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仙君他总绑着我!(修真)上——乘蝉

文案:

当仙门众派将所有期望寄托在叶云尧身上,希望他再次将魔头挫骨扬灰,除魔卫道时……

万千子弟仰头观战,四界八方来此助威。

呔,魔头,受死吧!

拨开云雾间,隐约可见二人肩贴肩,面贴面。

糟糕,叶公子定是被这魔头劫持了!

等等!那是无尽梦回的空谷双兰?怎么贴的那么近?

特么的……

魔头!你手摸哪儿呢?

仙君,你,你别乱动,别扭,别激动。

说好的大战三百回合呢!怎么?怎么还亲上了?!

叶云尧第N次捆上秦意之:大庭广众之下少儿不宜,咱们回房中战。

——

大魔头前世呼风唤雨,操天日地,今生被治的服服帖帖。马震、捆绑,神马的,那都不是事儿。

灵力没了,我忍!

颜值没了,我忍!

老公没了,不能忍!

逼到绝路——那便再掀血雨腥风!

假·高冷真·不禁欲说绑就绑攻 vs 浪的没边痴汉萌贱小恶魔受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秦意之(S)、叶云尧(G) ┃ 配角:帅哥群 ┃ 其它:前世今生、撩来撩去、所有设定都是瞎想

第1章:大梦五百年

鼓声雷雷的比赛前场,人声鼎沸。

四年一度的修仙大会正如火如荼的举办。

前场热闹非常,后场安静诡异。

人们几乎全都去比赛之处凑热闹去了,仙道首阁的后院之中,有二人立在花园里,女子神态奇怪,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

少年穿着最为朴素的白衣,兴许是刚参加完比赛。袖口被丝线缠绕,简单的紧束住,腰身同样如此,一条玉色腰带勒紧,少年人劲瘦的线条显露无疑。

而此时,那位少年人正微皱着眉头,清寒的面容微露些许不耐。

“叶……叶公子……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请……请你收下好吗。”少女的手中小心捧着一方锦盒,手指颤抖,脸颊红透。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我,我每次都偷偷躲在人后面看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可是,就算你不会喜欢我,也请不要拒绝……好不好。”少女的眼中满是恳求。

爱慕,羞赧,可怜,委屈……各种神情掺杂在眼中,叫人不忍心去拒绝。

片刻踌躇后,他伸出手去接那方锦盒。

自始至终没有给她一点多余的表情,只是接过,然后等待——

他疑惑的皱了皱眉,道:“我已经接过了,你可以走了。”

少女脸红如泣血,咬着牙不知在纠结什么。

“叶公子!”她张口叫道,声音因突然发声而有些尖利,突然朝他扑了过来,去执叶云染的手。

只一个转身,叶云染便离她远了几个身位,而那方锦盒,重新被他塞回了少女手中。

少女一看,眼眶登时便红了。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注意。”

叶云染少年成名,乃人中翘楚,在无尽梦回无尽阁中与他那小师弟秦意之一起,被称空谷双兰,为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一身修为羡煞人等,真真并蒂双华。

所谓君子如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样貌好,身手好,家世好。二位早就将少女们的心思给勾的放不下了,整日里肖想这二位公子能多瞧自己一眼,看上一看。只是可惜,这二位被称如兰的君子,却当的一点也不称职。

一位冷到了骨子里,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一位皮到了骨子里,嘻嘻哈哈,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整日里调皮捣蛋,让人避之不及。

而这二位嘛,估计是天生的冤家,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儿去,经常说着说着就争红了眼,秦意之又总喜欢在他周围放岔子,偏生总爱黏着他,踹都踹不走,二人一打就打个天昏地暗。

少女埋着脸,泪眼迷离,看不清神色,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叶公子,我所求不多,你看一眼我这盒中之物可好,我只求你看一眼,就一眼!”

女子执盒的手哆哆嗦嗦,眼中有泪,也不知是泪花闪的还是如何,总觉着她的目光有些躲闪瑟缩,不敢看他。

“公子,你若不看,我便不起来了。如果连这个小小心愿都不能满足,我……我……”说着便又要哭。

叶云染略微迟疑,这女子执着得很,有些麻烦,他道:“你起来,我看。”

那少女脸上一喜,连忙小心看了眼四周,快步上前去打开那盒。

手指扣动栓子,锦盒凑近叶云染鼻端,少女眼中涌动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颤抖着打开锦盒。

那一刻,正如放慢了动作般,一针一秒,缓慢而至。

一闪而过的得逞意味在她眼中浮现,叶云染登时便知不妙,骨节清瘦的二指并拢,成点穴指,并指而出!

恰在此时,有团人影窜出,正巧被他一指点了个十成十,“哎哟”惨叫了一声,直着身子哐啷一声砸在了少女的身上。

锦盒被摔得七零八落,盒中香囊好巧不巧的砸在了他鼻子底下,他半张脸都嵌进了泥土中摔得龇牙咧嘴,连声喊痛。

“叶九!你要死啊!我招你惹你了,一来就被你点了穴,你快给我解开,解开!”

叶云染看清来人,第一反应是去检查锦盒,锦盒中并没有暗器与毒物,怕是他想多了。松了口气,如雪般白衣搭在了膝上,蹲下,看着四仰八叉趴在地上的秦意之,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活该。”

“你有没有良心!我是来喊你回去的,师尊在找我们,你若不按时回去,铁定要受罚,我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竟然偷袭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打架,快解开我,咱们打过,不将你揍得满面桃花开,我就不叫秦意之!”

不对,这家伙好像早就开遍桃花了,秦意之说完,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桃花多点比较好,至少证明他比这个冰碴子要招人喜欢。

那少女被吓的早就哆嗦成了一团,叶云染不知她为何如此害怕,既然无加害他之心,那就是他方才错怪这位姑娘了,叫她离去,也不管她有没有走,将秦意之拎了起来,带着他便离开了。

首阁后院连着后山,后山之中安静无比,前场人声太过嘈杂,修仙大会还在热热闹闹的举办着,举办之时一般是不让人御器飞行的,必须乘轿或者策马,禁止腾空。叶云染准备从后山绕去前山,秦意之在他旁边一开始“哎哟哎哟”的直哼唧,叶云染并未当真,可是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不对,有气无力,竟像是压抑着从牙缝中钻出似的。

叶云染朝他看了一眼,登时惊住。

秦意之额上全然是虚汗,痛苦的闭紧了眼,双颊染上不可言说的桃粉,在他那张专门蛊惑人心的容颜上更添了几分惑人的色彩。

他咬住下唇,压抑着声音的流出。

叶云染何时见过秦意之这幅模样?只能将他穴道给解了,让他躺下。

“秦意之?秦意之?”他拍了拍他的脸,而秦意之却在他的碰触下仿佛舒坦了几分,原本被压抑的声音登时便溢了出来。

叶云染的脸不着痕迹的也红了。

二人都闹了个大红脸,秦意之昏昏沉沉,本能的朝叶云染怀里钻。叶云染双手隔空举着,根本不知是放是拿。他二人往常就如欢喜冤家,平日里不斗斗嘴已谢天谢地,何时这般近距离接触过,更遑论秦意之此时朝他怀里不停的钻着。

一边钻,一边哼唧。

惊吓过后,叶云染便知为何如此了。

香囊!一定是方才那姑娘赠与的香囊。

怪不得当时她面容有异,眼神躲闪,原来,竟是准备行如此龌蹉之事。若不是秦意之在那时窜出,是否中了情药的人便是他了?

来不及多想,他背起秦意之便走。

秦意之此时已经化成了一滩水,软在叶云染的身上,东倒西歪正如风中摇曳的枝头。

叶云染背着他,快速在后山中穿梭。

而秦意之已经被药迷糊涂了,开始在叶云染身上上下其手。

“叶九……你……抱我……”

他从未用如此软的声音与叶云染说过话,低声呢喃间,软糯如春泥,叶云染脚步一顿,定了定心神,将他往上端了端。

“背你已是大义,等你醒来,该跪谢我才是。”叶云染哼了一声,加快步伐。

好似听懂他话一般,背后那人不依了,脑袋在他背后撒娇般嵌在颈窝子处滚来滚去,又凑近他耳朵,使坏般吹了口气:“你背我……不跪……你抱我,我,考虑考虑。”

耳畔呼吸声略微粗重,秦意之中了药后早已不能自控。

只觉得背着他的那个人哪里都是凉快的,但凡挨上,便觉得舒坦的不行。

原本搭在叶云尧胸前无力垂下的手,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胸前,秦意之只想不停的靠近,想攀附在这个冰凉舒爽的东西上。

不知不觉,他手下意识的从叶云染颈间领口处往下窜入。

叶云染惊的差点将他扔下去,恼羞成怒:“秦意之!拿出你的手,你在做什么!”

秦意之傻呵呵的一笑,对他耳朵亲了一口:“摸一摸嘛。”

这一亲,叶云染足足愣了半晌,他咬牙切齿的从牙缝中挤出:“拿出来,否则,我剁了他。”

秦意之顿了顿,依依不舍的从他领口处伸出,乖乖的趴在他背后。

往日里,秦意之不是没有逗弄过叶云染,然而结果无非是被他的逍遥扇打的到处乱窜,秦意之一般不被惹急了,是不会对叶云染出手的。然而叶云染则不然,秦意之总是有本事将他惹得气急。

想近身?门儿都没有。

哪里还有今日这么好的待遇,能被叶小公子背着?

不行,秦意之这模样决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秦意之自身也在忍耐,身上虚汗早已将衣衫湿透,无尽梦回的白衣穿在他身上,映着他此刻绯红的脸,有种别样意味。

叶云染无心欣赏,他已被他折腾的临危爆发。

终于到了后山岔路处,叶云染吹了个口哨,不过一会儿,马蹄声脆脆,从另一条道路疾驰而来。

秦意之这副模样,要赶紧回无尽阁,去泠泉中泡一泡,否则,若毒火攻心,无人……帮他解药,他怕是会出问题。

将他扶上马,叶云染一夹马腹,飞速朝首阁外奔去。

秦意之软软的倒在他身前,叶云染握住缰绳的手正好将他捁在怀中。靠在身后冰冰凉凉的东西上,秦意之闭着眼睛,往里又缩了缩。

这是什么……好舒服……

他迷迷糊糊,本能的朝更凉爽的地方挪去。

脑袋靠在叶云染肩上,转了转头,往凉意更甚的地方挪去。而越挪……怎么越硬?

天知道叶云染此时此刻已经浑身僵硬如铁,除了控制缰绳的双手,他亦不敢再动分毫。

眉间忍耐已到极致,怀中那人一点儿也不听话,到处游走。

秦意之在马上被颠的难受,意识混沌间,竟然有本事转了个圈,从背对,到面对,半睁着迷蒙的双眼,看清了眼前那人。

“叶……九……”他皱着眉头,不开心的嘟起了唇:“我……难受……”

叶云染更快的催马,嘴中冷冷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当时跳出来作甚。”

但秦意之此番面对他而坐,没东西靠,整个身体开始左右摇摆,叶云染只能伸出一只手,覆住他的腰,禁锢住他的动作。

忽然被拉进怀中,秦意之疑惑的睁开眼睛,看见飞速倒退的景色。

鼻尖传来熟悉的香味,沁人心脾。

无人所见之处,他缓缓扬了扬唇角。

身体火热无比,只觉得从里烧到外,更尴尬之处在于他二人紧贴相对,奇怪至极,尤其是某一处,叫人无法忽视。然而就算这般难受,秦意之也从心底里觉着乐。感受着叶云尧清凉的体温,靠在他怀中偷偷无声的笑。幸好,他去的早,幸好,他看见了,也幸好,他跳了出来。

一切,似都是幸之所幸。

再策马一会儿,出了首阁的地界,他便能带他回无尽阁了!

叶云染忍耐胸口之人浑身燥热,他竟也一时觉得嗓子发干。

突然!

一拉马缰,马蹄立起,他猛地推开秦意之!

“你!”

被气的没了话,他怒视秦意之,却看见了一双极为委屈的眸子。

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可是微闭的弧度,与颤动的眼睫,无声无息间,叫人心肝一颤。

他……

他……

叶云染手握着拳,紧了松,松了又紧。

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那儿便要遭人毒手了!

但又看他此时可怜模样,气都不知朝何处发,他道:“你若不管好你的手,我便将你丢在此处,叫你自生自灭!”

秦意之哪里有平时飞扬跋扈的影子,他此刻难受的模样,估计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然而还未等叶云染欣赏好,秦意之扭着身子,嘴里胡乱说话:“我好难受……你……不如给我……可好?”

刚刚才重新策马的叶云染差点又拉直了马缰,他不理,秦意之便开始撒泼,在他怀中无力的抗议:“你,你不给我,我恨死你了!”呼吸粗重,仿佛用尽力气说道:“下次再与你同乘一骑之时,便是我吃了你之日!”

叶云染脸颊绯红,全当没听见,再不看乱扑腾的那人一眼。

好一番折腾之后,秦意之终被叶云染扔进了泉水中。

耳鼻灌入清冷泉香,无法呼吸!

秦意之猛然睁眼——

眼前,一片黑如子夜。

……

从水中爬起,浑身湿透。

四周是陌生又森然的石窟,池水中散发着森森寒意,而水中坐着的少年眼眸更寒。回忆一点点汹涌,如梦一般,渐渐回转。

一席红衣湿哒哒的垂在身上,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

他走向岸边。

阴森鬼火在石窟上耸动。

他蒸发干了身上黏腻的水珠。

抬头一看,“八寒池”三个字映入眼帘。他皱了皱眉,八寒池?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2章:大闹阎罗殿

这几日,阎罗殿内是被闹得鸡飞狗跳。

有一人肆无忌惮的躺在虎皮绒毯之上饮酒而欢,一膝弯起,一手执壶,脖颈上扬,仰头而尽。

下头百鬼暗影搓搓,全都伸着脑袋好奇的往阎罗殿内瞧着。

阎罗殿阴森可怖,石壁雕刻着千奇百怪凶神恶煞的鬼神,各个青面獠牙,怒目圆瞪。

石殿四个角落幽蓝鬼火飘忽闪动,将这地狱中的暗无天日映衬的更加鬼气森森。

而这死一般沉寂的殿中,却因那饮酒之人的一席红衣,将此处添了些别样的色彩,那抹红在这百鬼窜动的无间地狱中明亮无比,叫人一眼便能看见。

殿外有个小鬼头盯着那红衣哥哥看了半晌,转过头问身旁的年迈之人:“爷爷,那个小哥哥好好看啊,他是谁?”

“不知道啊。”爷爷咳了咳,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道:“那个小哥哥早就下了无间地狱了,只是一直沉睡不醒,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又是何人。”

“哦,这样哦。”没得到答案,小鬼头兴致缺缺。

“不过嘛。”爷爷又道:“阎王爷对他很是看中,一直将他魂魄养在八寒池中,每日都要去瞅上两眼,要我说,这小哥哥呀,定是个极为重要又尊贵的人。”

“哇。”小鬼头眼睛亮晶晶的瞧着上方那人。

然而,皮相嘛,都是表象。

这几日阎王爷不在,无间地狱中本是一切正常,但谁知道这位祖宗此时苏醒?将这里闹的是鸡犬不宁。

睁开眼便闹着要走,但他是已死之人,怎可随意放之?

酒喝罢了,腹填饱了,他便开始不消停了。

一身红衣,斜眉入鬓,神色飞扬。肩抗一把玄色伞,指百鬼,威胁道:“让我走,否则,我将你们无间地狱尽数毁去!”

阎罗殿的官兵都不知该怎么办,都知道这个人是阎王爷几百年来日日看顾的人,纷纷抓耳挠腮。

虽然无人让路,但也无人拦截,双方僵持不下,少年等的有些不耐烦。

“不让?那可别怪我了。”手腕飞转,伸出食指,食指上悠然窜出一股火苗,热气“腾”的四溢,殿堂之上一片惨叫声,那热气滚滚涌来,丝毫不让人怀疑能将这些鬼混焚烧殆尽。

正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传来一声暴怒:“秦意之!”

秦意之收回火苗,见到来人,朝他吹了声口哨:“哟,我说谁呢,你可回来了,快放我走。”

来人正是阎罗殿的主人,正怒气冲冲的向他走来。

“走什么走!你就给我乖乖待在这,哪里也不许去!”

“不行,我必须走!”秦意之神色微凛,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阎王爷见哀嚎一地的鬼魂被刚刚那火苗弄的东倒西歪,气便不打一处来:“你给我把你那破伞收回去!下来!跟我走!”

“去哪儿?”

“跟我走就对了,别那么多废话。”阎王爷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小声骂道:“呸,都怪那个臭华澜,非给我塞这么个祖宗进来。”

一边怒瞪秦意之:“还不快点。”

秦意之饶有兴趣的看他着急模样,道:“阎王老儿,你别耍花招,你知我所习何术,这无间地狱可全都是鬼魂,若不想我将这里所有人收归己用,你最好老实点。”

阎王爷何曾被谁这般威胁过!气的憋红了脸。

但,秦意之说的没错,他所习法术名曰残誓,能召唤所有已死之魂,这无间地狱全是鬼魂,简直就是送给他用。阎王爷猛地一甩袖袍:“哼!少威胁我!是缪文清要我叮嘱你些事!过来!”

******

眨眼不过五百年,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无尽梦回出了个无双少年,叶云染。许是苍天庇佑,这么多年后,又出了个少年,名字相近,面容相近,这性情与修为,更是相近。

唯一不同的,恐是这位少年,是个难伺候的主。

此时,庄严肃穆的仙道首阁,气氛压抑无比,高堂之上,泫寺长老怒视下方那位清冷的少年。

“叶云尧,你可知罪!”

厅中潇洒而立的那位少年,薄唇微抿,眸子清凉,嘲弄之色尽显。

他手握逍遥扇,身着云烟蓝,道:“不知。”

“你!大胆!”泫寺怒极!手指着他直哆嗦,气的没了话。

下方所坐的众派首阁纷纷头痛,这可怎么办,泫寺与无尽阁的人,哪边都惹不得啊!

此事,还要从前几日的修仙大会说起,修仙之人自语正道,唾弃妖魔鬼怪,憎恨阴邪妖物。五百年前,天下出了个闻风丧胆的血衣罗刹,那罗刹鬼的残誓之术,能召天下百鬼,驱邪吝妖兽。尤其四员猛将,上古凶兽:饕餮、混沌、梼杌、穷奇,更是帮他作恶多端,杀尽天下。

而叶云尧便是在修仙大会上以罗刹鬼的残誓之术,召阴邪,一举夺魁。霎时将围观在擂台周围的老头子们惊的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一群首座坐在大殿之中,为那事商讨决策。函丹派的丹如姑姑性情温和,不忍责怪叶云尧,一直在为他辩护。

“丹如,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已到今日这地步,你也别装糊涂,五百年前这世道哪有如此安宁,就是因当时那逆子秦意之不知从哪折腾出了这召唤之术,被魔浸了心。那些时日,魔物遍地,血红满天,残尸遍野,多少人死在他手上?!那血衣罗刹手上鲜血汩汩,人命无数。如此,难道你们希望叶云尧习他术,歩他后尘?!”泫寺胸膛剧烈起伏,将座椅扶手捏的咯吱响。

丹如有些踌躇,昔日鬼公子她也曾亲眼见过,漫天鲜红染色的天色,七日不曾散退,那场浩劫,修仙界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也是迫不得已,将无尽阁的叶云染给请了出来。

那一战,惊天动地。昔日的丹如和泫寺真人等人,断不愿再去想那地狱修罗般惨状。

最终天地震荡,一战之后,叶云染与鬼公子双双毙命,人们对罗刹鬼是恨得咬牙切齿。

长久多年,直到现在,记忆中即使模糊了那鬼公子的模样,丹如与泫寺等人,却记得他一席红衫,端立云头,傲然大笑的潇洒。

秦意之,那催命符一般的名字,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此时,叶云尧站在厅中,身形挺直,语出惊人:“泫寺真人,丹如长老,我知你二人担忧何物,只因那残誓曾是血衣罗刹的术法,唯恐我习后生变,但今时今日,别说我师父不在,就是他在,也无人可阻挡我。云尧习逍遥道,门归无尽阁,望二人仙长瞧清楚,看明白,这世上可以强迫我的人,还未生出来,云尧并非你首阁之人,若要如何,还轮不到你们管教。在此别过,告辞!”

身形渐远,泫寺气的浑身都在颤抖,一掌轰出,浓烟四起,直逼玄关。

叶云尧转身执扇,手腕飞转,横横一扇,将劲风扇了回去。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泫寺气的又要出招,丹如连忙阻拦。

低叹一声,泫寺无法:“管不住啊,管不住啊。”

泫寺转回目光,道:“丹如,那残誓之术,你也知,随着修为的增长,召唤之人能召唤出修为极为恐怖的魔物,而已死之物,我怕……”

泫寺一言又毕,愁眉不展。

丹如已懂,道:“你是怕,尧儿天赋太为过人,如今的修为已能召唤极凶之物,怕再过不久,他可将那已死五百年的……”

丹如神色微变,这亲口说出来,才发觉自己声色颤抖。

泫寺低叹:“哎。”

“没错,若叶云尧继续修习下去,恐怕……那鬼公子,将会重见天日啊。”

******

首阁规矩甚多,路上并不常见行人往来。这里总是静幽幽的,一丝人声也无。

有一人几个起落,波澜不惊的穿梭在首阁的楼宇之间。行在无人的小路上,快影穿梭,翻越砖墙,落在藏书阁门口。

脚步轻悄,闪身入内。来者正是无尽梦回的叶小公子。

来参加修仙大会,便是为了趁机溜进这儿的藏书阁。

首阁的藏书阁从不对外人开放,能进藏书阁只有三人,那便是首阁三大长老:泫寺真人,法现长老,和逆水华澜。

泫寺和法现常有人提,只是那逆水华澜人称华澜仙,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已是德道飞升的仙人,百年前就已闭关不出,是以,世人只听其名,却不得见其身。也可以说,就是个挂了名占着坑却不用的冒牌长老。

血衣罗刹的残誓之术是叶云尧多年前于无尽阁后山中偶然得来,昔日拾到这本本子,装裱残破不堪,只那封皮壳子上写着几个大字,笔力苍劲,又如行云流水。

一经修行,叶云尧对秦意之那人颇感兴趣,何人能创出这等术法,与正道人所修孑然不同,有别样风貌。

对那血衣罗刹倒是存着几分探究好奇,可惜那破书上只封皮写着《残誓》和龙飞凤舞的“秦意之”五个大字,其余再没有任何信息,无尽阁的藏书阁被他翻烂了也没找到一丁点关于鬼公子的信息,痕迹消腻的极为古怪,叶云尧久寻不见已知其中蹊跷,如此看来,该是被人刻意抹去。

叶云尧步履从容的行在藏书阁顶层,行步之间,衣衫不起一丝波澜。

翻阅多部书籍,也没看见相关的信息。

叶云尧心中疑惑,朝四周看了看,见西南角有幅画,这画不似其他大气山水,妙人佳物。反倒那画中之人生的青面獠牙,面容丑陋。而那画中之人心脏,头颅,以及四肢都被细小的银针钉住。略感奇怪,走近看去,心下讶异:“这画怎么有阵法相护?”

叶云尧见画旁提着一行字,他细细看去,嘴中念出:“血衣罗刹鬼公子,无量一出天下叹。”

忽的!

密不透风的藏书阁阴风四溢!悉悉索索的声音愈来愈大!鬼哭狼嚎的怨气声声不断,接连响起。叶云尧顿觉不对,握住逍遥扇,凝神戒备,但不知怎地,心跳越来越快,藏书阁死气沉沉,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何方鬼物,现出形来,饶你不死!”叶云尧冷声道。

但久久不见人,屋内阴气却散了开来。

于不可见之处,有两道鬼魂一个没头,一个没腿,正歪歪斜斜的漂浮在画上空。

无头魂也不知从哪儿发声,倒与常人无异,就是声音有些闷,“咯咯”的仰头大笑,恨不得抖下身上几百年没洗澡的脏东西来。

“哈哈哈哈!苍天开眼,老子终于等到他了啊!”

“无头,你闭嘴,吵死爷爷了。”另一旁无腿之鬼虽嘴中啐他,实则眼中也是说不尽的欣喜。喃喃而道:“五百年,五百年,五百年啊!他能看见此画,那必是我们所等之人,在此守画五百年,终于等到他了!”

无头在一旁抖的更狠,甚至发出“呜呜”呜咽之声,果真,还未等几秒,便发出一声嚎啕大哭:“老子终于可以出去了啊!妈妈啊,老子都发霉发臭了啊!”

“滚一边儿去,你早八百年前就臭的没边了。”无腿鬼嫌他嗓门儿大,嘴中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眼中也是无限雀跃的。

自五百年前华澜仙将他二鬼锁于此画中,便是要他二人好好守护这片方圆。

二鬼是一脸莫名其妙,华澜仙各种诱拐欺骗,保证不出十年就会放他们出去。

后来再看,还十年,放屁!统统都是放屁!特么的让老子在这待了五百年!

亏啊,怎么不亏,无头无腿心都碎成渣渣了。

生前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死后怎么就这么没种呢,丢人!太丢人!

无腿一双眼睛泛着精光,紧紧盯着叶云尧:“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快,快……”他嘴中念叨,见眼前那少年疑惑的朝他们这个方向望来,就知有戏!华澜仙曾说,此画只一人得见,而他们要等的,便是能见此画之人。

二人,啊不,二鬼被困于阵中,盯着叶云尧的眼神,正如饿狼扑食一般凶猛。无腿有眼,无头无眼,他只能原地滑稽的打着转来表达内心的激动。

叶云尧眸中疑惑,沉思片刻,便抬脚向前走去。

他从来都对秦意之尤感兴趣,不知为何,就算秦意之是被天下所避讳的禁忌,他也无所畏惧。于他而言,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正与邪,一念之间而已,且无甚分明界限,何苦束缚本心。

正道如何,天下又如何?可笑。

耳中阴邪笑闹声不断,那画中眼如铜铃正瞪着他的鬼物似有灵魂一般,仿佛在召唤,在等待。眼无眼白,漆黑一片,惊悚诡异,样貌奇丑无比。

只是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却不似往常画中的鬼物那样正欲吃人,而是……在笑?

尖牙突出,嘴角大开。

说实话,这笑,还是不要的好。

叶云尧微微皱了皱眉,鬼使神差的便要伸手去触碰那画中鬼。等他走近之时,才惊觉那原本护着画的阵法居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紧随而传出一声尖啸:“啊——哈哈哈哈”

“自由了!自由了!我们自由了啊!”

竟是两道鬼魂从画中奔出!

叶云尧逍遥扇攸地展开,冷眼而视,语调不含一丝感情:“尔等谁人。”

那二鬼估摸太过兴奋,直接忽略掉叶云尧此话,围着他好一顿转圈,叶云尧脸色都绿了。

“首阁岂是尔等放肆之处。”

还未等他说完,那围着他转圈的二鬼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无腿鬼直接是趴在了地上。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我们自由,自由了啊!”

“公子,你不知道,我们等你等了五百年了啊!若不是你瞧见这画,撤了此阵,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个几百几千年。呜呜,本来就死了,再消磨光阴就太不值得了!我都想山头寨的肉包子想的快疯了。”

“哼,那山头寨的肉包子有什么好,该是胡家村的女儿红最妙!啧啧啧,女儿红,女儿红啊。”

“喝你个大头鬼,你是惦记那臭婆娘吧。”

“无头你他奶奶的少多嘴,就你,连个头都没还想吃包子,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叶云尧紧皱眉头,刚要说话,眼前忽而光芒一闪,整个藏书阁刺眼的紧,叶云尧闭眼间,那二鬼已不见踪影。

来的快,去的也快。叶云尧望着画沉思半晌,心中疑团更甚。方才那二鬼应是被强行送出此地,此画,看来不简单。

再瞧旁边那两行字,叶云尧心想:“该不若真是秦意之所留之物?”

画上阵法已莫名消失,叶云尧没什么顾及,此时他离画仅一步之遥。

近距离看这幅画,画中的凶神恶煞本应面目可怖,只是被那银针钉住了额头中央,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竟像那女儿家喜爱点的美人痣。

这副鬼公子的画像,为何这般丑?

这是叶云尧的第一感受。

修仙之人,身边多是丰神俊逸,面目上佳的才子清俊,就是接触的阴灵鬼怪,也大多修成人型,低等的魔物都是些江湖散仙对付,像他们这等身份很少能瞧见面目丑陋的魔物。

此时一瞧画中之人,他的手微微抖了抖,大概也没料到近距离看,会丑的更厉害……

叶云尧凝视半晌,大概如同他这般身份之人,如若不想,一辈子都可以见不到这等鬼物。

不得不说,呃,果真特别。

他本以为那鬼公子该是个翩翩少年,如此一瞧,看来是自己想的太过美好。

叶云尧抬手拆下那几根银针,拿下画来,放在手中细看。画中尸体层层相叠,因数量太多,堆成了尸山,而尸山顶端,一脚踩尸体,还欲撕开手中求饶之人的魔物,正张着血盆大口,眼如铜陵,青面獠牙。

叶云尧看了几眼,扫视一圈藏书阁,折了画放入怀中,一个闪身,来去无痕。

画有异,他心中清明,没由来的胸中升起一股无言悸动,让他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正如无人可解的秘密,而那秘密,正握于他手中。

第3章:春色关不住

阎王爷忙的如同陀螺,天上地下两边跑,常常看不见人影。

自那日匆匆回来消停了秦意之之后,他又连忙出了地狱。

秦意之在无间地狱中,思考先前阎王跟他说的那些话。阎王要他等几日,说缪文清已将一切安排好,若不是给缪文清一个面子,他才不会真那么乖的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待着。

老大走了,老二还在。

无间地狱里有个管事,为人精明又好奉承,嘴巴甜是甜,就是甜的有些腻歪。

例如此时,跟在秦意之身边,将他夸了个遍。

“早就听说秦公子大名,那可真是天地人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昔日我有公务在身,出不得地狱,不然早就偷跑了出去,想一见方尊。嘿嘿,秦公子所修之道与我鬼道相通,我道阎王对您惺惺相惜,早就想将您招了来,有这等本事之人,天上地下舍您其谁?”

“秦公子当日一人抵千军万马,八方四界,将仙门揍得是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嘿嘿,在我等看来,别提多爽了。我等修鬼道之人,早就看那些装模作样之人不顺眼了,秦公子这番作为,真是让我们沾了光,爽了爽。您看,咱们这无间地狱也是不错的,是不?要什么有什么,要美人有美人,要美酒有美酒……”

秦意之原本闭目侧倚在虎皮椅上,一听此话,眼睛睁开,挑起眉梢扬了扬,似乎有些兴趣。

管事一见,有戏!

点头哈腰的凑近,笑的脸上褶子都凑成了一团:“公子,尝尝?”

尝尝美人儿,尝尝美酒?嘿嘿。

秦意之确实感了兴趣,只是他感的是美酒,而不包括美人。管事会错了意,不过一会儿便效率极高的将美酒美人儿一起送了过来。

本正百无聊赖脑中思索着事情,闭眼休憩,突然鼻尖闻到淡淡香气。

睁开眼,眼前花色一闪,轻纱漫舞,嬉笑声从耳边划过,秦意之微有些吃惊,怀中突然钻入一个温香软玉,如藤蔓般顺着他的大腿爬了上来,柔弱无骨的攀附在他身。

这是,地狱中的艳鬼。

艳鬼如此,亦如其名。

生前大多为艳坊中女子,各个生的花容月貌,娇媚入骨。床上功夫那是一等一的了得,伺候起各位爷来,是上的去床,下不来地。更尤其是这下了无间地狱的艳鬼,每一位都身经百战,质量更是没的说。

管事特地为他找了这些艳鬼来,就是想将这位爷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这位爷,小女子,来伺候您啦。”

提着酒,凑近秦意之的嘴边。他睁开眼睛,打量了一圈,心中已有数。

这老管事,就不能别这么多事?

含住酒壶,喉结滚动,咽了口酒。秦意之眉梢挑起,尽是风流神色。

艳鬼一看有戏,嘻嘻笑着更往上爬了爬,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胸膛上,一只手顺着侧身往下摸去,眼中魅色轻佻,朝他连连放电。

眯着眼睛顿了顿,秦意之忽而笑了起来。

恰逢时宜的将即将附上自己宝贝的那双葇荑拎了起来,扔在一旁。他笑着道:“各位姐姐,趴着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坐下,我们好好喝一喝?”

知画从他身上坐起身子,眼中一闪而过诧异,媚色顿收,成了个正经姑娘的模样。

这才正儿八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直来直往,问道:“公子不喜欢我?”

秦意之摊了摊手,笑道:“如你所见,我喜欢男人。”

“怪不得,不然,我就要怀疑公子是否不举了。”知画打趣一番,眼睛将他从上到下又吃了个遍,这才依依不舍的挪开视线。

秦意之低笑了两声:“是否不举,这个就不劳姑娘查看了,今后自然有人会验证。”

知画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念念不舍的用视线将他再扒光一次。

身边抽气声响起,其他女子瞪大了眼睛如同看稀奇似的看他:“天上地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公子,居然是断袖,太可惜了!”

“那可不是,这些年天天碰到老丑肥油的人,今儿还以为得了便宜,却没想到是个看得着吃不着的主。”

哀怨声四溢,秦意之将知画手中的酒壶拿了过来,饮了口酒:“各位姐姐们站着有何意思,来都来了,不若一起吃吃酒?”

姑娘们也不是扭捏的人,色界中混得多了,和什么人都能相谈甚欢。

一群人倒是不客气,席地一坐便开始吃起酒来。

喝得多了,姑娘们开始谈天侃地:“诶诶,我跟你们说呀,这些日子,黑白无常总是往人间一个叫三河镇的地方跑,每次去都要带回好些个姑娘,听闻那些姑娘无不是着喜服,插珠花,都是刚刚出嫁的姑娘。被他们拖回来的时候,都有些疯癫了,长得都不差,就是笑起来那声音听着怪吓人的。”

“你也是鬼,竟被鬼吓到了?哈哈。”有人在旁边打趣,一群人瞎闹着起哄。

秦意之也是摇了摇头,本来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后又听一位姑娘道:“听说,杀死这些姑娘的,是个妖狐。都说狐族人美,想必,又是个美男子。据说那些仙门已经派人去收拾他了,我倒是好奇这妖狐,恨不得仙门立即将他杀了下了地狱给咱们瞧瞧。”

这时,又有另一人道:“你呀,就知道那个妖狐,你可知,何人去收拾他了?”

“何人?”

“我听说,是仙门中最厉害的门派——无尽阁,派出了个人间绝色的少年弟子,嘿嘿,听闻那小公子初入世,样貌身手一等一的好,比起你那个骚狐狸呀,可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哦?竟如此?”一群姐姐们凑成了一团,秦意之酒过几巡,舌尖流过酒后醇香,脑中不免开始不自觉的想起一人来,对她们的谈话一丝兴趣也无。

姑娘们谈论起男人,当真三天三夜也不够。

如召开谜底似的,姑娘压低了声音道:“被派去收拾那妖狐的,正是无尽梦回的天才少年——叶云尧!”

脑中一个激灵,秦意之有些懵。

待将名字比较之后,他突然问道:“谁?你们说谁?!”

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吓了一跳,愣住:“无尽阁的……叶云尧。”

刹那间,红衣翻飞,少年旋身而起,朝洞外掠去,留下一地呆愣的姑娘们。

瞧少年风姿,红衣黑发飞扬,知画不无可惜的啧了啧唇:“唉,太可惜,人间绝色,竟然是弯的,吃不到喽。”

******

无尽梦回无尽阁,有位仙人。

据说,百年前,这位仙人与另一人争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闹得有些啼笑皆非。然而,美则美矣,他打起架来却是丝毫不手软。

叶云尧得他真传,自然也是如此。

缪文清乃无尽梦回首座,为人温雅谦逊,平日里浅笑有礼,是决然看不出发起狠来时,能打的人满地找牙。

叶云尧将画递给师傅查看,却从他眼中琢磨出一丝古怪神色。过了半晌,他看着那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人,笑容竟是止不住的溢出。

见师傅对着画笑,叶云尧问:“师傅笑什么?”

“在笑,画此画者,与被画此画者,谁人更无赖。”

画中人显然是被刻意丑化了的,如此眼如铜铃,口如面盆之丑陋模样,实在无法将人与秦意之相联系。

叶云尧问道:“师傅,秦意之他……真的这般模样?”

缪文清收起笑意,认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凶猛丑恶,是个野兽般的人。”

“……哦。”这样哦。

点了点头,叶云尧接过画。

“明日我便下山了,师傅可有什么嘱咐?”

修仙大会闭幕之后,出彩小辈便要下山历练。刚巧山下三河镇中有妖狐作乱,等候不得,他们明日便要出发。

缪文清想了想,他知那山下妖狐的德性,又不好明说,面色有些尴尬,只道:“尧儿万事小心,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若有身份不明的姑娘或者俊俏公子对你示好,切莫回应,只肖拒绝便是。”

叶云尧眼中讶异闪过,师傅此话是何意?

他执扇作揖,道:“云尧一心修仙,心无旁骛,请师傅放心。”

然而缪文清听他如此说,又连忙打住他:“唉,别,千万别,你现在是年轻气盛的少年,学那些老头子作甚,该喜欢就喜欢,该追求就追求,该欢好就欢好……”话越说越不像话,缪文清似乎自己也觉着不对了,连忙咳了咳。

叶云尧已哑口无言,师傅今日,好生奇怪……

缪文清又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师傅认为,你在无尽梦回待的这些年,实在是无聊了些,像你这般年岁就该肆意江湖,轻衣快马,仗剑问花。如今有机会下山,你也该去体味体味人间乐趣。你的七师兄和八师兄过几日也会前去助你,在那之前,你好好享受享受。”

“云尧对人间事并不好奇。”叶云尧拒绝,师傅总叫他下山玩乐,又是为何?

然而缪文清却是跟了一句:“你不喜欢,他喜欢嘛。”

“谁?”叶云尧准确捉住字眼儿,缪文清自觉失言,望望天又望望地,抬手一指,道:“尧儿你看,天上太阳不错。”

“……”无尽梦回处处云雾缭绕,哪儿有太阳?

也罢,师傅不想说,便不问了。

作揖准备告辞,又闻师傅道:“尧儿记着,你那残誓,该多用用。”

“知道了。”

叶云尧离开,屋中只剩缪文清一人,半晌,他含笑的眸子才淡淡散去笑意,只是嘴里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他若知道自己被画成这副模样,定要跳脚了。”

叶云尧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两个贼兮兮的人骨碌碌的转着眼睛偷偷瞧了瞧。

那是他师姐花丛月与师兄柳无眠,师兄是被师姐拖来的,花丛月此刻八卦的小心脏早就砰砰直跳,她眼中闪烁着八婆之光,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喂喂,听见没,师傅刚刚要小师弟下山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听到了。”柳无眠翻了个白眼,他耳朵又没坏!

“天哪!”花丛月激动的捏紧了拳头:“我们小师弟要长大成人啦!”

柳无眠一脸懵逼:“什么长大成人?”

“嘿嘿,你不懂了吧,咱们小师弟生的如此叫人欢喜,长得俊俏,身世显赫,修为还那么高。这番历练,绝然会有一番艳遇,师傅既然都那么说了,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刚刚他话锋一转,我就不信你没听到。”花丛月眼里冒光,他看着小师弟离开的身影,就好像是她自己下山一般。

她道:“这番路途一定精彩倍加,喂喂,你不是也要下山嘛,帮我盯紧小师弟,我倒要看看,以后与他同道双修的人会是何等风姿!”

一旁正云游太山的柳无眠听闻差点栽了一个跟头,睁大了眼睛瞪着花丛月:“女人,你说什么?双修?!”

双修?这是一个女人该说的话嘛!!

羞不羞?!

然而花丛月却是送了他一个白眼:“啧啧啧,你激动个屁啊,又不是要你去双修。我告诉你,以咱们小师弟吸桃花的速度,你信不信第一天就给咱们招了一大批要对付的女人回来。”

柳无眠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招桃花,招女人?这敢情好啊!来多少都没问题,全交给我!”

花丛月没好气的斜眼昵他:“哼,告诉你,小师弟这模样绝对男女通吃,我倒希望他能招几个养眼的世家公子,帅哥多总是好的嘛。”

在花丛月眼里,什么都比不上颜值重要,什么都没有帅哥养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窗台底下偷言,屋中的缪文清,听的一愣一愣,冷汗涔涔……

他的宝贝徒儿,只能招惹一朵桃花呀,再多了,那人可得拿他试问了。

第4章:美人明眸盼

隔日清早,叶云尧便等在首阁山下,等候一同历练之人。

沧浪剑阁有一剑仙,一剑圣。二者双剑合璧,乃沧浪至宝。名曰蓝怀玉与阮长修。

此时,叶云尧察觉身后风声响起,回首便看到一白一黑二色向他飞来。有位身背一把纯色仙剑之人,温雅朝他笑了笑,抬手握拳作揖,笑道:“叶公子。”

叶云尧微微点头,有些疏远,但却看得出他神色放松,该是心情尚佳。

阮长修怀抱一把通体漆黑的仙剑,仿若目中无人般无声无息的站在蓝怀玉身后,紧随他的步伐,也不出声,安静的好似不存在一般。

蓝怀玉向来待人有礼,也有些自来熟,总是浅笑而谈,让人不好拒绝。正与叶云尧寒暄,此刻,只见一对少年少女踏云而来,少年神采飞扬,脚踏祥云,身着明黄华服,脚踩滚边金靴。少女同色衣衫,跟着身边人说着话,明眸锆齿,咯咯直笑。

二人迎着朝霞而落,当真吸引人。

来者,为函丹派的秋易连与颜如月。

这些,便是要与他一同下山之人。

少年贼兮兮的跑了过来,自来熟的一拍二人肩,道:“三生有幸啊,居然有机会和你们一道历练,这倒是我的福气啦。”

蓝怀玉笑了笑,道:“哪里哪里,秋小公子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后我们也要互相照应些。”

秋易连嘴角有颗大大的酒窝,一笑起来,甜丝丝的。

他趁着颜如月不注意,赶紧凑近男人圈中,小声兴奋的道:“你们知不知道此次山下是何妖作祟?”

“大约听说过一些,三河镇里妖魔作祟,是生有千张脸的千面狐。”蓝怀玉回答。

朝四周看了看,秋易连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听说,这千面狐拐了无数美人儿,藏在他的老窝,那些女人各个生的俊俏,长得柔媚。”

他又道:“你们说,我们有没有机会见见那些美人儿?”

修仙之人,大多清心寡欲,沧浪阁门规森严,蓝怀玉摇了摇头以表拒绝,阮长修则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秋易连在这方肖想美人儿,其余人则一人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叶云尧首当其冲,蓝衣翻飞,一骑绝尘。

秋小公子急的连忙打马而上,马踏之处,蹄蹄声脆,只是风声略过,不恰风景的传来一句:“我告诉你们啊,那千面狐是采花贼!待小爷过去,抢了他那些花儿!”



一路上秋易连都在向他们介绍着小人书里看来的奇事异闻,他虽没下过山,却将那小人书里的人间香火事儿记得是滚瓜烂熟,随便扔一个路人甲乙丙都没他懂得多。

一说起吃喝玩乐,那真是眉飞色舞!

几人下山过了几日,日日耳边都听着那秋易连喋喋不休的话,妖魔鬼怪倒是没看见一个,心神却被闹的烦了起来。

不过这繁荣富饶的三河镇,当真是人气浓郁,几人一行下山,各个样貌端正,器宇轩昂,一路行来,惹的诸多姑娘无数眼冒桃花。几位歇在客栈中,即使这客栈清雅悠远,建的亭台楼阁远离市井,每日都有好些个羞怯的黄花大闺女躲在门前偷偷瞧着,盼着那些个从未见过的俊秀公子能出个门儿,遇上一遇。

而那几位罪魁祸首倒是各有各的闲心,几日追踪下来,这三河镇中的千面狐却突然没了消息,前些日子作案疯狂,消息都传到各大派,现在突然消停了,几位只得暗中找寻机会。

其余几人自不用说,都独享清修,白日里乐得清闲,晚上一同出动。唯一一个例外,就是那秋易连,秋易连生的一张脸极为讨喜,平日里几声“好姐姐”哄得是那些姑娘眉开眼笑,只可惜苦了身旁一直粘着他的颜如月。天天回来那秋易连都是一身脂粉香,叶云尧每每都皱着眉,离得远远的,蓝怀玉一开始倒是给个面子,奈何他身后那人不留情面,直接拎着蓝怀玉闪到一旁。

蓝怀玉苦笑。

今儿个夜快到了,几人聚在院落中,商量着对策。

“那千面狐当真狡猾!该死的狐狸,知道我们来了,就躲在暗处不出来,是想等咱们苦寻无果离开吗!”秋易连气愤道,“那千面狐的所作所为,当真歹毒!这人真是好生可怖!”

蓝怀玉点点头,“恩,没错,那千面狐专挑新婚之夜的女子,夺人妻,杀人夫,被杀之人心口被挖,留着血窟窿,双手被缚,双腿被砍,面目僵硬却一脸惊恐,手法确实残忍。”

一声剑鸣,阮长修“皆墨”出鞘,“噌”的一声直冲云霄,风骤起,蓝怀玉握住他的手:“冷静。”

阮长修冷哼一声,“孽障,死不足惜。”

秋易连一想起那些被杀的新郎官,身子直打了个哆嗦,道:“可是那死了人的屋子里也太恐怖了,刚一进去就能听见女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尤其,还有那不得入耳的呻吟,纵使我久经沙场也免不了脸面一红!鬼气森森,阴邪可怖,又无人敢进去,就将那臭了的尸身摆在大堂里,这么多件命案,件件都死的一个模样,那妖狐真是个变态!”

秋易连愤愤的跺了跺脚,一旁的颜如月拉了拉他的袖子,听他说的都害了怕,道:“连哥哥,当真有那么可怖?”

“那可不是!”秋易连点头,“幸亏没让你去,不然你非得吓死!”

颜如月又缩了缩,害怕的捏紧手。

秋易连道:“不怕不怕,哥哥保护你!”

蓝怀玉对阮长修道:“长修,你看这妖狐掠了如此多新娘子是为何?”

阮长修横眉皱起,厉色尽现:“如此草菅人命,管他为何,该杀!”

蓝怀玉又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叶云尧,道:“叶兄,你觉得如何?”

叶云尧一直瞧着高挂天幕的月亮,收回眼色,道:“怨气聚顶而不散,笑声森森而不假,真实可闻,情景若现,尤其那……”他面色略有些不自在,略过道,“情投意合之声丝丝真切。事发多次,西南而起,东北而落,今日月有缺,色泽红,不似往日明亮,血红之光现,今夜恐生变化!”

众人齐齐抬头,瞅着那夜空中的明月,却瞧着并无多大变化。

秋易连疑惑:“诶?哪里有血红之色了?我怎么看不到?”

蓝怀玉和阮长修二人相视,纷纷摇头,道:“并不曾看到。”

叶云尧抬头,细细看了去,月中高挂而缺,无云无星,血红之色尽现,为何他人看不见?

缺口指向西南,突兀无比。

叶云尧心中有了数,对其余人道:“今夜,西南方,走!”

——

锣鼓喧天,高朋满座,喜气洋洋,那往来的宾客是络绎不绝,纷纷道喜。

“哎哟!莫老儿!您来啦!来来来,里边请!”

“张老板!贵客啊!王二,来!扶张老板进去,上座!”

这家家主忙里忙外,不停地打转,眼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这儿媳妇娶的竟像自己讨个小老婆似的!

新郎官也站在一旁却是只顾着笑,不太善于交际,一直点头哈腰的欢迎着往来的宾客。

叶云尧几人来到此处,秋易连问道:“叶兄,你确定是这家?今夜办酒席的可不止一家啊,若是咱们走错地儿了,可又得白送两条人命!”

“恩。”

蓝怀玉走近几步,问道:“如今已进行的差不多了,要如何做?”

“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怎么换?”秋易连更迷糊了。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成想叶云尧却朝他看了过来,嘴角微抬,道了声:“用你。”

“哈?”秋易连懵了,“啥意思?用我?”

蓝怀玉和阮长修却是瞬间就懂了,蓝怀玉扑哧一笑,道:“没错没错!正是此理!秋公子生的如此花容月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不是今夜最美的新娘子?”

阮长修一听蓝怀玉将秋易连夸上了天,就连他一向严肃的脸上都漫了些笑意,竟也跟着“恩”了一句。

秋易连却是脑子没转过来弯,一听到新娘子,猛地往回一跳,大叫:“别!各位好哥哥!饶了我吧!我可是男人啊!”

他这下可真明白了,一群大男人瞧着他,眼里不怀好意,紧紧盯着他看的他脊背发毛,这个欲哭无泪的啊,敢情是要他装扮成新娘子掉包,然后引蛇出洞?!

秋易连拔腿就想跑,叶云尧扫了一眼,阮长修一根指头就将他拎了回来。

这些公子哥,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可若是要变做女人,打死他们都做不来那搔首弄姿,眉眼翻飞的模样,不过——

除了秋易连!

这家伙本身就生的眼睛水灵灵的,嘴角还有个酒窝,若是将他扮作女子,再加上他那入木三分的表演,谁能识出?

秋易连哇哇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可怜,还是被阮长修直接拖进了屋子里。

几人几下处理了屋子里的人,新娘子以及陪嫁丫鬟都被弄晕了过去,阮长修将他们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叶云尧意外的倒是蓝怀玉。

秋易连被定了身形,不能动作,蓝怀玉拿起胭脂水粉就往他脸上抹,一顿收拾完,叶云尧倒还真诧异了几分。蓝怀玉这个大男人,怎会女儿家的描红?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替秋易连换上了大红的喜袍,刚巧阮长修回来,登时一愣。

点绛红唇朱砂色,眉心一点美人妖。

明眸顾盼俏佳色,低头婉转好个娇!

蓝怀玉啧啧称奇:“秋兄啊秋兄,真没瞧出,不为女儿身真真可惜了你这容颜!”

阮长修走近,盯着蓝怀玉,道:“你的手艺倒是不错。”

蓝怀玉一听,温尔一笑,“客气客气,蓝某不才,只是会的多了些。”

阮长修又走近,语气略微变化:“是吗?”

“自然。”

阮长修不再答,移过目光。

叶云尧瞧了眼秋易连,他也不曾见过男扮女装,今日也让他惊讶了一番,转头看了看外头月亮,缺口渐渐合上,他道:“准备,时辰快到了。”

第5章:恩爱且缠绵

几人隐匿于角落里,夜色遮挡了身影。

秋易连盖了红盖头,模样娇弱的靠在床沿边,微低着头,状似温婉羞赧,实则内心将那几人骂的狗血淋头!

竟然让他做女人!还是个即将洞房的女人!

若是他贞洁不保,如何是好!他还没想着今夜就把自己交出去啊!

憋屈归憋屈,但他也是有操守的人,知道今夜不寻常,只能尽其所能。

忽然!

阴风骤起,血腥味迎面而来!

暗中的叶云尧等人相视,心道:“来了。”

门大开,却是新郎官歪歪扭扭的走了进来。这新郎官看起来并无不妥,阴邪之气却如此浓厚,夹杂着臭哄哄的酒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几人闭了气,暗自不动,静静等着。

“娘子,可是等得久了?”

新郎官酒醉的厉害,大红的喜袍穿在身上极为喜庆。这新郎官长的憨厚老实,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此时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似在踌躇要不要上前,手心紧张的汗都出来了,连忙往身上擦了擦。

挠了挠头,他终于鼓起勇气大着胆子朝新娘道:“烟儿,我,我终于娶到你了,你可知我喜欢你多久了,我做梦都在等这一天!做梦都想将你娶回家!余生还有很长,我们一起度过好不好!”

大红的喜袍在喜烛中映的恍惚缥缈,喜袍上秀的鸳鸯交颈而鸣,恩爱缠绵。

叶云尧却因这眼前的一切恍惚了一下,呼吸乱了一分。

新郎官的背影微微僵直,身形几不可查的顿了顿,又好似一切正常般走向新娘子,欲伸出手去。

却听那红盖头下面有人叮咛软语,轻言道:“哥哥,灭了那烛火吧,晃得眼疼。”

哪里是眼疼,是那新娘子害羞啦!

新郎官哪里不懂,直点头,“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

秋易连在盖头里汗都快出来了,不得了啊!照这架势是真要把他吃干抹净了!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被强行上了吧?!

他还是个雏儿呢,怎么能不明不白的失身于这个醉酒的臭汉!

虽瞧不见新郎官,但那男人的气息却是离他越来越近,秋易连感觉异常分明。

他紧闭着眼睛,心底暗道:“妈的,那个死狐狸怎么还不来!!!等死爷了!!快来快来快来啊!”

可惜,秋大少爷没把那狐狸喊来,却真的喊来了新郎官。

新郎官直接扑了上去,一把压倒秋易连,一双手到处瞎摸,秋易连只觉得胸前那俩馒头都快被揉掉了。

他心里憋屈!

这死男人怎么连馒头都摸不出来吗?酒都醉成这样了,还洞房个屁啊洞房!

那男人从头吻到脚,秋易连却半点声音不敢发出,死死抿住嘴,就不让他亲!

手顺着脊背一路向下划去,秋易连浑身鸡皮疙瘩直起,阵阵酥麻从背后延伸,一直灌入头顶。他双手被死死桎梏在头顶不得动,身上却被吻的青一块紫一块。

该死的,这臭男人居然真想给他吃干抹净!!!

身上衣服被一件件拆掉,秋易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天啊!什么情况!没人救他吗?!

他不断的朝几人躲的角落使眼色,半天都没人理他。

突然!

“撕拉——”

“卧槽你个大爷的!”秋易连一蹦三尺高,此时哪儿还有裤子?他也再不顾任务不顾形象,连忙抓起残片碎布遮住重要部位,一脸惊魂未定。

“妈的!你个臭男人还真不客气啊!居然把我裤子都给扒了?!”

那男人停止动作,缓缓直起身,原本酒醉迷离的眼神早已清明,正好整以暇的笑瞧着秋易连惊慌失措的模样。

暗处的叶云尧等人也慢慢走出,迎着月色,立于月光照耀的地方,不遮不掩,坦然自若。

秋易连意识到自己似乎搞砸了事,连忙跑去几人身后,低声道:“对不起啊,我……我……”

“无碍,他早就知道了。”叶云尧道。

“啊?”秋易连问:“难道……他是?……他早就知道我们了?”

“恩。”

叶云尧点头。

秋易连怒:“你们几个既然知道他发现了为什么不救我!竟然在一旁看着我被羞辱!”

蓝怀玉微微抿着嘴,努力忍着笑,半晌似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阮长修瞧了眼秋易连,脱下外衣塞给他,“穿上,羞不羞。”

秋易连连忙接过,一脸尴尬,套在外面,终于不用用手遮挡那重要部位了。

而那新郎,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憨厚忠实的模样,摇身一变,已是一白衣翩翩,面容俊美的公子了。

正是几人寻找的千面狐,此时却见他怀中抱着一团白毛球,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它,那怀中毛球安静无比,一动不动。

那千面狐一副温润书生样,有礼的朝几人浅笑道:“几位有礼了,在下白山。”

几人还未说话,他便转头瞧向那身后的秋易连,忽而一笑,道:“这位小公子,味道不错。”

秋易连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大怒!摇着叶云尧的肩膀,道:“云尧云尧!帮我杀了他!杀了他!”

“不过……”白山话音一转,目光移向立于一旁不言不语的叶云尧,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更为美味。”

众人一听,纷纷脊背一寒,敢调戏叶云尧,活腻歪了?

再看叶云尧,却好似没听到似的,只是“唰”的打开了逍遥扇,独自扇着风,旁人只觉着那风凉飕飕的直往脊椎骨里钻。

瞧着那千面狐,秋易连在身后又道:“你们真不厚道,竟然让我被他白占那么多便宜!也不出手救救我!就知道看戏。”

白山扫过几人面庞,尤其在手握折扇的叶云尧身上停留许久,微微点头,点了三下。

叶云尧眸子微眯,折扇出手,瞬间寄出,光芒四射,笼罩住几人。

他出手之快,叫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发现四周景象竟全变了!

霎时间!飞沙走石阴风肆虐!本是喜庆至极的屋子里,瞬间漆黑无比,尖叫声连连,又出现了那熟悉的女子呻,吟和嬉笑声,屋子窗户早已不知所踪,屋内烛火闪闪,几人影子映射在墙上歪歪扭扭,阴森可怖!

秋易连脊梁骨“噌”的凉了半截,立马死死抱住叶云尧!

“靠!这死狐狸搞什么啊,鬼气森森的!”秋易连头皮直炸!

阮长修执剑,靠近蓝怀玉,凝神注视四周,蓝怀玉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不怕不怕,我保护你。”

阮长修丢回去一个白眼,蓝怀玉闭嘴。

叶云尧不太习惯别人触碰,但此时也不好拒绝。

突然!屋内烛火大亮!几人却惊了一惊,那屋子的墙壁上竟然横生冒出了无数人影。虽无实体行走,那影子却刻画在墙中,挤挤挨挨,步步挪着。烛火摇曳,那些影子密密麻麻越来越多,将一群人围在中央,映着那嬉笑呻吟的女子声,叫人鸡皮疙瘩慎了一地!

秋易连尖叫!叶云尧皱眉:“闭嘴。”

屋内已无白山,阴风阵阵,无孔不入!

叶云尧道:“白山,你若再装神弄鬼,休叫我对你不客气!”

“无尽梦回的叶云尧?哈哈哈,好啊好啊,沧浪剑阁的蓝怀玉,阮长修?那位嘛……”

“我是函丹派的秋易连!”

众人鄙视……

“哦,原来如此,秋小公子。”

白山不见人影,声声回声。鬼影四动,密密麻麻。

“没想到竟将你们这几位给请了来,啧啧,可真舍得下血本,没想到白某竟也有如此福气得见几位。”

叶云尧握住扇子,耐心不再:“你若再不现身,我便动手了。”

“叶公子不必着急,你们难道不好奇,我杀这么多新婚燕尔,是为何吗?哈哈哈哈!”他那一笑,墙壁上的影子似也在笑,纷纷抖动着身子,歪歪倒倒。

秋易连看都不敢看了,索性闭了眼睛。

叶云尧冷着脸,刷的打开扇子,准备动手!

忽的!

屋内烛火骤然暗下,东南西北四个角各燃一支,墙上影子尖叫着退去,挤挤搡搡,纷纷叫嚷。

白山阴冷的声音传来:“你们,可得看仔细了。”

叶云尧首先抬头向上看去,几人不看不知道,一看都纷纷吸了口凉气,愣在当场!

第6章:夜半残誓现

抬头所见之处,一张张人脸被吊在房梁之上,各个面容娇嫩,面露笑意。有人睁着眼睛,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大笑,有人微笑,有人笑中丝丝羞赧,有人……面中满是情欲潮红。

一张张人脸就那样被吊着,秋易连连呼吸都忘了,秋公子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白眼翻过已经晕了。

叶云尧年少扬名,却也从未见这过这秽物,心下不免有些不适,却生生硬撑着。蓝怀玉和阮长修看得出都有些不舒坦。

那张张脸各型各色,偏偏笑的让人汗毛直竖!阴风不断,那些脸皮纷纷打着旋儿的转着。

那白山笑的声音尖细,道:“你们只知这些新人被我所杀,却不知当时她们在我身下欢好时的情浓爱切,你们也不知她们有多欢喜与我交合,那叮咛婉转的呻吟,面色潮红的模样,白某怎好一人独自受用?这才扒下了她们的脸皮,好让你们这些仙家好好瞧瞧,瞧瞧那最迷醉的模样。你们禁欲清修,我便帮你们享受享受,哈哈哈哈。”

白山的笑声有些疯癫,刺耳的很。

阮长修牙齿咬的“咯咯”响,道:“无耻!”

“哈哈哈!”白山笑的猖狂,又道:“这些人都是在我身下死去,死去之时无不是情到浓时,无比满足的模样,我给了她们最愉悦的感受,她们还我一条命,怎么不行?怎么无耻?你情我愿,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污言秽语传入耳中,几位少年哪里听过如此露骨之言,各个脸色涨红。

叶云尧再不去看,亦不多言,逍遥扇开,挽了几个花,猛然冲出。

四个角的灯火被风息带的一闪,叶云尧蓝衣翩翩,逍遥扇祭出,法器光芒四射,寒凉如冰的气息散开,冻的其余人一哆嗦。

那看似普通的逍遥扇,于叶云尧手中,却堪比刀剑!气息所及之处,粉成碎末。蓝衣寒凉如冰,几个身位直逼白山藏身处!

暗处一声闷哼,白山终于现身,脸上笑容依旧,在这烛火中只觉着阴森。

一招试出深浅,白山心知自己敌他不过,作了一揖,便要撤退。

“真不愧是年少扬名的叶云尧,修为果真厉害。此时我打不过你,咱们来日方长!”眼见那白山捏了个术法,闪身便要走,叶云尧下手更为凶猛。

蓝光一闪,逍遥扇直追!

却不想,突然从斜方插入一道白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直接挡住凌厉的扇面,毫无征兆的,鲜血猛然溅开!

忽听那毛球一声尖啸,白山大惊失色的大叫:“不要!”

毛球已被鲜血染红,那一阻,术法已成,也让白山逃了开去。屋内又恢复成原样,众人都有些恍惚,刚刚不过发生在瞬间,叶云尧出手极快,旁人甚至都未曾反应过来,而那白山若不是被这东西挡上一挡,定会命丧当场!

秋易连醒的真是时候,他瞧屋里一片狼藉,张口就问:“那狐狸呢?!死了没!”

蓝怀玉若有所思,道:“那妖狐竟然收集了这么多张女人的脸皮,张张笑脸,这癖好着实怪异,还都是新婚燕尔于他交合中死去,也不知为何。若今日不是云尧提醒的及时,怕是这新娘新郎都得死。”

叶云尧看着那妖狐离开的方向,目光移向窝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白色毛球,拎起它,转身便走。

“哎哎!云尧!云尧!等等我啊等等我!”

秋易连大声叫唤,开玩笑,刚刚醒来时连叶云尧如何出手都没看清,这般高的修为可是保命符啊!得牢牢扒紧了!

——

几人分别回到客栈各自小院中,今夜事情确实蹊跷,那白山也给逃了去,看似事情已解决,只肖抓住他便可,但又觉着他这行为总让人不解,几人回到自己院落里,也都没有再出来,吩咐小二端了吃食进来。

叶云尧并没有叫店家准备饭菜,只让备了一桶热水,去了衣衫,洗净身子,罩了一层宽松衣袍,将那血染红的毛团子单手托起,放入了水中,不大会儿,原本清透澄澈的水已然血红一片。

见一次洗不干净,叶云尧又吩咐了小二哥,重新准备了一桶热水,这次却是舀着水,一点点洗净脏污,避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那一扇下去,若不是最后生生收住了杀气,这小东西恐怕会被削成两半。

叶云尧慢慢处理着伤口,药粉一点点洒在它身上,那药叶云尧也用过,洒入伤口之时有如盐津,能疼的人满地打滚,纵使叶云尧这般极能忍之人,都痛的冷汗涔涔。而眼下,那小东西却一动不动。

“难道死了?”叶云尧小心探了探,“并无啊。”

等那血污全部洗净,叶云尧才瞧见那小东西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只是那铃铛中并无铛,因此并不可发声,被那白绒绒的毛挡住,不细看也不易发现。叶云尧从小并没受伤几次,也不大会包裹上口,拿着纱布为难了半天,只得一咬牙,胡乱包扎一气,一个被纱布裹成的圆球就这样诞生了。

叶云尧瞧着自己的杰作,尴尬之色一闪而过,托起那小东西放入床铺里侧,自己也合衣躺下了。

那白山临走之时一声大喊,可见这小东西对他意义之深,有他在身边,白山跑不了。

叶云尧知晓那白山定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子时一过,风骤起!

叶云尧瞬间睁开了眸子,他看了眼窗外皎月,月已无缺,血红色仍旧鲜艳无比,那颜色竟比之前更浓郁几分。

今夜这月亮,怎如此阴邪?尤其此时子夜。但不待叶云尧细想,院落风声已是“呼呼”而作,院中本栽着株株杏花,如此也被那风吹的落了一地。叶云尧走近窗棂,抬眼之间,那白山已立在院中。

“你来了。”叶云尧漠然而语。

“哦?叶公子竟知白某会来?”

叶云尧望了眼床内熟睡的白色团子,移回目光,恩了一声,道:“我知你会来,只是不知你会来的这么快,看来,我倒是低估了那东西的重要。”

听到那东西,白山急促往前一步,呼吸乱了几分,又顿住,收回脚。

“将他给我。”白山声厉!

叶云尧回望过去,道:“若是不呢?”

“那我便杀了你!”

“试试?”

白山咬牙,双眼布满红丝,道:“我再说一遍,将它给我!”

叶云尧摇头。

“要怎样才行?!”

“拿命来换。”叶云尧抬起眸子,盯着他,“你不是讲究公平交易?那就以你一命,换它一命。”

白山浑身颤抖,指尖紧缩,刻入肉中,鲜血淋漓!

大叫一声,白山飞身而起,抽出剑直逼叶云尧!叶云尧淡然看着他,动也不动,就在剑尖离他不过两寸之时,他缓缓眨了眨眼,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凭空点了一下。

院中呼啸的阴风竟打着旋儿的转了起来!霎时血红色尽现,而那白山竟生生顿住,再不可向前移动一分!白山大惊,道:“叶云尧!你做了什么!?”

叶云尧不答,那月儿早已深红一片,他蹙了蹙眉,冰雕似的面容冷冷瞧着白山,声音低转,道:“你既知我是叶云尧,就该知我所习何术法,今夜你来的巧,我回来时闲暇无事,索性布了那阵,既公子已来,不如一同瞧瞧?那被仙道不耻,被妖魔尊崇,被天下忌惮的残誓之术。”

“残誓?!”定在空中的白山眼睛都要瞪了出来,声音尖利,道:“血衣罗刹鬼公子!你竟然习了那阴邪之术?你不怕那些迂腐的仙道首座们对你暗下杀心?!”

叶云尧缓缓摇头,道:“叶某习逍遥道,修何术,无人可管,别说修那残誓之术,就是用那无量莲,谁又能奈我何?”

“无量莲?!”白衣哆嗦了半天,惊得话都快说不出了,他满脑子都被那残誓之术和无量莲霸占了,血衣罗刹的残誓之术和法宝无量莲?!这叶云尧究竟是何人!竟然连那魔头的术法和法宝都有?!

曾经那一战,地动山摇,血衣罗刹祭出法宝,召出阴邪,杀尽无数人,据闻那一战之后腐尸之气足足消了三年竟也未散尽!可见是有多可怖。而那鬼公子,更是不可提的禁忌。如今已过五百年,却仍叫人闻风丧胆!

其实,他只猜对了一样,叶云尧固然会残誓之术,却并无那名动天下的法宝——无量莲。无量莲只是偶尔从师傅那听到被他得知而已。

“你……你竟然要召唤出血衣罗刹!”

第7章:泥巴鬼公子

叶云尧缓步打开门走了出来,衣带飘摇,风打着旋儿,他那宽松衣衫也随之而舞,手指凭空一点,解了定住白山的术法,道:“非也,云尧虽能召出阴邪魔物,却并没召出过那鬼公子,你也不必怕,我不会让你死的太痛苦。”

叶云尧拿出腰上斜插的折扇,打开,扇面光华一闪而过,他瞧着白山,道:“你不该来。我若想杀你,轻而易举。”

“我必须来!”白山浑身酸痛,刚刚不觉着,如此一松开,身子里犹如万千虫蚁啃噬,钻心的难受。

“他被你掠去,必须拿回!”

“可我不想还你。”叶云尧微摇折扇,转过身来,身后一轮明月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他道:“你欠的人命太多,它跟了你,不得善终。”

白山一震,眼底一片血红:“你知道什么!他是我的!是我的!我,我虽杀尽人,做尽孽,一切我自己皆会承担,不叫他人负!”

“你还我!你把他还给我!”白山吼了出来,却偏偏身陷阵中,出不来。明明是位俊秀公子,神情却太过疯狂,让人不解。

他努力的回头,想看眼屋内沉睡的那个小东西,只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做的孽还是要还的。

从那时候,就注定了我欠你的。

他明白,但是,他不甘心!

叶云尧瞧白山几欲疯魔的模样,不再多言,他捏出一个诀,朝阵中遥手一指,他道:“你已魔怔,我不与你多言,今夜既已来,就别走了罢。”

这便是残誓之术吗?

原来他早做了准备,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白山瞧见阵已生成,阵眼光芒四射,再不挣扎。

“哈哈哈哈。”他笑的痴狂,几百年来,我杀尽天下新婚人,却还是换不回你,你何时归,何时归啊!

叶云尧不知他为何对那小狐狸如此执着,也不知他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但是他所做的孽自当要还,身背血债,天命如此。

白山瞧着院中疯狂旋转的杏花,狂风呼啸,阵阵阴灵尖厉咆哮,血腥气一闪而过。残誓阵中无生灵,他必死无疑。

再无那翩然白衣公子的风仪,白山双目血泪,风声削的他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不!我不能死,他还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

他用力的挣扎,跪在地上,任凭阴风呼啸,梭了一身的血口子,一席白衣早已血迹斑斑,双眼却骤然亮了起来。

叶云尧背手而立,望着那翻飞的杏花,花香四溢,不停的飘飞在院落中,不过一会儿,已铺满了一地。

蓦地!

月华似血,倾泻而下!

那阵阵阴冷直入骨髓,风狂啸,鬼哭狼嚎!

细听去,那阴灵发出的声响哆哆嗦嗦,状似怕着什么,一哄而散!

阵眼亮的更加出奇,光芒已射入高空,整个客栈都如白昼,纷纷惊起蓝怀玉等人,他们急速赶来却被挡在阵外,阵里头如何也瞧不见。

几人纷纷大惊。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秋易连披头散发就出了来。

“不知。”阮长修那平日里整齐严肃的模样也在匆匆间有些散乱。

蓝怀玉亦然,似也不怎么瞧见他这模样,阮长修多看了他两眼,几人凝神注意着阵,却什么也瞧不清。

阵中的叶云尧正凝神戒备看着白山。

一声尖利长啸穿透入脑,叶云尧猛然回身,张开折扇,光华一闪,后退三步。

院中一庞然大物坐落其中,尖齿獠牙,面露凶光,浑身浴血,狐尾绽开,正死死盯着叶云尧。那怪物生着狐相,毛发上鲜血淋漓,早就一缕一缕脏乱不堪,叶云尧心下便知,那千面狐竟然现了本体,为拼死一搏。当真好胆识,只可惜,在他手下,收来的命岂有退还的道理?

叶云尧收回折扇放于腰间,双手捏诀,阵眼光芒大甚!

阴森鬼呖生生入耳,腥臭弥漫。

千面狐咆哮一声,挣脱了束缚直直朝着叶云尧而来,叶云尧仍旧捏着法诀,毫厘之间,光芒四射,千面狐庞然巨物距离他不过一步,不知何处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奔了过来,一掌拍向千面狐!

那黑影一掌轰出,轰完还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莫名其妙。

随即不由自主的出招,朝千面狐杀去。

叶云尧收了势,立于一旁,那和千面狐撕扯在一块的黑影势如破竹,招招杀机尽现,毫不留情,可惜却看不清相貌,整个人都是黑乎乎的一团,只是手握一把玄色伞,伞尖锋利无比,一招一式逼的千面狐无所遁形!又一掌过去,“轰隆”一声,那千面狐挨了个十成十,鲜血狂喷。那黑影自然是叶云尧召出的鬼物,他召出的阴邪向来生的可怖,各个法力高深,尤其受了这阵的影响,被此阵招出的阴魂,都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什么妖魔鬼怪他都召出过,只是今日这物,似有些不同于以往?

叶云尧背手而立,月光倾洒,任这阵中厮杀激烈,血流如注,他自岿然不动。不多时,那千面狐动也不动了,只是还剩着一口气,颓然蜷缩在杏花树下,地上的杏花也都沾了血,染得绯红。

白山无力再招架,他知自己命不久矣。

叶云尧走近,瞧了瞧他,白山极力睁着眼睛,看了眼叶云尧,又移开了视线,他苦苦抬起了头,透过窗子,一直看向屋内的床榻上。

那里,有个洁白的小团子安静的睡着,睡的很香。

白山眼角含泪,声声呜咽,可惜已是本体,说不出人话,那声声撕裂的吼叫,却唤不醒床榻上的团子。

叶云尧随着他的视线看回屋内,已是心知肚明。

白山颓然,他已快要瞧不清事物了,眼前一切接近虚幻,是要消失了吗?可还是想看一眼,再好好的看一眼。

面前风声一过,就当他闭上眼的同时,一个洁白如初的团子已递去了他眼前。

白山努力,努力的睁大眼睛。

他抬头,看见叶云尧一手托着沉睡的团子,递于他面前。

他眼里有光,明亮了整个院子。

千面狐口中鲜血汩汩,流也流不尽,一张口就是一口血喷出,又怕溅到小团子身上,只能埋头喷在自己毛发上。

再抬首时,他用尽一切力量,狠命的变回了人身。

那原本白衣翩翩的公子如今已成血人,叶云尧瞧着他,道:“你杀孽太重,不杀你,你终究会害了他。背负千余性命,你也活不得。”

白山苦笑着,纵使体内千刀万剐般疼痛,他咬紧牙关,还是跪了下去,对着叶云尧跪了下去。

“叶云尧,我白山无悔。自始至终,杀人无数,不愧天,不愧地,唯一愧的,便是它。”他再无力跪住,只得趴在地上,面露恳求,目光涣散,“我求你,求你,帮我,救救他吧……”

“他没有罪,求求你,救救他……”白山面容苍白,鲜血铺了满地,他哑着嗓子奋力哀求。

可是终究,他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直至无声。

他死了。

夜寒,风有些大。

叶云尧抱着那团子,看着白山泯灭成灰。

“一命抵一命,只是你,背负太多,怕是还不上了。”

白山死了。死在阵中,死在叶云尧手里。

叶云尧望着手中安静沉睡的团子,喃喃道:“……救你么?”

“咦,这是什么?好圆的一坨团子!”

身旁传来一声嬉笑,瞬及便伸来了一只脏污的爪子,叶云尧一惊,一个闪身避到一旁。

“何人?”

“刷”的一声,叶云尧已打开折扇。

那说话之人,好似不满,怨念的说:“你能不能把你那破扇子收回去啊,每次跟你打架都被你这扇子打的求饶,见它我就闹心!”

叶云尧方才看清那说话之人。

院中还残存着血腥气,只是那被染红的杏花已沉到了最底下,面上又铺上了新的一层,隔着几步远的地方有个黑色人影儿站在树下,浑身上下,只能瞧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裂开嘴朝他笑的白牙。其他地方,都是脏污不堪,活像个泥巴堆里滚出来的人!

人?!

对,是人!

眼前这人,显然肉体凡胎,一丝灵力都没有。

再看去,这……不是他刚刚召唤出来的鬼物吗?莫非今日他竟召了个凡人出来?

叶云尧看阵,发现阵还未散。怪哉,他明明已撤了阵,为何鬼物不仅没散,还有了神志?

叶云尧凝神,他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道:“诶?叶小公子,怎么,不认得我了?”

叶云尧一怔,道:“你如何知我姓名?”

那人笑了笑,仔细盯着他,摇头晃脑道:“刚刚那人喊的呗,我又不是聋子,怎会听不到?叶云尧是吧,爷记住你了!”

叶云尧有些怀疑。

那人又道:“哎,我说你也真是的,怎么刚把我拎出来就让我打架,这破身子打的我都快散架了,浑身都疼,快快,快帮我捏捏!”

眼见那人直朝他走来,叶云尧连连后退,他道:“你站住,不得上前!”

来人顿,懵了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泥巴,心知肚明眼前这人最好洁了,忽而狡黠,勾唇大笑,直扑向叶云尧。

“叶小公子!我偏不!”

巧来!这阵早不撤,晚不撤,偏偏这时候撤了!

阵外已不仅仅只有蓝怀玉阮长修和秋易连师兄妹了,而是当时睡着懒觉没赶上路程的七师兄八师兄都在了!

而那些人一看阵撤了,连忙冲了进来。

这一冲也就罢了,可他们却各各愣在那跟个木桩子似的!

也不怪他们……

那院中,杏花翻飞,一个浑身漆黑的泥巴团子正手脚并用的狠狠趴在叶云尧身上,足足抱了个满怀!叶云尧直接被扑的倒在了地上。

可怜叶云尧已被惊的愣在当场,可怀中将他死死抱住的人,却是真真切切!

若是叶云尧发飙怎么办?会不会滥杀无辜?一旁众人想溜……

正在此时,忽听院中传来一声大叫:“叶小公子,我想死你啦!”

第8章:百年又初见

那黏在叶云尧身上的那团泥巴,牢牢抱紧怀中人,心跳声“咚咚”,一时脑中思绪翻飞。想动一动,奈何这具身体只是普通身躯,方才给千面狐的那几下,现在浑身就如同散架了似的,不禁心中郁闷:“这身子太憋屈了,凡人的身子真不好使,一个劲没用好,就要摔。”之后,他又在叶云尧的身上扭了扭,咯吱咯吱传来不适应的骨头交错声。

围观众人纷纷觉得温度降了几度……

那人好似浑然不觉,头埋在叶云尧脖颈间,又蹭了蹭,要死不死的感叹了一句:“啊!还是那么香!”

众人抖了抖,温度貌似更低了……

那人终于抬头,只是盯着叶云尧,一张被泥巴糊了满脸的面容仔细的瞧着叶云尧,看得非常认真,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然后,哈哈笑道:“叶小公子,你真好看。老天待我不薄,我又能看见你了!”

众人抬头望天,风好大,感觉要下雪了……

终于!

“哐啷”一声,有人被直接砸进了屋子里。

屋内传来大骂:“靠!你轻点儿!”

围观群众:啊,没下雪,下冰雹了,砸死人了!

——

那人被砸的龇牙咧嘴,扑腾的满屋子水花四溅。

这人竟被叶云尧一下扔到水桶里来了。水早就凉了,冻的他“嘶嘶”叫唤,心里郁闷着,“老天爷既然让我重见天日,怎也不给我副好身子?这肉体凡胎竟然一丝灵力也无!”那人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身上全然湿透,往水里一泡,这才发现自己有多脏,污水泥子都洗了一池。

一想着刚刚自己干的缺德事儿,他却一点都不愧疚,反倒乐得不行,刚一抬头,就瞧见叶云尧大步入内,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好不可怕!

那人却是嘻嘻一笑,盯着叶云尧脸颊边被他蹭上的一点污渍,就如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儿般,扑腾着水花,乐的开心。

叶云尧正怒火中烧!这位梦回无尽最受宠爱的弟子,俊雅清贵,年少扬名,乃修为惊人的人中翘楚,什么时候被人如此侵犯过?!

身后紧跟而进的几人,都磨磨蹭蹭的在门口踌躇要不要进来,总觉着屋子里的气氛不太妙啊!

思前想后,几人当下决定还是撤!

蓝怀玉还算有良心,招呼了小二重新打上一桶热水。

热水都是一直烧着的,小二来的飞快,三下两下弄了热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小二心想,好家伙,那一身蓝衣的公子浑身低气压散发的太可怕了!

临走时,还不忘关上了门……

屋中那人,见其余人都散了,一双眼睛极有神,目光炯炯的盯着叶云尧,嘴角一直勾着笑,好不惬意的躺在水中。

见叶云尧依然咬牙盯着他,眼底怒火翻腾。他忽的站起身来,作欲脱衣服模样,洗净的身子胸膛现的晃晃悠悠,白花花一片,水花扑的到处都是,他笑道:“这位公子,我要脱衣服了,你不让让?”

叶云尧不动。

“再不让,可就看光我了哦?”

叶云尧还是不动,只牙咬的咯吱响。

“哎呀,这可是你自己要留的,既然你想见我洗澡,那我也无甚害臊!叶公子可瞧仔细了,这身子本公子还没见过呢!”那人哈哈一笑,脱衣服速度极快,“呲溜”一下就脱了个精光。然后一咕噜的跳到了旁边的水桶中,那水温热乎乎的,从凉到热,那人一个惊颤。

“啊……”

红唇微启,舒坦的闭眼哼唧了一声。

这一声在氤氲的水光中总觉着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那人却是不在乎,半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叶云尧。

缓了一下,见叶云尧早早就转过了身去,耳旁已染上了淡淡的浅粉。

“叶小公子?转过来呀!”那人真不知羞,道:“刚刚不是还盯着我看嘛,别害臊,本公子让你看!随便看,随便看,看哪儿都成!”

叶云尧身子微颤,拳头捏的死死的。

那人调笑道:“明明是你一掌把我砸进的桶里,还巴巴的跑来瞧我洗澡,现在敞开了身子要你看,你又不看了?”

叶云尧耳面绯红,硬是不敢转过身子,好半晌,他才冷冷道:“洗完澡,有多远滚多远。”

“别呀。”那人从水中站起,叶云尧虽背对着他,但仍觉着尴尬,尤其听到那人起身,就如后脑长了眼睛能看见什么似的。

那人道:“你既将我召唤出来,便一定要对我负责!我秦意之生是你的人,死便是你的鬼了!这一辈子,你都别想赖掉我!”

秦意之?!

叶云尧一怔。

他猛然回头!

“你说什么?”

秦意之扑通一声又坐回水中,趴在木桶上,笑瞧着他:“叶小公子想再听一遍?我说呀,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你赖不掉我了!”

那少年面容已洗净,只可惜,虽一双眼睛生的极好,晶晶亮亮,破为有神,可那面容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最多只能说是清秀。

叶云尧亮起的眸子又淡下,不是他。

不论是世人唾骂的盛世美颜,红衣潇洒,还是他前些日子在藏书阁搜寻的凶神恶煞,青面獠牙,那模样都不是眼前少年的样子。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吧。

叶云尧道:“你也叫秦意之?”

秦意之道:“诶?除了我,还有人敢叫这个名字?”

叶云尧仔细的看了眼,那少年时常笑着,面容清秀,却很是普通,又用法力探查了番,确实一丝灵力也无,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若说是那拥有翻天覆地之能的血衣罗刹,倒有些牵强了。

少年笑的开心:“我说这位公子,你也在这站了半天了,方才也陪我在地上滚了半天了,要不,一起进来洗洗?”

叶云尧身子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哼了一声,怒极,摔门而出。

身后仍闻:“哈哈哈哈……”

见叶云尧真的走了,秦意之止住笑,老老实实的泡在木桶里,水一直浸过头顶,他沉在水底,脑中思绪翻飞。

他重生了?

不知多少春秋冬夏,在无间地狱中,只余无边的黑暗。

沉睡不知多少年,醒来只知要去寻他,哪怕大闹阎罗殿,威胁阎王爷。

若不是阎王死活拖着他不让他走,最后把缪文清都搬了出来,好说歹说将他留在无间地狱一些时日,且万分保证定会给他个交代,否则那日他便独自杀了出去。

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昔日身死,不知皮囊在何处,如今重生居然附身到一个凡人身上,秦意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好。

巧的是,他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他。

当看见他时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叶云染”硬生生的堵在了喉间,因那时千面狐扰了他的思绪,正双眼猩红的杀向叶云染。见他危险,加上阵法的束缚力,秦意之二话不说便向那狐狸打了过去,之后他清晰听闻了千面狐那声“叶云尧”。才知,百年间,物是人非。

云染,云尧?

一样的脸,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名字。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天果然待他不薄啊,没想到他这被人视为瘟神的人有朝一日都能重见天日,真是天不亡我!

秦意之从来都不杞人忧天,性子开朗的一塌糊涂。

此时此刻,他只是郁闷这居然是一副凡人的身躯!肩不能扛脚不能提,这可怎么办。他不担心灵力,不担心修为,但很担心若再和那人打架会被揍成什么样……

譬如刚刚,他就很郁闷被叶云尧一掌劈进屋子里。虽然以前二人也常打架,可好歹也是伯仲之间,难舍难分,现在可好,他一掌就被干翻了,以后怎么作威作福?不……以后怎么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秦意之最爱逗叶云染,更爱吃他豆腐,尤爱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那现在怎生是好?

所以,秦意之很郁闷!

不行!这身子不行!

一定要将他那副能作威作福的身子找回来!找不回来,如何一展雄风?!

第9章:亦假假亦真

这一瞬间,院子安静的只闻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一行人各个局促尴尬的坐在椅子上,那滋味儿,果真坐如针毡……

不因其他,只因几人原本在院子中商讨那白山之事,正确定下一步计划,忽然有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穿着一身小二不知何处搜来的粗衣麻布,歪着身子坐没坐相的支着腿,好不惬意的坐在叶云尧旁边,更不客气的拿起他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喝罢,连连称赞:“好酒,好酒啊!”

这不速之客,自然是秦意之。

昨夜折腾的久,那叶云尧出去了也一夜未归,秦意之一睁眼已然又到了晚上,这一觉睡的真是舒坦。他朝小二随意要了件衣衫,套在身上就出了门,晃悠了半天,才发现几人坐在这里。

他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这一桌子的人,都觉得冷风嗖嗖的。看那叶云尧一张脸都快冷到骨子里去了,虽然从开席到现在他也没动面前杯子里斟的酒,可那秦意之一来,问都没问,端起就喝,几人瞬间就发现叶云尧脸色开始阴云密布……毕竟,叶小公子不喜旁人触碰之事并不是秘密啊,更遑论他所用的酒盏。

当事人喝了一大口后,好似也知该介绍下自己,便站起身来,朝着各位做了一辑,笑的如沐春风,他道:“各位兄台,在下秦意之,受叶云尧召唤,专为护他而来。今后,还要各位多多担待!”

叶云尧一听,转过头来,盯着他,嘴里清晰一字一字吐出:“我,不需要你护。”

秦意之哈哈一笑,一只手居然就这么搭上叶云尧的肩,他道:“别呀,叶小公子,你看,我那晚不就护着你了?若不是我来的及时,那骚狐狸还指不定怎么对你,若放你一人在外,叫我怎生放心?既然被你召唤了来,岂有离去的道理?”

坐于对面的蓝怀玉看了看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瞧了瞧叶云尧冷着的眸子,他咳了咳嗓子,对秦意之温言道:“秦公子,我瞧你肉体凡胎,毫无灵力,云尧兄修为极高,难逢敌手,你要怎么护他?你可要想清楚,若是跟着我们,今后可是有性命之危。危难之时,我们并不能全然看顾住你。”

“哎,不用不用,”秦意之自个儿给自个儿斟了酒,一口喝下,又道:“你们不用管我,管好你们自己就行,我虽为凡人,可别小觑了我,这护命的法子,我还是有的。更何况,我还要保护叶小公子呢,对吧!”说罢,他搭在叶云尧肩上的手,恰逢适宜的拍了拍。

叶云尧终于未忍住,执起秦意之的手就欲扔开。而那秦意之动作飞快,手转了个弯,反抓住叶云尧,叶云尧抬头看他,便见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耳中传来嬉笑:“叶小公子,原来你不光爱看我洗澡,还爱捉我的手,怎么样,手感可好?”

叶云尧撒手,脸面微红,怒斥:“下流!”

秦意之一本正经:“叶小公子,可不许这样说自己。”

众人:“……”

而众人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偷看洗澡是怎么回事?

叶云尧的七师兄柳无眠和八师兄张丛行此刻已然傻掉。

不是因为小师弟让那小子碰了身体,也不是因为小师弟没将他揍一顿,更不是因为小师弟没有离席而去,而是小师弟刚刚居然脸红了?

小师弟居然脸红了??

这万年冰雕的人,众人皆知的面瘫脸,刚刚脸红了?

柳无眠的嘴里可是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他傻愣愣的和张丛行对看了眼,打着二人才懂的暗语,道:“我没看错吧?”

张丛行摇头,他很严肃:“没看错。”

柳无眠摇头,一直张大着嘴就没闭过:“不得了啊不得了。”

此时此刻,忽而一声疑问传来。

“秦意之?”

说话的是秋易连,他歪着脑袋,苦思冥想,道:“这名字好熟悉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蓝怀玉点头:“确实如此。”

阮长修紧跟:“恩。”

秋易连想的眉头都皱一块去了,连拍着脑袋:“快想快想,真的感觉在哪儿听过。”

半晌,他瞪圆了眼睛:“哎呀,我想起来了!”

众人朝他望去,只余一人快活的仍旧喝着酒。

“这不是那血衣罗刹鬼公子的名字吗?秦意之啊!”

说完,一行人如临大敌,阮长修速度尤其快,已然拎起蓝怀玉出剑挡在他身前,秋易连是一咕噜钻进了桌子下面,各个是祭法器的祭法器,躲藏的躲藏,一下子好好的酒席就只留下了秦意之和叶云尧二人。

此时瞧二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尤其秦意之,喝的好不痛快。叶云尧却是看都不看,一直冷着一张脸。那几个一惊一乍的人看自己的紧张兮兮,都有些不自在。实在不是他们大惊小怪,而是秦意之那三个字就是修罗地域!

自小长辈就告诉他们,五百年前修仙界出了个天才少年,可那少年误入歧途竟成了魔,一朝成魔,杀尽天下。那血衣罗刹的事迹从来都是当反面教材来说的,好让学生们一心向善,好好修习,除魔卫道,以护天下。不过,传言那少年一席红衣,傲立天下,据闻,生的颇为好看,再瞧瞧眼前的这位公子……各位心中已有答案:嗯,这人样貌普通,不是那个秦意之。

今日可好,刚一听那秦意之三个大字,几人就惊的跟个什么似的,一跃而起,现在想想,有点丢脸啊……

蓝怀玉推开阮长修护在身前的剑,他摇头对他道:“你看仔细了,这人是凡人,一丝灵力也无,怎会是那罗刹鬼?”

阮长修细看了几眼,该是确定了,便收起剑,站在蓝怀玉一旁,只那眼神仍旧盯着秦意之,仿若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立斩无疑!

秦意之噗嗤一笑,他道:“喂,秦意之有那么可怕吗?瞧你们一个个吓的。”

秋易连听蓝怀玉说完之后,就试探了几分,见秦意之当真无灵力,他胆子便大了起来,拍着胸脯凑到秦意之跟前,拍拍他说:“兄台,对不住啊,刚刚是我太激动了,你也别见怪,只是那秦意之的名字听着真叫人脊背发麻。”

秦意之笑看着他,道:“可我真的是秦意之。”

秋易连连忙摇头,解释道:“我知道你叫秦意之,不过我说的不是你这个秦意之,是另外一个秦意之!”

秦意之又道:“敢叫秦意之的,应该无人了吧?”

秋易连以为他介怀了刚刚众人对他防范,又觉着抱歉,他连忙道:“真不是那个意思,兄台,秦意之这个名字吧,毕竟是个名字,虽然那罗刹鬼是叫这名,但也不能阻止其他人叫不是?谁晓得这么巧你也叫这名,这不是才误会了吗。我来跟你说一下,我们所说的秦意之呢,是五百年前杀尽修仙界的魔头!”

秋易连义正言辞,说的头头是道,“那魔头生的是青面獠牙,鬼气森森,所及之处无不一片荒凉,那是死的死,伤的伤,杀人不眨眼你知道吧?那魔头就是杀人不眨眼!据闻,曾有七老八十婆婆跪求,下有三岁小儿哭啼,一老一小不住的磕着头,但那魔头竟将二人扒皮抽筋,只为图一时之乐!你说,此等魔头,怎叫人不杀之而后快!”

这下换秦意之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事了?我怎么不记得??

他不自觉的转头看向叶云尧,见叶云尧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秦意之将信将疑的问秋易连,“秦意之,青面獠牙?”

“是!”

“鬼气森森?”

“是!”

“杀人不眨眼?”

“是!”

“……”

秦意之委屈啊,我上辈子那张脸多好看啊!谁不多看三分?就这!就这面前冰桩子一样的叶云尧还不是天天盯着我那张脸?怎么就青面獠牙了!怎么就鬼气森森了!

明明一翩翩佳公子!

秦意之不知道自己死后不过五百年竟然被传成了这副模样,枉他一世英名,啊不,一世骂名啊!

秋易连哪知他所想,端起自己酒杯,又顺手拿了秦意之先前喝的那杯子,递给他,道:“来来来,意之兄!我敬你一杯!我还未自我介绍,我是函丹派的秋易连,这为是沧浪剑阁的剑仙蓝怀玉,那位是沧浪剑阁的剑圣阮长修,这两位呢,是叶云尧的师兄,柳无眠和张丛行,哦,我们还有一位秋易连的小师妹,只是没叫她出来。至于这位嘛……”秋易连咳了咳,“你该知道的,就是他将你召唤了出来,这位是无尽阁的叶云尧。”

无尽梦回嘛,秦意之知道。

他状似不经意的一问:“无尽阁,修何术,如今竟能将我召唤而出?”

叶云尧仍不理他,倒是他师兄张丛行客气的道:“我无尽阁,修逍遥道,我小师弟排行第九,因是门中最小,惯了些,那术法名唤残誓之术,是……”

张丛行断了一句,又道:“那残誓之术,也是方才我们误会你的那罗刹所习,因这术法阴邪。但我们修逍遥道,其余派别也管不来我自家事,如此师弟才会习了将你召了出来。”

说到这时,张丛行好似想起了什么,悄声走近叶云尧,低声问道:“叶九,你既将秦公子召唤而出,为何不将他送回去?”

叶云尧缓缓摇了摇头,张丛行疑惑:“送不回去?”

叶云尧微微点头。

“为何?之前你所召之物,撤阵之时,都随阵而去,这位竟回不去?”张丛行惊讶,忽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些,“我知道了,估计因他是凡人,不似那些妖魔鬼物,机缘巧合之下,将他唤了出来,却送不回去了。”

叶云尧没吱声,他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另一边秦意之好不自在的和秋易连你一言我一语,他笑着问道:“逍遥道?怎个逍遥法?”

秋易连还未答,秦意之紧跟而上:“可是同道双修的那个逍遥道?”

第10章:真真欠扁噫

“噗……”风雅俊逸的蓝怀玉喷出了一口酒,阮长修责怪的看了眼他,拿起绢布扔了出去,蓝怀玉接过,擦了擦嘴。

秦意之哈哈一笑,恍然大悟似的瞧着叶云尧:“原来,叶小公子,修的是这种……啧啧,看不出啊看不出。”

一席蓝衣的叶云尧坐在院中,满院清辉落在他身上端的是俊雅无双,平日里虽冷了点,总觉得拒人千里,可也不如此时此刻这般冰冷彻骨!

众人都瞧见叶云尧看向秦意之的那一眼,哎呀,纷纷一个哆嗦。

当事人好似不自知,回望过去笑道:“叶小公子仪表堂堂,丰神俊秀,可惜我若不是凡人,便也同叶小公子一起修这术法了,双修,不错不错,挺好挺好!哈哈哈!”

尴尬的不仅仅是叶云尧,柳无眠和张丛行已是脸颊红透,柳无眠还好点,这同道双修他已经是第二次听了,上次还是花丛月那个死女人。张丛行可不是!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秦公子误会了!我们无尽阁的逍遥道并非修那双修的术法,逍遥道只是顺从本心,不拘天地,并非那脏污的双修。”

秦意之一听,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他道:“你这一本正经的说双修是脏污的,可不太对,既然你们所修道法便是追求自在逍遥,你门派上下无不是顺其自然,且不论双修成效如何,但你这认知就不太正确。话说回来,若你们无尽梦回的老祖宗修的就是那阴阳相合之法,又如何?”

“怎会!”张丛行一口断定:“绝不会!”

秦意之点头:“好好好,不会就不会。”

叶云尧冷哼一声,指尖都捏的发白。

也罢,各人有个人的见解,叶云尧的这位师兄与无尽梦回其余人倒还真不是一路的,性子一摸就透,老实又有点固执,不如其他人变通。秦意之不再调笑这个问题,朝秋易连扬了扬酒。

那边秋易连和秦意之正要喝,叶云尧终于开口对秦意之说了第三句话,“放下。”

秦意之一愣,瞧了眼手中酒盏,心下了然,他那骨子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凑过去问道:“怎的,叶小公子,想吃酒了?”

叶云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放下。”

秦意之笑着晃了晃杯中酒,酒香四溢,清冽如泉,他笑道:“叶小公子,尝尝?”

叶云尧不理他。

秦意之又道:“也对,叶小公子修的逍遥道嘛,想必这酒量,也是修的极好,既然叶小公子想喝,那不如咱们不醉不休?”

秦意之明明知道叶云尧是一开始就介意他用他的杯子,刚刚说他双修惹他不快,现下就是故意恶心他,他笑盈盈的看着叶云尧。见他喝完杯中茶水,将手中杯子稳稳放在桌上后,转过头来盯着自己。

叶云尧眼眸清凉,色泽淡,夜色下那般看着秦意之,秦意之恍惚了下。

这一双熟悉的眸子,过了五百年才又看到……

叶云尧倒是不客气,他只撂下两个字:“不喝。”便起身离开。

秦意之也不拦他,只在身后悠然自得的冒了一句:“叶小公子修逍遥道,却不知何为真逍遥,下次有机会,意之带你去见见?”

秋易连疑惑,问道:“何为真逍遥?”

秦意之道:“嘘。”

他见叶云尧走远了,挑挑眉,道:“可惜秋公子不修逍遥道,不知逍遥道的精髓,那同道双修的滋味儿真真妙不可言,下次我便带你去去勾栏瞧瞧。”

“噗……”某蓝公子又一口酒喷了出来,秋易连则是呆愣住,阮长修扔了第二次帕子……

无尽阁两位,已在风中石化。

结果,谁成想,秋易连却黏上秦意之了!

秋易连对这人世间的事儿啊那可真是好奇到心眼里去了,勾栏?他当然知道啊!他小时候就知道了!那不就是青楼嘛!但秋易连又疑惑了,秦公子如此肯定,他又怎懂双修之妙处?

修仙之人多清心寡欲,并非各个都如无尽阁那般任意而为。

函丹派都为女眷,全派上下仅秋意连一人万千花丛一点绿,只他一个男丁。

没有师兄弟,全是师姐妹,没将他养成采花贼已是感恩戴德的事了,平日里只能从些禁忌的小人书里知道些花街柳巷的奇闻秘事,那书中的青楼真真叫人欲断肠!八百年前秋易连的梦想就是要去逛一圈青楼,可怜他孤苦伶仃一人在函丹派,连个一起闯祸的同伴都无,此时秦意之算是极对他胃口,连忙举起手来,连连道:“要去要去我要去!”

秦意之爽快,“没问题!”

秋易连高兴的直拍掌,对秦意之的好感是噌噌的往上冒。

人间世,当然就得进那世俗的地儿!

好在蓝怀玉还不忘今晚的正事,见秦意之并无意要走,又是源于叶云尧才来此事,他只能将今晚讨论的事,告诉了秦意之。

“意之兄,云尧兄杀了那千面狐,那千面狐却在离开前求了他一事,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救那沉睡不醒的小狐狸。云尧兄现下早已答应了,他那性子从来犟得很,遇事执着,答应了的事,就必须要做到。我们都知他已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也用术法探知了下,发现那小狐狸沉睡不醒的原因竟是少了一魂一魄,神志不全,无法清醒而来。并且,那小狐狸年岁不小,该是已生了人形。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小狐狸既已有人形,更是得了七情六欲,神志已开,不救,属实过意不去。而我们不多日便要启程,去找无量海度的明月仙。因只那明月仙修得仙身,懂魂魄追踪的术法,好叫我们找到小狐狸魂归之处。只是一路遥远,危险重重,若是秦公子担心,尚可留在这……”

蓝怀玉细细与秦意之说着,秦意之听到那无量海度的明月仙,一时讶异。

无量海度?明月仙?

见秦意之愣神,蓝怀玉又道:“秦公子肉体凡胎,还是以安全为主,留在这里,总比同我们外出奔波要好。”

奈何他还没说完,便见秦意之端起叶云尧先前那杯子,一口酒吞下,眼眸生的极亮,挑眉而道:“去啊,为什么不去?”

蓝怀玉见他答的干脆,顿了顿,心中有疑惑,又不好发问。

末了,蓝公子还是没忍住,他道:“秦小公子明知前途凶险,为何仍旧执着与叶公子同行?”

秦意之笑了,他道:“还能为什么,喜欢他呗。”

蓝公子愣住,什么?

秦意之眼睛极亮,看着蓝怀玉,又补了一句:“一见钟情,知道不?”

如此坦然,如此诚实,如此莫名其妙。

蓝公子起身离开了。

恩,他或许听错了。

第11章:无赖黏寝榻

叶云尧回到房中,洗漱一番准备就寝。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酒席上那人理所当然的执他杯子喝酒,欠抽的模样尽收眼底,叶云尧狠狠的闭紧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从昨夜到现在都未合眼,原本困乏的紧,现在却一丝睡意也无。

又睁开眼睛,推开床边窗子,趴在窗棂上,怔怔的瞧着天上的月亮。

身旁被他包扎成一团奇怪模样的小狐狸还在睡着,小胸膛一起一伏很是规律,叶云尧抱起它,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对白山真的那么重要吗。”叶云尧低喃,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小狐狸的身上,几缕毛发不听话的从包扎的缝隙中挤出,染着月色,显得柔顺光滑。

指头轻轻戳了戳那团软软的身子,叶云尧索性拿了药膏和纱布,准备给它换个药。

一次……

两次……

叶小公子在尝试了第三遍以后,终于要放弃了。

他确实……不太熟悉包扎的步骤。

涂了药,缠上纱布不就可以了吗?可是这纱布总是缠不紧,太紧了怕勒着它,太松了又会掉,这叫他一时犯了难,纱布握在手里考虑要不要包扎第四遍。

想了想,他鼓起勇气还是下手了。

第四遍的杰作,就是小狐狸的脸都没了……

整个一白色纱球,圆滚滚的一丝丝缝隙也无。被叶云尧七缠八绕,缠了一道又一道。

而这一贯山崩于前却面不改色的无尽梦回叶小公子,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抓狂没辙了。

怎么办?

要不,再试试?

指尖晶莹,拆开纱布。叶云尧微皱了皱眉,这小东西生的极为惹人疼爱。

闭着眼睛乖乖的躺在他手心,小胸膛乖巧起伏,托在手中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它,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心中低叹一声,想起那时这小东西在失去一魂一魄情况下强行醒来,只为救那白山,虽不知原由是何,但叶云尧也不免心生涟漪。

白山要他救他,看来,这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也罢,既然答应他了,我定会救你。

叶云尧仔细的处理着它的伤口,又重新上了一遍药……

风从耳边过。

“你这缠的也太丑了吧!”窗棂上有个黑黢黢的人影,翘着二郎腿斜眼瞥了过来。

几分钟前叶云尧就看见他七手八脚的爬上他的窗子,只是他懒得理。

秦意之见他倒腾了半天,还是缠的乱七八糟,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叶云尧冷哼一声,不动声色的继续做着手中的工作。

秦意之看不下去了,他一咕噜翻下窗子,直接扑向叶云尧的床。

“滚。”

叶云尧一点也不客气。

“别呀,我是来帮你的!”秦意之恬着脸,笑嘻嘻道,“我看你折腾许久,也没折腾出个结果,这是什么?包子吗?唔,还真是个包子啊?”秦意之睁大了眼睛,端详着叶云尧手里那个圆咕溜秋没鼻子没眼睛的一团,越看越像包子……

还是自己,两天没吃饭,饿的看什么都像吃的?

正想着呢,肚子咕噜一叫,秦意之愣住。

是多久不知道饿的感觉了?他记不得了……不过,这样的感觉,还真叫人怀念呀。

还是这样有人味儿的感觉好!秦意之默默感叹,人食五谷杂粮,知冷暖饱饿,才如人,是人。

抢过叶云尧手里的小包子,他装模作样的对着叶云尧“唉!”了一声,大幅度的摇头:“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果然公子哥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以后怎么办,怎么娶老婆?哦不,叶小公子不用娶老婆,毕竟有同道双修的道侣嘛!”

叶云尧脸色阴云密布。

秦意之闭嘴,在叶云尧床上滚了滚,抱着叶云尧的枕头不撒手,趴在叶云尧的床上,将枕头伸了过来,把小包子放了上去。

“呐,叶小公子,你可看仔细了啊,免得以后自己受了伤都不会包扎。”秦意之仔细的摆弄着手里的小包子,一圈一圈缠的极为认真。

叶云尧已懒得理他,不经意间扫过秦意之的脸,瞧着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微微愣神。秦意之认真的包扎着手里的小狐狸,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紧紧盯着它,每一下都处理的细致无比。

不多会儿,叶云尧看那包扎完成的小狐狸,效果果真与他一个天一个地。他转过头去,装着不在意的模样。

秦意之嘿嘿一笑,问道:“这小东西有名字吗?”

叶云尧不吱声。

“没名字对吧,哦不,是有名字但你也不知道。那骚狐狸话还没说完就断气儿了,没事儿,本公子赐它一名!”秦意之苦思冥想,看它长的这圆滚滚的模样,伴随着肚子咕噜一声叫,瞬间拍板,“本公子赐它名——包子!”

叶云尧听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秦意之好似没看见,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谁让本公子看它第一眼就像个包子呢!”

叶云尧无语了。见他神采飞扬那样,也不好拒绝。算了,名字而已,无所谓。

拾掇完小包子,屋内安静了很久……

秦意之仍旧保持了趴卧的姿势动也不动,一心玩弄手中毛团。叶云尧坐在一旁已然坐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

“你为何不走?”叶云尧终于问了一句。

秦意之倒是一脸茫然,“去哪儿啊?”

叶云尧指着门外,道:“秦公子还请出去,夜深该睡了。”

“我就在这睡啊。”他一脸坦然。

“你!”叶云尧从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可是你召出来的,不睡你这睡哪?”秦意之双手扒着床沿,回头盯着叶云尧,道:“我不走不走不走,你不许赶我!我没地方睡,你要对我负责!”

叶云尧一噎,一时无话,是啊,人是他弄出来的,不睡他这睡哪儿?可……总觉得有何处不妥。

秦意之道:“你我都是大男人,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不过就是睡一觉而已,你以为呢?”

叶云尧沉默,他仔细的思考这个问题。

秦意之又道:“你看,你若是个黄花大闺女,本公子还稀罕看一眼,但你可是个大男人啊,我就算欲求不满也不会拿你开刀,放心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秦意之拍胸脯的保证!叶云尧却听的越发不是滋味儿,他如何就怕被人吃了?他怕过什么?收拾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叶云尧无奈,他道:“你若与我同寝可以,却不可同榻,虽都为男儿,同榻总不合适。”

秦意之双手更紧的扒拉着床沿,道:“不!我就睡这床上。”

叶云尧愣住,张口问道:“那我睡何处?”

叶云尧愣神间,秦意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拉回床上,叶云尧一个不慎,被拉的真就扑了下去,秦意之手脚并用紧紧扒住叶云尧,笑嘻嘻道:“自然也睡床啦!”

叶云尧脸色瞬间青红交加,“放手!”

秦意之捆的更紧,“不放!”

“放手!”

“不放!”

“我靠你大爷!”

秦意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倒吊在房梁上……

叶云尧使了什么术法他不知道,可是现在他只看见满世界都是颠倒的!

什么情况?

叶云尧撒开被子,吹熄烛火,不紧不慢的躺了下去,留给秦意之一个背影。

秦意之嚎叫:“叶云尧!不带你这样的,你这要我怎么睡啊?倒着睡?你!你好歹给我正过来吧?知不知道我这样很难受啊!不得了不得了,脑袋瓜子要爆了,哎呀呀,我头疼!头疼!”

叶云尧理都不理,秦意之哀嚎了半晌都不见他动分毫,他内心苦啊……

叶云尧躺在床上,窗子并没有关上,他睡在月光里,安静沉睡的如同婴儿。他睡的很香,秦意之也不叫唤了,在整个颠倒的世界中,他看见叶云尧轻微起伏的身体,发倾洒下来铺在身后,柔顺光滑。秦意之睁着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看得仔细。

屋中安然宁静,月华如玉,玉中人近在眼前。秦意之眸中笑意退去,涌上无尽思念。他一定,会一直一直看下去。

没有秦意之的吵闹,这个院子真的很美好。

其实没有过多久,秦意之就“噗通”一声掉了下来。他以为叶云尧醒了,凑过去看,发现他睡的很沉。

“睡这么沉?”秦意之讶异。

这么不防备他?

他哪里知道,叶云尧已经两日未合眼了,现已夜深,早就困乏的不行,自然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的香了。至于为何睡的如此放心,也不得知。

叶云尧那术法本就没打算捆他多久,总不能真把人吊在房梁上一整夜,若真那么做了,第二日那人也得废了。他只是想给秦意之长个记性,好叫他知难而退。

可惜这次他打错算盘了,秦意之是那种人吗?

当然不是!

他就是脸皮三尺厚的无赖!你不让他睡?他偏睡!

果然……秦意之见叶云尧睡的极深,三下两下就爬上了床,不过倒是真怕他醒来,就只侧着身子面对面的躺在叶云尧对面。

他盯着叶云尧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紧锁着他。

他看着他挺翘的鼻,看着他纤长的睫,看着他如玉的肌肤,和微微嘟起的唇。因叶云尧侧躺着,脸贴着枕头,难免挤压的嘴唇嘟翘了出来。

秦意之“咯噔”一下,心跳漏了几拍。

他一直盯着叶云尧的唇,虽迫使自己不去看,可眼光总是控制不住的紧紧锁着。

要不……亲一口?

秦意之很想亲,很想很想!

想到已经就这么凑过去了……

秦意之离叶云尧很近很近,近到再往前挪一点就真的亲上去了,呼吸交织着,摩挲着,缠绕着……

秦意之清晰感受着叶云尧的吐息,一丝丝痒痒的挠着他的鼻尖,秦意之睁大了眼睛去瞧他,看着他的眼睛,扫过他的鼻子,落在他的唇上。

良久……

突然丧气的转回了身子,郁闷的埋头在枕头里。

算了!这次饶过他!

下次……

下次绝不放过!

身后那人,呼吸绵长,好似睡的很沉很沉……

隔着几座院落的另一屋子里,有二人鬼鬼祟祟的低声商讨着。

“八师弟,师傅在我二人下山前叮嘱的话你还记得吧?”

“恩……”

“他老人家说若下山之时遇到一人黏着小师弟,且小师弟一反常态,我们便全力助他,没错吧?”

“恩……”

“那今晚,小师弟算一反常态吗?”

“恩……”

“所以,那位秦公子……?”

“恩……”

“老八,我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为何有种,不许棒打鸳鸯,反倒推波助澜的感觉???”

“……其实,我也有。”

小剧场:

“叶九,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亲你了。”

“诶,你别走呀!你那一脸嫌弃是什么意思?”

“呵呵。”敢说不敢做,有本事别放马后炮。

第12章:床畔惑人矣

翌日,清晨。

“砰——!”

“哎呀!我的屁股!”

秦意之揉着自己快被摔成八瓣的屁股,龇牙咧嘴的直叫唤,声音洪亮无比:“叶云尧!你踢我做什么!我招你惹你了?!”

怎么没招我惹我?叶云尧的眼底都能喷出火来。

一醒就看见这人手脚并用的紧紧捆住自己,二人紧贴的严丝合缝,昨夜教训他的地方都忘哪儿去了?吊一阵子还不够吗?那下次索性吊一夜!

叶云尧怒道:“不知廉耻,卑鄙,下流!”

“我怎么就不知廉耻,卑鄙下流了?”秦意之真的很冤枉,天地良心,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就是睡觉而已!乖乖睡觉!

“你为何半夜爬上我的床,昨夜明明警告过你不许与我同榻,而你却当耳边风,如此行径,岂不就是下流!”

叶云尧自小便不喜与人接触,因被无尽阁保护的极好,也难得有与外人亲近的机会。

平日里,也不过大多数时候和师兄师姐们在一起,很少接触其他不熟悉的人。忽而有人要强行与他同榻而眠,当真是改了他一直以来独来独往的习惯。

秦意之却不知道这些,他龇牙咧嘴的站了起来揉着屁股,道:“你一个修仙的修士,修为高超,术法厉害,我一普通凡人躺你旁边你会不知道?昨夜看你没反对,以为你默许了,结果你今儿一大早眼睛还没睁开就把我给踹了下去,我魂都被你吓飞了你知不知道!况且当时还在做美梦呢!你赔我美梦!”

“你!”叶云尧一噎,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正是秦意之说的那样。他向来警醒的很,别说近在咫尺,就是相隔颇远,但凡入了他能感知的地界,便一定能察觉。虽前两天没怎么休息,却也不至于一睡就察觉不到身边动静。但昨儿晚上,他确实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任何不适之处。

自己真的睡的如此沉?

沉到允许那人睡在自己身旁一夜?

叶云尧也疑惑了。

秦意之不理他,一咕噜翻上床,掀开被子就欲重新钻回被窝。

叶云尧本能的往里挪了下。

秦意之趴在床上,半张脸都陷进了枕头里。闭上眼睛,又睁了开,他盯着叶云尧,见他睡眼惺忪,又因刚醒而略微有些迷糊的模样,没由来的心怦怦跳了几声,一时嗓子发干。他看了他一眼,闭上,又睁开……

“喂。”秦意之声音微哑。

叶云尧看过去。

“你还不快点起来?本公子还要睡呢!”秦意之催促他。

再不起来我可不保证不会做点什么。

叶云尧怔怔看着他,因睡觉穿着的衣袍宽大,他又靠在床里侧,睡了一夜的发丝早已不整齐,再加上那该死的懵懂眼神,秦意之捏紧被子,内心暗骂。

太他妈……诱惑了!

叶云尧虽然疑惑了一番自己为何没有醒来,但此刻也不打算往深了研究,逐渐清醒的眸子缓缓移到秦意之脸上。

秦意之见他瞧着自己,不着痕迹的舔了舔发干的唇,咧嘴一笑:“一醒来就盯着我,怎么,我很好看吗?”

只一句话,叶云尧就怒了。

叶云尧伸手一挥,秦意之再次发现这个世界又颠倒了……

何必呢!!

“叶九!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秦意之嚎叫,天知道他昨晚压根没睡好啊!现在不让他补眠还把他吊起来?

他的破衣裳早就因这个奇怪的姿势掉了下来盖住了他整个脸,眼前一片黑,连颠倒的世界也看不见了,一块布在脸上晃悠,他只好不停求饶:“好叶九,叶小公子,叶云尧,求求你了放我下来吧,我要睡觉啊!”

秦意之听到叶云尧下床的声音,悉悉索索,好像在穿衣服?

他急切的发力,努力想转个圈,朝叶云尧的方向转去,可惜他努力了半天也不过跟个虫儿似的扭来扭去,姿势古怪又滑稽。他连连道:“好叶九,放我下来吧!我保证今晚一定不上你的床了!”

好像表达的不对?

“我一定不与你睡了!”

貌似还是不太对。

忽而,秦意之听到洗漱水流的哗哗声停了,而后又有脚步声朝着他来。听着脚步声近在咫尺,眼前一片黑的秦意之仿佛看到了光明!

他连忙道:“我秦意之说到做到!只要你现在放我下来我今晚一定不爬你的床!啊唔……唔唔唔……”一团干涩的东西塞进了秦意之的嘴里,堵住了他刚刚没说完的话。

眼前光明是光明了,秦意之欲哭无泪,他嘴里塞的,可不就是掉下来的衣摆子?只见叶云尧拍拍手,看都不看他一眼,闲庭信步的走了出去。蓝衣波光如水,缥缈如烟,步步袅袅之间,好似画中仙。

而这位画中仙,似乎极为满足那塞了秦意之的满嘴破布,虽从不带笑,却貌似很好心情的拿出了折扇,轻摇着扇,踏门而出。

秦意之“唔唔”了半天,也无力挣脱。

他被绑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嘴还结结实实的被堵着。秦意之怒啊!叶云尧,你乖乖等着,这一绑之仇,本公子必报!

——

三河镇富饶繁华,长久多年,早已经营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这坐落在青山绿水间的繁荣城镇民风甚为淳朴,家家户户往来频繁,因此,在这邻里乡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镇子被困扰了多年的妖狐一事终于作罢。那被救的家主和新郎新娘也都纷纷赶来道谢于叶云尧他们。

新娘子被蓝怀玉接了回来,新郎倒是好运,没有被白山第一时间杀人毁尸,而是被藏于一处,估计当时也是为了等事成之后一并办了,可惜,最后遇到了这几个人,白山功亏一篑,还搭上一条命。

几人至今也不知白山意欲何为。他手法残忍,目标明确,非新婚燕尔不杀。叶云尧当时本是想问个清楚明白的,但那白山死咬不松嘴,对他杀招尽现,逼的叶云尧只能下杀手。

其余几人当然不会因此多说什么,除妖降魔,只要除了,便已足够。他们修仙之士,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叶云尧还好,他没什么守护天下苍生的大执念,在无尽梦回,甚至他还曾出口问过师傅,为何其他门派要杀那些并不为非作恶,却身为妖魔之物。

其他仙门后山的精怪几乎都被他派弟子处理的一干二净,未有漏网之鱼。只有无尽阁,山脉崎岖,交错而生,郁郁葱葱,在那林间倒是有很多精怪。

叶云尧打小身在无尽梦回,后山的里里外外也是被他无声息的跑了个遍。那些个精怪他都不陌生,甚至有些还得他救助,挽回过性命。

缪文清也从不阻碍他,任其随着性子成长。但虽如此,是非对错叶云尧还是有自己的衡量法子。

这一次的妖狐他也是明白断然留不住的,不过,妖狐虽留不住,那沉睡不醒的小狐狸却是并无过错。若能救,自然要救。

阮长修曾剑指小狐狸,声称其与白山一伙,不可饶恕,必杀之!

奈何叶云尧听都不听,抱着小狐狸,就这么坦然自若的从他面前走过,只是那抱住小狐狸的双手却是不动声色的转了个边,紧紧护住了它。

这点动作自然被阮长修看见,他一向嫉恶如仇,伸手就要夺,后来还是蓝怀玉做了好心中间人,止住阮长修的动作。

之后,才有了那顿酒席,才商量了要去无量海度找明月仙的说法。

若这小狐狸得之相救,能醒,性善则罢,若性子偏恶,承袭了白山的性子,那断不可留。所以几人讨论下来,折中一番,还是决定先去找明月仙。

救之,是叶云尧答应白山的,应他人诺,不可不为之。

而这小狐狸是生得,还是生不得,全然看它造化。毕竟,若此后真成一妖魔,叶云尧也是不会留其存于世的。

这一点,大家都懂。

所以,再无争论,就这么定下了。

第13章:横竖都是绑

今儿个刚好几人也准备离开三河镇。收拾着自己的行囊,牵过马儿,几人走离城门,正欲上马离去。

身后忽闻人声窜窜,回头看过去,大大小小的百姓都纷纷出了城,那新婚一家子正是走在前头,嘴里还不住的说着:“各位公子,请留步!”

几人当下也是明白了,这人家估计是来道谢来了,可是……

来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吧?而且怎么……多为女客?

是的,除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家子人,身后虽也有其他百姓,但大多为女子。一群人从城门走来,娉娉袅袅,婀娜多姿,刹那间,这城门口便是百花齐放之感。这些女子纷纷娇俏偷看,巧笑嫣然,拿着团扇遮捂住口鼻,时而羞赧的往这边望上一望。

几个大男人愣神之间,作为唯一女子的颜如月若是不懂此刻情形就怪了。

这些个女人,分明是来招蜂引蝶来了!

一个个涂抹着胭脂水粉,打扮的花枝招展。外出历练的颜如月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还会抹上些脂粉,常为素面。

但女人嘛,虚荣心作祟,见这些女子打扮的如此妖娆,而另一旁,秋易连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瞧这,颜如月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走近秋易连,狠狠的捏了下他的胳膊。

“哎哟,小师妹你干嘛呢!”秋易连吃痛。

“干嘛?是你想干嘛吧!连哥哥,注意你的口水啊!”颜如月狠狠瞪了一眼。

咳,秋易连默默摸了下嘴唇,哪有口水,明明什么也没有……

待走的近了,可听各家女子低语声延绵不断,莺声软语细细而出,又偷偷瞥着各自心仪的公子。

面前站着的公子们各个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尤其……是离她们最远的那位蓝衣公子。

衣衫如水,牵着一匹纯洁的白马,侧对着她们。就那般站着,如缥缈远山,积着终年积雪,却又晶莹剔透。那公子远看凉了些,冷了些,也淡薄了些,可如画的眉目真真如若画中仙,叫人舍不得移了眼去。

另有两位公子一黑一白,并肩而立,身后同背一柄仙剑,白衣公子生的俊,嘴间也总含着笑,可那身旁之人却是冷的有些吓人了,一个眼神瞥过来,女子家的都纷纷移开了眼,不敢再瞧一下。

那位明黄衣衫的小公子,是否……已有心仪之人?

秋易连身旁站着颜如月,二人金童玉女,器宇轩昂,好不般配!那女子嘴角翘起,公子正在极力哄着她,也不过一会儿,女子脸上便生了笑,见她笑,明黄的小公子也笑了,嘴角浅浅梨涡,当真一副春风袭人的好光景!

那日的新郎官,仍旧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此时走了过来,拉着俏媳妇,正正经经的跪了下去,对着几人拜了三次。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张严不甚感激!”

“小女子拜谢各位大人,谢各位救命之恩!”

二人一同跪下,叶云尧没有动,蓝怀玉倒是上前几步,扶起他们。这事,柳无眠和张丛行来的晚了,并没有掺和上,所以其实无关他二人,这一拜自然不可能受,便默默移到了一旁。

“你二人不必客气,救人命,理所应当。可惜我们也是来的晚了,不然能救下更多性命。”蓝怀玉低叹一声。蓝公子悲天悯人,还记得那些死状可怖的新婚燕尔。

听及此,张严也叹了口气,道:“早听老人家说,很久以前,这三河镇就有一妖狐,专取新婚燕尔性命,本一直以为是老人家吓唬我们的故事,拿来逗趣孩子们的,可没想到,居然是真事!”

蓝怀玉听闻,吃了一惊:“你是说,早些年间就有狐妖行这事了?”

张严点头,神情悲戚:“是啊,曾祖母也都跟我说过这个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三河镇出了个狐妖,专门猎杀新婚夫妇,手段极其残忍,从不留活口。但也一直仅限听闻,并无实事,大家也都多少不当个数。过了很久,也就最近吧,忽然有一天,镇子西头的袁汉一家就死了,死的不明不白,那新郎被锁住双手,斩去双脚,挖出心脏。新娘更是无影无踪,后来人家翻了好几座山头,才在乱尸堆里找到了那身死已久的新娘,可是,杀就杀了,那新娘竟没了脸!赶去的时候,尸体早就臭了,搬开石头的一刹那,几个大汉子都吓得拔腿就跑!袁汉家在西头,离我家近,听到这个消息,村子里都或多或少减少了办喜宴的次数。但是,这总不能叫人不娶媳妇儿吧?办宴席的还是有,成亲的都还在,本以为那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可那狐妖丧尽天良,不光不停手,反倒更加猖狂!事到如今,死去的乡亲们已有好多家了。”

张严憨厚老实,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身旁媳妇也是抽出帕子往脸上抹了抹,鬼门关口晃了一圈,二人情绪也能理解。

蓝怀玉动容,扶起二人道:“现如今狐妖已死,你们三河镇,再也不用担心了。今后,该操办的还是操办起来,不会再发生这等事了。”

身后百姓听到这话更是齐刷刷的又跪了下去。嘴里不住的说着:“恩人啊!恩人啊!”

蓝怀玉无法,见那么多人一同跪着,低叹一口气。就在此时,一阵风吹来,跪地的百姓好若被这风托起似的,挨地的双膝又离了地,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蓝怀玉一瞧,无奈摇了摇头,回头去看那一席蓝衣。

你若早点使这一出,何须我为难?

收起逍遥扇,叶云尧翻身上马,眉目淡然,道:“走吧。”

蓝怀玉只得又跟张严寒暄一番,告诉他不用担心,而那张严却是拿不出什么对他们有用的东西,只能抱着一筐筐干粮,要给他们带上。蓝怀玉连忙摇头,绝对不收。

无法,张严也不好再跪了,就站在那鞠了一躬,目光感激的看着他们远去。

几人打马而行,飞快的离开了三河镇。

阳光明媚,草长莺飞。

今日阳光格外好,这一路有山有水好风光,可是蓝怀玉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侧头问了一句:“长修,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恩?”

再看一路飞驰,头也不回的叶云尧,仔仔细细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久,蓝怀玉才猛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货真价实的人!

秦意之?!

他人呢?

“长修,我们把意之给丢了!”

阮长修诧异,难得的看见他冰雕脸上一愣的神色。

蓝怀玉连忙打马上前,捏住叶云尧的马缰,狠狠一拉。

“云尧,我们将意之兄给丢了!”

叶云尧皱眉,他道:“一路凶险,他跟着做什么,不如留在三河镇,也好过同我们一起奔波。”

“可是……我答应了他要带他一起上路的。”蓝怀玉苦着脸。

“那是你答应的,我没答应。”

蓝怀玉知道叶云尧和秦意之苦大仇深,可怜叶云尧一直守身如玉,竟被那泥巴团子占了一次又一次便宜,谅他肉体凡胎,叶云尧一直压着火气没灭他就要烧香拜佛了,可那秦公子好似压根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仍旧该胡来时就胡来,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气的叶云尧回回甩袖离开。

后来他们发现了,叶云尧经常绑着秦小公子……

睡觉也绑着,醒了也绑着……

蓝怀玉倒是答应了秦意之,如果真将他丢在三河镇,那秦小公子暴跳如雷大骂三百回合的模样想想都让人头疼。

蓝怀玉只好问道:“那秦公子现在何处?”

叶云尧道:“客栈,睡觉吧。”

蓝怀玉又问道:“呃……那秦公子这时候应该是醒了,不如我们等等他来?”

叶云尧道:“来不了,绑着的。”

蓝怀玉:“……”

早在听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有两人就已经默默的移到了一边,柳无眠和张丛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离小师弟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后来还是觉得不安全,柳无眠一脚踢向张丛行的马屁股,张丛行的马受惊,嘶鸣一声拔蹄开始飞奔。柳无眠装模作样道:“哎呀!八师弟!等等我啊!叶九,我去追你八师兄,你们慢慢商量啊!”

转眼,二人就跑的没影了。

秋易连那大眼睛咕噜噜一转,瞧见柳无眠那动作就觉得不对,于是也拉着颜如月赶紧打马追了上去。

蓝怀玉几人虽然不介意他们先走,但他见叶云尧坦然告知的模样,真的哭笑不得,只能摸了摸鼻子,道:“云尧兄,咳,好手段啊……绑着,确实听话些……”

没办法,人都被他绑了,还能追上来吗?肯定不行啊!蓝怀玉只能心底祈祷:“意之兄,只能自求多福了!蓝某爱莫能助啊!”

第14章:哪里都有你

这山水相间的自然风景,总叫人心旷神怡。山风微拂,淙淙流水顺流而下,折射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山林间的小路上,三人纵着马不紧不慢的走着,人间色不似仙山仙气缥缈,云雾丛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儿。野味惊着以后,有趣的四处闪躲。

山间种着一片桃花,花朵漫无目的的飘落在山间,更有随着风一直落入流水中的,蓝怀玉惊叹这花海无边的美妙,连忙拉着阮长修的手指向不远处,那儿有一只鹿,警觉的一直瞧着他们三人。

“这人世间,果真有他独特的魅力。咱们自小生活在沧浪,平日里多是修习苦读,那有机会见这美好景致。”

阮长修漠不关心的瞟了眼因兴奋被蓝怀玉捉住的手,他道:“各派仙山无不是灵气充盈,景色宜人,多的是比这美好的景致,也从未见你如此兴奋。”

蓝怀玉摇头道:“非也非也,纵然仙山景色至美,却总觉着少了些什么,这儿的怡然自得和浑然天成不仅待的舒爽,更能叫人放松心情。你别说我了,你在沧浪阁待了那么久,可有一时一刻放松懈怠过?”

阮长修不语。

“看吧,没有吧。所以啊,这人世间,还真叫人流连忘返。”

几人优哉游哉的行着路,叶云尧不发一言。

他看着山水如画,看着阳光斑驳,看着十里桃花。

人间色,果真极美。但在他看来,无尽梦回却是更有风味。

他当然不似蓝怀玉和阮长修从小规矩压身,一板一眼的接受门派的诸多练习。他二人因天赋极佳,从来都要受比普通弟子更加严厉的管教。在他们看来,沧浪阁风景再美,都是不好的,因没了自由。

而人间世,却恰恰给了他们自由。

这番比较下来,孰好孰坏,一看便知。叶云尧则不然,虽也从未下山修行过,在无尽阁一直是来去自如,我行我素,自由的紧。也因此,养成了无拘无束,又执着的性子。

这山间的阳光,明亮的晃眼,刺眼的紧,跟那人笑时一样。

叶云尧想起今日晨时,那人撒泼似的吵着要来,又被自己捆的结结实实扔在了床上,横眉竖眼的瞪着自己,一哭二闹什么都被他使出来了。还好捆的及时,若不及时,现下该在自己身边叫唤了吧。又想起他憋屈的模样,从一开始的泼皮撒野,到拼了命一般的架势,再到对他低声下气好言相劝。各种招都被他使了个遍。

叶云尧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可想起他对自己的轻薄和调笑,一闪而过的笑意早就不见踪影,瞬间便是阴云密布,叶公子变脸的速度当真比变天还快!

还好蓝怀玉和阮长修在他后面,并没有看到叶小公子这番奇妙的神情,否则,二人估计会直接摔下马来!

三人各有思绪,行在桃林间,桃花纷飞了一地,几瓣桃花也是分外调皮,纷纷落在三人的头上,肩上,衣衫上。

蓝怀玉拈起一朵桃花,贴在阮长修眉间,啧啧称奇:“哪儿来的俏姑娘,真漂亮。”

阮长修一记眼刀杀过去,蓝怀玉哈哈大笑。

行在前方的叶云尧面容也暖上了几分。

正闹的开心,前方顺着风声悠然飘下一句:

“喂,我说你们也太慢了吧。”

懒洋洋的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这声音听起来似乎刚刚睡醒,带着轻微的鼻音,有气无力,软绵绵的扫在叶云尧的心头。

叶云尧瞬间抬头,看向声源。

桃林翻飞若春雨,簌簌若飘雪,斑驳光影中,有一人懒洋洋的趴在树干上,一手折枝,一手撑着脸,背着一柄玄色伞,隔空笑看着正望着他的叶云尧。

秦意之叼着一只桃花枝儿,笑道:“叶小公子,可巧了,又见面了。”

叶云尧看着面前活生生的秦意之,细下一想跑得没影的师兄们,大概心里也有了数,可是他也有点不明白的是,师兄们与他也不太相熟,为何要放任他与自己一同同行?难道不知这一路凶险非常吗?

二人凝视,时间似消失了几秒,隔着不远的距离。

一人趴在树干上,面容含笑,低头俯瞰,身旁是簇拥的朵朵桃花。一人坐立马上,抬首而望,周身是风吹后的桃花簌簌。

蓝怀玉和阮长修都适时的没有动,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诡异。

叶云尧看着秦意之,语气不由分说:“回去。”

秦意之也不恼,嬉皮笑脸的与他分析分析:“别那么小气嘛,叶小公子,多带我一个人也无伤大雅吧?你看,我会做菜,会打野,会洗衣服,唔……还会暖床!这好处多多的事儿你为何要拒绝?而且,先前就告诉过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把我从地底下千辛万苦的挖出来,也不至于就用那一次吧?没准儿今后你需要我的时候多了去了,现在不让我和你一起,你会后悔的!”

秦意之坐起身来,一双修长的腿晃晃悠悠,他勾勾指头,对叶云尧道:“还在那杵着干嘛,过来呀!”

叶云尧忽略他的动作,又道:“你可知,这一路有多凶险?近日妖魔猖狂,你既知是被我召出的鬼物,又可晓得这一路历练会遇到多少仙家名士?虽你此时是人身,可若被他们知晓实则是被我召出的鬼物,你以为他们会不饶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秦意之忽而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呢,你放心放心,我没事的,那些个仙家名士还想收拾我?我问你,若你不知我是被你召唤而出,单就我站在你面前,你可知我是鬼物?不知吧,本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哪里有那一丝丝阴邪?如此光明磊落,浩然之气升腾,必然是刚正不阿的正道人士!”秦意之说的铿锵有力,摇头晃脑。

见他如此无耻往自己脸上贴金,叶云尧骂道:“不知羞耻!”

蓝怀玉噗嗤一声,就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摇头笑着想,这叶公子,算是碰上冤家了,这才几天啊,天天都能见他被气的骂上一骂。

“罢了罢了,”哎,做好人的总是蓝怀玉,他道:“云尧兄,不如就让意之兄跟我们一起吧,若是连一个普通人也保护不了,我们几个也枉称为仙门翘楚了。若真同意之兄所说,死去多年,现在也该是没有亲戚家人在的,如此若放他一人在世,恐怕活的更加艰苦。带上他,也好照顾他。”

秦意之打断他:“我秦意之何须别人照顾?我要同你们一起,可是要好好保护叶小公子的!”

蓝怀玉一噎,保护叶云尧?这……

叶云尧哪里需要他保护……蓝怀玉无奈,也罢也罢,你怎么说都好。

叶云尧却不再多言,蓝怀玉见他不再反对,心知他已经默许了。他朝秦意之招招手,“还不快下来。”

秦意之又对叶云尧招手,“叶小公子,听到没呀,还不快过来!”

叶云尧一愣,秦意之道:“你不过来,我怎么上马?”

“你要与我一骑?”叶云尧惊讶。

“废话,不然我怎么去,跑过去?”

“你的马呢?”

“被我赶走了。”

“你!”

“快点快点,再不来,我要掉下去了。”秦意之坐着的枝头晃晃悠悠,他故意的扭了扭,笑着摇的满树花枝乱颤,飘落了花被摇的洒了更多下去。

叶云尧狠狠一夹马腹,头也不抬的朝前冲去,嘴里冷声道:“既然你要跟,就想办法自己跟来。”

见叶云尧真没有等自己的意思,秦意之吃惊的瞧着他风一般的速度就冲了过来,一秒也不停歇。就见那时,人影一闪,树枝上的人一个转身,嗖的一下就朝地上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叶云尧的马刚到树下。

那一瞬间,马过,人落。

蓝衣翻飞,马蹄阵阵,秦意之落的极是时候,没错,他故意的,他就是算着叶云尧到树下的时间自己滚下来的。可是……叶云尧好像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啊!

要死了!他算准了时间,却没算准叶云尧真的不管他啊!

叶云尧面容寒凉,头也不抬,如墨的发被风吹的不住的翻飞,面容的轮廓清晰的突显而出,极淡的眼眸不经波澜的直射前方,仿佛那个正在掉落的人不存在一般,恍若未见。

怎么办,如果不被接住他真的会被摔的屁股变成八瓣的!秦意之心中痛呼!

“啊啊啊……”秦意之张口就叫了出来!“救命啊!!我要被摔死啦!”

尖叫声刚出,人影还在下落,说时迟那时快,刚刚与之擦肩而过的人回首一拉,一只如玉的手伸出,紧紧握住胡乱扑腾的秦意之。双手紧握,叶云尧用力一拉,秦意之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他的马上。

那一刻时间卡的准之又准,秦意之都要以为自己屁股必开花无疑。一瞬之间,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再然后,他就落在了叶云尧的身后。

秦意之在身后眼睛睁的大大的,双手触感紧实,正抱着叶云尧的腰。

“拿开。”叶云尧声音微凉。

“拿开我就掉下去了。”秦意之才不松手,当他傻吗,这马跑得飞快,松开就下去了。

“不拿开就扔了你。”

“不行!”秦意之用力抱的更紧了!

“你!”叶云尧气的无话可说,单手握着缰绳,他挪出一只手握住紧扣他腰的手。

相触的那瞬间,二人都浑身一个激灵。秦意之的手微微一抖,不经意的抽了回去,嘴里嘀咕着:“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我拿开还不成嘛!拿开拿开!”

见腰间的手真的拿开了,叶云尧僵硬的身子才缓缓好了些。

秦意之只能郁闷的一手抓一只叶云尧的袖子,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掉下去。

紧跟不远处的蓝怀玉瞧着秦意之想抓又不敢抓,委屈的执着叶云尧的袖子,他侧过头来对阮长修说:“长修,我原本觉着那叶小公子已是极妙,现在看来,这秦小公子更妙!二人在一起,我总觉着分外养眼,有趣,不自觉的就想笑出来,你觉着呢?”

阮长修黑衣冷颜,听闻蓝怀玉的话,也点了点头,低沉的嗓音“恩”了一声,他道:“看似处处不合,实则处处相合。”

“秦小公子,肆意随性,不拘风流。叶小公子,但凭己心,逍遥无束。这二人倒是凑的好,也不知叶小公子从何处召唤了这么个妙人,这一路,怕是有趣了紧,咱们二人可赶上时候了!”蓝怀玉笑的温润清雅,阮长修回头瞧了他一眼,手中皮鞭甩的啪啪响。马儿一时加速,瞬间甩了蓝怀玉好几个身位。蓝怀玉连连道:“长修,别跑那么快,等等我啊!”

而那奔驰飞快的白马之上,一身破布衣衫的秦意之忽而笑了出声。

他凑近叶云尧,笑道:“叶云尧,你会后悔的。”

叶云尧莫名,不知所云为何,只道:“后悔什么?”

秦意之不理他,独自笑的开心,用力一踢马腹,二人一骑绝尘。

后悔什么?

你不记得,我记得。

第15章:逍遥尘世外

世人都知,海外有仙山。

终年雾气缭绕,百年不散,岛外久居妖兽,岛内仙人指路。几百年来,无量海度的明月仙始终孤身一人相伴此岛,其人从不出海,常年清修。能听到明月仙的事迹不过多为谣传,并非有人真实瞧见过那无量海度的明月仙。

因不世出,人们往往好奇心就更重了些,关于这明月仙的传言从来都是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新奇。修为仙身的仙家太少太少,难得无尽阁的首座还舍得出入尘世,其他修得仙身的仙人们都选择闭关不出。

这明月仙却是最奇怪的一个,因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待在那无量海度,一待就是几百年,并非无人无津,只是往来的拜客总被挡在岛上的云雾中,进不得里头去。长来久往,也就不再去打扰明月仙的清修。

可也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回去后非要夸大其词给自个儿脸上贴些金箔子。

有人铿锵有力,坚定自己在那重重浓雾中看见了世外桃源,见到了明月仙。说那明月仙当真人若其名,美若水中皎月,波光粼粼处,灼灼其华,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硬是夸的其余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各个摩拳擦掌争着要去那无量海度瞧上一瞧美人。那些个行动派也是说一不二,纷纷御起法器,争先恐后的抢着奔向无量海度。可惜的是,最终也无一人得以进那岛上,只能灰头土脸的丧气而归。至此,再无人敢雄心壮志的要去观那岛上明月。也从那时起,无量海度终于安静了些。

一路南下,叶云尧几人正是去那无量海度的路途上,这几日过来,始终不见秋易连几人的身影,秋易连性子爱闹,爱玩,估计也不会消停。

也是,这般年岁的公子哥儿,可能只有叶云尧几人故作老成,对年轻人的事物不闻不问。但是这几人,却并不包括秦意之。这位小公子可是个闹腾的主。

跟着三人一同的秦意之,就是那个最不和谐的存在。这几日,搅得是三人焦头烂额。

不因其他,而是这公子的好奇心实在是广,什么都觉着新奇,都想看上一看,参合参合。

不论是城镇之中搜捕逃犯,他也学着有模有样,混进官兵群里追盗贼,最后差点反被抓;还是遇上乡野莽夫,来个英雄救美,抽出背后玄色伞,徒有招式毫无内劲的挥上几挥;亦或是比武招亲他硬推搡着叶云尧上去比试比试,结果比武没比成,一群姑娘家是追着叶云尧就扑了上来,吓得秦意之抓起叶云尧撒腿就跑,背后凉飕飕的被叶云尧快盯出几个窟窿。

……

不过短短几日,这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鬼!

南下的这几日,一路顺流而行,天气竟如入了夏般。眼下这湖里,荷花莲莲,相簇相拥。

满湖的荷花粉嫩白皙,两种颜色交错在湖中生长。山色湖光交相辉映,一蓬船只泛泛而行,惊起片片波光粼粼,缓慢而悠哉的行着船。

叶云尧站在船头,静静遥望远方,秦意之仰躺在船中,聪明的折了一只荷叶挡在头顶,好遮住那明晃晃的阳光,一只脚支着,颇为惬意的点啊点。双手垫在头下,抬起了些高度,一睁眼,就能瞧见立于船头的叶云尧。

秦意之眯着眼睛,湖中微风拂来,荡的小船晃晃悠悠。他看见叶云尧至腰的发被风吹的卷了起来,凭空打着旋,觉着有趣,便一咕噜爬了起来,一手捉住了那调皮的头发丝儿。

叶云尧讶异的转过头,看见了一双瞧着他笑的眸子。

秦意之弯着腰,把手中捉住的头发递给叶云尧看,他道:“你瞧,我捉住它了。”

叶云尧微微一愣,转过头去,淡淡道:“无聊。”

秦意之也不觉着扫兴,他眼疾手快的抽出叶云尧腰中的折扇,唰的一下就打了开来。

叶云尧迅速回身,盯着他。

秦意之大大方方,不要脸凑近叶云尧,笑道:“看看嘛,一把扇子而已。”

叶云尧动了动身子,想离他远一点,秦意之的脸离他太近了,他往旁边微微挪了一步。

秦意之似在找什么东西,将扇子翻了个边,忽而一笑,如沐春风。

“这字真好看。”

他连连点头,指着扇中行云流水一般的狂草,大声念了出来:“逍遥世来逍遥客,逍遥客伴逍遥仙。”

“好!很好!”他摇头晃脑,极其自然的伸出胳膊搭在叶云尧的肩上,叶云尧努力分开的一点距离就这样没有了,秦意之递给叶云尧看,他道:“你瞧这诗,多好!这字,多好!”

叶云尧看了他一眼,指着自己的扇面,他道:“这扇绘的是山水图,仍有留白,讲究的是神韵和意境。诗倒是不错,随了我这逍遥扇的意思,这字,写的好是好,只是太放荡不羁,与我这画不太相符。”

秦意之问:“这诗你既觉着好,这字就更好了啊!”

“为何?”

“你看,这扇是逍遥扇,诗是逍遥诗,这字!可不就是逍遥字嘛!”秦意之一本正经的说:“要我说,就该这狂草配之才相符,不然,怎体现的出逍遥道的精髓?若是用那一板一眼的字写在上面,哪里可见的妙乎?泼墨山水意境极佳,自然道法汇聚其中,若拘束了,可还称得上道法自然了?”

叶云尧倒被说的一时无话,他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也没去动,只很轻的“恩”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秦意之。

秦意之笑嘻嘻的收起折扇,自觉的插回叶云尧的腰间,顺带还拍了拍,连忙道:“叶小公子可收好了这宝贝,如此好扇好诗好字,可不能弄丢了呀!”

突如其来的腰间被拍,劲力虽并未多大,叶云尧只觉得猛地一麻。

他原本并未太多留意,而是侧腰那处太过敏感,一时没注意秦意之的动作,那一拍竟拍的他差点弯了腰。叶云尧生生咬牙止住了动作,和嘴里差点溢出的声。

秦意之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又恼了叶云尧。他跑到船侧,三下两下褪尽了衣服,鞋袜,只留下内底的裤子。

叶云尧看的愣住,转身忙问:“你脱衣服做什么?!”

“唔,我耍耍水。”秦意之踢着水,回道。

叶云尧本想阻止他,想了想,只道了一句:“你快些。”

天气暑热,越往南走,越得体现,山风凉凉,片片莲叶挤挤挨挨,可那湖水却是清澈透底,拘上一捧,往面上一泼,真真是透心凉,舒爽彻底。

行船流水,乌篷里蓝怀玉和阮长修各自坐着小憩。船外秦意之玩的不亦乐乎,“噗通”一下就跳下了湖,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半天没浮上来。

叶云尧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等着秦意之出水。

可左等右等,人呢?

人怎么还不出来?

叶云尧急急看了过去,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秦意之破水而出,水花溅了正看过去的叶云尧满身满脸,水珠落在怔愣的面容上,叶云尧冰冰凉凉的眼睫上也调皮的噙着一两滴,随着他颤动的睫毛,忽闪忽闪,晶晶亮亮。

秦意之哈哈大笑,叶云尧这才醒过神来。

看着自己被溅了一身的水,顿时恼了。

自己何必要去关心他,好心瞧一瞧还被他溅的这般凌乱!

叶云尧擦干自己面上的水珠,便坐了下来。

波光摇曳的湖面上,流水的漩涡中时不时的露出玩耍的人。秦意之在水中畅快的游着,还总是招呼叶云尧一同下水。

“这水可凉快了,叶小公子当真不下来爽快爽快?”

叶云尧不理他。秦公子一个人也玩的不亦乐乎。

那人笑颜快迷了叶云尧的眼,叶云尧转过脑袋,再不去看他那双极亮的眼睛。

不过一会儿,一声惊呼传来叶云尧的耳中。

怎么了?

叶云尧又看了过去。

“帮我帮我!快帮我!”

秦意之三下两下就爬了上船,一咕噜趴在叶云尧的脚边,叶云尧一愣,又怎么了?

“叶九叶九,我的屁股!我的屁股!”秦意之抱住叶云尧一条腿,连连惊呼:“我屁股上有东西!快帮我拿了!”

呃?

第16章:剪或不剪?尬

叶云尧愣住……

目光就这么朝他看了过去,紧紧贴着翘臀的内衣早就被水浸透了,此时湿哒哒的贴着秦意之的臀,叶云尧的脸忽的就红了。

秦意之哇哇直叫:“你别顾着脸红啊,你快帮我啊!有东西在动,我看不到不敢弄啊!”

叶云尧尴尬的语句都断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我游着游着就发现屁股上不对劲!而且还会动!感觉要钻进去了,我就连忙爬上来了。”秦意之说的快,“呜呜,你别愣着了,快帮我弄下来!”

“……”

钻进去,钻哪儿?叶云尧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这……”叶云尧无奈,秦意之将他的腿抱的死死的。

“快点快点!”秦意之催促!

这怎么办?叶云尧还是下不去手。

秦意之抓起剪荷叶的剪刀就丢了过去,“快把我裤子剪了!快!”

“……”

叶云尧生平第一次遇到了进退两难的时候……

竟,竟要他剪了他的裤子?

秦意之动都不敢动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求着叶云尧。

叶云尧无法,他只好拿起剪刀。剪刀对着秦意之紧贴臀部的衣服,尴尬了半天,也没下得去手。叶云尧的脸已红透,耳根都泛着粉,如雪般的容颜难得沾染了桃色的芬芳。

原来阳光下冰晶一般恍若透明的肌肤染上了微微桃粉,竟这般好看?

叶云尧出手倒是快,决下心来,一刀下去,直接剪开了秦意之的裤子。

一瞧见嫩白的肌肤,他的脸更红了……

这一位画中谪仙,堂堂梦回无尽最宠爱的弟子,少年仙士修为最高之人,何处都要受人拜会的叶云尧,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可此时此刻……他真就做了。

挑开布帘,他看见了紧紧贴在秦意之屁股上的一条水蛭,水蛭腹部高高鼓起,吸盘紧紧吮吸着新鲜血液。只是那位置……未免太贴近于某一处了。难怪秦意之不敢动,确实……有些奇怪。

秦意之趴在甲板上,低着头,叶云尧欲绕去后方,好看得更清楚,然而腿被他死死抓着。往前一步,秦意之手伸长一截,往后一步,他的手再缩一截,就是不撒手。

……

他只好僵着自己的身子,侧弯着腰帮秦意之处理。

原来是这样……

秦意之连忙问道:“什么什么是什么!”

叶云尧不理他,秦意之着急的哇哇叫。

叶云尧恼:“闭嘴,再叫我就不管你了。”

秦意之乖乖闭嘴。

叶云尧出手快如闪电,瞬间就将那水蛭弄了下来,放在荷叶上,递给秦意之。

秦意之可算看清了吓唬自己的这东西,气的他是抓起一根竹签直接给那水蛭戳了个透心凉,从头到脚一戳到底,一柱擎天似的剁在了船板上,高高的竖立在船头,秦意之气呼呼的瞪着它!

叶云尧抓起秦意之的衣服就扔了过去,他耳畔还带着微微的粉红,不自在的别过身,道:“快穿上,羞不羞。”

不说还好,一说秦意之就来劲了,他一点也不羞,挪到叶云尧旁边,笑嘻嘻的:“谢谢你啦!”

叶云尧又转了下身,不去看他,声音微哑,道:“没事。”

“怎么没事呢,真有事!”秦意之凑近他耳朵,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他泛着红的耳根,坏笑着凑过去,轻声道:“叶小公子看了我,岂不就是大事?”

叶云尧怒,转了回去看着他,“早知你如此不知羞耻,我便不该管你!”

“哈哈……”秦意之一下就笑了出来,指着他笑的好不开心!“你呀你呀,木头桩子一个,开个玩笑都能气成这样,有趣有趣。你放心,我一个大男人,你看就看了呗,难道还真扒着你要你对我负责?放心,我可干不来那事儿,就算要负责,也该是我对你负责,而且,得要你心甘情愿!”

叶云尧此时只觉着后悔,自己就不该帮他,活该叫他吓死。瞧他刚刚那样,这下倒是活蹦乱跳起来了,怎的刚刚那般乖觉?

乖?哪儿乖了!叶云尧又否认自己的认知。

这等无耻下流之徒,再不会帮他!

******

一路秦意之吵吵闹闹,叶云尧以视而不见为多,但总少不得被逼急了恼怒的时候。

好在也都相安无事,这么过来了。

顺水行舟了几日,逍遥休憩了几天,几个人在这湖面微风荡,船儿轻轻摇的水路上养的精气十足,现下也都纷纷走出了船舱,立于甲板上。阮长修站在蓝怀玉的后面,二人立于船侧,不知在小声交流些什么,只瞧见蓝怀玉一直含笑而对,时不时的点头应和。

湖光山色总相宜,只是眼看过去,这湖光山色仿佛要到头了。再往前看去,这湖水支流就要汇进汪洋之中。

“快到了。”叶云尧道。

秦意之坐在船头,踢着水,面容带笑的瞧着前方。

因还隔着距离,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他却故作惊叹,大叫着好大一座岛!

“恩,确实,好大一座岛。”蓝怀玉很配合。

二人想逗逗一直冷面而立的阮长修。

“恩?”阮长修从他身后探出头,真的看过去了。

“噗!”蓝怀玉忍着笑,秦意之直接不客气的大笑出声,弄的他一脸雾水。

一旁的叶云尧面上都融上些暖意,似也觉着阮长修有趣。当事人知道被骗,脸色难看的要命,冷哼了一声就不再理睬。

秦意之撑开背后的伞,遮挡了刺眼的阳光,能避些热气。他一咕噜翻起身,站在叶云尧旁边,手往旁侧伸了些,一把玄色的伞就这样撑在二人中间。

叶云尧淡淡回过头来,看了眼秦意之。

“日头大,遮着点总是好些。”秦意之解释道。

“你一直背着这把伞,为什么?”这伞,从见秦意之第一眼他就一直背在身上,从不离身。偶尔会遮些阳,再多的时候就收起背在身后。从未见有其他用处,只是很普通的一把玄色伞。

此时瞧他撑着伞,叶云尧终于问出了来。

秦意之却是一笑,瞧着叶云尧道:“可别看不起它,这可是我的小心肝儿!”

小心肝儿?叶云尧微愣。

这是什么?伞的名字?

秦意之拍拍伞骨,侧过头来,笑着道:“记住它,它是我的小心肝儿,以后也是你的小心肝儿!”

叶云尧坚定自己和他十句话说不到三句。例如此时,他又不想理他了。

不知不觉,流水淙淙,带着顺流的船飞快的行驶着。沉静若镜面的大海,映入眼帘。秦意之回过头来大声道:“看!前方有海!”

阮长修决定不理会他。

蓝怀玉却是转过头来,耸耸他道:“真的,有海。”

阮长修心道:傻子才上当第二次。

海近,他们便不能再用这行船了。

一开始几人不用法器,纵马亦或乘船都是不愿给普通的世人带来诸多麻烦和疑惑。虽然如今修仙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普通百姓总没见过真正的修仙人士,若突如其来的乘着法器呼来喝去,难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现在就不用考虑这些了。

眼见海面近了,这附近也没有惯有的渔家。

剑光一闪,蓝怀玉和阮长修已祭起各自仙剑,准备出发。

叶云尧刚准备有所动作,一双手顺势已缠上了他的腰。

他身体微颤,惊了一刹。

“你?”顿了顿,刚要出口的厉喝被紧咬的牙关闭在了口中。叶云尧只是僵着身子,微微侧了侧身。

秦意之无灵力,再照之前的做法,他决然不会和蓝怀玉或者阮长修同行。如此紧扣住自己腰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明。叶云尧这次倒是聪明的不再要他拿开,他自己也知道,跟这个泼皮无赖说再多,都没什么用。他的手既缠上来了,便再难收回去。

无奈,叶云尧心中低叹一口气。华光一闪,逍遥扇出。

叶云尧紧握逍遥扇,不过瞬间,风声从耳边嗖嗖吹过,便带着秦意之一同跨越海面,朝深处去。

这一路,秦意之都安静的非常。

叶云尧都觉着讶异,可是他不说话,难得安静些也好,他自不会主动找他去说。

秦意之紧紧抱着叶云尧,脑袋搭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乖觉安静的不同以往。

叶云尧还是没忍住,回头侧了侧,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可是刚一回头,鼻尖一痒,叶云尧一愣。

二人视线碰撞,刹那间,便失了神。

第17章:九头雷蛇现

秦意之的发被风吹的鼓起,扫过叶云尧的鼻尖。

鼻头痒痒的触觉,只觉着挠的心都跟着痒了痒。

叶云尧再不敢回头,连忙正了正神,凝视前方。

几人越到大海深处,这天色越加沉厚。大朵大朵的乌云,翻滚在天际,入海之时的阳光璀璨早就不在,眼前迎来的,是风雨欲来的漆黑一片。

“这无量海度,还真不好进。”蓝怀玉感叹。

“再不好进,也要进。”叶云尧扇面一合,当先冲了出去。

几人速度飞快,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

远处看去,不见海中岛,但见连着海天的滚滚黑云,黑云庞大无边,似霸占了整片海面,连着低压至极的天空,电闪雷鸣穿梭其中,一声惊雷炸过,犹如咆哮的野兽,凶猛的吼叫。

这幅骇人的景象,自然的可怕面貌,在普通人眼里,恐会吓得再也不敢前进一步,毕竟那能够吞噬一切的暴风雨正在汹涌的酝酿,炸雷从四面八方响起,黑暗正侵蚀一切。

叶云尧却丝毫不减速度,风声耳边呼啸而过,他朝着风暴前进。

“咦?”最闲的秦意之左顾右盼,眸中不显惧色,反倒优哉游哉的打量着四周,他拍拍叶云尧,指着前方道:“你瞧,那是不是你师兄和秋易连他们?”

叶云尧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过去。”

“这他妈也太吓人了吧?!你们看前面那风暴,我们几个进去还不得被那雷劈的骨头渣子都没了?”

秋易连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他神情难得严肃的打量着前面翻滚的乌云,但眼底却毫无惧意,只是咕噜噜的转着大眼睛,时不时的摇摇头,嘴里惊叹这自然界的变幻多端。

心中不免想着,待会儿一定要与叶云尧寸步不离!

恰在此时叶云尧他们赶到了。

秋易连一见叶云尧来了,瞬间就扑了过去,救命稻草在此,赶紧扒住!

还没到呢,一只穿着破布麻衣的爪子伸了过来,刚刚抵住秋易连的胸膛,秋易连动作一滞,尴尬的停在那儿。

叶云尧身后冒出个人来,那人笑嘻嘻的道:“秋小公子几日不见我,这么热情?”

秋易连打掉他的手,“滚蛋。”

秦意之满不在意的耸耸肩,收回的手更用力的抱住叶云尧的腰。

叶云尧莫名。

秋易连站在一旁,对几人道:“海上常有暴风席卷,我听婆婆说过,尤其无量海度风云变幻,天气极为不均衡,以前来此的修仙人士很多都被困住过,方才我观察了下,这云层极厚,雷电分布极不均匀。要想过去,我们得卡准时间,穿过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众人侧目,见秦意之搭着脑袋,靠在叶云尧的肩上,侃侃而谈:“虽说海上天气时常恶劣,但也不至于这般。你们只瞧见一瞬而过的闪耀光芒,却不知光芒之下的巧妙。再看看清楚,那电闪雷鸣之间,是否真的普通?”

一听他这说法,几人又看了看。

果真。因乌云笼盖,加之不断出现的白光,一瞬之间,会让人觉得只一道闪电,若细看去……

竟一瞬之间足足九道!

一起劈下,横贯天地!

“好眼力!”阮长修赞叹一句。

“过奖过奖。”秦意之笑。

“所以,我想说的是,雷电有蹊跷,非自然之景,我们要当心了。”秦意之说完,想了想,侧过头去看叶云尧,抱着他的双手撤了一只勾住他的肩,笑着道:“你不必怕,我保护你。”

叶云尧用实际行动告诉了秦意之,我不用你护!

“嗖——”的一下,秋易连莫名的睁着眼睛愣愣瞧着身边瞬间消失的叶云尧,嘴里骂道:“妈的,带着个人还能跑那么快。”

叶云尧微沉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注意海里。”

海里?不是云层中?

疑惑间,只听一声尖叫:“卧槽这什么啊?!”

漆黑翻滚的浓墨海中,悠悠的亮起了一盏盏红色的灯笼……

一盏……两盏……

十六盏……十八盏……

几人的脊梁骨嗖嗖的冒着凉气,竟然惊的愣在当场。

慢慢的……

血红色灯笼忽闪了几番,忽而彻底亮了起来!整片海域黑如子夜,只这血红的灯笼闪着幽幽的红光,从海底缓缓升起。

一道劲气袭来,打醒几人。

“还不快走!”叶云尧厉声道。

众人这才纷纷回神,御起法器疯了似的往前冲,再不去管那呼啸翻滚的电闪雷鸣,一心往里冲了去。

妈的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太他么渗人了!

众人纷纷冒着冷汗,这海底都是什么玩意儿啊!阴测测的。

忽的。

海面波涛汹涌,滚滚波涛冲天而起。风突然肆虐,海浪拍打翻滚,发出“轰隆——”的巨响!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几人没命的往前冲,一眨眼就冲进了风暴的中心。

安静——

绝对的安静——

不对,不太对。

电闪雷鸣呢?电光四射呢?震耳欲聋呢?都没有!

原本层出不穷的闪电炸雷突然都消失了。一切回到宁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就连海面拍打的声音都不见了,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的时空,牢牢锁住了他们。

不好!

几人心中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

这一切变幻的太突然,消失的太快反倒让人心生不安。

果然——

叶云尧左手背到背后,圈住秦意之的腰,道:“抓紧我。”

秦意之小声“恩”了一下,更紧的抱住他。在他眼里,丝毫不见害怕。

终于,这里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到彻底,静到绝对。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除了叶云尧和秦意之。

因二人一直缠在一起,没有被隔绝开。其他人,却不知所踪。

秦意之笑着道:“又是咱们俩了。”

这是初入世间的叶云尧,是年少倜傥的叶云尧。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一丝惧色。纵使这里他从未来过,纵使他从未真正见过真正妖兽,从未独自一人历练世间。秦意之却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这世上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而他是位列这些东西里的榜首。虽然他极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此刻,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怕不怕?”

“不怕。”

叶云尧回的很坚定。秦意之知道他真的不怕。

从来都是无所畏惧,从来都是坚定不移,从来都是永不后悔。

叶云染,你真是从未变过呢。

******

足足十八盏泛着血红的灯笼,在黑到极致的空间中缓缓现出。

红光幽幽,逐渐照亮了四周。

可惜……

那不是灯笼……

是十八只眼睛!

闪着血红之光的眼睛,吐着鲜红的信子,腥臭光滑的鳞片反射着红幽幽的光,足足九颗庞大无比的头颅,凶恶的盯着叶云尧和秦意之。

妖兽现形!

九颗巨大的蛇头,目光集聚在一起,被十八只眼睛阴嗖嗖盯着的感觉真不好受啊。秦意之只想着,若是他从前,肯定一颗一颗把脑袋剁了当球踢,可惜现在他那副灵力充沛的身子没了,只能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第一次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了一个人,虽然是重生后的他,可是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站在叶云尧的背后,秦意之笑了。

九头雷蛇,吐息之间,便是一道惊雷。

九颗头,瞬间便是九道!

不难得出,为何瞬间云层之中便有九道闪电了。只是光芒太过刺眼,一瞬间,难以让人察觉其中数量。

叶云尧握紧手中逍遥扇,冷峻的眸子紧紧盯着巨蛇。

蛇身太过庞大,秦意之与叶云尧的身量相比之下如同蝼蚁。蛇嘴弯曲的弧度,竟似嘲笑一般俯瞰着孤零零的二人。

“要打就打,长这么丑还笑,笑个屁呀。”寂静无声的空间里,秦意之大叫。

“吼——!!!”巨蛇九颗头颅狂吼,声音震慑天地!

“我去,他居然听懂了!”秦意之感叹。

叶云尧无奈。

那蛇大口一张,九颗头齐齐喷出蛇息,化作九道闪电,风驰电掣的击来!

叶云尧急退,护着秦意之,单手打开逍遥扇,扇面光华流转,冰凉的光芒同样也散开九道,扇页打开,九道锋利气息同那奔来的闪电相击,“轰——”的一下,这空间都颤了颤。

见一击不中,二人依旧完好,巨蛇狂吼,九头同时朝二人袭来!

眼见那九头雷蛇狰狞的面目已到,腥臭之味扑面而来!瞬息之间,叶云尧神色微凛,带着秦意之一个闪身,堪堪擦过头颅之间的缝隙,从中穿了出去。

二人并未回头,那巨蛇蛇尾却突然翘起,听身后风声,叶云尧不顾转身,一只手握住秦意之,将他转了个边,面对自己。

秦意之大惊!

“你做什么!”

小剧场:

蛇: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说我丑!哼!

第18章:无声玄伞出

“闭嘴!”叶云尧无空和他多言,身后蛇尾夹杂着破空声朝他而来,秦意之眼里惊恐尽现,他眼睁睁的看着蛇尾袭向叶云尧身后。

奈何叶云尧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一下。

叶云尧微皱眉头,逍遥扇手中旋转,他并不回头,只反手撒开扇子,扇子旋转如风,飞离他手,急速朝蛇尾而去。

高速旋转下的扇子竟晃的人看不见形,只瞧见一团光芒伴着咻咻的风声冲向蛇尾。

鲜血喷射,扇面不停,依旧飞快旋转,居然从蛇尾一路朝下,直向正中央的蛇头蹿了过去。

旋转风速的逍遥扇,锋利如刀。遭这一阻,那蛇顿时停住进攻,瞬息之间,逍遥扇竟从蛇尾到蛇头削了个彻底!

鲜血顿时溅射了九头雷蛇整个身子。

秦意之见叶云尧并未被蛇尾击到,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面朝着巨蛇,被叶云尧抱着倒飞而出。紧皱眉头的秦意之,收起了笑意,眼底冒着丝丝冷厉。

看似笨拙巨大的身躯,滑腻腻的蜷缩在一起,竟能飞速的转过身子。此时瞧自己身上鲜血喷涌的模样,那蛇怒极,九颗头颅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飞快溜走的二人。

霸占这片海域多年,那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削的这般狼狈?凶兽的骄傲不允许它放任这两个不知何处而来的人离开!

九头齐齐对准叶云尧和秦意之,秦意之面对巨蛇,叶云尧背对。

叶云尧飞快的往前冲,秦意之背手抽出玄色伞,另一只手圈着叶云尧的脖子。他侧过头,鼻息挠着叶云尧的耳根,状似玩笑的问:“叶九,你的背后敢交于我吗?”

“你的身后,可是九头雷蛇呢。”

叶云尧面色不变,一心向前,秦意之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却听耳边忽然低沉道:“身前,身后,有我一人足矣。”

秦意之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身前身后,只一人,这是何意?

叶云尧面容向来清冷,秦意之只觉得心尖儿都被冻的一缩。

长久无声,话多如秦意之都安静了下来。

叶云尧却突然又出了声,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微沉,却清晰的传入秦意之耳中。

“我的身后,亦是你的身前。”

秦意之猛然抬头,“你……”

他看着叶云尧,狠狠地看着他。

叶云尧目射前方,眉头微微皱起,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秦意之呆愣了半晌,忽而勾唇大笑,在叶云尧怀里直颤。

“叶九,你何必呢,直接告诉我,我的身前身后你也一并护了,不就得了。”

明明想护我,偏偏又不明说。这别扭的性子,可怎生是好。

被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想法,叶云尧紧抿着唇,恼意浮现。

秦意之脑袋搭在他肩上,目光炯炯的盯着叶云尧身后正将雷电汇聚一团的九头雷蛇。

他的笑意渐渐淡下,眸子却亮的出奇。

他看了眼手中的玄色伞,背着叶云尧,缓缓举起。

伞尖锋利如剑,黑暗中独有幽光,冰冷的散发着危险的光芒,直指九头雷蛇!

九头雷蛇九道闪电正被它凝聚成一团,闪电被强烈的挤压在一处,火星四溅的不断发出轰隆的爆炸声。那团汇聚一处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终于——

“吼!!——”

一声长啸!

闪电光球夹杂着风声,雷鸣声!咆哮着冲向叶云尧和秦意之。

就在叶云尧欲转身的那一刹那,秦意之手中玄色伞出手!

相比之闪电,那伞竟还要快上几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冲进光球之中,那光球却并未被阻挡,仍旧朝二人而来。叶云尧转身之间,护秦意之于身后,捏了个诀,光罩拢住秦意之,护他不受伤害,而他一人飞向光球,逍遥扇开,叶云尧冲了进去。

秦意之立于一旁,看了眼叶云尧,见他游刃有余,便移目瞧向距离稍远的九头雷蛇。

“我虽无灵力,真要杀你,却也不是难事。”秦意之传音入耳,竟是对那蛇说的。

九头雷蛇浑身一顿,九颗头颅齐齐转向秦意之。

秦意之伸出一手,并为剑指,凭空遥遥一点,那穿过光球的玄色伞不知从何处现出,朝着九头雷蛇最中央的那颗巨大头颅,贯穿而下!

一柄不起眼的玄色伞,与黑暗融入一体,正飞速夺取巨蛇性命。

眨眼之间,玄色伞伞尖锋利如梭,任凭九头雷蛇翻滚躲避,都避之不及。

硬生生的,插入它的双眼!

不过瞬间,又嗖的一声回到秦意之手中。

“嗷——”极为痛楚的吼叫伴着滚滚声波,翻涌而来!

叶云尧粉碎了那光球之后,迅速回到秦意之身边。

双手捏诀,凭空而画。

天青云烟蓝无风自鼓,叶云尧发被风吹起,微冷的神色凛然瞧着正朝他们嘶吼奔来的巨蛇。

一刹那!

封闭的空间亮如白昼!

在无云无风的现下,竟下起了倾盆血雨!

血腥味顿时充盈了整片空间!

叶云尧神色不变,一道泛着青色的光罩拢住他二人,血雨被遮挡在了外面。

一声比那九头雷蛇响亮数倍的咆哮贯彻而来,嘶吼声声震耳欲聋,空间开始震动!愈来愈烈!一道道细小裂缝开始萌生,发芽,长大!

空间裂缝转眼之间爬便了整座空间,这片空间开始剧烈摇晃!

两只巨大的铜陵,在黑暗里浮现……

第19章:危险陷于美

浑身长毛的庞然大物从黑暗里缓缓走出,吐息之间,毛发抖动。一双巨大的翅膀,在身后伸展而开。犬首狰狞,灰色宛如铜陵般的眼睛目光空洞的扫视过每一片区域。

叶云尧手法变幻极快,单手指向九头雷蛇,声音微沉:“杀了它。”

庞然大物仰天长啸,那九头雷蛇竟惊的四处逃窜。

三下两下,眼睁睁的就瞧见那九头雷蛇被撕的粉碎,一颗颗头被硬生生的拽了下来。

尽管那雷一道道的劈向庞然大物,那兽却丝毫不为所动,管它一个劲的劈着自己,我自撕的愉快。

眨眼间,九头雷蛇的九颗头就东一颗西一颗的被扔的到处都是。

那般可怖的蛇头咕噜噜的滚到众人身前,都巨大无比,骇人的睁着蛇眼,瞪着一群人。

自空间破碎而始,几人都发现了对方,集中在了一起。

短暂交涉,发现都分别在独自的空间中与那蛇苦战了一番。

现下,唯一个人心叫:“不好!”

秦意之看着这庞然大物,心中惊诧,这,这不是他的混沌吗!?

他秦意之曾经作恶多端的诸多劣行里的帮手,决然少不了那四大凶兽。

混沌,饕餮,穷奇,梼杌。

这四大凶兽跟着他是臭名昭着,被人们列为特等防范名单中。

而眼下叶九召出的,可不就是混沌!

但……混沌犬首,看不清事物,嗅觉却极其灵敏。

若……

秦意之思虑之间,那庞然大物果真回头。鼻子咻咻的嗅着,仿佛在确认什么。不过几秒钟,忽而大跳起来!兴奋的原地转着圈。

完了……

秦意之苦笑。

眼见着混沌就这么朝自己奔过来了,还开心的呜呜的发着声音。那速度不可谓不快,风驰电掣也不为过。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凶兽突然一下变得撒蹄子撩欢的蹦来蹦去,几人都纷纷傻了眼。

什么情况?这还是凶兽吗?

就在混沌朝秦意之扑来的瞬间,叶云尧手法变幻,光芒大亮!

一呼一吸间。

那撒蹄子蹦跶来的混沌不见了……

还保持着腾空跳跃的姿势,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咳咳,蓝怀玉着实觉着有趣。秋易连早就大笑的直不起腰了,嘴里一直道:“云尧兄,你这残誓之术召出的凶兽,有些……”他在想措辞,“可爱啊。哈哈哈!”

“确实。”蓝怀玉笑着点头,“挺可爱的。”

叶云尧看了几人一眼,又看了眼秦意之,居然一反常态应了一声:“恩,是挺可爱的。”

众人石化,秦意之也石化。

他苦笑着望着他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走吧。”

穿过厚重的云层,眼前便是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几人瞧着面前泼墨山水一般如画中的美景,竟都纷纷怔愣了片刻。

不是不曾身入仙境,而是此景太过美好。

云雾终年缭绕,海中仙山入苍穹,仙鹤盘旋之,白云悠悠之,鸟虫啼鸣之,妖兽徐徐之。

岛屿四周种着层层叠叠的红枫,鲜艳无比,红的夺目。

海上清风缓缓轻拂,阳光落了整片海域,波光粼粼细碎如细小的尘沙。

秋易连首先感叹:“这也太美了吧。”

蓝怀玉点头:“确实,美不胜收,这明月仙当真好享受!”

阮长修是唯一盯着岛上妖兽的人,他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美景只盯着缓慢行走在岛上的兽。

叶云尧蓝衣若水,映在这海面上,倒是有种别样风雅。因这阳光暖的很,他那极淡色泽的眼睛到不觉得有些凉了。

秦意之在他身后问道:“这无量海度比起你的无尽梦回,哪里更美?”

叶云尧淡然回道:“各有其色,无法较之。”

“哦。”秦意之点点头。

似想到了什么,秦意之又道:“不过,我觉得这无量海度最美的时候恐怕是夜半时分。”

“为何?”叶云尧回头问道。

“猜的。”秦意之哈哈一笑。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秦意之瞧了眼天空中的太阳,明月明月,这无量海度自然月悬高空的时候,才是最美。

风景太美,这些个公子哥也松散了些,笑着纷纷朝岛上掠去。

海面泛着波光,迎着光的波纹,依旧璀璨的银白。背着光的波纹,交相应和着岛上的红枫,微微漾着红光。

几人落在岛上,感叹近距离观察后的美景。脚踩在满地的红枫叶上,“嘎吱嘎吱”响的脆生生。

回头就是整片海域,从岛内看出去,这海真被红枫染的红了去。

但——

叶云尧却越觉得不对劲。

“慢着!”叶云尧喝到。

“怎么了?”几人顿住身形,不解的瞧着他。

叶云尧低头仔细看着海面的波涛,又伸手捞起了海中漂浮的一片枫叶。

枫叶应是泡的久了,入手就软成了泥,叶云尧掌中鲜红,他看着血一般红的树叶,思考着什么。

突然!眼瞳骤缩!

第20章:随你天涯笑

海浪冲天而起!岛上迷雾四散,不过眨眼之间,四周景象全部消失,几道血线顺着冲上岸的波涛,瞬间渗透进了泥土之中,那成片成片的红枫抖了一抖。

簌簌飘落的红枫摩挲着“沙沙”声,诡异又寂静。

叶云尧祭出逍遥扇,面容凝重的嘱咐其他人:“小心了。”

这个时候,众人再无欣赏美景的心情,因为他们同时闻到了——

浓浓的血腥味。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耳边不断被扩大,声音愈来愈密集,声势愈来愈浩大。

叶云尧左手熟练的探过身后,下意识的捉住了身后那人。

“跟紧我,这里不对劲。”

“好,我抓着你。”秦意之语调轻快,他笑嘻嘻的伸过手,握住了叶云尧。

叶云尧手中窜入滑软的东西,讶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被秦意之紧紧握住,身后那人好似不觉,瞧他望过来,还使坏的捏了捏他的手。

叶云尧抬起二人相握的手:“你……”

秦意之摇了摇握住的手,笑道:“我站你身后你不好打,不如你牵着我。”他又抽出身后玄色伞,扛在肩上,笑的不以为然,道:“别以为我身为凡人就不会三脚猫的功夫啊,可别小看了我,看我杀一个给你瞧瞧。”

叶云尧怔愣的将目光从紧握的双手交合处移向秦意之含笑的脸。

那张脸,普普通通,可是笑望着他的眸子却亮的可怕,又深的无比难以捉摸。

看着他的时候,明明总是没心没肺,却让人感觉跌入万丈深渊,一去不复还。

手心里还传来着温热的感觉,叶云尧生平第一次被人牵起了手,指尖微微动了动,不自在的颤了颤。

身旁那人扛着一把玄色伞,立他身旁,身量修长,不羁无畏的随意站着。

叶云尧很奇怪,他为何从来不知怕?明明一介凡人,寻常人哪儿能经受得住这般阵仗?

可是他,好像从没怕过?

“叶九,再看下去,我的脸都要被你看出个窟窿了。”

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云尧耳朵不禁的沾染了丝丝桃粉。

他不自在的别过头去,心里懊恼自己怎发了呆,叫他瞧了笑话。

不远处的柳无眠捣了捣张丛行,神秘兮兮的小声道:“看到没,看到没,小师弟又羞了!”

“看到了。”张丛行翻个白眼,自己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

从叶云尧被握住手,二人就贼兮兮的一直暗中观察,小师弟金贵的身子谁碰过他?没有!就是师傅与他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就是拍拍肩罢了。

牵手?你在开玩笑?

二人惊讶之余,不过见秦小公子凑过去对小师弟说了些什么,转眼便见小师弟耳朵红了。纷纷心中万分佩服师傅的先见高明。

“师傅都未曾下山,居然还能算出小师弟姻缘?厉害啊!”柳无眠感叹,对师傅佩服的五体投地。

“瞎说什么,师傅只叫我们全力助他,这跟小师弟姻缘有什么关系,而且小师弟这般独一无二,以后铁定找个能配的上他的人间绝色,这秦小公子处处普通,哪里配得上叶九。”张丛行不同意他的话,张丛行一直觉得小师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他日后的道侣,定会同他一般世间难得。

说是这么说,可是小师弟自己难道不了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愈发觉得小师弟和秦小公子相处之道愈加和谐自然,更甚者,例如此时……

“喂,叶九。”秦意之喊道。

“恩?”叶云尧低低应了声。

“一会儿,敢不敢把你身后交给我?”

叶云尧看着他。

“虽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总也得分个背后给我不是?我的背后交给你,你的背后也交给我?”秦意之笑着道:“不然,若是身前身后都给你,我多没用呀。”

叶云尧没说话,只当先一步走了。

秦意之在身后跟着,他摇头晃脑:“早就说要护着你,这可不是随意说说的。”

是啊,不是随便说说的,以前不也是这样?身后放心交给一个人,自此,再不回头。

要护着你,也从来不是玩笑啊。

一行人行了一段路,进了岛内。

“呜——”

“嘎吱——嘎吱——”

“咔嚓——咔嚓——”

几人耳目极好,此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声辩位。但是这声音来的太广,四周全都是!

叶云尧果断停了动作,待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你怎么不动了?”秋易连疑惑。

“被包围了。”蓝怀玉无奈。

“无暇”和“皆墨”被蓝怀玉和阮长修祭起,蓝怀玉摇摇头,对阮长修道:“这无量海度果然是不好进的啊,明月美人的仙人仙姿当真难得一见,怕是还没见到,咱们几个小命都要没了。”

“想要你的命,难。”阮长修冷着脸。

蓝怀玉笑了,“无暇”“噌——”的一声剑鸣,晶莹剑身闪出极亮的光,在迷雾中忽闪。

“吼——!!!”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秋小公子睁着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接连出现的妖兽,愣了半天。

眼前哪里还有刚刚祥和安宁的景象了?几人被包围在正中央,四周是成片的妖兽,而且,是狂暴状态的妖兽!

妖兽各个张着血盆大口,眼睛瞪大如碗口,体型庞大,哈喇子流的到处都是,全都凶狠的蓄势待发,刨着前蹄,盯着眼前的猎物。

“从……从哪儿冒出来的啊。”秋小公子都快哭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九头雷蛇的血。”叶云尧沉声道:“九头雷蛇的血顺着波涛,浸入了土里,渗入红枫中,又散在迷雾里。这些妖兽,受到鲜血的刺激,便成了狂暴的体制。”

只是——

叶云尧微皱着眉头。

一般情况下,这些妖兽若想被鲜血刺激是极不容易的,若逢血就狂,妖兽自身都受不了那狂暴的次数。眼下所有的妖兽都极具目的性的朝他们而来,目标明确而又统一。

如此看来。

定是人为!

“轰!——”群兽动了!

一声声咆哮在吼叫,迷雾中看不清事物,只能瞧见诡异庞大的身影。

叶云尧当先冲进兽群,逍遥扇太快,仿佛撕裂风声一般的杀了进去。其余几人当下便挥起法器。

只见叶云尧伸手出招,单手执扇,扇面旋转轮了个圆,所及之处,血雨腥风。

而妖兽众多,四面八方宛如潮水般涌来,叶云尧身后决然交给了一身灵力都无的秦公子。

秦意之玄色伞在手中转了几个轮,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叶云尧,伞转的飞起,不自觉间,总出乎意料的刺中扑来的妖兽。

明明再普通不过的拳脚功夫,常人的武功竟在他随意出招和收招之间,严丝合缝,招招精准,出招必杀。

叶云尧的身后,竟真的被他守住了。

叶云尧一直看着前方,不顾身后。但秦意之总归没有灵力,即使凡人的武功再强,总比不上灵力充盈的修仙人士。

不回头,叶云尧也听到左后方传来快如闪电的“索索”声,听声辩位,秦意之却在右后方厮杀。来者速度极快,普通人的速度跟不上它。

有危险!

秦意之这普通的身子当然没叶云尧他们厉害,发现夹杂在震耳欲聋嘶吼声中的细小声音之时已然有些晚。

他不住再次心中哀叹,凡人的身子,果真不好使啊!

第21章:无量有明月

眼见那一条滑腻腻的蛇,露着尖牙便腾空朝秦意之袭来。

秦意之喊道:“叶九!”

叶云尧早在他之前便有了动作。

叶云尧手一回拉,一个用力,微弯下腰,秦意之凭空撑着叶云尧的身体,背靠背的转过身子,不过瞬息之间,秦意之眼明手快的借着力,一脚踢过去。

叶云尧同时扇面一转,不回头,扇面锋利如刀剑,“嗖”的一声,破开风声,将那蛇劈成两节。

叶云尧二话不说,带着秦意之直接冲入迷雾中,朝着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掠去。逍遥扇舞的凌厉又肃杀,因他冲的太快,其余人只觉得“嗖”的一下便没了影子。

“小心了,此雾为阵,妖兽被人驱使,你们保住性命,我们去阵中。”

叶云尧速度极快,声音听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即使如此阵仗,他依旧冷然处之,仿若这些活生生凶狠异常的妖兽不过只是路上的石子罢了,挡着路?那便踢了!

割裂风声的逍遥扇首当其冲,叶云尧蓝衣若水,在迷雾中飞速略过,所经之处,鲜血喷薄,妖兽纵使再狂暴,也经不住他气势汹汹的杀伐。

身后秦意之飞速转着伞,伞过之处,血花飞溅。

只是二人越深入阵中,越觉着疑惑。

叶云尧心中诧异。秦意之却难得的皱着眉头。

这阵,为何与残誓如此相像?

只是像,却不是残誓之术。

残誓可驱百兽,召百鬼。但残誓之术向来不是压榨召唤之物本身,并且所召之物因阵法原因,可以发挥出原本数倍实力,就连普通人被召唤出,都能在阵生之时,拥有极大的破坏力。而且,残誓之物从不狂暴,也不耗之性命。

这阵?叶云尧紧皱眉头。

该怎么说呢,仿佛,是不完全的残誓,又像是,受残誓启发而创造出的另一种阵法,只是这阵,很不成熟。似乎是为了模仿而模仿,为了创造而创造。

但看着狂暴之下的群兽,有些受不住狂暴的体制,甚至开始漫无目的的厮杀,连同伴都在它们不清醒的情况下被一掌拍碎了脑袋。

叶云尧侧身旋之半步,手中腕花一绕,逍遥扇便削了一个脑袋下来。

一步一行间,他云淡风轻,血却一滴也没溅到他身上。只那脸,冷的有些骇人。

秦意之一直背对叶云尧,目光始终在搜寻着什么,他仔细的观察每一个扑过来的妖兽,细细打量。

残誓可是他的法术,天下谁能有他了解的透彻?

探求之下,秦意之暗暗心惊,这阵,好生邪恶。

竟是以妖兽自身性命为引,催促狂暴之力,扰其心智,驱使之。但这阵残缺不堪,漏洞太多,是个不完全品,因此那些个妖兽全然失了心智,只肖一味的杀杀杀。

越接近阵中的地方,妖兽狂暴的越凶猛。

叶云尧已杀出了一条血路。

身后是一地的脏污尸体。

妖兽太多,似潮水滚滚,一浪接着一浪,来之不尽。

秦意之在他身后,一直不作声的厮杀。

但叶云尧心中了然,凡人的身子,支撑不了太久。若不加紧破了这阵,秦意之他……

狠厉神色一闪而过,叶云尧直逼阵中!

鲜血漫天的飞舞着。

阵中一只体型巨大的血狼妖,正咧着嘴,滴着口水,狰狞的瞪着朝他而来的人。

血狼妖眼底赤红,身上毛发根根竖起,如临大敌般戒备,丝丝低鸣在嗓子眼儿里蓄势待发,又仿佛迫不及待似的想将眼前那人一口吞下!

叶云尧展开逍遥扇,看似风仪翩翩,实则眼底冰凉彻骨。

血狼妖的头上,正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兽皮做成的衣服,遮不住全体,头发乱糟糟的蓬成一团。

“咔哒——咔哒——”

小女孩手中拿着两颗石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哎哟,这还有个小姑娘。”

秦意之站在叶云尧身旁,不正经的扬了扬下巴,朝着小姑娘道:“喂,小屁孩,这阵是你弄的?”

“吼——”压抑诡异的声音从小姑娘的嗓子里发出,似野兽般低吼。

她抬起头来。

叶云尧看见。那双眼睛,如同野兽一般的凶狠,闪着危险的光。

小姑娘换了个姿势,四肢跪趴在血狼王头顶,凶狠的目光渗透着汩汩杀意,盯的人心里发毛。

秦意之又道:“别瞪了,再瞪你也是个小屁孩,吓唬不了人的。”

“我问你,谁教了你这阵?”

秦意之随口问道。

并无回答。秦意之又道:“不理?那我换个问法,教你这阵的人,在哪儿?”

小女孩蓄势待发弓起了身子,眼里渗透着杀意。

叶云尧倒是疑惑的瞧着他,眼下当务之急难道不是破阵?秦意之却有一下没一下的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秦意之一拍脑袋,“哎呀,我猜猜,那人是不是——”

他状似不经意间转头,拍着脑袋的手缓缓伸了出去,指尖对准东北方,笑的高深莫测。

突然!

“嗷——”小女孩龇牙咧嘴的吼叫一声,睁大眼睛,模样骇人,如野兽一般狰狞。

身下血狼王仿佛得到什么命令一般,长啸一声,仿佛终于可以享受那无尽的美食,狼王一步步朝二人踱来,一滴一滴,口水顺着它的步伐渗透进土里。

它头上的女孩儿碰着手里的石头,若应和的节拍,击打着,咆哮着。

叶云尧左横一步挡在秦意之前面。

秦意之刹那便收回了手,仿佛透过层层迷雾般仰头看去,道:“这么好的阳光被这雾遮挡了,已是失了一番美景。要是月光也被遮了,这无量海度还如何——海上生明月?”

那小姑娘却蓦地住了身子。

秦意之勾唇一笑,聪明。

他上前一步,大言不惭道:“小屁孩,本公子给你三秒钟的时间撤了这阵,不然我就毁了它!顺便——”

秦意之笑嘻嘻的指着血狼王:“杀了它。”

叶云尧孑然而立,如墨发丝轻扬,眼底深沉如星空斑驳的光影,一席蓝衣泠泠,注视着小女孩。

那女孩似在踌躇,血狼王哼哧哼哧的吐着气,焦躁的撒着腿。

忽然!

狂风呼啸!

一地的红枫被卷起,枫叶恍若惯透了劲气,刀锋一般削铁如泥,片片枫叶竟嵌入了树干中。

这密不可及的攻势,突如其来,不招人防备。

可叶云尧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有灵力护身,秦意之没有!

这刀一般的叶子刮在他身上,定会出血。

叶云尧逍遥扇一翻,用力一扇,扇出一片天地,枫叶倒飞而去,却在那时——扇回的枫叶中窜出庞然大物!血狼王张着血盆大口,迅猛的冲了过来。

叶云尧扇风凌厉,直逼狼头,而他头上的小姑娘,却恰巧在此时跳了下来。

眼见着扇面要削到小女孩,叶云尧生生顿住了招式,急忙收回逍遥扇。

而就是这一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手中握住的手松开了他。

叶云尧大惊!

回首间,身后空无一人。

“秦意之!”

秦意之不见了。

叶云尧心中咯噔一下,望着自己被松开的手,心跳一点一点快了起来。

周身声音缓缓退去,那狼和小女孩也在后退。

叶云尧怔愣着,手中清晰的触感仿若还在。

他诧异,因为,他方才明确的感觉到,是对方松开了自己的手。

而来不及回身的那个瞬间,人就不见了。

心乱了几分,这是叶云尧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心慌的感觉。

身旁空无一人,他急切的寻找着他。

“呲——”

叶云尧手指一痛,抬起来一看,手指间渗着血,一颗已断的蛇头尖牙正扎在他手上。

方才慌乱那番,这蛇头已死片刻竟然还有攻击的意识。

叶云尧运起灵力袪毒,鲜红的血一滴滴滴了下来。

那蛇头其实早就死的冷了血,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丝凉意顺着指尖流进身体里,叶云尧皱了皱眉,那寒意怪异的朝着小腹流去,并不同以往毒物那般直逼心口。

现下时刻不允许他想太多。

目标得逞后的包围圈缓缓散了,妖兽的呜咽低鸣渐渐离他远去,叶云尧猛然抬起头,扇指血狼王和小女孩。

他冷着脸,沉着声音,如寒冰碎裂般一字一句:“交出人,否则,我杀了他。”

杀了谁?

这里是无量海度,明月仙的仙山。

一路走来处处设险,步步是局。

为的是什么,原本不知道,现在,却是再清楚不过。

秦意之消失的时候,正是包围圈退散的时候。

而让叶云尧不解的,是秦意之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

叶云尧心中清楚的,是他余光之中,看见秦意之举头望青天,笑指太阳的模样。让叶云尧听得清清楚楚的,是他嘴中的那句:

“海上生明月。”

明月,明月。

交出他,否则,我杀了明月。

……

无量海度里,溪水淙淙,有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单手扶额,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的痛呼:“明月,下次轻点扔,这石头这么硬,我的腰都快硌断了,腰很重要的知不知道!”

第22章:傲娇小哭包

一人背对秦意之而立,周身除雪白不着他色。

黑发流垂至膝弯,不束不扎,浑身单色,只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红绳腰带,坠在摆子上,身量修长,赌气似的不回头,倔强的站在那里。

秦意之摸了摸脑袋,揉着腰一瘸一拐的站起身来,朝那人走去。

“这么久没见,你怎生如此粗鲁了?”

那人不理睬。

秦意之软了口气:“好了好了,难得见一面,你也不温柔点儿,摔得我腰都快断了。”

那人颤了颤,还是没动。

“哎呀!”秦意之一个不慎,似要摔倒。

那人迅速回头,抬手间不着痕迹拭去点点晶莹,瞬间出现在秦意之身边,抬手握住他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秦意之顺势一抓,反手扣住那人,眼里尽是得逞的笑意。

“你!”那人有些愠,撤了手也撤不开,秦意之仍旧笑嘻嘻的看着他。

他道:“明月呀明月,五百年没见了,一见你就对我甩脸色,以前的你那么乖,如今怎变了个人似的?”

明月身子颤抖,倒是不挣扎了,死死盯着秦意之。

“别这样看着我成不?你的眼神好可怕,我才刚活过来,不想死,不想死!”秦意之没皮没脸的摇着头。

明月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眼里从愠怒,到无奈,到悲伤……

他看着秦意之,一滴。

一滴。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他也不去拂开,倔强的恶狠狠瞪着秦意之。

如月仙人,明明不食人间烟火般出尘,现下居然哭的止不住。

秦意之慌了神,赶忙替他擦掉眼泪,慌张的道:“别苦别哭,你怎么又哭了,这毛病这么久了也没改掉?好哭鬼。”

明明是个大男人,噙着泪的眼睛看的秦意之无奈至极。

“好了好了,我不怪你摔了我,你也别哭了好吗?”

明月是气的。

气秦意之五百年前的一意孤行,气秦意之死了五百年,气秦意之丢弃他五百年不管不顾,气秦意之如此任性妄为!

你说走就走,说离开就离开,你要死就死?

丢下所有人,孤身一人去赴阎王殿,不顾后果,任性妄为。

你可知重新感受到你气息之时我有多么欣喜若狂?

你可知我多么想立即去找你?

明月面容沉静,虽眼眶红着,可心底早已是一片澎湃。

“你还知道回来?”

哽咽着的明月,执拗的看着秦意之。

秦意之认真点点头:“知道。”

明月被他这模样弄的又无奈又郁闷。

他擦掉眼泪,赌气似的说道:“你这身子哪儿来的,丑死了。”

“呃。”秦意之摸摸脑袋,嘿嘿一笑,“再丑你还不是认出我来了。”

秦意之总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瞧他那没脸没皮的样子,明月懒得与他计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当默认了。

“明月,你都认出我了,还弄那个破阵做什么,明知道我这身子骨不行,白叫我打那半天。”

明月在弄那阵时,确实存着心思想阻他一阻,也是故意为难一番,偏不让他进来的容易。那阵捣鼓半天,却还是被秦意之一眼认出,真是没面子。

明月顿了顿,问道:“你又怎知那是我布的阵?”

“你当我傻?那阵与残誓有异曲同工之妙,虽我以前只同你说过一些残誓的皮毛,但也足够你捯饬出这么个阵来,虽然远远不及,可也有一番模样,残誓是我的术法,从残誓引伸出的阵,我若认不出,岂不叫人笑话?”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戳穿我?以你的本事,那阵怕还不够你塞牙缝的,破了阵便是。”

“你弄那么明显的破绽给我看,不就是想偷偷把我带出来,我若戳破,你这阵岂不白布了?”

明月不吭声。

“你。”他顿了顿。

“怎么了?”秦意之问道。

“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当然不,大千世界这大好光景,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以为我愿意死呀?五百年前那是意外!”秦意之笑着走到溪水旁,鞠了水扑在脸上,清凉透进心底,他回过头来,笑容在阳光下绽放。明月看着那双眼睛,明明陌生却又熟悉至极的眼睛!

“明月,我告诉你,我找到他了。”

明月一怔,思忖了翻,眼底落寞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

“哎?”脸上还沾着水珠的秦意之几步跳了过来,“你这是什么表情,跟个小怨妇似的。”

明月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秦意之笑着,明月看着他身上的破布衣衫,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明明跟个乞丐似的,却挡不住他笑颜的美好。

他就那么笑着,明月的眼中却浮出了当年那一席红衣,肆意斑斓的模样。

五百年,我真的把你盼回来了。

明月清风过,徐徐轻扰之。还好,还好等到你了。

“公子。”明月唤了一声。

“恩?”秦意之很自然的答到。

“你……这模样看着真不适应。”

秦意之又弯着腰,看了看溪水里的倒影,扯了扯自己的脸,道:“一开始我瞧着也不适应,现下倒是习惯了。”

“凡人的身子你又能用多久。不过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

明月已是修为仙身的仙人,他的生命中,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死亡的存在。早些年,他还是个任人处置的小孩,是眼前这人将他带出了万恶地域,给了他新的生命。

五百年,说快即快,说慢,也是慢的很。

五百年的光景,早已改变一些事。

秦意之还真不曾想过百年之后他又一次身死的模样。

再死一次吗?他想到了叶云尧。

唔,上一辈子他死的时候,叶云尧有没有难过?

可惜啊可惜,他没看到。

秦意之回神,他笑着道:“明月,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会让自己再死一次?”

明月摇头。他知道,以秦意之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吃亏。五百年前那种事情,终归不会发生第二遍。

除非……

明月思绪飘飞,秦意之从来心中都有数,只是有些事不愿多说。

若论最了解他的人,恐怕只有自己吧。

消失,是他的决定,回来,也是他的决定吗?如果是,他会不做准备吗?

“公子,你这破身子,我真看不下去。”明月十分明朗的在脸上写上了“嫌弃”二字。他坦然的望着秦意之,说道:“还是你以前好看,你什么时候去将你那身子拿回来?”

秦意之手撑着下巴,看似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也想呀,可是我感应到了那副皮囊的大致范围,却感应不到具体位置,我想,估计有阵法所护。也不知道谁有这怪异癖好,竟然爱好收藏尸首!想想都一阵恶寒,我那破尸体有什么好,还专门护着。”

明月无语了半天,他道:“公子,你算了吧。你那身子怕是虽身死五百年却保养的不减当年!被你自己嫌弃的那身子比正常人的身子都要水灵的多。再有,你那身子在雾沉国,不烧香拜佛祈祷修九澜不给你大卸八块就好了,还怪他给你护起来。”

秦意之听完,顿了顿,他回头扬了扬唇,笑着问明月:“你说,会不会阿修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不然,他怎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瞒着那些老东西将我的尸首藏在雾沉国?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估计就得兵伐城下了。”

第23章:仙人饶命呀

明月一怔,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毕竟公子当年和修九澜之间的宿怨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也没等明月回答,秦意之又紧接着道:“明月,我跟你说。做的事,我不后悔。那都是他们欠我的。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们。只是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阿修。我与他注定势不两立。昔日年少时分的情谊他怕是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可能还要想方设法的将我从他脑袋里剔除。不过,我是记得他的。我已经不讨厌他了,可我秦意之天不怕地不怕,我却怕见到他。真的,怕看见他那张脸。”

秦意之笑了笑,笑容沁着苦涩。

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他眼睛一转,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明月,你什么时候修得仙身的?”

“你死后的第87年。”

“记这么熟?”秦意之哑然失笑。

“有人一声不吭的离开这么久,将这无量海度留给我一人。我如果不记得清楚点,来日方长,怎么找他算账?”

秦意之苦笑:“那我岂不是背负太多债了。”

“所以,就请你好好活着,以后我自会向你讨债。”

“仙人饶命!”秦意之求饶。

明月被他逗的笑了,气氛缓和的很快。

“你一人跑到这无量海度来,师祖怕得时长念叨你了。”

“他呀,”明月没好气的道:“他早就跟别人跑了,云游四海,逍遥四方,哪还记得我这个徒弟。”

“诶?师祖居然跑了?”秦意之惊叹,师祖那个木头疙瘩居然扔下无尽梦回跑了?

“可不是!”明月目含怨念,道:“跟着一个无名小道跑了,非说是他道友,要与他游四海观八方去悟道,还悟道呢,一听就是幌子,分明要与他私奔。”

“咳……咳咳……”秦意之被自己呛到,不可思议的惊呼一声:“你说什么?师祖不光跑了,还私奔了??”

这无疑是惊天的信息啊!!!

难怪无尽梦回交由缪文清掌管,明月一人跑来无量海度。

明月道:“五百年这世道变的还是有些多的,让你惊讶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与你说也说不清楚,你迟早要去雾沉国,这一路上,就多打听打听。另外……”

明月匿了声,看了眼秦意之,秦意之被他看的莫名其妙,问了句:“怎么了?”

“你可知一月后是什么日子?”

秦意之摇头:“不知道。”

再过一月,是六月初十。

六月初十?有些熟悉啊。

“六月初十,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阿修的生辰吗?”秦意之一拍脑袋,难怪觉着这么熟悉。

明月又道:“今年怕不仅仅是这一件喜事了,雾沉国早些时候就宣布,六月初十要宣布下一任国主,今年雾沉国定是热闹的很,毕竟双喜连门。”

“公子,雾沉国的国都这些日子会有诸多仙家去,你要小心点。”

“另外,还有一件事正好告诉你。”

明月抬手一招,水幕呈现,柳无眠和张丛行的身影现了出来,他们怀中抱着一团白色的毛球。

“你们一入无量海度,我就感受到了你们的气息。也探查出有一物少了丝魂魄,我先前察探了番,这小东西失去的魂魄在雾沉国中隐现,要想活命,你们还是得去那。也是巧,公子,看来你是逃不过去那儿了。”

秦意之不在意的笑了笑,弯了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腿搭着,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怕什么,本就没想着躲他,真见着又能怎样,先不说他能不能认出我,就是认出我来,也不能吃了我。叶云尧跟着我呢,他没那么大胆子。”

他双手交叉在后脑勺,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嘴角总浅浅的勾着一丝笑。

明月瞧他那样,只得再提醒一句:“怕你见到他,得吓着了,修九澜可不是当日的修公子了。”

“另外,你也不会忘了,当雾沉国新任国主之时,会举行祭祀。而那时,九连山的屏障会打开,会聚九位开国国主的龙气于新任国主。那个时候,墓道会开启一个时辰,而先前探查的时候,那小狐狸脖子上挂的铃铛着实诡异,我见那铃铛竟然隐有龙气,恐怕要想救它,你们得深入九连山里。”

秦意之看向他,道:“这小狐狸竟然还和雾沉国的那些祖宗有关联?”

“未必有关联,但我可确认的是这小狐狸的一魂一魄就在雾沉国,在雾沉国国都的九连山中。”

九连山么。

埋雾沉国开国国主的地方,虽然真的有九座山头,埋了九位先祖,但真正的开国国主只有一位,另外八位,是雾沉国的开国大将。因缺一不可,九九归一,且这九位情同手足,又是一同打下的天下,当年国主大笔一挥,圣旨一下,便强势决定了几位身死之后的埋骨之地。

能进九连山的时间,只有祭祀大典开始的时候。要在那么多仙家面前闯进去人家先祖的墓里,秦意之只能叹息自己又要多干一件坏事了。

秦意之闭了眼睛,悠哉躺在石头上,在这暖意洋洋的石头上,他的意识也逐渐散了去,睡意袭来,模糊之间,一片枯叶落在他肩上他却不知。

这一刻,忽而安静的紧。

秦意之轻微的呼吸声传来,躺在石头上,一只腿还搭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凭空悬着,这清奇的姿势却也不掉下来。

明月望着那个不熟悉的躯壳,一阵恍惚,可想着躯壳里就是熟悉的人,又莫名觉得心安。

他走近他,抬起手去捉他身上的叶子。

没关系,回来就好。

没有束的头发在他弯腰的时候倾泻在秦意之的身上。

他弯着腰,看着秦意之的脸,手就差毫厘便挨上了那片叶子。

可不过参差的距离,却停驻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一切安宁的不像话。

有人生生打断这片刻的宁静。

“嗖——”

一道极光杀来!

明月旋身而起,光芒快的削掉了他一缕发。

他看着空中仍旧飘荡的发,石头上的人已被来人一把抓了起来。

秦意之睁开了眼睛,便瞧见一双含着怒火的清冷眸子。

第24章:月中桃色开

叶云尧冲开阵后就立即奔向这里。秦意之的手腕被捏的发红。

叶云尧气息有些不稳,在确认秦意之无碍之后,将他护于身后,面对着明月,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周身冷然的散发着冰寒的气息,虽不发一言,但能清晰的感觉到迅速下降的温度。

秦意之眨眨眼睛,看着自己被捏的通红的手,戳了戳叶云尧。

“呃,叶九,我没事儿。你这模样,好像鸡窝里护崽子的老母鸡。”

叶云尧回头瞪了他一眼,谁是老母鸡?

明月看见护着秦意之紧防着他的叶云尧,忽而笑了。

鬼斧神工细腻雕琢的那张美人脸,笑出了声。

“这位公子,你既然要护他,可要护紧了,别跟今日一样,把人弄丢了。”

“再丢,可就找不回来了。”

叶云尧将秦意之往跟前带了带。

“不用你费心。”

“明月。”秦意之喊道,他打断明月继续要说的话。

明月看了眼秦意之,又看了眼叶云尧。

那一眼,叶云尧看不透。

明月离开了。

叶云尧就这样捏着秦意之的手,一路走,一路不说话。

明月?

那人就是明月仙。

二人分明熟络的很,他来的时候,他们距离是那般近,明月就那样弯着腰,低着头,细心的准备拈起他身上的落叶。

那一幕美好的让人不忍心打扰。

可是自己却觉得刺的眼睛生疼。

以至于自己抓起秦意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急匆匆的模样。

可是就是忍不住,怎么回事。

叶云尧心烦意乱,握住秦意之的手心火辣辣的,拖着秦意之不知道走了多远。

尤其是手指尖被咬的伤痕,此刻更是烧的疼。

天都黑了,深山丛林里杳无人烟,偶尔能听见妖兽远远的咆哮声。

明月已升上高空,一切静谧了下来。

叶云尧拖着秦意之不知来到何处。

身旁是一望无际的花丛。

叫不出名字的花在身侧绽放,飘散出馥郁的芬芳。

这些花约莫半人高,有些长着绒毛的杂草渗透在花丛中,布满了花丛中的空隙。

二人行走在这一大片无边的花海里,渐渐隐没了身影。

远远望去,像翻滚的海浪中微小的一片波纹。

秦意之一路跟着叶云尧,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着,却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越来越热,那滚烫的手心正贴着自己。

像要把他灼烧一般,火热无比。

不对——

秦意之忽然察觉了什么。

他猛地顿住身子,捉起叶云尧的手。

叶云尧的手被秦意之猛地一拉,身形一顿,他只觉得心烦意乱,整个人要燃烧起了似的,胸中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无处可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般情绪的波动,可是就想一直走,一直走,去没有人的地方,让自己清醒一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前逐渐迷离,神志集中不起来,他只知道一味的前进,脑海中理不清思绪,有什么乱糟糟的在肆意翻腾。

有什么从心口蹿了出去。

有什么汇聚在小腹中。

难受!焦躁!炙热!

叶云尧被秦意之拉回身子。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秦意之吓了一大跳。

叶云尧的眼睛通红,正凶狠的紧紧盯着他。

秦意之刹那觉得自己就像被狼盯住的兔子,身无遁形。

不知是夜凉了积在眼睫上的水雾,还是月色下的斑驳光影。

叶云尧的脸泛着桃色的红,柔嫩的唇微微张开。

似有不满,似有嗔怪。

微皱着眉头,不理解的看着眼前那人。

秦意之被叶云尧这模样惊的半天没说话。

被他紧握的手早已失去了知觉,他麻木的抬了起来,另一只手握上,想要将叶云尧的手拿开。

“叶九,你怎么了?”

秦意之眼睁睁的看着叶云尧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天上的月亮是天幕中的光芒。

叶云尧的眼里是满天的繁星。

秦意之一接触到叶云尧火辣的手,就知不妙!

叶云尧不管不顾,触到秦意之肌肤,猛的往前扑来!

秦意之往后退去一步,握住叶云尧的肩,连忙道:“叶九,叶九,你醒醒,你……”

叶云尧不满自己被阻碍,皱着眉头看着抵住自己的手,忽而抬手一挥,推向秦意之。

秦意之睁大了眼睛,叶云尧欺身压来,信手翻飞间,身着的天青云烟蓝已被他单手褪去。

看向秦意之的眼睛火热的可怕。

“叶九,别,别撕我的衣服!”

“叶九!你,你怎么了!”

“叶九!啊!我的衣服!”

叶云尧哪里听得秦意之的话,他的脑袋已是一片浆糊,浑身燥热至极。

小腹中一团火燃烧的可怕,滚烫的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叶云尧扑向秦意之,紧紧抱住,严丝合缝,用力的抱着。

秦意之凡人之躯,哪里比的上叶云尧。

此刻正被叶云尧这疯魔的模样惊的不知怎么办。

月色下,叶云尧的发披散了下来,亮如星辰的眼睛死死锁着他。

他褪去了自己的衣衫,几下就将秦意之的破布麻衣撕的粉碎。

秦意之活了两辈子,何曾见过叶云尧这般模样。

不……

不对……

这一幕总觉得似曾相识。

秦意之脑中一炸,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纵使他脸皮如此厚都无法忽略的事。

每每想起,自己都辣的脸皮绯红。

可如今,这人是换了,情景却不曾换。

叶云尧拼命的想去吻他,秦意之忍的着实难受。

“叶九!”

“你醒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在……引火,烧身!”

“你再这样……我,我就要忍不住了!”

叶云尧拼了命的往秦意之身上贴,散着火焰温度的身体触到秦意之,秦意之用力抵住叶云尧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终抵不住叶云尧的力气。

“妈的。”

秦意之暗骂一声,爷是要被强上的节奏?

叶云尧火一般的眸子,灼的秦意之快要烧起来了。

秦意之被叶云尧折磨的有些抵抗不住。

叶云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儿火!

秦意之清楚,现在的叶云尧早想不起来上辈子的记忆,现在的他是那个清心寡欲,无尽梦回的天之骄子。

眼下情形一看,就知他定是受了什么催情之物。

秦意之心里苦啊。

“叶云尧,我警告你,你别玩儿我了,你这是真要与我双修啊?”

秦意之欲哭无泪!

“我,我虽经常说要与你双修,可也不想趁人之危!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我,我要废多大力气才能把持住!叶九,求你了,别用力,唔——”

第25章:浅吻浅尝止

一切都安静了。

秦意之睁大眼睛,近在咫尺间,是对方眼中映着惊讶神情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是他的影子。

近到没有距离。

脑海中“轰隆——”一声,什么都没了。

万物退静,一切回归安宁。

秦意之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在了某一处。

唇上轻柔娇嫩的触感,酥麻从相触的地方迅速沸腾进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哪儿还有力气,秦意之惊愕的彻底怔住。

身子化成了水般软掉。

“嘶拉——”叶云尧已褪去最后隔绝的衣物。冷风嗖的灌了进来。

秦意之被惊的一个激灵,刚要说话,唇中便滑入一条灵巧的舌。

秦意之的脑海里只有声声嗡鸣。

五感早已褪尽。

二人深深浅浅,叶云尧细腻的搜刮着秦意之的一切。

划过上颚,扫过下唇,轻轻咬下,辗转吮吸。

叶云尧微闭着双眼,一寸一寸,将他吞进。

秦意之被吻的迷离混乱,身体里的火早就被撩起,他下意识的抱住叶云尧,叶云尧一个翻身,将他死死压住。他眼中有火,肆虐的灼烧着他。

火引子彻底点燃了秦意之心底的那簇火,“轰——”的一下,燎原千里!

“叶九,叶九……”

“恩。”

叶云尧竟然回应了。

他不是,该什么都察觉不到的吗。

秦意之回旋着意识,难得更深的思考。

“叶九,抱住我……”

叶云尧吻的愈发用力,狠狠的抱住他。

滚滚海潮,疯狂的席卷着秦意之。

往常那个冰晶似的人儿在何处?这半睁半闭全然忘我似要将他吞噬下腹的人是谁?

冰冷不再,执念不再,孤傲不再。

秦意之眼里的,只有这个温柔缱绻,紧紧抱着他,让他几欲发疯的人!

秦意之先前的什么乘人之危之类的想法全然抛却脑后,管他会不会后悔,管叶云尧醒了会不会做了他,他只有一个想法。

先吃了他再说!

秦意之喜欢他。

上辈子就喜欢他了。

五百年前就喜欢他了。

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伤害他,怕离开他,怕吓到他。

从来都硬生生的憋住自己的感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独自默默承受对他的执念。

即使他死去。

即使他离开。

他都不曾表露一分。

上辈子,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秦意之被吻的意乱情迷。

做梦他都想不到叶云尧会吻自己。

可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好像是梦境。

“叶九。”

低迷诱惑的声音从秦意之嗓中发出。

叶云尧的手就这般往下拂去。

划过秦意之的身子,划过秦意之的每一处。

划过的痕迹,像滚烫的水流,汩汩向下。

每挪一寸,都叫秦意之舒爽的想要叫出声来。

另一只手,叶云尧摩挲着秦意之的脸。

一点一点,轻轻的摩挲着。

叶云尧半睁半闭着眼睛,细细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早在上辈子初见他时,秦意之就这么觉得了。

他吻上叶云尧的眼睛,久久的吻着。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从眼睛,吻到眉梢,再落到唇角,又移向他消瘦的下巴,一路向下,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叶云尧猛地仰起身来,脖子勾勒出诱人的弧度,秦意之几欲疯魔的亲吻着他。

“叶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个五百多年,都没有对你说的秘密。

叶云尧听话的歪着头。

秦意之凑过去。

“叶九。我喜欢你。五百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一字一句,悄然传入了叶云尧的耳朵里。

一字一句,沁在他的心上。

他眼瞳紧缩,猛的抬起秦意之游移在他身上的双手,略过他头顶,光华一闪,有什么东西将他束缚住。

秦意之登时便动不得了。

叶云尧压着他的身体,久久凝望。一口咬住他,丝毫不客气的攻城略地。

叶云尧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被自己亲的红肿起来的唇。

迷离的眼光,渗透进秦意之每一寸肌肤。

半晌,

叶云尧忽而笑了。

万千风光不及他一笑。

斑驳光影不及他唇角微勾。

秦意之瞧着距离自己不过寸尔的那张脸。

生生愣住。

叶九……

苍穹里是一轮圆月。

身侧是摇曳芬芳的花丛。

百花缭乱,都不如你倾城一笑。

秦意之晃花了眼,他道:“叶九,你笑起来真好看。”

原本含笑的叶云尧听到这句话,蹙了眉,他问了一句话。

“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这句话,问的秦意之一愣。什么意思?

叶云尧似受了委屈般,不开心了,他看了看秦意之身后的月亮,微噘着嘴,又重复了一遍:“月亮好看,还是我好看?”

秦意之好像懂了。

他噗嗤一下笑了。

叶云尧,你这是醋了吗?

“叶小公子,你可是放在我心尖上的人,你好看,当然你好看!从上辈子开始我就只能看见你一个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只看你一个人。”

君一笑,万水千山失风华。

如此,万水千山不过在我眼前,我还要看什么?

“你和他,熟了。”

叶云尧很委屈。

他明明看见了!他们在一起,很熟悉的样子。

“没有呀,没有熟。”

秦意之伸出一只手来,摸着叶云尧的脑袋,疑惑着:“叶九是中什么毒了,怎么这么迷糊?”

再看叶云尧,执拗的瞪着秦意之,仿佛他不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决不罢休!

“哎。”秦意之叹了口气,叶云尧这模样,尽管迷糊着,可这执拗的性子还是不改。不得出一个结论,秦意之怕是吃不着了。

几个深呼吸间,秦意之总算平复了心中的燥热。

翻身躺回去,叶云尧就贴了上来。仍旧瞪着他,噘着嘴,那模样看的秦意之好想现在,立刻,马上!真把他给办了!

可是。

还不是舍不得嘛。

先前时候秦意之差点就失控,现被叶云尧这么一闹,任叶云尧不清醒,秦意之却不能不顾他的感受。

最了解他的莫过于自己,若真强行要了他,秦意之知道叶云尧不撕了他决不罢休。

最严重的后果可能自己还要挂第二次。

何必呢?

他秦意之要的,是他心甘情愿,是他想起一切,要他看着他,看清楚,他要上的那个人,是谁!

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不差时间。求而不得的滋味已经尝够,并不好受。

到那时候,自己断不会客气。

第26章:年少荒唐事

叶云尧抬起手,拈起秦意之额上的叶子。

盯着叶子看了半晌,好似在回忆什么。

他用力的蹂躏着手里的叶子。

狠狠的用力,像要将它捏的粉碎。

秦意之同情的看着那片叶子,目光扫过,发现叶云尧太过用力,指尖竟然浸出了血。

他想都没想,夺过叶云尧的手含在了嘴里。

出血了,要将脏血弄干净。

秦意之的唇扫过叶云尧的指尖。

叶云尧浑身一震。

含住的指尖被温热柔软的唇舌包裹。

秦意之的舌不断的扫过叶云尧的指头。

他细细吮着,过了几分钟,笑着看向叶云尧。

“叶九,好了,不出血了。”

目光扫过叶云尧的指尖,秦意之盯着那两个伤口看了一会儿。

莫名想笑。

秦意之摇头,心中暗道:“叶九啊叶九,你居然能被一条氵壬蛇咬到,还折腾成这幅模样。这事,我能笑你一辈子。蛇本性氵壬,这都能忘?”

最重要的,还能被咬到以后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心是有多大?

这么一弄,叶云尧竟安静了些,乖乖躺在他身侧不动了。

秦意之平复自己心情的同时,促狭的瞧着安静躺在一边的叶云尧。

“叶九,真乖!”他忍不住逗弄他,“以后都这么乖可好?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何?”

叶云尧没有理他。

过了半晌,身侧闷闷的传来一个字。

“说。”

秦意之又懂了,他很佩服自己对叶云尧话语的理解能力,一个字他怎么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叶云尧半敛下的眼睫遮盖了他眼底的情绪,秦意之看不见,他只是瞧见他的轮廓,如此近距离的离着他,恍惚的仿佛一切都是假的。

在他死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和他相见。

再相见时,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讨厌他当时的决定。

会不会生气他,丢他一个人?

不定因素让他不安,可是眼下一切又美好的让他无法捉摸。

秦意之感谢上天,让他又活了过来。

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了。相信我。

叶云尧一直在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解释。

秦意之环抱着叶云尧,紧了紧双手,叶云尧受了伤的指尖微微一颤。

秦意之认真的在想要从何处跟叶云尧说起,思绪便缓缓流窜至上一世。

他还不忘摇着头感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都要挖出来,你想不起来了还要叫我说与你听……

……

“你站住!”身后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崽子,握着双刀,横眉冷竖的狠命追着前面那疯狂逃亡的人。

前方那人一路狂奔,一路还要回头做个鬼脸,伸个舌头“略略略”的气的身后那人直哆嗦。

“秦意之!你站住!”

前面那人跑的比兔子还快,“站住?你当我傻?等着被你砍?不!”

后面那人握着双刀偏偏一刀下去只能砍着空气,连那家伙边儿都挨不着。

那前头跑的飞快的家伙,一路哈哈大笑,还故意高高的伸着手好让后面那人看清楚手中握着的东西。

紧追不放的雾沉国少主修久澜瞧见秦意之得意摇晃着的手里的鲜红穗子,气的直打哆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双刀“咻——”的一声就扔了出去,朝着秦意之飞来。

秦意之还未回头,身后风声簌簌,他“哎哟”一声,连忙闪了个身,高高竖起的长发伴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前滑了个弧,堪堪擦过那锋利的刀刃。

带着些少年气的秦意之,一张脸生的是极为俊俏。

秦氏的小公子生的漂亮,这是四大修仙世家从不遮掩的秘密。

各家的公子哥们早在初入世的时候就在私下里头被比较了几番。可因这秦家的小公子太过顽劣,因此自小便被送去了无尽梦回学道。

无尽梦回是什么地儿?正儿八经修仙地儿中的老大!

那可是出神仙的地方!

漠北唐氏,雾沉修氏和秦淮钟氏都觉得奇怪,无尽阁怎看上这个泼皮猴子?!

秦意之现下已经被送去无尽梦回两年,虽然这岁数也不过少年而已,但这性子怎还是这番顽皮?

无尽梦回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漠北唐氏有喜事儿,秦家的公子小姐们自然跟着东风秦氏的家主来这参与。

而四足鼎立的其余世家,秦淮钟氏,雾沉修氏,自然也一同前来道贺吃酒。

这一路骚包的秦意之,春风洋溢的是四处招惹桃花,他也不分个性别,雌性雄性都要去惹上一惹。

竟惹的那些个姑娘家眼波撩撩,满目含羞。

他自个儿惹着也就罢了,偏给他偷瞧见雾沉国的少主不自在的递给钟家姑娘荷包,他也不问三七二十一,贱兮兮的夺了就跑。

结果,一路被修久澜追到现在。

此时此刻,他坏笑着朝修久澜招了招手中荷包,放在鼻尖深吸了口,逗弄道:“好香啊好香,这雾沉国少主的东西果然不同寻常。”

修久澜脸都快绿了,运气一吸,什么石头啊,破草叶子啊,黄泥巴啊全朝着秦意之招呼了过去。

秦意之一瞧那阵仗,睁大了眼睛拔腿跑的更快了。

嘴里哇哇直叫:“我的妈呀!我还以为你们雾沉国的女人厉害,没想到男人更厉害!我错了错了,还给你!”

秦意之头也不回的扔了荷包撒腿就跑,修九澜哪里肯放过他,抓住扔来的荷包,提起双刀就追了过去。

秦意之本以为修久澜不会追来,刚想松口气,就看见一团影子朝他掠来。

不过瞬间而已,秦意之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修久澜跨坐他身上,二人一时打的是不可开交!

“你那好姑娘的荷包已经还你了,你偏要追着我不放做什么!”

“喂喂,咱俩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哪儿来的这般深仇大恨,你别打我脸呀,我这脸金贵着哪!”

“哎哟喂,痛痛痛!”

秦意之哇啦哇啦的发射着噪音,修九澜扔了刀,瞪着眼睛一个劲的拿拳头招呼着他。

两个世家的公子就这样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修久澜恼的是竟然叫他看见自己那般没面子的模样!

明明自己去的是后山别人瞧不见的地方,怎么还是被看到了?!

这家伙到底哪儿来的!

自己瞧上个姑娘容易吗,他偷偷看着也就罢了!抢了荷包做什么?!

修久澜越想越气,打的秦意之哎哟哎哟的连连求饶。

秦意之自知理亏,怎下手?

一边好哥哥的喊着修久澜,一边努力的护着自己如花似玉那张小脸。

明明被打的狠了,还偏要笑着对修久澜,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一见他笑,修久澜更气!

“别打啦,别打啦,我帮你,帮你可好?不就追个姑娘吗,瞧你刚那怂气的样,男子汉大丈夫强硬点儿行不?送什么荷包呀,那都是姑娘家送的!”

修久澜一听,又要打!居然说他怂?哪个少年没有第一次?哪个少年一生下来就会哄的姑娘家团团转,送荷包怎么了?谁没个第一次,哪儿不对了?居然瞧不起他,该打!

可一听他要帮他,修久澜又忍不住问道:“就你在那无尽阁待了几年的秃驴日子,你如何帮我?”

“嘿嘿。”秦意之听到他说无尽阁,似想起了什么人,笑的不怀好意。

“我认真的!我真的帮你!你看,你一个人追姑娘,是不是还差个类似军师的人给你拿捏注意?不然你这初出茅庐的样子,惹了别个姑娘怎么办?告诉你!我要是你,我二话不说铁定先将那姑娘搂过来,趁她不注意,先下手为强!搂过来直接亲了,还给什么荷包呀,多此一举!”

这果然是秦意之的法子,够直接!

可修久澜不是呀,修久澜还指望他能真给个什么好法子呢,居然要他直接一亲芳泽,这让十多岁的少年怎么下的去口?

修久澜气的又要拿拳头招呼他!

“停停停!”秦意之赶紧喊住,“哎呀,我逗你的啦,我真有法子,我带你去个地方,那个地方保证有你需要的东西!绝对绝对去的值得!”

修久澜顿住打下去的动作,思考了一番,哼了一声,从秦意之身上爬了起来,拿起双刀回插回了后背。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将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脸给揍成猪头!”

第27章:酒色园中氵壬

秦意之受过修久澜的拳头,知道他拳头的厉害,为了自己那张脸着想,他还是乖乖带他去了。

这里是漠北唐氏的地盘,唐氏的人大多有些粗犷,笑起来“哈哈”的声音震的人都要晕上一晕,不过那凡事不拘小节的性子到是挺好。

这四大家族不似修仙四大派,尽管在人世间有足够的地位,却不同无尽梦回的无尽阁那般让人望尘莫及,到了一定的层次,以无尽梦回为首的四派便不太与他们常来往了,要想上一次仙山,难!要想攀攀关系,更难!

这次唐家的喜事虽然宴请八方,但早已不问尘世的修仙四派却不会来庆贺,人家毕竟是仙门,不一样。

秦意之从无尽梦回出来后,那叫一个畅快!真是将他那不要脸的无赖性子给发挥的淋漓尽致。

平日里虽然无尽阁规矩不多,可叶云染规矩多啊!这两年日子待下来,可把秦意之给憋坏了。

现在终于可以离叶云染远远儿的,他能放过此等好机会?

秦意之此时正偷偷摸摸的猫着身子,贼兮兮的爬上人家墙垣,伸着个脑袋,东瞅瞅,西瞧瞧。

顺便还回头一脸神秘的朝墙下的修久澜招手,用嘴型告诉他:上来啊!没有人!很安全!

修久澜很怀疑自己跟着他来是不是错误,看见墙头做贼一样的那人,只能愤愤的爬上墙,跟他一起做贼。

修久澜爬上去的那一刹那,差点一跟头栽下来!

秦意之在一旁笑的直打颤,肩膀抖动的厉害。

笑声压在嗓子眼儿里,眼泪都出来了。

这墙后一池莺莺燕燕,各种美女燕环肥瘦,是争相斗艳。

秦意之恰巧舌头一卷,一个轻浮的哨声就这么吹了出去,那满园子的如花美玉都侧头看了过来。

秦意之翻身坐上墙头,朝着各位美女姐姐抛了个眼神,那些个人瞧见墙头上坐了一位极俊俏的小公子,各个捂着嘴偷乐呵,有位姐姐更是折了一只花扔向秦意之,秦意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放在鼻尖细细嗅着。

摇头晃脑,仿佛鼻尖所闻乃世间极品。

微闭双目,唇角上扬,好不自在!

秦意之扬了扬手里的花,轻佻的眉梢扬起少年的风采,调笑道:“姐姐送我的花我收着了,这花跟姐姐一样美,也不知是否和姐姐一样香?”

那姐姐笑的“咯咯”的,朝秦意之招着手,大大方方道:“姐姐香不香,小公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修久澜眼见秦意之起身真要向下跳去,连忙眼疾手快的拎起秦意之后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运气离开。

离开了那般酒色之地,修久澜怒瞪着秦意之,小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看女人啊!”秦意之还在笑。

“你不知道最了解女人的,就是女人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入女人窝焉知女人爱?”

秦意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修久澜气的哆嗦。

秦意之半晌终于不笑了,他正了正神色跟他说:“我可是认真的,你以为我逗你玩儿哪?”

几个跳跃,二人雁过无声的飞落在了里头。

二人偷偷摸摸顺着墙根一路摸索着前行。

走了一半,秦意之不动了。正弯着腰,凝神听着什么。

“怎么了?”修久澜问了一句。

“你听。”秦意之道。

修久澜凝神。

破风噼啪声,和变态癫狂的笑声依稀从一处传来。男人压抑着原始奴役的兴奋,声音断断续续。

哀求伴着哭泣的声音,窸窣流入耳中。

那哭声稚嫩,满含着不情愿和痛楚。

隐约之间,有血腥味儿传来,萦绕在鼻尖,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走,去看看!”

二人小心的摸着墙一路走了过去。

窗户并未关上,背对着那男人,秦意之和修九澜刚巧可以目睹一切。

这一看过去,秦意之惊的瞪直了眼。

眼前景象太过脏污不堪,孩子浑身赤裸,哭的梨花带雨,四肢都被粗砺的麻绳捆在墙上,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血丝隐隐约约挂在身上,伤痕累累。

那个男人手中握着一条津了盐水的鞭子,不断的抽打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血水混着汗水横飞。笑的猖狂又疯魔,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哭!给我哭!哈哈哈哈,再哭大点声,哭!”

所见之处一片狼藉,孩子奄奄一息,那男人似乎颇为得意,眼中都放着光,大笑三声,仿佛别人越痛苦,他便越开心。欺负瘦小少年的此番行径让窗外偷看的二人都觉着有些不太适应。

世家大公子哪里见识过这场面?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与他们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虽然常有听说家大势大的家族喜好凌虐奴隶,心性有些不正常。常躲着干些变态的事迹,但听说是听说,自然不若此时目睹的冲击力强。

那孩子可怜兮兮的哭着,一边求饶,一边努力的想挣脱,但无奈身体被牢牢钉在墙上,但凡轻轻一动,浑身便如要撕裂了般痛不欲生。他根本逃不出去!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一张脸哭的是梨花带雨,看的秦修二人心疼不已。

“救他!”

二人当下便有了主意!

他身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无,就剩皮包骨的躯壳,唯独脸上还有些许肉,看着真叫人心疼。

干瘪瘦削的身子早就青红交加,浑身无完好一处,密密麻麻的针眼更是看都不忍心看,鞭痕混着血水,就如从血海中拎出的人似的。

秦意之指着外头可以来人的方向,对着修九澜做口型:“你去盯着,我来救他。”

修久澜怀疑的看着他,秦意之踹他:“快点,你要看他被抽死啊!”

此时耽误不得,修久澜速速离开。

那男人猖狂的大笑,仿佛别人求饶的越狠,他越得意,听着孩子气若蚊吟的哭声,他激动的浑身颤抖。

挥舞鞭子的速度也加之越来越快。

秦意之咬着牙,捏诀凭空画了一道符。

东风度的秦氏为四族之首,主修通灵术。

这术有丝邪气,但让秦氏长久屹立不倒的,却非术法,而是法宝——无量莲。

素闻秦氏无量莲无形无色,所及之处一切皆焚化为虚空。

此法宝乃秦氏先祖得于烈焰浓浆之中。

向来掌管于秦氏家主手中,因无量莲能毁天灭地,觊觎的人不少,但奈何威慑力太强,无人敢沾染。

而且无量莲认主,但这几千年来怪的却还没有个固定的主,平日只守护东风度。

秦氏凭借无量莲的威慑,一举登顶四大修仙家族之首。

但因无量莲威名太盛,常有人忘了,秦氏主修的,可是通灵。

一丝蓝阴阴的火苗在秦意之指尖跳跃。

十几岁少年的面容虽稚嫩,却坚定不移。秦意之即使平日里爱笑爱闹,遇着正事却从不出岔子,天赋如他,即使无尽阁的叶云染都要对他刮目相看。

蓝色火苗在逐渐升腾。

阴风窜起,绕着秦意之打旋。

秦意之蹙眉,对着蓝色火苗细细搜索,闭着眼睛,嘴唇微动。

虽无声,却不断抖着唇语。

“嘤嘤嘤。”

“咿咿呀呀。”

“嘶嘶嘶。”

……

秦意之紧闭着眼,漆黑的世界变成了另一个空间,阴灵在空中悬浮,半透明的魂体绕着秦意之打转,偶有好奇的阴灵想要附身秦意之,却死活附身不上,对着秦意之虚无的意念穿来穿,颇为滑稽。

一番搜索,在漆黑角落,充满腐臭气息的臭水河畔,坐着一个老妇。

老妇双眼空洞,无神的盯着流动的黑水。

秦意之一番查探,受着那气息引领,心中已有数。

意念中的秦意之猛然挥手,蓝色火焰包裹了那老妇,老妇发出痛苦的嘶吼,浑身咔哧咔哧是骨头重塑的声音,像拆卸下来又重组上去的不和谐,老妇一阵哆嗦,透明的魂体被蓝色火苗彻底包裹,然后不见。

秦意之猛然睁开眼,那男人正在最激烈的时候,手中火苗熄灭的同时——

原本已奄奄一息的少年猛的颤抖了起来,浑身抖的跟筛子一般,白眼剧烈的翻着,嘴里“咯咯咯”的从嗓子眼儿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吓了对面的男人一大跳。

那男人一骨碌滚到旁边,扶着不到他身量一半的瘦弱孩童使劲的摇晃。

皱着眉,拍着他嘴巴子。

“喂,抽什么疯,老子正尽兴呢!再装神弄鬼,我抽死你!”

孩子一阵嘶吼,张着嘴巴,眼球已经不见,不知被他翻去哪儿。原本好若女子的一张脸布满青筋,样貌极为可怖,除了青红二色的肌肤泛着诡异的蓝光。

那男人终于觉得不对劲,连忙要逃。

“孽子!——”

那是女人苍老的声音。

一阵凄吼,孩子坐起身来,那声音,声嘶力竭!

仿佛恨极!

“孽子——作孽啊!!!”

那男人一听这声音,吓得眼睛通红,高大威猛的身躯都在颤抖,孩子居然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每走一步,“咔嚓。”他的头便扭曲一个奇怪的姿势。

“咔嚓。”

“咔嚓。”

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男人,男人吓的疲软,双腿无力,竟然站都站不起来。

仿若索命的孤魂野鬼,诡异的蓝光在他身上起伏,朝男人走来。

“唐炽!纳命来——”

第28章:有鬼来此见

“炽儿,炽儿,为什么要杀娘。”

“炽儿,娘想你啊。”

“咔嚓——咔嚓——”颈骨扭曲的声音。

“唐炽!你弑父杀母,罪大恶极!你为什么要杀了娘,为什么啊,啊,炽儿!”

那通灵召出的阴邪似乎受的刺激格外大,已有些语无伦次。

前言不搭后语的时而自言自语,时而痛哭流涕。

“不,不,你是谁!是谁!”

男人惊的尿了出来,秦意之一阵恶心,手中动作不停,引着少年走向唐炽。

居然是唐家的二当家,就说这人怎么如此为所欲为,养了一屋子的女人,还对别人无恶不作!

恶心,呸。

“炽儿,我是娘啊!我是你的娘啊!炽儿,娘好想你,娘日日夜夜都盼着你来接我回去,娘不投胎,娘等着你,等着你。炽儿!炽儿啊!”

秦意之没想到竟被他听到这出唐家的丑闻出来,唐炽弑父杀母,也不知唐家知不知,但他秦意之对旁人的事从来没什么兴趣,这些闲事他可不想管。

眼见那男人努力的爬起,跌倒,显然腿已经再无力气。

可秦意之还觉着吓的不够狠。

他忽而勾起唇角,笑的不怀好意,手指一绕,蓝色火苗牵引少年飞速转身拿起烛台,拔下蜡烛,风一般的略杀至男人双腿间!

烛台前端锋利无比,少年嘴里大声叫着:“炽儿!”

手中烛台飞一般扎向男人下面!

男人惊魂未定,大叫:“啊——!!!”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男人紧闭着眼睛,什么都忘了。

不知是那人让他失了三魂六魄,还是自己曾经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他大惊失色。

身为唐家二当家居然一次又一次的被吓的尿了出来,秦意之不免有些不耻。

自作自受!

唐家竟是这么个酒池肉林的地界,养的都是些什么人?

修久澜听到了惨烈的惊呼声,连忙召出结界,怕被他人发现。

他回头来想看看秦意之那边情况,眉目有些紧张有些担心。

秦意之却吊儿郎当的朝他挑了下眉,暗示没事。

见他轻浮模样,修久澜狠狠瞪了他一眼。

烛台与那男人的宝贝差之毫厘,再往前上一点点就非断了那家伙不可!

弱小少年龇着嘴,无眼白的眼睛弯着,嘴里“咯咯”的笑着,还不和谐的发出女人嘶哑的声音:“炽儿,炽儿——”

那男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怂着跪在地上磕着头:“娘,娘,孩儿错了,孩儿错了,你饶了孩儿吧,孩儿也是被逼的,被逼的啊!娘!——”

听到孩儿痛哭的那声“娘”,终归为人母,竟顿住了身形,两行清泪从少年脸上滑落。

“炽儿……”

恰巧一个空隙,那男人一骨碌爬了起来,趔趄着冲出了房,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鬼,鬼,有鬼!!来人!!!有鬼啊!!!”

声嘶力竭!

秦意之见势便收,蓝色火苗消失,他翻身入房内,那少年力尽,瘫倒下去。

秦意之伸手拖住他,抱了起来。

手中毫无重量,秦意之心惊,竟然瘦成这模样。

修久澜进来后,看见他瘫软昏迷的模样,身上显然已无一处好地方,骂道:“简直畜生!”

骂完,拔出双刀噼里啪啦一阵乱砍,将那屋子给砍的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秦意之脱下外衫,裹着几乎没有重量的少年,对修久澜道:“走。”

刚欲离开,秦意之攸地回身,一掌打向破碎的帘幕,帘幕翻起,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修久澜惊讶,秦意之凝眉:“你是何人?”

“唐……唐若……”

唐若结结巴巴,小鹿惊恐般的眼睛东张西望,微微颤抖。

他胸口的布料被修九澜的刀风划伤,渗着血。

秦修二人讶异居然一直没有发现他?

“你为何在此处,为何躲在那里?”秦意之问。

“我,我,这是,这是我家……”唐若小心翼翼的答着。

“你家?”秦修二人对视一眼。

“唐炽,唐炽是我父亲。”唐若声若蚊蝇。

唐若?从不知唐炽有这孩子。

“我,是他与艺伎女子所生。”似是看出对面人的疑惑,唐若眼底落寞一闪而过,解释道。

秦意之明白了,他面对唐若,问道:“你都看到了?”

“嗯。”唐若点头。

“几次。”秦意之问。

唐若一震,声音愈发小:“每次。”

“呵。”秦意之笑了,唐家的人,还真是古怪。

老子在这凌虐别人,儿子在这看戏?

秦意之深深看了唐若一眼,面容含笑,微勾唇角,这一看,唐若生生觉着背后阴森森,脊背瞬间便汗湿了去。

好可怕的人。

唐若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对你们唐家的人不感兴趣,只是这个孩子,我要带走。不论你用什么理由和唐炽交待,我都无所谓,哦,对了,我叫秦意之,你若实在找不着理由,大可以跟他说,是东风秦氏秦意之带他走的。”

秦意之脚步生风,头也不回,离开之时,扔下了这段话。

修久澜跟在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开。

二人走了不久,有人落在这凌乱的屋子里,唐若跪在地上拾掇着碎屑,抬头间见一白晃晃的人影站在屋内,又惊了一跳。

那人并未回头,仿佛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唐若看着那人,他竟一时看的呆了去。

自始至终,那个人都没有回头,修长的身影不着他色,白的晃眼,一屋子凌乱的繁杂,他如清风晓月般独立其中,行色淡淡,悄无声息。

离开时,唐若只瞧着他手握一把木质朴扇。

唐若并未看见他的脸,但那如水滴泠泉般的清冷气质让他回味许久。

这位小哥哥,一定很好看。唐若想。

就像刚刚那个一直笑嘻嘻的哥哥一样,虽然那位哥哥让他有点害怕,但真的很好看嘛。

秦意之带着昏迷的孩子回到自己住处,秦家阿姐阿妹见他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进来,都吃了一惊。

秦荏苒连忙铺上松软的被褥,让秦意之将他放上来,连忙打过热水替他擦拭身子。

小妹秦知水骨碌碌的转着眼睛,好奇又害怕的躲在阿姐身后,她问道:“阿哥,这个小哥哥怎么了?”

秦意之和修久澜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道:“还能怎么了,不听话呗,仗着唐家近日喜事,偷跑去人家厨房里,将好吃的都吃完了,被人家逮住,打了一顿。估计饿久了,不经打,就晕过去了。还好你哥哥我眼疾手快给抢了回来。”

秦知水缩了缩脖子,“呃,偷吃人家东西就被打的这么厉害吗?”

“那可不,要你再偷吃!下次你要再偷吃东西,没准就跟他一样,被揍成猪头!”秦意之恐吓她!

秦知水眼珠东瞅瞅西看看,连忙点头跟个拨浪鼓似的:“阿水肯定不会偷吃的,阿哥要相信我!”

“行了,去玩吧。”秦荏苒催促阿水离开,她细细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见阿水一蹦一跳离的远了,她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点着秦意之的额头,无奈道:“胡说八道。”

秦意之嘿嘿一笑,对着自家阿姐实话实说:“阿姐,我和修久澜可是将他从狼嘴里抢出来的呀。你是没看到他有多惨,被人欺负的哭都没力气了。姐,你知道欺负他的是谁吗?居然是唐家的二当家,那家伙跟个牲口似的,简直不是人!口味那么重,什么人都不放过!我还看见他那园子里养了一堆美女,唔,燕环肥瘦,啥样都有!嘿嘿,到是会享受。”

秦荏苒白了他一眼,瞧着昏睡不醒的那孩子,低叹一口气,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所以你就将他带回来了?这毕竟是唐家的地盘,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怎给别人交待?”

秦意之哈哈一笑道:“不不,才不是呢,我们可没有不声不响,临走前阿修将别人的房子噼里啪啦一阵乱砍,我也报了自己的大名,嘿,本公子替天行道,他唐炽敢朝我兴师问罪?他若来,我便将他这荒唐事儿弄的天下皆知,看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秦荏苒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还真拿他没办法。

修久澜却是被秦意之喊的那声阿修给惊的愣了下。

他黑着脸,阿修什么阿修。

第29章:洞房花烛夜

夜晚临近,其余人都散了。

三日后就是唐家小姐唐晚大婚的日子,今日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唐家院子里一片热闹,外头三三两两总有相互认识的人寒暄着。

秦意之百无聊赖的紧,阿姐将人交给他,人还没醒呢,外头明月当空,月华洒了一地。

如此良辰美景,他却只能独守空房,哎呀,真可惜,外头那么多的小姐姐小哥哥们等着他去“招待”呢。

他抬头看了眼,发现今夜的月亮好生圆!

月冷清辉,这高月当空的清冷却让他没由来的想起个人来。

这一日没那个冷飕飕的人盯着自己,怎自己就这般皮痒了似的反倒不习惯?

秦意之发着呆,身后传来“嗯”的轻微一声。

那孩子醒了。

“呀。”秦意之惊呼一声,冲了过去。

“你可醒了,感觉可还好?”

那孩子睁着眼睛,懵懂的瞧着他,愣愣的。

秦意之瞧见他瘦脱了形,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有些警醒和害怕似的盯着自己。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递给他,也不知怎么哄孩子,摸了摸头道:“给你玩。”

拨浪鼓粗糙的很,有些地方削的甚至膈应手。

孩子怔愣了会儿,望着手里被塞的东西,良久,眼眶募得红了。

秦意之一急,连忙道:“怎么?可是哪里痛,觉着不舒服?”

那孩子哭的更厉害了,却一直无声,默默流着泪,一滴滴泪滴下来,看的秦意之慌了神。

这怎生是好,怎还哭的不停了?

秦意之只能握住他的手,教他玩拨浪鼓,鼓声咚咚,那孩子一直安静默默流着泪。

过了好久,他终于不哭了,秦意之长舒一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因白日里嘶吼的缘故,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孩子沉默的低着头,无助和孤寂从他稚嫩的脸上流露。

秦意之眨眨眼睛,没有名字?

他支着下巴,修长的指头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他望着窗外思索了番,瞧那独自高挂晃眼的明月,蓦地亮起了眼睛,兴奋道:“那不如,你就叫明月吧!”

小明月看着他,看见他笑对自己,弯着眉眼,被罩进屋内的月光镀了层暖暖的柔光。

手里的拨浪鼓已没了声音,停止旋转。

手上还能摸索到突出的棱角,不娴熟的技艺只能让这只鼓顶多算个残次品。可小明月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纯真无暇的眼里,映出了那张笑脸。

秦意之被他细细看着,一直看进心里。

明月缩着身子,窝在被窝里,秦荏苒铺好的被褥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露出无辜怯懦的大眼睛,明明很小的身体却承受了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痛苦。

过早的看见了世间丑恶,体会到人世的无奈,对本应嬉闹在父母膝下的这个年纪的明月来说,是悲惨的。

秦意之心中琢磨,明月年纪尚小,却被唐炽那般折磨,应是无父无母,或许从小被弃,辗转到此。有些事情,小明月不说,聪明如秦意之,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认为无害的笑容,对明月说道:“以后,你如果不嫌弃,就跟着我吧,回头跟我一起回去,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对了,我叫秦意之,从东风度来。”

小明月从紧捂的被窝里露出自己挺翘的小鼻子,又露出尖尖的小下巴,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对他笑的人。

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吗?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同他一起,带他走吗?

他也可以,收到别人的笑容吗?

唐家大婚前一日,府中早就妆点了万千红锦,红的夺目刺眼。

明月被秦意之塞在房屋里不让他出来,秦意之那好奇的性子,让他早就拖着修久澜偷偷摸摸的干那不正经的事儿去了。

秦修二人真是狼狈为奸,修久澜明明浩然正气长着一张欺骗众生的脸,单看那脸,只觉着这样的少年一定是不苟言笑,为正道服务的顶级修士。

可惜,他原本是这样的,自从碰上了秦意之,就被他带上了歪路子。

秦意之拖着他几下就走到了唐晚准备出嫁的闺阁中,这屋子里装饰着玲琅满目的饰物,一片喜气洋洋。

秦意之是奔着唐家合欢镜来的。

这合欢镜是个宝贝,唐家家主将它给了唐晚,让她带着出嫁,也是应个吉祥,希望自家姑娘能与相公欢好相守一辈子。

秦意之听说合欢镜能照出前世今生的姻缘,他好奇的紧,硬拖着修久澜来。

修久澜不情不愿,在后面慢悠悠的晃着,秦意之也懒得等他,三下两下一个人先溜了。

进了房中,他便看见一个大红的绸子遮着正中央的物事。

他鬼鬼祟祟的溜进来,好奇的左看右看。耐不住心痒,伸出手一把掀了开。

入眼是满目的红,大红的喜袍上绣着滚金的凤凰,好看的不得了。

秦意之眼睛亮了亮,又被那喜袍上的红盖头吸引了注意力。

盖头上是交颈相依的鸳鸯。

他赞许的点着头:“这鸳鸯绣的真不错,竟跟真的一样!瞧他们这幸福的模样,真叫人羡慕。”

正准备掀开合欢镜的绸子,身后突然悉悉索索有声音传来,他呲溜一下拿了盖头,躲在合欢镜的后头。

合欢镜高约一人,能将人全身掩盖进去。

秦意之偏瘦的身子被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缩在后面,察觉遮盖合欢镜的绸子被抽了去,有人站在镜子前半晌也没动静,好似愣住,然后又小心的重新盖住了合欢镜。

秦意之以为是修久澜,他心里偷着乐。

这阿修,明明是想来看的,偏要装着不在意的模样,看我吓吓他!以他要面子的性子,被自己看见他偷偷来,定是又要跳脚!

心里贼着的秦意之,暗搓搓的独自乐着。

他展开手里的红盖头,被金色丝线汇聚的金光闪着夺目的光。

秦意之屏住呼吸,听着镜子前的动静。

他好像快离开了?

一步,两步……

秦意之数着脚步声。

诶?不对,声音怎么不对?

怎的不是离开,反是朝自己这边来了?

秦意之大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着红盖头就跳了出去,一把扑向来人,猛地盖住他,紧紧抱住!

“哈哈哈!捉住你了!”

秦意之抱了个满怀,跟偷吃腥的小猫一般,乐不思蜀,得意洋洋的抱着人摇了摇。

怀中的人一听声音,足足愣了。

而秦意之嗅着鼻尖隐约的清香,这味道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就这么僵住了。

不会吧!

什么情况!!!

秦意之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嗅了嗅……又嗅了嗅……

这味道,这香气……

妈呀!他想逃!

如果没有猜错……

叶云染??不是吧!

秦意之如坠冰窟。

他很想将那红的刺眼的盖头给扯下来,呃,要不,还是不扯了?不如将叶云染五花大绑索性绑起来然后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个想法被他自己都否决了,不行,有点危险。

拜托!叶云染怎么会来这里?

他脑袋都乱了,无尽阁不是从来不参与世家大族的闲事吗?叶云染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秦意之记得明明他走的时候叶云染还在书房啊

他什么时候来的?

咽了口口水,秦意之认命了。

他干涩的呵呵笑了两声,小心翼翼的挑起红盖头。

一寸。

两寸。

红盖头一点一点被挑起,秦意之的动作很慢很慢,他手有些哆嗦,这短短的几秒钟内,他已经想好了无数面对叶云染恼火的方法。

对他撒个娇?对他好声好语?对他服个软?

可是,真当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刹那。

一切都被抛诸脑后了。

他没有看见叶云染恼怒的样子,也没有看见叶云染不悦的眼神。

眼前映现的,是微愣,有些迷糊,有些懵懂模样的叶云染。

仿佛被什么所困,仿佛被什么所惊,掀开盖头的那一刹那,秦意之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慌。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与他一贯的高贵清冷不同,这一丝慌乱就如受惊了的小猫一般,看的秦意之心底狠狠一紧。

那张无暇美玉般孤傲清冷的脸,与秦意之近不过寸尔。

二人相视,秦意之甚至忘了呼吸。

少年青涩的气息在二人之间缭绕,鼻息纠缠相近,秦意之忽而笑了。

他一把掀开盖头,全然露出叶云染怔愣的面容。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少年的笑容,正是那梨花芬芳的万千光华,刹那间,开满叶云染的眼间。

秦意之扬起的眉眼,带着些轻佻,带着些轻浮,修长入鬓的眉沾染了缕缕邪气,却笑得如沐春风。

秦意之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瞧见叶云染惊讶的眼睛猛然睁大,细腻红晕从他面容融入耳边,颈项上都沾染着不明白的桃色。

之后回想起来,万分佩服自己。

“好俊俏的公子,何时嫁与我?是要八抬大轿,还是十里红妆?小爷我准了!待良辰吉日,叫你洞房花烛!”

第30章:衣衫不整乱

秦意之说着前世自己的奇葩事,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叶云尧,蓦地笑了出来。

“后来我偷摸着将明月带上,还撺掇着叶云染别出卖我们,他难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回,真不阻拦。可这人啊,总是不能做坏事,你越做坏事,越容易被发现。被发现的还不是普通人,偏偏是无尽阁的师尊,但巧的是,明月那孩子极对师尊胃口,师尊也不问哪儿来的野孩子,直接就跟我要了人去他那。这天上掉的馅饼真就砸明月头上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都能叫他拾了去。那时候我就跟他说定要去烧个香拜个佛,老天太看得起他了。”

“可如今看来,那小子被砸的次数还不是那么一次,没想到如今他竟然也修成了仙身,当时他还是个天天粘着我,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屁孩呢。”

秦意之口里的小屁孩其实早就长成了翩翩公子,也就他,一直将明月当成昔日那个一身伤痕的孩子。

叶云尧在他怀中不动声色,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怎的。

秦意之起了逗弄的心思,道:“我告诉你呀,刚刚说给你听的那个叶云染,其实是个闷骚坯子。他去偷看了合欢镜,被我逮了个正着,后来不管怎么问他都不愿告诉我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谁。本来还想打趣打趣他,但他那嘴,严丝合缝,一点也不透露给我。”

“嘿嘿。”他偷笑了下,道:“叶云尧,不如,你猜猜,那人会看见谁?”

叶云尧一震,并未抬头。

秦意之见他不理,又道:“你知道吗,这不是最奇怪的事,我至今也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唐家,更不明白的是,他临走之前居然一把火烧了唐家二当家唐炽的院子。我就觉着奇怪了,那唐炽的院子招他惹他了?就算烧,也应该是我或者明月去烧啊,他去烧个什么?说来还真可惜!可惜那一院子的美女啊!”

他啧啧摇头:“唐炽辛苦养了那么多的美女,叶云染一把火就将那里烧的连个渣子都不剩了。而且那些个姑娘们消失的是一干二净,也没找着尸首,不像被烧死,倒向被遣散了。对了!还有满院的花儿啊草儿啊什么的,都烧成了灰,连个渣渣都没有,美女没了,花儿也没了。那院子里孤零零的一片漆黑,就剩下焦炭的木屑子了。”

“可以我对叶云染的了解,这断不是他该做的事,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嘿,该不是那院子里的姑娘也有他的份?怕被我察觉出什么?”

秦意之开始无限遐想,嘿嘿笑着。

他又道:“起初在无尽梦回那两年,我可没少给叶云染惹麻烦,一开始去的时候整日里无聊。也怪我自己作的紧,硬贴着他左右。凡事都要和他争上一争。估计也是因为我整天和叶云染在一起,没觉着他可怕。你是不知道,叶云染烧了那唐炽那么大一座院子。唐氏的人却压根不敢吭一声。哎哟,我那时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整日与我厮打在一块的小子居然这么厉害。把人家府邸一把火都烧成灰了,人家家主牙都不敢兹一下。”

“我也是狐假虎威直接将明月带走了,那唐炽的模样我到今日都还记得,躺在躺椅上被人扛着出来,他也是倒霉,就他一人烧成了个半身不遂,那下半身早蔫巴了,要他再干那些恶心的勾当。就他那模样,脸都灰成土了,哎哟哎哟的叫唤着,还非得出来送叶云染走。”

“那时候我就在想,身边有这么个厉害的人真好,走路我都能将头抬到天上去。嘿嘿。但我也不知为何,别人都怕无尽梦回,更怕无尽梦回的天之骄子,我不,我每次看见他,都可劲的想作弄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到晚在他跟前惹他。他越气,我就越高兴。哈哈哈。”

秦意之说的眉飞色舞。

旁边那人听的一愣一愣。

叶云尧身上已退却了火烧般的灼热,在秦意之身旁安静躺着。

他的指尖还隐约存着火辣的感觉。

仍然留有秦意之唇间温暖的知觉。

他的指头颤了颤,低着头的叶云尧看不清神色。

秦意之的胸膛在身侧起伏。呼吸的声音格外清晰。

从秦意之含住手指给自己止血后不久,叶云尧的意识已经逐渐回归了。而当他完全清醒的时候,发现他二人根本不着寸缕,而秦意之还在侃侃而谈说着故事。叶云尧一时慌了神,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该如何是好。硬是僵在那里动也不动,听完了秦意之的故事。

叶云尧坐起身,背对他。

那模样早没了迷糊劲儿。

秦意之一见他那样,心里一惊,他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秦意之看见的,是面色冷然,眼底清明一片的叶云尧。

回过头来,正盯着他。

那背后,嗖的一下就凉了半截。

他僵着身子问道:“你……醒了?”

“恩。”叶云尧声音哑的厉害。表面看上去平静无波,实则内里早已惊涛骇浪,还要强装镇定。

微沉的声音挠的秦意之心尖儿又颤了颤。

“我……你……”

刚刚自己罗里吧嗦说了那么一堆,他听了多少?

之前……之前他们两个人,那般亲热……他应该不记得了吧?

对,当时应该是无知觉的,毕竟中了氵壬毒神志不清,否则以他的性子岂不是现在立刻就要把自己鞭尸了。

叶云尧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尖上有个细小的破损口子,那里似还残留着些许温热。

他没再言。

起了身。

拿过自己的衣服,穿上。

秦意之浑身凉飕飕的,刚刚的温情早已不在,他坐起身子,尴尬的东瞧西瞧,眼前叶云尧背对着他。

叶云尧的淡淡清香还缭绕在自己身边,秦意之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

怎么办,自己怎么感觉有点心虚,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就是,就是多亲了几口而已。

叶云尧回过头来的时候,秦意之才发现自己俨然光秃秃的一丝不挂,他猛地捂住重要部位,后知后觉。

“还不穿?”叶云尧的声音有些喑哑。

秦意之眼光扫了眼被撕的稀巴烂的衣服。无奈。

叶云尧耳后微微泛红。

他褪下外衫,递给秦意之。

“穿上。”

刚刚还有些尴尬的秦意之,穿上衣服又是一条好汉。

“我们……”叶云尧欲言又止。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我们……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衣服被撕的粉碎,我们……刚刚怎么了?”

秦意之“哈哈”了两声,尴尬道:“叶九,你刚刚好热情。”

第31章:血衣罗刹见

叶云尧身子颤了颤。果然,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是做了什么吗?

但他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骂他。

秦意之诧异了一下,他不是应该骂自己无耻的吗?

但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秦公子有时候就是这样花式作死。

他来劲了般,道:“叶九,吻技不错,谁教你的?”

叶云尧转过头去,耳后已然一片粉红。

我……亲了他?

叶云尧脑海中翻江倒海,心跳的异常快。秦公子是男人啊,自己就算中了氵壬蛇的毒,也不该对男人有作为啊。

什么也想不起来的叶云尧有浓浓的挫败感。可若自己真亲了他,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叶云尧的心里七上八下。

秦意之瞧他那受了惊吓的模样,胆子更大,言语更加孟浪:“叶九,真的,没骗你,你亲的我差点想吃了你。”

叶云尧的身子骤然僵直,冰刀一般的视线射了过来,他正心烦意乱中,秦意之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通红的耳根全然暴露了叶公子的心思。

叶云尧刚想说什么。

瞧他快恼了的神情,秦意之可算知道见好就收了。

他装作无所谓的摆摆手,“你不用说对我负责什么的,不过就是被你亲一下嘛,无碍无碍。”

“那什么,我知道你大约是中了催情之物,才一时难以自已,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秦意之打着哈哈,转而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笑的一脸不怀好意:“不过,说实话,你的味道真不错。”

叶云尧终于最后一道防线都被攻破。

他咬着牙,道:“闭嘴。”

见他要恼,秦意之举起双手投降,好汉不吃眼前亏,忙道:“我不说了不说了。”

叶云尧思绪有些乱,呼吸有些不稳。

惊吓之后,他开始缕清刚刚听秦意之说的那些事。

叶云染?

对这个名字,叶云尧不陌生,曾经无尽梦回最高修为之人,同时,也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经常被错认的对象。

他记得泫寺曾惊讶的瞧着他,下意识的便喊出了叶云染这个名字。

后来他弄明白了,自己与那叶云染生的颇为相似。

想到这里,叶云尧的眼沉了沉。

秦意之同他解释这么久自己和明月的相识,僵着身子听了那么久,虽好奇他上辈子的因果所以,但他只是在那个故事中捉住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听到秦意之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待良辰吉日,叫你洞房花烛!”

心里压抑的有些可怕,一贯云淡风轻的叶云尧心中翻涌着陌生的感觉。

虽然是听秦意之口述,可是那一幕却鲜活的仿佛存在他脑海中一般。

仿佛自己看见了红烛帐暖,看见了十里锦红,看见龙凤呈祥,看见欢好鸳鸯。

看见了那方艳红的盖头,喜庆的锣鼓喧天。

看见满目鲜红的世界,被缓缓挑开,露出了那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笑脸。

明月,叶云染,修九澜。

叶云尧看见秦意之扒拉着自己给他的衣服。不容易让人记住的那张脸,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眼睛。

秦意之穿着叶云尧的外衫,总算没有那粗布麻衣一般的到处是补丁。

整个人都好似活了过来,终于有个少年人的模样。

衣衫斜斜的挂在身上,并未穿的多整齐,正笑嘻嘻的瞅着叶云尧。

叶云尧看着他那张脸,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说,但他偏就那般说了。

“血衣罗刹鬼公子,秦意之,你的血衣呢?”

秦意之僵住。

不再掩埋自己知道的真相,叶云尧听完他的故事,也不遮不掩。

“你……知道我是谁了?”

是,我很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秦意之身子有些抖。

如果知道他是谁,叶云尧是想起来什么了?那么他们的曾经,上辈子的事,他都想起来了吗?

叶云尧只是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念出。

“血衣罗刹鬼公子,无量一出天下叹。”

“鬼公子么,秦意之。”

亮起的眸子暗下,秦意之恍然。原来只是知道他的身份了,还以为他想起来了什么呢。

他扯了扯嘴角,又躺在丛中,仿佛满不在乎的翘起一只脚,修长有力的小腿从宽大的衣衫中伸出。一翘一翘的。

“知道我了如何,要捉拿我?将我绑上送去仙道首阁,还是丢回无尽梦回?”

“再或者,你也可以将我丢给修九澜,我和他家的那些事儿,知道的人不少,你也该清楚。丢给他,皆大欢喜。”

秦意之闭着眼睛,头发散了一地,他唇角上扬,丝毫不觉害怕,仿佛被眼前这位发现真实身份也无所谓,还顺带给他出个主意。

“对了,刚巧告诉你,明月告诉我小包子的魂魄就在雾沉国的九连山里,这一路巧了,既能把我扔去雾沉国,又能让你信守诺言的光辉形象再上一层楼,救下那小狐狸。一举多得,多好。”

“将我这恶鬼邪神送去你们正道,是多好的事,生前被你们念叨,死后还被你们念叨,正巧我这重生的破身子连个灵力都没有。抓住我,杀死我,轻而易举。你身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绝佳人物,为他们送上恶鬼罗刹的尸体,岂不是最好?”

轻轻笑着,好似他嘴中说出的秦意之跟他无关一般。

“另外告诉你,我的真身在雾沉国,千万得看牢了,找到之后,记得用银针钉住我的四肢和头颅,将残誓反其道而行,摆下阵束缚住我,不然迟早有一天我还会回来。不好意思,我那身子鬼气太重,一时半会毁不了。”

他悠然自得的独自说着,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面容有笑,眼中无笑。

秦意之太了解叶云尧,或者说是叶云染。

他说这么多,完全是凭借以往对他的了解,知道他清楚自己身份后,定然会替天行道,将自己捉回去。

叶云染身从无尽梦回,是修为最高之人,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现如今发觉自己是血衣罗刹,绝对会将自己捉拿归案。秦意之这才状似无所谓,吊儿郎当的调侃一番,顺带连怎么收拾自己的法子都告诉他了。为何要说?不知道。

叶云染清贵高傲,平日不苟言笑,冷着眉目,杀尽天下妖魔。

秦意之曾笑那些正道修士人模狗样,枉杀无辜,毁了多少好心的精怪。硬生生叫别人阴阳两隔。

仙门人士自诩正道,偏偏总行着些畜生般的行径。

秦意之看不惯,以往总会做对一番。

此时此刻,他走到叶云尧面前,伸出双手对着他,笑着道:“叶小公子,罪大恶极的血衣罗刹就在你面前,捉了我呀。”

第32章:随你逍遥世

叶云尧冷眼看着他,秦意之将笑不笑的瞧他,眼底是说不明的意味。

眼见着他朝自己走来,现下又那般看着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秦意之的手已经伸到了叶云尧的面前,就在他眼前晃悠。

也不知哪儿来的怨气,叶云尧攸地伸出手去,捏住他手腕,寒着眉眼,一字一句吐出。

“若想捉你,第一日见你,就不会放过你,何必等到今天。”

秦意之怔住。

“第一日你就叫嚷着自己叫秦意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吗?你无灵力,别人信你不是血衣罗刹,我会不知?我用残誓将你召出,却送不回你去,怎么试都无法。残誓是你秦意之的法术,我不过习承而已,我叶云尧还没那么大本事把残誓的老祖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叶云尧的声音冷的彻骨。

“你从不怕阴邪精怪,真要是普通人,谁不被吓得大惊失色。寻常人的那些武功路数放在人世间也就罢了,你一凡人之身,只一把伞就能击退那些阴灵。”

“无量海度的九头雷蛇,你选着闪电光球最盛的时候飞快出手,你以为玄色伞借着闪电的光芒我就不会发现了?我就看不见了。”

“还有。混沌,混沌被我召出,我却发现自己几欲控制不住他,若不是最后我堪堪收了那阵,混沌撒蹄子奔向的是谁?谁有那般能耐能让四大凶兽跟个宠物一样的卖力讨好?你的身体可以变,但是你的灵魂不会变。四大凶兽自上古就存在,他们的灵性根本不可与其他凶兽相比,你以为谁能得他们亲睐?”

秦意之听的愣住。

叶云尧面色寒霜,头一次对他说了这么多话。

可秦意之又觉得何处不对劲。

叶云尧不是应该立即抓住自己送去首阁吗,叽里咕噜对着自己解释这么多是为了说明什么?

是为了告诉自己,他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天下人愤恨,被仙道不耻,被人间惧怕,被妖魔尊崇的血衣罗刹?

那为什么,为什么既然那么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放任自己在他身边?

他重生也就罢了,叶云尧是怎么了?性子转变这般多,以前那个听到邪魔外道就欲杀之的人哪儿去了?

为何真将他忘了个底儿朝天,难道真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的是谁吗?

别人不知道,他难道还不知道?

现下放任自己跟着他一同为所欲为,这还是他吗?

秦意之诧异的盯着叶云尧,万分不理解。

这家伙,脑子坏了?

他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

“秦意之。”

大名被叫,秦意之一个激灵。

叶云尧只着了一件中衣。眼里含着霜寒的冷意,秦意之却感受到了内里潜藏着的火一般的炙热。

不知是余毒未清,还是什么在眼底翻涌。

紧锁着秦意之的目光,深到彻底。

叶云尧沐浴在月光中,却清寒如晨起的白雾。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若不想被天下苍生唾弃,不想被世人谩骂。秦意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别搞那些幺蛾子。好好做你现在的人,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知道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叶云染也好,明月也好,修九澜也好。你的过去是你的过去,既然你能再活一世,就好好珍惜。我无尽梦回要护你,易如反掌。”

秦意之明白了,叶云尧是在告诉自己,如果想安然度过一生,他会护好自己。

在你身边吗?好好做人吗?

秦意之笑了。

可是叶云尧,你弄错了,今后的路,不再是你护着我,而是换我护着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秦意之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他。

叶云尧还未说出的话顿在口中,秦意之用力抱住。

“喂,叶九,你好吵。能不能别说话了,听我说。”

叶云尧被秦意之这般抱着,觉得这样的怀抱异常熟悉,可不论怎么也想不起来。

秦意之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而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并没有想再一次扰的血雨腥风,但叶九现在这模样让他起了捉弄的心思。

揶揄的笑意一闪而过,秦意之沉了沉嗓子,故意道:

“我以为你会将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给捉了回去,没想到你居然想要偷偷将我藏起来,让我一生安好做个普通人。但是呢,你听着,我秦意之从来不是躲在人背后之人。我所做的一切,自会承担,我要的一切,自会追寻。谁也阻止不了我的脚步,谁也不会成为我改变的因素。我有我的执着,我有我的信念。我要的,是和那一人并肩看山水天下,逍遥肆意于江湖。要的,是堂堂正正换取一人心。前世今生不过尔尔,瞬息之间尘埃万变。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将它藏在心里,谢谢你。但是再活一世,他们欠我的,终究要还。我秦意之绝不能死的那般冤枉。”

秦意之眼里是看不清的意味,说的时候扬着眉,仿佛无所谓一般。

“在这里,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我心中没有天下苍生,却有我自己的执念。再世为人,这个机会,我不会放弃。”

秦意之的话像刺进心窝的针,叶云尧心中一寒,无力感渗透而出。

还是劝不动他吗?明明可以无忧的过完这一生,只要他好好的待在自己身边,只要好好护他,那别人便永远不会知道。

感觉到怀抱中逐渐无力的身体,叶云尧仿佛抽尽所有力气一样的站在那儿,秦意之低叹一声,不再逗弄他。

“好啦。不逗你了。开个玩笑你都能当真。”

秦意之侧过头,叶云尧微垂的睫毛敛下落寞,他伸手弹了下他的脸,叶云尧惊讶的看过来。

“别这样看着我。好好,我答应你,等我找到自己那副皮囊,就随你回无尽梦回可好?我去做你身边的乖宝宝,咱们逍遥一世,不问纷争。”

秦意之认真的瞧着他,叶云尧也看着他。

他又将脑袋搭在叶云尧的肩上,无比乖巧的闭着眼睛,嘴角上扬着弧度,仿佛孩童般。

叶云尧怔愣了良久,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那个脑袋。

眼底本是晶莹细碎的冰碴子,在这个怀抱中缓缓消融。

僵硬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

叶云尧很久后,才“嗯”了一声。

好。

第33章:氵壬毒害人呀

叶云尧被秦意之抱着,身体不自在的动了动。他还想说什么,心下一放松,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就这么不自觉的晕了过去。

秦意之感受身旁那人突然歪斜在自己身上,吓了一跳,赶紧扶起他。见叶云尧紧闭着眸子,他连忙搭在他脉搏上查探,秦意之虽然无法用灵力,却也会些最基本的医术。

一番探查之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余毒未清,回头用艾草叶子煮了水闷上几个钟头即可。

一时困乏,秦意之也睡去了。

叶云尧醒过来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朝他望着。

抬眼是四角镶着鲜红穗子的床幔,屋子里是古朴清雅的装饰,环境陌生,叶云尧不难得知自己在何处。只是为什么,众人瞧他的眼神有几分奇怪?

蓝怀玉瞧着他,不自在的移过眼神,咳了咳。阮长修皱着眉看着咳嗽的蓝怀玉,身形往一旁移了移,堪堪堵住了窗户口。

叶云尧转眼看见躺在一旁躺椅上呼呼大睡的秦意之,他还穿着自己给他的外袍,衣领大敞的无甚姿态,一只脚搭在躺椅扶手上,一丝形态也无。

“我……这是何处?”

叶云尧问了句。

“哈!云尧兄!醒了?你厉害啊!”秋易连那厮蹦到叶云尧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叶云尧,佩服之情是溢于言表。

“云尧兄,你居然中了氵壬蛇毒,了不起啊了不起。以你的修为,居然连这小蛇都躲不过去,不像话啊不像话,我这一番琢磨吧,觉着……你莫不是故意中毒的?”

秋易连嘿嘿笑的一脸深意,瞟了眼睡的天昏地暗的秦意之,语重心长的道:“云尧兄啊,下次轻点儿,你瞧意之兄累的!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叶云尧一听,原本清冷的脸瞬间就一阵青一阵红。为何?因为他自己压根就不记得有没有对他做些什么!看秦意之那熟睡的模样,叶云尧心里有些打鼓。

他全然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了。可身体的感觉告诉他,他还没有越矩。只是无尽梦回的叶云尧何曾这般被言语轻佻过。他愤愤咬着牙关,铁青着脸道:“胡说。”

“哎!我可不是胡说啊!你看,你师兄们都在这,不信问他们啊!当时秦小公子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你满面潮红,虽然晕过去了,可死活揪着秦公子的衣领不撒手,你瞧,秦公子的衣服被你揪的乱七八糟!你嘴里还不住的喊着‘意之,意之’。我的妈呀,你师兄们原本想将你接下来,你倒好,往秦公子怀里钻的更狠了。秦公子告诉我们你中了氵壬蛇的毒,我们都吓了一跳。刚把你放床上,还没问个清楚,秦公子就睡过去了。看他累成这模样,你还说你们没发生什么?”

“我们找明月仙来给你解毒,现在你醒了,秦公子还没醒。还以为你的毒通过某些特殊渠道传给秦公子了,结果明月只是告诉我们他太累了。还好还好,你的余毒总算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某些特殊渠道?叶云尧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叶云尧哑口无言,怔愣了一瞬间,他疑惑的看向自己师兄们,想从他们那获取答案。

可看见七师兄八师兄躲躲藏藏的眼神,叶云尧的心凉了半分。

这下真是有口无法言了。

叶云尧掀开被子,走到秦意之旁边。

秦意之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只手抱着软塌上的靠枕,一只手搭在软塌的沿上。小腿从宽大的衣袍中伸了出来,而那修长的腿上却不着一物,白花花的呈现在叶云尧眼前。叶云尧呼吸一滞,不由自主的想到刚刚秋易连的话。他连忙清了清神,有些无措的一把扯了秦意之的衣衫盖住露出的腿。

这番动作他做的有些粗鲁,秦意之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莫名其妙独自生着气的叶云尧。

“你醒了?”秦意之揉揉眼睛。

“恩。”叶云尧心中复杂,应了一声。

“毒清了?不难受了吧?”

难受?什么难受?

叶云尧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内心,又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秦意之却毫不自知的坐起身,捉住叶云尧的手替他把脉。

手被秦意之握住,叶云尧猛然抽出,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秦意之愕然瞧着他这一点也不“叶云尧”的模样,也知道从他这问不出个所以然。转头看向其他人:“他回来以后有没有吵着要亲亲,要抱抱?”

什么?

蓝怀玉的眼中盛满了不可思议。

“有没有黏在人的身上不起来?”

阮长修多看了叶云尧一眼,见他面色绯红,有丝慌张。阮长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犯迷糊吗?氵壬蛇毒性厉害,他没有也要非礼你们吧?”

秋易连的眼睛雪亮,大有一副‘叶云尧你太了不起了,我崇拜你!’的架势。

而叶云尧此时……

秦意之只是随意问着他的情况,有没有出现毒发的现象,叶云尧却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氵壬蛇之毒染上的春性从秦意之的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如此羞臊!

叶云尧恼着吼道:“秦意之,你给我闭嘴!”

第34章:挖坑埋自己

秦意之凑过去, 一脸正经的道:“我只是问问你的情况,你别激动嘛, 氵壬蛇的这个毒厉害着呢,你若是不解的干净了, 以后每个月你都会毒发一次, 到时候,你怎么办?若让旁人知道无尽梦回的叶公子这般狼性大发,你说,那些个视你为梦中情人的小妮子们是不是会对你退避三舍,避如蛇蝎?”

秦意之在给他分析。秋易连突然插了一句嘴,他悻悻然道:“秦公子, 其实吧, 我觉得,如果叶公子真的这样了,那些姑娘们反倒会扑的更厉害了……”

秋易连觉察到能杀死自己的目光,僵着脖子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毕竟, 叶公子嘛, 多少人想睡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嗖——”的一下, 逍遥扇光芒大盛,秋易连吓得撒蹄子就跑, 躲在秦意之后头。

“秦小公子, 保护我!”

秦意之笑的前仰后合, “你躲我后头做什么,他怕是会将咱俩一并砍了!哈哈哈哈!秋易连, 你真不愧是函丹派的独苗儿啊,那些女孩子家家心里想的,你倒是清楚。”

秋易连承蒙秦意之的夸奖,洋洋得意:“那是,我的师姐们那么多,你是不知道,每次但凡有些个叶公子的风吹草动,我那些师姐师妹们是前仆后继的往前涌,叶公子几岁会走路,几岁不尿床,几岁会说话,几岁去学道,她们知道的是一清二楚,简直比缪文清知道的还清楚!”

“什么,叶九叶九,你居然还尿床!?”秦意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拍着腿笑的身子都在抖。

“几岁?快告诉我,他几岁不尿床?”秦意之回头,眼里都笑出了眼泪。

“秦意之!!!”叶云尧怒火中烧,他羞的满面绯红。怒瞪着秦意之,一掌轰了过来。

秦意之也不躲不闪,站在那里犹自思考着叶云尧小时候的糗事。

掌风距离他一寸之遥堪堪收住。蓝怀玉松了一口气,以为叶云尧真要劈了秦意之。

“你再不知羞耻,我一掌劈了你!”像狂风来临前的那一秒,温度骤降,山间都刮起了阴冷瑟瑟的风。

秦意之偏偏往前一步,扬着脑袋,挑了挑眉:“怎的?你都与小爷有肌肤之亲了,还真怕你劈了爷?”

“劈了爷,你去守活寡?”

叶云尧:“……”

秋易连在身后眼睛都瞪直了,这是证实了?当事人证实了?叶公子真的和秦公子?!

哇!!!!

秋易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居然掌握了世间最具魅力!最让女人流连忘返!最被惦记,最独一无二,无尽梦回叶云尧的第一手八卦!

他好幸福,他终于可以找师姐倒卖情报了!

一定会卖个好价钱,秋易连蠢蠢欲动。

一直看着他们胡闹的明月终于转过身子,无奈的看着秦意之。

“好了,公子。别闹了。”

秦意之嘿嘿一笑,跑到明月身边,道:“喂,咱们出去喝酒去?”

明月瞪了他一眼,“刚醒就找酒喝,身子骨还可以?该叫叶云尧折腾的你更惨些才好!”

他话中调笑,秦意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豪道:“小爷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你等着看,改明儿是谁折腾谁!”

叶云尧愠怒的声音传来:“你闭嘴!”

那可不是,秦意之昨儿个要不是因为跟那些妖魔鬼怪打了好半天,再被叶云尧拖着走了一下午,又加上晚上被他蹂躏半晌,他这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身子骨,怎么经受的住那么折腾?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他后来硬生生抱着叶云尧走到明月这儿来。

这般一闹腾,他怎能不累的睡过去?

就算如此,一觉睡醒他又活蹦乱跳了起来,真如那打不死的小强一般,生龙活虎。

“二位认识?”

蓝怀玉首先发现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但秦意之还未开口,明月就先解释了起来。

“早年我出过世,以普通人的身份与秦意之父亲相识,一时相谈甚欢,就来往亲密了些。那时为防止身份暴露,就做了个门客随着大家一同唤他声公子,这些年也习惯了,只是后来不知秦意之家逢变故,竟然去了这些年。”

“既相知,为何在我们上岛之时如此为难与我们?要知道,那九头雷蛇和那群妖兽,实在麻烦啊。”蓝怀玉问道。

“那是因为公子身上的气息同以往有些不同,参杂了些旁人的气息,一时拿捏不准,以为有人故意利用他的身份混淆视听,欲闯进无量海度。你也知道这些年,想进无量海度的人有多少,什么样的人都有,不防着些,我独自一人在此,难免会疏忽。公子进了阵法的时候,我才察觉他竟然是已死之人,先前错觉的陌生气息,是他身上的死气。这死气一般人察觉不出来,也亏得曾经识得他,才能感觉的到。后来不也不再为难你们,放你们进来了吗。”

明月有理有据,一直得体微笑的解释。

蓝怀玉笑着道:“如此,我们该是少有的可以进无量海度的了,这等殊荣,蓝某着实荣幸啊。”

明月摇了摇头,浅笑道:“不是少有,是唯一。”

“哦?”蓝怀玉反倒惊讶了。

“一般人来此虽美其名曰想见见我,但我心中明白,大都是有求于我。你们几个,不也一样吗。”明月拢了拢腰间的红穗子,流苏细密流顺,在雪白的衣衫上划出一道弧度。

“确实,有事相求。”

低哑沉声响起,阮长修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只是承认到此的目的,说话连个弯儿都不转的。主人说了上句,他自然就接了下句。

“长修。”蓝怀玉喊住他。

蓝怀玉还没客气够呢,这阮长修直接就点明正题,他不免有些尴尬。

明月轻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无妨。你们来这的原因,我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他转头看向柳无眠和张丛行那边,见他们一直怀抱着的白色绒球,伸手一招,那沉睡的小包子就落在了他的怀里。

小包子一直安安静静的睡着,躲藏在雪白绒毛之下的小胸膛微微起伏。

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褪去了光彩,色泽有些暗沉,被绒毛包裹着。明月将那铃铛拿了下来,凝神思考了一番。

修长的指尖在铃铛上跳跃,仿若点出斑驳光影,无铛的铃铛微微颤抖,小包子缩了缩脑袋。

若有若无的烟尘在铃铛中攒动,穿过铃铛的空隙,一直紧紧缭绕。

过了不久,明月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将铃铛重新挂回小包子的身上,将他递给叶云尧。

叶云尧接过小包子,目露深意的望着明月。

明月只是对他笑了笑,从叶云尧的眼光里,他看见了不明白的意味。

“叶公子,这小狐狸的伤,该是你逍遥扇风所伤吧。为了它不远万里到我这来,你也是有心了。”明月又看了眼秦意之,见他咧着嘴朝自己笑来,他嗔了秦意之一眼。

叶云尧的眼神立即锁向秦意之,秦意之一个哆嗦,连忙收回笑容。

“明月并无心思探究你和这小狐狸的溯源,但你叶云尧的秉性我还是听说过一些。凡事但凭心,不为世间规矩所困。看来你与这小狐狸之间,也有些缘分。救它,就去雾沉国。我先前也同公子说过,只是这次去,便是无法回头。雾沉国如今的国主是修九澜,修九澜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大概也知道。这小狐狸失了一魂一魄,而那魂魄就在雾沉国的九连山中,至于九连山,你们心中有数。能不能过修九澜那一关,只能看你们造化。加之一个月后是雾沉国的大日子,恐怕没那么简单。详细的事我已与公子说清楚了,你们也可问他。”

明月别有深意的看了秦意之一眼,秦意之满不在乎的摸索着下巴,异常配合的连连点头,时不时的应和几句。

“恩恩,对对,没错没错。”

“九连山里,你们能随着它脖子上的铃铛找到魂魄所在之处,但我也无法查探具体方位,不知凶险如何,你们要多加小心。我已施了术,能帮的也帮到这里了,接下来的事只能靠你们自己。”

叶云尧看着自己抱着的小包子,见它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还要修养多日才行。

秦意之凑过去,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小包子的耳朵,软趴趴的垂在脑袋上,任凭秦意之怎么戏弄,也无动于衷,秦意之却觉着好玩儿,就伸个脑袋在叶云尧面前,逗来逗去。

“叶公子。”明月忽而喊道。

叶云尧抬头看向明月,并未梳的发在挤进来的风中吹向秦意之凑的近的脸,发梢挠着秦意之,秦意之的心蓦地一顿。

“保护好公子。”

明月停驻了半晌,末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话再多也无用,叶云染,保护好他。

叶云尧霜寒若清风冷月般的面容,看的秦意之偷瞄的险些失了神。

他只是淡淡的看着明月,在明月仙的仙人仙姿之下,叶云尧的孤高清冷,却独独为他度上了一层独有的清雅。

他移眸看向身前弯着腰玩弄小包子的秦意之,不动声色的启唇道:“自然。”

******

屋外传来“呜呜”的声音,几人一同望过去,发现血狼王在门口匍匐,它的头上依然坐着那个身穿兽皮的野丫头。

那丫头目光凶狠而又谨慎的盯着屋内几人的一举一动,见房门大开,血狼王低吼一声,弯曲前爪,蓄势待放的喷着鼻息,死死盯着猎物般咬紧了屋内的人。

那丫头手中石块敲击着奇怪的节奏,嗓子眼儿里传出低鸣,明月走了出去,伸手挥了挥,风卷起雪白的袍子,颇有仙风道骨的风范,只可惜,这欲腾云而去的仙人看上去未免太年轻了些。

淡泊如远山的明月,从不束发,他朝门外的一狼一丫头摇了摇头,道:“你们不必如此小心,人是我带回来的,无碍。”

那血狼王忽而走近明月,野丫头跳了下来,个头不过刚到明月胸前,阴郁的眼神带着丝威胁的意味朝秦意之看了一眼。秦意之颇感新奇,这厮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奇怪的丫头,人不人兽不兽的,他几步走到那丫头面前,低头打量了一番,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明月肩上,挑了挑眉道:“看见没,熟人!”

那野丫头见此动作,突然凶恶的裂开嘴,发出阵阵嘶吼,同野兽炸毛了一般几欲朝秦意之扑过来,秦意之眼中的这丫头,到像个有着利爪的小猫咪。

他摸了摸下巴,笑眯眯的道:“这么护着你老大,你知道你老大的老大是谁吗?敢对我这么凶,不怕我将你那一根根的小尖牙全给拔了?”

听完,那野丫头眼睛都瞪的红了,大有一番要将秦意之撕碎了的架势。

秦意之觉着有趣的紧,逗小朋友这么开心啊原来。

明月却扶额无奈,只能道:“丫头,别闹,快回去。他是我旧识,不许无礼!”

那野丫头不愿意退离,执拗的要守在明月身边,仿佛除了她,所有的一切都不安全。

明月只能打发她走:“去将我存着的红枫酿拿来。我和公子许久不曾对饮,有很多话要说。”

那野丫头极不情愿的挪了几步,缓缓后退。顺着血狼王的腿,几个跳跃就爬上它的头。

低着脑袋嘴里呜呜咽咽的极为不爽,委屈的瞅着打发她走的明月。

走的时候,仍旧不忘瞪一眼秦意之。秦意之调侃的回瞪了她一眼,那野丫头一愣,竟敢瞪我?手中的小石子嗖嗖的就朝秦意之飞过去了。

“唰——”的一声,玄色伞撑开,几个小石子约莫到了几寸处堪堪顿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砸出一个个坑。

“嘶——”秦意之见地上的坑坑洼洼,不满的朝明月抱怨:“你这丫头出手真不留情,这要被砸到得多多少个窟窿。”

明月却没回他这句话,若有所思的多看了那伞几眼。

秦意之收回玄色伞,一只手扔搭着明月,身子懒洋洋的斜倚着,另一只手握着伞抗在肩上,得意的朝丫头吹了个口哨,又转头跟明月道:“走啊,喝酒去!”

明月用眼神示意身后那一大堆屋子里的人。秦意之嘿嘿一笑:“他们都喝不动,不如你能喝,跟你喝酒才爽快,他们,都是三杯倒。”

后面人一听,就不乐意了,蓝怀玉首当其冲:“意之兄,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们沧浪的人酒量可不低,一剑一酒走江湖是必不可少,我虽不胜酒力但长修的酒量在沧浪少有人能胜得,不比试比试,怎能轻易下结论?”

蓝怀玉的话仿若一剂强心针,阮长修扬了扬高傲冷峻的下巴,欲证明蓝怀玉的眼光没有错!

而无尽梦回的二位师兄也是不乐意的,柳无眠几步就跑了过来,连拍着胸脯:“我呀我呀,要喝酒怎少的了我?我们无尽梦回没规矩你不知道吗?咱们无尽阁就没有不能喝的人!居然敢小瞧我们,秦公子,你可别后悔啊!”

秦意之好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眼眸噙着笑,指着叶云尧那头,道:“七师兄,你居然说你们无梦回的人能喝?那叶云尧是怎么回事?他也能喝?”

柳无眠一噎,他还真不知道小师弟能不能喝,小师弟似乎从来没有喝过酒啊!

秦意之又道:“我可没忘他滴酒不沾啊,你跟我说一个从来不喝酒的人千杯不醉,逗我呢?”

柳无眠和张丛行对望了一眼,都心虚的缩回了脑袋。

呃,他们无尽梦回不管这些烂俗的规矩,但是吧,小师弟似乎真的从来不好酒耶……

他们二人怂了。

秋易连是个好奇宝宝,一听有酒喝,还是明月仙的红枫酿,那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亮若星辰。身旁已经当背景布很久的小师妹不管怎么拉他的衣袖他都无动于衷,急匆匆的要跟着一起讨酒喝。

秦意之见大家都有兴趣,除了某人。他就跟在自家招待客人一般,信手一挥,道:“走,去喝酒!管你们喝到饱!”

男人嘛,好酒理所当然,秦意之就这样扛着玄色伞,大摇大摆的同其他人一道找酒去。

还未走几步,就听后面淡淡传来一声:“我也去。”

呃?

谁在说话?

几人面面相觑。

但见身后不知何时收拾好自己的叶小公子寒着一张脸,面容清冷似终年积雪,眼波所及之处,冻的人纷纷一个激灵。

又怎么了?这般吓人。

叶小公子好似赌气一般扇着逍遥扇,那扇风每扇一下,院中红枫都会抖掉一大片,明月心疼的看着自己院中的红枫还没几下就被扇的光秃秃一片,他哀怨的朝秦意之看了一眼。

秦意之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你居然也要去喝酒?”

叶云尧回道:“有何不可?”

秦意之道:“你会吗?”

叶云尧道:“试试?”

秦意之眼眸一亮,凑到他跟前来,看稀奇一般的看着他,道:“叶小公子居然还会讨酒喝,真乃天下第一奇事啊!初见你时,见你杯中酒一口未喝,只顾着喝茶,今儿个你若真要来,我可就不止灌你几杯了,你可得想清楚了?”

叶云尧冷哼一声,逍遥扇的风从侧边灌入张着嘴说话的秦意之口中,吸进了一口扇风,冻的他呲溜的打了个激灵。

叶云尧停都不停,眼神都不给秦意之一个,从他身边行过。秦意之见他赌气般的模样,眼里晶晶亮。

哈哈,叶九,这可是你自找的!

居然敢跟我拼酒喝,酒桌上的规矩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秦意之阴测测的笑了两声,一直关注着二人的师兄们都缩了缩脖子。

柳无眠小声道:“总觉得师弟不妙啊。刚刚你怎么不拦住!你看秦公子的模样,感觉小师弟要被吃干抹尽了……”

张丛行漠然看了一眼:“有什么不对的,喝酒不就是这样,愿赌服输,小师弟自己要来的,男人嘛,就算醉了也无事,一醉方休醒来又是条好汉!”

柳无眠翻了个白眼,白痴,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忽然,张丛行又冒了一句:“没准小师弟自己愿意呢。”

柳无眠一巴掌甩过去:“呸,你脑子坏了?”

******

拨开云雾间,仙气鼎盛,祥鹤唳唳。

仙道首阁中又汇聚着众派首座,一个个眉目凝重,气氛严肃。

这个景象在场的众人都觉着怎这番眼熟?仿若不久前,他们几个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的干瞪眼儿,最后做鸟兽虫鱼散。

那次是因为无尽阁那叶小子,这次无形间的压力,却比以往更甚,之前那些个事儿能避就避了,泫寺也未曾真的责怪过他们,但今日之事,却避无可避。

因为,有人盛传,在雾沉国的魍魉谷见到了血衣罗刹!秦意之!

魍魉谷是什么地方?昔日罗刹鬼身陨之地!

往日那地界并不叫魍魉谷,正是五百年屠诛魍魉那一战,杀死秦意之,方才换名为魍魉。

魑魅魍魉,乃凶神恶鬼。

屠诛魍魉,屠戮诛杀的,便是血衣罗刹秦意之!

大殿的气氛异常沉重,这无疑是五百年之后最严肃的时刻。

“咔哒,咔哒。”泫寺高坐在殿台之上,手指敲击着座椅旁侧,在寂静一片的大殿中发出诡异的声响。

泫寺往下看了一圈,细数来的人。末了,怒气横生。

这两个人,就不能来参加一次吗?!

仙道首阁的逆水华澜,和无尽梦回的缪文清。这两个人,从来不出席任何会议。

任凭别人在门外如何鬼哭狼嚎,三请四邀,这两个人我自不动,给你吆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无这二人的存在。

但今日不同以往啊!虽然不知有关秦意之的谣言是从何处传出,幸好知道的早,将此事给压下来了,若被人知晓这血衣罗刹重现世间,会引起多大骚乱!

不见血光的五百多年,这份平和更不能因为他而消失殆尽!

“就知道这小畜生没那么容易死!当初不见尸首,就该小心提防。现在可好,竟然叫他活了!”

“是啊!当时就应该将那雾沉国翻个底儿朝天也得将他尸首翻出来!挫骨扬灰已是轻,应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平日里和颜悦色的仙长们如今是声色厉苒,说到那小兔崽子,没有人会有好脸色。往日那番尸首遍布,血气弥漫的景象,几人想都不想再忆,如今可好,居然告诉他们那分明死了几百年的罪魁祸首活了?

“不行!依我看,这秦意之必须除!”

“对!处之而后快,断不能叫他再现世间!”

“邪魔歪道,该杀之而后快!”

“杀!——”

“够了!”泫寺猛地一拍座椅,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火气。

“杀,怎么杀?瞧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还是各派首座吗?有一点首座的风范吗?一个个的张口杀,闭口杀。秦意之那厮天赋极佳,早年就修得仙身,若不是同为仙人的叶云染以命换命,他能死的那么容易?即使肉身不毁,他的魂魄早就散了。按常理来说,魂魄消散之后,就算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来聚魂,怎么也得等上个千年万年,这才不过区区五百年,若说秦意之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世间,这是断不可能的事!”

泫寺声色严厉,作为众派仙阁之首,他深深吸了两口气,嘴角的胡子一翘一翘,按压着心头火。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群人!

泫寺心中怒道。说风就是雨,传言秦意之现世,还真就信了?一个个压不住火的前赴后继跑到首阁来询问,慌张神色泫寺看了就来气!何曾还有首座的样子了?越老越不中用!还不如那些个后辈来的沉稳!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泫寺嗓子眼儿里冷哼一声,这下头坐着的首座,有几个修成了仙身?先前都是各派佼佼者,也是天赋极佳的青年才俊,自从坐上首座之位,都疏于修习,修为停驻多少年了也不曾精进。现如今不过一个个都是花白胡子老头儿罢了!遇事怕事,异想天开!

秦意之是什么人?经历那番屠杀的泫寺和丹如最熟悉不过!

那一战,毁天灭地毫不为过!

这些人居然轻而易举就嚷嚷着要杀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惭!先不说那罗刹鬼是否真的重现人间,若是,必须要采取措施。若不是,那么是何人策划这番,目的又为何?

泫寺老而泛着精光的眼底深不可测,他一番教训之后,下头各派首座都闭口不言,憋着一口气一个个扭头互不理睬。

泫寺扫视一圈,落在一左一右空着的坐席上,翘了翘胡子,哼了一声。

修仙的少年弟子们,你若问他最不愿来何处?他们必会回答你:首阁。

仙道首阁这个地方,规矩甚严,稍有差池就会被自家首座拎回去罚跪。就连行步之间,都不允许多看路人几眼,要求目视前方,不偏不倚。若瞧了别人一眼,尤其碰上些个样貌姣好的姑娘,那也得耐着性子,将偷瞄的眼神活活憋回去。

往常自家的长辈们都会带着些年轻的徒儿来此感受参与一番,虽来此,但大多不得进大殿,多的是人端坐于露天长台上,闭眼打坐,修习身心。

这一日,各派首座已进去了多个时辰都未出来,有些年纪尚小的公子哥已然坐不住了,偏偏四周都是大约岁数的人中翘楚,眯着眼睛偷看一圈,心中堵着一口气,断不愿输给旁人,小公子们复又屏息凝神而修,欲好好表现一番自己,给自家长些个脸。

山风习习,仙气缭绕。仙道首阁的灵气自不用说,常年灵气充足,是个滋养身心的好地方。一呼一吸间总能闻出个清雅翠竹的清香。

但今日,长台上打坐的各家少年虽闭着眼,那一个个五感远高于常人的知觉却让他们久坐不安,一个劲的想动。

不因其他,只因不知何处,顺着山风竟然悠悠传来了阵阵极为诱人的香气。

这香气……

是烤山鸡?!

各家公子姑娘嗅了嗅那香味儿,瞬间就闻出了眉目!

顺着味儿,这些早就饥肠辘辘在此打坐了好些个时辰的一群人,那一瞬间“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不绝于耳,一个接一个的响了起来,各个面红耳赤的羞恼着,奈何抵不过肚子饿的抗议,那香味儿似故意的一般,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单那香气,就好似看见了金橙橙冒着滋滋油光的烤山鸡,那外头一层一定烤的酥脆酥脆,里头一定是入口即化,香味一定会溢满唇齿,若能咬上一口,一定是人间美味!

不得了,这不由自主的幻想着美食,各家的小崽子是苦不堪言。

纷纷心中怨念。

“师傅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啊!”

“师尊何时才能好啊?”

“我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啊……”

“好香……”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坐在首阁的后山上,面对着一个山洞。

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火堆,时不时的反转一下驾烤着的山鸡,那双如玉般不着山水的手,一看就是从未做过事儿,细皮嫩肉。

那双手的主人,一直含笑拾掇着手中的山鸡。

明明如此不搭调,却在这杂草丛生的山间显得惬意而又沉静。一番别有色彩的山水画,恐因有这人的眉目含笑,而显得更添秀色。

这是香味的源头,香气凝绕的恨不得一口吞下那烤的金黄焦脆的烤鸡。

香味已经不是山下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了,而是疯狂席卷着冲进了山洞里。

洞外之人似心情极佳,捋了捋山洞前半人高的杂草,极富耐心的一根一根的拔。宽广的袖袍扫过杂草,压完了草杆儿。那人漫不经心,时不时地还拿着手中的烤鸡故意朝山洞里面扇着风,存心拿美食诱惑洞内的人。

似终于抵不过洞外人的美食纠缠,洞中传来一声无奈低叹:唉。

洞外那人听着,忍俊不禁。

也不扇风,也不拔草,站在洞外身如修竹,浅笑盈盈的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穴,里头黑黢黢一片,他却独自笑着。

摇了摇头,他拿出异常不和谐的烤鸡,递向洞中的方向,温雅而道:“在里头待了几百年,就不信你不饿。若不拿着法子哄你出来,怕是你还要再睡个百八十年!”

懒洋洋的脚步声从洞中传出,洞内的回音扩大了声源的穿透力,有人道:“哼,若不是你烤的山鸡,你以为我会出来?我是这么受不住美食诱惑的人?”

“好好好,你不是,你一不爱美食,二不爱美酒,三不爱美人,可好?”

嗤笑声又近,洞内那人道:“非也非也,若无美食美酒,那活着还有甚滋味儿?美人嘛,吾醒来若不见得美人,岂非大亏?你说,是与不是?缪大美人儿?”

——

仙道首阁三大长老之华澜仙,从不世出,消失世间数百年不见其踪,是以,小辈层出不穷的这个世道,早将这人忘的无影无踪了去。

逆水华澜是仙道首阁只挂名无实体的存在,若随意抓着个人问道:“华澜仙是谁?”

那人可能一个惊呼:“哦!华澜仙哦!仙道首阁三长老!”

然后……那人定会抓耳挠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华澜仙的其他信息。

这么个存在感已为零的人如今正懒懒散散的踢踏着脚步,朝洞外走来。

长久不见日光,华澜仙伸出手遮了遮。

“这日头怎这么大,晃眼睛。”

“你几百年没出来过,小心瞎了眼。”

华澜仙笑着道:“那可不是,美人在前,可不被晃瞎了眼睛。”

“呸,就知道贫嘴。”缪文清虽骂了一句,却依旧风度极佳。

对于这第一美人的争夺,世间分两派,一派归无量海度明月仙,一派归无尽梦回缪文清。常常争些口头之战,骂的是唾沫横飞。这等无聊之事当为平日里闲散之人多在意,但有一人可谓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他就是唯一厚着脸皮,做与身份不相符之人,去争这无聊名头的华澜仙。

华澜仙坚定不移高举缪文清大旗,曾大手一挥,信手飘扬,在仙界集会的重大日子里,将无名山的桃花儿一咕噜全摘了,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里,用这花刷刷刷的凭空拼凑成几个大字,那几个大字占了半个山头,是一眼就能瞧过去,惊得来此的修士们硬是愣了半晌。

那几个字,都为华澜仙赌气之作。

“第一美人——缪文清。”

这下明月仙的支持者可不干了,叫叫嚷嚷唏嘘声不绝于耳,明月仙实为后辈属后起之秀,欣赏的人大多年轻,仗着年轻气盛,那唏嘘的风头一时盖过了空中巨大的那几个字。

华澜仙气哼一声,在下头刷刷刷又添了几个大字。

“第二美人——明月仙。”

这显眼的第一和第二,可叫明月的支持者们炸开了锅。大咧咧的“第二”俩字着实扎眼!

吵啊,闹啊,好好地一届仙界盛会是被弄的乌烟瘴气,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骂战,这乱哄哄的一团哪里还有修士该有的风度?

罪魁祸首颇为欣赏那几个大字,觉着甚妙,尤其第一美人那四个字,甚得我心!

而后“第一美人”面容含笑云淡风轻的走到他身旁,华澜仙前去邀功,见眼前人那张脸如此养眼,越看越欢喜,心念一动就要调侃一番。

话还未说出,如玉指尖攸地伸出,一把捏住自己的耳朵,华澜仙还未反应过来,缪文清就揪着他的耳朵将他拖了出去。

美人当真好风骨,即使被揪着耳朵连连求饶的华澜仙还不忘从后头欣赏一番,缪文清始终客气温雅,一路走来碰着各大门派奇奇怪怪诸多人,也不忘含笑点头。而那些人可是吓得不轻,无不是一脸惊恐的瞧着鼎鼎大名的逆水华澜被揪着耳朵求饶。

“我的妈呀……”

这是那些人心中的共同感叹!

“第一美人果真好胆识!”

******

身着华服的华澜仙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人生信条: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此时正懒洋洋的靠在洞口,自然的朝缪文清伸手要那烤山鸡。

这人真无一点仙人的模样,也不知他当时是怎的走了狗屎运修得仙身,平日里懒得跟个虫似的,往那儿一歪一斜,说睡就睡。

缪文清见他伸来的爪子,用竹枝插着的山鸡迅速往回一收,华澜仙扑了个空,不解的瞧着他。

“你干嘛,这山鸡难道不是给我吃的?”

“是给你吃的,但请你洗干净了再吃。”

“我挺干净的呀,”华澜仙掸了掸身上的草叶子,“看,干净了。”

缪文清未回话,只一味盯着他。

华澜仙嘿嘿讪笑了几声,那熟悉的眼中带笑的目光让他直觉危险,背后直冒青烟。

华澜仙肚子恰时“咕噜”叫了一声,自个儿委屈的凑近他,“你看,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饿死我就没我啦!你忍心吗?”

“在这里睡了几百年,也没见你饿死,多说无益,洗去。”

“胡说!本仙哪里睡了几百年,分明是闭关修行!”华澜仙正了正神色,一脸严肃,见缪文清不动于山,只得摇头:“你这厮,哎!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睡了这么久,醒来连个吃的也不给。”

缪文清浅笑两声,拿着煞风景的烤鸡靠近他,华澜仙目光紧锁烤山鸡,咽了口口水。缪文清伸手一推,看着轻飘飘的那么一下,华澜仙那身子嗖的一下就被推到半空,缪文清袖袍一挥,华澜仙只觉柔和清风扑面,还未等他醒神,“噗通——”一声,清凉泉水扑面而来,灌进了耳鼻口内,呛得他直咳嗽。

努力半晌的华澜仙从水中扑腾而出,水珠顺着他惊愕睁大的眼睛一路滚下胸膛,衣衫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他语无伦次道:“你,你,你真是枉为仙人!白长了这么一张好脸!世人都被你平日里那副明月清风的模样给骗了,改日我定要将你这粗鲁的行径告知天下!要天下人看看第一美人是怎样的睚眦必报,活脱脱一乡野莽夫!”

缪文清微微摇头,伸手一招便将华澜仙身上歪斜的衣袍给收了回去,华澜仙惊呼,一下子窜进了水里,伸个脑袋在外头。

“你把我衣服还给我啊!”

缪文清淡淡而道:“我乡野莽夫,睚眦必报,说的没错,你这不问首阁几百年的长老就好好在这泡着,什么时候泡下一层皮,什么时候再出来吧。”

说罢,缪文清头也不回的走了。且拎着那件湿哒哒的衣袍,逆水华澜睁大了眼睛见他当真不管自己,连头都懒得回一下,他急了!“喂!喂喂!美人儿?美人儿?缪文清!你真不管我了啊?我的衣服!!我的烤山鸡!!!你给我回来!!!!”

逆水华澜时隔多年重新踏上仙道首阁的长台。

长台上端坐等待的弟子们纷纷好奇的睁开了眼,看着闲庭信步,悠悠然然缓缓而至的那人。

那人周身仙气缭绕,华服加身,似瞧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人,忽而连忙几步往前跑去。

仙道首阁何时有过那般仙气凝然的人了?多的是人好奇这人是谁,可想破了脑袋也对号不上这个人啊。

再跟着他急促的脚步看过去,三下两下就到了另一位人身旁,二人并肩前行,不知在说着什么。那一瞧,纷纷都被另一人的眉目惊叹到。

虽只微微侧着头,可含笑若春水的眼眸,看的人心底一漾,扬起的唇角让一旁偷瞄的小辈们纷纷看红了脸。

这二人从何处来?是何处不出世的仙人?

二人并肩低头笑语的模样,真真是羡煞旁人!

“大美人儿,你今儿个怎想的喊我出关,我还当你将我忘的彻底,不打算找我了呢!”华澜仙洗净之后的模样总算能看了些,缪文清身形端正瞧了他一眼。

“见你睡的多了,恐睡成痴呆的傻子,一时担心,故将你唤醒了来。”

华澜仙脸色一变:“你才是个傻子。”

缪文清低低笑着,目光中泛起缕缕波澜,盈盈若水,顾盼生姿。

华澜仙转念一想,便猜的八九不离十,愤愤的道:“我猜,定是那俩小兔崽子又要翻天了。”

缪文清宠溺的神情一闪而过,摇着头道:“那俩小兔崽子安静的很,我只是怕你们首阁不安生了,向来仙道以正派自居,前些日子有传言在雾沉国的魍魉谷见到了秦意之,这些派别听到此事都来找泫寺,一个个生怕秦意之将他们赶尽杀绝。你也知道那年他们都对秦意之做了什么事,那小子若真回来,这些名家仙派定会坐立不安,担惊受怕。”

“所以,今日他们一齐找上泫寺老儿,欲商量个对策捉拿秦意之?”华澜仙一点即通。

缪文清点点头,他道:“是的。但以我这些年对他们的了解,估计不单单是要捉拿,而是要赶尽杀绝。”

华澜仙皱了皱眉:“那叶小子?现如今是你徒儿是吧?他怎么肯再让秦意之死一次,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缪文清道:“云尧记不得上辈子的事,说来也怪,他自小就对血衣罗刹好奇的很,也是有趣,即使不记得了,他还是对他的事情一直上心,都是宿命啊。云尧问了我多次秦意之的事我都不曾告诉他,从旁人口中听取一词半语总是不好,我本意是想让他自己想起。前些日子将他派下山去,你昔日藏在藏书阁中的那幅画也被他去了阵法,我估摸着时间,秦意之该是回来了。”

华澜仙抓住了重点,惊呼一声:“那小子居然破了我那阵?”

缪文清低笑:“你那阵,难道不是专门为他所布?除他之外,旁人哪有那本事。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华澜仙扬眉一笑,道:“那也是因为看在你的份上!”

“不过……”华澜仙问道:“若秦意之真回来了,那传言中魍魉谷的?”

缪文清摇了摇头,目光如水,轻声而道:“我想,那并不是秦意之。”

“不是秦意之,那是何人?为何要做出这般假象?”华澜仙心觉这事不是那么简单,但看缪文清,微锁着眉,表情也深沉了些。

“不知道。但依我看,那人一定是熟知秦意之的。所以才将秦意之假扮的那样像,以至于传到各派,让人惶恐不安。”

人海茫茫,虽以前见过秦意之本人的也大多死的差不多了,少有的人都避世多年,但那些人也没那些心情再去经历一次屠杀。

毕竟那噩梦,谁也不会再想做第二遍。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华澜仙心下便有了定论。

“那叶小子?”华澜仙问道。

缪文清神色微暖,笑着道:“他呀,自求多福吧。他的人,自己不操心难道还要我们去操心?”

华澜仙听这话着实觉得不爽,道:“那你呢,你的人,你操不操心?”

缪文清认真思索着,无辜道:“我的人?在哪里?”

华澜仙一噎,顿在那里,胸口爆炸般涌上一口气,他咬牙切齿:“喂!”

缪文清已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差了几个身位,见无人跟上,回眸一笑:“还不走?”

本想痛骂的华澜仙,一瞧他那张脸,没出息的硬生生吞了气焰,蔫头耷脑的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哼,他心下郁闷,在哪里,可不就在你面前!

“吱嘎——”

首阁的大门被缓缓开启,各派首座纷纷转头看来。

有二人缓步而至,一人绝代风骨,目含浅笑,端端正正。一人懒懒散散,三分疏离三分不正经的扫视着大殿。

众人一瞧,差不多都先认出了缪文清。虽然他少有在公众场合露面,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只是他旁边那人,明明仙气凝绕,是个修得仙身的仙人,却无一丝仙家的样子。仙人,就该像缪文清那般月朗风清,要样貌有样貌,要气度有气度。

又有几人凝神思索了翻,见那人那不着调的模样,又觉得有些熟悉。

当下便有人惊呼了出来!

“你是!逆水华澜,华澜仙?!”

华澜仙很给面子的朝他一笑,竖起拇指:“聪明!”

“哗——”大殿又嘈杂了起来,一经提点,大家纷纷想了起来,这个人可不就是从来没存在过的华澜仙吗!?挂名于仙道首阁百余年,却从未替首阁办过什么实事儿,需要他的时候都是以闭关为由,挡了一道又一道。这么多年,多的是人连他是驴子是马都不清楚。

百余年前见过他真容的各大首座头上纷纷滴了几滴汗。

因为此时华澜仙皱着眉头问了泫寺一句:“这么多老头儿都是谁啊?”

“……”

各家首座真真额头冒青烟,滴了满头汗。

也是,人家都是仙身了,和自己怎能比之?

华澜仙几番搜索下来,除了认得出泫寺和法现,便就剩下一个丹如姑姑了。

丹如姑姑温婉含笑,朝华澜看着。华澜仙几步行至她身边,道了一声:“你是丹如那小姑娘?”

而后众人一听,又滴了几滴汗,人都称丹如一声“姑姑”。华澜仙张口就来了一句“小姑娘”,这么一喊,总叫人觉着奇怪。如今丹如虽风韵犹存,却离小姑娘差了百八十里。

其实也不怪逆水华澜,他对丹如的印象,不过是五百年前函丹派中的一个小不点罢了。那时的丹如还是个怯生生需要照看的人。

丹如见逆水华澜,笑点着头:“是我呀,好久不见。”

昔日的小姑娘如今也成一派之主了。

华澜仙又道:“你这模样,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丹如嗔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不老不死,不散不灭?”

此话一出,华澜仙和缪文清都无甚感受,只是其他人眉目间都纷纷涌上戾气和肃杀。

不老不死,不散不灭,可不仅仅是缪文清和逆水华澜,还有——

秦意之!

那魔头不知练了什么邪功,死了这多年竟还能重现世间,人人皱紧眉头苦不堪言。

二人相视一眼,泫寺开口,将话题又重新引了回来。

“你二人来的巧,方才我们正在讨论那罗刹鬼。有传言雾沉国那秦意之重见天日,现身魍魉谷,虽不知真假,但这事决不能掉以轻心,若不是他最好,若是,这次定不能放过他!我与各派首座已商量好,再过一个月便是雾沉国的祭祀礼。各派都会派出精英去那儿,一来,是为雾沉国庆贺。二来,都会仔细注意秦意之的一举一动,探查他的方位,打探他的目的。此乃事关仙道正邪两派存亡的大事,缪掌门,想必你也不会置身事外,无尽梦回乃修仙第一大派,少了你们,可不行啊。”

泫寺将目光移向缪文清,眼神中暗含警告,缪文清心中清明,知道这事儿自己断然是逃不过,他微微一笑,有礼的点了点头:“此乃无尽阁分内之事,文清定当全力支持。”

泫寺心感宽慰,神色缓和了几分。

待人散了之后,华澜仙问道:“你真要无尽梦回去对付你那宝贝徒弟的小相好?”

缪文清道:“作为师父,自当助他一臂之力。”

“什么意思?”

华澜仙疑惑。

“助他反其道而行。”缪文清莞尔。

“再者,你我二人清楚,那人不会是秦意之。泫寺他们是担心过度,激进了些。幕后之人,不知有何目的,无尽梦回此番,是要挖出背后之人。我怎会叫自家徒儿的人担这无名锅,未免太冤了些。”

华澜仙点点头:“有理。”

缪文清笑了笑:“走吧。”

这边刚结束完激烈群雄的讨论,铁板钉钉的咬定血衣罗刹重现世间!位于雾沉国的魍魉谷!要将他杀之而后快。

然,本尊呢?

本尊正在无量海度喝的是天昏地暗,一杯接着一杯,不可思议的瞪着眼睛看着对面与他对喝那人。

先倒下的是秋易连,那厮仗着一张嘴,夸得自己天昏地暗,千杯不醉,然而非常没有志气的第一个倒下……

之后是蓝怀玉,醉倒之前还略不服气的看着阮长修,告知他,一定要喝倒他们!

然后是两位师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醉的,呼哧哈赤的趴在地上撒泼,无尽梦回的脸都让这二人丢尽了,真是平时的人模狗样在酒醉之后将那真容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阮长修顶着蓝怀玉的期待,足足硬撑的吐了出来,他冷着脸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死心的还在拼命灌着酒,酒洒了一身都是,醉倒的姿势还是抱着酒坛子“噗通”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明月酒量好,秦意之知道,他二人往常喝酒喝的最为爽快,可是今日的明月在最后关头只能无奈的朝秦意之看了一眼,那一眼鲜明的写着:“公子,我帮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罢。”

没错。

如今拼杀的正浓的,正巧是秦意之和叶云尧!

打死秦意之都不相信叶云尧还有这等天赋?!真真千杯不醉!居然能和他杀个平手???

叶云尧从不喝酒,上辈子不喝,这辈子也不喝,仗着自己对他的了解,秦意之在开局之前,大言不惭的甩下了一句话!

“谁能喝过我,便可要求我做任何事!限时一个时辰,除了杀人放火,随便你干嘛!反之,嘿嘿,便是我来!”

秦小公子一定没想到,自己挖了个坑,自己跳了进去,还被埋得严严实实,爬都爬不出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完蛋了!
第35章:拼酒填坑来

此时, 秦意之苦不堪言,他怎知叶云尧酒量这般好, 正睁着一双清眸紧咬着他躲闪的目光。秦意之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目光锁的他几欲窒息。他只能缓了缓, 深吸几口气。

无法, 他实在是被叶云尧酒过沾染面颊的绯色扰的身心俱乱。

叶云尧醉没醉不知道,可酒毕竟是喝了,喝下去总有些反应不是?就如此时,他清心寡欲不着桃色的眸子竟泛着些许波光盈盈,倔强的执着酒杯一杯一杯的喝,偏偏耳根还噙着粉。秦意之酒后心中憋着一团火, 那火烧的他紧咬下唇, 力道之大将他下唇生生刻出了印子。

痛觉清醒了他的脑袋,他若不这般使自己清醒,怕是会直接扑上去,咬上叶云尧粘粉的耳垂。

折磨他的不是这酒, 而是面前那人!

明明打着好算盘的秦意之想等叶云尧酒醉之后对他为所欲为, 这下可好,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他对面那人呢?

叶云尧第一口酒下肚的时候,喉管便被辣的似火烧一般, 硬生生的咽下了那口酒, 周身如进火窟, 滚烫的无一处完好。

他机械的喝着酒,藏在袖袍中的指甲用力攥着手心, 他不是千杯不醉,不是酒中常客,他真的从未喝过酒。

可心中总觉着有口气堵着,尤其听秦意之说那句:“谁能喝过我,便可要求我做任何事!”之后,他便知道,自己不能输!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他必须要问出他真心话。若不如此,他的心终平静不了。

一杯一杯,身边的人一个个喝了下去。

叶云尧自打开始就没有换过姿势,一直僵坐在那里,不同其他人端着酒杯嘻嘻哈哈东倒西歪。他不敢妄动,他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栽下去了。

他需要一个聚焦的地方,好凝聚心神。

于是,他将这个定神之处,锁定了秦意之的眼睛。

他只顾紧咬秦意之的眼睛,秦意之无论眼神飘到何处,都能被对面梭子一般的眼神给梭回来。他憋屈的只能和叶云尧对视,你不是看我吗?那正好!我也看你!咱谁也不吃亏!

之后,便是二人相视不言,你一杯我一杯的狂灌。彼此谁都不服输,狠命的拼着酒。

最后,秦意之终于认输了……因为他受不住叶云尧盯着他看的那般模样。

“叶九,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你……”秦意之望了眼四周散了一地的酒罐子,用尽了十个指头。

他装模作样的认输:“我输了输了,叶小公子海量!本公子望尘莫及,佩服的五体投地。”

叶云尧堵住了秦意之的废话,他微颤着身体,努力克制自己不倒下。

紧咬牙关,他道:“你说,我若喝赢了你,你便任我为所欲为。”

秦意之眼睛亮了起来。他是说了,但他说的是可以让他做任何事,而不是为所欲为。

这两句话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秦意之晃着一肚子的酒水,贼兮兮的绕过桌子跑去叶云尧身边。

张开双手,任凭宰割一般光荣赴战场。

扬起脖子,闭起眼睛,大气凛然:“来吧!我秦意之说一不二,任你叶小公子为所欲为,绝无二话!”

那嘴角间的笑意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秦意之抽搐着嘴角,终放弃抵抗,龇着嘴笑的弯起好大弧度。

等了半晌,并无动静,秦意之睁开一只眼睛,偷瞟了一眼,见叶云尧还站在那儿,并没动作的意向。他只好主动点,平张的双手伸出去握叶云尧的双肩。

也不只是本能还是怎的,叶云尧猛地打开他伸来的手,翻握秦意之双肩,一个旋身用力,秦意之只觉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便面朝星星仰躺在了酒桌上。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一个人,那人鼻尖散着微弱的酒气,呼吸声有些重。

秦意之心中暗笑,又不愿破坏此时这情景,尽管酒桌硌着腰,他还是维持不动,任叶云尧在他胸口趴着。

而叶云尧脑袋已混乱不堪,酒意袭来,他几乎站不住。只能借着秦意之趴了好一会儿维持不倒的姿势。

呼吸愈加沉重,他抬起头,看见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

叶云尧沉了沉声音,哑着嗓子,问道:“秦意之,我只想再问你一次。”

秦意之恩了一声,笑着道:“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云尧吸了口气,他道:“你说,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那么,你一定不可以骗我。”

秦意之肯定的点着头:“那是当然,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叶云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他只觉自己的脑袋千斤重,快要抬不起来。

秦意之只知道叶云尧距离他越来越近……

二人的呼吸都快顿住。

秦意之眼睛暗了下去,身体某一处蠢蠢欲动。

就在他情动之时,只觉头顶有冰凉液体流下,他被惊了一个激灵。

“你干什么!”

“怕你喝多,说的胡话,让你清醒清醒。”

这话从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叶云尧嘴里说出来只让人想笑。

被淋成落汤鸡的秦意之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叶九,爷酒量好,用不着这样。”

“你,没我好。”

“……好好好,叶九酒量天下无敌,好吗?”

“恩……秦意之,你为何要去雾沉国?”

“拿回旧皮囊。”

“拿回如何,不拿回如何?”

“拿回可‘一展雄风’,不拿回则‘受人欺压’。”秦意之笑的不怀好意。

“若我助你拿回皮囊……后又如何?”

叶云尧问的很小心,他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秦意之一怔,脑中回想起那日他们不着调的夜晚。叶云尧还在介怀自己打趣他的话?

…………

“前世今生不过尔尔,瞬息之间尘埃万变。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将它藏在心里,谢谢你。但是再活一世,他们欠我的,终究要还。我秦意之绝不能死的那般冤枉。”

“在这里,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我心中没有天下苍生,却有我自己的执念。再世为人,这个机会,我不会放弃。”

“这个世上欠我的人太多,我不会放过一丁点机会。”

…………

是了,他当时只觉着叶云尧那模样好玩,想调侃一番,就对他说了那些话。

后来,他说了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好好,我答应你,等我找到自己那副皮囊,就随你回无尽梦回可好?我去做你身边的乖宝宝,咱们逍遥一世,不问纷争。”

明明告诉了他,自己回同他回去,可为何今日又问一遍?

他是怕自己与正道作对,将上辈子他们欠他的债全都要回来?这算什么,担心自己吗?要用这个方法再问一遍他的决定?

秦意之见叶云尧看着自己急切的模样,想必十分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他的脑中已峰回十八转,转了多个弯子。

叶云尧为何这般介意自己今后的去向?

他无昔日记忆,自己如何,该和他无关才是。

自己是死是活,他难道不是应该熟视无睹?

回又如何,不回又如何?

答案在秦意之脑海中汇聚成形,对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叶九,对叶云尧而言完全陌生的秦意之。

他为何要这般在意自己?

难道……?

秦意之眼睛骤然雪亮,普通无奇的面容上忽而生出月华般的夺目光彩。

他身子激动的都开始颤抖。

如果,如果你开始在意我,开始尝试接受我,开始看见我,开始考虑我们的一点一滴,和我们今后……那是不是就表示,你的心里逐渐也有了我?

就算想不起来,就算忘记我,就算忘记所有。

那也不能阻止,让你喜欢上我。

秦意之仰头大笑,笑的心肝都随之震颤,伏在他身上的叶九一脸莫名,他正努力克制自己昏涨的脑袋,秦意之笑的震颤着的身躯几乎要将他给震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秦意之双手用力,猛然翻转了二人姿势。

叶云尧酒意烧脑,浑浑噩噩,偏要执拗的睁着眼睛动也不动硬瞧着他。秦意之眼底尽是笑意,那笑,从眼角溢出。扬起嘴角,他笑的肆意猖狂。

院中醉了一地的糊涂众人不知何事,只挠了挠脑袋翻个身继续睡的酣甜。

而酒桌上,一蓝衣公子面含桃粉,眸中有水光,不解的瞧着对面独自大笑那人。

那人一席破布麻衣,斜眉入鬓,黑如泼墨的发倾泻而下,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秦意之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叶云尧,我秦意之再说一遍,你可要听清楚了。”

“等我拿回皮囊,我便随你回无尽梦回。我们逍遥一世,不问世事。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要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陪着你,守着你,随着你。你要如何便如何,你要怎样便怎样。同今日一样,我秦意之任你为所欲为,绝无二话。”

秦意之如火一般的炙热,烧着了叶云尧清冷的心。

“不屠戮生灵?”

“……我就那么像滥杀无辜的人?”

“不为非作歹?”

“……爷还是挺正派的吧。”

“不滥杀无辜?”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除之。

“不离开,无尽梦回?”

“恩!陪你这个木桩子。”

叶云尧脑中酒意肆虐,模糊的视线已看不见身前的人,可耳中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却让他一直提着的心缓缓的放了下去。

他扯了扯并无弧度的唇角。

终抵不过酒意,沉沉睡了过去。

而闭上眼睛的那一瞬,原本模糊的视线又清晰了那么一刻,那一刻,他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是一身红衣,眼如星辰,笑的肆意猖狂的少年。

熟悉……又陌生。

你……是谁?

第36章:交合不敢看

几人在无量海度待了数日, 做了好些天蛀虫一般的生活,吃了喝喝了吃, 玩儿的不亦乐乎,真将这无量海度当成了自己家般, 丝毫不客气。

尤其是秦意之, 简直可谓无法无天,旁人一开始还说说他,自个儿臊着脸不好意思的拘谨在一旁。到后来因秦意之这害群之马,使得大家伙全都一哄而上,乐不思蜀。

这几日最怪异的无怪乎叶云尧。

叶云尧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依他平日里清冷的作风, 这些出格的事儿他是不屑于更不会去做的。但这些天, 他是将他自身的规矩给打破的彻底。

例如,日上三竿,秦意之都起床了,他还不起, 偏要秦意之扯着嗓子吼几下, 他才慢悠悠的从屋内出来。出来之时, 也都是睡眼惺忪,歪斜着衣服。往日里无尽梦回这天之骄子就这般毫无形象的移步而来。

那迷糊的小模样, 别提让秦意之受多大罪了……

又或者, 无尽梦回的妖兽到处都是, 多的数不胜数。秋易连和秦意之最爱干些劳什子缺德事儿,二人贱兮兮的时常打断欢好交合的“鸳鸯”们, 硬是吓的它们撒蹄子跑路,各奔东西。他二人到是笑的前仰后合。

一开始,这缺德小分队就这二人而已,后来不知哪一次,叶云尧也加入了进来。

他虽只是站在身后不说话,可秋易连总忍不住回头看,没办法,后面总跟杵着个冰桩子似的,嗖嗖的凉风直往脖子颈里灌,存在感太强。到后来,秦意之索性伸出一巴掌,抵住他脑袋,禁止他再向后看。

这样也好,叶云尧总算不用紧绷着自己忍不住抽搐的眉间。

他对自己说:我是看管他们的,否则以他二人的性子,定会翻了天。

蓝怀玉和阮长修倒时不时的修炼一番双剑合璧,一番修习下来,总会毁去明月大片的红枫,明月本人不怎的来这无人之处,看不见这遭人心疼的红枫林。只是他身边的那头狼崽子是不愿意了,常低吼着怒冲向他二人,虽然坐在血狼王头上狐假虎威,但其实只是看起来凶神恶煞,并没有丝毫威胁的分量。

蓝怀玉总不知从哪儿准备了山鸡山兔,一个个的朝血狼王扔去,这被引了视线的血狼王只能没出息的朝着野味儿跑了,气的那狼崽子怎么使唤都没用。

蓝怀玉望着远去的血狼王背影,缓缓摇着头,可惜的道:“这般年岁的姑娘,怎会与狼王为伍,生在这无人的僻静之所,既无同伴,也无亲人,还穿着兽皮的衣裳。哪家的姑娘不爱美,可怜她估计都不知道这些。在这荒无人烟的岛上,白白浪费了大好岁月。”

阮长修冷哼一声,道:“你若喜欢,领回去便是。”

蓝怀玉眼睛一转,温雅儒生一般拂了拂自己的“无暇”,噌——的一声剑鸣响起,他浅笑着一剑刺向阮长修。

阮长修不知在想着什么,竟被他削断一缕发。

“长修,走神可不好啊。”蓝怀玉眼疾手快的捉住被他削断的发丝,握在手里,朝阮长修摆了摆,“你看,你的发在我手中,想夺回来,再陪我练练剑。”

阮长修黑衣如墨,静立于红枫林,望着蓝怀玉手里自己的发,沉默的面容上不自在的划过一道羞意。

“陪你练便是,头发还我。”

阮长修的嗓音低沉,“皆墨”不客气的出鞘,向蓝怀玉刺去,蓝怀玉挽了个剑花,挡住他的招式,二人你来我往,一时打的是难分上下。

过了半晌,一地的红枫簌簌,蓝怀玉一身白衣站在红枫林中,手里仍旧握着阮长修的断发。

他拾起一片红枫叶,用他的发缠住红枫的根,灌入劲气,射向阮长修。

阮长修伸出二指,迎着劲风,夹住这片红枫叶,抬手一看,见叶尾缠着自己的发。

“还给你。你看,这练剑可比那小丫头让我欢喜多了,你这醋,也快别吃了。多大的人了。”

阮长修被戳中心窝子,终于不自在的别过身子,不看蓝怀玉。

蓝怀玉见他那模样,知他是真羞了,也不过分,便过来道:“走吧,别站那儿了,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咱们就要走了。”

另一边,有人正被倒吊在红枫树上,感受着这多日不见的“湖水倒映”般美景。

秋易连缩着脑袋没出息的躲在一旁,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去找被他遗忘多日的颜如月?

而那边,秦意之苦不堪言的连连求饶。

“叶九叶九,我错了!我再不调戏你了!你也别绑着我了,行行好,放我下来吧。”

仗着叶九对自个儿多担心了些的秦意之,当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嘴巴一贱,就拿叶云尧开涮。

嘴巴瓢了些,调侃了番叶九,这下可好,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他们身后的叶云尧真如同炸了毛般的狮子,在秦意之轻浮的那句:“叶九,你不是要双修吗,我见这交合之法好玩有趣,不如咱俩试试?”之后,秦意之回头的那个瞬间,连他的脸都还没看着,整个世界就这般颠倒了去。

叶小公子当真爱绑着他啊……

秦意之本以为这习惯已经渐渐淡去了,此时此刻他是欲哭无泪的欣赏头朝下脚朝上的叶云尧,晃荡在那儿,东一下西一下的。

顺带朝秋易连翻几个白眼,暗骂:“你这没出息的烂蹄子。”

秋小公子只能傻呵呵的朝秦意之尴尬的笑几声,我承认,我没出息,我怂……

秦意之求饶了半天,叶云尧依旧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他那嘴又管不住了,说出来之后发发觉自己怎的又没秃噜住……

“叶九,你这般爱绑着我,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你直说了吧,不用不好意思,绑着也没事,我能接受!”

秋易连听完,投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一溜烟儿的撒腿就跑。

秦意之心道,坏了!

叶云尧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

秦意之呵呵两下,道:“你不用这般看着我吧,难道你想吃了我?”

哎呀,瞎说什么大实话……

叶云尧走近他,二人面对面瞅着,只不过一个倒挂半空,一个遥身而立。

秦意之黑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瞧着他,晃荡来晃荡去,叶云尧眯了眯眸子,秦意之顿觉不妙。

果真!

叶云尧忽而飞身拎了秦意之的绳子,就这般拎着他,朝山中掠去。

秦意之看着飞速倒飞的景象,愕然叶九要带自己去哪儿。

叶云尧似也在搜寻什么,过了会儿停下,点了秦意之的穴道,封了他的唇。

秦意之直挺挺的倒吊在半空,嗓子眼儿里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被吊在树干上,树下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后悔捅了“马蜂窝”……

身形巨大的妖兽在树下交合,上下起伏,不同人类的视觉冲击就这般发生在秦意之的脑袋下面。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哑巴吃黄连般的欣赏着一丝美感也无的那一幕。

“好奇?想看?那你就看个够。”叶云尧丝丝缕缕轻柔的嗓音在他耳边浮起,秦意之一个激灵,叶云尧便退了回去,丢给他一个凉如薄雪的背影,走的那个决然,头都不回一下。

说不出话,秦意之只能在心中嘀咕:哼……叶九,你给本公子记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

刺眼灼热的地底,翻腾着滚烫燃烧的岩浆。

在这一处神秘的地界,有一人遥遥的站在岩浆的外沿。

那人目如剑尖上最锋利的灼光,隐藏在泛着金属幽暗的面罩下。半张脸潜伏在黑暗中,全身黑如子夜,连一丝多余的颜色都没有。在这火光冲天的岩浆之边,显得突兀而又不搭。

他一直沉沉望着剧烈翻滚的岩浆,看不清表情,却浑身肃杀的让人胆寒。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你的命,我要亲自收。”

******

无尽梦回规矩并不多,不似其他门派,吃个饭喝个水都需有规有矩。

在无尽阁的日子可谓逍遥快活,阴阳交合之事也不如其他门派那般讳莫如深。单不说仙道首阁那繁复庸俗之地,就说沧浪派里,你随意拎个小子问他此事,他定会羞恼的无地自容,以为你是从何处蹿出来的疯子,而后大嗓门一吼,你便是囚牢中的伪君子。

这些令众派所可耻的东西,在无尽梦回却没那么讲究。无尽梦回向来修的是自然,阴阳交合本就是顺应天意,在门派中平日也就无所谓的多。

叶云尧虽不主动去探寻些什么,但他有一群不正经的师兄,和整日里嘻嘻哈哈的门派弟子。

尤其是师姐花丛月,认为小师弟可圈可点以后定能大成此道,自小便对他是悉心教导。

叶云尧小的时候并不太懂,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成了少年人,架不住师姐那般蚊子嗡鸣般的碎碎念。

师姐常挂在嘴边的,是那句:“不知道小师弟今后同道双修的道侣会是何等风姿?”

然而,叶云尧从前却从未当个真,师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了。现在想想,若师姐再说,就将这凡人领回去便好,尚可堵住她的嘴。

第37章:羞死个人啦

叶云尧从来没将此事放在心里过, 他一贯一个人生活惯了,平日里自己的院落都是冷冷清清, 连打扫院落的弟子都被他遣送出去。

青竹总落了一地残叶,踩在上头, 嗅着竹枝的清香, 叶云尧只会想,一人一院,好不惬意,为何要有人作伴?

而如今,出了无尽梦回这些时日,叶云尧作为无尽阁唯一一位清心寡欲的门中弟子, 现下他的心也不再静默了。

秦意之虽和秋易连一起胡闹, 但他们三人也不过十几岁大的孩子罢了。正是少年勃发的年岁,哪一个不是意气风发,劲儿攒的没处使?叶云尧虽看上去冷面冷心,那模样是凉了些, 但也不过同样般岁数。叫他看了那些妖兽交合的景象, 他虽看上去面无表情, 实则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硬生生强忍着不落荒而逃。

而方才, 他是恼秦意之胡闹了一上午, 也恼他语出不逊, 轻薄了他,就想将他扔去看个够。

现在真冷静下来了, 叶云尧才发觉自己手中已出了汗,心跳还未平复,胸腔还在强有力的震动。

想到刚来无量海度那一日的情景,那感觉竟和现在隐有重合的迹象!叶云尧脊背一凉,冷汗渗出,他蓦地僵直了身子。脑中七七八八杂乱的妖兽场面混乱不堪的出现在脑中,他微睁着眸子,呼出的气息重了些。

怀疑着心中的杂乱思绪,又仿佛为了确认些什么。叶云尧猛地转身,只得再去找他。

不去还好,一去他胸中只剩下火。

秦意之正津津有味的看着,虽不能动弹,但那眼神全然透露出他的想法!

那一会儿圆睁,一会儿疑惑不解,一会儿惊叹,一会儿不可思议,一会儿欣赏的神情,任叶云尧再在无尽梦回修个百八十年也修不出此等脸皮!

将他扔这儿是为了惩罚他,他竟然真的欣赏起来了!很好看吗?

胸中无故升起一股无名火,方才陌生的悸动早已消失不见,叶云尧完全确定自己脑子抽了才会对他产生不确定的想法,现下他万分肯定自己看见那秦意之只恨不得将那绳子砍了直接扔妖兽堆里,要他看,不如再近些!

叶云尧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次再没有脸红心跳,陌生的少年悸动了。

修仙界有四派,仙道首阁,无尽,沧浪,函丹。

仙道首阁地位比较特殊,既是修仙门派,又是处理大小事务的集中场所。无尽乃实力最为强横之存在,先有仙家缪文清,后有小辈叶云尧。沧浪以剑修为主,从沧浪所处修仙之人,常以仙剑为法器,是爱剑之人必去之地。

而函丹,多位女眷。常年不过只有一片绿叶秋易连罢了,这位生长在女儿国中的绿叶,极有原则,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他这只兔子真就乖乖的不染指门中女子,所以才使得他自打随叶云尧几人历练之后,就和那饿狼一般时常吵着要秦意之带他去那烟花柳巷之地。

前些日子下山历练的叶云尧一行人,都是门派中年轻的一辈。

从无量海度出来后,几人便要前往那不可不去的地方。

雾沉国。

而动身前往雾沉国的绝不止叶云尧一行人,上从修仙四派,下习世家大族,尤其是钟、唐二家,更是早早就上了路,带上贺礼行了来。

修仙的世家大族,原本四家各占一方,以东风度的秦氏为首。而后秦氏没落,现如今以雾沉修氏、漠北唐氏、与秦淮钟氏三家呈鼎立之势。

早年间秦氏之所以能称为四家之首,全然仗着秦家的法宝,无量莲。

尽管以雾沉广域的国土之疆,都要给秦氏三分薄面,不敢轻易惹上秦家,全因那无量莲的威力太过恐怖,毁灭城池也不过眨眼之间。

后来秦家消失的太过怪异,多年前的事现在也没个评论。秦氏是怎么没的,也没什么人再去关心。

雾沉国地位不同于其他,毕竟是国土。但这广阔的疆土还真让人羡慕不已。

来的不光光是这二家,其余修仙的世家大族往往自视甚高,眼睛永远是长在头顶的。仗着自家家大势大,一路行来是耀武扬威。逢着个精怪妖物,那喊打喊杀的阵仗生怕八百里地外都不知道是谁家除魔卫道。

这些时日间,人间早蹦跶出了大大小小百余家修仙之族。

雾沉国通常是碰也碰不着的,现下有了如此好的机会,多得是人钻破脑袋也要挤上一挤,去蹭蹭仙缘。

毕竟这是雾沉国的大事,修九澜的生辰先不说,只那下一任国主的选定和祭祀之礼便会来诸多修仙大派之人。

若是真有人瞎猫碰上死耗子,被天上的馅饼砸中,被那修仙大派的修士看中领回去呢?

无尽梦回门槛太高,机遇太小,就不奢望了,但其他的门派还是有机会接触一番的不是?

这些人平日里碌碌无为,做起梦来倒是丰富多彩。

通向雾沉国的几条大道,这几日早就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就连路边的驿站都是往来的人群,一扎就是一堆,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胡天侃地,吹嘘着莫须有的事。

雾沉国的国都深处,楼宇之间,有一人立于窗台前,身后跪着一人,跪着的人已向那人禀报多时,说着近日的消息。

“国主,唐家和钟家已上路,其余世家也都早早走了,不日后,应该就快到了。”

“恩。”一身黑衣的那人动都不曾动。就连风吹过,都不敢掀起他垂落的衣摆,生怕一不小心,那人便会斩断风声。

肃杀凝重的气息若有若无从他身上散发而出,跪在身后的人,冷汗一滴滴的从脸上滑落,落在衣服里,冰凉的让人忍不住哆嗦。

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尽管背对着,却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

“还有呢。”

沉闷在金属面罩中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刀锋划过的那一刹那,在心间轻柔又凶狠的扎过。

跪地之人声音已经有些发颤:“还有四大仙门,无尽梦回和仙道首阁的缪文清与逆水华澜今日一早就出发了,沧浪剑阁的东鹤剑仙与函丹的丹如姑姑前几日便已动身。还有各家的小辈与杰出弟子多少都跟了来。一月后是雾沉国的大事,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

“继续。”

那黑衣人似还未得到让自己满意的消息,复而又问。

跪地的那人却苦了,他思索了半天,该说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国主还想听什么?

立于窗前那人回过头来,半张脸被遮掩在金属面罩之下的眼睛锋利如刀,他说道:“前段时间,仙界修仙大会召开,最终选出各家最优秀的弟子。我听闻,有一人出自无尽梦回,名叶云尧。”

跪地之人奇怪国主怎连历练的小辈都要过问,一经思索,似乎真有这么回事。

他颤颤巍巍的回答道:“是,国主,确有此事。”

“那叶云尧身边,是否有一人身着红衣,样貌上好,修为极高?”

第38章:桃花白入梦

汇报情报那人想破了脑袋, 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还真未去关注过几位小辈,国主这么一问, 他真答不出来了。叶云尧他知道,无尽梦回如今修为最高的年轻之辈, 可是他身边的那些人, 真不知道啊!

“说。”

黑衣沉静如浓稠的墨汁,低压的气息逼的跪地之人头都快钻进地底,哆嗦着身子死活接不上话。

“属下……属下不清楚……”

赴死一般闭眼说出这几个字,身后已然被冷汗浸透。

在以为国主定会因自己办事不周,要命丧黄泉之时,紧闭好久不敢睁开的眼睛终于小心翼翼的睁了开。

还未动, 低沉的声音传来, 那人又一个哆嗦。

“去查,定要给我查出来。”

“是!属下遵命!”话毕,那人逃也似的离开了,似乎再多留一刻, 自己便要窒息而死。

“等等。”那人前脚刚离地又被叫住。

“属下在。”

“记住, 若见到身背一把玄色伞的任何人, 照样给我抓回来。”

“是,国主。”

那人离开不久, 有位年岁不大的少年跑到黑衣男子身边, 站在他旁边弯身行了个礼:“爹爹。”

“恩。”

“爹爹找孩儿来有何事?”

“祭祀礼学得怎么样了?”

“孩儿一直勤学苦练, 不敢懈怠。”

“恩。下个月就要行祭祀礼了,你自己多注意。”

“是, 爹爹。”

“这次往来的修士仙家与世家大族,就交由你来招待,本君不会过多询问。”

“孩儿定不负爹爹期望。”

隐匿在黑暗中的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雾沉国坐落在群山峻岭之中,方圆百里山林起伏波澜,绵延不绝。

山中多雾,常年见不着日头。空气总是沾着些雨露般潮湿的水汽,从林中走一遭,总能浸的湿了发。

雾沉国之人多修幻术,与昔日秦家主修通灵之术一样。漠北唐家没什么限制,秦淮的钟家倒是多以琴修为主,就是不修琴,也都修习乐器,以音会友,以音御敌。

叶云尧几人因秦意之和秋易连这二位好奇祖宗在,又是一路游山玩水,玩儿到了雾沉国。

这一日见秦意之从山上拾了芭蕉叶,将身后的玄色伞裹得严严实实,叶云尧终忍不住问了句:“你日日背着这伞,也不见你藏着掖着,今日为何要将它包裹起来?”

“雾沉国里人多,贼多,我怕有人看上我这伞,惦记它,嘿,若不好好包裹紧了,被偷了我找谁要去?”

叶云尧不太了解人间俗世,对这“贼”一般的存在,总是有些模糊的。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多看了几眼秦意之背后那绿油油的长条物事,颜色鲜艳无比,只觉得有些突兀。

穿过绵长的山脉,雾沉国壮阔的城池便出现在了眼前。

几人进了城,这一个个明明生的容貌出尘,仙气凛然,却在进了雾沉国的国都之后都如没见过世面般的睁大了眼睛。

这着实不怪他们,实在是人间与仙山太不同了。

修仙之地往往追求清净,方圆多少里都不见的有几个人影。来往的人大多以礼相待,客气的很。

虽然一路也多少沾了些人间香火气,吃吃喝喝了一路,但相比之雾沉国,却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雾沉国毫不掩饰的向他们一行人证明了什么叫人多钱多房子多。

这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市井模样叫这些个公子可算是开了眼了,而人气儿足的国都里的新奇玩意儿让这一行人是倍感新鲜。

秦意之这厮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多的活人,居然同秋易连他们一般玩闹的好不开心。

雾沉国这临近好日子了,路边到处都是红火喜庆的模样。连那随街的小贩,唱着嗓子吆喝的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几人闹了一天,玩儿的不亦乐乎。到了傍晚叶秦几人吃了顿好的,又逛了会儿,便找了间客栈歇下了。

吃饭的时候秦意之的那把小心肝儿被人碰落在地上,差点叫他打了一架,叶云尧拾起他那伞,掸了掸灰尘,往怀中那么一放,将自己怀中的小包子递给他,二人交换了一番,秦意之眼眸漆黑的瞧他抱着自己的小心肝儿,忽的就不闹腾了,好好端详着叶云尧抱着小心肝儿吃饭的模样。

秦意之问道:“你将这伞放在边上就是,抱着吃多累。”

叶云尧道:“我怕放一边被人碰着,你又要寻死觅活。闹得慌,烦得很。”

“嘿嘿。”秦意之扒拉了一大口饭,“那你就抱着,不准撒手啊。”

又多瞄了几眼叶云尧的模样,清清冷冷,端庄规矩的吃着饭。秦意之的心情忽而变得特别好。

趴在他腿上睡的沉的小包子乖觉的起伏着小胸膛。

那小狐狸耳朵耷拉着,垂在脑袋旁,浑身毛绒绒的裹成一个球儿,秦意之见它那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发起了呆。

“秦意之,秦意之?”

“啊?”秦意之一个回神,见叶云尧疑惑的望着自己,他嘿嘿了两声,继续扒拉着饭。

饭后,几人回了客栈中,这客栈位置极好,叶云尧喜静,这儿闹中取静,虽在市中,但一进院子里什么杂声儿都听不着了。

夜黑的慢,秦意之抱着小包子回到自己的屋里,举着它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对它小声念叨。

“小狐狸都是这般模样?当年我要他变个身给我瞧瞧他死活不乐意,到了也没见到他那狐狸的模样。既然你俩同宗同源,不如今夜我带你瞧瞧去?”

“这么多年我也没去见过他,无奈啊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我自己都死了,也不知他坟头上的桃树长的如何,粗壮不粗壮?”

“那家伙偏爱个桃花儿,怎的说与他都不听,非说桃花儿香,好闻,这么久的年岁过去,也不知道他那儿还有个几分香了。”

“若是不同他说的那般好,我便在他坟前笑话他。”

一个人嘀咕了半天,秦意之难得自觉的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连身上那件破布麻衣都被他牵直了衣摆,装模作样的掸了掸衣袖。再回手去握身后伞,才想起那伞仍旧在叶云尧那儿。

叶云尧睡的惊着呢,稍有动静定会醒,秦意之想了想,还是不去拿伞了。

等的夜深人静了,确定旁人都睡了,他也不知从哪儿摸了酒,一手托着睡着的包子,一手拎着酒坛。贼兮兮的偷摸着一步三快的朝前挪,翻墙头的熟练度一瞧就是练家子,伸个脑袋瞄了半晌,一个使劲,酒坛子被扔出了墙,在那转瞬之间,他提气一跃,单手撑在墙头,修长双腿一翻转,速度之快,不过眨眼就抓住酒坛,几个起落,人便不见了。

随他走后不久,西厢那头点燃了烛火,又灭了。

一阵风过,那头的门,仿若被风刮的“吱嘎,吱嘎”,响了几声,又安静的不动了。

秦意之将那小包子放在自己肩头,那小家伙睡得沉,也不会掉下来。凭着记忆中的路,他出了城,在无风漆黑的夜里一人独行。

雾沉国被群山缭绕,雾气大的很,尤其是晚上。秦意之却好似丝毫不为之所困一般,朝着山中走去。

城中有多热闹,山中就有多安静。

不知多久,原本密林冗杂的山峦竟有一片开阔空旷的草地。面积不大,但草杆柔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时而几滴露珠滚落,时而顺着风来的方向扭动身躯。

前方一株粗壮的桃花儿树立在草地中央,突兀的绽开漫天繁花。这个时期也不知是不是桃花花期,但那花香当真几里之外都能闻着香。

花铺了一地,到处都是。

就在花下,一块墓碑静静的立在那儿。

墓碑上的字隐约有些看不清了,但沚兮二字的轮廓依稀还能辨得出。

秦意之一屁股坐了下去,伸手掸了掸墓碑上的灰,笑了笑,拿出抱了一路的酒坛子搁在旁边,然后伸了个懒腰,靠在墓碑上。

肩上的小包子顺着角度就要滑下来,秦意之抬手握住,放在手里举着,伸过去墓碑前面,似给谁看着。

“沚兮,你不是不让我们看你真身嘛,看,今天我带个给你看看。”

小包子睡的沉,耳朵耷拉在脑袋旁边,毛绒绒的一团。

“早知道你们狐狸这么好玩,一定让你变个来给我们瞧瞧,让你逃脱了那么多次,便宜你了。”

秦意之闭着眼睛,夜里很凉,也很安静,四周花香阵阵,却怎么也遮掩不住深山中的孤独。

他扯了扯嘴角。

“沚兮,我来看你了。”

隔了五百多年,好像有点久。

其实我以为我没机会再来的,毕竟我也死了。

秦意之闭目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咕噜又爬了起来。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酒!你最爱的桃花白哦!”

他打开酒坛子,嗅了嗅,一脸陶醉。

“便宜你了,这么好的酒。”

桃花香渗入鼻尖,调皮的窜入口中,混着桃花儿的清香,秦意之歪斜着坛口,倒了酒下来。

酒香混着桃花儿香,腻的有些醉人,光闻着,身子都飘忽了起来。

“难怪你喜欢桃花白,味道与我的红枫酿确实不太一般。好吧,勉强算个伯仲之间得了。”

他自个儿笑了笑,想起了以前几人争执什么酒最好喝的日子。

他喝了一口,唇齿留香,咽了下去。

“你走的太早了,之后我都没有来看看你。阿修不理我了,云染他……完全不记得我了,我呢,我死了。在你死后不久,我也死了。至于现在嘛,我又活了,不过活在了凡人身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叶九了,只是他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儿,样子有些不同,但我还是能认出来,而且一眼就认出来了。比以前多了些人气儿,虽然骨子里带着来的清冷还是在,但感觉鲜活了些。”

思绪回转,秦意之不经意间挑起唇角,“还更好看了些。”

“他吧,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居然在知道我是被世人臭骂的罗刹鬼之后并没要将我交去首阁,他反倒问我之后要怎么办,拿回身子要去哪儿。沚兮,他居然学会问我了。”

“我骗他,说我要去报仇,结果他和我拼酒,硬要逼问我实话。我见他那迷糊的模样真不是办法,看的我心肝直颤儿。认输以后跟他说了,之后随他回无尽梦回,逍遥一世。”

“小兮,你别笑,我知道你笑了,你看这花落的,都洒我头上了。我认真的,真的和他走,没开玩笑。”

抿了一口酒,秦意之的嘴角含笑。

“如果能和他逍遥世外,什么还能阻拦我呢?”

“这小东西叫包子,我取的,名儿好吗?我带他来给你瞧瞧,你看这狐狸不是挺可爱的嘛,只有你别扭的很,那时候让你变给我们看都不愿。”

他抬头看了眼天,道:“我出来的时候,叶九就醒了,他这家伙比猫还惊,我干嘛都瞒不过他,你也知道吧,他都躲在树后头好久了。我们叫他出来喝一杯?”

树梢沙沙作响,繁花簌簌。

秦意之捏了朵花夹着,放在唇尖轻轻碰了一下,忽而用力,花射向树后漆黑无光的角落。

半晌都没动静。

秦意之笑了笑,道:“叶九,花儿都送你了,你还不出来?”

执花之人,从黑暗中踱出。

蓝衣若水,面容如月,清凉入心,眸光沉沉。

叶云尧也不奇怪自己会被发现,因他压根没刻意掩盖。

秦意之递过去桃花白,指了指墓碑,道:“尝尝,沚兮最喜欢的。”

叶云尧顿了顿,眉梢挑了下,接过了酒坛。

他其实不能喝酒,他自己明白。

秦意之似知道他的顾虑,偏生激了句:“叶小公子海量,我仍心有余悸,今日只喝一口,总不能拒绝吧。”

见他笑意盈盈的瞧着自己,叶云尧心中堵了口气,便要喝这口酒。

秦意之数着呢,今晚灌你三杯,三杯之后,你必醉。

叶云尧喝了第一口。

酒香凝绕不散,但辛辣入喉,闻着清雅,尝起来却要了命了。

见他瞬间憋红的脸,秦意之心中快活极了。

畅快的喝了一大口,他笑的开怀。

又朝着墓碑洒了酒,介绍道:“这是叶九,恩,叶云尧。”

“这是白沚兮,我昔日同窗。”秦意之拍了拍墓碑,对叶云尧自豪的说:“叶九,我告诉你,别人都有一个青梅竹马,我有三个!不过嘛,哈哈,现在都没了。”

秦意之明明眼如星辰,亮的很,叶云尧那般看着,却觉得深沉无比。

像深水寒潭中的漩涡,勾住脚踝,沉入水底。

刻意的避开他的目光,叶云尧看着风霜侵蚀多年的墓碑,这个人看来已经死了多年了。

“你大晚上出来,是为了见他?”

“恩。来看看他,很多年没见了。”

至于为什么很多年没见,不言而喻。

秦意之喝了一大口酒,躺了下去,望着满天繁星。

气氛在这一刹那格外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落花的声音。

“以前,我,修九澜,沚兮……和叶云染是被一起送来首阁学道的。那时候的首阁比现在要热闹点儿,人也多点儿。不过当然,再怎么样,也还是一般无聊。沚兮是钟家人,妖狐之子。自小被钟家遗弃,丢在柴火堆里长大,也不让他随钟家姓,只能姓母姓。后来也不知他怎么来了首阁,咱们四个人倒是越来越熟稔,天天聚在一起,无恶不作。除了叶云染偏执又固执,盯我们跟盯老鼠似的,但我们也总是能寻着乐子,且不亦乐乎。”

他喝了一口桃花白,看了眼叶云尧。

叶云尧一如既往的清冷,熟悉的面容生根发芽在心尖,他细微的动作,都能扯的他心疼。

“后来有一天,他说他爱上了一个人,去了凡世,做一世普通凡人。”

“再后来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快死了,得了一种病。叶九,你猜,他得了什么病?”

明明说着他的往事,叶云尧却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眸光似有嘲弄,明明弯着眉眼,眼底却深且无波,细锁着黑暗中的瞳孔,阴霾又炙热。

“不知。”叶云尧躲闪无法,竟伸手抢了秦意之手里的酒,猛地灌下一大口,耳根已然憋得红了起来。

秦意之讶异的瞧着他,末了,哈哈大笑。

他摇着头,这可好,都不用自己灌酒,叶小公子自己知道找酒了。

“我告诉你。”他笑的深沉,“是相思病。”

叶云尧睁大了眼睛,相思病?

“很奇怪是不是,相思病居然能要人命。可是,沚兮真的就这么死了,因为相思病。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会执着于尘世间的姑娘,普通凡人一生不过几十载,繁华沧海轮回路不过眨眼间,我们是修仙的修士,命长,但他就那么义无反顾的去了。

后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但是仍旧一脸幸福,浅笑洋溢的对我们说,‘她等了我很久,终于可以等到我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痴傻了,要给他治病,他不愿意。他说,浮尘一遭,才明白心里的羁绊,才知道心尖上的人是谁,才体会到爱恨情仇,酸甜苦辣。没有她的日子,是折磨。而死去,是解脱。

同窗好友,他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

那一日,漫天桃花飞舞,他就抱着那一坛桃花白,一梦到如今。”

酒坛中的酒水扔在晃荡,深夜里桄榔桄榔的打着酒坛壁,响彻敦实的声音。

“叶九,我曾笑他傻,骂他痴,觉得他魔怔了。什么相思病,什么一人入心尖,相思至白头,我都全然不在意的。直到后来,真有那么一个人住进了我的心里,心痛了,我才后知后觉。

叶九,你说,我的心也痛了,后来一直都痛,那我是不是也得相思病了?”

叶云尧没发声,秦意之酒量极好,此时却隐约露出了醉态。

一壶桃花白酒力虽大,却也要不得他醉。秦意之眼中升起的迷蒙,将他本就亮如星辰的眼睛映衬的夺魂摄魄。

叶云尧眼一花,酒意上脑,他摇了摇脑袋,竟也好似醉了。

“秦意之,沚兮是什么样的人?”墓碑入眼之时,他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再看秦意之时,在子夜暗沉的月光里,他周身都铺陈着朵朵桃花。

泛着红的桃花一朵朵铺遍全身上下,倚靠着墓碑的秦意之依旧看着他,那一刻,叶云尧视线模糊了几分,眼前的秦意之就好似忽的就变幻了面貌一般,正如醉如痴,邪魅肆意,跋扈飞扬的笑瞅着自己。

“他么,善音律,知琴音,好文好雅,灼灼其华,将钟家的本事习的透彻,只可惜钟家人太固执,认定妖狐是邪祟,是妖物,偏不认他。也好,若在钟家,他虽不会去的这么早,但也体会不到深入骨髓的那段情。”

叶云尧看着秦意之,一样亮如星辰的双眸,却镶刻在了不一样的面容上,周身都是黑夜里的红。

他微微上扬的眼角显露了沉沉笑意,叶云尧下意识的就要去握腰间的逍遥扇。

再一个摇头,那陌生的面孔就消失不见,眼前仍旧是靠着墓碑喝着酒的秦意之,来的快,去的也快。

相思,相思。

他不爱桃花白,就因这桃花白香是香了,却泛着苦。所以他不喜欢那个味道,还是红枫酿的味道正,甜的。

沚兮的相思苦,他不想体会。

他秦意之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人,天又如何,若他是沚兮,断不会跟她一起死,他会逆天改命,抢,也要将他的人抢回来。

相思?呵呵,人就在身边,相思谁去?

秦意之瞧着叶云尧逐渐脱离聚焦的眼睛,知他醉了。

才两杯,枉我多给你算了一杯。

“叶九,回去了。”

秦意之摇了摇叶云尧,叶云尧只觉得眼前冒星星。

“叶九?”

半晌他也没反应,秦意之凑过去,道:“叶九,你不醒,我就背你回去了。”

叶云尧迷糊之中不忘皱眉,浑身肌肉一紧,如临大敌似的。

秦意之瞧他那模样,身子颤抖,笑的打跌。

他才不管叶云尧是何反应,也不管他,伸手就将他捞了起来,背在背上。

突如其来的怀中多了一个人,叶云尧挣扎着要离开。紧贴的肌肤透过衣衫还能感觉到温度,叶云尧素来清冷,整个人都僵住了。在秦意之背上扭来扭去。

秦意之无奈道:“叶九,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你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咱们就在这睡?就在这荒山野岭,你,和,我,一起睡!”

叶云尧安静了,特别乖觉的一动不动。

瞧他那乖巧的模样,秦意之侧过头去,能看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长发。

手托着叶云尧的身子,秦意之故意往上颠了颠。

叶云尧意识涣散中,随着那么一颠,只觉得自己要掉入万丈深渊一般,吓的猛地捁住秦意之的脖子。秦意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圈,进的气儿就那般卡在了嗓子眼儿外头,呼吸不上来。

叶云尧抱的死死的,死活不撒手。

秦意之拍拍他,哑着嗓子:“叶九,松手,松手。我要被你勒死啦!”

叶九不动于山,秦意之朝天翻白眼。

好,是你不松手的。

心坏如他,怎会老实的被勒着?

他拖住叶云尧的手一个翻转用力,将叶云尧往旁一推,转手间抱住他离开自己的身子,一个旋身,就牢牢的抱住了叶云尧。

叶云尧仍然抱着自己的脖子,只是方向变了,从后面变到前面来了。

秦意之不过一个动作,就稳稳抱住了他。

抱在了怀中。

叶云尧紧皱着眉头,脸已经红的透透的了。

秦意之想笑,本来想背你的,是你自己不乖,我只能换抱了。

瞧怀中那人的模样,秦意之低叹一声:“就知道你不能喝,上次还和我拼那么久,今天居然两杯就倒,回去要说与缪文清听。我不笑话你,我去笑话他去。他教得好徒儿。”

十里八方外,刚巧有一人推却着迎来的酒盏,莫名的打了好几个喷嚏。身旁锦衣华服的另一人替他喝了酒,又瞧着他,问道:“文清,你怎么了,不舒服?”

“还行,许是酒气熏的。”

那人嘀咕:“酒都替你喝了,哪儿熏着你了。”

“你身上的酒气熏的,快离我远些。”

“……”

桃花白埋的久了,坟前的桃花也种了百年了,临走前,秦意之折下一株桃花放在胸口。

时日久远,物是人非。

昔日好友不再,只余孤坟一座,也只有你,能安静的听我说些话了。

折你一只桃花,就别小气了。

抱着叶云尧走了没多久,身后悉悉索索传来诡异的声音。

秦意之停住脚步,侧头凝神细听。

脚步声时而轻,时而重,在这雾气弥漫的山峦里,听着有些慎人。

风向变了。

秦意之蹙眉。

怀中抱着的叶云尧睡的沉,恍然不知悄然的变化。风向变了,雾也就变了,方才还有的羊肠小道已然消失。他和叶云尧被阻在了这雾中,断了去路。

习惯性的去握身后伞,秦意之惊觉没带。

他吊儿郎当的吹了口口哨,朝着声音的源头道:“夜如此深,哪位道友大半夜的不睡觉,还挡了我的路?小爷我不与你计较,赶紧将这雾撤了,爷怀中还抱着一个呢,快让我回去。”

阴风嗖嗖,传来那人“嘿嘿”的讥笑声,伴随着上下颚击打的声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呀,下巴要是掉了就安好了再出来行不?牙都没长好,笑都漏风,还要出来吓人。你说你追我一普通的凡人干什么?这城中竟是些仙人才子,多的是你捉捕的对象,再不济,看不上人家,喏,看看你后面,那成片的山脉就是雾沉国的九连山,多好的招财进宝圣地,那里头要啥没有?好鬼不拦道,让我出去呗?”

秦意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看上去抱着叶云尧瞎晃荡,实际一直在搜寻出去的路。

只是他探究了一番愈发心惊,这雾气的变化随着风的转向而不断变化,能把控风的流向,着实不简单,此人是谁?

耳中传来的诡异声响越来越大,秦意之暗自心惊,怀中抱着的叶云尧睡的不省人事,还适时的往他怀里钻了钻。

秦意之深吸了一口气。

没多久,苍老嘶哑的声音透着风传了过来。

“小娃娃,过来。”

“……这儿可没小娃娃。”秦意之看了看自己,虽然这身子年虽不大,但还不至于是小娃娃的程度吧。

“嘿嘿。”

又是“咔嚓咔嚓”上下牙磕在一起的声音,那人从暗中缓缓现形。

同秦意之猜测的一样,是具烂到了骨子里的驱壳。半个下巴都露着风,一眼看个透心凉,能从这头看到那头,穿过颅骨的空隙,还有几片烂肉直晃。

骨头连着肉,有些糜烂的随着走路的姿势晃荡来晃荡去,秦意之胃里一阵翻涌。

“我见过丑的,没见过你那么丑的。你胆子也不小,雾沉国这周围你都敢撒野,不怕再死一次?”

秦意之抱着叶云尧的手悄无声息的挪去他的腰间,握住逍遥扇。

“乖,你别不听话啊,我都被你打了那么多次,借我用用可好?”秦意之心中腹诽,连忙求着这扇子。

这扇子居然也给他面子,没动静。

秦意之一喜,叶九的逍遥扇居然愿意被自己使了?还未等他将扇子抽出来,那骷髅又阴笑了几声。

“小娃娃,好强的生魂啊。”

秦意之一顿,侧头看着他。

“你我同道中人,唯一不同的便是驱壳,你有个好身子,我只有个破皮子。嘿嘿,要不咱俩换换?”

“你要同我换?”

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秦意之认真思考了一番,竟点了点头:“成啊,今夜先将我们放了,一年后我来找你,将这身子白送给你,怎么样?”

“哈哈哈!”骷髅张着大嘴,笑的牙都在晃,“小娃娃,我寻了五百多年,终于寻到一个魂力强大的人。你不是也死了,既然可以重生于世,不好好珍惜肉身,竟然这般轻易就要送与我,你这脑袋瓜子里,做了什么打算,我可得提醒提醒你,别……”

“好了好了,打住。”秦意之打了个哈欠,“你到底要干什么,说吧,天色晚了我还要回去呢。”

秦意之心中明白,此时不适多加交谈,他身无灵力,亦无法宝,此人来的诡异,看上去不简单。找他,目的也不单纯,在这荒山野岭,现下的情形对他来说不妙。

“小娃娃,你魂力强大,生前修为定然强劲。我也实话说了,从你到雾沉国的第一天,我就盯上你了。五百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希望的人。老夫要求不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今夜找你,也是有求于你,只是这求是先于你肯合作而言,若你不愿,嘿嘿。”

“合作?”秦意之眯了眯眼睛。

“是啊,合作。”骷髅似乎想要表示友好,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看上去着实吓人,从漏风的下巴里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啊,秦意之秦公子。”

秦意之猛然一震,束起的发被风吹的遮了半张脸,如梭般的目光透过发间的空隙,朝着那人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叫我什么?”

“哈哈哈!血衣罗刹鬼公子——秦意之!”

“你是何人?”此时秦意之却不着急了,既然对方知道他,那必然真的有求于他,接下来,只要等他开口。

“鬼公子上一世毁天灭地,修为惊人,习鬼道,反正道。你的残誓全仗你强大的魂力支撑,这也是为何旁人习不来你的残誓之故。而我这五百多年,等的就是你,也只有你,能救我出去。”

“哦?”秦意之挑眉,“你要我救你出去?”

“老夫被困此地几百年,魂魄残缺,尸身已腐。我需要你帮我修补我的魂魄。老夫在这雾沉国九连山里待了几百年,因这灵气充裕,才未消散于世。这九连山鬼物可进,凡人不可进。秦公子想必是知道的,除了仙家和雾沉国本国纯种血统的人。普通人若是进来,定灰飞烟灭,化为厉鬼,终生守护墓地。”

秦意之但笑不语,等着他说完。

“接下来一月内,便是这墓道开启的日子,秦公子为何来此,老夫动动脚趾头也能想到为何。依你和雾沉国的恩怨,若不是有原因,你怕终生不会踏入此地。并且,就算你来了雾沉国,想在祭祀之礼上光明正大的进山,恐怕几乎不可能。所以,老夫与你的合作,筹码,便是带你们进这九连山。”

骷髅的声音在风声呼啸中“呜呜”的传达着兴奋的调调。

全然看不出面容的烂肉遍布的头骨,秦意之紧盯着思索了半天。

此人修为了得,能一眼看穿他,还怀有目的特地寻他。但若真如他所说,可以将自己带进去,到少了不少力气。只是若答应他的话,也不知需要做些什么。若是不可为之事……

那人看出秦意之顾虑,大笑三声,道:“秦公子放心,老夫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让你去做些伤天害理之事,老夫魂魄破损与旁人不同,也只有秦公子能帮这忙,一切老夫自会准备好,只要秦公子到时相助一臂之力即可,断不会有让你为难之事。”

秦意之紧了紧怀中的人,笑道:“恐怕要前辈失望了,意之现不过普通凡人,无灵力,无法宝,要怎样能帮先生聚魂呢?”

“哈哈。秦公子,老夫心意如此,你还推却什么?秦公子魂力强大,只有你的魂力才能凝合我的魂魄。若非如此,岂不是随意找人便可助我?老夫昔日受奸人所害,普通法子已不能受用。秦公子尽管放心,方法与材料我自会准备。况且,秦公子莫忘了……”那骷髅呵呵笑道,“这九连山里有什么,老夫比你清楚。”

风过,卷起一地繁花。

秦意之语调微扬:“哦?有什么?”

那骷髅无双目的空洞中似有精光,似志在必得:“自然,有你想要的东西。”

一句话,秦意之便知他知道自己的目的。

这人,果真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小娃娃,你若再不答应,老夫可就没时间了,出这山最多不过一个钟头,老夫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散魂散的冤枉啊。”

秦意之看了眼远方的九连山,九座山头延绵不绝,在雾气中沉起沉浮。

“你是何人?”秦意之问他。

“嘿嘿。”那骷髅摇了摇脑袋:“小娃娃,现在知道对你来说没好处。”

秦意之眯了眯眼睛。

笑道:“如此,那我便不问了。”

“小娃娃是聪明人,六月初十,我在这等你。人不宜多,你二人即可。叶云染这小子,啧啧,睡的真沉。小娃娃,手酸不酸?哈哈哈哈!”

秦意之多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的答道:“不酸,前辈说笑了。”

“好好,有人来了,那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到时怎么做,老夫再与你细说。”

这人说走即走,撤退的速度飞快,秦意之心中有些疑惑,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人的面貌。只可惜这人声音面容都分辨不出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大概。

雾气散了,风依旧吹着。

前方亮起了法器的光芒,有人朝这边飞奔。

看那照亮了大半个山头的架势,人似乎不少。

秦意之抱着叶云尧走着,那些人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有人惊呼:“这里有人!”

一伙人迅速的奔向秦意之,各个身高马大,穿着清一色的家族服。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的,反倒是个面容俊秀,略微瘦削的年轻公子来。

有人朝他作揖:“家主。”

秦意之无意间扫了一眼那人。

他皱了皱眉,此人有些面熟。

那人上前,对他客气的笑了笑:“这位公子,夜黑风高,山里不安全,公子这是?”他看向秦意之怀中抱着的人,眼中露出震惊。

他认识叶云尧?

那人眼中情绪只一瞬,又恢复常态,对秦意之道:“鄙人乃漠北唐家家主唐玉,今夜察觉山中有死气,带领家族中人来此查探,公子可曾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秦意之笑了笑,摇着头道:“并没有,我们只顾着喝酒了,哪儿能在意那许多。他不胜酒力,睡了过去,正要回去呢。你们慢慢找,我先行一步了。”

“好,请。”

唐玉侧身让出,秦意之目不斜视,只看前方的路。

就在一众人瞠目结舌中,横抱着叶云尧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叶云尧,仙中翘楚,后辈榜样。

一路这么过去,卧在这破烂人怀中的那张脸,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人压抑着吸气声。

“我的妈呀,那是叶云尧???”

听到这声压低声音的惊呼。秦意之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看了眼怀中人,刻意往上颠了点,叶云尧却往他怀里钻的更紧了。

倒吸声一片此起彼伏。就连那唐家家主,都一声不吭似被惊着了番。

很快走远的秦意之,终于想起来,那眼熟的唐家家主唐玉,可不就是多年前,那个叫唐若的孩子吗?

他隐约对他有印象,但看这情况他似乎没认出自己来。不过叶云尧,恐怕是被认出来了。

这么晚,他们唐家在深山中寻什么?

对旁人家的事没兴趣,秦意之也不过随意想了下,就继续朝客栈走去。

不远处的唐玉依然保持着不动的身子,远远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独自沉默。

第39章:媚生卿尘谷

翌日。

叶云尧从秦意之含情脉脉的眼神中醒来。

他一个利落的翻身, 转手就是一扇劈下,秦意之连忙抱着被子躲到一旁, “轰——”的一声,床就成了两半。

“叶九, 你真狠!”秦意之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一条腿已经耷拉在了截断的床沿上,好险,差点腿都没了。

叶云尧冷着脸,怒道:“你怎么会在我房中。”

秦意之举手发誓:“天地良心,这是我的房间!”

叶云尧一愣,扫视一圈, 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 耳边又沾着粉。偏生硬着脸,寒着眉,怒瞪秦意之。

见他那模样,秦意之想笑又不敢笑, 嘴角直抽抽。

“喂, 叶九, 你怕什么呢?昨晚你偷偷摸摸跟了我一晚上,还抢我的酒喝, 两口就醉, 你不是很能喝的嘛?”秦意之笑嘻嘻的凑过去, 用肩膀耸耸他,穿的睡衣松松垮垮, 一个肩膀还露着。

叶云尧瞥了一眼,耳朵更红了。

秦意之鼻息扫过自己,叶云尧忽而觉得凉飕飕的。

一低头,叶云尧瞪直了眼。

“秦意之!我的衣服呢?!”

“哈哈哈哈哈!”

秦意之狂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他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若叶云尧没发现他到不觉得好玩,可是叶云尧发现之后惊吓羞赧又无奈憋屈的表情实在看的他无比畅快!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窘迫自己就那么开心。

叶云尧方才醒来看见自己与秦意之同床就吓到一次,也没太注意自己的衣服,此时才发现上衣早就不翼而飞,赤裸着身子与秦意之四目相对。

“你昨晚喝多了,硬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我又知道你不喜别人进你屋子,就只能拖着你在我房内睡一晚,可是你也不能穿着外衣睡不是,嘿嘿,所以我就索性将你衣服全脱了。怎么样,脱完衣服睡觉是不是很爽?”

叶云尧脸已通红,一贯清冷的脸烧的厉害,四下找自己的衣服,几下就穿上身,只是因为穿的太急,与秦意之一样,松垮在身上。

这模样实在不是叶云尧的风格,秦意之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叶公子的穿衣秀,津津有味的看的兴起。

“左边,左边没穿好,右边,右边肩露出来了,腰带,腰带松了。”

几番点评之后,秦意之抬头看着他:“叶公子,你这是穿衣还是在脱衣?你故意的吧?”

叶云尧终忍不住,怒斥!

“秦意之!”

一道熟悉的光芒出现在秦意之眼前,细细长长,状似绳索。秦意之瞳孔增大,连忙要逃!

“叶小公子,饶命啊!”

二人弄的动静大了,蓝怀玉他们都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几人刚出各自房门,就见叶云尧衣衫不整,怒气冲冲的推开门,回了自己的房间。互相对视一眼,心生奇妙。

叶公子香肩微露,着实诱人。

几人不约而同的走入秦意之的房间,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退出,带上门。

恩,二位公子好雅兴……

晌午时分,店家上了上好的菜肴,为这几位气宇不凡的公子献上自家的招牌菜。

秋易连咋咋呼呼,连忙坐在凳子上吆喝着大家来吃。

身旁坐的俏姑娘总引得别人时常朝这边看,颜如月受秋易连照顾了,面颊噙着粉,害羞的低着头,乖巧的坐在一边,替其他人分发着碗筷。

“嘿,新鲜的爆肚儿,尝尝嘞~!”小二哥的嗓门儿穿过几排桌椅,端着菜肴,七扭八扭的扭到了他们桌前,放下菜后,机灵的眼角一扫,瞧门帘掀起,又陆续从院中走进了不少人。

那些个人各个器宇轩昂,着家族服饰,大步踏入。面目英挺,身形高大。这一看就不是当地人,秦意之只看一眼,就知是昨夜那些个人。

漠北唐家。

这头小二哥刚满脸堆笑的凑过去,那头又一群人说笑着走进屋子里。

当先之人白衣粼粼,面容呈笑,身背一把七玄古琴,身后跟着一众子弟。看上去年岁都不大,但一丝不苟,儒雅有礼的模样却叫人心生好感。

这是钟家。

秦淮钟家。

钟家的人与唐家的人一对上眼就开始寒暄客套。不大的店面被这两拨人占了绝大多空间,小二忙的东窜西窜,安排着这些样貌不凡的人上座。

离叶云尧他们最近的,刚巧是那钟家为首的男子。

叶云尧一直背对他们,只一心吃着自己的吃食,那人坐下时,身后的琴忽而掉了下来,没有丝毫征兆的。秦意之看见了,但他没动,叶云尧离那人近,只得伸手扶住琴身。

钟家那人连忙回头道谢,抬首之间,惊呼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谢谢兄台,啊,你是,无尽阁的叶公子?”

秦意之咬了一口鸡腿,大口的嚼着。

叶云尧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钟家那人连忙作揖,笑着道:“久仰大名,钟询竟然在此处遇见无尽梦回的叶公子,实乃鄙人之幸。”

无尽梦回的叶公子?除了叶云尧还会有谁?唐家人一听,连忙要过来。

秦意之瞧叶云尧的眉头蹙了蹙,没说话,没拒绝,只是面色稍冷了些。秦意之心中暗自好笑。

唐玉没在,秦意之扫了眼,心中有了结论。钟家家主也没在,这钟询看来是后辈中有些本事的人。

估计是沚兮的原因,钟家的人一向有礼客气,各个生的也是眉清目秀,逢人总在三步外就笑脸迎人,照理说,该是容易亲近的家族,但秦意之于他们却是三分疏离。

两家竟然会在这普通的小楼中相遇,还偏如此巧的在他们吃饭的时候。

财大气粗的雾沉国不可能不给他们好好招待,几大家族来此,怎可吃这粗陋食物。来这儿,恐怕是他们早就打听清楚叶九的行踪,故意在此巧遇的吧。

叶云尧已经被围堵住了,七嘴八舌的两家人对叶云尧是嘘寒问暖了一番。见叶九那凉到骨子里的模样,秦意之的心情真是好,他喝着酒,吃着肉,欣赏着某人被围堵的场面。

叶云尧看向他时,他还故意咬了一大口肉。

早先名扬四海的四大修仙家族已来的齐了。

如果是曾经,那么秦家……

秦意之,是秦家的人。

钟家唐家人丁兴旺,这些年发展的是如火如荼,只有消失的秦家,只余秦意之一人。

看着秦意之独自一人吃饭的模样,那一瞬间,叶云尧的心紧了一下。

秦家,只剩他了。

叶云尧被围在中间,他并没听清身边的人都说了些什么。眼光总是若有若无的扫过秦意之,看见他好似不在意般的喝着酒吃着肉。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要给他买他都拒绝了,说这衣服能穿,无所谓买不买。

见他伸手的时候,衣袖脱了线,叶云尧皱了眉,脸色不太好看。

衣服破成这样,还不换新的?

钟家与唐家人目的如何,叶云尧心中也清楚,那些个要与他盘近乎的人见他脸色不妙,连忙又要退。

刚刚还有些吵嚷,此刻都在安静的吃饭。

秦意之见叶云尧的脸色怪怪的,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啦?不高兴了?”

叶云尧不作声,喝了口茶,眼角扫了眼秦意之的袖口。

秦意之也跟着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解道:“哪儿不对吗?”

缥缈着茶香的瓷盏被磕在桌上,叶云尧寒着脸,对秦意之说:“你穿的如此破烂,回头给你买件新的,不许不要。”

秦意之被这莫名其妙的火气给怔愣住了,他又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

实则心中在想,叶九怎么了?不太对劲啊。

叶云尧说完那话,耳根有些泛红。

秦意之非常不耻下问的问了句:“叶九,你也没喝酒啊,耳朵怎么红了?”

叶云尧怒瞪回去,秦意之一脸茫然。

******

雾沉国国主至今无妃。

这是雾沉国上下百姓大臣最为忧心的一件事。

无妃?不像话!还是男人吗!还是一国之主吗!

传闻雾沉国国主修九澜嗜血好杀,冷酷无情,对敌人从不手软,例如百年前将那罗刹鬼鞭笞极刑,挂在国都城门楼子上,晒了足足三天。

闻罗刹鬼恶名昭着,但往来行人都不忍心抬头瞧那日头晒的焦干的躯体,可见修九澜有多狠心。

只是又有传言,说这修九澜只对敌人如此,虽生的可怖,脾性不好,但对本国子民却是爱戴极佳,对朝臣有用的谏言也是多有采纳。

他常在朝堂之上听大臣侃侃而谈,也没见将那吵闹的朝臣推出去斩了。

他是一代明君,雾沉国繁荣昌兴,少不了修九澜的明智才举。

可文可武,可凶可善,入得凡世,上得仙山,说的就是修九澜。

即使修九澜长年面具不离,可那一身不凡的气度,让见过他的人都深为感叹。久而久之,他那一张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脸,反倒更觉着神秘,平添一份不羁。

但是——

朝臣正是被修九澜惯坏了性子,近日来,祭祀之礼已被放入第二重要的位置,第一要事,则是为他选妃。

修九澜年轻有为,英俊潇洒,身为一国之主,却没有常伴身侧的妃子。这可怎么像话?

虽然他已有儿子,可是只一位儿子的话,对一国之主而言是否太少了点?

大臣们是操碎了心。

此时此刻,书房中的修九澜阴沉着脸,胳膊撑在左膝盖上,手掌扶额,盯着眼前跪于地上的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胡子翘了又翘,老头儿心里直打鼓。

“好小子,这气压真要将老夫冻成冰棍儿了。”

宰相张弛张大人明明身子已经开始哆嗦,就是硬着脑袋跪在那,明明都不敢正眼看修九澜了,可就是坚决不认输!

老夫可是带着万千子民的期盼来的这里!怎可被轻易击退!

修九澜将盯着他的眼光收了回来,移到双手展开的谏书上。

“臣等恳请国主纳妃!以旺我国国运昌盛!”

纳妃?呵。

修九澜将谏书狠狠的甩了出去,扔在张大人的身前。

“平日里,本君是否太好说话了点?叫你们猖狂如此,竟管到我的头上来了?”

修九澜大半张脸都隐匿在冰冷的面具中,只那双刀锋般的眼睛,斜斜一睨,惊的张大人一个哆嗦。

张大人颇有些想要退缩的欲望。

“你们虽吵嚷,本君见你们大多为国所忧,即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是否管的太宽了些?谁给你们的胆子!”

声音虽不大,但修九澜一字一句不含感情的冰冷语调真吓到了张驰。

他一时惊觉才发现,国主素来阴沉狠辣的名头不是白来的。

可是,国主!我们是真的为了你好啊。

“国主,老臣为官多年,您尚且年轻便要引退,欲立下任国主,我等知我国皇族修家非凡人所及,您要退,老臣也不说什么了。可是,老臣这么多年看您过来,您从不接近女子,国主,听老臣一句劝,这次选秀,您就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可好?!就一眼!”

张大人声声恳切,极力劝说。

老人家为官多年,性子倔强,又有些古怪,但感情真切,从他眼中几欲能看见眼泪。老人家眼睛精明,却不再似年轻时意气风发。

他身为雾沉国宰相,知道雾沉国太多事。

修家乃雾沉国皇家,同时,修家的另一个身份——是修仙四大家族的其中之一。

只有帝国内部之人才知道个大概。张大人明白,修九澜是修家多年不得的人才,也是修家长久的支柱。他要退,也没人拦得住。

只是……

修九澜一言不发的盯着张弛,张大人眼角含泪,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修九澜的腿。

也不管自己有多老,跟个小孩子似的抱住他的腿就不撒手,耍着赖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国主!你若不去看选秀,老臣就不起来!老臣就在这坐着!”

修九澜下意识的就要抬腿踹去,紧蹙的眉隐含不满,周身都是零下五十度的气息。

奈何张老儿太了解自家国主,抱一只腿还不够,双手一撒,直接环抱住两条腿。

有力修长的双腿被张老儿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修九澜凝眉怒道:“放手!”

“不放!国主不答应,老臣死也不放!”

张大人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若赴死一般强行逼迫。

修九澜沉声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往日纵容老臣,因那些老儿从不拂他逆鳞,但今日见他有些真怒了,外头等着自家主子的张家仆人听了修九澜的话吓出一身汗,急得团团转。

一回身,见一人远远朝这边走来,瞬间犹如见着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声音吓得尖利了起来:“少主!少主!少主啊!——”

远处修翎听有人唤他,朝这边忘来,就见一仆人急的煞白了脸。

“少主!少主!还请救救我家相爷啊!”

那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家是张相爷府上的人,相爷和一群大臣要给国主选秀纳妃,国主不愿,相爷性子拗,眼下正在里头和国主硬上了,少主!我见国主面色不对,怕我家相爷出事儿,求求你去劝劝国主啊!”

修翎伸手扶起张家仆人,笑了笑,声音温和,他道:“你不必担心,我去看看便好。”

张家仆人连忙将事情的起因说给他听。

原来是朝中忠臣忧心国主常年无妃,怕有害于“身心”,便要强行为他选秀纳妃。

其实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几位重臣先斩后奏,与烟花秀坊里赫赫有名的青楼——花满楼达成协议,私下里早就召了各家面容姣好的姑娘们,送去花满楼培训了好些个月。

朝堂重臣是这么想的。

国主不近女色,为何?

不娶妻,为何?

定是因为女子技术不佳,讨好不了国主!

这床上的本事哪家强?当属雾沉第一花满楼!她家的姑娘们生的各个水灵,那技术保证让男人醉生梦死下不来床。

于是,由官家出马,一个顶俩。

早些时候,国都里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一事,有最好的妈妈,最精明的老鸨,最高技术的姑娘,一对一严格培训参加选秀的人。

本是想要六月初十作为国主的生辰礼物送去,但又怕选出的姑娘国主不喜欢,马上选秀的最终决选就要执行,得众人之期盼,这出头鸟就由张相爷担当,跑来劝修九澜出席选秀的终极决选。

原本修九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他从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为几位朝臣闹腾闹腾也就罢了,可没想到张大人直接就觐见到了书房,要他出席那决选。

且还为那选秀的决选取了个极为文绉绉的名字。

叫——花雅之争。

花雅之争噱头之大,受欢迎之广,极大的出了诸位朝臣的预料。

可是,他们高兴啊!

参加选秀之人多如牛毛,他们也曾偷偷去参观过花满楼花妈妈的训练,颇为满意。那些个水灵灵的姑娘们,看起来简直就是朵朵娇花儿,怜惜都怕碰的疼了。

眼下花雅之争的日子快到了,张大人早就做好了撒泼耍赖的准备来见修九澜,只是见他的脸色……

修九澜的冷酷无情,言传四方,早将他塑造成天人一般的存在。

一国之主,年少成名,容貌惊人,气度不凡,治国有方……

总之,各种夸人的词都能用到他身上。

但是吧,作为老不死中脸皮最厚,跟随雾沉国走过数载风雨的张相爷,最清楚修九澜到底有没有情。

他知道修家的秘密,知道修九澜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拎出去扔了。但是他翘翘胡子,不要命的抱着他的腿,胆大的哼唧哼唧,非要修九澜答应。

走进书房的修翎,看见的,就是张相爷死皮赖脸抱着修九澜,而修九澜脸色阴沉到极点的一幕。

修翎忽而有些想笑。

爹爹恐怕只有拿这些老臣无力了。

内心深处是否柔软,谁知道?

修翎朝修九澜深鞠一躬,唤了声:“爹爹。”

修九澜缓了缓脸色,问道:“何事?”

看了眼朝他正挤眉弄眼的张相爷,修翎抿了抿唇,道:“前些日子,爹爹不是问有没有一人身穿红衣,或身背玄色伞吗。翎特地去查了翻,发现却有一人前些日子入了雾沉国,但一入国界,就不见了。

翎又查探了翻,发现那人现正在国都中,与无尽梦回的叶云尧一同,前几日唐家与钟家之人遇到叶云尧,说起他时,刚好有人顺带提了下叶公子身边之人,翎才知有那一人的存在。特来向爹爹汇报。”

听完,修九澜猛地站起身子,动静之大吓的张相爷连番哆嗦。

“当真?”

修翎低眉点了点头:“当真。”

“人呢?在哪儿?”

其实,修九澜声音一直被掩盖于面具之后,总让人觉得三分疏离,七分冷漠。只此时,虽有些迫不及待,但那声音却真的凉到了骨子里。

修翎心中疑惑,大为好奇那人。叫爹爹如此反常的,那人还是第一位。

此人,是何人?

“那人,在去……”修翎顿了顿,望了眼张相爷,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闭了眼,微微欠身道:“那人,去了卿尘谷。”

卿尘谷?

修九澜迅速看向张相爷,嘴里冷哼了声。

卿尘谷,可不就是花雅之争的地方!

张老头,你打的好算盘!

“知道了。”

修九澜复又坐了回去,腿动了动,踢了踢张相爷。

“还不松开。”

他冷冷注视着张相爷。

相爷还想抱着,又害怕,老头儿缩了缩脖子,硬气的一扭头,哼了一声爬了起来。

“卿尘谷,我会去。”

过了半晌,修九澜于沉默中开口。

张相爷大喜过望,“国主英明!”

修翎在一旁很想笑,修九澜只觉烦躁。

操心国主这种事的,也只有他们家相爷了。

既然国主说了会去,那就肯定会去了!张相爷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但是国主怎么去,什么时候去,他们就管不着了。

张相爷满意的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走了。

修翎还没走,他很想问那个人是谁,但看了眼爹爹的模样,还是住口不言,在一旁站着。

“几大世家都到齐了?”修九澜问。

“是的爹爹,不光世家都到了,昨日逆水华澜和无尽梦回的人也都到了,翎将他们安排住进了遥衣栈中。”

“恩。”修九澜点了点头,“下月的祭祀之礼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翎一直在用心准备,定不负爹爹所望。”

“好。”

修翎走了之后,修九澜一直没动。

黑到彻底的衣衫完全包裹住他,他斜支着一条腿,握着一杯茶,与袖口儒黑不同的苍白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口。

他嗤笑了一声,一口饮尽。

******

“慢点慢点!你看我这模样可还行?有没有暴露?!”

秋易连贼头贼脑的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还是个花枝招展的粽子。

水红色,鹅黄色,草绿色,怎么艳俗怎么来的往自己身上尽情的裹着。

乍一眼看去,秦意之错愕的以为哪家花大娘跑了出来。

秋易连只露了两只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瞧见秦意之后,弯着眼睛朝他招手。

“我的天,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秋易连这一身,极其艳俗,走近一闻,胭脂水粉味儿直面而来。

秦意之见他这身打扮,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穿女装。”

“屁,小爷我是怕别人认出来好吗!好歹我是函丹一枝花,被认出来,要怎么跟师傅师姐交代?要是被知道去那烟花柳巷之地,得被扒皮抽筋了。”

“呸,还函丹一只花呢,一棵草还差不多,一颗绿油油的草。”

秦意之很嫌弃,要说一枝花,叶云尧才是无尽梦回一枝花好吗,可惜是朵高岭之花,嘶,太冷。

“放心,不是说在卿尘谷嘛,若被认出,就说去那谷中捉妖便是。”

“还是小心为妙!本少爷太俊,被盯着不妙!”

“……”

——

柳无眠和张丛行在屋内唉声叹气。

“怎么办啊师弟,咱们要去告诉小师弟吗?”

“我们不是答应了秦公子吗,若再告诉小师弟,岂非失信于人!那怎可行!”张丛行一身正气,柳无眠脑袋瓜子都疼了。

他们二人也是点子背,也是闲得无聊,干嘛非多问那一句话?

今日见秦公子偷摸着翻了院墙,从旁侧溜,刚巧遇到他二人。

二人不过打趣问他去哪儿,怎如贼一般。

那秦公子到真不藏着掖着,大方回应道:“还不是怕叶九嘛,听闻今日卿尘谷热闹着呢,有最好的姑娘,秋易连吵着要去,我与他瞅瞅,你二人一起?”

卿尘谷要办什么事儿,早在国都里传的沸沸扬扬。

给修九澜选妃,这是何等大事!

二人早就知道了。

可是……

秦公子这是要瞒着小师弟的打算?

柳无眠头皮一炸,嘿嘿笑道:“我们就不去了,我们还有事呢!有事,有事,呵呵呵……”

“哦,如此我也就不邀你们了。不过……”

果然……柳无眠恨自己速度慢,还没来得及溜。

“要是叶九问起来,你们可别告诉他我去哪里了啊!”秦意之朝他们眨眨眼睛,那笑容晃的二人一阵晕乎。

张丛行立即就点了头:“好!”

柳无眠:“……”

不是柳无眠不帮忙,实在是叶九太聪明,想瞒他?难!

——

花满楼几乎将整个青楼都搬去了卿尘谷。

这是秦意之的第一感受。

卿尘谷雾气缭绕,清风阵阵。

风中夹杂着女儿香,腻的人快醉了去。

估计是多日前就开始施工,这谷中每隔不远,就是一座让人休憩用的亭阁。

花满楼独家招牌的百花香是决然不可少的,于是,整片谷中都种满了各色的花。

姑娘们挥舞着手绢儿,娇俏的躲在花儿后,折下一只花儿来,羞赧的投入往来的公子怀里。

秦意之仍旧背着绿油油的玄色伞,身边是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那“花”在这花满楼尽心装饰的卿尘谷里倒不觉得有多少突兀,只因那些姑娘家打扮的更为俏丽多姿,早将秦意之身旁的这朵花给遮隐了去。

谷中红线交错,就为图那月老儿姻缘的好兆头。

漫山遍野的红线,秦意之连连惊叹。这乍一眼看去,倒挺像无量海度的红枫林。

有点意思。秦意之笑了笑。

山谷底端,是连绵十里的红毯,红毯尽头,是谷中极为平坦的地段,搭好的台子就在那儿被百花簇拥,山谷两侧,是错落有致的亭子,贵人才子们,就会坐在那亭台楼阁之中,欣赏这花满楼花费数月打造而出的佳人们。

雾沉国的朝臣之所以要让众人来见证国母的诞生,就是怕修九澜赖账!

嘿,要举国之人来见证,还怕你不愿意?

张相爷当时就想好了,我们就是塞,也要把女人塞到国主的床上去!

所以,群臣大方呈现的花雅之争,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花雅之争,将花与雅相合,意味艳俗和风雅相合。这二者可不是那么好相融的。秦意之琢磨了一番,又看眼下那架势,只觉得好笑。

他倒是挺佩服那些个人,真能折腾……

他之所以敢带着秋易连来这儿看热闹,一是因修九澜为何人,秦意之再熟悉不过,这种场合,他断不会来。他那性子若是能来这才真是见了鬼了,一直以来都对这儿女情长的事从不上心。只年少时唯一一次送了副荷包还被秦意之棒打了鸳鸯……

二是因,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修九澜来了。他如今彻彻底底换了副容貌,量他也没那本事一眼认出他。放了一百个心后,秦意之这才大摇大摆跟了来。

他又想着,之前对叶云尧从未有防备,告诉他自己名讳也不怕他会将自己怎样。可是现在是在雾沉国,若是被雾沉国的人知道自己谁,未免会搅得血雨腥风。

想至此,他看了眼身边那朵七彩花,扯住他包着脑袋的纱巾,秋易连“哎哟”一声,被拉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摔着。

“你干嘛?”秋易连赶忙重新带好头纱,鬼鬼祟祟生怕被别人看到。

“我想了下,你身为函丹派的独苗,实在不应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你说的没错,如果被别人发现你这名门正派的直系弟子来这莺巢燕垒之地,听那氵壬词艳曲,学那床笫之事,享那鱼水之欢……”

“停停停!”秋易连连忙捂住他的嘴。

秦意之的嘴被捂的发不出声响,眼睛笑弯了下去。

秋易连一张脸羞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我,我,我哪有!我什么也没干,只是来看看而已!”

秋小公子好奇心重,胆子也大,但是估计是因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对一些面子头上的事在意的紧,就如他平日里总爱穿鲜亮的衣衫,依他自己而言,这才有名家修士的风采。

这一听秦意之之言,秋易连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他只能找秦意之出主意:“那你说要怎么办。”

“也没什么,你这模样也挺好,装作我的夫人,咱们换个身份姓名,就当路过此地,图个热闹,沾个他们国主的喜气。”

“那怎么说?”

秦意之想了下,道:“就说咱们从东边儿来,来此游玩,小地方人没见过大世面,凑凑热闹。咱们换个名儿,我叫……姚意,你叫秋葵。”

“秋葵?”

“恩!”

秦意之身量高,秋易连有过男扮女装的经验,对此当真是手到擒来。

亦步亦趋间,顾盼生姿,弱柳扶风般倚在秦意之身旁,活像个俏媳妇儿。

秋易连当日被他们戏弄成新娘的事儿秦意之不知,他鸡皮疙瘩渗了一地的推开秋易连倒过来的身子,低声道:“请你做个正常的女人。”

秋易连藏在花花绿绿头巾中,朝秦意之做了个鬼脸。

最接近谷底的山间亭已陆续来满了贵客,三三两两落了座。

可见这一趟选秀闹的果真是大,毕竟由朝廷官家牵头,相爷为首。百姓们又不知道修九澜其实是懒得理张老头儿,以为这选秀选出来的秀女真会成为未来的国母。

也是难为这国的朝臣了。秦意之心里想笑,修九澜后宫空余多年,竟然要这些老人家替他操心终身大事。

他娘亲和爹爹也不知如何……想……

秦意之心头恍然,发了愣,目空无物,也不知在想什么。

普通百姓是没地方坐的,会点儿功夫的早将这山上最好的观景点儿给占了去,其余人都挤挤挨挨的伸长了脖子往下头望去。

一时间,这卿尘谷是络绎不绝,人满为患。

虽心有所属,但秦意之绝对不会拒绝去欣赏一件貌好之物。

卿尘谷底美女如云,正竭尽所能的展示着各自绝学。他与秋易连占了一大好地段,俩人爬到正对看台的一棵参天古树上,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二人时不时的还点评几句,秋小公子看的赞不绝口,简直打开了新领域的大门。

花满楼教出的姑娘就一个字——媚。

媚到了骨子里,酥到了骨子里。

秋小公子看到后来缩成了一团,窝在那儿不动了。

秦意之问他怎么了,秋小公子只拿眼瞪他,脸臊的比身上裹的红纱还艳,话却说不出来,将自己抱的更成团儿了。

好像懂了什么事,秦意之丝毫不给面子的狂笑了出来。

二人在树顶上,他这一笑,整片树叶都在梭梭颤着,那叶子摩擦的声音极好似配合秦意之一般,应和着沙沙作响。

秋小公子苦不堪言,他长这么大,见过漂亮的姐姐,见过可爱的妹妹,清冷如莲也好,热情似火也罢,她们可都是名门正派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样勾魂摄魄的女人。

“正常,正常。你要是没个反应,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了。”

秦意之还不忘取笑他,一边笑着一边安慰。

秋易连气不过,道:“你也是正常男人,你怎么没反应?”

秦意之一噎,他眨眨眼睛,愣了一下。

这个嘛……

脑中浮现出一人微愠的双眸,他笑道:“自然是因为见过了更好的,这些就通通看不上了啊。”

“还有更好的?”秋易连眼睛雪亮。

“自然。”

******

为国主所选的秀女,样貌必然是一等一的,但为了扩大范围,并不局限于官家富贾的女儿家。但凡有心参选的都可参加。这一时之间,在这台上比赛的姑娘们,风采绝出的,竟都是那些没有身份约束的姑娘们。

台上花蝶翩飞,媚入骨髓。

台下野花遍地,骚至极限。

花满楼成为她们老师的那些姑娘们,这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想要一亲芳泽,难!但是嘛——

今日来往多为贵客,选秀的秀女是碰不得的,那毕竟是国主未来的媳妇儿,可是作为老师的花满楼的姑娘们,谁说不能碰呢?

那毕竟花满楼,花满楼呀!

雾沉国最出名的青楼。姑娘们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

秦意之眼瞅着从山间的亭中走出衣衫华贵的人来,大多装着迷途的模样,撞上姑娘,然后双双走入后台。

然而,去做甚?呵呵。

身入花满楼,何时能被这些有钱有权的人士看上眼带回去,何时就是这些姑娘们混出头的日子了。

今时今日,不好好利用,傻呢?

见又一位进了后台,秦意之勾了勾唇角。

他凑过头,对秋易连说:“我带你去看些好玩的去?”

“去哪儿?”

“但看这些姑娘有什么意思,你也学不来什么,我带你去瞧些真刀真枪的,教你学些有用的。”

秋易连云里雾里,复而脑袋一转,兴奋的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难道?!”

“嘘!”

小剧场:

秦意之:阿修你看,这么多美女都是你的,你可以天天送荷包了,你再送,我绝对不抢了!保证~

阿修:滚!

第40章:捆我想干嘛?

远山如黛横斜里, 酒家遥遥出世间。

青竹参差交错间,这幽静小道的尽头, 院落房门大开,一蓝衣少年立于房中央, 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腰间一把横斜而插的逍遥扇,扇末缀着穗子,此刻就如凝刻般不动不摇。屋内气氛过于压抑,与屋外清幽雅致的竹林截然相反。

一旁有两人小动作不断,柳无眠手藏在宽大袖袍中狠狠捏了张丛行一下,愤恨的瞪了他一眼。

“要你声音那么大!小师弟耳力那么好, 不被他听见才怪!”柳无眠的眼神里透露出吃人的凶恶。

张丛行有点委屈, 可一想,他也没做错什么呀。

就在二人讨论这卿尘谷和花雅之争的时候,只是刚说一句:“秦小公子毕竟年轻嘛,去那风花雪月之地, 也是……”就见叶云尧出现在了面前。

那速度快的最后一个字都没法咽回去。

二位师兄话尾子还在飘忽, 叶云尧声音降至冰点:“师兄, 你们说什么?秦意之去了哪儿?”

二人支支吾吾,眼见叶云尧的眼神愈来愈冷, 张丛行的脑袋灵光了一番, 张口就来:“秦公子昨夜去赏了花, 望了月,困乏了, 此刻正在睡觉呢。”

仿佛为了证明张丛行的话有多不切实际。

秦意之的房中窗户大开,小风倒是悠悠的吹的身心舒爽,但那床上整齐叠放的被褥,却鲜明的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秦意之压根没睡觉!

“人呢。”

不知为何,叶云尧一心想问出秦意之去了哪儿。他下意识的心中有些慌,直觉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好地方。

声音愈发寒凉,叶云尧面色沉了下去。

师兄们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虽然答应了秦小公子,但小师弟这模样好生可怕。

见小师弟面色不对,柳无眠非常没义气的将秦意之供了出来。

“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别生气呀!”

叶云尧看向他,柳无眠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张丛行,闭了闭眼道:“那什么,秦意之他……去了卿尘谷。”

卿尘谷?何处?

这对一心不闻窗外事的叶云尧而言很是陌生,但一结合方才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顿时便明白了。

“卿尘谷,便是你们所说的风月之地?”

“也……不全是……只是今年花满楼将卿尘谷占了地儿要给这雾沉国的国主选秀用,今日有比赛,秋易连拖着秦意之就去了。”

“选秀?”叶云尧深吸一口气,心里堵得厉害,寒着脸朝自己师兄鞠了一躬,颇为见外的说了一句:“师弟谢过了。”继而头也不回的离开,风速般召出逍遥扇,一眨眼就掠风而去不见踪迹了。

“这是?生气了?”柳无眠惊讶的张着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想起方才的模样,明显是不爽了。

但是小师弟自小一惯清冷,天大的事儿在他面前都不会使他波澜三分,怎只是发现秦意之不见了,就生了气?这,不太是他的风格吧?

柳无眠怀着三分好奇,看了眼张丛行。

张丛行老实巴交的抱怨道:“你就不应该说出来,和我一起瞒着小师弟多好,一口咬定秦公子睡着了,那小师弟也不会强行进来了。”

见他说的一本正经,柳无眠只能摇摇头,师弟的智商,真难下评论,他道:“你要知道,我若不告诉小师弟秦公子去了哪儿,别说破门而入了,就是将这雾沉国翻个天儿,小师弟都做的出来!”

“还不告诉他,”柳无眠呸了一声,“真要将小师弟惹急了,你拦得住?我拦得住?”

张丛行挠着自己的脑袋,他还是觉得既然答应了秦公子不能说,那就不能说!

“师兄,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张丛行怎么想怎么觉得他们不该暴露秦公子的。

“师弟,我跟你说,你也别觉得对不住秦公子,你看啊,当时师傅是不是要咱们帮秦公子来着?”

“……是啊。”

“秦公子,去的是那烟花柳巷之地,那儿什么多?姑娘多啊!要是秦公子被拐了,那师弟怎么办?”

“对哦!”张丛行仿佛想通了什么。

“而且,咱们这可是奉师命行事!”

张丛行被说服了,他用力点头:“对!师命难违,就算咱们做错了,也是师傅的错!”

“孺子可教也。”柳无眠竖起大拇指。

但是瞧小师弟从未如此愠怒的模样,柳无眠觉得还是要去看看比较好,如果小师弟一时没忍住,动了气伤了人可怎么办?想了想,柳无眠跑去蓝怀玉和阮长修的房门前敲了敲。

蓝怀玉打开门后,柳无眠将事与他说了,要他二人一同去。

可是,一听具体的事项,蓝怀玉犯了难色。

卿尘谷若今日真是花满楼包场,这对他们清修的修士而言是断不可参与进去的。这些风月之地,是大忌。若去了,这三分颜面可就断然无存了。

柳无眠也明白,他也不催促。

稍稍斟酌了下,蓝怀玉见柳无眠面含担忧,与阮长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随你去,走吧。”

百姓粗人多的地方,到处是起哄的声音,一群人围在一起,雷鸣般掌声喝着彩。谷中姑娘们娇俏的模样在这掌声里羞红了脸,愈加惹人怜爱。

秦意之拖着秋易连穿梭在人群里,秋易连鬼鬼祟祟的到处瞄,还要拿出一只手捂紧面纱。

“麻烦让让,让让啊。”

谷中现在好像停了动静,秦意之伸头一望,吓了一跳。

选秀的姑娘毕竟不同于花满楼的人,大多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即使得花满楼的姑娘们言传身教,还是不敢穿的大胆。秦意之这么一瞧,见选秀的姑娘不知何时退去了,花满楼的姑娘们倒是齐齐上了台,那衣服穿的,不过几层轻纱罢了,大片乳白袒露在外头,秦意之竟看的脸红了一刹。

“哎呀!秦意之你怎么脸红了?”秋易连惊呼了一声,稀奇啊,意之兄居然会脸红?

怎么着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秦意之也就愣了那么一会儿,转而立即拉着秋易连往人群里钻去。

“我只是一时没防备,这些姑娘胆量真是可以。”

二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原本还有路可走,只是忽而一下人群突然激烈的涌动了起来。

秦意之和秋易连被挤得东倒西歪,秋易连裹着的轻纱都要被扯开了。

他连忙抓紧了,问道:“这怎么回事啊,这大家都在挤什么挤?”

人一下变得多了,甚至还有人从山上往下冲。秦意之被夹在人群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准备带秋易连去后台玩玩儿,人群这么一挤,直接塞住了前方的路。

秦意之二人被人群往山谷底不断的挤去。

眼见离那些达官贵人和富商名流们休憩之地的分界线越来越近,维护秩序的官兵都竖起了长矛对他们指着。

但拥挤的人潮力量太过强大,秦意之侧头之时见秋易连一个趔趄,直接朝下冲了去。

秦意撇开人群,冲向秋易连,一个用力将秋易连送上安全地带,还没等他呼吸一口气,后方又不知有几双手,同时推向他。秦意之惊的眼睛瞪圆了,本能的想去抓些什么,但他刚好卡在半山腰的坡度上,身体本来的重量直接带着他一路滚了下去,丝毫不带停的……

秋易连眼见着秦意之滚草地一般滚了下去,烂叶子,草堆子滚了一身。

秦意之滚的龇牙咧嘴,天旋地转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了。估摸着直接滚到谷底来了。

还没等他起身,就闻见了各种花香脂粉香。

“阿嚏——”

揉揉发酸的鼻子,秦意之本就穿的破破烂烂,这一番滚下来,更像个乞丐了。

瞧他这模样,围住他的人“咯咯”直笑,花儿啊手绢儿啊全往他身上扔来。

秦意之站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见一水儿的姑娘们朝他笑着,三三两两的窝在一团,讨论这个天上滚下的少年。

难怪方才人群疯了般的涌动,原来是花满楼的姑娘们来了。

花满楼的百花香有奇效,呃,这个效用嘛,自然对房中事有效。姑娘们觉得哪个男人对味儿,便会将手里的花儿扔向他。那些人想要这花,自然奋力的往下争抢。但此时此刻——

秦意之被扔了满身的花儿,花香扑鼻,腻的他连打喷嚏。

“好俊的公子啊,公子,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朝我们扑过来了?哈哈哈。”

“是啊,是啊,公子,见你年岁也不大,莫不是还是个雏儿吧?要不要姐姐教教你?保证让你快活上天。”

眼见这些姑娘们断不知羞臊二字怎写,一个一个的连翻身上阵调戏秦意之,秦意之夹在女人中间苦不堪言。姑娘们调笑的更欢了,将那花儿扔了秦意之满身,惹的其他男人气愤难平,嫉妒的不行。

此时的秦意之简直就是众人视线的中心,回头看见官兵都朝自己扑过来,亭子中的达官贵人都伸出了脑袋张望,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骂骂咧咧。

他忽而觉得有些好笑,几步迈过姑娘们,身过之时,手指一挥,从她们腰间过,惊的那姑娘“哎呀”一声,身体里泛起一丝麻意。

再看那少年,飞扬的发从身边过,回首间,笑容溢了满眼,那副笑颜叫这些百叶丛中过的姑娘们都呆了呆,一时都忘记听他说了什么。

“好姐姐们,你们的花儿我收下了,香的很,我还有事,要先走,你们若不嫌弃,哪日我采这满园的花送与你们,叫你们日日折了把玩,随便朝我扔,我都收着。”

身后有官兵在追,山上有人嫉妒的跳脚,人中秋易连不断的惊呼,亭间有人不断的探头张望,只有一处的亭阁,红纱幔绕着,没有一点儿动静。

环视了一圈,到处都是人在看,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人群和官兵都挤在了一起。

回过神来的姑娘们见他逃得飞快,一个个都笑弯了腰,挥舞着手绢儿对他喊道:“哎,姐姐们听到啦,花满楼的门儿时时朝你敞着,好弟弟,想我们了便来看看姐姐们,记得,要带上满园的花儿哦!哈哈哈。”

“好嘞!”

少年在前方奔跑,姑娘们在后头占据了道路,将官兵齐齐挡在了路口。

秦意之目标明确的朝那唯一没有动静的亭中飞快跑去。

他方才就发现只有这处没有受外头的影响,如果不是没人,就是这亭中的人对外头的事丝毫不关心。入他的亭,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红幔掀起,轻柔缓慢的落下。

秦意之一咕噜钻了进来,还带进了满身的花儿,绕着香烟的亭中,因他的到来带起了一丝风声,亭中那人浑身漆黑,带着斗笠。除了伸手握住茶盏的指尖是白的,其他地方都黑到彻底。

他的四周,仿佛空气都凝刻了般肃杀,在他的气息笼罩下,有些骇人。

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秦意之主动“嘘”了一声,他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不小心被挤了下来,那官兵在追我,你这儿借我躲躲,我一会儿就走。”

那个人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斗笠上黑色的面纱都没有浮动的痕迹,只是淡淡的琢磨着手中的茶盏,茶香升起的白烟窜进了斗笠中,淡的了无痕迹。

外头官兵在搜寻,只在花儿间林中探查,这些亭子中都不会进来。毕竟对他们而言那人不是什么十恶不做的坏人,只是个扰乱秩序的乡野匹夫罢了。搜了搜,无果,就又回了各自岗位上。

秦意之探着脑袋,从里头向外面张望了会儿,瞧准了秋易连还在上面转着圈儿,锁定了位置后,准备从亭子后头溜上去。

走近那人身边,他笑道:“谢了啊,兄台,你这儿也太无聊了,一个人看美女多没意思啊,下次多喊些兄弟,让别人陪着你,人多也热闹些嘛!”

那人没有理他,独自一人酌饮,秦意之扫了眼桌上,双眼就被那摆放在右手边的酒坛给吸引住了。

这酒坛子非一般常用材质,而是以木为容器,外头雕刻着连绵起伏的群山,雕工细致卓然,实在了得!秦意之这么一瞧,一声惊呼即出:“沉山醉!你这儿居然有沉山醉!哇,我好多年没喝了!”

端着的茶杯动作一顿,黑色斗笠缓缓转了个方向,对着秦意之望着。

秦意之眸中有光,眼珠子盯着那坛酒,贫嘴道:“这位兄台,你看咱俩也算是难得一见,我进了你这亭子,也算半个客人了。常人都以酒待客,我若不喝上一口实在对不住咱俩这缘分是不?”

一边说着,一边伸了手去拿那酒。

有人按住他的手腕,顿住他的动作,秦意之嘻嘻一笑,转了个身,挨着台子换了只手去拿,原先那只还被捉着没放。

那人本欲阻止,手抬起又放了下去。

眼见着秦意之用嘴咬掉了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好爽啊!沉山醉啊沉山醉,小爷我真的好久没喝了!想死我了!”说完,他又灌了一大口,喝完酒的眼睛晶晶亮亮,砸了砸嘴,唇齿留香。

他也不好意思喝完人家的酒,把酒放在桌上,流连的看了好几眼,嘿嘿一笑,拍拍扔被紧握的手:“兄台,我就喝了两口嘛,可以放开我了吗?我还有事儿呢,今日谢了啊!有缘咱们再见,我请你喝更好的酒!”

那人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秦意之“嗳”了一声,爬上人家桌子,一只腿蜷在桌上,另一只腿支着地,他道:“你可别不相信,我真的有更好的酒,那酒啊,一口就爱上了,多喝一口都舍不得,恨不得那酒葫芦成无底洞,喝多少都不完!”

见他那馋酒的样,斗笠的黑纱微微颤了颤,那人仿佛在笑一般。

他向后靠了靠,摆了个很放松的姿势。伸出手,从秦意之探过来的头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秦意之一瞧,见一朵正绽放着的花儿躺在那人手心,他笑了笑,说道:“没办法,小爷魅力太大,若不是刚刚躲得快,就要被那些姑娘给采花了,你看,你做了多大件好事,救了我一命!我苦守身心,再多待一分,这情花的药效就要发作了。”

那人将花捻为粉末,随风散了。

“哟,高手。”秦意之赞叹一声,随后也不与他再多说什么了,跳下人家桌子跑到亭子后头,笑道:“兄台,谢了啊。有缘咱们再见!”

等秦意之走了,修久澜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这是沉山醉的?

但仔细思考,又不曾见过那人。

只是——他笑起来的模样,三分桀骜,七分洒脱,样貌无奇的那张脸唯独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语调轻浮,随性不羁。修久澜凝眉,这种感觉,熟悉的不得了。就像自小入骨髓般熟悉,早在自己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脑海中将那人细细打量了翻,一身破烂的衣裳,高挑的身形,普通的面容,和身后绿油油的长条事物。还是没太多印象。

他看向桌角的沉山醉,欲拿起来打量。

端起来的那一刹那,修久澜愣了。

木质酒坛中空空荡荡,一点儿分量也无,这酒,竟被那人两口喝干了!

一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修九澜只是蹙了蹙眉,那原本一身危险肃杀的气息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放下酒,修久澜脑中灵光一闪。

那背后的长条物?

眼神忽然阴沉,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是你!”

就在秋易连东张西望到处转着圈圈找秦意之的时候,身后有人一拉,他整个人都往一旁栽去。

秋易连刚想叫。

“嘘嘘!是我!”秦意之捂住他的嘴,一见是他,秋易连拍拍胸脯继而又笑道:“嘿,意之兄,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被捉!走走走,咱们快走,快带我去看!”

这家伙正事儿还没忘呢,秦意之见他那兴奋的样儿,道:“一会儿跟紧我,小心点儿,这下要是被捉你可就真的要被你师父拖出去大卸八块了。”

“知道知道!”秋易连答应的飞快。

秦意之鬼鬼祟祟的带着他行走在茂密林中,时而探个脑袋,时而猫着身子。

这儿早于多个月前就被花满楼占了地儿搭建楼阁了,这卿尘谷底竟然硬生生的被修建成了一座巨大庭院。有些像世外桃源中的行宫,有官家做后台,恐怕花满楼还打着更多的心思来捯饬这儿。

对常人来说这里被官兵把守,想进去,难如登天。

但对修仙的修士而言,不过翻个墙罢了。

秦意之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往里头走。

一番转悠下来,秋易连几番感叹:“意之兄,人间真是好啊,这么会享受,你看这雕刻的工艺,在咱们函丹除了姐姐们喜欢的花就是石头块,哪里有这么精致的物事。特别是那些小姐姐们,真漂亮啊!”

恐怕重点是在最后吧,秦意之想笑,秋易连几步视线不离那些姑娘,到处都有人在嬉笑。

这儿的丫鬟都生的俏,秋小公子眼睛都直了。

几个转弯,二人到了最里端。

里头都是独立的院落,装饰的雅致清幽。

从外面看,断不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羞臊的事。

秦意之将秋易连拎过去,对他小声道:“你声音小点儿,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知道吗!”说完,他准备往外走。

“哎哎哎,你不看?”秋易连缩着脑袋,睁着大眼睛疑惑道。

“我?我为什么要看?”秦意之道。

“你不看你来这干嘛?”秋易连问道。

“带你学习学习。你不是吵着要来?”秦意之笑了笑,往院落外头走,心中又多答了一句,“另外,让迟到的某人尝尝荤,省的脑子里都是些清心寡欲无聊至极的东西。”

秦意之坐在院外的草地上,折了一只草叼在嘴里,躺在地上。

院中声音陆续从耳中传来,秦意之嗤笑了一声。

“这声音嚎的八里地外都能听到了。”

他伸出五指,阳光从指间溜出,照在他的脸上。

浅浅的勾了嘴角,他忽而笑了。

从指间里,他看见了御风而来的蓝衣人,那速度,风驰电掣。

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大,秦意之一咕噜爬了起来,朝秋易连那儿跑去,装模作样伸直了脑袋。

见身旁人回来了,秋易连低声问道:“你怎又来了?”

“如此好的机会,不看白不看。”秦意之笑的很开心,“怎么样?”

秋易连伸出了大拇指,狠狠的点了下头:“厉害!”

秦意之故意往屋内望着,心中数着数。

“三——”

“二——”

“一——”

“秦意之!——”

一声怒喝,秋易连整个人都吓得连滚带爬的要逃。

秦意之捉住他的衣领,无所事的回头,勾着唇,笑道:“哟,这不是叶九嘛,怎么,家里待的无聊了,你也来玩玩儿?”

他朝里头努努嘴,道:“一起看?”

叶云尧怒气袭人,秋易连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都快哭了一般连忙摇手:“我我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路过,路过!”

偷看?!居然还偷看!?

叶云尧胸中一团火在烧,他气的半天说不出话,半晌只挤出了四个字:“不知廉耻!”

秦意之嘿嘿笑了一声,“叶九,你再大点儿声,这样大家都知道咱们在这偷看了。”

“来,你过来,我跟你说,不看白不看,看了对你以后也是有帮助的嘛,不然等你实战的时候连入口都找不到怎么办?”

说完就要拉叶云尧过来一起看,叶云尧气的颤抖,抿着唇死死盯着他,眼睛都气红了。

“下流,无耻!”

“好好好,我下流,我无耻,行了吧?我就是想教教你嘛。”秦意之没脸没皮的笑着。

屋里的人仿佛情到浓时,外头什么声儿也听不到了,“恩恩啊啊”的声音从房中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秋易连都快缩进墙角了,捂紧了脸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叶云尧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天哪,他不会告诉师姐吧?天哪,要是师父知道了怎么办!他函丹一枝花的名头还要不要了,天哪!

脑袋里面划过无数种可能,秋易连哭都来不及。

他还是没明白,叶云尧怎么会来这里!!!

如同秦意之一开始所说,屋里的姑娘当真卖力至极,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不断涌入三人的耳朵。

叶云尧的脸越来越红,秦意之努力的憋着笑。叶九活这么大,估计从来没见过这鸳鸯交合的事儿,瞧他涨红的脸,秦意之真想捧着好好亲一口。

“秦意之,你竟然如此不知羞!”叶云尧气的不会骂人,说来说去就这些。

秦意之想了想,认真道:“叶九,你错了,我还有更不知羞的,要不要见识一番?”

“无耻!”叶云尧早就做好了准备来擒他,伸手一招,手中便现了熟悉的绳索。

那捆仙绳是个好宝贝啊,听话的不得了,叶云尧让它捆手绝不捆脚,让它捆腰绝不捆腿。

但是见了那东西秦意之只想赶紧逃,还没等他开口求饶,叶九手里的捆仙绳就冲他来了。秋易连在一旁惊呆了般看着那捆仙绳攸地一下将秦意之的手和脚捆了个彻底。

秋易连小声的惊呼:“我的天啊叶公子!”

叶云尧火气还未散,怒瞪过去。秋易连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眼神特别怪异的仿佛为了确认似的往屋里瞅了瞅。

“你看什么?”叶云尧怒斥,“不学好,就知这些下流无耻之事。”

秋易连被训的无话可说,委屈的眨巴眨巴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还说我呢,你这捆的倒是熟练,还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

“哈哈哈哈!”耳力如他们,秦意之一时笑的打跌,被捆在那里笑弯了腰。

叶云尧好像没听懂,问道:“什么意思。”

秋易连示意他自己看。

叶云尧随意一瞟就见屋里赤身相对的男女,只是——那女人面容娇憨情色尽现。双手被彻彻底底的捆在了床头!

再看秦意之双手被捆,情景竟好似重合了一般无二,叶云尧脸烧的通红,火从心底起。

“叶九,从你第一次捆我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这癖好挺独特啊。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都要捆我,怎么样,我这般乖巧,你是不是很快活啊?”

秦意之说话说的暧昧,单纯如旁边的秋小公子早就捂住了嘴,恍然大悟般手指着叶九和秦意之:“你,你们,叶公子,意之兄,你俩!我的天啊!!!”

叶云尧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狠狠的盯着秦意之,那厮丝毫不为可以杀人的眼神所动,含笑不怕死的回望过去,挑了挑眉,眼里尽现:怎样?还捆吗?

捆,当然捆。

叶云尧扯着捆仙绳的另一头就要离开,秋易连在后头乖乖跟着。

秦意之也不说话,就这样给叶云尧捆着,饶有兴致的在后面看他。

他竟然觉得,叶九这副模样有些可爱?这模样的他上辈子是绝对看不到的。那个时候的叶云尧是彻底的冷心冷情,铁面无私,不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多在意,因为他从不将其他人放在心上。

除善恶正邪,以为正道之外,在他的眼里,好像就没有其他存在了。

这一世的叶云尧,恩,真的很不一样。

单会生气,会吃醋,会耍些小脾气之外——秦意之见他紧捏绳索的手,从后头看去,就像怕自己跑了似的。

“扑哧——”秦意之没憋住,笑了出来。

叶云尧回头瞪他,扯了扯绳子:“快走。”

秦意之连连点头,特别乖。

三人前后走着,这儿的院落极其多,每处都是单独成院,给足了私人空间。

外头的修饰极为漂亮,就算被捆着,秦意之还和秋易连在后头讨论,咋舌感叹世人好享受。

真不愧是销金窟,果然有钱就是好啊,雾沉国就是有钱啊!

秦意之下意识的就想到前头给修九澜选的那些秀女,阿修这些年还真是享受死了,不像自己,追一个人这么难!

正想着,忽而耳边刀锋一闪,白光从眼角划过,速度之快,秦意之下意识就要凝气,但当他汇聚灵力那一刻,体内空荡荡一片,才惊觉这身子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并没灵力给他用。

那刀锋快到极致,电光火石间,前方唰的一声,所绘的山水图展开在眼前,逍遥扇扇风凛冽,回挡住来势凶猛的刀。

噌——的一下,法器相交,声音刺耳。

格挡的那一瞬间,秦意之看清了斩向他的双刀,忽而就没了话,他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叶云尧转身之际刚想问他有没有事,见秦意之失神的样子,他心一紧,道:“你怎么了?”

还怔愣着的秦意之再没有刚刚调侃叶九时的眉飞色舞,他死死盯着被叶九挡住的双刀,眼睛瞬间就充了血,红了一片。

摇晃了几下,他几乎不敢再看执刀的人。

那是——修久澜的刀。

左手归寂,右手重明。

******

来者斗笠遮面,黑衣肃杀,双刀在手中快的只余残影。

灵力于一招一式间尽出,狂风席卷一片,毁去成片的花圃。叶云尧翻转间,握住秦意之的腰,给他松了绑,将他扔向一边。

见事不对早就闪去一边的秋易连此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就只剩下胶着在一起的光芒,在这大白天里都刺的人睁不开眼。

修久澜刀刀必杀,目标全朝秦意之而去,秦意之依旧呆愣着,胸口剧烈起伏,一直无话,难得安静的站在一旁。

只是略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叶云尧一开始手下留情,不想误伤人。但见这位丝毫没有收手的意图,便展开了逍遥扇,猛地刷了过去。

罡风从扇尖呼啸而过,每一道气息都宛如刀锋,尖利的剐进修久澜的身体。修久澜不躲不避,任凭削的他浑身是血,他手中双刀目标不变,坚定狠厉的一直朝秦意之飞去。

“闪开!!!——”叶云尧一声啸,眨眼间瞬移向秦意之。

秦意之眼睁睁的看着修久澜的刀从视线里逼近,近到彻底。

那一刻,他很佩服自己,居然还能看一眼朝他奔来的叶九。

唉。心中低叹了一声,自嘲般笑了笑。

阿修,时隔多年再见你,不过向你讨了点酒喝,你竟下手这般狠。也罢,让你刺一刀,该能平了你的怒气了吧?

刀依旧没有减速。

杀意肆虐,叶云尧怒极!

逍遥扇在那一刻飞出,势如破竹般射向黑衣人。

你竟然要他的命,那你就去死吧!

那是叶云尧第一次动杀心。

要杀一个人。

耳中传来“嘶——”的破裂声,在秦意之闭上眼等待痛楚的那一刹那,有什么挡在了他的面前。

而后一瞬间那物就飞向更远的地方,挡住杀气腾腾的逍遥扇。

睁开眼后,秦意之无力的笑了笑,握住朝他飞来的玄色伞,他低声道:“小心肝儿,还是你了解我。”

那伞安静的躺在他手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

就好像方才那晃了人眼的光芒不是从这儿发出。也如同那做了错事儿却躲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孩子一样。

还是你心疼我,会救我。

还是你了解我,知道他不能死。

紧接着,秦意之就被猛地朝他扑来的人拥在了怀里。

“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从未见那人如此担心紧张,从未被那人主动抱在怀中。秦意之眨了眨酸涩的眼,扯出轻微的弧度,他拍拍他的背,道:“死不了,这不好好的吗。”

查探了一番,见真的无事,叶云尧的心算是定了下来。

他一身蓝衣,面容出尘,平日里冷清惯了,这番添了颜色的神色,看的秦意之一阵恍惚。

他是在,担心自己?

风吹过,二人的发交织在一起,叶云尧敛了眼,深吸了几口气。他眼睛的弧度很好看,秦意之特别想亲一亲。

抬起眼睛,叶云尧转了身。吹起的风将他的衣袍往左边掠去,天青云烟蓝在风的起伏中宛如波光。

他伸出手,手中握着逍遥扇。

声音凉如昆仑山顶的积雪,被风冰冻了千年。

“你是谁。”

斗笠被风掀开,黑纱撕裂成碎片。

刀锋般凛冽的眼睛,与他对焦。修久澜的半张脸都被冰凉金属的面具遮盖。

他笑了笑,可以看见眼角的弧度。

只是这笑,倒是衬他那一身黑衣,暗到彻底。

双刀握在手里,他开口道:“五百多年了。秦意之,你总算回来了。”

“阿修……”

秦意之小声的喊了一声。

“你别叫我阿修。我不是你的阿修。”修久澜用力喊道,双刀在他手中颤抖,刀鸣声“嗡嗡”的吟唱。

挡在秦意之前面的叶云尧眉头微皱,阿修?

难道是——修久澜?

他心中疑问刚起,秦意之就在他身后轻轻地“恩”了一声,“就是他。”

修久澜冷笑了两声,道:“秦意之,你居然还敢来我雾沉国?昔日我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秦意之身体猛地一颤。

——

“秦意之,你若再敢踏入雾沉国土一步,我定杀的你粉身碎骨,一刀一刀,将你挫骨扬灰!”

——

“你如今还敢来,你有何颜面面对我?你凭什么还敢出现?秦意之,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闭嘴!”叶云尧喝道,手中法印变幻,天地震荡,乌云漫天!

残誓从地底呼唤魂魄,以我为引,震慑天地——

“残誓?哈哈!”修久澜忽而大笑,“秦意之,你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死了也不消停,居然还让他习了你这妖术。”

他始终没有办法好好面对修久澜,那毕竟,是他亲手毁的。

残誓即将生成,但见叶云尧的怒气,此时的残誓定极为可怕,有可能这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伸手拉了拉叶云尧,在他耳边道:“叶九,我们不打了,回去吧。”

阿修,他不愿意再伤害他了。

叶云尧怒气横烧,脸上却丝毫表情没有。

而他这模样,秦意之才知道他是真的怒了。

他心中低叹,刚要自己去阻止残誓的时候,那选秀的看台处忽然发出阵阵尖啸——

“救命啊——!!!”

“啊!!!——”

“快逃!快逃啊!!!——”

……

那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耳力极佳的他们心中咯噔一下。

糟了!

出事了!

叶云尧不得不停下手中残誓,转头朝那边看过去。

他这边残誓已撤,那边天空仍旧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不好!——”三人同时大惊。

继而又传来一声尖叫:“秦意之!是秦意之!血衣罗刹——他回来了!”

小剧场:

阿修:喝了我的酒还想逃?还回来!

秦委屈啊:喝都喝了怎么还……

阿修:吐出来!吐不出来我打到你吐!

叶云尧:你敢。

第41章:你又调戏他!

这边三人同时愣住, 正主在这儿,那边怎么可能还会是秦意之?

修久澜身为雾沉国国主, 在出事那一刻他就去了前方。叶云尧和秦意之相看了一眼随后跟了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山谷的妖兽阴邪见人就扑, 一时间血流成河, 遍地都是残肢尸体。

“怎么会这样。”

秋易连跟着来,心下惊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是歌舞升平,美好天堂的模样,现在,现在竟成了人间地狱!

修久澜狠狠的瞪了秦意之一眼,嗤笑了一声:“你创的好术法。”

秦意之心中惊疑不定。

他转头看四周, 眉头微促。

这一看就不是他的残誓。

他的残誓也不是谁都可以修的。

叶云尧和秋易连早就冲进去厮杀那些邪物去了。还有早先到的蓝怀玉他们。

离开拥挤狂奔的人群, 秦意之背着玄色伞,在埋头乱窜的人群中走着。

他翻过山头,隐匿到一棵树后。

不远处是个追逐着人类的身形巨大的妖兽。

那兽浑身散发着恶臭,秦意之朝他吹了个口哨。被声音吸引, 兽猛然回过头来, 空洞无物的双眼好似发现了新的目标般狂喜着朝他扑来。

那兽身上腐肉直晃, 臭气冲天。

秦意之捂着鼻子,嫌弃道:“真臭。”

说完, 举起手中玄色伞, 遥遥的朝兽一指。

嘴角扬起, 他坏笑着啧了一声,道:“挺有福啊, 重生后就没用过它了,你还是第一个尝它滋味儿的人。”

伞尖闪烁着锋利的光,那兽兴奋的嘴脸愈来愈近。秦意之眼眸微眯,伞尖一簇细小的火焰升腾而起,方圆百米的树干攸的一下全部化为灰烬。

那兽突然嚎叫起来,满地打滚。

“这就受不了了?”秦意之一步步走近。

伞尖的火苗还在跳跃。

“那——这样呢?”

火苗跳跃在他指尖,食指上微微拢起火苗,秦意之走向它。那兽在地上嘶吼,在翻滚。

他轻轻弹了一下,手指尖的火苗“咻”的一声就窜入了妖兽的体内。

“嚎——”

整座山头混乱的声音都不如这一声惨叫来的可怕,只可惜,还未消音,它的驱壳已然渣都不剩。

燃烧的那一刻,他清楚的看到了最后一秒融化的东西,还有跳跃的心脏。

皱了眉头,他心中惊疑。

他竟然是活物?

最后烧尽的,是兽的心脏,而心脏中有个蜷曲的小虫在奋力扭动。

如果没有看错,那应该是,蛊?

消世多年的蛊虫?

那本归为邪魔外道中的南疆蛮术,用蛊虫来控制心身。在蛊虫进入身体的那一刻,你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在生不如死的活着。

活死人,不外乎此。

想着那兽早已腐烂如同尸体般的身体,秦意之心中骇然。

若是蛊虫,那么——

他跑向山顶,看向山谷里横死一片的普通百姓和妖兽的尸体。

那那些都是活物?都是活生生被变成了尸体?

这哪里是他的残誓,他的残誓是从死去的地底召唤出阴邪恶鬼,召出之时,赋予其短暂的再生和强大的能力,能将生前的修为扩至十倍,百倍。并非如这般将活物硬生生的用蛊变成死侍。

他回过头去,看着翻越山头埋头狂奔的人,还有人的叫喊声可以听的到,还有人在惊吓中不断呼叫:“救命——罗刹鬼回来了啊!”

他的名号百年后又从人们耳中听到,秦意之扯着嘴角笑了笑。

血衣罗刹鬼公子,秦意之?

爷的魅力还真大。他自嘲的摇了摇头。

谷中的凶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叶云尧掠向他,忙问:“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啊。”秦意之扛着玄色伞,眨眨眼睛,笑道,“你别忘了爷是谁。”

“他们……”叶云尧欲言又止,但秦意之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今日这事有人筹划,故意将矛头引向他,百姓死了不少,逃了更多。而逃走的那些人都会奔走相告秦意之回来了。从此以后,秦意之,真的就回来了。

他二人心知肚明,这事与秦意之毫无关系,但是百姓的力量有多强,几百年前他们就深刻的体会过一次,那人人喊打,唾弃无比的日子仍旧记忆犹新。

尤其,在雾沉国。

不过几日,全天下都会知道,秦意之回来了。

恐怕,策划这起事之人要的目的也不过如此,要全天下的人知道秦意之回来,他是为了什么?

秦意之将他发现的蛊虫之事告诉了叶云尧。

叶云尧有一瞬间的惊讶。

用蛊虫来吞噬身体,腐蚀身体,继而控制身体,伪造成残誓的模样,用活物作死侍,来代替残誓中召出的阴邪。

常人看不懂,只要样子看上去像残誓就好了,那广为传播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叶九。”秦意之对他笑了,“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

作为一国之主的修久澜在善后。

阴沉的一张脸无声的不断施加威压在旁人身上。

叶九被秦意之拖着溜的飞快,修久澜转身之间就瞧不见那二人的身影了。

手中双刀握的咔嚓响,修久澜劲力汇于刀尖,用力一劈,硬是将半山腰横贯而下劈了道裂缝。身旁的人早都吓的浑身都在抖,头也不敢抬的专心做自己的事。

谣传中的血衣罗刹已经出世,而“罪魁祸首”销声匿迹。

修久澜心中怒气难以平复,但这不足以让他失了理智。

为何会发生今日这事?是谁,为什么要放出秦意之回来了的谣传?这对谁有好处?若他当时并没认出秦意之,没同他在一起的话,定然也会被传言所惑。

手中握着那人临走时留的一片叶子,上面鬼画符一般写着狂草,三个字:“南疆,蛊。”

差点就被这景象所迷惑,若不是秦意之看得出其中名堂,只凭知一些残誓的皮毛,他自己也是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奥秘。

竟然是南疆的蛊?

他狠狠的捏紧了手里的叶子,汁水从掌心滴了下来,他吩咐道:“将这些人全部给我烧了,一个不留。”

“是!”

回去后的秦意之很乖,非常乖的坐在那里,手脚并放,再也不歪斜的躺那儿,只安静坐着。

唯一不和谐的因素就是他胡乱瞟的眼睛。

一直咕噜噜转着,视线不离叶九身。

等叶九终于和蓝怀玉他们说完话回屋之后,秦意之笑嘻嘻的朝他“嘿嘿”了两声。

叶云尧看也不看他,转了身,准备倒一杯茶。

旁侧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速度极快的从他手里抢过杯子,又倒上茶水,放在唇间试了试温,觉着正好,恭恭敬敬的端给叶云尧。

“叶九叶九,请喝茶。”

那乖觉的模样,分明刻意讨好的神情,叶云尧不咸不淡的扫过他的唇,又落在被他触碰过的杯沿上,眼神暗了一瞬,顺手接过。

就着那一面,放在了唇间,小啜一口。

他还是没吭声,也没应他。秦意之心中明白,叶九定是因他和秋易连偷摸着去看那些私房事儿不高兴呢。

无尽梦回的叶云尧平日里清修寡淡高高在上,从来不稀罕这些事儿。在他的意识里恐怕就只有斩妖除魔,以为正道。

但是吧,作死的某人却没由来的开心了起来。见叶九那清冷的模样,他越是生气,秦意之就越是开心。

“好叶九,你别生气啦。我再也不去偷看了成吗?”

他没理他。

秦意之绕到他跟前,趴在桌子对面,连声道:“真的真的,我发誓再也不偷看了,你别不理我嘛。”

转了个身,叶云尧拿后脑勺对着他,手中握着茶盏,小口潜抿着,看着窗外的青竹幽幽。

风过婆娑,树影迷离。

还未等他晃过神来,有谁挡住了他的视线,阴影落下,遮在他身前。

还未等他抬眼看去,黑影蓦地压下,叶云尧呼吸一滞,本能的向后靠去。

身后是坚硬的桌棱,他眉心蹙了蹙,背后传来刺痛。

身前黑影不给他缓和的时间,身体两侧突然伸出手来,牢牢的将叶云尧捁在了桌子中间。

叶云尧视线凝在身前破了个洞的衣衫上,沿着那个煞风景的洞往上看去。

秦意之瘦削的下巴不羁的扬着,他敛着眼望着被自己紧捁的叶云尧,身子不自觉的向他倾了过去。

只觉得胸口一滞,叶云尧素来冷清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光,一言不语的紧抿着唇,与他对望。向来习惯讨好他的秦意之难得的横了一回,迎着叶云尧冰封的眼神,撑着手,执拗的圈着他。

“放开。”

叶云尧声音微哑,凉的厉害。

“不放。”

秦意之唇角勾起,露出一脸坏笑,“叫声哥哥就放。”

“滚。”

叶云尧懒得与他多言,起身就欲离开。还未等他站起来,秦意之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猛地将他按了下去。

“秦意之!”叶云尧眼中有火,他还未与他好好算账,这厮竟然得寸进尺?

“叶九,你别扭啦,我都说了,以后定不去看那些‘下流,无耻,不学好……’的东西了,可行?”

他与他距离不过几寸尔尔,秦意之噙着坏笑,故意朝他耳边凑了过去,在他耳边,轻佻的言语:

“你若生气,以后,我只看你啊?”

叶云尧骤然睁大了眼,惊愕与羞耻在他脸上青红交杂,说不出的尴尬与愤怒。他一掌劈向他,带着怒喝:

“无耻!——”

以叶云尧的修为,若真一掌劈下去,早没命了,更何况秦意之已经真真假假挨了无数掌了,到现在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这无疑让他的胆儿越来越肥。

任叶九一掌打向自己,秦意之哼都不哼,一手滑过叶云尧的腰间,猛然用力一握。

叶云尧从未与他人有过身体上极为隐秘的接触,更别说腰间这敏感的地带。

秦意之这么一握,叶云尧猝不及防,一弯腰,重心偏离整个人都朝他倒了过去。秦意之趁势接住他,紧紧抱住,嘴里还不忘调戏:“别激动啊叶九,这就等不及往我怀里扑了?”

叶云尧早就红了脸,秦意之抱的颇为赖皮,手脚并用将他捁了个严实。任凭叶云尧如何大骂死也不松手。叶九拿他没办法,总不能真将他伤了,秦意之也就仗着这一点,没命的戏弄他。

眼见叶九又要将捆仙绳弄出来,秦意之故意说道:“你又要捆我?怎么,今天看了个现场就忍不住要试试?那我告诉你,你可要轻点儿啊,要不,咱俩换换?我来?”

这捆仙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叶云尧被他抱在怀里挣脱不得。

气的恼了,胸中烦闷夹杂,也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在生气,犯错的是他,为何自己被他弄得如此占尽下风!

不说还好,一说叶云尧心里更气,他身子都发了凉,素来色淡的眼里泛了红,连着声儿都颤着音,道:“你如此不害臊,白日里去见旁人行那氵壬秽之事,这时还要巴着我,我二人同为男子,你这是何意,叫外人看了如何笑话?你若真好男风,怎么不去找那修久澜?今日见他对你也不是真的恨极,若真有外人传言那般,你还想逃?早将他整个修家都宣了出来拿你。你怎不去找他,何必与我争些口头之快?”

抱在怀里的身子不知羞的还是臊的,颤的厉害,还凉的紧。秦意之却是哑了般一时没跟上话。

与他感觉相反的是叶九,只觉得抱住自己的怀里热的很,整个人都像融在了火中,仿佛衣物被烧的精光,赤身裸体一般相合,那样的感受极为细腻。

秦意之却是哑了半晌,将叶云尧带离自己的怀抱,眼神中带着不确定,却被笑意溢满了眼,叶九看的一阵恍惚,不明白他这满面的笑意是从何而来。

耳边忽而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叶九?你,你这是醋了?”

叶云尧哪里想的了那么多,秦意之那么一问,他自己都愣了先。

而后否认道:“醋什么醋,你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醋的。我只是气你竟去招惹些不能招惹的人。你今日被修九澜认出,幸好我去的及时,若是我再晚到些时辰,若你先被他发现,你还能活?就算能活,恐怕也会少几层皮。外头没人知道你是秦意之,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你。都知道你与雾沉国之仇不共戴天,你若被兜了底子,就尽管死在这儿吧!”

“你看你看,还不是醋,我两个就算是大男人又怎么了,谁规定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能有些什么。”秦意之避重就轻,忽略掉叶云尧后头的话。

“真是下作!”往日里师姐也经常逗弄自己,说这道侣没人规定定是女人,因男人更了解对方,胸怀志向相近之人,更易亲近,因此,这同性的道侣反倒更多些。云游四方,傲游天下总不失为一种风雅。所以,他并不排斥这些。

但是从秦意之嘴里说出来,他却总想骂他。

那人一副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模样,直叫他火大。

嘴里没个正事儿,什么都能逗一逗。

******

叶云尧的院子与秦意之离得近,二人院子外头多为青竹,无人打扰,安静悠然。

小风从窗户外头打着旋儿的吹了进来,拂在二人耳边,从相离的间隙里窜过,几乎可以触碰到风的弧度。

闹了好一阵,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直从屋内闹到了屋外。

外头阳光正好,秦意之躺在一块青石板上,右腿搭在左腿的膝盖上,闭着眼睛享受那小风悠悠的滋味儿。

暑气渐浓,秦意之往叶云尧那边靠了过去,叶云尧一席蓝衣坐在青竹之下,光看着都让他觉着身心舒爽。

“叶九。”他闭着眼睛小声喊了他一下。

“恩?”他应了声。

“阿修和沚兮一样,是我同窗。”

“恩。”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

“那时候小,性子皮,没一个听话的。哦不,有一个,有一个很听话,师尊让往东,他会把我们集体拎着扔去东边的那种。以前啊,性子太直,也太小,很多事情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我曾经做过一件伤害了阿修的事,所以,他应该是很恨我的吧。我不想和他碰见的,可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他怎么认出我的。”

“我知道他一定讨厌死我了。一定是的……”

他从未与叶九细说过自己与阿修曾经的纠葛,他也从来不问什么。

但他还是想让他知道,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呈现给他。不管和谁,过去也好,以后也罢。他不愿意让他误会,不愿意让他一人生闷气,醋了半天。虽然他承认,这样的感觉像是自己被紧紧包裹住,被在意了。但他就是舍不得呀。

叶云尧身上浅浅的茗香幽幽传入他的鼻尖。

他终于开口,告诉了他那件与修久澜彻底决裂的事。

“叶九。”

“恩。”

“阿修的爹娘,是我杀的。”

叶云尧的心一怔。

“修家的家族,是我灭的。”

云淡风轻一般,声音轻悠的从他嘴里说出,只是莫名的,叶云尧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

扯痛的他几乎弯了腰。

身旁那人一直安静的窝在一处,在他身旁静静的休憩。

秦意之闭着眼睛往叶云尧这边凑了凑,敛下的睫从斑驳垂下的光亮中延伸着影子,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好看的剪影。

叶云尧低头看着他,他捉住落在自己脸庞的衣角,云烟蓝握在他的手里,如雪山中泛着莹莹波棱的湖光。

他的侧颜落在自己眼里,乖巧如孩童。

叶云尧的心紧紧的揪着,他眉头微皱,却再未说些什么。

他曾经,都遭受了什么?

望着他闭目浅眠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的心轻轻的动了一下……

并未睁眼,秦意之只是笑了,“叶九,我好看吗。”

“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我那么久?”

“恩。”

“呵呵。”

他笑的很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

过了很久,他说:“叶九。”

“恩。”

“等我们办完事情,就快点走吧,好不好?离开这里,去无尽梦回。”

“好。”

与秦叶二人想象的不同,修久澜居然没有再找他们。

或许是因为选秀之时有人放出了罗刹鬼复生归来的消息,整座雾沉国都是人心惶惶。在此时若真大动干戈岂不是坐实了秦意之归来的消息?若真如此,全国上下定会动荡不安。

因此,敌不动我亦不动是最好的法子。

雾沉国需要考虑的太多,修久澜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做不合适的事。

其他事都好说,秦意之从来也不放在个心上。

但是这些日子让他深感惶恐不安的是——

叶九对他居然温柔了许多!

这让他当真是受宠若惊……

因为,不论他再如何逗弄他,他都不会再拿绳子捆自己了。

正因此,秦意之愈发的无法无天了起来。往日里夜深人静之时想往叶九床上爬一爬,还得掂量几分,生怕又被捆成了人粽,现下他胆儿肥的多了,夜夜往他床上爬。

起初,叶九浑身僵硬,不愿与他同寝。

但赖不住秦意之皮厚,你来我往好几天,一个推搡一个黏糊,叶九推的远他黏的快,几下就抱住他的腰不撒手。

从后边牢牢抱着,让他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

叶九睡的浅,也惊的很。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

半夜里只觉得身上滑溜的像蛇一般的什么东西再胡乱动着,醒来一看,便见了半截白花花的小臂,圈住他的腰,紧的很,怎么都不放手。

要说这习惯真是可怕,也不过这些天罢了,叶云尧竟然妥了半夜里被他七手八脚的圈着睡,且一梦到天明。

这方也就罢了,他没成想还有一个更需要习惯的。

那就是醒来之时,总能见秦意之趴在自己脑袋上,看的出神。

一睁开眼,便能看见一张脸对着自己,叶九着实被吓了好些天。

秦意之爱喝酒,自己喝着喝着,也不知哪儿来的许多歪点子,总能骗的叶云尧喝上几口。说来也怪,除了与秦意之拼酒那次,他的酒量史无前例的达到巅峰,此后无论多淡的酒基本都是三杯必醉。

而他醉了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这可随了秦意之的意,他要如何,叶九是全然不知。

但无论他做的多过火,叶九竟然再没捆他一次。

难道叶九是变了性子了?还是醋了一次之后,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了?

皮厚如他,从来不吝啬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只会嘚瑟的愈加过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一个月总是快的若眨眼间。

这期间,该来的氏族都来了,仙门也都齐了。

秋易连和蓝怀玉他们半月前就与自家长辈汇合一处。

仙门尊贵,大多住在雾沉国特意准备的院落里。叶云尧心知秦意之与修久澜的关系,拒绝了师傅,只与秦意之两个人待在这清幽雅致的青竹院里。无人打扰,反倒过起了悠闲自在的简单日子。

二人平日里无事就去打猎,饿了就在山间架起火来将野味儿给烤了吃了。

叶九原本是拒绝那粗食,后来饿的久了,尝了一口秦意之烤的野鸡,虽未直言,但总往火上架烤的野鸡瞧去。

知他面子薄,拒绝了便不好意思再要,秦意之只能忍着笑,装着强迫他吃的样子,给他塞去一个大鸡腿。

吆喝着:“你若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做的美味佳肴!”

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看不起他,叶云尧‘艰难’的快速吃完了他的整个鸡腿儿。

到后来也不需要秦意之再去‘强迫’,他倒是自觉地打好了野味就塞到秦意之的手里,等着他烤。

毕竟自己烤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这每一次的伙夫都由秦意之担当。

二人一个打猎一个做菜,倒是配合的好。

这一日他二人躺在院中吹着小风浅寐。

忽而天泛紫光,祥瑞之气浓郁,秦意之眯着眼睛,道:“你家那位好师傅又来看你了,我去躲躲。”

缪文清偶尔来此看一眼叶云尧,毕竟是自己最宝贝的徒弟,往日师姐师兄们都跟着来,秦意之若被认的多了,怕以后对他不利。只能给他避一避。

而今日,那天边瑞气浓郁不散,叶九拉住秦意之,道:“你今日不用躲了,只来了师傅和他挚友。”

秦意之眨了眨眼睛,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更要逃啊!

那位挚友,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铁定是缪文清的老相好——逆水华澜!

也罢。

他心中腹诽,迟早的事,总要见到。

相隔百米之处,便见一位着华服的人先冲了下来。

华光一闪,快若闪电。

秦意之躺在那片青竹林下头,面上盖了一本破皮子书,装模作样的还要演个有才学的读书人。

书边儿专门露了一条缝,就为了偷看叶云尧他们。

而不过刚躺下,眼前一阵风过,呲溜一下将他的书彻底吹到了地上。

叶九站在院中,见师傅二人来了,抬手作揖。

“师傅。”

“尧儿。”缪文清从小将他带大,感情是极深的,许久不见叶云尧,他总是会想他。

身旁有人从二人中间流窜了进来,继而哎呀呀的连叹了好些声,仔仔细细的瞧着叶云尧,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转身对缪文清说:“你将他养的可真好啊,一表人才,清贵雅致,好,真好!”

叶云尧也对逆水华澜行了一礼,道了声:“华澜仙。”

逆水华澜一听,乐了,他道:“你别与我生分,我与你师父相识多年,关系要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你若不嫌弃,便喊我一声师叔吧。”

这属实不合规矩,都知逆水华澜是仙道首阁的三长老,叶云尧若喊他一声师叔,这辈分还不知道差去了哪儿。

在场四人,除叶九之外,其实都明白华澜仙存了个什么心。

秦意之当时就想到原因,笑的噗了出来。

叶云尧此生唤缪文清为师父,但当他为叶云染的时候,可是真真实实的喊他一声师叔。

缪文清是叶云染的小师叔,也正是如此,华澜仙才故意要叶九喊这声的。

这边弄的动静大了,几人将目光转向他。

叶九走过去给他们介绍。

“这位是……”

“秦意之。”打断叶九的话,秦意之一咕噜翻身坐了起来。

叶云尧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做介绍状的指着他,秦意之便就着那只还未收回去的手,握住,借劲儿站了起来。

华澜仙和缪文清相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略微的震惊。

——叶九居然会允许别人近身了?

且是如此近距离的触碰。

逆水华澜偷偷传音与缪文清,笑道:

“不错啊,文清,看不出来你还有当爹的潜质。将云染教导的比上辈子有人味儿多了。”

缪文清尴尬的咳了几声,“其实,他在无尽梦回的时候还是老样子,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有些不同的。”

“嘿。”华澜仙似发现了什么奥秘,“还是秦意之那小子牛,总能把那个冰碴子治的服服帖帖的。”

“恩。”

“还是这样子好,多好啊!云染那小子以前就是太固执,太正派,结果弄的追悔莫及。若早像现在这般多好,何必遭那些罪。”

“哎,”缪文清叹了口气,“过去的都过去了,就别说了。云染如今这般好,我也是满意的。他与秦意之不容易,若能相守到老,我该是祝福的。”

“哎哟,我说你这师父当的,怎么不教人好呢,也就你们无尽梦回接受的来同性双修,这要是被泫寺那老头儿听去了,估计会暴跳如雷。”

“这有什么,追随本心罢了,不强求。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不在一起。同性与否,都随心最佳。”

华澜仙总能想到别处去,此刻溜到缪文清旁边,也不传音了,对他耳旁悄声问了句:“那你呢,你这个当师父的,要不要找位道侣双修啊?”

这话来的突然,缪文清耳根子一红。

当着徒儿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忍了。

瞧他那样,华澜仙别提多快活了!

叶云尧与秦意之走到他二人面前,华澜仙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秦意之半晌。

“你这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当日连个渣都不剩了,今日居然能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我面前。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

“想没想到,上仙自己心中明白。”秦意之笑嘻嘻的回了一句,站在叶九的旁边,不如他姿态端庄,只顾自己舒坦,没样的歪歪扭扭,一只手还撑着叶云尧的肩。

“嘿,我说你这小子皮痒了是吧,欠揍呢?”

“别,我怕疼,上仙下手太重,我打不起!”

“呸!”华澜仙气的指着他:“你还说我手重,你上次打了我一个巴掌印子现在还留着呢,疼的我死去活来,告诉你,本仙记着呢!快过来让我打回!”

他二人一瞧就是先前认识的,而且华澜仙和师父似乎都是对此之情的。秦意之也没遮掩什么,都坦白了身份说着话。叶九心下也松了口气,一开始还是有些担忧。

秦意之到处闪躲,华澜仙紧追不舍。

“你说我打了你,我怎么不记得了,该不会是被缪文清揍了一顿,要嫁祸于我?”

“你!你不信?你等着!我脱衣服给你看!”

说着华澜仙便要解衣,缪文清连忙阻止。

“好了好了,你们两别闹了。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们说的。”

“先坐吧,别站着了,都杵在这儿干嘛呢。”院中有石台,华澜仙顺手从叶云尧的腰间抽出了逍遥扇,拿在手里扇着风。

一把绝世仅有的宝扇就这样被当成了最朴实无华的工具。

缪文清碎他;“你别玩尧儿的扇子了,这扇子认主,当心伤了你。”

“不会,我只用来扇扇风,伤不得,伤不得。”

这扇子是个好宝贝啊。

其实呢,它对谁都和气,唯独秦意之除外。叶云尧起先也很诧异,因此扇知他心,每当秦意之惹他不快的时候,这扇都会一马当先冲出去,照着秦意之的屁股就抽,然而他并没有吩咐它去做这事,更怪异的是,逍遥扇此举却是行云流水,熟络的不得了。

每每都将秦意之抽的哇哇大叫到处跑。

他本想去阻止,但秦意之身后玄色伞速度更快,张开伞面就将他护了个严实。

紧接着,一伞一扇开打,打得不可开交。

这让他也是费解,不知为何。

而见秦意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朝屋内挪去,那模样,竟有趣的紧。

所以,除非叶云尧允许,否则秦意之是不会主动去碰那扇。

华澜仙将扇抢去的那一刻,秦意之就已经呲溜一下离他远远儿的。扇不在叶云尧身上,谁也管不住,谁知道它会突然发个什么疯,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见他这动作,华澜仙看了一眼,心中好笑,将这扇刻意往秦意之那头递了递,一边还问着:“你们瞧这扇上的字,好是好,就是太放荡不羁了一点,与这扇面山水相合又不合,一看就是个狂妄的小子写的,白瞎了这好扇子。”

“你知道什么,这字多好看!谁规定那山水画就该配上秀气的小楷?要我说,这扇上的画与那字就是绝配,就该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有人不乐意了,要替这扇上的字辩解。

“云尧,你看呢?”也不与他争辩,华澜仙将这问题抛给叶云尧。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扇子,思忖了一番。

秦意之又眼巴巴的瞅着他,他忽而心中闪过一番计较,对他问了句:“秦意之,这字,莫不是你的?”

“呃?”猝不及防被道出真相,华澜仙和缪文清都笑了出来,秦意之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叶云尧。

看他这模样,一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天气真不错的神态,再加上往常对这字也是只夸不贬,细细一想就知,这字绝对是出自秦意之的手笔。

只是,自小跟与自己的扇子,为何会与秦意之有甚纠葛?

叶云尧平日里不喜欢多想,很多事不惹上他,他便毫不关心。

自记事起,在无尽梦回见到些许人都会将他与无尽梦回曾出的那位隐世高人叶云染连在一起。

从秦意之这里也多少了解到一些他二人曾经的瓜葛。

再加上秦意之对自己的态度,就算无暇他事,叶云尧也不免得多想了些。

他心下只觉得,这扇子莫不是与那叶云染也有些关系?而这扇子最终落在自己手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心中问题诸多,却无头绪,他心中想着,以后这事得弄个清楚。

好像什么事都能与他牵连上,诸事纠葛缠绕相连,之后都会融入他这头。

心中百转思绪,但这事便被他记挂在了心里了。

扇子这事也不过是个小插曲,华澜仙和缪文清来此正是要与二人说关于魍魉谷传言秦意之现世一事。

在那次选秀之前,各派之中俨然收到了消息,只是都被打压下去了。

都纷纷觉得,若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但这次选秀之事一出,好不容易消停了些时候的顽固老儿们铁定坐不住。便来此告诉他们万事要小心。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谁要陷害秦意之,或是要借他起纷乱,不论怎样这都不是个好事。对秦意之而言,他本身就千夫所指,虽然重生之后换了副样貌,换了副形态,若真要被认出来,还是有很多特别之处可以捕风捉影。

尤其,是他那法宝。

但凡当着曾经经历过屠诛魍魉那一战的那些人面前使一次,定会被认出。

叶云尧同他询问过南疆蛊术,那蛊术于千年前就已经消腻于世,因太过残忍无道,用蛊之人愈加邪恶,不为世人所接受,最终消亡。

但若依上次那事看来,这南疆的蛊术并未消亡,蛊向来难以控制,常趁人不备,钻空子下手。

若真如叶云尧所说,有人用蛊来控活人,并炼为死侍,那事态就严峻的多。

但蛊再如何,依旧有肉身,有形体的东西,都怕一样东西——火。

而这世上有一种火,得以焚烧万物。

莫说肉体,就是灵魂,在它的炙烤下,也会消失殆尽。

这火,便是传说中秦意之的法宝,无量一出天下叹的无量莲。

缪文清心中隐约有了答案,望向秦意之,问道:“意之,你是如何查探出那活死人是因蛊所害?蛊常存于心脉之中,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那里。”

秦意之知缪文清约莫已猜的出,便也不遮掩。

他将玄色伞单手抗在肩上,笑嘻嘻的道:“想知道?可得看仔细了。”

挽了几个花,玄色伞通体漆黑,伞柄攸地生出茎叶一般的图案,盘旋在上。

一簇细小的火苗升腾于伞尖,四周空气突然变得灼热,大地转瞬之间开始龟裂。

“你快住手!”如若进了火炉一般,呼吸的空气都干燥的难受,叶云尧连忙制止他,他笑了笑,道:“放心,我控制着的,不会有事。而且,你师父想看,就让他看个够嘛。”

华澜仙在一旁啧啧称奇,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一簇小火苗,道:“原来这就是无量莲的火苗啊,妙哉,妙哉,就这一团小火苗能焚尽万物?太神奇了。”

“这只是无量莲的雏形。”

“诶?”华澜仙不免好奇,想往前进个几步,却又被热浪压了回来。“雏形都这么厉害了?我这修为竟然也近不得身。”

“若不是雏形,真正无量莲若在此,早就天地震荡,火光万里了。那些老头子如果第一时间感应到出世的无量莲,定会倾巢出动,剿灭‘魔头’。”缪文清看着秦意之,秦意之收回了那簇火苗,道:“真不愧是仙道第一名门无尽梦回的首阁,厉害,厉害。”

“所以你当日用了无量莲,来探查虚实?”

“没错。”

“你不怕被人看到?”

“我心中有数。”

缪文清转过头似对逆水华澜说些什么,实则暗自传音与秦意之:“你若心中有数自然最好,莫叫云染担心。”

秦意之笑了笑,没答。

缪文清又道:“保护好他。”

秦意之应了:“一定。”

小剧场:

“叶九叶九,你别吃醋啦,我天天看你,只看你!”

第42章:偷入将军墓

叶云尧将师傅与华澜仙带去竹林间坐下, 秦意之双手相握搭在脑后,也踢着步子不紧不慢的跟了过去。缪文清朝他看了一眼, 秦意之莫名,眼中分明写着:看我作甚?

移回视线, 缪文清对叶云尧说:“下月初十你知是何日子吗?”

叶云尧怎会不知, 雾沉国内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在谈论这件事。祭祀之礼、修久澜的生辰。

缪文清观其神色,看了眼歪斜在一旁没个站相的秦意之,道:“前些日子,有风声传言,秦意之回来了。”

秦意之摊手,我本就回来了呀。

叶云尧却是皱紧了眉头, 这其中厉害关系他随即便想到, 若外头已然传开这个消息,对秦意之而言,不妙。他们二人虽在这院中待着,对俗事不太敢兴趣, 但选秀那日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外头也不知会将秦意之传成何样。

华澜仙跑过去, 伸手搭在秦意之肩上,秦意之挑起眉来看他:“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嘿嘿。”华澜仙笑了两声, 又伸手来捏捏他的脸, 秦意之被捏的吸了口气, 瞪他。

华澜仙道:“你可是货真价实的,外头那个可是假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鬼锻造出你的模样,还唬的别人一愣一愣的,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半死,就怕你回来复仇。”

秦意之摆摆手:“我才没那个闲工夫。”

“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啊。谁叫你死之前干了那些吓唬人的事儿,他们都有心理阴影了,这都几百年了,还对你趋之若鹜,但凡是你的消息个个胆战心惊。”华澜仙好似看戏一般,也没见他真的担心,嘴角带着笑,说的振振有词。

“你说,既然你在这儿,那外头那个假的,是谁?”

秦意之无语:“我若知道还在这干什么,早去将他捉了烧成人干。”

正了正身子,他走到叶云尧身旁,坐了下来。一只腿支着凳子,歪头看他。

叶云尧装作没有看见,对缪文清说:“师傅,其实前些日子,我们与那人碰上了。”

缪文清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瞧他,此事在外传的沸沸扬扬,已不是秘密,但并未有任何传言说叶云尧当时也在。

许是修久澜压下了此事,但不知他意欲何为。

叶云尧道:“修久澜也在,还有我和意之。”

听闻这话,反应最大的是华澜仙,他惊呼一声:“什么?!你们碰到修久澜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他看着秦意之,似在询问。

听到修久澜的名字,秦意之神色总是有些奇怪的,只能对华澜仙点了点头。

华澜仙摇头:“见到了你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厉害厉害,就你如今这幅身子骨怎么没被他打残?”后又看了眼叶云尧,眼中含着笑,似想起什么似的:“也对,有尧儿在,什么厉鬼邪神也伤不了你啊。”

听到此话,叶云尧偏头看了他一眼,华澜仙露出一抹看透本质的微笑,叶云尧更加不懂了。

“尧儿。”缪文清唤了一声,叶云尧收回视线。

“此事,恐怕不太简单。我虽不知你与秦意之来此处为何,但一切定要小心,秦意之的身份你也知晓,现如今他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哪怕倾巢出动也会将他围剿致死,现下不太平,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也不过多询问你们的事,如今你二人在一起,只需记住保护好自己,一切都不如自身性命重要。”

缪文清为人师表,平日里温雅有礼,给外人常觉着不可高攀,但只有他座下弟子心中清明,他最大心愿,不过是愿身边人安好如初,幸福平安罢了。外人看来的明月高挂,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给身边人照亮黑暗。

等缪文清与逆水华澜走了,天色逐渐暗下,隐有暴雨欲来之势。他二人没进屋,叶云尧望着他,眼中看似一派清明无波无澜,实则却看的秦意之坐如针毡,眼神东躲西闪。

叶云尧道:“看着我。”

啊?

秦意之乖乖照做。叶云尧冷冷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神情不悦,起身便要回房。秦意之被他这冷哼弄的有些莫名,细想一番,自己今日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吧?为何他又冷了脸?

叶云尧走进屋中,将门关上,沏了杯茶小酌一口,而后又猛地灌入一大口,那双薄抿的唇上渡了层盈盈水光。谁也不知他此时为何觉着不快,他自己也是不知的。只是想到秦意之与他人交谈甚欢,偶聊些故人之事,那些事他却都不知,莫名觉得自己很荒唐多余,宛如局外人一般。

“轰隆——”

“啊——!!!”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惊雷外加一道尖利的嚎叫,叶云尧站起身来,如风般掠过,打开门。

“怎么了?”

还未等他站稳身形,一道黑影猛地扑向他,有什么捁上了他的脖子,身子还在不断哆嗦,一双腿紧紧圈着他的腰,还在不断往上爬,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才好。

叶云尧愣住,手还撑在两扇打开的门上,他皱了皱眉,问道:“秦意之?”

“啊啊啊。”秦意之身子还在哆嗦,抱住他死活不愿意撒手:“打雷啦打雷啦,要命啊。”

叶云尧这才明白他一个不小的人了居然还怕闪电打雷,道:“你这般能耐,怎么还怕打雷。”

那人听了,讪讪而道:“唔,亏心事做多了嘛。”

身上沉甸甸的吊着个人,叶云尧一时无语,只能拍拍他的背:“下来。”

“不下!”秦意之将他抱得更紧了:“打死我都不下!”

叶云尧眉头微皱:“下来。”

“不!太可怕了,我怕打雷……”秦意之的语调有些委屈,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叶云尧有些无奈,他挂在他身上有些往下掉的趋势,只能伸手将他拖了拖,秦意之的身子几不可见的抖了抖,叶云尧只当他是害怕,眉间神色如常,挥手将门给关严实了,转身托着他往屋里走。

“下来。”他第三次道。

“嘿嘿。”耳边传来压抑着声音的低笑,秦意之呼出的气息扫过他的颈间,那儿酥酥麻麻,感觉有些奇怪,他只能莫过头去,转头对着他,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开心。

“叶九,你这么喜欢摸我的屁股吗?怎么样,手感还不错吧。”

秦意之此话一出,叶云尧登时便撤了托着他的双手,脸色一时青红交加好看的不得了,秦意之没心没肺的照样挂在他身上笑的整个人都在抖。“哈哈哈”个没完。

叶云尧气怒交加:“你从我身上滚下去!”

“不滚不滚,我又没要你摸我屁股,你自己摸的。叶九,我不介意的,浑身上下哪儿都随你摸,诶诶,你别害羞呀,脸红什么你?你别拿扇子,我错了我错了,别抽我……啊……”

******

六月初十,鼓声雷雷,雾沉国祭祀高台之上,端庄而又肃穆。两旁所立人手一柄玉如意,握于胸前微微骇首,人与人之间相隔之距离都如测量般精准。

连绵起伏的九连山坐落在缥缈山林云雾中,秦意之与叶云尧遮了面,混在人群之中。这般庄严时刻,百姓都不免面含哀恸,凝眉醒目,仰视高台之上。

数万人潮的祭祀大典上,只闻衣衫摩挲与阵阵鼓声,其余再没有杂音。每当鼓点停歇时,安静诡异。

人群挤挤挨挨间,叶云尧面色不快,秦意之却眉开眼笑。

挤在人群之中,二人不能说话,但早先秦意之就牢牢捉住了叶云尧的手,道:“今日人多,可不能把你丢了,乖,记得抓紧我。”

而后,再不给他松开的机会,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牵着他行走,好在人多,根本无人观察他们。

叶云尧只好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牵着秦意之。

远远望着,修久澜与修翎立于上方,二人一黑一白,皆为纯色。衣带飘飘,于百姓眼中,正如飞升的仙人一般,不由自主的,便有人跪了下去。

一位,两位,成片成片的人跪下磕头。

修久澜黑衣簌簌,在风中翻飞,依旧带着那面具,看不清神色,而他身旁的修翎——雾沉国下任国主。秦意之瞧了瞧,见那孩子面含微笑,目如春风,白衣无暇,不禁有些喜爱,也不知这喜爱之情从何而来,只想着来日他定当是位明君。

雾沉有此二人,当真是福。

秦意之不跪天不跪地,自前世便傲立世间,无人管束得了,叶云尧自不必说,他膝下当真有黄金,除师傅外,再无人得他一跪。二人不约而同的溜至无人的地界,此时离高台也有些远了,秦意之方才将视线收回。

一转眼,就见叶云尧凉飕飕的目光。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你这么看我作甚,我不牵你了可好?快别露出要杀人的眼神了,怕了你了。”

秦意之松开叶云尧的手,走至前方,说道:“待会儿我们从这儿进,雾沉国每任国主都会入山受龙气洗礼,那时正是结界薄弱之时,我与那人约定好来此会面,他会带我们进入,到时你一定要与我在一处,山中不比外界,里头睡着雾沉国开国的国主和八位将军,墓中凶险异常,你千万……叶九?叶九?”

秦意之见叶九并未跟上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盯着手看做什么?”

叶云尧回过神来,咳了咳:“无妨,走吧。”

秦意之也没想太多,转身领路,而叶云尧不由自主的回头朝高台之上望了一眼,虽隔着不近的距离,又有面具罩面,叶云尧看过去,却觉着,那人一定在看着他们。

收回视线,叶云尧走到秦意之身旁。感受到身后注视的目光,他一把握住身旁的手。

秦意之被吓了一跳:“你不是不和我牵手吗。”

“山中路滑且复杂,我牵着你,免得人丢了麻烦。”叶云尧神情淡淡,似乎不欲多言。秦意之撅了噘嘴,心道:我哪里是麻烦了。

走在前头,叶云尧的唇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勾了勾,一瞬而灭,他自己也不知晓。

路过沚兮的墓,叶云尧下意识的紧了紧秦意之的手,他并未回头,也不想回头,沚兮于意之,是昔日同窗,也是益友,人死不能复生,谁都不愿将脆弱的一面给别人看。

往山中深处行去,见一人已在此等候。

“哟,前辈,等了很久啦?”秦意之扬了扬下巴,对前方那人,啊不,前方那骷髅笑了笑。

那骷髅腐肉抖了抖,似乎也在报以微笑般,只是那模样太过吓人,空洞的两眼处了无生气却又似有双不存在的眼睛盯着他们似的。

叶云尧本能的执扇于胸前做出防卫的姿势。秦意之拍拍他的肩:“没事,这位前辈说能帮我们进山。”

叶云尧那日醉的厉害,自然不知这骷髅的事,秦意之只告诉他有人会带他们进山,却不知是这般骇人之物。

“嘿嘿嘿。”那骷髅抖了抖一嘴的烂肉,“咔哒、咔哒”朝他们走来,每走一步,恶臭便扑面而来,愈加浓郁。

叶云尧皱了皱眉,转眼看向秦意之,见他丝毫不为所动。秦意之明白叶云尧眼中为何疑惑,他笑着道:“这有什么,我死那些年,在地下不知道见了多少比这还恶心的东西,早就习惯了。”

他对骷髅微微点了点头:“前辈,我们何时进山。”

“嘿嘿。小娃娃。”那骷髅道:“老夫今日将你们带进山中,已遵守承诺,你答应我的,可不要忘了啊。”

见他如此小心,秦意之不免嗤笑一声:“我秦意之,向来言而有信。”

“嘿嘿,那就好,老夫等你二人出来,别怪老夫吓唬你们,墓中凶险异常,可要多加小心,留着命出来啊。”

秦意之侧首睨着他笑道:“放心,这世上能要我命之人,不过一人尔。”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骷髅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两片叶子,塞给秦意之:“这麒麟叶,你收好,放在身上便不会有事。若是弄丢了,可就自求多福吧。”

秦意之见手中麒麟叶泛着微弱的荧光,光约金色,暗有龙气涌动其上,一时有些兴趣,道:“这麒麟叶是个好东西啊。”

“知道就好,哼,老夫于山中几百年不过才得了三片,两片都给你了。”那骷髅似不舍般转动着头颅朝秦意之手上看了一眼,秦意之立刻握拳,朝他笑眯眯的道:“那就多谢前辈了,晚辈出来后定当信守诺言。”

“哼,你这娃娃。”

将麒麟叶塞给叶云尧,他本能的朝祭祀高台上看了眼,此时离的颇远,耳中已没了鼓声。他道:“那鼓已经歇了,可是修翎进山了?”

听他如此说,骷髅却朝他望了一眼。

虽无眼珠,那一眼只觉古怪的很。秦意之心中奇怪,也没多问,那毕竟是雾沉国的事,于他无关。

当下便自然无比的牵起了叶云尧的手,朝山中走去。

******

从叶云尧手中接过小包子,秦意之将他托在肩上,二人一狐一骷髅就这样消失在山间。

站在不知哪位将军的墓前,秦意之抬头仰望一遭,摇首感叹:“果然财大气粗啊,雾沉国的将军死后都有这么大地盘儿的?早知死后待遇这么好我就该和阿修讨好关系……”

九连山,顾名思义九座山相连,每一座山都是一座墓。而墓中沉睡的,是雾沉国开国皇帝与八位将军。此处极为神秘,自有结界相护,常人根本进不来。

身怀麒麟叶,他二人才得以进入。

身边骷髅道:“这九座墓从未有人进入过,我也不知哪座是你们要找的,你们就但凭运气吧,老夫这便退了,小娃娃,你可得加油啊。”

秦意之点点头:“前辈好走。”

叶云尧观望四周一圈,神色未有波澜,周遭无外乎死寂一片,连鸟鸣蝉啼都无,唯一的活物除了他们怕只有植物了。

“怕不怕?”秦意之凑过去,声音故意放的低沉:“有鬼啊……”

叶云尧冷眼瞧他:“你不就是鬼?”

秦意之:“……呃。”

山中景色都差不多,秦意之与叶云尧相视一眼,随即迈腿朝墓中行去。因此处天然屏障相护,墓穴入口并未用特殊材料封堵,反倒只有一扇紧闭朱红的大门,秦意之只伸手一推。

“吱嘎——”雾沉国沉睡千年的大门由此而开。

迎面而来腐朽潮湿的气息,秦意之还未有所动作,叶云尧便喂他吃下了一粒丹药。

“你无灵力护身,这其中空气恐对你身体不好,注意些。”

“嗯。”咽下丹药,二人小心行入。

冗长的墓道汇入无尽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虽空气对他二人身体造不成什么影响,但是那味道吸入肺中着实有些不舒服,小包子一如既往睡的沉沉,秦意之小声唤了句:“叶九。”

“我在。”叶云尧冰凉不曾起伏的语调在他身边响起,尽管如此,尽管依然那么凉,却没由来的让他觉得安心。

“呵呵。”秦意之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叶云尧不解。

“我在想,如果这是咱俩的墓就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躺在一起。死后有这么大的地方给我们逍遥,也是不错。”

这话说完,叶云尧却没再理睬他。

墓道中安静的诡异,黑到彻底。秦意之是不怕的,他毕竟死过一次,只是,这幅身体没有灵力,他怕的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又看不见叶九了,那怎么办。

处于对自我的保护和对强大实力的依靠,他在黑暗中摸索叶云尧的手,极其自然的拉住,五指相扣,紧紧相握。

“你。”

“嘘……”秦意之轻嘘了一口。别说话,就当我们已经死去,就当,这是我们死后二人的世界。再无纷争,再无喧嚣。

行走在连呼吸声都成为奢求的寂静空间中,一切感知都被放大,尤其对叶云尧而言,他五感灵敏,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不能逃过他的耳朵。

秦意之呼吸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不断缠绕,听着听着,叶云尧顿觉自己额头都出了汗。

他身子清凉,夏日里再酷暑都难得沁出汗,而这墓中更是寒凉,不该啊。

疑惑间,不知走出多远,叶云尧突然顿足,拦住秦意之脚步。

“慢——”

秦意之立刻便不动了,叶云尧不会听错,麻烦要来了。

“轰……”

“轰……”

“轰——!”

“轰——!!”

声音由小见大,从最初细小声,到此刻气势恢宏,叶云尧展开逍遥扇,凝神戒备,秦意之玄色伞自动撑开,抗在肩上,细细注视。

“叶九。点灯吧。”秦意之道。

起初不点灯,是怕给这墓中死物沾了冥火,而此时既避无可避,便不必再避。

叶云尧衣袖轻挥。

“砰砰砰砰——”

灯芯爆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墓室两侧灯火盏盏燃烧,幽幽灯火一下充斥了整座殿堂,秦意之这才看清此处身在何处,而面前,又是何物。

身旁叶云尧面色已然不好看,秦意之抬眼望去,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眼前是偌大的殿堂,而殿堂中央排列整齐的……是一座座棺材,棺材严丝合缝,横竖成列,整齐排放。

棺材中有什么,不言而喻。果然墓中就是不能来,阴邪之物颇多,见着都让人身心不舒坦。

秦意之摇了摇头:“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鬼气森森。我那时死去后是一点感觉也无,若有了意念飘忽世间,怕是也变成这阴邪之物。”

叶云尧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而事实此刻也不允许他们过多交流,因为……

以肉眼可见的,棺材开始松动……咔嚓咔嚓的声音宛如骨头卸下又凑上,卡在关节上般,细小的声音在殿中接连响起,那声音,听着简直毛骨悚然,脊梁骨都能凉个透。

“站到我身后来。”叶云尧伸手护他,似乎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自然而然。

棺材打开,森白色的火焰砰砰响起,一座座,从左至右,从前至后,火光冲天。从那些森白的火焰中,站起人影。人影攒动,无首无脚,站起那一瞬间,列队,整顿。

咔嚓咔嚓骨头交错的声音不断响起,而后,虽无头,却全都将身体转向他二人的方向。

“啧。”秦意之嫌弃的啧了啧舌,“真麻烦呀。”难道不知道他最讨厌麻烦了吗?他从叶云尧身后走出,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

竟然是——阴兵军队。

偌大宛如宫殿般气势恢宏的墓室空空如也,棺材瞬间消失,秦意之与叶云尧面不改色望着眼前层层叠叠一片人影。

密密麻麻占了整片场地,而轰隆的声音不断,细看,那些阴兵根本头颅与脚都无。甚是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每一位颈上都是一盏绿油油的灯火,忽闪忽闪,无头无脚,排列整齐气势恢宏,人手一柄冲天戟,立于身旁。

“叶九。”

“嗯。”

“这是……雾沉国千年前的军队?”

“嗯。”

“啧。”秦意之有些郁闷:“这可麻烦了,雾沉国开国将领有多恐怖早就耳熟能详,怎么这么倒霉让咱们给碰到了。”

“怕了?”叶云尧冷淡如常的语调中竟然隐约含着笑意,秦意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立即转头看去,捕捉到最后零星一丝淡淡笑尾。不禁心神一震……叶九他……是在笑?还是,自己看错了?

叶云尧见他怔愣的望着自己,伸手在脸上摸了摸,“怎么了?”

“没……”秦意之回神,又道:“我才不怕呢。”

“早就说过,我可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敢拦我的路,我便杀的他片甲不留!”

话闭,秦意之凭空一抛,玄色伞无风自转,伞面燃起熊熊烈火,将大堂照射的亮如白昼。

叶云尧展扇而立,云烟蓝如水如波,身姿修长绝尘,面容冷冷清清。

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呼听马蹄声起,势如滚滚波涛向他二人袭来,声势浩大正如千年前修罗战场,生死由天不由己,刀剑无眼,杀伐果断。生如此,死亦如此,仿若无穷尽的马蹄与喊杀声,在墓室中缓缓回荡。

“果然是雾沉国开国将军,这墓中情景倒是有趣,死了还养这么多兵马,难道当时打仗没打够?也不知道埋在这墓中的将军是哪一位。”

秦意之瞅着眼前那些阴兵,虽已身死,但气势仍旧不减你,无头无脚,却昂首挺胸,只听一声长啸,手中战矛瞬间变换方向,齐齐对向他二人。

秦意之伸手拖伞,火光冲天,将阴兵逼退数步。

“叶九,这些已死之人,不用你出手,我来对付就好。”

秦意之扛着伞,朝阴兵走去。

嘴角若有若无勾着笑,眼睛炯炯有神的扫过军队。

“我知道你们听得见。”他忽而出声:“叫你们老大出来。他若再搞这些神神道道的,就别怪我将他老巢给端了。毕竟死了这么多年,不想不太平吧。”

“意之。”叶云尧在后头急急传音于他:“不许胡闹。”

秦意之回首,朝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着急嘛。

转头对那些阴兵又道:“我数三声,第一声,他若不来,我将这墓给踏了,第二声,我将山给平了,第三声,我便将这九连山变成六连,三连,甚至……”

话未说完,远处风声如梭般朝二人袭来。秦意之冷哼一声,将伞尖而对,待他准备出手看清飞来之物时,眼睛都睁圆了。

怕秦意之受伤,叶云尧站在他身边,他也愕然片刻,便挥扇将飞来那物扇了回去。

那物滴溜溜的在地上滚了数圈,然后便不动了。

那滚在地上的,赫然是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

“叶九。”秦意之回头看他:“苹果。”

叶云尧点头示意他看到了,秦意之苦思冥想半天:“鬼也能吃苹果的?那他死的时候怎么吃不了?”

而后,便听到一道突兀的马蹄声响起。

这马蹄声清晰入耳,不似阴兵布阵般浑厚,“哒哒哒”的真实无比。

只见远处幽暗处,有人御马而来,金戈铁马,桀骜无比,嘴角笑容洋溢,眼神明若朝阳,一手握缰,一手持鞭,货真价实的朝他们飞奔而去。

秦意之眼神亮亮晶晶,摸着下巴,笑意不减:“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待叶云尧看清来者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秦意之。

果真叫他看见秦意之眉开眼笑,满是欣喜的目光。

朝他二人飞奔而来的,正是昔日雾沉国开国最小的将军,也是所有将军的宝贝,更是唯一一位女将军——修篱落。

修篱落浑身金灿灿,那身盔甲一瞧便价值不菲,昔日雾沉国国主花重金所造。秦意之一直在猜测自己进的是哪位将军的墓,没想到竟是最小的将军,还是那位女将军的。

秦意之虽有心喜之人,但对女人是从来不会有颜色的,他一贯风雅有礼,那张嘴尤其会哄女孩子欢心。

例如此时,嘴巴便不听话了。

“我说这是谁的墓,竟然这般华贵,原来是修家篱落将军,这笑容怕是要比的过天上的太阳了。”

修篱落听闻他这话,嘴角笑容更深,眼底坏意一闪,马鞭啪啪的抽着,速度丝毫不减,直直朝秦意之奔来。

嘴中盈盈小口喝到:“你不是要踏了我这墓,平了我这山,出口猖狂,吃我一鞭。”

马鞭当头落下,力道之大似有破空之意,秦意之不动分毫,笑意不减,等着她来。眼见着鞭子就要落下,叶云尧手腕飞转,逍遥扇起,扇风扑面柔和,力道却凶猛异常,直接将篱落差点扇下马去。

“无礼小子,竟敢对我动手!”

篱落猛地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叶云尧眼疾手快将秦意之护在身后。

篱落稳住身形,翻身下马走到二人前头。

她对秦意之看了看,又对叶云尧看了看。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高兴。

“几千年了,你们到底第一个来这儿的。扰我清梦,还不快快跪下道歉。”

篱落看上去年岁实在不大,这副容貌大约也就十七八岁。生的是唇红齿白,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瞪着眼睛瞧他们的模样倒是可爱的紧。

秦意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篱落转眼去瞪他:“你笑什么。”

“无甚,只是觉着姑娘长得真可人,一时开心,便笑出声来。”

秦意之夸姑娘是从来不知道不要脸三字如何写的。

叶云尧别过头去,只觉得臊得慌。

而姑娘们恰恰都吃这一套,篱落又哼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明显没那么厚的底气了,还可见她耳边侵染的粉。秦意之心道:这小姑娘当真是雾沉国的将军?有趣,有趣。

“你们来此作甚,如何进的来?欲找何人,欲做何事?”篱落一下子问了好几个问题。秦意之听她说完,只是想做一个动作。

他将手伸出,朝篱落脸上戳了戳。

原本以为能戳到个实体,却没想伸了个空,从她身上贯穿而去,篱落于瞬间便化为了青烟。

“呃。”秦意之觉得自己闯祸了。

然而片刻后,那青烟再次汇聚,篱落出现。

“好险好险,我还以为我戳一下你就不见了呢。”秦意之拍拍胸膛。篱落那张小脸却是红的更厉害了:“你!”她气恼看他,秦意之嘿嘿笑了两声,道:“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能不能碰到。”

篱落嘁了一声:“我都死那么多年了,你说能不能碰到。”

“不能。”秦意之这次肯定了。

篱落看见秦意之身边的叶云尧,似乎对他极为感兴趣,凑过去细细看了看,眼中好奇,道:“这个小哥哥长的真好看。”秦意之随即跟上:“那是,他当然好看。”叶云尧责怪的看了他一眼,似是不喜他如此说。

“看在你们长的还不错的份儿上,说吧,来九连山干嘛。”

篱落倒是没藏着掖着,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幅小大人的模样。

“你会帮我?”秦意之问。

“哼,也得看看我知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们啊,要是对我和哥哥们的宝贝感兴趣,你们就别想了。姑奶奶今天心情好,才愿意听你们多唠叨几句,出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说吧。”

“我对你们那些宝贝可没什么兴趣。”秦意之将伞收回背好,朝四周望了望那些鬼气森森的墓室,一时说不出的感觉。死后那些年,他似乎从未有过意识徘徊的情况。

秦意之将小包子抱在怀中,给她看。

“为了它。”他朝叶云尧看了一眼:“某位大侠重信守诺,答应别人的事赴汤蹈火也要完成,这不,连闯墓这事儿都做了。”他知叶云尧脸皮薄,此话一出口,果然见叶云尧脸色阴云密布。秦小公子怎么看他那张脸怎么欢喜,越生气他越高兴。

篱落身子轻飘飘的,离地荡在空中,围着小包子看了个遍。“咦”了一声,猛然凑近。

“怎么了?”秦意之问。

篱落没答,专心致志望着小包子脖颈间一物,伸出手去,抱它于怀中,将雪白的毛发拨开,露出一个小铃铛。秦意之奇怪:“你怎么能碰到它。”篱落看了他一眼:“他颈中带的,是我族之物。龙气萦绕其上,故能触碰。”

秦意之奇道:“还有这奇异功能。”

“哼。我族之中奥秘多了去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存在的。”篱落侧眼望他,颇为嫌弃,道:“这小狐狸只余一魂一魄,你对它做了什么。”

秦意之举起双手:“天地良心,真不是我干的。”说罢,还将一旁的叶云尧扯了过来:“他的狐狸,你问他。”

叶云尧看他一眼,扇握于手中,有礼道:“篱落将军,曾有人将它托付于我,求我救活它,我既已答应,定当竭尽所能。”

篱落倒是有了几分兴趣:“你们居然能找到这山中来,也是有趣。还真是巧了,这小东西的气息我觉着有些熟悉,约莫多年前感受到过,你们随我来,就帮你们这次,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无事可做。”

秦意之与叶云尧相视一眼,随即跟上。

跟在后头,秦意之道:“叶九,没想到这个雾沉国的开国小将军这么好说话啊,你说要是阿修有她这么好性格多好,就他那个别扭样,跟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他都能把人揍一顿。”

“我还以为,这墓中多是些穷凶极恶之物,该有什么恶灵啊,猛兽啊。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这几乎都有些不可思议了。”秦意之一路跟随,一路东张西望,这墓修的极为华丽,一看便知墓主人的身份尊贵,然而即使再漂亮,这毕竟是死人待的地方,就算秦意之死过一次,他还是将自己划在了“活人”的范围内。

叶云尧淡淡“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寒凉的侧颜在这烛火耸动的映照下有种别具的俊美。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是这微暗光亮的原因,竟好似沾染上了些许柔和。秦意之看的呆了呆,一时出了神。

门槛格外高,秦意之正歪着头看他,一脚绊倒,“哎哟”一声,篱落回头,叶云尧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将他捞在怀中,紧紧抱着。

“你能否好好走路?”叶云尧道。

秦意之嘿嘿笑了笑:“谁要你太好看了,我一时看呆了嘛。”

“……”

篱落抖了一地鸡皮疙瘩,站在前方阴森森的道:“快点好吗,别抱了!”

叶云尧立即松开了手,脸颊红了一瞬,道:“抱歉。”

篱落毕竟是将军,眼界颇为开阔,见叶云尧有些尴尬,不禁笑出了声:“我不过打趣了一下,你就这般?天天看我那些哥哥搂搂抱抱,我早就习惯了。”

叶云尧知她误会了,连忙道:“篱落将军,不是……”

秦意之上前一步“哇”了一声,叶云尧只能咽下没说出的话。秦意之此刻注意力全然被眼前事物所吸引,他不禁思考:这真的是墓而不是皇帝的寝宫吗?

这真真是华丽至极,应有尽有。

除了没有人,其他都不少。望着这空荡的主墓室,看了眼篱落,不禁有些感慨。篱落此刻方剩意念于此,且只余她一人,就算是意念却要待千年万年,也是寂寞的吧。

似知他所想,篱落装模作样的安慰安慰他,飞到空中,拍拍他的脑袋:“小兄弟,别这副眼神嘛,我哥哥经常过来看我啊,我不孤单的。”

秦意之一瞪,哥哥?

雾沉国的其余八位开国大将?他本能的反映是去看四周,篱落哈哈笑道:“他们现在不在啦,都在自己墓中。”

“叶九。”他对叶云尧说:“幸好咱们先进的是篱落的墓。”

叶云尧点头,若不是篱落的墓,谁知道其余几位将军会如何对他们?

受篱落指引,将小狐狸放在她棺椁其上,棺椁正中央有块琉璃雕的凤凰,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滚滚龙气翻腾其上,将琉璃包裹。篱落伸手:“将它给我。”

她将它放在棺椁之上,琉璃旁,伸手捏诀,手腕飞快转动。

雾沉国修幻术,然而此刻篱落所展示的,却是千年前最纯正的雾沉幻术,秦意之曾见过修久澜施术,但随着千年的演变,有些已然不大相同了。

忽然,主墓室中阴风骤起,琉璃之上的龙气不断沸腾,旋转速度愈来愈快,似有龙啸藏于其中。他二人凝神戒备,只听——“叮铃……”

“叮铃……”

小包子颈上所带铃铛并无铛,按理说应是发不出声响的。而此时此刻,真实可闻的铃铛碰撞声清晰入耳。

二人相视,屏住呼吸。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篱落突然对秦意之道:“小兄弟。你初入此地,我便知你是已死之人。”她忽然眨了眨眼睛,笑的明亮:“想活吗?”

秦意之浑身一震。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