”纪映远远地向他们挥手,嚎了一嗓子。

注意力被转移,话题就这么中断了。苏未看到纪映,也挥了一下手,纪映自来熟地把自己的包往他们的桌上一放,坐到方饮边上来。

方饮道:“你不睡懒觉?”

“我们班有活动,晚上在郊外别墅搞轰趴。我吃完早饭,帮着几个班干部一起去超市买吃的。”纪映说。

他见方饮打扮得挺惹眼,知道方饮八成是出去约会,不邀请他,邀请苏未:“我房间有个床位空着呢,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方饮道:“去吧去吧,你今天应该不用去打工?别整天窝在寝室里,趁着假期,和大家一起玩嘛。”

苏未来到A市以后,没离开过这块区域,听了还有些心动。纪映见状,急忙出声:“而且我们这边缺人手呢,要买的食材多,坐着等吃的懒胚一大堆,你要是能来,我们能轻松不少。”

忽然想到纪映那边的人,苏未记起来,自己被开玩笑似的掀了眼罩以后,有好几个看过他受伤的眼睛的同学,其中有个女孩子还被他吓到了。

他说:“这次算了吧,我想多休息一下。”

纪映软磨硬泡:“来呀,不要紧的。之前你见过的那几个人,后来提到过你,希望能和你道歉呢。”

苏未道:“已经和你说过没关系了,他们不用再和我道歉。”

“嗐,那就更不用躲了。”纪映说,“咱们都掀篇。”

苏未没能成功推拒,答应下来。他和纪映比方饮更快吃完早饭,在走前,问方饮有没有带寝室钥匙。方饮没摸口袋,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让苏未放心。

出了食堂想回一趟寝室,他这才懵逼地抓抓头发。明明自己昨晚特意把钥匙放在桌上的,认为这样肯定不会遗漏,看来出门时还是忘记拿了。

和陆青折约定好了八点四十分见面,现在是八点十五分,他可以和宿管做个登记,借备用钥匙,但巧的是,陆青折提早到了。

他看到方饮提前到了,说:“你怎么在这里?”

“那你是怎么回事呢?”方饮反问。

陆青折的目光落在方饮的嘴唇上,被自己吻破的那道小伤口已经长好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想编个理由,可他编不出来,他因为即将约会而头昏脑涨,愿意在楼下早早开始等待。

他抿了一下嘴,简洁地做出回复:“着急。”

方饮表现得非常坦然:“我也是,难得没赖床,刚刚和苏未去吃了一顿早饭。”

“你是还要去寝室拿东西吗?”

方饮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忘记戴帽子了。”

现在算是小高峰,进进出出去吃早饭的学生多了起来,电梯估计挤不进去,要自己爬楼梯。陆青折说:“别去了。”

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方饮的头上。方饮碰了下帽檐,弯起眼睛:“行!”

两人一起去乘了直达公交车,路途有一个多小时。方饮坐在里面,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夹带着几丝凉意,很舒服。

有同样去市区的A大学生注意到他俩,坐在他们的斜对角,手机摆成了奇怪的角度,好像在拍他们。

方饮对此浑然不觉,在见到了某处熟悉的地方时,手在陆青折的腿上拍了一下。

他兴奋地分享着:“这里拐进巷子里有卖卤煮的,味道特别香,一边喝汽水一边吃,再点一叠皮蛋拌豆腐。可惜店面太旧了,空调不太好,夏天得吃出一身汗,适合冬天来。再过几个月,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说起吃的,他可太开心了,眼睛仿佛能为此发亮。

距离上次吐血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逐渐不再被病痛震慑,又开始对自己不该吃的食物蠢蠢欲动起来。

陆青折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美食鉴赏心得,与此同时,注意到有人似乎在偷拍,确认真的如此以后,他侧了侧身,挡住了方饮,冷眼瞥向那位同学。

那位同学察觉到了陆青折的抵触,自知失礼,不好意思地向陆青折点点头,不再把镜头对准他们。

“你有在听我说吗?陆青折?”完全处在状况外的方饮道。

陆青折回答他:“听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

方饮道:“我当然不介意。”

“嗯,那你到时候在店里看着我吃。”陆青折一本正经地说。

……合着是不介意这个。

陆青折问:“住院那会儿禁食有多难受,你都忘了?”

方饮顺着他的话讲下去:“我忘了。”

“医生叮嘱你的,乱吃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也忘了?”

方饮硬着头皮点头:“我也忘了。”

见陆青折沉默,他为了显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补充着:“我有分寸的,只是偶尔吃一次,我好久没吃了。”

他要遵守的忌口不是单纯地避开某种食材,在做完排除法以后,自己能吃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粥和清淡的饭菜,连奶茶和碳酸饮料都不可以碰,烧烤和冰淇淋更是天方夜谭。

他只有二十岁,在这大好年纪里,好吃的该畅快吃,好玩的要痛快玩,好看的必须要多看几眼,喜欢一个人的话,爱意会满溢出来。

能戒得掉什么?忍着每日的清汤寡水忍到冬天,是他的极限了。

只要陆青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同情心,就会同意的。他满怀着期待,这么笃定地想着。

“再说吧。”陆青折道。

方饮从这寥寥三个字里,琢磨出了拒绝的意思:“……”

约会刚起了个头,连海洋馆的门都没进,方饮开始不高兴了。

他倍感扫兴委屈,心说陆青折这个男的怎么回事,正在当自己最喜欢的人,要去吃自己最喜欢的菜,让自己在旁边看着。

什么人啊这是?那么冷酷无情!

接下来的车程,方饮持续生气,并且越想越生气。不断地用余光去仔细观察陆青折,陆青折仿佛不知道,没来哄他。

陆青折绝对能感觉到自己那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就是装作不知道,真可恶啊。方饮唉声叹气,沮丧地把车窗拉得更大了一些,手搭在窗沿,闷闷不乐地发呆。

后排的乘客觉得风太大了,不乐意,没和他打招呼,直接动手把窗户推上。

这下陆青折有动静了,急忙握住方饮的手腕,要把他的手抽回去,可惜方饮的指尖还是被夹了一下。

方饮猛地回过神来,捏住自己发红的手指。后排乘客惊呼:“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完全没反应。欸,你没事吧?”

方饮转过头去,好脾气地回答道:“没事的。”

后排乘客在下一站就走了,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当广播播报下一站是终点站海洋馆时,车里除了司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青折伸出手,让方饮把手搁在自己掌心里,继而很轻地用指腹摩挲着方饮被夹到的那个地方。

陆青折的语气温柔又关切:“真的没事吗?”

方饮闷闷不乐的,他不愿意和陆青折任性,想事事都遂陆青折的愿,至少在他这里,他希望他喜欢的男生能够心想事成。

可他又觉得陆青折实在过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纠结了半天,他鼓气勇气,决定发一次脾气。

在抵达海洋馆之前,方饮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下帽子,和陆青折宣布:“我有事,事情非常严重且恶劣,我今天就要去吃卤煮,谁也别拦我。”

第36章

在海洋馆里,方饮一反常态,没和陆青折黏在一起,守在讲解员附近,听那位姐姐做科普。

他们站在传送带上,慢慢悠悠地走过这条海底观光隧道。方饮侧过头看着游过的鱼群,抬起手摸了下玻璃罩,小鱼甩着尾巴逃远了。

他打扮得清爽干净,那张脸虽被帽子遮住了一点,但看得出来长相是生得极好看的。讲解员觉得他漂亮又有趣,不禁问他:“宿舍里闷不住了,和好朋友出来玩?”

方饮答:“哪有好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转身看陆青折,还在赌气。讲解员觉得他和他身后的帅哥看上去是同学,听方饮否认,便以为自己搞错了,疑惑地看向另外那个人。

陆青折对讲解员无奈地笑了笑,意思是他们两人确实认识,但正在闹别扭。

原先他神色淡淡的一脸高冷样,倒是不要紧,现在这么一笑,搞得她感觉呼吸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呢?出来玩还不开心?”讲解员道。

方饮不着调地说:“我被欺负了,有人虐待我,搞得我都想去和鱼抢饲料吃。”

“景区里有一家中餐厅,等出了这条隧道,你可以去点份特色套餐。”讲解员不忘给自家拉生意。

方饮原先是用后脑勺对着陆青折的,留给对方一个冷酷的背影,想让对方的心灵受到创伤。

可这条隧道刚走了一半,他自己忍不住想回头看陆青折了。

不愿意那么快和好,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思考了一会,他干脆转过身,假装看鱼,实际偷偷打量陆青折。

确认陆青折没在打量他,他赌气地心想,陆青折真不好。

在这期间,陆青折看向他了,他却僵硬地撇开头,默默地念叨着:卤煮卤煮卤煮……

中餐厅装修得像是一艘海盗船,陆青折让方饮先坐到空位上去,自己去排队。方饮还没消气,怎么肯配合陆青折,蹙着眉头表示:“我也要去排队。”

“嗯,那你来陪我一起。”陆青折说。

方饮奇怪,总觉得被陆青折这么说出来,自己的本意有哪里变了味道?

这里等同于游客的一大集散地,点餐的地方排了长队,环境吵闹。有几个妈妈辈的游客排在他们边上,时不时打量着他们,递过来认可的眼神,像在挑女婿。

方饮知道,这些眼神不是递给他的,是递给欺负自己的那位的。出门在外,陆青折这样出挑的人,被关注很正常,没被关注才不正常。

他心情复杂,此时此刻非常想叹气,并真的叹气了:“唉——”

陆青折听到了他的动静,不但没安慰他,还嫌他幼稚似的,笑了笑。方饮闷闷不乐的,盯着前面颀长挺拔的背影,快把人给盯穿了。

他心想,不在乎你了,我只在乎我自己。今晚的卤煮我要吃两碗,一碗打包带走,坐在你寝室里吃。

这里的特色套餐大多有海鲜,陆青折问了一会服务员,买了两份排在菜单人气榜最底下的大排饭。

声称大排,实际缩水严重,还不够塞牙缝的,配了两份蔬菜,菜色不佳,勉强能凑合。

而生气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方饮饿了,胃口比往常要好一些,很快把大排给吃掉了。接着,陆青折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夹给了他,仿佛在无声地示好。

方饮盯着那块一口也没动过的大排,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并将其无声地改为:陆青折还是挺好的。

挺好的陆青折陪方饮看了半天水母,方饮对海洋馆确实很感兴趣,瞧着一只小水母可以在原地瞧上半天,看着这只透明的生物在水里沉沉浮浮。

陆青折问:“要不要等下买一只回去?”

卖纪念品的地方会卖小水母,让游客带回去养着玩。

方饮磨磨蹭蹭地摇头,看来这次真的伤心了。陆青折道:“以后我和你一起忌口,好不好?”

方饮答:“不怎么好。”

“为什么?”陆青折说。

方饮闷闷不乐地嘀咕:“太难受了,你别来和我一起难受了。”

陆青折想碰碰他,他抱着胳膊躲开了,一边步伐不停地要走,一边嚷嚷:“反正我那么心疼你,你一点也不体谅我!”

陆青折道:“我知道……”

没让陆青折把话说完,方饮道:“你知道什么了?”

见这架势,陆青折清楚要是说自己知道方饮节食很痛苦,方饮是不会相信的,毕竟自己不同意他难得一次的放纵。

陆青折放缓了语气,说:“知道我的小男朋友生气了,一时半会哄不好。”

方饮哼了一声,意思可以翻译为:你明白就行。

最后出了海洋馆,他把陆青折甩开了一段距离,左右没见人影,不禁慌了,以为陆青折被自己给作得没了耐心。

他产生这想法的瞬间,又后悔又酸涩,觉得陆青折这样子赶紧走掉也好,也算让自己看清了人,又害怕陆青折真的不要自己,自己一腔感情落了空。

再回头瞧了瞧,陆青折在他不远处,把手上的玻璃杯微微举起来,让他注意到这只即将归于他的小宠物。

玻璃杯里有只白色的水母,比他的半个巴掌还要小,软软的,放在手心里大概会化成一摊液体。

方饮被萌得心里微微一动,站在原地等了等陆青折。陆青折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可以让他冷静下来,两人好好说了。然而是他想得太多,他没走几步路,方饮就突然记起来两个人在置气,垂下脑袋往前走。

陆青折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在和方饮只差半米的地方缓下来。

方饮没坐公交车,开着导航往山那边去,陆青折没懂他要去哪里,不过没问他,只是跟在他后面。

为了臭美,方饮今天穿了双新鞋子。没想到这鞋子好看是好看,走得久了,磨脚磨得他咬牙保持着走姿,才不至于一瘸一拐的。

军训时被磨破口的脚后跟大概又伤着了,他都感觉到血流出来黏在他的袜子上。他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

昨天在得知要去海洋馆以后,自己回寝室找了附近的餐厅,正好有家口碑不错的法餐店开在不远处。方饮联系了下,店家和他说这里的位置早被预订完,加不进去人了。

然后他去翻了翻其余餐厅,要么据说菜不好吃,要么看上去装潢一般,犹豫再三,又给那家店店主打了电话。

他问:“请问能不能在露台花园加一套桌椅?我看你们的露台照片是空着没布置的。”

那店主以为他在恶作剧,态度一般,方小少爷软磨硬泡,又加服务费,又付好了买桌椅的钱,这才被同意。

挂掉电话前,店主问他:“你这样是要求婚?”

他不是要求婚,是为了约会。在他的理解里,图书馆不算约会,单单去海洋馆也不圆满,在他心目中那么罗曼蒂克的词语,该是烛光晚餐配美酒。

现在想想,毁气氛的是陆青折大概不会让他喝酒,吃半生不熟的菜都悬。

方饮走进山下隧道,越往里面走,腿越抖。墙壁上张贴着各种小广告,还有用油漆画的涂鸦,角落里散发着常年不见光的霉味……

最主要的是,太暗了。

他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在强烈白光的衬托下,四周老旧的环境更加骇人。

方饮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仔细地听着陆青折的脚步声,企图从这里找到一点安全感,接着陆青折三步并两步,默契地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走出这条隧道,景象变得不同,不像市中心那般繁华喧闹,此处优雅宁静,拐个弯顺着山道朝顶上望去,陆陆续续坐落着几家餐厅,格调别致。

唯一突兀的是隧道尽头坐着个老头,戴着副墨镜,前面摊着一张画着八卦图和面相的纸,手上翻着星座书。

老头见终于来了个潜在顾客,问:“小伙子,算算吗?”

方饮知道这大概是算命的:“你能看出什么来?”

陆青折怕他在这里冲动消费,委婉地提醒:“你记不记得你是物院的?”

学物理的还相信这种封建迷信,就像是医生喝完酒再吃了头孢。

老头打量着他,故弄玄乎地摸了摸胡须,开口:“你家里非富即贵。”

“动动脑筋任谁都看得出我家里非富即贵,没钱的谁来这里吃饭啊?”方饮问,“就说说我能活到几岁?靠谱的话给你冲一冲业绩。”

老头煞有其事地研究了下方饮的面相:“至少还有六十年……”

方饮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道:“六十?您为什么不说至少八十年,给我凑个百岁老人呢?”

老头不解地看他,他冲着陆青折耍性子:“每天吃些什么也不知道,六十年对半砍,我都嫌长到没劲。”

法餐店在半山腰上,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他们到了。

服务生拉开了门,彬彬有礼地问:“请问先生预约号是多少?”

方饮道:“二十八。”

陆青折说:“五。”

方饮吃惊地看向陆青折,这里的预约号是按预约顺序排的,陆青折如果是第五位,那该很早就准备起来了。

今天这一天,他对陆青折越来越心软,到现在,要是能把他放在陆青折掌心里,他不是水母也能软成一摊水。

昨晚砸钱加的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点餐的时候,方饮难为情地解释了下缘由,服务生感叹:“那可惜了。”

方饮并不可惜,不是自己赚的钱,他花了不心疼。他心疼这一天,因为自己的失落而过得略有瑕疵,没能和陆青折手牵手,也没……

靠,方饮你这不长记性的,又开始动摇了!不行,不管怎么样,必须试着谈一谈!

在昏暗的烛光里,他支着脑袋,一言难尽地看着陆青折。陆青折也看着方饮,眼神却不像之前那样带笑了,火光摇曳在他眼底,却只有冷意。

方饮忽然疑惑,之前都没生气,现在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服务生端了两份牛排上来,陆青折把方饮的那碟拿过来,先慢条斯理地切着他那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们的菜肴被特意关照过,做得很熟,切久了手腕会累,陆青折却丝毫不觉疲惫。处理完这份牛排,他不作声地给了方饮,继续埋头弄自己的。

……第一次约会变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服务生给他们倒了鲜榨,方饮道:“有酒水菜单吗?给我看看。”

他点了一杯红酒给自己喝,在作死的边缘狂奔到底。服务生把酒瓶拿过来时,疑惑地问:“听说您胃不好?厨师把菜按照胃病病人的标准,在昨天给您仔细调整过,不敢出一点差错。”

方饮说:“这只是胃不好,再这样下去要变成人不好了。”

服务生莞尔一笑,陆青折靠在椅背上:“这瓶酒留下来。”

酒刚刚开瓶,这下直接给这桌客人了。陆青折给自己倒酒,看来方饮占了一小杯,剩下的全是他的。

方饮琢磨不出陆青折怎么回事,气氛紧绷,像是吃完这顿饭要散伙。

他小心翼翼地道:“我没有不想和你好,也不希望跟你吵架的。”

陆青折没打算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冷战,回应:“我知道。”

“我觉得我没被设身处地地去考虑,现在是这样子,以后会不会更加……”方饮没碰那杯酒,目光挪在两人中间的烛台上。

他找不好形容词,只好跳过,转而讲:“这让我觉得我在你眼里就是一道数学题,你只要解出答案就好了。”

陆青折被方饮的比喻搞得愣了下,他说:“你不是数学题。”

方饮黯然道:“不是吗?我很喜欢你,可你对我有点冷酷,坚持着你自认为正确的观点。”

原先积了一大堆话想要说,真正说起来,却又觉得无趣多余。

他认为陆青折是知道的,自己可以为他拒绝玩乐邀请,可以为他静下心来去图书馆,可以为他兴冲冲地准备一场惊喜晚宴,也可以为他再忍两个月清汤寡水。

甚至商量下,忍半年都可以。

但不可以接受对方“你就是不能吃”的要求,其中的卤煮可以换成任何一样自己爱吃的偶尔吃一次不会死的东西。

这让自己产生一种幻觉,自己的爱人不像能够拥抱的爱人,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感觉到了陆青折的沉默,方饮疑惑:“你在想什么?难道你还不懂我这一整天在和你较什么劲吗?”

“懂的,我在想怎么和你说你和数学题的区别。”陆青折道。

方饮:“……”

陆青折说:“做数学题只需要保证它是对的,但你不是,我很多时候想让你开心就好了。”

方饮插嘴:“我现在很不开心。”

“能开心得起来的前提条件是,你还活着。”陆青折补充。

方饮:“……”

陆青折喝了一口酒,虽然他平时滴酒不沾,但真的喝起来时,挺像那么回事的。如果俩人没吵架,方饮看了会被勾得想吻上去。

他道:“我不仅不想让你一天到晚喝粥,也不想把你摁在图书馆里,可是你的功课落了那么多,万一真的挂科了怎么办?没办法保研,出国也受影响,要是当交流生,选学校的时候也战战兢兢的。那时候你绝对会有非常多的烦恼,而且这种局面无法改变,只会一环扣一环地压制你。”

方饮嘟囔:“偶尔一次……”

“没有偶尔一次,贪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陆青折道,“你去年出院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吃了一次又一次。”

讲完,他记仇般地说:“你还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嘛。”方饮说。

陆青折无语:“这次让你再破例,等到你下次出院,你也会这么说的。”

谈判失败,方饮纳闷:“我总觉得你像是要和我提分手。”

陆青折道:“事实上我也非常喜欢你,但你觉得我冷酷而已。你不要被你妈妈说过的无厘头的话干扰,觉得没人看重你。换种说法或许能让你更放心点,总之,要是哪天我们分手了,那绝对是你提出来的。”

“我不会提分手的,所以我们永远会在一起。”方饮这时候有些孩子气,如此回复陆青折。

服务生再度上了一道新菜,他已经吃饱了,把盘子推向陆青折那边,把他这份给陆青折吃。

陆青折想和方饮讲道理,然而眼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随之暂时放弃,不得不感叹,喝了两个月粥的人太可怕了,铁了心要舌头尝尝别的味。

方饮撇开头看水母,他没头没脑地说:“高一的时候我和纪映来海洋馆,我和他说,这水母好像陆青折啊,他死活瞧不出来,现在我再看,还是觉得它像你。”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玻璃:“不讲话,在水里游弋不定,也不知道它要去哪里,嫌不嫌它自己的世界太安静。哎,我看着它就想到你,你就是这样啊,因此我看水母能看半个多小时。”

陆青折见方饮开始表演与水母深情对视,无语地又喝了一口酒,打断了他:“我就在你对面,你要一直盯着水母看吗?”

方饮尝试和水母聊天:“青折,你愿意陪我去那条巷子吃卤煮吗?欸,默认了,我就知道你会体谅我的,你最好啦。”

陆青折:“……”

二十分钟后结账,方饮终于从自娱自乐里回过神来,见陆青折把那瓶酒喝完了,惊讶:“你没事吧?”

“没事。”陆青折道。

刚才光顾着逗水母了,冷落了陆青折,方饮不好意思起来,努力地让自己大度点:“我们不要再纠结之前的话题了,各退一步,行吗?”

他意识到陆青折似乎步伐不稳,要去挽着陆青折,却被陆青折避开。

方饮歪着脑袋,笑:“陆青折,你醉啦?”

“我没醉。”陆青折说。

他们相继走出店门,沿着走廊拐过一个弯,方饮突然一拍脑袋:“我把水母忘在里面了,你等等我。”

他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抱着玻璃杯回来了,怕颠到水母,回来的时候走路慢吞吞的。

方饮喊:“陆青折。”

陆青折望向隧道的方向,忽地出声:“我不想和你各退一步。”

在方饮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青折说:“不要死好不好?”

方饮捏紧了怀里的玻璃杯,没听懂:“啊?”

因为喝了不少酒,陆青折说起话来没往日那般条理清晰,但也不是含糊不清。方饮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状态,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陆青折现在特别脆弱。

他缩了缩,后背贴在墙角,陆青折凑近了他。他闻到一股酒味,不难闻,沾染在陆青折身上却很突兀。

陆青折的嗓子喝完酒以后有点哑,听上去其实是性感的。方饮认为这时候陆青折要是和自己说几句情话,内容再怎么不着边,都能让自己骨头发酥。

陆青折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一般,把“不要死”的具体要求讲了一遍:“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方饮听陆青折莫名其妙地与自己胡扯,听得两腿发软,想躲,可是躲不掉。他被困在这墙角,要出去的话,除非挡在前面的陆青折把自己给放掉。

他推了推陆青折,陆青折不挪动,也没再讲话,就在方饮以为陆青折醉得糊涂之际,陆青折俯下身,亲了亲他的耳朵。

这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一片,方饮看不清陆青折的脸色,却意识到陆青折现在正尽力克制着情绪,温柔地对待他。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被陆青折捉过去,陆青折记得他被夹到的那根手指,轻轻地揉了又揉。

方饮把养着水母的玻璃器具用力地摁着,摁在自己怀里。陆青折大概感觉到了方饮在紧张,微微抽开身,抬起手和平时一样摸着方饮的头发,这种安抚性的动作让方饮放松了不少。

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因此散开了,方饮通过这几秒钟的接触,笃定陆青折很爱自己,正如陆青折说的那样,他是不会丢掉自己的。

自己的后脑勺被捧着,陆青折的手掌隔在他和墙中间,接着陆青折覆上了他的唇。

因为没什么经验,所以亲吻得毫无技巧可言。可是,在生涩的弥漫酒气的吻里,他真真切切地收到了陆青折的爱意——陆青折很想要他,又怕弄疼他,在笨拙地讨好他,且心疼他。

这次吻了很久,两人分开后,方饮气喘吁吁地靠在陆青折肩上,他听陆青折问着:“宝贝,和我一起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第37章

方饮不懂陆青折怎么这样子说话,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像是在闪闪发光的人身上,找了一处不那么亮的地方。

但他哪会不同意,这时候头昏脑涨的,别讲活到一百岁了,把他命拿去都行,陆青折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答应下来的时候,他算是知道自己的德行了,朝自己争执绝对没效果,和自己讲道理不一定讲得通,但冲自己撒娇保准管用。

“你喝醉了。”他道,拿玻璃杯敲了敲陆青折的胳膊。

陆青折否认:“没有。”

方饮将信将疑,和陆青折往山下走。陆青折走起来很稳,也不多话,和自己见过的喝醉酒的人一点也不像。

别人喝醉酒很闹腾,爱吹牛逼,或者吐个天昏地暗,再不然就是睡觉,身子沉得扛也扛不动。可陆青折没这样,把他拎去考场,他可能还会提笔做题。

“1+1等于多少?”方饮追在他旁边问。

陆青折顿住,过了很久,这位拿过金牌的保送生犹豫地回答他:“11。”

方饮笑了起来,挽着他说:“别逞强啊,你稍微靠着我一点。”

“不对,是2。”陆青折反应过来了。

方饮还在笑,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陆老师要退休了。”

他走得蹦蹦跳跳,脚后跟忽然再度磨到伤口,他没能忍住,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陆青折本来很迟钝,这时候的反应却很快,他搀住方饮,弯腰去看方饮缩起来的那条腿。灯光昏暗,乍眼看去发现不了什么,他说:“你怎么了?”

“可能脚后跟磨破皮了。”方饮不以为意道,“没什么事,这种一回生二回熟,我能扛。”

军训那会一个小水泡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可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陆青折喝醉酒,懒得注意这些,连伤口都无关紧要了。

这样一来,陆青折抽开了被抱住的那只手,转而扶住方饮:“走得小心点,小心磨出血。”

方饮想说大概早就出血了,忍了忍,没讲出来,任由陆青折把自己带去了长椅上坐着。他打听:“你到底是糊涂了,还是没糊涂呀?”

陆青折是真的有点醉了,但酒量不至于喝了一瓶就神志不清,他见方饮那么执着,不自禁问道:“怎么了吗?”

方饮说:“想趁着不用顾忌那么多,再亲几下。”

“这和我喝没喝醉有什么关联吗?”陆青折虚心请教。

方饮毫无顾忌地牵起陆青折的手。在校外,他不怕路过的人为他们的关系感到惊讶。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偶尔有夜跑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其中有个人回头多瞧了几眼陆青折。方饮不肯让人多看,拿出自己摘掉不久的帽子,扣在了陆青折的脑袋上。

他道:“当然有,你清醒着的话,我要尽量含蓄一点,不能太那什么,否则我岂不是显得风急火燎的。”

“喔。”陆青折也不知道理解没理解,应声道,“风急火燎怎么了吗?”

“这要怎么说呢?无所保留的话,会显得傻乎乎的,在你眼里可能像笨蛋哈哈哈哈。”方饮道。

陆青折见他笑得开心,跟着他笑。方饮就凑过去亲他,先是急迫的,再试着不那么横冲直撞,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对方。

酒气浓重,不过没让人反感。方饮今晚倒了酒却没喝酒,现下在陆青折这里尝到了味道。他圈着陆青折的脖子,脚上的痛也感觉不到了,就觉得这个夜晚很好。

灯光没那么亮,车子没那么多,仿佛是老天关照他们,连打扰他们的都没有。

过了会,方饮舔了舔嘴唇,他趴在陆青折的肩头,感觉到陆青折低落的心情在好转,喃喃:“哥哥,我错了,下次不会和你闹脾气了。”

这样说完,局面转变成陆青折吻他。他想着,完了,自己男朋友被自己传染了,也变得傻乎乎的了。

回到了学校,宿管已经睡着了,方饮不好意思把人叫醒,和陆青折说自己室友没回来,又没法拿共用钥匙。

“我室友也没回来,去我的寝室好了。”陆青折道。

方饮顾着形象,死活不肯在陆青折面前一瘸一拐的,也不愿意让人背着,他再瘦也是个成年的男生,分量不轻。他微微踮着有伤的那只脚,尽量正常地随在陆青折身后:“还得去趟医务室,涂了药膏好得快。”

陆青折说:“我寝室里有。”

“咦,你居然有?”方饮惊讶。

陆青折领着他去了自己的寝室,两人寝的条件比三人寝好得多,空间宽敞。给方饮拿了新的短裤,还有自己的睡衣,方饮先去洗漱,他把药膏找了出来。

方饮洗完澡,身上带着陆青折常用的沐浴露味。陆青折让方饮抬起脚,斜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涂着药膏。

方饮追着问他:“到底怎么会买这个?这个又不是碘伏,不算常用啊。”

他喝了酒,抵不住方饮这么问,也不想搪塞方饮,干脆道:“那次去了你家,你家保姆说你脚上有伤。”

“嗯?”方饮似懂非懂。

陆青折看了会方饮,继而说得更直白些:“我买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下次遇到你,那我就问一下,你伤好了没有,正好我这里有多余的药膏,你要的话就给你。只不过,当时左思右想,还是没问。”

方饮嘀咕:“为什么?”

陆青折道:“不管你要没要,都会让我心里很乱。以前感觉这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不过现在想想,准确来讲不该是这种说法。”

他这么讲述着,垂下眼睫,药膏很快干了,便拢着掌心,虚罩着方饮的那处小口子,像是握着方饮的脚腕。

他说:“该是荣幸吧。”

“还没有熟,真的还没有熟,汤底都没冒泡。”苏未再三劝阻,这才让虎视眈眈着火锅的几双筷子撤了回去。

大家热热闹闹地围成一桌,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开锅,一边摘菜叶子,摘完了再开始削土豆或者理金针菇,把这些食材弄成平均的几份,放在碗里。

纪映望眼欲穿,发现有小泡泡浮上来,立即往里面倒肥牛和羊肉卷。同学们欢呼着,感叹:“哎呀,真是要饿扁了。”

之前为了垫肚子,在场会烧菜的都露了一手,尝了一圈,只有苏未的比较好吃,被大家早早地扫空。有女生说:“幸好纪映带了这么个救星,不然这位洗菜都差点把菜洗烂的小兄弟,要被我们给丢出去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苏未的厨艺那么好。”纪映道,“本来我是叫他来玩玩的,没想到现在全靠他。”

苏未道:“我也是一般水平,主要是大家都饿了。”

让纪映去掀过苏未眼罩的女生一直看着苏未,在虾滑陆陆续续熟透的时候,她给苏未捞了一块,道:“救星吃肉!”

苏未朝她笑了下,她搁下勺子:“之前的事情,不好意思。那什么,以后打官司找我,给你打八折。”

苏未没忸怩,爽快地说:“好的。”

不少人喝了酒,在吃完火锅和烧烤后,纷纷去玩桌游或是点播电影。纪映和几个朋友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活动,敲定下来后跑去了自己的房间,敲了敲房门再进去,见到苏未在看书。

苏未好像永远那么文气,有些内向了。纪映不介意这些,问:“嘿,困吗?”

见苏未摇摇头,指了指楼下,表示这里的环境那么吵,他没什么困意。纪映邀请他出来一起玩:“我开车,我们到市中心去转转吧?”

苏未看了眼时间,大晚上的去市中心也不知道做什么。纪映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我们去夜店,正好我有个朋友觉得自己的场子不够热闹,叫我过去。”

感觉苏未不怎么想去,纪映道:“你成年了吧?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也不是一定要喝酒。就像方饮,之前总是在那里喝牛奶。”

搬出了自己的室友,对这地方因此变得放心了些。苏未抱着好奇心跟着纪映走,除了他们俩以外,还有三个同班男生一起去。

那地方和Coisini临近,苏未见到了Coisini的招牌,门口有出双入对的男人。他愣了愣神,被纪映叫了一声,才转头往隔壁走。

里面没苏未以为的那么混乱,要过安检。站着的酒保很多,板着脸维持秩序。除了灯光暗一点、音乐吵一点以及地方挤一点,没什么不适应的。

到了二楼以后,空间就开阔了。来的同学陆陆续续喝酒,纪映为了开车没喝,吃了点零食,再开始打牌。

他们点酒时,苏未特地注意了这里的服务生,和饭馆里的没太大差别,顶多是言行举止更加油腔滑调,和客人之间更像朋友。

紧接着,服务生把衬衫袖子卷了上去,露出胳膊来。

纪映用手肘撞了撞苏未:“你怎么盯着人家看?”

服务生自信地抢答:“这还用问?觉得哥长得帅呗!”

他们玩到三点钟,服务生陪着他们在包厢里摇骰子。最后,有个同学喝得上头了,服务生把人送到门口,再让纪映和苏未各扛一边。

Coisini的生意红火,门口的人聚集成一团一团的,在打车。其中有个男生长得很精致,指间夹了一支烟,望过来扫了眼苏未和纪映,以及中间的同学。

这个时候,纪映问苏未撑不撑得住,苏未道:“你是没见过我有多少力气吗?”

纪映让同学全部由苏未一个人托着,他去把车开来。另外两个同学懒得等,跟着纪映一起离开。

苏未感觉那个男生又在看自己,疑惑地转过头去,然而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跑进了Coisini,再很快出来。

和他一起出来的人很严肃,苏未眨了眨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对方就是陈从今。

男生问:“就是他这样的吗?”

陈从今顺着男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和苏未同样诧异地呆滞了一会,再莞尔地回答了那个男生。

根据口型,苏未猜测陈从今说的应该是——

“就是他。”

第38章

陈从今在这里看到苏未,表现得并不诧异,告别了那位抽着烟的男生,随即走到对面去,看了眼歪歪扭扭斜在苏未身上的同学,觉得有点眼熟:“这不是法学院的同学吗?”

苏未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道:“是啊,你认识他?”

陈从今说:“嗯,和我是一个社团的。我帮你扶着他吧。”

那位同学胡乱地挥着胳膊,好几次碰到了苏未的眼罩。苏未一只手拎住人,一只手护着眼睛,看上去有些应付不来。

他摇摇头:“我可以的。”

以前他父亲常常会在饭馆里喝得烂醉如泥,店主每次便找上他。他可以一个人把身材魁梧的父亲拖回去,体重相当的同龄人那更是轻而易举。

“不累?”陈从今问,“稍微松一点力气,他把你衣服压皱了。”

苏未低下头看自己的衣服,衣袖确实卷了起来,皱巴巴的,他抽手拍了拍那处。

然后陈从今接过了同学,并稳稳地架住了对方。对方觉得站着不舒服,外加陈从今个子高,自己一半身子被吊了起来,不禁动弹着想趴回苏未这里,却没什么用,自己被牢牢地制住了。

“你有没有喝酒?”陈从今问。

苏未道:“没有,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说完,他意识到陈从今大概喝酒了,听了或许会心里别扭,马上解释着:“只是我自己不喝而已。”

陈从今笑着说:“这样啊,没事的,我也没喝,怕你们都喝了,那样的话我应该送你们回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要说话,又同时闭上了嘴,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陈从今看着他:“你先问。”

苏未道:“突然没什么想问的了。”

问他怎么出现在Coisini吗?太显而易见了,他正如自己所猜测那样,是喜欢男生的。

“我也是。”陈从今说,“感觉问的是废话,你肯定知道了,不过,你也许早就感觉出来了?”

苏未不是那么木讷的人,别人有意对他好,这份好里夹带着暧昧的意思,他当然能有所察觉。他承认:“确实是,所以现在没有特别惊讶……”

但这么讲出来,总归还是尴尬,他心想着,纪映怎么还没有来?

陈从今放心一般地说:“没吓到你就好。”

“没、没有。”苏未磕磕绊绊地道。

吓是没被吓到,可开心也绝对称不上开心,情绪里面无措和惊慌更多。

幸好陈从今不继续追问,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虽然自己没喜欢过女生,但也没法想象和男生谈恋爱,单单听说过是可以这样的。

“不用那么紧张。”陈从今说。

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陈从今的眉眼被路灯照着,也有LED大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深邃英俊的五官被削弱了几分凌厉感,温柔得不可思议。

苏未没办法不紧张,确认完同学正沉沉睡着,再看着陈从今:“抱歉,因为以前不懂这些,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就是——”

嘀!

在地下停车场排了许久长队的纪映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喊道:“苏未,来来来,过来上车!嗯?陈从今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老李之前闹事,纪映加了陈从今的联络方式,对这个人有些印象。陈从今冲纪映点头示意,再讲:“等两分钟。”

“一分钟!在这里要被贴罚单的!”纪映讨价还价。

苏未深呼吸一口气,自嘲般道:“就是不适应,其实就算不是你,是个女生,喜欢我的话,我也会不适应的。”

“哦,不习惯被喜欢?”陈从今说,“因此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接受或者拒绝都蛮难的。”

他帮忙把同学挪过去,把同学塞进了后座,让已经在后座上的两位同学帮忙照看好,再关上门,转身和苏未似笑非笑地讲:“我可以教你。”

苏未屈起了手指,陈从今挡在副驾驶门的前面,替他打开门,手遮在车门上方,颇为绅士地和他说:“首先你要轻松点。”

纪映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一分钟到了啊,陈从今你注意下!嘿,你们俩干什么呢?听得到我说话吗?”

苏未坐了进去,闷闷地说:“听到了,不好意思。”

他系上安全带,默默地想,完了,自己居然开始觉得,纪映要是能晚点来就好了。

陆青折的寝室每周卫生都被评优,干净到地板上一点水渍、一根头发都没有。方饮企图找碴,然而寻不到任何瑕疵,他室友的桌面也是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都是非常自律的人。

“为什么这里连零食都没有?”方饮问。

陆青折刚刚洗完澡,拿着吹风机在吹头发。特意调成了偏冷的水温,他的酒意被冲得消散了不少,动作也利落起来,随意地抓了两下头发,确认不湿了,关掉机器的同时摁灭了桌上接线板的电源。

他道:“你饿了?我去超市给你买点夜宵来。”

“我单纯惊讶。”方饮说。

“我和他一般不在寝室里吃东西,容易有味道,会招虫子和老鼠。”陆青折道。

方饮坐在陆青折的床上:“什么,外卖也不吃吗?”

“偶尔会有一两次,不多。”陆青折说,“我们不怎么在寝室里待着。”

方饮服了:“和你在一起之前,要是不用上课,我可以一直窝在床上。”

“瘫着不动弹怎么也没让你多长点肉?”陆青折道。

方饮回答:“我努力一下。”

他的身形偏瘦,将偏长的睡裤往上卷,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纤细得感觉一手就能抓牢。

微微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蝴蝶骨把柔软的布料撑起一定的弧度,流畅的曲线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没什么力量,像易碎的瓷器那样,仅供展览赏玩,玩也得小心翼翼地捧着玩。

陆青折从柜子里抱出新的棉被来,偏厚,换掉了本来的空调被:“你盖这床,我盖那床。”

方饮抓了抓头发:“床上挤两个人再盖两床被子,不会挤吗?”

“我睡沙发。”陆青折说。

方饮道:“啊?你睡沙发?”

衣橱的过道上有一张沙发,比床要窄一点,陆青折睡在那里,半条腿估计得伸出去。

陆青折问:“是啊,两个人睡确实太挤了。”

方饮:“……”

陆青折帮方饮把棉被铺好,用手背搭了一下方饮的额头:“幸好没感冒,在山下吹了那么久的风,怕你着凉。”

方饮道:“我哪有那么弱啊。”

陆青折抽回手,方饮抬起胳膊摁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就着这测体温的姿势保持了一会,陆青折说:“怎么了?”

“让你再确认一下,安心点。”方饮口是心非。

“如果不舒服,记得和我说。”陆青折说,“今晚吃的菜虽然烧得很熟,但怕你的胃还是难受。”

“好的。”方饮道。

这么聊完,他依旧让陆青折的掌心贴住自己的额头。陆青折动了动,他就借着这股力道,把陆青折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陆青折问:“那先把我的右手还给我?”

方饮不情不愿地说:“再等等。”

陆青折坐在床边,屈起手指刮了刮方饮的脸颊。方饮舒服地眯起眼睛,对此满意,欣喜地说:“多碰几下可以吗?”

没对他的黏人表示诧异,陆青折再捏了捏他的耳朵,他歪过头去,翘起嘴角,酒窝露了出来。

陆青折很轻地戳了下他的酒窝,他说:“据说我还有腰窝。”

“据谁说的?”

方饮道:“我的镜子说的。”

他带着陆青折的手绕到自己的腰间,一时半会没找到,他嘟囔:“让我摸索下,忘了位置了。平时不爱扭头对着镜子臭美,脖子容易累。”

陆青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也很急,说:“行了,我知道了。”

“不会今晚吃多了,被肉给填平了吧?”方饮担忧地撇撇嘴,“你再等一等啊。”

陆青折完全拿他没办法,在他瞎动都要动到蝴蝶骨之际,主动往下伸了点,在再挪就会十分过火的位置,很快地摸到了凹陷进去的地方。

方饮僵住了,他也很僵。他说:“没填平。”

接着方饮和办砸了事情似的,垂着脑袋,乖乖把手松开了。

陆青折这时候感觉右手不是自己的了,触感不太真实,温度也不太真实。在懵懂中,他去把灯关了,没有直接去沙发,去了浴室。

方饮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听到浴室的水声像是在遮掩着什么,水流很大,响得和自己此刻怦怦的心跳声能够齐平。

他想睡着,然而等到陆青折出了浴室,也还是没有困意。

挣扎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他试探着喊:“陆青折?”

陆青折没回答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等他的下一句话。

安静的寝室里,他揪紧了怀里充当抱枕的枕头,瞧着眼前一片黑暗,不太敢继续说了。

陆青折问:“睡不着?”

方饮睡眠浅,喜欢搂着东西睡觉,这枕头太大了,搂得不太习惯,翻来覆去不对劲。他模糊不清地“嗯”了声,道:“能不能让我抱一下你的胳膊?”

第39章

抱住胳膊没多久,方饮酝酿着睡意,不知不觉缩在陆青折的被子里,腿搁在陆青折的腿上。

他白天太兴奋了,到了晚上还和陆青折待在一间屋子里,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不困。他嘀咕:“陆青折,我睡不着。”

除了他以外,没人会让陆青折替自己去解决失眠问题,搭讪也会挑着陆青折的兴趣爱好来。

而方饮抱怨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那么多人心里的白月光就该哄着他。而白月光确实围着他转了,侧过脸去问他:“你习惯睡前听歌吗?那样似乎会睡着得快一点。”

“不习惯。”方饮说,“也不怎么习惯睡前看网络课,不要播。”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不知道是谁收到了新消息。他伸出胳膊要去拿手机,陆青折不让他拿,怕他一看手机越看越精神:“明天再说吧。”

“那现在干什么?”方饮说。

这话讲得有些暗示性,也略微带些强势的要对方陪自己玩的意思,他回过神来感觉不太对,补充道:“唔,我可以看着你睡觉。”

“你知道220和284之间的联系吗?”陆青折问。

方饮对此毫无印象:“那是什么?”

陆青折道:“把他们除本身外的因数加起来,答案等于对方。”方饮默默地琢磨了一下284的因数,1+2+4+71+142确实等于220。他惊讶:“原来还能这样啊。”

“嗯,这是亲和数,也有人称它们为恋爱数。你能不能想到第二对这样的数字?”陆青折问。

存在肯定是存在的,方饮思索了半天,陆青折就耐心地等他,再提示了欧拉法则,在方饮掌心里比画着公式,很轻,挠得方饮发痒。

在连草稿本都没有的情况下,心算过程久,饶是他的数感很好,一时半会也答不出来。

方饮说:“1184和1210?”

“对。”陆青折笑了下,“还有17296和18416,其他的数字太大了。你有发现什么规律吗?”

方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计算上,现在放松下来,不禁累了:“没呢。”

陆青折说:“有个猜想说这对数字的数值越大,两数相比越接近于1。”“它被证明了吗?”方饮听得云里雾里,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挺接近,但讲不清楚是什么道理。

“没有。恭喜你,你现在位于亲和数研究的前沿。”陆青折说。

方饮有点得意,好奇:“你学奥数还学这个呀?”

陆青折道:“不是,这是我妈妈和我说的。那时候我读初一,讨厌自己的数学辅导老师,不愿意去上课。”

方饮倒是第一次听陆青折讲自己的事情:“原来你也会厌学?”

“连逃课都干过。”陆青折说,“然后我妈妈把我锁在房间里,和我谈心,跟我讲这个,问我有没有觉得数学很有趣。”

方饮道:“你被激发了兴趣?”

“哪会,我说我以后不靠数学吃饭,买菜又用不到欧拉法则。”

方饮勾着陆青折的手指:“你妈妈是不是拿你没辙了?”

“没有那么快放弃,她说以后说不定能拿这个去搭讪喜欢的女同学。我反驳她,讲别人听到这个早就睡着了。”陆青折答,“能用来哄你睡觉的话,其实不错。”

“你可别说,我还真的眼皮子直打架……”方饮道,“比安眠药还奏效。”

接着,他开始梦会周公。后半夜里,隔壁男寝的呼噜声传到这里来,虽然不算响,但是把他隐约惊动了,脑袋朝陆青折的肩头蹭了蹭。

在他睁开眼之前,他朦胧地感觉到自己被揽进了臂弯里,搂着自己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很舒服,于是他又渐渐地沉睡过去。

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压在陆青折的胳膊上,压了一整晚。

陆青折还没醒,他就继续窝着,揉揉眼睛,待在对方的怀里数对方的睫毛。

最开始方饮想数出来一共有几根,可惜陆青折的睫毛又长又密,数不清楚,他随之放弃。

陆青折的手机常年开了七点钟的闹铃,铃声一响,方饮飞速地把它关了,再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躺回去玩。

昨晚的消息是方徽恒发来的,他爸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儿子,在长假即将结束之际,问了他这个假期怎么过,怎么大学生变自由了,也不去爸爸家住段时间。

方饮以前还会为这样的话语感到激动和喜悦,现在却发过去一行字:怕我妈知道了揍我。

方徽恒很快回复道:你要和她好好说理,她也不容易。

方饮嗤笑一声,对方徽恒这打圆场的语句感到百般复杂。然后方徽恒问他有没有空,空的话今天中午一起吃顿饭。

[方徽恒]:你考了大学,我这边请几个好朋友来简单地吃一顿,你和他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周叔叔之前还问起你呢,关心你考了哪所学校。

[方徽恒]:纪映和年威要是空,你让他们一起来。

方饮答应下来,再和方徽恒解释:年威去年就出国了。

[方徽恒]:啧,现在出国没什么用!那种洋文凭啊不值钱了,大家都知道是花钱买来的一张纸,什么意思也没有。

方饮没生气,突然觉得眼界窄小的方徽恒有些可怜,也不打算和方徽恒多解释,让人开开心心地一辈子被圈在棋牌室里就好了。

“我不挪,你还要我继续枕下去啊?”方饮打字的间隙里,感觉到陆青折醒了,嘟囔着,“你胳膊不酸吗?”

陆青折揉了揉眉心:“我一动,你就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在跟我哼声,我哪里能把你推到边上去?”

叮的一声,方徽恒发来一串地址和包厢号,而纪映也答应了陪他去。

“今天中午我要和我爸吃饭。”方饮道,“下午回来的,到时候来找你。”

陆青折应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不赖床,起身去洗漱。方饮甩下手机,轻快地追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刷牙。

卫生间里有两个洗手池,他偏偏要和陆青折挤一起,在漱口前,先亲了陆青折一脸颊的牙膏沫。

陆青折的室友回来时,寝室里只有陆青折一个人了,正在阳台上念英语。

他这期间回了一趟家,整理了一箱子秋冬的衣物,千里迢迢地拖过来。打开门,腰酸背痛地把行李箱搁在一旁,看到沙发上有一条被子,看着柔软又干净,不禁想补觉。

他的薄被子被他带回家了,厚被子还在衣柜里没晒过。他看着阳台上的陆青折,光线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陆青折身上,显得陆青折格外温暖好说话。他斗胆问:“陆哥,你这被子能不能借我盖下?”

陆青折抬起眼,说:“不行。”

见了纪映,方饮一脸好心情,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拍了下纪映的肩膀。

纪映不知道方饮脚上受伤了,只感觉方饮的走路姿势别扭,先是震惊万分,再是一脸“算了算了说不定是小方主动投怀送抱”的表情:“噫,昨晚在哪里逍遥快活啊?”

方饮答:“在陆青折寝室里。”

“寝、寝室里?”纪映的神色转而变得非常嫌弃,“陆青折那么抠门,你不能傻不啦唧地陪着他吃苦啊!在寝室里,那多不合适,床都不够你打两个滚的。”

“等等,我和他没打滚。”方饮道,“苏未被你拐走了,我又忘记带钥匙,在陆青折那里睡了一晚上。”

“你俩没盖一床被子?”纪映不信。

方饮说:“盖是盖了,但真的没打滚,我感觉我和他还没到做那什么的程度吧?”

“万一他感觉已经到了做那什么的程度呢?你要是还不打算和他睡,别离他那么近,注意安全。”纪映道,“你这瘸腿是怎么了?”

方饮走进饭馆,无奈地耸耸肩:“可说呢,新鞋子把我脚腕磨出血了,我真的信了那个导购的邪,和我说穿了以后能跑马拉松。我他妈的就想再问问他,我是竖着去跑,被抬着回来吗?”

这里是炒家常菜的,一盘盘食材摆在门口,上面飞舞着苍蝇,被围着围裙的老板娘用苍蝇拍挥赶。柜台前面摆的饮料都被晒得变色了,却也没撤下去,和凝结了一层油渍的柜台互相呼应。

方饮没注意这些,可纪映注意到了,他叮嘱:“你等会少吃点。”

他怕这里不够卫生,搞得方饮胃疼,等到菜上来,他认为自己这是说了一通废话。

方徽恒虽然混账,但不愧是方饮的爸爸,对方饮爱吃的口味了如指掌。而方饮没什么干净不干净的概念,一般情况下甚至对菜馆没任何要求,只要好吃就行,此刻服务员把热菜一盘盘地端上来,他的筷子和嘴巴就没停过。

“小伙子长得越来越帅了,有没有谈恋爱?”有位叔叔问完,假作自然地提起另外一个人,“和老周的女儿倒是能撮合一下哈哈哈。”

在对方拿出手机要给方饮看照片之前,方饮不买账:“我在谈恋爱,这还是不要知道了比较合适。”

被称为老周的叔叔道:“你们好多年没见过面了,就这么淡了关系也怪可惜的,以后你俩可以互相帮助。她也在读大学,平常闲得慌,以后毕业了回A市,没什么人脉关系,可能还要你这个做弟弟的带带她呢。”

“哎,不太好。”纪映帮忙阻拦着说,“他女朋友会不开心的。”

“多大点事,这也要不开心?”对方不以为意。

以前方饮为了照顾他爸的自尊心,能体谅的地方他会尽量体谅,敷衍应付对他来讲不算难事,但他今天就是不想配合了。

他道:“嗯,醋劲大。”

在其余人发表意见前,他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但我喜欢就好。”

紧接着,他被自家爸一句话给噎住了。方徽恒盯着愈发耀眼出挑的儿子,询问:“那你给我瞧瞧你女朋友的照片?”

第40章

方饮反应迅速,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发道:“我来找找。”

纪映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笑憋得很辛苦,假惺惺地问方饮:“找得到吗?说不定我手机里存了,我帮你看看。”

“你手机里存了,那问题可就大了啊。”方饮推开他。

“哟,你儿子动作还挺快的哈?”周叔叔搓搓手,打了个圆场。

方徽恒挥挥手,道:“这也没办法,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人家A大高材生嘛,我还担心他和我女儿玩不到一起去。”

“那不会,小姑娘有哪里不好了?现在都是随便玩玩,等以后要稳定下来了,肯定还得和我们多商量一下。”方徽恒笑道。

有个叔叔附和:“对啊,方饮,这可得让你爸把把关!”

几个中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自己没混出什么名堂,对别人倒是指手画脚十分自然。方饮没怎么听进去,回答:“是我谈恋爱,又不是我爸谈,关我爸什么事?”

“总归要听听你爸的意见的,小年轻懂什么。”

方饮没继续回答了,继续在相册里找合适的照片,然而找到一半,突然不乐意把陆青折由其他人顶替,干脆道:“还没到见家长的程度呢,别看照片了。”

“是长得不好看,还是怎么?让你拿不出手啊?”方徽恒道。

方饮嘟囔:“舍不得拿出来。”

他不由心想,怕拿出来把你吓死。

方徽恒没彻底放弃牵线搭桥的主意,将信将疑地盘问:“真的在谈?”

“叔叔,我作证,他真的在谈。”纪映说,“我们学校管院的。”

“管院是什么玩意?管是修水管的那个管吗?你们学校的专业怎么奇奇怪怪的,我现在还是搞不懂,天文学读出来到底能干什么?还不如当个老师或者医生实在。”

“我喜欢就好。”方饮重复发言。

“那你说天文学读出来能干嘛?可以去哪儿工作?”

方饮道:“天文台或者研究所,卫星发射中心也能去,可以成为科学家。”

“这年头还有科学家?”方徽恒笑笑,和他朋友们说,“老方家居然要出一个科学家了,哎呀,吓死我了。”

方饮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你接触不到,不代表没有。搞科研的人相对来讲确实不多,但当科学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吧?”

方徽恒道:“好笑啊,怎么不好笑?哈哈哈哈。”

方饮:“……”

纪映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方饮有气没处撒,在桌底下狠狠踹了纪映一脚。纪映吃痛,收起了笑容转而无辜地说:“你爸说话实在太逗了。”

配上意味深长的眼神,“逗”这个词估计是“傻逼”的意思。

但是方徽恒不知道这层含义,当纪映真的在夸自己,说:“你说说,方饮高考考得那么好,是不是该去读点正常的?你们这学校可以转系吗?”

方饮道:“我妈觉得天文系不错。”

方徽恒说:“听你妈的有什么用?一个只会玩命赚钱的人,眼睛都被钞票蒙上了。”

方饮喝了一口热茶,慢吞吞地答:“反正五千块学费是她出的。”

方徽恒:“……”

没被钞票蒙蔽双眼的方徽恒出不起这钱,他给领导开车,一个月赚小三千块钱,勉强维持生计和业余爱好。

吃完这一顿饭,方徽恒他们陆陆续续地先走。方饮尝试吃干净桌上那盘烤鸭,看他那吃不下了还继续往嘴里塞的样子,仿佛是闹过饥荒把他结结实实饿了好几年。

纪映道:“你吃东西还真不挑。”

方饮翻白眼:“不,我不爱喝粥,不爱吃煮到稀巴烂的白米饭。”

“你下回能别来就别来了。”纪映叮嘱他,“陪你来这里吃饭,就是怕你被他们给抱大腿,你还没毕业,你爸就要吸你血了。现在想想,我这担心可真不是多余的。”

“啊?”方饮啃着鸭腿问。

“看你有出息了,想着将来你给他养老呗!他以后退休了,整天耗在棋牌室里,那点钱够他花?还有他那堆朋友,你瞧瞧一个个的像长辈吗?要给你介绍他女儿的那个,看架势,你要是心软一点,等他女儿回A市了,你可要头疼了!”纪映说。

说完不解气,他嘲讽道:“说好听点是打算沾沾你的光,说实在话,就是要占你便宜。”

方饮发蒙:“也不能这么猜人家吧?”

“你太天真了,你妈强势,所以你爸那边的穷亲戚都不敢打扰你。你压根不知道,那种人是很多的。”纪映道,“仗着关系搞勒索,耍流氓呢!”

纪映是真的对方徽恒有许多积压的怨气,这会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越想越觉得他们不要脸。到时候你爸老了,你尽最基本的义务就行,其余的全部一刀切。”

“空巢老人欸,那么狠不好吧?”

啃完了鸭腿,方饮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给自己捞了一碗鸭架子汤。汤已经放凉了,他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感叹:“好久没喝放了那么多盐的汤了。”

“哪里狠了?再狠都是他活该。虽然他是你爸,但他管你了吗?争了你的抚养权,把你养出毛病来,他居然有脸当你爸?之后那么多年,是给你出过一分钱还是关爱过你?”

“我仔细想了想,真没有。”方饮笑了下。

“那会你被你爸领走,也不来我家玩了,后来再来做客,变得一吃东西就吐,我妈为你掉过眼泪呢,你爸掉过吗?”纪映道。

方饮:“……”

纪映并不尊重方徽恒,他是打心底里看不起那个男人的,看在方饮对方徽恒尚有感情的份上,勉强保持着嬉皮笑脸,和方徽恒坐在一桌上,听对方逼逼叨叨。

这顿饭吃得他好几次想中途离席,他堪堪忍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直觉方饮往后会被欺负,想趁着这时候,好好和方饮讲一下。

他言语无所顾忌:“他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使劲坑你,也许到现在了,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方饮拿湿毛巾擦干净手,歪着脑袋问:“那我投胎投成这样,摊上这么一对爹妈,我能怎么办呢?”

纪映摊手:“很简单啊,别人他妈的不要脸,你也不用顾着面子。你现在懂没懂?”

方饮碰了下纪映的胳膊,示意自己听进去了,开玩笑说:“我爸失策了,不该邀请你来的,怎么离间我俩呢?”

“我这叫作敲醒你,你这人就是心软,人善被狗欺这句话听过没?小心着点。”纪映讲完,“呸”了一声。

“行了,我心里有数的。”方饮道。

纪映不屑:“我才不信,回了学校你把刚才那些话做个整理,贴在床头,每天警醒你自己。”

“现在真的有数了。”方饮伸了个懒腰,往店外走。他爸和叔叔们在楼下大堂喝茶,他彬彬有礼地挨个打了招呼,与他们告别。

纪映去街头打出租,方饮欢快地拉着他,和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了指边上的烧烤店,惊喜道:“哇,现在的烧烤店开门那么早?已经营业了!”

纪映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方饮望了许久,被勾得完全挪不动步子,闻到里面传来的羊肉串的香气,他低下头,再强行把自己的视线转移到边上去。

他吞咽了几下口水,可怜巴巴地说:“我就看看。”

吃是不能吃,看看总行吧?方饮这一看,看了足足五分钟。

纪映替他操心操累了,想回寝室补觉,催促他:“看完了没?”

“我答应陆青折要活到一百岁。”方饮没头没脑地说。

纪映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面无表情道:“什么玩意?”

“但是吃一次烧烤并不影响什么,一次而已。”方饮道,用食指和拇指比画了一段距离,“喝一丢丢农药都不一定会致命呢。”

纪映:“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陆青折,你和我拐弯抹角装什么?”

方饮想起陆青折,蹙着眉头嘀咕:“嗯,我看完了。”

接着方饮掉转了方向往街头走,纪映傻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认为他这场恋爱谈得太恐怖了,连烧烤都能拒绝。

而方饮走了没两步,心里一阵烦闷无法排解,随即又回到原处,干脆利落地推开烧烤店的门:“我吃一串!我就吃一串!”

纪映:“……”

方饮坐下来吃了一串五花肉,可惜情绪并未如预期那般好转。

他认为一串不够,该点一盘,吃得爽了,心情也就爽了。然而纪映死活拉着他,阻止他再吃,嗷嗷大叫:“兄弟,再吃又要躺医院了!你他妈的,他妈的忍忍!留点胃给火锅卤煮和海鲜!”

他没与纪映软磨硬泡,说好的一串,那就一串吧。然后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烧烤店,心事沉沉地丧了一路,像一只垂着耳朵的小狗,平常总是摇来摇去的尾巴也甩不起来了。

下午方饮安安静静地跑去自修,晚上见陆青折之前,特意刷了牙换了套衣服,以防陆青折闻出烧烤味来。见到了自己的校草男朋友,他心情依旧没能好转,打不起精神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抱住陆青折的胳膊,他只好抱着自己的胳膊,闷声不响地坐在观赛台上。

他们最开始是漫无目的地逛操场,逛累了,便坐到观赛台的椅子上。陆青折和他搭话,问他怎么不开心,他没讲出来,就是哼哼着表示心里有气。

“不管是什么,说出来会好受点。”陆青折抬起手碰了下方饮的肩膀。

方饮说:“不开心还要理由呀?就是不开心。比如?比如要好好读书不开心,要好好吃饭也不开心,以及我爸打算把我和他的父子局变成我和周那什么的相亲宴,我很不开心!好了,我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陆青折注意到他说的相亲宴,心里了然,知道他也许在郁闷些什么了。不仅是方父的自作主张让他难受,谈了恋爱却无法明明白白地向家长展露出来,也使他头疼。

“睡不着没关系,我哄你睡觉。”陆青折道。

方饮觉得自己有气不该朝着陆青折撒,低落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他手指生得漂亮,纤长细嫩,流连在黑白键上会非常好看。

他含糊不清地说:“那、那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不和别人相亲的。”

“做到前两个就好了。”陆青折说。

方饮好奇:“咦,你不吃醋呀?”

陆青折道:“这个的话,光是哄你睡觉没用吧?我拉根电线挂在天花板上,通知你如果你去相亲,我就分分钟踹板凳,会比较有震慑力?”

方饮“扑哧”一声,靠在陆青折身上笑了一会,仗着天色渐暗,别的同学看不清观赛台的情形,他大胆地伸手去揉陆青折的头发。

陆青折的头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他丝毫不愧疚,扬起下巴在发梢处吻了吻。

方饮犹豫不定地问:“每天都行?”

“读书和吃饭不也是每天都要做到的事情?”陆青折说。

被哄睡觉对方饮来讲太有吸引力了,倒不是失眠严重,而是如此很贴切他骨子里的黏着陆青折的渴望。

而且,越是无理的,琐碎的,甚至是做作的要求,被满足时,自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被爱着,并格外愉悦和兴奋。

他很喜欢这样,除这些之外,还有被失控地对待,或是被偏宠。

他一边暗喜,一边难为情:“好,我们就这么约定了!但我会不会太吵着你了?”

陆青折道:“没有,陪男朋友过夜,不管是熬夜还是聊天,都是应该的。”

在初秋的晚风里,方饮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出神地打量着陆青折,说:“但它能实现的前提条件,是我要完成自己的那两样欸,怎么就是应该的了?今天我要是吃了烧烤,不就没得哄了嘛。”

陆青折道:“可能因为我太害怕了,所以……”

“所以罚我一下是吧。”方饮应声。

陆青折说:“虽然我知道那么约束你,对你来说十分辛苦,但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所以要是没有做到,我会很难面对你。”

方饮糊涂了,很难面对?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喃喃:“什么?这是要和我分手的意思么,因为我吃了点忌口的食物,我就不是你男朋友了?”

陆青折意识到他的反应不太对劲:“你今天吃了?”

方饮立马摇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啊?没吃没吃。”

他心跳跳得特别快,睁大眼睛望着陆青折,在与陆青折对视的一瞬间,他有些想把五花肉给吐出来。

陆青折没怀疑他的说辞,道:“没有要和你分手的意思,只是会对你很失望吧。”

“失望,然后呢?”方饮说。

他说完,心虚地补了一句:“我随便问问的。”

陆青折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冷,陆青折往他的掌心里哈了一口气,包住了他的双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并未抵达心里,方饮快要打冷战了。

陆青折略显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反问他:“那时候你不该受够了我,要和我分手了吗?要不然怎么会让我失望呢?”

第41章

在苏未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自己的轨迹线条大抵混沌不清,如解不开的死结。

而方饮这样的则清晰明朗,该开开心心地度过大学四年,做一份轻松舒适的工作,在恰当的年纪向亲朋好友递上喜帖,无忧无虑又自由,是别人要用艳羡目光去看待的一生。

但最近苏未觉得自己的这位室友有些奇怪,像处在将改变而未改变的临界点上,举手投足带着满满的冲突感。

比如方饮期中考考得不错,在挂科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他成功挤入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但在英语脱口演讲时,他会和每次坐在最后排的学渣一起,默默在手掌心里打小抄。

再比如这位胃病患者在军训期间,曾在苏未面前不止一次地吃过冰淇淋,进了趟医院以后老实许多,迄今为止没再碰过冰淇淋,被馋得不行了,还能猛喝白开水,生生把这念头压下去。

但在全班去火锅店聚餐时,他偷偷往嘴里塞了两个鹌鹑蛋和一片毛肚。

像是老实了,也像蔫掉了。

“你到底是不是谈恋爱了啊?”班长和方饮勾肩搭背。

方饮侧过头去,说:“干什么?春天还没到呢,你满脑子都是这些。”

班长道:“最近叫你出来玩,都叫不动你。对不对啊,苏未?小方现在架子大了。”

苏未回答:“他周末都忙。”

“忙些什么?别告诉我是在学习,我没在图书馆碰到过他啊。”班长打听。

方饮解释:“我几乎是开馆了就去,闭馆了再回,你这个去图书馆搞艳遇的,溜了一圈发现没美女就走了,怎么碰得到我?”

“是寻找真爱!艳什么遇!”班长反驳。

方饮说:“要艳遇真的找错地方了,工体那边的ZXC欢迎你。”

班长虽然没混过夜店,但A市有名的那几家也算耳熟,见方饮一副懂行的样子,不禁打听:“你去过?”

“当然去过,十八岁生日的后一天就去了。”方饮回答,“当时在读高三,我一边听人唱歌,一边拿出纸笔补作业,经理见了拍马屁,说我不上A大谁上A大。”

他耸耸肩膀,这动作被他漫不经心地做出来时,挺有腔调:“借他吉言,一年之后我还真的进了A大。”

街旁的树木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被风一吹,地上的叶子挪到了他们脚边。方饮走路走得蹦蹦跳跳,还把叶子给踢起来。

从实验室回宿舍,要经过管院,他们集中精力折腾了一下午实验,现在没什么力气,自然不愿意绕路,直接横穿过管院的走廊。

看到管院院子里的花草,班长问:“苏未,你的羞羞怎么样了?回了寝室给我看几眼啊。”

之前苏未路过集市,买了一盆含羞草,一碰就会缩起来,被同学们称为羞羞。

他拿回寝室的那天,左邻右舍闻讯前来围观含羞草。在好奇心驱使下,一人摸了几下,几个寝室轮番动手后,险些把这玩意给摸死了,搞得苏未心疼了大半天。

苏未道:“在被你们残酷对待后,坚强地活下去了。”

“嘿嘿,这应该是越摸越能激发潜能……”班长笑道,注意到苏未闷闷不乐地翻了个白眼,急忙改口,“越挫越勇!”

苏未说:“你的手指离它远点!”

他很喜欢这盆小东西,美中不足的是,盆子太难看了,塑料的,边缘裂了几道缝,颜色褪成了暗沉的灰白色。

只可惜最近手头钱太紧张,苏未懊恼地皱了下眉头,盼望着赶紧放寒假,让自己可以去打工,给含羞草买新的盆子栽进去。

方饮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骂班长真是手贱,被班长拍了下后脑勺,他随即捂着自己的脑袋打了回去。

“明天那节课调到下周一上,那我回寝室收拾下,这周回家住了。”他说,“辅导员应该不查寝吧?”

“查寝的话通知你。”班长道。

收拾完东西,方饮到家吩咐保姆烤一点曲奇,再去洗了个澡。下楼时曲奇已经烤好了,分成六小包装在袋子里,他提了袋子去车库提车,一路开到医院。

奶奶的检查情况不太好,年纪大了,自愈能力不行,可再次动手术的话,风险极大,只好保守治疗,拖着继续观察情况。

摔跤摔得起不来床,让本就郁闷的老人更加烦躁不安,所以方饮常去医院看望,陪奶奶说一会话,让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到了相应的楼层,护士们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他长相漂亮且嘴甜,不仅付医药费付得及时,而且同一个问题不会翻来覆去地确认,就像家里比较机灵的乖巧弟弟那样,大家都乐意见着他。

护士长说:“又来啦?”

方饮把曲奇袋子搁在护士台:“给姐姐们带了点小零食,刚烤出来的,味道正新鲜。”

“唉,每次你来,我都得长胖。”小护士笑道。

没和她们多聊,方饮到病房去看奶奶,意外的是那里早有人在喂饭。

方徽恒带来了两个老式保温饭盒,一盒是白米饭,一盒有两荤一素。奶奶手抖,即便用勺子,也容易把饭菜抖落出来,方徽恒便一口口喂她。

“你怎么在这里?”方饮道。

方徽恒说:“前段时间医生给我打电话,说老人家的伤口愈合得不好,估计得继续住下去。这下好了,我不得三天两头赶医院伺候?妈,你说说你,没事去遛什么弯?又吃苦又烧钱的。”

奶奶有些老年痴呆,反应很慢,过了许久,才拍了拍床沿:“要你过来帮忙买酱油,说了多少遍,你不来,只好我自己下楼去买啊!”

“欸,奶奶,别生气别生气。”方饮出声打断。

奶奶不顾方徽恒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批评:“不指望你能干什么,反正这辈子也就这么废了。可你买瓶酱油都办不好,你有什么用?”

挑出一句话,能找十句碴,方徽恒把勺子一搁,闷声不响地对着窗口放空。方饮接过饭盒,去喂奶奶,奶奶生起气来胃口不佳,没吃几口便摇头了。

“怎么三天两头伺候了?夏天那会,你来都不来。”奶奶抱怨,“护士问起来,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方徽恒说:“我给老板开车,没法请假。和你说过了之前忙,不仅老板要用我,他女儿去上兴趣班,也得我去送。最近空下来了,听到你说这里饭菜吃不习惯,我不都天天来给你送饭?”

“不要顶嘴,行吗?”方饮无奈。

他把剩下的饭菜去倒掉,尝试去洗饭盒,洗得笨手笨脚的,水珠子溅在风衣上。方徽恒旁观不下去,抢走了他手上的钢丝球,让他一边待着去。

那顿险些成相亲宴的饭局结束后,方徽恒和方饮没再联系过,现在猝不及防见了面,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方徽恒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最近读书怎么样?”

方饮道:“蛮好的。”

“问你你都讲蛮好,要么讲不错。”

方饮的手机响了响,拿出来一瞧,是陆青折的讨论会结束了,邀请他一起吃晚饭。他回复完陆青折,再和方徽恒说:“事实就是这样。”

纪映那一番话把若有若无的危机摆到了明面上,方饮对方徽恒的态度无可避免地变得微妙,想了想,他没问爸爸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徽恒的外套上常年有一股烟味,离近了会很难闻,如果方饮没记错的话,连棉被上都会有。

自己的抚养权还握在方徽恒手上的时候,他们父子俩缩在小床上一起看电视,当时的方饮是不觉得这个味道呛鼻的,更不会为此远离方徽恒,因为这代表了他爸。

不经意间,长大后的他已经退了半步,保持在稍远的距离,让自己不靠近那股烟味。

“要过年了,到时候给你发个红包。”方徽恒道。

方饮不想收他的红包,方徽恒工资低,省出钱来不容易,给两千块两万块都花得不眨眼的自己,自己觉得拿了烫手。

“没事,不用的。”方饮推拒,“今年过年在哪里过?”

“本来有个……叫我过去,不过现在这样,就在医院里过得了,形式而已。”方徽恒吭哧吭哧地刷饭盒。

方饮揣摩了下被方徽恒省略掉的人物,问:“棋牌室里认识的吗?”

“对。”方徽恒道,“有机会让你见见你阿姨,人不错。”

方饮对棋牌室有偏见,他讨厌方徽恒打牌,连带着讨厌他打牌的地方,不认为里面有什么不错的人,但也没直说:“还以为你被我妈搞得对女人有阴影了,得单身一辈子。”

方徽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确实有阴影了很久,不过人老了嘛,总得找个伴,到时候不可能赖着你。”

后半句话戳中了方饮的心事,他有些愧疚,也有些怀疑,复杂地看了方徽恒一眼。方徽恒把饭盒洗干净了,放回布袋子里,从佝偻的背影里看得出来,这个被方饮期待过也埋怨过的男人是真的老了。

方徽恒问:“你呢?过年去旅游么?不要再和纪映年威他们去玩跳伞了,看到你朋友圈里分享的视频,吓死你老子我了。”

“过年当然要陪对象热热闹闹地放烟花。”方饮理所当然道。

被方饮堵得哑口无言,方徽恒放弃一般地垂下手:“行吧,今晚你回学校还是回家?不如我们在外面吃一顿,时间不早了。”

这话放在以前,能让方饮心心念念好久,可此时并不,比起和方徽恒在外面吃饭,他有更想做的事。

他再次推拒:“下次吧。”

手机亮了亮,陆青折发来了坐标。方饮心满意足地想,不仅有更想做的事,也有更想去在乎的人。

拒绝了方徽恒以后,他送对方回家。方徽恒坐在两人座的车里,浑身不习惯,摸着坐垫若有所思,直到车子停在公寓前面,还没回过神来。

方饮问:“怎么了吗?”

方徽恒调整了下坐姿,表情别扭:“你用这车载你女朋友吗?”

陆青折一共坐过这辆车三次,两次是方饮被载,仅有一次是方饮开车。

上周方饮软磨硬泡了半天,要带陆青折兜风,让陆青折感受下自己神一般的车技。陆青折被烦得没辙,答应了他,最后下车时,这位校草不顾形象地扶着电线杆,险些在大街上吐出来。

方饮顿了顿,点了点头:“载啊。”

“这座位像是高个子的男人坐的,前面空出来那么大一块地方搁腿,矮点的坐在这里不自在。”方徽恒嘟囔,“和躺在这里似的。”

方饮握紧了方向盘,懵逼了两秒钟,察觉他爸的证据压根不能叫证据,是单纯的误打误撞。他随即故作自然地“咦”了一声,解释:“这车就是这样的。”

方徽恒长见识了,不做多想地摆摆手:“谈恋爱去吧。”

望着方徽恒走远了,方饮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方向盘,愣愣地看着上面一对手印,才后知后觉自己出了汗。

这他妈的应该发现不了?他抓了抓头发。

见着陆青折,方饮战战兢兢地把事情和男朋友复述了一遍,感叹:“靠,因为这样被捉着的话,我也太倒霉了吧!他知道了,问题不算太大,如果他倍感五雷轰顶,跑去告诉我妈,那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会让陆青折别扭,他补充:“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喜欢男的不好,是在他们眼里,主观上来讲不能接受啊。”

陆青折捏了捏他的后颈,要他冷静下来,安慰道:“我知道的。”

“哎呀,怎么搞得你和被金屋藏娇的那个娇似的。我也没想永远瞒着他们,有必要的话,我会和他讲的。”方饮说。

陆青折疑惑:“你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感觉你很怕她。”

他们往包厢走,这家饭店把包厢设计得迷宫一样,光听服务员的指路讲解,方饮便被绕晕了,好在不用他费神,跟着陆青折走就没问题。

“你不该问她会怎么样,该直接问我能怎么样。”方饮晃了晃陆青折的胳膊,“我能有多远滚多远。”

说得那么风趣,话题实在令人笑不起来。

陆青折问:“那你滚的时候会带着你的车一起滚吗?”

“肯定连副卡都停了!”方饮不敢想象那时候的日子,“怎么,你怎么首先关心的是我的车,不关心我?”

陆青折领着他从拐角处往左走,方饮只顾着说话了,没留神,胳膊碰到了木桌上的花瓶。陆青折及时地扶住花瓶,垂下眼睛问:“花瓶那么重,你胳膊疼不疼?”

方饮揉了揉胳膊肘:“我心如刀割。”

“要是没车的话,以后你不会带我去兜风了,我不用担心被间接性家暴。”陆青折的语气非但不惋惜,还挺庆幸,可见当时的场景造成了多大的阴影,身心的双重折磨仿佛间接性家暴。

“我平常不这样的!我想和你炫耀一下车技,才玩了几次漂移,不太熟练,等我以后熟练了……”方饮嘀咕。

他们找到了那间包厢,在他们开门进去前,隔壁有人推门而出,冷不丁地和方饮撞上视线。

女士的脸上有不少皱纹,鬓间散着几缕白发,看上去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不过她的眼神十分凌厉,气场也强势,感觉能再拼二十年事业。

方饮僵在原处,磕磕绊绊道:“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陆青折意识到面前的女人是方饮的母亲,没直接进自己的包厢等方饮过来,松开握住门把的手,淡定地喊:“阿姨好。”

“和同学一起吃饭?”方母挑眉问,“我出差回来,和你叔叔在这里吃完饭,还要赶着晚上开会。”

她撩起眼皮看陆青折,对着自己儿子的同学,有意让自己显得友好一些,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可惜她不擅长微笑,看上去有些表面。

“不介意的话,阿姨正好请你吃饭?”她说完,再看向方饮,“怎么样?”

方饮假装没在和边上人谈恋爱,礼貌地询问陆青折:“呃没想到我妈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干脆我们一起吃?”

陆青折瞧着方饮难得露怯的样子,像是嚣张许久的猫咪被忽然拿捏住尾巴,他侧过脸,再打量了下方母。

他逗方饮:“真的可以吗?”

方饮急得快要跺脚了,硬着头皮说:“当然可以,陆、陆青折你不用客气。”

“那谢谢阿姨了。”陆青折同样摆出微笑的表情。

他摆得比较成功,讨好和生疏都恰到好处,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僵硬。方饮瞥了一眼,惊到了。

毕竟陆青折作为常年面无表情的冰山酷哥,大多数情况是冷着一张俊脸,跩天跩地,仿佛谁也入不了他的眼。即便和自己谈恋爱,笑起来也大多是宠溺的笑,不至于孔雀开屏似的,现在……

这简直是女婿登门见丈母娘为了留下良好印象而耍帅!

方饮想起高中时大家背地里讨论的“陆青折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帅”,不禁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这人明明不仅知道自己有多帅,还很懂自己怎么做会把帅展现得淋漓尽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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