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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仙君他总绑着我!(修真)下+番外——乘蝉

第43章:支线——又见故人来

他来此, 帮叶云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感受到自己真身在此, 虽他现在被残誓召唤出,但身体于灵魂始终不契合, 简而言之依旧是死人罢了, 等找到自己的身体,魂魄归位,那才真算是活过来。

篱落此番一问,便见他眼底升起的光芒。

想!当然想!

“你知道在哪里?”秦意之开门见山,他真身在九连山里,篱落既然都这么问了, 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然而她却忽然转了个话题, 问了句:“你与修久澜是什么关系?”

秦意之一愣,怎么会问到修久澜。她认识?后又一想,也对,阿修出入此地是无禁忌的, 都是他族祖先, 应该见过。

“朋……友……吧”他回答的有些支吾, 还能算是朋友吗?阿修他……会不会连朋友都不想和我做了。

篱落却是奇怪了一下,只是朋友?那他为什么守着你的身体跟当个宝贝似的。

此话没说出, 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让她这个鬼都不禁打了个寒颤。顺着寒气迎来的方向看去。见那一身水波烟蓝的小公子冷着一张脸, 那张脸上的寒气都能将四周之物冻成冰块。

篱落瞬间便明白了。

嘿哟,有点儿意思了。

秦意之与叶云尧并肩而站, 见叶云尧面色不喻,略感奇怪,习惯性的伸手搭在他肩头,咧嘴一笑刚准备调侃两句,耳边忽闻一声弦响,“嗡——”的刺耳入脑,秦意之本能的去捂住耳朵,眉头紧皱,头痛欲裂!

“意之!”叶云尧骤然睁大双眼,接住秦意之倒下的身子。转眼怒目而视篱落:“你对他做了什么!”

篱落好似也被吓住,摊着双手:“我也不知道啊……”

见她模样当真不知,琴音难听,叶云尧有修为护身感觉尚可,秦意之乃凡人之躯实在受不了这般摧残,刚想运力替秦意之阻挡,忽然琴声转音而下,由刺耳变的悠扬,靡靡之音悄然奏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最后的意识,不过是紧紧抱住秦意之的身体,再不撒手。

“痛……”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脑袋犹如被挤压般疼痛,秦意之用力睁开眼睛,一时难以适应眼前强光。猛烈白光入眼,只觉有双清凉的手附上眼睫,在黑暗中,他眨了眨眼,“叶九?”

“是我。”

一听叶云尧的声音,秦意之心中那口气散出,想伸出脑袋去看,叶云尧按住他的脑袋:“别动,你的眼睛还适应不了此处。”

秦意之乖乖的不动,眼睫在叶云尧手中扑闪扑闪,挠的叶云尧不自在的别过头去,还好秦小公子看不见,否则又要闹他了。

耳边琴音不散,余音杳杳,细细柔柔,竟然有些好听?

“此为何处?”

“不知。”

“不知?”秦意之略感惊讶,能感觉到温暖的阳光,他疑惑:“我们从墓中出来了?”

“是……也不是……”

“何意?”

“此处,怕不是现世。”

秦意之适应好了,将叶云尧的手拿下,环顾一圈,深吸一口气,“这是哪儿啊。”

他与叶云尧坐在茶馆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的不行。偶有小贩路过,扯着嗓子叫喊:“麻团麻团,卖麻团咯!”

骤然从墓中回归人气儿之处,也不知该哭该笑。

叶云尧喊他:“意之。”

“啊?”秦意之还在瞧那个走远的麻团。

“这里,有些不对劲。”

“嗯?”秦意之收回视线,正了正神色。

叶云尧脸色奇怪:“他们,看不见我们。不知为何,恐是那颈间铃铛被触活的原因,这里……似乎是独立的空间。”

见茶馆小二前后招呼,点头哈腰来来往往,他站起身往小二面前摆了摆手,那小二果真没看见似的,秦意之心中打算:那小狐狸到底是何人?身带雾沉国龙气之物。耳边悠然琴声不断,不知曲名,奇也怪哉。

他对叶云尧道:“此地古怪,我们去瞧……”

话骤断,叶云尧疑惑抬头。

秦意之正弯着腰对叶云尧说话,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瞳紧缩,嘴唇微张,所有的话都被他吞进去,秦意之睁大了眼睛,望着叶云尧身后。

“意之?意之?”呼唤不得,叶云尧转头去看。

还未等他看清,身边如风一般“嗖”的一声黑影刮过,秦意之猛然停驻在身后不远处一小孩身前。那一刻,叶云尧分明看清了秦意之眼中的疯狂,惊喜,悲痛,和不可思议。

“沚……兮?”小心又小声的呼唤,似乎怕眼前人忽然消失,秦意之小心的伸手去触碰他,然而当他身形穿过那个孩子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碰不到实物。

叶云尧却惊讶的睁大了眸子。

他方才,是在唤:沚兮?

沚兮那时看上去年少,也不过十一二岁般,正小心翼翼低头往城外走,一路走一路扭头去观察四周。许是因狐族血统,沚兮那时年纪虽小,却生的已然有了些模子出来。狐族人貌美,世人皆知。而这个孩子,虽有张漂亮的小脸,但衣衫褴褛,脸颊还蹭着灰。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瘦弱的很。

见他走的远了,秦意之依旧傻傻的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意之?”叶云尧唤他。

“叶九。”秦意之缓缓起唇:“我大概……明白了……”

“原来……是他……”

不知是喜是乐,不知是痛是哀,难得不见他脸上笑颜,叶云尧却觉得他心中悲痛。他上前一步,拍拍秦意之的肩。

失去多年的好友重现眼前,本已死之人又活生生的出现,纵使秦意之经历过人生百态,依然忘不掉少年时期的他们。

他曾笑着骄傲道:“世人常道有位青梅竹马,哼,我可是有三个!”

昔年,他的青梅竹马一位位离开他,阻拦不得,停止不得。一切都似命定,在不可预知的年岁中消失,此时又忽然出现,再得见已故之人,那刻的心情,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叶云尧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手搭在秦意之的肩上,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唇启了又合,合了又启,也不知该说什么。心道:我毕竟不是他旧时,他们发生的事我亦不知,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然而,就在那瞬间,秦意之忽而转身,钻进他的怀里,狠狠抱住了他!

叶云尧浑身僵硬,手还保持着搭在他肩上的动作。

“秦意之?”街上人来人往,他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处,虽然知道别人看不见他,但一贯不喜与人接触的叶云尧浑身都僵住。

然而秦意之却赖在了他的怀中,静静埋着,头都不抬:“叶九。”

他喊他。

“叶九……”

“叶九……”

“叶九……”

叶云尧从未见过他这般无助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顺着他的话答:“在的……我在。”

“叶九……”秦意之牢牢圈住他,头埋在他的身上,深呼吸了好几口。半晌,他缓缓抬起那张脸,眼中似有雾,朦胧如幻,眼中缭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叶云尧呼吸一滞,眼神再移不开去。

“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

他发出最渴望的恳求,眼中神色太过复杂,盈满溢出的淡淡哀愁无言的揪紧了叶云尧的心。他虽不知他此语为何,脑热之下便应道:“好。”

他该是害怕了吧。叶云尧心想。

见到沚兮,见到失去的人,所以才会小心翼翼的圈起身边所有人,因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便要得到承诺,似乎有了这微不足道的承诺,便安心了似的。

叶云尧自小生活在无尽梦回之中,师兄弟们天天在一起闹腾,加之缪文清相护,从未有谁离开过他,他是体会不到秦意之此番感受的。再一连想秦意之那些年受过的苦难,他难免心中疼惜。

伸过手,叶云尧就如同哄孩子般,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别难受了,我在的,陪着你,不离开。”

沚兮绕过人多之处,出城,上山。

后山无人,小小的身子熟练的抓住,踩住,跃起。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腰上还拴着干硬的馒头,用绳子串着,他每走不久,就转头看看身上的馒头,确保没有掉落。

在林中穿梭,避过有毒的蛇蝎,过了好久,小沚兮擦擦额上的汗,展颜一笑。

就算再受苦受累,那也值得了。

“娘!”他飞快的奔向山中搭着的简陋棚子处,棚子外头有位妇人闻声回头,见那个欢快奔跑的小身影朝她扑来,连忙伸手去接。

小沚兮一把扑过去,抱了个满怀。

“娘!娘!孩儿来啦!”

妇人名叫白莲,生的花容月貌,眼角微勾,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动人心魄。

真不愧是狐族的女子,果真妖媚。即使穿着最破烂的衣服,还是遮挡不住种族的魅力。

小沚兮献宝似的从腰间掏出馒头,一个递给白莲,另一个握在手中,转身朝那破烂棚子望去。

有一人比他高了半个身子,正含笑望他。

眼中晶莹剔透,含淡淡书生气,于阳光下而立,朝他招招手:“过来,小兮。”

小沚兮小腿跑的飞快,又一次窜入了那少年怀中:“哥哥!”

嗓音甜腻,眼睛晶晶亮。

“哥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他将另外一个馒头塞在少年的手中,少年皱了皱眉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下次有吃的自己吃就好,不用管哥哥。”

见哥哥不高兴,小沚兮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的。

“白山。”白莲责怪的看了他一眼:“弟弟是为了你好。”

“阿娘。”他无奈:“小兮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他需要营养,我不需要。”

“你也是个半大的孩子,真以为自己成年了?”白莲走过来点点他的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就算你不是我亲身的孩子,也是跟亲生无异的,不要总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们,你和沚兮都是我的孩子。沚兮做的对,有吃的当然要和哥哥分享。”

听到母亲夸奖,沚兮甜甜一笑:“对呀对呀,白山哥哥,你就吃嘛,小兮有好多好吃的,平时都吃不完呢。”

白山伸手摸摸他的头,眼中神色说不清,叹了口气:“只要你过的好就好,希望钟家能说到做到,好好养你。”

小沚兮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跑过去哇哇惊叹:“哥哥你看!好漂亮的蝴蝶!山中真好,我要一直都在山里待着,和阿娘在一起,和哥哥在一起!”

“胡说!”白莲道:“你是钟家的人,以后是要去无尽梦回学道的,哪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可我不想去嘛……我就想和你们在一起。”小沚兮嘀嘀咕咕,噘着嘴巴不开心。

见刚一见面就因为这种原因闹得不太愉快,白山心疼的揽过沚兮的肩:“不想去,就不去,等哥哥以后本事大了,会护你周全。”

“阿山,你就知道惯他。”白莲颇有不满,白山却充耳不闻,刮了刮沚兮的小鼻头,对他笑着:“哥哥以后给小兮买好多好吃的,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开开心心就好。”

“真的?”小沚兮睁大眼睛,惊呼出声:“也不用去无尽梦回啦?”

“嗯。”白山点头。

“耶!那我就可以天天和哥哥阿娘在一起喽!”

秦意之与叶云尧就站在一旁,若不是听到白山的名字,他们都认不出。白山死于他二人之手,此时才发觉他居然是沚兮的哥哥。这一发现让秦意之惊愣半晌,那一刻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那他……竟是杀了沚兮的哥哥吗?

眼前沚兮幼时模样,让人爱怜。

孩童纯真无邪又容易满足的心性实在让人不忍,叶云尧尚且如此,更何况秦意之。

索性未有太多时间给他们伤感,眼前景象一晃,钟家门楼突然出现。

里头闹腾的厉害,打打杀杀法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更有人惨叫声,啼哭声,嚎叫声,厮杀声。

叶秦二人相识一眼,大步踏入。

眼前光影交杂,法器胡乱飞舞,人群众多,都聚集在钟家柴房外头。

有位少年,冷眼仇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浑身戾气四散,跪在地上将白莲牢牢抱住,眼底血红仿若要吃人一般。身前有位比他高的另一人挡住他们,浑身浴血,呼吸极重。

“阿娘……阿娘……”沚兮颤抖着手去触碰阿娘的脸,白莲欲摇头,眨眼间,清泪顺流而下,嘴欲张开,“啊”了半晌,也无法再多说一次。

“阿娘,阿娘。”沚兮无声的流泪,眼睛红的渗人。

钟家人多修器乐,将琴随手一扔,扔向白沚兮。

“这破琴还给你,若不是怕你娘闹的人尽皆知,于我钟家不利,你以为我会将今年的名额让与你,要你去无尽阁?”

接过琴,沚兮却恍若未闻,只擦拭着白莲眼角的泪:“阿娘,你这是何苦……”

白山被钟家琴音削的浑身是血,眼中怒意交加!说话时嘴唇都在抖:“你们!你们居然要我弟弟住在这猪狗不如的地方!”

柴房脏乱无比,里头柴火堆砌在一旁,另一旁稻草之上倒是整齐的叠着干净的被褥。

屋中连灯火都无,只一节格外短小的红烛。

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哥……”沚兮哀求:“别说了,我们走吧。”

白山如嗜血猛兽,浑身鲜红,指着在场所有人:“你们,竟然这般对我弟弟!”

第44章:支线——曲调微有情(遇)

“哈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钟家那人笑的打跌:“不然呢?好吃好喝供着?锦衣华服穿着?法宝法器用着?哈哈哈哈!你真以为你弟弟是咱们钟家的宝贝了?”语调急转,突然阴冷而道, “你弟弟,可是妖狐的儿子。而你, 不过是他们捡来的一条狗, 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吼大叫!”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白山嚎叫一声,怒发冲冠,一掌拍出。

小兮是他最宝贝的弟弟,是他最疼爱的人!是含在嘴中怕化放在手心怕嗑,是他世间珍宝!岂容他人如此糟践!

白山怒极!然而盛怒之下出手全是破绽,加之钟家本就是仙道世家, 他又有伤在身, 几下就将他打的起不来身。

“哥!”沚兮一手托着阿娘,一手托着白山。

“哥哥!哥哥!你醒醒!快醒醒啊!”沚兮早就哭干了眼泪,嗓子干哑一片。

“小兮……”白山眼中含泪,“是哥哥没用……哥哥保护不了你们。”

他颤抖的伸出手, 抚上沚兮的面颊, 那一瞬间, 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扯开唇角, 缓缓而道:“哥哥会努力的……哥哥会努力的……哥哥要保护你, 要保护你……没有人会伤害你, 没有人……这些人,他们都会死, 都会死!但凡伤了你一根毫毛,我便要他们全部陪葬!”

白山眼中神色太过复杂,有几分癫狂。

钟家人临走前还不忘对沚兮连番殴打,将他打出了血。

看着那鲜红的血,白山疯狂的笑出了声。他浑身浴血,仰头大笑:“你们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他深深的看了沚兮一眼。

沚兮不懂……他不知道哥哥那一眼中的疯狂是什么。

他有些害怕,本能的瑟缩了下。

因母亲和哥哥突然来钟家,见到他在钟家所处境界比仆人还不如,阿娘与哥哥以前一直以为他会被钟家好待,突然见到真相,阿娘怒极要去找钟家家主。在钟家大闹。

钟家早先为了敷衍她离开钟成,许了她一个承诺,答应他会好好待沚兮,并等他大了以后送去无尽梦回学道。

此番大闹,钟家顾忌颜面,本想三言两语打发,没想到白莲如此不好惹,更没想到白山见到弟弟生活在柴房内更是不要命了直接开打。

一时情境复杂,打了一架之后,恐闹出人命,只好答应白莲下个月就将沚兮送去无尽梦回。

最后三人被扔出了钟家大门,丢弃在人少的巷子中,如狗一般残喘。

白莲咳血不止,沚兮惊恐的扑过去。

“小兮……”白山在地上爬了几道,留下血印子。

然而,白莲长久活在山中,身子骨不如前,气怒攻心加上钟家出手极重,她这弱身子,便不行了。

沚兮害怕极了,伸手捂住白莲的嘴,却挡不住流出的鲜红血液。

“娘……你别说话了……你别动!别动!娘!!!”

白莲奋力的张嘴,献血汩汩而出,沚兮嚎啕大哭,“我求求你了,娘,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去……”白莲半晌无声,用尽全力道出:“无尽……梦回……”

“我去!我去!求求你,别说话,我一定去,一定去!”沚兮忙不迭的点头,眼泪如珠串般掉落:“娘,你别说话了,哥哥,哥哥!救救娘!救救娘啊!”

白山已耗尽全身力气,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白莲得他承诺,微微笑了笑,用尽全身力气,捧着孩子的脸颊:“我的……孩子……”

一切落入无声,万物沉寂,日夜颠倒,沚兮只觉得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了。

白莲深深的望了沚兮一眼,将他永远刻在脑海中。

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啊……

“娘!!!!!”

撕心裂肺的叫喊,沚兮喊破了嗓子。

哭干了泪,还剩血,眼角血泪而下,沚兮眼前一片红。

然而,即使如此,他怀中的身体,再也热不回来了。

秦意之站在一旁格外安静,不同于往常的闹腾,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叶云尧略有些担心,看了眼远处痛哭流涕的沚兮,又见秦意之双手握拳捏的青筋暴起。他小声唤他:“意之。”

艰难的转过头,扯出干涩的笑容,秦意之道:“我没事。”

怎会没事。叶云尧心中清明,但二人如今正是局外人,进不得局中去,只能冷眼旁观,见证面前发生的一切。

眼前景象变幻,沚兮已经又长大了些,那模样,秦意之认得,是他在无尽梦回求学时的模样。眉目如画,俊雅无双,正是一位翩翩公子,身背一把琴,在他母亲坟前弹奏。

白山坐在他身边,习惯性的伸手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弟弟现在大了,不能当成小孩子哄了,只得将手收回去。

“小兮,你怎的回来了,无尽梦回那边让你出来吗?”

“哥哥,先不说我,我听闻最近不太平,有作恶多端的妖物出现。听说那妖吃人心,喝人血,以人精气灌养自身修为,这种妖,若被我碰见,定当杀之而后快,哥哥千万要小心。”

白山准备在此抬手去摸摸沚兮的头,听闻此话,动作一顿,不着痕迹的收回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沚兮一把抓住白山的手,白山讶然睁大双眼。

“哥哥,不能因为我去无尽梦回这些年你就与我生分了。”沚兮将白山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白山敛下双眸,触手柔软黑亮的发,看不清神色,微微起唇,小声呢喃了一句。沚兮没听清,追问道:“哥哥说了什么?”

“没什么。”白山抬头,像无事一样朝他笑笑,摸摸他的脑袋:“那小兮,要一直听话,不然,哥哥就不要你这个弟弟了。”

“哥哥。”沚兮无奈的笑笑:“我好不容易下山一次,你竟说这种话。不要我你要谁去。”

兄弟二人坐在阿娘坟前叙旧,一旁叶秦二人却是将白山口中那句呢喃听得一清二楚。

秦意之勃然变色,叶云尧已有心理准备。

白山说:“我并不想,做你的哥哥……”

叶秦二人耳边回响着两道曲子,一道是自入了这里后一直在缭绕的琴音,另一道是沚兮弹奏的那曲,索性他弹了会儿便没弹了。秦意之问:“叶九,你说咱们耳边回响的那曲子到底是什么?”

“一般曲子都是寓意深厚,其中表达的爱恨情仇,倾注的真切实感都是作曲之人逢知己才能读懂。每首曲子都汇聚了作曲人的情感,由开端至高朝再至结局。我想,我们听到的这首,应该也有什么故事。”叶九顿了顿,朝沚兮看了一眼,道:“怕是,那首曲子的故事,便是与沚兮有关。我二人只肖听着,看看会有何发展。”

纵使心中猜疑,秦意之还是不太好受。

谁能想到天意弄人,小包子怎么就是沚兮了。但如果是沚兮,若他们此次解救成功,他岂不是可以再活过来?

秦意之一拍脑袋,“哎哟”一声,原本愁云惨淡想将钟家灭口的神色顿时被喜笑颜开所取代,他喃喃道:“都怪被沚兮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给吓到了,怎么就没想到呢。”

见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叶云尧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秦意之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明亮如星,他道:“叶九!我怎么就忘了呢!如果小包子是沚兮,那我们一旦救活他,我就又可以看见他了啊!”

叶云尧点点头,“本就如此啊。”

“你……你怎么不提醒我,害我伤心到现在。”

“我以为你只是心疼他年少受过的罪。”叶云尧解释道,他要怎么说才能掩盖住他也忽视这一点了的事实呢。

想至此,秦意之瞬间整个人都活络了起来,重新开始对叶云尧上下其手,歪着身子靠在他身上,哎哟哎哟的叫着自己累死啦,站了好久!

叶云尧伸出一根指头抵住他的脑袋:“立正,站直,离我远点。”

白山伸出手抚摸着沚兮的脸颊,眼神中的思念浓的化不开:“小兮……小兮……”

像入了魔怔般,不断念着沚兮的名字,沚兮一开始还带着笑,后来觉得哥哥神色古怪,连忙问:“哥,你怎么了?”

白山自从钟家之事后,就变得有些疯癫了。尝尝不知道一个人在说些什么,明明看起来就是位如玉公子,却有些奇怪的表情在他脸上偶尔不协调的浮现而出。就如此刻,他忽然变幻了表情,伸手用力的抱住沚兮:“小兮……小兮……你等我,等我,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那件事,哥哥就带你离开,带你离开!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没有人敢伤害你,谁断你一根发,我便断他一条腿,谁叫你哭,我便剜他眼,小兮……小兮……”

白山死死的抱着他不放手,嘴里一直在念念有词。

沚兮有些惊恐般推搡着白山:“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哥,我很好我没事,在无尽梦回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照顾我,没有人会伤害我了,我有很厉害的师傅,有很厉害的朋友!哥,你不用担心我,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害怕。”

自小到大,白山都是温婉的性子,何曾如此弑杀凶恶过。白沚兮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此次下山哥哥精神有些不正常,时好时坏,如同变了个人似的。

拉拉扯扯好一阵,白山依依不舍的离开,他说他还有事要做,很快就来找他。沚兮略有些惊慌,说不出来的压抑,待白山走后,整了整被他扯乱的衣领,跪下给白莲磕了几个头。终于有一人独自的时间,可以和阿娘好好说说话。

“阿娘。我是小兮,我从无尽阁回来了。”他拢了拢坟前的花,细心的打理:“阿娘,我听你的话的,对不对,我一直有好好学习,那里的人都很好,他们对我也很好,从不问我多余的问题。我认识了好几个朋友,我把他们介绍给你认识,叫修久澜,秦意之,叶云染。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沚兮就如唠家常一般,将平日里琐碎的事情说出,一旁的秦意之听着,笑的弯了腰。

这时,沚兮正说到秦意之将他们所有人哄骗出去逗人家姑娘玩儿的事儿。伸手指着沚兮,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叶九,听到没有,我厉不厉害,牛不牛!”

叶云尧不知还说什么,默默给了他一个白眼,抿着唇不发一言。

秦意之听得起劲,连连点头:“没想到我都干了那么多事啊,沚兮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沚兮侃侃而道,忽闻凌乱的脚步声起。

“什么人!”他凝神而聚,将琴放在身前,手轻拂弦上,蓄势待发。

秦意之他们看过去,见一位浑身是血,脏污不堪的人跌跌撞撞走来。看上去受了重伤,步伐虚浮,重心不稳,眼见着朝白莲坟上扑去。

这哪里成!白沚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

那人脸已经被血染的看不清面貌,只知是个高大的男人,跌在沚兮怀中,挨到他的身体顿时便如捉住了浮木般晕了过去,瘫软在沚兮怀中,沚兮愕然,放也不是,抱也不是,那一刹那神色好不精彩。

“噗。”秦意之当下便笑了出来,对叶九说:“你看,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也不止咱俩的。”

第45章:支线——世外桃园家(知)

这时, 耳边琴音忽而变得有些轻快,画面一转, 转向了山间的木屋。

而木屋内,有二人尴尬而对。一人在床上坐直着身子浑身绷紧, 另一人手中握帕,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这般大眼瞪小眼的,正是沚兮与醒来的那受伤之人。

那受伤之人此时身体已经洗干净了,面容恢复如初,身上赤条条的绑着绷带,缝隙之间依旧能看见不着寸缕的肌肤。

沚兮的脸霎时便红了, 支支吾吾的连忙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然后又慌慌张张弯着腰从那人身畔扯过被子要给他盖, 结果一抬头,“砰”的一声撞上那人的下巴。

一人捂着下巴,一人捂着额头,皆龇牙咧嘴痛得厉害。

床上那人低叹一声:“你慌张什么, 我既为男子, 又不怕被你看。”

白沚兮脸颊红了红, 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我忘了。”

摸鼻子是白沚兮紧张时常做的动作,秦意之清楚, 他此时疑问:面对个大男人, 沚兮紧张什么?

受伤之人名曰风写意, 乃当世逍遥散人,追一妖孽时偶遇它发狂, 被伤至此,对沚兮感谢一番之后,挣扎着做做样子要下床告辞。伤如此重,沚兮心又善,怎会让他走?便将他按在床上不让动。结果那人却是笑的云淡风轻,即使受伤,那笑容都让人心神一凛。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对他笑过,沚兮当场成了个大红脸。

那人见状,低低笑了两声,直言不讳:“公子,你当真要留我在此,实话告诉你,我可好男风啊。”

“哈?”沚兮手中的茶碗摔的粉碎,他呆滞了般怔在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大概,真是自己听错了吧……

秦意之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来:“天啊,沚兮居然,居然捡回来个断袖,他为何从来不曾与我们说过!”而后笑着笑着,他自己发觉有何处好像不对。呃……断袖?他自己不也是个断袖吗……

秦小公子装模作样的咳了咳,站直了身子,继续看戏去了。

风写意勾了勾唇,笑容很淡,眼神平和无波,似在说最常见不过的事。

“公子,我虽身受重伤,但不能欺你。我风写意闯荡江湖数年,向来不给人招惹麻烦,若你不能接受,我定立即离开。”

说罢,又起身要走。

刚缓过神来的沚兮一掌拍了下去:“你好好躺着。”结果那一掌拍的有些用力,风写意咳嗽不断,沚兮吓的又去端茶倒水喂给他喝。

脑中思绪繁复,一时翻江倒海。

好男风?

这……虽然知道,但是……从来没遇见过啊。

怎么办?留还是不留?

思前想后,心中哀叹一声,人家毕竟是伤员,怎能叫他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独自一人离开呢?山间野兽众多,就他如今这伤势,怕是还没出山就被豺狼叼去吃了。沚兮坐在他身后,将他揽在胸前喂水喝,嘴里小心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在此休息一段时间好了,这里是我自己的住所,没人会打扰你。就算……就算你好男风,也没关系,我不歧视你……”

沚兮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能红着耳根将话说完。

风写意听完,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尾略微上挑,淡淡而笑:“如此,多谢公子了。”

“别叫我公子了,我有名字,我叫沚兮,白沚兮。”

“恩。”风写意笑道:“沚兮。”

山中无人,只鸟兽虫鱼作伴,粗茶淡饭果腹,山峦林密间打猎,若能碰着个野鸡野鸭什么的,便能捉回来加个餐。

无尽梦回得意的门中弟子里,白沚兮这个名字绝然少不得的,然而此时,本清秀孑然的少年,正背着一把粗糙的弓,手握一只用镰刀切割而成的箭,寸步于山间,四下寻找野味。

风写意身上的伤密布各处,看似有如利爪抓挠下产生,也不知是何妖物,下手如此重。白沚兮偶见草药,拔起一株放在布兜里,嘴里念叨:“他那伤估计没有半个月是下不来床的,我记得山头那边有香甜的果子,要不给他带些尝尝?”

这几日二人相互了解了些,风写意本是云游世间的散仙,修为尚可,但并非极佳,行走江湖除恶扬善,靠替别家降妖除魔为生,散仙不如仙门正统的修为纯正,但行走江湖还是够用的。这次估计遇上了实力强大的妖,因此落败于它。

秦意之与叶云尧基本是与沚兮捆绑着的,沚兮出现在哪,他二人就被迫出现在哪。此刻见沚兮爬在树上摘果子,秦意之摇头仰视:“真是跌破我三观,沚兮脑子是怎么了,这些果子踹一脚不就全都掉下来了,何必爬那么高。”

叶云尧闻言,侧目瞧他,冷冷甩出几个字:“不懂风情。”

二人随着沚兮在山间一会儿见他打了只野鸡,一会儿见他灌了壶山间清冽泉水,一会儿又瞧他东闻西瞧去寻些野菜,最后临走前甚至采了些野花,回到居所安插在房中各处,风写意不免问他:“你很喜欢花?”

“嗯,我最爱桃花,只是这山间没有桃林,找不着桃花,只能弄些野花充数了。”沚兮摆弄着花枝,外头阳光照应而入,他专心嗅着花香,满目神情怡然,嘴角弯弯。

“桃花,呵呵。”风写意笑了笑。

沚兮去煮汤,在厨房忙活了半天,一回头,见风写意支撑着身体站在后面望着他。

“你怎么起来了?身上有伤,快去躺着。”

“躺的够久了,起来活动活动。”风写意摇了摇头,执意要在此。眼神望向锅中之物,他问:“在煮汤?”

“嗯,给你补补,好的快。”沚兮撒了些盐,思考需不需要再加一点。

纤瘦身影忙东忙西,在厨房中不亦乐乎。风写意静站于身后,也不出声。

“见你气质卓然,像是世家公子,竟也会做菜?”风写意咳了两声,饶有兴趣的问道。

“你等着。”沚兮对他望了眼,转身便出去了,丢下风写意与锅里的那只鸡。风写意莫名,然而未等多久,沚兮便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他身上:“你身上有伤,注意保暖。”

风写意讶然看了他一眼,沚兮方巧抬头,二人视线相触,猝不及防。沚兮总归不如老江湖,低下头去尴尬咳了两声,这才回答方才的问题:“我根本不是世家公子,我是在柴房里长大的,做菜不过是必须技能罢了。小时候时常没有东西吃,如果自己都不会烧些菜,会饿死的。”

“你?”风写意不知他幼时竟是那般,眼前这位少年虽然有些瘦,但气质绝佳,骨节清秀,是位修仙的好苗子。任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哪家公子,竟然……

“是我冒昧了。”风写意骇首。

“这有什么。”沚兮又在捣鼓那只鸡,回头朝他弯眉一笑:“虽然清苦,但很快乐,我有阿娘,有哥哥,已经很好了。荣华富贵与家族昌盛对我而言本就是虚无,有或无根本没有区别,在我看来,都不如自在开心来的重要。”

风写意定定瞧他,见那少年之姿,听那少年之言,心中弦骤然弹响,铮鸣声声,不绝于耳。

二人在厨房间忙活,风写意打打下手,递些东西给他,虽只片刻,却安然无比。风写意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见那少年认真做着汤,眉目间专注的神情引人入胜。

不多会儿,那香喷喷的鸡汤味儿顺着风直直飘进了秦意之的鼻子里。秦意之“啧”了一声,叶云尧问:“怎么了?”

“我要是说,他在无尽梦回从来不会沾这些事你信吗?让人觉得就是个骄傲的小公子,居然瞒这么好。”摸了摸肚子,瞧了眼黄橙橙的鸡汤,秦意之颇感郁闷:“凭什么我们只能站在这里看他们吃啊。”

“饿了?”叶云尧问。

“嗯,早就前胸贴后背了。”秦意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着叫着就黏上叶云尧了,靠在他身上撒着娇。叶云尧不自在的别过头去,小声道:“回去我做给你吃。”

“诶?”秦意之眼睛骤然雪亮,“真的?”

“嗯。”

晚间,风写意在院中赏月,盖着薄毯,因伤而略微苍白的脸见到抱琴而出的沚兮时,勾起唇角,染上些许风色。这月儿明亮,映上一地霜辉,风写意云淡风轻般的面容浅浅一笑,对他招了招手:“过来些。”

沚兮应邀而去,坐在他身边:“房中没看见你,就知你又出来了。晚上凉,不怕露水浸凉了身?”

风写意笑着摇了摇头:“本想对月酌酒,听你抚琴一曲,那才是人间滋味,可惜现在不能喝酒,那便喝汤吧,有汤暖身,不怕夜凉。”

沚兮这才发现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碗,盛着中午未喝完的汤,喝的坦然自若,嘴间隐藏的笑意透露出他的玩笑,沚兮无奈:“风写意。”

风写意噙笑抬头,舌尖伸出绕唇一周,将水渍全数卷入。沚兮滞了瞬间呼吸,话语一顿,竟忘了要说什么。

风写意笑问:“何事?”

“……没事。”沚兮怔然将琴放好,弹了声,道:“那你便对月啄汤好了。”

风写意笑:“嗯,还是碗熬了好些个时辰的鸡汤,挺好。”

无奈,沚兮伸手拨弦,声声琴音弥漫,入耳缠绵。

秦意之与叶云尧相识一眼,眼中惊愕。果然!这琴音,正是他们来此便时刻听到之曲。只是由白沚兮弹出,更显琴修之妙境。相隔数年,再闻好友之音,秦意之心中说不清的酸楚,神色有片刻哀恸,叶云尧看出,他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三个字:“很好听。”

此番安慰让人失笑,秦意之笑出:“那你便让他醒了之后弹给你听。”

叶云尧摇头:“不听。”

“不知此曲何名,从未听沚兮弹过。”秦意之思索。

“等他醒了之后,你问。”叶云尧道。

不知他二人之后如何,眼前景象不断变化,又到一日白天。白沚兮日日与风写意在一处,风写意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嫌自己多日未下水,硬要出去洗澡。

新肉差不多已经长出,沚兮本拒绝,但风写意平日里就好干净,这些日子只擦拭不能洗真是让他浑身难受,坚持之下,沚兮只能带他去一处温泉那。

风写意将衣衫褪尽,走入温泉之中,然而新肉娇嫩,温泉水有些刺激,他“嘶”了一声,不知是爽是疼,沚兮上前几步,忙问:“怎么了?”

“无妨。”风写意示意他无碍。

身后有伤,背对于他,沚兮脸颊红红,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上前,风写意感觉得出,对他笑笑:“你回去吧,我一人可以的。”温泉之中不单单是纯净水,有些物质对伤口有些刺激,沚兮想了想,硬着头皮上前,蹲在温泉旁,道:“还是我帮你吧。”

风写意笑着淡看他一眼,也没拒绝:“好。”

水流流过指尖,顺着风写意精瘦挺直的背而下,道道伤痕参差于上,触目惊心。手指不经意间划过风写意的背,总将他触的一颤,迅速收回手,而后又缓缓重新掬水复上。

二人始终闭口不言,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又有些微妙,空气被水汽氤氲的迷茫,白沚兮脸颊红晕一片,已然能滴出水来。

此刻的感觉让他格外不解,明明都是男人,为何他会觉得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二人日夜相处,本应没什么,但因风写意第一日就告诉他自己好男风,白沚兮总会不自觉的将自己代入其中。

他自小被圈养在钟家破烂的柴房中,无人与他交谈,只和阿娘与哥哥相处,后又去无尽梦回,从未接触过风写意这般的人。这些日子他总是好奇那个问题,但又只能自己瞎捉摸,他是不敢问风写意的。

白沚兮自小就清瘦,肤色莹白,细长的手掬着水一缕一缕的顺他人脊背而下,那人浑身赤裸,伤痕勾勒,乍看有些狰狞,细看却透露着野性的诱惑。不知怎的,看着看着,就看愣了去。

风写意回头的时候,恰巧看见白沚兮盯着自己的身体发呆,当下眼神便暗了几分。

白沚兮缓过神来,见风写意盯着自己,那眼神中似山雨欲来之势,竟有了旋涡般要将他拉入其中。

他吃了一惊,起身就要离开。

然而他蹲的久了,猛地站起来腿脚一麻,直接摔进了泉水里,风写意扬手一接,稳稳将他抱住。

身体敏感至极,风写意滚烫的手覆在腰间,白沚兮连忙起身要走。然而水中湿滑,沾了水的身体更是受不住力。风写意牢牢将他圈住,眼睛黑白分明紧紧盯着他。

“沚兮。”风写意声音微哑,那一声,白沚兮心肝俱颤。

“早就告诉你,我喜欢男人,你为什么总是不自觉的勾引我呢。”仿若呢喃,风写意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第46章:支线——山中有情儿(合)

白沚兮骤然睁大了眼睛, 耳边清晰传来风写意呼出的气息声,温温热热, 湿湿濡濡,身体几乎没有停留的便起了反应, 白沚兮呆愣在那半晌, 好似失了魂般。

风写意当场便知如何,低笑一声,手伸入白沚兮后背,缓缓攀上,上下抚摸,白沚兮浑身颤栗不止, 终于回神。待他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体终于发生了什么变化之后, 用力将风写意推开,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我……”他已不知要说什么,缩在水中哆嗦。

我怎么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反应……

那是男人,男人啊!

白沚兮被吓到, 茫然无措。

风写意从不勉强与人, 方才也是他越矩了, 他深深看了白沚兮一眼,道:“是我不该, 但, 沚兮, 你似乎……”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眼前一幕说明了一切。

白沚兮对他有感觉。

秦意之在一旁张大了嘴,看的惊呆。

“沚兮他……他为什么会对风写意有反应?”仿若自问,秦意之都有些不敢确定。

他不是喜欢女人吗?他还记得白沚兮最后来无尽梦回的那一次,记得他坐在长廊边,记得他眼中含笑,痛又满足的神情,记得那漫天桃花飞舞,他就抱着那坛桃花白,一梦到如今。

他说过:“她等了我很久,终于可以等到我了。”

秦意之忽然明白过来,他一直所说的,都不是“她”,而是“他”啊……

接下来的几日,白沚兮都关在房门内不出去,风写意为他准备一日三餐,为他端茶倒水,但都将东西放在门前,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这几日,旁人看不见,但秦意之他们却看清了沚兮是怎样纠结的度过,从气愤到不可置信到迷惘到渐渐接受。

在一起的这么多天,或许不经意间,沚兮便喜欢上了风写意。

因从未接触过此事,所以他才会如此难以接受。

但这几日的时间,足够他去了解自己的心了。

无尽梦回所学之道,从来都顺从本心。白沚兮想通之后,便也觉得不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不就是喜欢男人吗,何尝不可?

正等他准备开门时,门外传来风写意的声音。

“沚兮。”欲言又止,白沚兮止住准备开门的动作。

“对不起。是我唐突冒犯了你,我风写意从来不会强迫人行不欲之事,若你不喜欢我,我这便离开了,相识一场是缘分,得你救我一命,是我欠下的情,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恩于你。我的伤已全好,这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了。”

走了几步,沚兮的手已覆上门板。

又闻声音颤着传来,风写意道:“我做了吃食,你还是……多少吃一点吧。”

而后,是一片安静。

白沚兮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纤瘦的身体靠在门框上,风写意不舍的一步三回头,见他突然出来了,眼中欣喜一闪而过,后想起自己所做的事,又迅速敛下。

笑着对白沚兮摆了摆手,眼中已一派清明,就如他名字一般,云淡风轻,写意人生。

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藏一人在心中而已。

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不大不小的“喂”。

“勾也勾了,摸也摸了,你若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不负责了。”白沚兮远远瞧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又像下了决心般说完这句话。

然风写意听完大喜,几乎没有停留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不会说第二遍。”白沚兮脸红如泣血,这话怎么说的出第二遍!

风写意衣袍烈烈,风过扬发,养好伤之后神清气爽,神色明亮。

秦意之与叶云尧在一旁看的不知说什么好。秦意之更是眼睁睁的看自己师弟被扳弯,然而他脑中却在想一件事。他自己是怎么弯的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叶九的呢?

细想之下,却发觉全然不记得了。

前世之事,当真恍如虚无。

见他二人在一起,着实为他们高兴,能走在一起终归是好的,即使没有长久,却也是真心在一起了。不像他自己……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耳边琴音悠扬,逐渐步入高朝,节奏开始加快,音调开始拔高,就如山间欢腾的溪水,奔跑跳跃,期间夹杂着宛如呢喃嘤咛般旖旎情感,这琴音……

不好!

秦意之傻在当场,第一反应是去看叶云尧!

果然!

要糟……

叶云尧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好不有趣!

秦意之很不厚道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憋红了脸。

这方艳景,来的也太突兀了些。怎么不给个预告什么的,好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啊。

床榻之上剧烈动作的二人声音诱惑至极,白沚兮纤瘦身体圈在风写意身上,扬起的脖颈划过完美的弧度,上下起伏之势看的秦意之连连称奇。

“叶九,你别捂着眼睛啊,你好好看看,这对你以后有帮助的。啊,你别瞪我,我不是说你和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啊,反正都差不多,你别进错地儿就行了。”叶九哪里见过这架势,他二人锁在这屋中,出都出不去,秦意之这可逮着好机会了,对叶九开始放连珠炮:“你可开眼福了,多好的教学材料,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快好好瞧瞧,实战经验,不可多得。”

秦意之继续道:“你看,这和先前无量海的妖兽不同吧,你这个纯情小处男若是不学精细点,以后别人第一次会痛死的。若是技术好点就没那么遭殃了。你从来都对这方面一点儿兴趣也无,我说,你是不是有问题啊?”他忽而转过头来看叶九,一抬眼,吓的一抖。

“叶九,你这什么眼神……”

叶云尧双眼都红了,被秦意之那翻调侃的话气的不行,然而眼前那副好春光还在上演,一室春色遮都遮不住。情话穿透入耳,声音诱人至极。

秦意之眼中含笑,不拘小节的高谈阔论,出言轻浮,语间全然调侃之意。

叶云尧忍了又忍,秦意之毫无下限。

“叶九,我告诉你哦,此事当真叫人快活,你以后,若是有喜欢的人唔……唔……”

秦意之睁大双眼,脑中轰然一片响,只觉得唇间有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上,让他从头麻到脚。

叶云尧舌尖长驱直入,清冽香气将秦意之浑身包裹,四肢百骸如过电般颤栗不止。双脚已然麻软,二人扑通一声摔到在地。

这一摔,将叶云尧摔的清醒三分。

睁眼即见秦意之惊愕睁大的眸子,叶云尧大惊失色,将他猛然推开,起身连退数步,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你……”秦意之脑中失神一片,叶九他……

“叶九,你是亲了我一口吗?”

“……”叶云尧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所做之事,然而为时已晚。方才也不知怎么了,见秦意之那般玩笑,想也没想就亲了过去。

秦意之极其认真的对他说:“你放心,我不怪你,同为男人,我懂你……”

“……”叶云尧想杀人封口。

“活该!”叶云尧转头骂道,耳根都红透了。

一如秦意之这般话多之人,都不知要如何接话了,他对叶云尧这般动作无法理解。叶九他是亲了自己吗?而且……是在没有醉酒,没有中毒的情况下……他的神智,该是清醒的吧?或者,是不是被这屋中情景给刺激的?毕竟是正常的男人,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吧……

秦意之脑子乱成一锅粥。

叶云尧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做那种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亲上了。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攀上道道裂缝。气氛诡异无比,二人只能木然盯着眼前上演的春色,那一时,再无片刻心情去欣赏活春宫了,只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眼前景象再转,画面不断闪动。

白沚兮与风写意在这山中过上了二人的神仙日子,似最普通的乡野人家生活,悠闲简单到不可思议。然而正是这种普通人家的生活,才叫他二人如夫妻般甜蜜恩爱。最幸福不过如此,无人打扰,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忽有一日,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之时,将那房屋方圆十里活物全数杀尽,戴上一张虚伪的面具,风度翩翩,怡然自得的浅笑而入。声音温柔,唤了声:“小兮。”

白沚兮从屋中踱步而出,见到来人,惊喜无比:“哥哥!”

白山见到沚兮,温柔眉眼间满是说不清的思念。

“小兮,事情都处理完了,我来带你走。”

沚兮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又满含幸福:“哥哥。我……不走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白山背在身后的五指猛地捏拳,青筋暴起,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着问:“哦?我家小兮也有喜欢的人了?呵呵,毕竟长大了呀,是哥哥考虑不周,不知是谁家姑娘?带来给哥哥见见。”

沚兮摸了摸鼻子,“不是姑娘……”

“嗯?”白山眯起眼眸,笑容不变,静等其音。

“他是……男人。”

白沚兮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没敢看白山。然而白山此刻的脸色叶秦二人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宛如嗜血般狠厉的神色,是绝然无法与他那温润如水般的样貌相连的。

背后的手已捏出了血。他缓缓开口:“小兮如今长大了,喜欢别人了,是不要哥哥了吗。”

“哥哥,怎么会!你永远是我的哥哥啊!小兮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是吗……”白山笑容带刀:“会一直陪着我啊,挺好,挺好。”

白沚兮赶紧招呼白山坐下,倒了杯茶,望了眼门外,眉眼全然柔情一片:“哥哥等等,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等风写意回来的时候,看向白山的面色陡然一变。

白山却仿佛早知是他一般,端茶潜抿,笑容浅浅。

“哥哥,这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白沚兮给白山介绍:“他叫风写意。”

“哦?”白山将茶盏放下,好一番打量:“原来,你叫风写意。”

几人寒暄几句,白沚兮去准备饭菜,风写意冷冷瞧着白山,白山笑如暖阳般道:“别那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过来坐,让我看看,你的伤可全好了?”

白山正是在外作恶的妖魔,风写意那一身伤全然拜他所赐,被他打的差点丢了命。后来不知是何原因,白山打了一半似感知到什么,又似有急事一般撤退,这才留了他条命在。

“你竟然与我弟弟勾搭到一块去了。”白山眯起眼睛:“早知如此,那日我该杀了你才痛快。”

“我与沚兮你情我愿,相爱如此,你既是他哥哥,该祝福他才对。若你改邪归正,我便将你往日做的事咽进腹中,断不会再提,沚兮也不会知晓。”

“在我看来,死人的嘴巴才最严实。”白山浅啄一口,“你,早晚得死。”

第47章:支线——天妒佳人幸(落)

“你!”风写意身上寒气泠泠, 面若冷霜,神色不快:“你莫要以为你是沚兮的哥哥, 我便不会对你怎样。”

“你对不对我怎样都无碍,你只需记住, 我会对你怎样便可。”啜尽最后一口茶, 白山起身,贴近风写意:“另外,你还需知道一件事,小兮,他是我的,是我白山, 一个人的!”

眼中含刀, 杀意汹涌,威胁性的看了风写意一眼,转眼便换了副神情,温柔带笑的向厨房走去, 语调轻柔, 他喊道:“小兮, 哥哥来帮你。”

人前人后两个样,风写意心中惊骇于他刚才那一句话。

“他是我的, 是我白山, 一个人的。”那样的神情, 白山他……

风写意心中巨骇,白山居然, 对自己的弟弟?!

用餐之时,沚兮道:“哥哥。你来的真巧,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何事?”

“我与风写意,决定行天地之礼了。”

“哐当”一声,白山手中筷子掉落,沚兮重新给他拿了双,“哥哥?”

天地之礼,便是……要成亲了?

“你……”白山神色变幻莫测,看向风写意之时能将他生吞活剥。

“……何时?”

“七日之后。”沚兮道:“是个好日子,早先便算好了。”

白山状似玩笑般问道:“是否我若不来,这大事便不打算告知于我了?”

“不是的哥哥,是我觉得,这事无需操办太大,我二人之事,天地知晓已罢,那都是个形式,只要我二人感情好,便不需计较太多。所以,便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说起这事,沚兮脸上全然是幸福。

秦意之在一旁看的唏嘘不已,一连“唉”叹了好几声,叶云尧都听不下去了。“你已叹了好几口气了,又怎么了,他二人落个这般好的结局不好吗。”

好,当然好。秦意之心中想,可惜,好景不长。

晚间,沚兮又将琴拿出,要弹奏给哥哥听。白山欣然应允:“好啊,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小兮的琴了,长久不闻,真有些想了,在我看来,没有人的琴能比的过小兮,天下有你这人,人如玉,琴如水,弹奏之音,如水滴玉石,当真妙不可言。”

这番还在夸谈,沚兮将风写意拉了出来:“哥哥喜欢就好,我与风写意合奏,你定会喜欢的。”

白山的笑容就这般僵在脸上。

沚兮抚琴而奏,风写意拨剑而鸣,二人相视而笑,于院中共鸣乐曲,天上皎月莹莹,人间眼中无他,你看我,我看你,再瞧不见他人。

而白山,就坐在二人身后,手中握的茶盏蔓延上丝丝裂缝,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从未觉着自己如此多余过!

从未觉着入耳之声如此刺耳!叫人难以忍受!

曲调流转,白沚兮目含流光,笑意莹然。风写意宠溺而视,唇角微勾。怕天下,再无人,有此风华了。

一连七日已过,红烛灼灼,红纱飘扬。

烛火阑珊间,这一方平庸无奇的山间木屋,却因这方红色,而有了生气。

院中铺着红绸,摆放香火与贡食,屋中一人身着大红简素衣衫,勾勒出身影纤长。

狐族貌美,沚兮平日里好素色衣衫,此番大红色交织,却有了不同的惊艳。

秦意之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由衷替他高兴。

耳边回响的琴音也如今日大喜之日般应景,琴声欢乐无比,喜气洋洋。

“哥哥说,不到良辰吉时,便不能见风写意,将他带走这么久,吉时快到,人怎么还未回来。”有些疑问,沚兮起身看了看外头,并无多想,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本就生的美,此番映照间,平添了几许风情。

就在此时,门推开了。

白山缓步而入,一如既往笑的温柔,只是今日,又多了翻缱绻,看他的眼神,更多了些炽热。

手握食盒,放在桌上,摇了摇手中的酒壶,他笑道:“最后一次,和哥哥喝一杯?”

沚兮无奈,“哥哥,我今日不宜多饮酒。”

“就一杯。”白山眼中似祈盼,又含着些疯狂,只是这情绪被他全然收拢其中,发现不得。

从食盒中掏出一盘菜,菜色上佳,闻香扑鼻,沚兮等了半晌,忙了一天,也没怎么吃,肚子早早饿了,此时“咕噜”一声,他与白山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那就一杯,不喝多。”

“好。”

他准备喝酒,白山止住他的动作:“空腹饮酒伤身,尝尝我特地为你做的菜?”

白山夹了块肉,递在沚兮唇边:“吃下去。”

那肉就挨着沚兮的唇,无奈,沚兮张开唇,含了进去。

白山盯着沚兮那诱人的唇,眼见着他将那块肉吞下去,眼中喜意涌现而出,沚兮见哥哥那般开心,便自己又动手吃了几块肉。

“好吃吗?”白山笑容扩大,殷切期盼着。

“好吃。”沚兮擦了擦嘴,端起酒杯敬他:“哥哥。小兮这么多年,是真心要对你说声谢谢的。往日里你替小兮受的苦,为我受的累,我都看在眼里。阿娘死以后,我在无尽梦回无法与你在一起,哥哥出了什么事我都无法顾忌,小兮自知对不起你。哥哥,谢谢你这么久对我的照顾,小兮对有你这个哥哥真的太幸福了。”

“幸福……是吗。”白山喜极:“小兮,你和哥哥在一起,也是幸福的,对吗。”

“嗯,那是当然。”沚兮点了点头:“和家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

“那么既然幸福,你也可以和我在一起啊!你看,我也能让你幸福不是吗!”白山猛然起身,抱住白沚兮。

白沚兮愣住,有些不明白,他推了推,推不开他。

“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白山紧紧抱着他:“小兮,不要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啊,从来就不是!”

“哥哥,你说什么呢。你不是我的哥哥还是谁?”

“小兮,我是你阿娘捡回来的,你忘了吗,我们从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哥哥。”

“哥哥,你别这么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哥哥,就算你是阿娘捡回来的,我也是把你当亲哥哥来看的。”

“不!我不要!我不要把我当亲哥哥看!小兮,小兮!你不明白吗?你看不懂吗?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小兮!”

白山仰天大笑:“小兮,你和我在一起幸福,那我们就在一起啊!我会让你幸福,永远幸福!走,我们走,你不成亲了,我们远走高飞,我带你离开,我们永远在一起!”

“哥哥!”沚兮惊恐的推开他,因为惊吓,语调都尖利了许多:“你在胡说什么!”

猛然被推开,怀中空空荡荡,白山朝他伸出手去:“小兮,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啊!我早就喜欢你了,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我对你那么好,那么那么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

沚兮无法面对此刻的白山,白山如魔怔了般,炽热火辣的盯着他。似笑非笑,模样悚然无比。

沚兮心神巨骇,脑中乱成一团:“哥哥!你怎么了!你……”脑中一声弦断之声,他尖声问道:“风写意呢!风写意呢!他人呢?哥哥你将他带去哪里了!”

“风写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白山大笑不止:“哈哈哈哈,你问他?他不就在这里吗。”

“什么?”沚兮快速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哥哥,你说清楚,他人呢!”

白山伸手覆上他的面颊,替他捋上一缕发,神情格外温柔,“你看你,头发都乱了。”

“说!”沚兮眼中血红,手指捏的咯吱响。白山被揪的脸色都青了,仍旧笑的不可自已。

“他啊,不就在这吗。”白山手指顺着沚兮的脸而下,划过突出的锁骨,滑向他平坦的腹部:“他,就在这啊。”

白沚兮几乎站不稳身体,眼前一阵发黑:“你说什么?”

“你刚刚,不是将他吃了吗。”白山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自己吃了呀,你不是还说好吃吗,那可是我亲手做的,用他的心,一刀一刀,切开,那可是你最爱的味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美味?”

他拿起桌上的菜碟,端起在沚兮面前。沚兮摇了摇身体,片刻站不稳,跪坐在地上。

“小兮,这是他的心,如果还想吃,我便将他的五脏全都挖出来,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怎么样?”

白沚兮“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要被呕出来。

“啊!!!!!”仰天长啸,他推开白山,跌撞着冲出。

他眼红如血,却一滴泪也未留,死死咬紧牙关,冲向外面。

白山声音紧随身后:“要去看看吗?也好呀,就在山头后面,也不知此刻,有没有被野兽吞噬下腹。”

他却忘记,方圆十里,早就无一活物。

沚兮冲到山后,看见眼前情景,双腿已然站不住。

他跌倒在山间,定神望着一处。

那一眼,好若望穿秋水,望尽天涯。

“噗——”

一口鲜血猛然吐出,怒火攻心,气急而出。

白沚兮留下两行血泪,染红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白山紧随其后而来,笑着看他:“看到了吗,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和我走好不好,他死了,你便无牵挂了,跟哥哥走吧,跟我走。”

白山恍若未闻,腿已没了力气,他爬向风写意的尸体。

地上的石头枯枝将他那身大红的婚服刮的破破烂烂,他颤抖的伸出手去,看着他胸口巨大的窟窿。

风写意浑身冰凉,早就留干了血。

除此之外,浑身干干净净,也是一身大红衣衫,那是他们今日的婚服。

只一味的红,连装饰都无。

就算这样,那也是我们的礼服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起来,我们还未行礼,将礼行完,你再睡,好不好?

我陪着你,陪着你一梦天涯。

风写意身体僵硬,沚兮用尽全力将他抬起,圈住他的腰,又将他手放在自己肩上。

他凑近风写意,与他耳鬓厮磨:“我们这就拜堂,好不好。”

“一拜天地。”他小声道,弯下身子,连带着风写意的体重,压的他的腰一沉。

“二拜高堂。”他将风写意的身体挪了个方向,那是他阿娘埋葬的地方,远远的,弯下身体。

“夫妻……对拜。”

凭借双手的力量,抬起风写意的身体,双手都在颤,用尽了全力!

他弯曲手肘,又弯下腰,就这样以举着风写意上半身的姿势,二人触额,于远山间,于天地间,于日月山河间,遥遥一拜。

这一拜,礼成……

“风写意。”他抱着他坐在地上,埋在他颈间,喃喃自语:“我们,成亲了。”

没有泪,只有血。

是我害了你,是我。

白沚兮闭着眼睛,神态安好,不过没关系,你走,我也走。

把我一人丢在这,是不对的。

早就同你说过,天地之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走,我们离开。”

想掰开风写意紧握的拳头,想拉着他离开。

他却捏的死死的,怎么都掰不开。

白沚兮将他的手放在唇间亲了亲,道:“乖,是我,我是沚兮。”

这一句话,轻飘飘而起,风写意却松开了拳头。

那一瞬间,白沚兮如遭雷击。

汹涌而上的心痛快要将他淹没,他再也克制不住朝天怒吼:“啊!!!!!”

白山手中捏着的,赫然是一片干涸了的桃花。

哭声响彻天地,泪水淹没面颊。

为什么!

为什么!

苍天何其不公,妒他人之幸,忌他人之福,为何这罪要遭到他头上来,为何!

“不……你死不了,你死不了!”白沚兮慌张将他抱起,然腿脚已软,刚站起来就摔了一身泥。似怕将他摔疼了,他用手掌护住风写意的脑袋,再次起身,嘴里不断呢喃:“我带你走,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身后悠悠而响起一阵笑声,如魔音灌耳,只恨的手中一片薄花都握不住。白沚兮怒目而视猛然回头:“你!”

“白山!——”

第48章:支线——曲调声声慢(终)

咆哮声出, 树影婆娑,仿佛连山神都震怒, 千夫所指于白山。而他却不自知,笑着朝他走来。

“喊得好, 喊得好, 对,叫我白山,别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再叫一遍,再叫一遍我的名字。”白山全身锦衣华服, 面容俊俏, 笑容温润,道出的话却字字带刺,扎的沚兮心痛无比。

“乖,他已经死了, 到我这来。仇我报了, 钟家的人我杀了, 我现在的修为能杀尽天下人,谁也伤害不了你了!跟我走, 我让你无忧一世, 好不好?”

“你杀了钟家的人?!”白沚兮浑身一震。

“是, 是不是很开心?我将那日所有人都杀了,哈哈哈, 只要在场,全都杀了!”

“不可能!你的修为,不可能杀的了那么多人!”

“怎么不可能?我吸人精气,化为己用,为何不可!只要我想,只要我愿意,就没有不可能的事!”白山仰天大笑,周身衣袍无风自舞,如魔鬼般朝他逼近,对他遥遥伸手:“小兮,跟我走吧。”

“原来……是你……”沚兮咬牙切齿,原来近日遭天下追杀的妖魔是他,是白山!

白山笑看了他一会儿,神情忽然变得阴冷,视线落在沚兮身上,凶狠道:“将你身上的喜服脱了!”

沚兮毫不退让:“绝不。”

“脱了!”

“滚!”

“小兮,我给你机会,你若不脱,我便杀尽天下所有新婚人!你脱不脱!”

“你做梦!”沚兮将风写意放在一旁,伸手召琴,琴悬空在身前,他冷冷道:“我不会给你机会,今天,我要杀了你。”

“小兮。”白山神情变幻,软声软语:“你怎么舍得杀我呢,我是你哥哥啊,小兮。”

沚兮勃然捻出一声弦响:“住口!你不是我哥哥!”

“对,对,我不是你哥哥,说的对。小兮,我们不打,好不好?”

沚兮翻手覆琴,琴音入耳,琴声犹如利刃,瞬间将白山衣服梭出数道口子。

几下便见了血,却伤不及性命。沚兮一双纤手拨弄不断,琴声如割喉刀锋,却无法往前一步。

“杀啊,杀我啊。你不是要杀了我吗。”白山绽放出笑容,“只可惜,你舍不得杀。”

是哥哥啊。

是相伴多年的哥哥。

我怎么舍得杀你。

纵使想将你碎尸万段,想将你挫骨扬灰!但是……

“从小你就心善,宁愿受人欺负也不告诉我,对你,我了解的比你自己还深。你杀不了我,因为你舍不得杀我!我是你哥哥,我是你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哥哥!你要为了这个外人杀我?你要为了这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杀我?!哈哈,白沚兮,你扪心自问,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对你好!”

“你住口!”

沚兮恨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牙关都咬出了血,看着眼前那人,看着手中的琴,看着闭目安眠的风写意,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哥哥!为什么!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滚!”抱起风写意,沚兮消失在原地。

白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间挂着森然的笑:“跑吧,跑吧。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住你,囚禁你,让你永生永世,只属于我。”

尘封万年的冰雪源头,是晶莹剔透的世界。

终年皑皑白雪的山顶上。

沚兮抚着风写意的面容,痴痴的看他。

“对不起,我杀不了他。”

“是我害了你,是我……”

他低头,触到他冰凉的唇,那寒气,直透心底,将他的心都冻凉了几分。

“写意……”他低声呢喃,“一切因为而起,当我来受。你何其无辜,何必遭这个罪。”

“我救你……我来救你……等我,等我……”

冰雪高峰,风霜肆虐,杳无人烟。

世界一片白,冷到彻骨。

山下,正有人不慌不忙的朝这里走着,那是知晓猎物身在何处的猎人,也是死神的召唤。

风写意的胸口黑洞洞一片,没了心,没了温暖。

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滴落在他面颊上。

白沚兮望着他,抱着他,对他耳边道:“记住,我爱你。”

忽然!

五只成爪,猛地刺向自己身体,带出一路血花,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周身一切雪白。

痛楚蔓延向四肢百骸,白沚兮痛的直不起腰来。

面色惨白,他努力的抬头望着风写意,自嘲般笑了笑:“心都没了,怎么还会痛呢。”

将心脏塞进风写意胸膛之中,白沚兮抽取自身魂魄,用以安养,护风写意尸身不腐。

抽取魂魄之痛,不可言语。

白沚兮无悔!笑看苍茫。

“写意,我困了……等我醒来,你就该,醒了吧……”

当猎人款款上到山顶之时,见到的却是一片血海。

白山慌了!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瞳孔紧缩,瞬间奔向白沚兮。

手颤的厉害,看见白沚兮胸前的窟窿和风写意已经填补上的空缺,他怔愣了良久,忽的仰头大笑起来。

风雪飘零,雪花簌簌。

白山笑出了泪。

狐族的秘术,以魂养身,以心修体。白沚兮,你竟然……连命都舍得啊!

“唉……”低低一声哀叹,有位满头银发的道者挥开了扑向白沚兮的白山。

“劫数啊。”

白山眼瞳血红,愤怒咆哮:“你是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那银发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厉,面容棱角分明:“我青灵子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你有的是机会赎罪,不缺这一时半会儿,待一旁给我闭嘴。”

说罢,对冰雪之上闭眼沉眠的二人伸手一招,皆消失不见。

无尽梦回深处,榻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眼,虚弱无比。环视一圈,张了张嘴,无声无息:“师……尊……”

“喊什么喊,别喊我了,你都死了还有力气喊我?”青灵子瞪了他一眼,即使这样,瞧着沚兮,那双似能看穿万物的眼神也柔软了片刻,对他爱怜的摸了摸脑袋。

“我救你回来,是想给你自己一次选择,是否真的要将心给他。若你后悔,我有办法救你……”

“给!”几乎没有任何疑虑,用尽全力,沚兮急促的回答。

“不要……不管他……”

“你。”青灵子对他这不假思索的回答也微微吃惊,虽能猜测几分,却不知这傻徒儿用情如此深厚。

“你要知道,此时将心拿回来,你尚可活命,若不拿回来,以后便没机会了。”

眼角一滴清泪划过,沚兮缓缓摇头:“师尊,若我不将心给他,以魂魄滋养,他才是会消失的那一个。我知道,他的心没了,魂也散的差不多了。此生无缘,来世再续,他会等我,会等我的……”

青灵子看他,无奈啊无奈。

“也罢,这罪孽终须有人偿还,而那人,将背负万千债孽,永世赎罪。”

“师尊……我想再见见朋友们,再喝一口桃花白……”像小馋猫一样,尽管嘴唇煞白干涸,沚兮浅浅笑着,那是他最美好的回忆,是他难得的幸福时光。

“沚兮,你已经躺在那儿半天啦,过来玩。”

无尽梦回的院落中,桃花翻飞,片片而落。桃花树下的长廊上,有位少年抱着一壶桃花白,浅浅笑着,朝院中嬉闹的少年们望去。

真好。

胸口空洞洞的一片,原来没有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没有心跳,不觉冷暖。

不,是暖的。因为心在那个人的身体里,那就不会凉,他会温柔对待我的心,会如暖阳和煦,轻柔照拂。

他对远处那个闹腾的最厉害的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跑来,馋他怀中酒:“好沚兮,给我尝一尝呗。”

沚兮见他眼眸晶亮,伸出一根手指头,微微笑道:“就一口。”

那少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怀抱,嘴中不停欢呼:“沚兮你最好了!”

接过桃花白,少年喝了一大口,满脸幸福,依依不舍的将桃花白放在他怀中:“哎,也就是沚兮的桃花白,要是叶云染那个兔崽子,我定将这壶全部喝完!”

白沚兮失笑:“你呀。”

“意之。”

“恩?”

“我生病了。”

“生病了?什么病呀?”少年慌张的伸手去试探温度,冰冰凉凉,“没发热呀,这不凉的很吗。”

沚兮伸出手去,接住一片纷飞的桃花。绯红花瓣衬在如玉的掌心,恍若透明,“因为……是相思病啊。”

“相思病?”少年笑话他:“你是不是喜欢谁了?”

“是。我爱上了一个人。”沚兮眸中有明光,看向蓝天,看向远方:“那些日子,像梦一样。我去了凡世,做了一世普通凡人,过最简单幸福的生活,那场梦,我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意之,他等了我很久,终于可以等到我了。”

“浮沉一遭,我才明白心里的羁绊,才知道心尖上的人是谁,才体会到爱恨情仇,酸甜苦辣。没有他的日子,是折磨,而死去,是解脱。”

“因为只有死去,我才能生生世世陪伴他,与世长存。”

没有人知道他怀中那壶桃花白是为何人酿,没有人知道他手心那片桃花是为何人摘,更无人知道他嘴角那抹笑容是为何人现。

无声无息间,白沚兮抱着那壶桃花白,一梦到如今。

——

无尽梦回青灵子带着他尸首,找到白山。

他将白沚兮化为原形,对他道:“你若想救他,我指你条明路,去雾沉国九连山寻守魂铃,好生将养他留在风写意心中的一魂一魄。”

多日不见,白山已人不人鬼不鬼。听闻还有救,几乎激动的快哭出来:“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救回他!”

“哼!”青灵子袖袍一甩,将他扫的鲜血狂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你对我徒儿有用,我现在便杀了你!”

“你记住,九连山中无活人,你不是雾沉国后裔,要想进去,呵呵,好自为之吧。”

九连山中无活人,白山自断生门,入山,跪地十日,求守魂铃。

雾沉国将军引他入墓,与他交易。

若要守魂铃,尔死后当化为厉鬼,永世不得翻身,生生世世守护九连山。

白山,允。

风写意尸身入九连山,受魂魄滋养,白沚兮现本体,沉睡不醒,得守魂铃,受龙气相护。

白山跪地拜谢,离开。

已无生门,将,生不如死。

耳边琴音渐入无声。

一曲,终。

——

仿若大梦一朝醒,千年光景走马观花。

耳边那首曲子至此也不知为何名,缱绻也好,哀伤也罢,一曲终了,只愿他守得此生换一人归来。

秦意之和叶云尧此刻回魂,在九连山的墓中一时相对无言。

那幕幕景象太过震撼,尤其是最后白山身入九连之时。救沚兮的条件,竟然是他主动放弃生门,死后不得入天,不得下地,不得转世,更不得为人。当留魂于天地,世代守护九连山。

做的孽,终究是要偿还的啊。

“哇呜呜呜呜呜——”

一声嚎啕大哭响彻墓室,将秦意之吓了一跳。

篱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好可怜……啊……”

“……”

“你也看到了?”

“是……啊……沚兮……太可怜了……啊……”

“……”谁能想到堂堂雾沉国开国将军能哭成这副样子。

“那你就救他呗,既然是你大哥弄的,你就去帮我们求他嘛。”

“诶?”篱落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大哥,不是二哥啊。”

“哦,我猜的。”秦意之坦然道。

“……”

其实并非是猜测,而是那位器宇轩昂,一行一动间皆是上位者的风范,说出的话不容许他人有逆,只单单一个眼神,便知他决不允许他人违背。那般气势的人,恐只有雾沉国的开国国主——修玺临。

九连山,九座山头,坐落在雾沉国,阵法相护,犹如一块独立的地界。

昔日国主与将军的墓在此,旁人无法进入,自然不知这九座墓竟在冥冥之中有如此联系。若是叫普通凡人看了,怕得吓的灵魂出窍。

也不知篱落用了什么法子,不出一会儿,便见一阵青烟而过,待静下来之后才看清,那昂首挺立,身姿修长,傲气凛然的人可不就是开国国主,修玺临。

第49章:身在火无涯

篱落一看见修玺临就扑了过去, 大叫了声:“临哥哥!”

修玺临张开怀抱,迎接朝他扑来的那个明快身影。

篱落在他怀中撒着娇, 嘴里不住的埋怨:“哥哥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玩,我都快憋死了。”

修玺临长身玉立, 面容微微有些严肃, 但眼中看着篱落的无奈和宠溺尽显,爱怜之色遮也遮不住,好哥哥的标签顿时便贴到了他身上。

“你还憋的慌?这二人难道没有陪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将大门敞开,这皇家墓地岂是旁人得以随便入内的?该打!”

篱落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的一些小九九瞒不过大哥,只能靠她一贯耍赖的方式黏糊在修玺临身上撒娇:“临哥哥我错了嘛, 篱落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是看他们二人不像坏人的。而且他二人确实需要帮助,我这不是待得太无聊了嘛,你又不让我出去,我只好让别人进来了呀。你也不来看我, 哼, 你一定是不喜欢篱落了!”说罢, 那明亮的大眼睛中竟泛起了点点泪花,那模样叫人看着好不心疼, 委屈巴巴的。

修玺临一瞧她这样, 心中的气早就散的七七八八了。被她这女儿家的委屈样一闹, 修玺临只得伸出手揽过她,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 大哥也不是怪你,大哥是担心你。”

“篱落在这待这么久,哪里也不让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几个每天都忙,也不来看我!哼……”越说越委屈,又想起方才景象中看到的白沚兮那般可怜,篱落的眼泪真如掉了线的珠子,哇哇哭的好不伤心。

修玺临向来就拿篱落没辙,从来都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篱落一哭,心都跟着颤了,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这边不行,便向他人求助。对一旁的秦意之与叶云尧以眼色示意,叫他二人来帮忙。

秦意之与叶云尧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暗含的笑意。

他二人心知肚明,篱落如此做,是在帮他们。

又见篱落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对修玺临道:“临哥哥,你救救白沚兮吧。你一定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一听此名,修玺临面色一凛,道:“不行。”

“为什么啊!白沚兮多可怜啊!”

修玺临摇头,态度坚决:“风写意已死,白沚兮将魂魄养在他身,心赋予他,如今早就是没了魂魄的未亡人,只是靠守魂铃活在世罢了。是生是死,都是他们的孽缘,结果如此,何必当初种下那因。阴阳相隔,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不对!哥哥,那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风写意的错,他二人有何错,都怪白山!都是那个王八蛋,那个臭变态,才害的他们两人这么可怜,哥哥,你就救救他吧,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办法的是不是?”篱落知道哥哥能耐,只是救与不救,全看哥哥想法了。

修玺临不容拒绝道:“不行。”

“哥哥!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几番劝说修玺临断不松口,篱落气的跺了跺脚跑去一边耍性子去了。修玺临叹了口气,这怎么叫固执呢?真伤心啊。

篱落离他大哥远远的,朝他吐了吐舌头,满面不爽否道:“本来你可以救白沚兮的,现在你不救,那你也是坏人,你也是杀人凶手!”

修玺临:“……”

他二人兄妹你一言我一语,秦叶反倒像外人一般,不好插话。秦意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观嘴战。叶云尧不动声色的踢了踢他,踢歪了角度,秦意之抬头:“你踢我屁股干什么?”

叶云尧面色不动如山,刻意忽略掉方才踢到的那弹性十足的东西,只道:“快起来,坐在那像什么样。”

这方动静吸引了篱落的注意,这才记起旁边做背景布的二人。

她转眼看了眼秦意之,对修玺临道:“秦意之与叶云尧都找到这里来了,哥哥,你就给他们一个面子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在说到秦意之的时候,刻意抬了抬音调。

秦意之几不可觉的皱眉,但觉修玺临一道冷峻审视的眼光打来,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秦意之?”修玺临凝眉望他:“你就是秦意之?”

秦意之心中百转思索。

修玺临乃雾沉国开国国主。而他五百年前曾对雾沉国做过那事,如此一来,是否算是仇人见面?是他大意了!也不知修玺临知不知道外界之事,如不知最好,若知,他怕是要有麻烦!

还好还好,修玺临只是对他打量了一番,眼中外夹一丝好奇,看来并不知道他与雾沉国的恩怨纠葛。

他不经松了口气,幸好修玺临不知道,不然他们今日别想踏出此地。

不过本来修玺临就是已死之人,这墓也应为阴间之处。而外界,乃阳,阴阳相隔,阳间的事情他即使知道,怕也管不了那么多。此时瞧他神情,又似乎认得自己。

怪谁呢?可不就怪修玺临那个不成器的后辈,三天两头往山中跑,每次都巴巴的去看那个秦意之。

十来九往,九位将军自然都记住了那个名字。

此时,修玺临朝秦意之走来,饶有兴趣的对他上下打量,直将秦意之看的莫名其妙。

修玺临剑眉星目,生的高大,许是做那位上位者的时日长了,看人的目光丝毫不予收敛,颇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往日里,那些朝臣无不是在他无声质问间吓的哆哆嗦嗦屁滚尿流,而此刻坐在地上与他对望的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一直托着下巴同样审视着他,与他不同之处在于,那人挂着三分笑,七分懒,竟全然不骇于他的威严。

有趣,有趣,怪不得他那后辈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二人无声无息间,你来我往,你瞧我瞪,一下子视线相交处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秦意之,竟丝毫不愿相让。

这真的是来求人办事的?修玺临皱了皱眉。

眼前忽而一花,只觉一片清凉若薄荷叶般的事物拂在了脸上。秦意之捉住那物,一瞧,是叶云尧的衣摆。

他站在秦意之身前,恰好成了二人的遮挡物,阻断他们的视线,有礼又淡漠的对修玺临道:“国主,在下叶云尧。”

叶云尧属后辈,修玺临身殒之时他还未出生。但看眼前少年的风骨,眼眸一亮,又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他不禁对秦意之更添几分好奇:为何这小子身边多的是丰神俊朗,灵气极佳之辈?

好在没让他想太多,叶云尧三言两语就解释清了来此地的目的,直挑重心,语言简练。

秦意之在叶云尧身后扯了会儿衣摆子,后也站起身来,吹天唬地道:“国主神通广大,法力通天,这点小忙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啦。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一救就是两命……”他话还未说完,修玺临伸手止住他的话。

“且慢。”

“相比之救白沚兮,我想,秦公子来此地,还有其他目的吧,不妨直说,别绕圈子了。”

一语中的。

秦意之挑起眉梢,哟,是个明白人。

修玺临不喜欢弯弯绕,也不喜欢打太极。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这雾沉国先祖的性子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怎么修九澜的脾气就那么臭呢?秦意之不免感叹。

他来此当然是有目的的,还是个大目的。他秦意之正儿八经的身体就在九连山中,若无修玺临帮忙,想拿回来?难。

修玺临对他扫视半晌,对他还魂在他人身体上的这术法颇为好奇。

秦意之从他眼中看出意味,耸了耸肩,说了个大实话:“别看了,这术你学不来。”

“为何?”修玺临眯了眯眼睛,这小子话说的可真不客气。

“因为你魂力不够强大,驾驭不了。”秦意之朝他笑着,无丝毫嘲弄,却直叫人牙根发痒。

修玺临不着痕迹的移目看向一旁的叶云尧,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口老血。叶云尧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见大哥吃瘪,篱落笑的捧腹,刚刚的不愉快瞬间就烟消云散。她问:“你们还在说什么?什么叫有其他目的?”

修玺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本还有笑意,收到修玺临的视线,篱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篱落飘到秦意之身旁,抬手戳他,可惜戳不着,丧气的叹了一声,放下手又道:“没想到你居然能活过来,你的尸身这么多年修九澜那个傻小子都替你看顾着的。你若再不来,他怕是要被烤焦了。来了也好,快点把你那皮囊拿出,给我们看看!”篱落眼中充满好奇,连连道:“你是不知道,修九澜把你尸体藏在火无涯下头,那火对灵魂伤害太大,我们不能靠近,一直都好奇你的模样,嘿嘿,这次总算可以看见了。”

女儿家的关注点始终和别人不同,秦意之被她这模样逗的笑了出来,完全就是个小女儿嘛,没根本有办法将她与开国将军相联系。修玺临用一根指头将她拎了回去,正色对他言道:“早在修九澜将你带回我便察觉出你尸体的异状,你尸体之上鬼气与仙气相交杂,有汩汩无法探测的雄浑力量包裹守护,且修九澜必须要将你至在地心火种之上。我虽出不去,但不难猜出,你的来头绝不小,且修为可撼天地。”

听着修玺临谈论自己,秦意之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心道:这个修玺临还是挺有眼光的,不像那些老头子,一天到晚邪魔外道,说他是害群之马,人人得而诛之。呸!

一旁的叶云尧听到这些话,神色复杂。

秦意之的过去对他而言不过书本上的寥寥几笔,过去如何,差距多大,未来怎样,都是不可知。

也不知为何,心中不大舒服,堵的慌。

总是从他人之处听到秦意之的一词半语,而他对他,又了解多少呢?怕是从来就没了解过。

既知他是秦意之,那么有些事,就要重新审视了。

修玺临思索几番,心中考量。

雾沉国向来是他与兄弟们的记挂,雾沉国的幻术在他们手中发展到顶峰,可是每一届国主前来祭拜之时都能察觉到幻术的消亡,一代不如一代。

曾以为雾沉国将亡之时,九连山中进来了一位少年。

那位少年,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在他的身上,他们看见了曾经消失许久的东西,雾沉国,必然会因为他而发展壮大。

外头局势复杂,但他们无法出去,一切只能交给修久澜。如若在此时,卖秦意之一个人情,换他与修久澜一同守护雾沉国,这笔买卖,该是不亏!

虽从秦意之尸首上探查到了一丝阴邪,但对他们而言,不论你是正是邪,若能护得雾沉国安稳壮大,便比什么都重要。

思及此,修玺临忽而改口,对他们道:“白沚兮,我可以救。同样,我也可以为你指路。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需与我族现任国主修久澜共护我雾沉国,保我国千年兴旺,万年长存。”

修玺临当真一点也不客气,条件提的理所应当。秦意之听到这个条件,笑了笑,一口应下:“这自不必你说,我也定会护雾沉国不灭。”

修玺临奇怪他怎的如此好说话,这个要求可不是好办到的,说的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但秦意之似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秦意之心中早就有了打量,其实修玺临就算没有提这个要求,他自己也是会做的。毕竟,他欠阿修太多东西,还,该是还不上了,要他如何,他都是愿意的。

二人一拍即合,修玺临道:“白沚兮交给我,我会救他,但是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办到,我指你条路,从我地宫下去,可到地心火处,那个地方名曰火无涯,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但要记住,火无涯可焚尽万物,须得小心。”

白沚兮于秦意之是昔时同窗好友,他问:“等我归来之时,国主可否给我个完好的沚兮?”

修玺临昂首而立,笑了笑:“自然,秦公子想必也是重诺之人,我答应你的事自会办到,你答应我的事也请放在心上。我会将白沚兮的心与魂魄收回来,至于风写意,可将他养于九连山中,白沚兮今后可随意出入九连山,照看于他。至于他何时能醒,这个,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别人愿意帮忙,已是大德,没有理由再去强行要求别人。

能帮的也就帮到这里,白沚兮与风写意如何,全看他们自身了。

将沚兮交给他们,秦意之眼中神色不明,看向远处被夜明珠点燃的尽头,那里,仿若无尽深渊。

如此多年,一个个从他身边消失。他也不过是转瞬千年中的一幕光景罢了。该走的,还是要走,改去的,依旧留不住。

万千世界,斑驳光影。

瞬瞬之间,已是千年。

人在变,心在变,瞬息万变。

若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叫他在意的,便是他年少时期的伙伴们了。

沚兮于他,是昔年好友。

也不知救他是对是错,秦意之有一瞬间的动摇。若沚兮醒来,风写意长眠,留他一人于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要他日日面对沉睡不醒的风写意,这是否又是一种折磨。

复杂神色从眼中过,叶云尧准确抓住那一幕。

秦意之转头看修玺临离开,扭着头,无言。

忽的,手心窜入微微凉的柔软,他惊讶的转过头去,看见凝视他的叶云尧。低头看下去,见自己的手被他稳稳包裹着。

“你……”秦意之抬起手,递在两人中间。

“别多想,若不醒,他们永远也不会相聚。”叶云尧别过头,淡淡而道。虽语调清冷,耳畔的微粉却很好的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神。

无声的扯着嘴角笑了笑,秦意之眼中满是道不明的光影。

你呀。

手中触感温凉,心却暖了起来。

第50章:乌鸦嘴在此

修玺临将二人送入火无涯的入口处, 叮嘱了几句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一处,火焰肆虐的热气滚滚而上。秦意之朝下方深不见底的洞穴望去, 眯着眼睛感受热浪的翻滚。

洞口虽小,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距离颇远, 却已经能感受到内里的危险重重。

这处是修玺临地宫的后方, 是座独立的小山头,有一方石台,上头有未燃尽的烛火。

看样子,似乎有人常来于此。

但秦意之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兴趣,他此刻的心神全都飞到了地底。

底下熊熊烈火在翻腾,他看了好半晌, 缓缓转过头来。

内心无比悲哀:阿修是有多恨他, 居然将他尸首藏在这么个地狱般的洞穴中!

日日烈火焚烧,夜夜岩浆炙烤。

他的身体,怕不是已经化成灰了?

气愤的挥舞着拳头,动了动胳膊伸了伸腿, 大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叶云尧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下去啊。”秦意之朝下方努了努嘴:“我尸首就在这下面, 不下去我怎么拿?”

“你可知这下方有什么?你下去怕是会被蒸发的一丝不剩。”皱紧眉头, 叶云尧分外不爽他这决定。

且不说他这身体普通至极,就是有修为的人都不一定能活着从下面走出去。

他又道:“你就这样下去, 太危险, 我替你下去看看, 免得白白丧了命。”

“欸。”秦意之拽住叶云尧的手,在他手心挠了挠, 道:“我本就是死人了,还怕再死一次?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下面,相信我,我会没事的。”

“怎会没事,身体没有灵力的保护,你的灵魂会直接被炙烤,到时魂飞魄散,神仙也救不了你。”

以往叶云尧与他争执个几句也就罢了,但此时,他决然不会让步。

“你在上面等着,我去。”语气不容分说,叶云尧朝洞口而去。

秦意之在后头望着他挺直的背,和坚定的步伐,歪着脑袋好好欣赏了一翻。

有人如此对他,这种感觉,挺好。

但是,我怎么会让你下去呢。

危险的事,我一个人去面对就好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叶云尧在秦意之面前,向来大放空门,将背完全对他敞开。

因为相信,而不去防范。

以至于此刻,当他突然发觉浑身酸软不得劲的时候,他才惊恐的厉声吼道:“秦意之!”

下方是地心火的源头,你去会死的!会死!

从来不曾怀疑他会在身后对他出手,叶云尧气的红了眼,他怒瞪而视,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你若敢走,我定叫你后悔。”

“叶九。”秦意之背对而立,他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你真傻,我说过,我会没事,就一定没事。身体是我自己的,危险的事,我来做,你不要每次都对我这么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起扛了。我也是男人,我也很强。我秦意之,从来就没有怕过什么。我要的,不会得不到。你等我回来,可能时间会很久,可能会很漫长。但是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你。”

他低下头,眼底的光晕看不清。

半晌,低低呢喃:“因为,很多人,都会离我而去啊。”

忽而,伞面撑开,玄色伞遮挡了他的身影,叶云尧眼眸蓦地睁大,悚然怒瞪,大叫:“秦意之!!!”

仿若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将伞从身后移到了身前,打着伞,他回头朝他习惯性的笑了笑。明明是平淡无奇的模样,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会那么亮。

亮至深处,是那般痛?

秦意之口唇微动,悄无声息:“等我。”

执伞而落,纵身一跳,叶云尧眼睁睁见他跳了下去,洞口瞬间封层,什么也看不见了。

腿脚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从来都云淡风轻的叶云尧此刻狼狈的不像样。跌在地上,蓝衣上沾染了泥巴,脸色白若透明毫无血色,但是那双眼睛却如要吃人一般,红到彻底,模样骇人。

下落——

无尽的下落。

热浪袭来,光芒刺眼的紧。

熟悉的召唤愈来愈浓,灵魂在内心深处悸动。但是滚滚无边的岩浆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玄色伞将他浑身护在一圈光晕中,抬头朝上看了看,见洞顶已封,他摇了摇头:“叶九,你真傻,没有把握,我怎么会下来呢。你好好在上面待着,不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愿不愿意等我,还愿不愿意再看到我了……”

如果等我回来,你还想同我一起回无尽梦回的话,那我一定一定,随你海角天涯,再不问世事。

……

这些时日在九连山中,不知天地,不知日夜,不知几时。

外头早已暗流涌动,风波汩汩。

修久澜坐在上位,一脚微屈,搭在脚蹬上,一脚伸直,修长有力的小腿被长靴紧紧包裹,隐约中现出好看的形状。

他眯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扶手上颇有节奏感的打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下方本慷慨激昂诉发观点的众人一时有些语塞,得不到回应不知该继续,还是该停止。

“说啊。怎么不说了。抓住,杀掉,然后呢?”

得到询问,下方的人胆子也大了些。他们心道,自己毕竟是客,纵使他修久澜本事再大,也不会将来使怎么样,便鼓足勇气继续道:“秦意之再现,这已是世人皆知的事。这些日子到处都有人说看见了秦意之,三天两头有人被杀,有鬼魂闹事,又是不得安生。其他门派都同意去讨伐他,而你们雾沉国该是最恨他的,为何事到如今迟迟不愿与我们一起除魔卫道?!你雾沉国不给个说法?该不是私下里,与那魔头做了什么不可说的勾当吧!”

说罢,冷笑三声。身边门派派来的使者都纷纷附和,看着修久澜的眼神,嘲弄又可笑。

修久澜松开敲击的手指,身体向后靠去,一条腿搭在膝盖处,冰凉暗沉的面具泛出诡异的光泽,他扫视一圈,薄唇微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质问我?”

话闭!人们只觉得一阵风“咻”的吹过,光芒一闪而过,便是漫天遍野的红!

鲜血飞溅,人们睁大了眼睛彻底呆愣住。

那人的头颅咕噜噜的转了几个圈落在大堂中央,只听“噌——”的一声,刀入鞘。

修久澜起身,他身量修长,此时站在上方,无形间给了大家许多威压。

一瞬……

真的就一瞬……

哆哆嗦嗦,颤颤巍巍,那些门派的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腿抖如筛糠,这才发觉,雾沉国国主的性子,当真是狠辣。

若方才说话的是自己,此刻身首异处的,岂非就……

冷汗涔涔,大殿鸦雀无声。

修久澜嫌恶的看了眼地上喷溅的鲜血,道:“你们回去与你们首座说,我雾沉国与秦意之的纠葛,是我本国的事,与你们无关。若你们要讨伐他,再别来打扰我国人。该如何,我自会如何,切莫管的多了。否则,扰我国民,我便杀了你们,一个不留。”

修久澜对外人从来不心慈手软,该狠厉时便狠厉。

秦意之与他国之事,还轮不到你们来多嘴!

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哆嗦着回到各自行处的,只知走出大殿那一刻,冷汗浸的衣服已湿透。

雾沉国的国主,真是可怕。

下次,再不来了!

等人都走了,修久澜遣散所有人独自一人坐着。

摸着光洁的下巴,若有若无的朝九连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不知所云。

近些日子,确实如那些来使所说。天下,有些不太平。不知从何处流传出罗刹鬼魂归的消息,传说那恶鬼并没有死,又活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门派开始四下交涉,虽不在明面上,但私底下已经是小动作不断,都准备着合起伙来与秦意之一战。

毕竟,若真如此,就算罗刹鬼回来了,人多,岂非也是保命的好法子?

仙门四派,与人间世家多多少少都与他有了接触。此时只有无尽梦回暂无消息,其他人无不是要将秦意之除掉,以护苍生。

修久澜的指骨捏的颤抖,面容被面具相罩,看不清神色。

秦意之……

秦意之……

怎么总是你!

******

随着下落得速度越来越快,温度也越来越高,若不是有伞相互,秦意之觉着估计不等他下来自己就真的人间蒸发了。

“小心肝儿,还是你对我好,从前世到今生,一直与我不离不弃。”

拍拍伞骨,伞适时的抖了抖。

秦意之撇了撇嘴:“不许嫌弃我,我难得正经一次。”

伞:“你也知道你不正经啊?”

“……”

底下烈焰滚滚,岩浆时不时的爆炸,看着那火红如瀑般的热浪袭来,秦意之真有点犯难。

“小心肝儿,你别说,这岩浆看上去真的有些骇人。”

伞抖了抖:“哼哼,怕了吧。”

“没事,反正有你嘛。”秦意之扛着伞,自言自语,又吹了吹,道:“这天下的火,谁敢在你面前造次?”

被吹的舒坦了,伞面光芒大盛。

秦意之也没再调笑,执伞便冲入了岩浆中。

世人皆知,秦意之有两个宝贝。一为他的术法,名曰残誓,二为他的法宝,无量莲。

上辈子他死时,无量莲一分为二,一半汇入伞中,护他魂魄周全,一半融入身体里,保尸身完好。

无量莲本就是火属性,可焚烧世间万物,驱天下火焰。

世人皆寻此法宝不得,却不知大隐隐于世,竟然潜藏在一把普普通通的伞中。

烈焰翻腾,“扑通”一声,在一片火海中,秦意之跳进去的火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一进入火海,真有种要被融化在内的感受。

伞上光芒柔柔绽放,与火海相融合,秦意之被完好的护在当中,不但不觉得难受,反倒周身清清凉凉。

无量莲自诞生起,便足以叱咤天下,莲中火无人知从何处来,且总是活在传说中,几乎不出世,因此,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可怕。

越往地心深处游走,光芒越柔和,四周流淌的岩浆越来越安静,岩浆的颜色也越来越白。入眼之处什么也没有,仿佛时间与空间都被凝固,他就像沉睡在树脂中万年不变的人。

安静到极致,以至于心跳的声音都感觉突兀。

“小心肝儿,你说我们去哪里找,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伞晃了晃身体:“别大意,往下去。”

秦意之凝神注意四周,一边不断的深入进去,火海中不知道会有什么存在,这里的世界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过若是在此处丢了小命,也不知道他那可怜的魂儿会不会回归正身?

“小心肝儿,幸好有你当时神机妙算灵机一动一分为二,不然就算我有机会回来,我的身体恐怕也被废了。”

伞无声的对他翻了个白眼:“闭嘴。”

地下大到无止境,秦意之在岩浆中漫无目的的游,原先的那些感应自他下到火中已经不再有了,盘腿坐在岩浆中,他觉得不能这样找下去。

“我觉得,咱们得闹些事儿,否则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头绪不好找。”

大概秦意之真长了张乌鸦嘴。

话毕——

只听一声贯彻天地的咆哮,周身岩浆开始汹涌的翻滚起来,将秦意之撞击的一个趔趄。

谁?!

第51章:谁家的小鬼!

伞顿时高速旋转, 将滚滚而至的岩浆赶出包围圈外。

秦意之警觉此处有异,握住伞骨, 凝神戒备。

耳边传来细小摩挲的沙沙声,在这样寂静的地底世界, 突兀而又惊悚无比。

伞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秦意之“嘘”了一声,拍了拍:“乖,别动。”

暗流涌动,岩浆在身边肆无忌惮的流淌。若不是有小心肝儿,秦意之丝毫不怀疑一瞬间他便会灰飞烟灭。

突然——

“哪里来的野兔崽子,竟敢闯你爷爷地盘!不想活了是吗, 找打!”

闻一少年声, 声音稚嫩还未脱奶气,青绿光芒一闪,如穿梭的丝带般“嗖”的一声朝他而来。

破开层层岩浆,如若无人之地, 目标极为明确的朝他而来。

秦意之冷汗霎时便下来了。

不因其他, 他只是实在对这些绳子状的东西怕了!叶云尧总是拿着个捆仙绳捆他, 怎么到了地底下他又遇到了一个使绳子的?

又见眼前青绿光芒闪烁,一个人影现了出来。

果然如那声音一般, 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生着一张唇红齿白的脸, 浑身青青绿绿, 眉间有块孔雀翎般的印迹,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活像只炸了毛的孔雀,正横眉冷对,偏生做出与他模样不相符的神态来。

明明年岁不大,偏偏故作老成。

尤其身上穿的那青绿袍子,领口处毛茸茸,真是一只到处扑腾的孔雀。

秦意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指着他道:“这地底下居然还有一只活孔雀?妙哉,妙哉,怎么没被烤成孔雀干儿,好叫我尝尝鲜,饱腹一番啊。”

少年一听,张口便来:“我去你爷爷的腿儿!”一甩手,那青绿绳子就朝秦意之飞来。

秦意之:“……”

拔腿就跑,还不忘教训一番:“小小年纪,谁叫你骂人的!不学好,你家大人呢,快喊出来被我教训教训!”

“哼,你特奶奶的腿儿,你才没那个本事教训我家公子,你有多远快滚多远,否则我定将你打的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好厉害的嘴,秦意之狂奔间还不忘回头来瞧一眼那个少年,见他蓝绿绒毛纷飞,浑身被裹的奇奇怪怪,眉头抽了抽,对他叮嘱一番:“小子,我告诉你,再敢多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说完,习惯性的眯了眯眼睛,迸射出丝丝危险的意味,狂追不舍的少年突然愣了翻,停住脚步。

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是什么?

趁他愣神,秦意之食指间悄无声息的现出一簇火苗。

猛地!

周围温度骤然上升,岩浆忽然朝外翻滚,如害怕似的不停打着旋的逃离。

少年一瞧,怒目而视,叫出的声音都有些尖利,猛地朝他吼道:“你是何人!”

因为嗓门突然放大,吓了秦意之一大跳。

少年疯了般挥舞着手中武器朝他袭来,秦意之旋身腾挪,避过袭击。

而手中的火在一分一秒钟逐渐升温,岩浆沸腾而起,那一刻,火无涯内部开始剧烈的震动。

那少年,眼中隐有波光,尤其被火光一照,更加明显。只是秦意之看那小子这模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该不是……哭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所说的,少年睁大了眼睛不让眼中泪水滑落,嘴角颤抖,凶狠的瞪着他,手中那条细细长长不知为何物的青绿绳子朝他扬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岩浆,从后方突袭!

刹那间,秦意之看清袭来之物,一时无语……竟是一条鞭子?

少年声嘶力竭,出招成风,每招每式若电闪雷鸣!

一盏红莲于无形间汇聚于秦意之手心,少年猛的顿住。

“那是我家公子的无量莲华火!你!你从何处偷来!”

熟悉的莲华火,熟悉的眼神……

他的动作突然就这般停驻,秦意之抬头看他,也随之惊了翻。

方才准备出手将那鞭子烧成灰烬的秦意之骤然收势,硬生生将掌风带去了另一侧。于瞬间,便将滚滚岩浆烧成了渣。

这番动作还未收,怀中猛然扑来一个人影。

他被撞的一个踉跄,好容易止住身形。

什么情况?

怀中软软和和的窜进滑溜溜的身体,将他抱的都快喘不过气来。

“你……小子,你别激动,你放松点,放松点,快勒死我了!”这态度怎么转变的如此快,刚刚还喊打喊杀要将他打得跪地求饶呢,这一下就扑在他怀中是怎么回事?

少年抱着他哭的奇怪,秦意之又不好对个小孩子出手,只能尴尬的举着双手放也不是,拿开也不是。

正犯着愁呢,少年抬起脸来,瞪着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将手放下。

秦意之:“?”

又努了努,将眼泪在他胸口擦了个遍,冷哼了一声,自己主动出手把他举在空中的手拿了下来,搭在自己后背。

……真自觉。

秦意之维持着被动圈抱他的姿势。

这少年认识他?可是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他了?他们……见过?

左看看,右看看。

上下将他打量了个遍,还是未得出结果。

这少年哭的够了,吸着鼻子,瞪着大眼睛,说道:“你,你这死人,死哪里去了!”

“……”

到底是什么样的长辈可以教出这么喜欢骂人的孩子来?

有机会他一定要代替他家人教训教训他!

察觉到秦意之眼中的莫名其妙和疑惑,那裹着一身孔雀翎的少年气呼呼的用力一跺,一脚跺在秦意之脚面上。秦意之深深“嘶”了口气,他痛的弯下了腰。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躲在这地底下,见人就打,张口就骂!我招你惹你了?”

“你!你!你这王八羔子,居然不记得我了!?”少年气的鞭子甩得啪啪响:“我就告诉你一次!我叫桃鹿!桃鹿!”

桃鹿?

是谁?

完全对不上号。

少年见他仍旧没想起来,气的朝天嘶吼一声——

顿时,尖声厉吼变了调,身形逐渐庞大,毛发开始滋生。眼见着一位俊俏的小公子顿时化为了通天巨大的妖兽。

只是……

这下真的看着眼熟了。

这……

这是梼杌?!

秦意之睁大了眼睛,见眼前不耐烦刨着蹄子的大家伙。

桃鹿?梼杌?眨眨眼睛,他还有些蒙,这可是地底深渊,莫不是脑袋被火烧糊涂了?还是出现幻觉了?梼杌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何时修炼成人了?

少年又恢复成人身,哼了一声,气的扭头不理他。

秦意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桃鹿根本不应。

叹了口气,揽过他抱在怀中,好吧,原来他的长辈是他……怪他这些年丢了他们,没有好好教育,竟然见面都没能认出,是他不对。

昔日,四大神兽跟随他上天入地,什么事没做过。如此没认出来昔日故友,是他的错。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这火无涯不是一般人可以进的来的。但是,若桃鹿在此,那他该是知道自己身体存在何处的!

“我五百年前就到此了,跟着公子的尸体一起,沉入无涯底,日夜守护,怎么,不行?”他扬着眉瞧他,秦意之连忙点头:“行行行,自然行。我只是担心你这么多年在此地待着,多少会影响到你自己。”

“的确影响了。”他点头,“你看,这不已经影响到修成人身了吗。”

竟有此机缘,得成人身?

“这里虽然凶险,但公子你的无量莲在护着你的同时也是护着我的。我不会受涯底地心火的炙烤,相反还因此度了好些个劫,区区五百年就修成人身,哼,我一定在神兽里是第一个成人的!”桃鹿面有傲色,活像个比武胜了的少年。

往常看见他们都是凶兽的模样,此时一见成了人,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公子,你是真没良心。”他瞥了眼秦意之,没好气的说:“我将你认出,你却认不出我,呸,就你这德性,活该死了这么多年。”

“……”

大概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这样被谁当面指责过,作为不合格的长辈,秦意之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受了。好吧,他的错。

“我是来找我自己的。”

找我丢的身体,找我曾经的记忆。

桃鹿道:“哼,你就谢谢我吧,要不是我好好看顾着你的身体,这涯底广袤如深海,你一个人就别指望找得到!”

“好好好,小鹿最好了,可还行?”

秦意之见他模样,心底也软了几分。

毕竟还是高兴的,虽然被他这模样弄的有些惊讶,但真的打从心底里高兴。

而桃鹿听到那声“小鹿”,面容划过一丝不自在,扭过头去招了招手:“少废话,跟我来。”

直到此刻,看见前方那道陌生年轻的背影,秦意之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梼杌怎么就成桃鹿了,神兽怎么就成少年人了?

与他们最后的记忆是在何年何月……那一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只记得那一战轰轰烈烈,然后,他就丢下了一切,身赴黄泉。

叶九怎么样,阿修怎么样,明月怎么样,混沌梼杌它们怎么样……都不知道。

再见面时,物是人非。所有人都不一样了,梼杌他……不,他现在叫桃鹿。

此番心情说不通,他竟然有些激动,就像长久没看见自己的孩子,而再见面时,他已长大成人。

他不免偷摸笑了笑,若桃鹿真是他的孩子,娘是谁,爹又是谁?亦或者,他与叶九争爹爹与二爹爹?怕又得争个你死我活。

想到叶九,本氤氲笑意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

他此番,是去寻找自己的。如果……真的魂归正身,他不得不去面对叶九。

因为,当他魂归之时,便是叶九想起一切之日。

如果……

如果叶九想起一切,想起他曾经做的事情,想起他们的不共戴天与正邪不两立,想起曾经的是是非非。

他答应他的,会等他回来。这句话,还算数吗?

只身入火无涯,不愿让叶九跟下来,便是因为,如果二人始终相处在一起,当他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候,怕是连一些温存的时间都不给了。

他若看见他,只剩下厌恶,那该多伤心。

眼中哀伤一闪而过,他几乎起了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要,就这样和他回无尽梦回不问是非的念头。但是人生在世,有很多都是不由自已的。

今日他弱,便会被人欺压,明日他强,才不叫被人玩弄鼓掌之间。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有许多债等着他去偿还。

仅仅一瞬,他动摇了三分,继而抬起头,眼中又是一片明亮。

他秦意之,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他喜欢的人,必然要夺到手,不论有多难,不论有多苦,等百年又如何,即使是千年,他也无怨无悔!

越靠近,越有些紧张。

天塌下来都不曾紧张的秦公子,手心里攥出了汗。

不仅是因为他将会回到五百年的身体,更是因为当一切齿轮开始转动时,一切,都不再是秘密。这么多天他和叶九在一起看似幸福的简单生活,终将会回到现实,化为泡影。

害怕,纠结,无助,又不得不为之。

远处有红光闪烁,灵魂被深深召唤。

看着曾经的自己静静的躺在那里,秦意之的心忽的又定了。

无所谓,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叶九不喜,他便让他喜。

天不遂人愿,他便与天争!

——

叶云尧站在火无涯被封层的入口处。

逍遥扇握于手中,骨节因为用力而越发苍白,一丝血色也无。

他不发一言,冷漠注视涯底。

被封层后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洞洞一片,若在此时盲目下去,只会去往另一个空间。

下不去,他便在此等!

等他上来,好好教训他,为何要在他背后下手,为何不让他一同下去!

冷风彻骨,刮在他身上,竟比不得周身的寒气。冰霜雪塑般的容颜,面对涯底无尽火焰仍旧寒冷肃杀。

第52章:罗刹归来兮

其实没有多远的距离, 跟着桃鹿在地底东窜西游,虽不知方位, 但没用多久就能感受到连着骨血的熟悉感。

发自灵魂的微小悸动,控制不住的在这具普通人的驱壳中叫嚣。

当他走向自己身体的这短短时间, 真觉着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眼前那个人, 是自己最熟悉的人,是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再次看见他,所有的回忆蜂拥而至,充斥在脑海中的每一处。

一点点,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远古记忆阻也阻挡不住。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已经不知不觉走到那沉睡的人身边去了。

火一样的红, 比炽热的岩浆还要夺目。

墨一般的发,黑到彻底,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秦意之”闭着眼睛,躺在莲花台上, 神情安然, 正如睡着了似的。熟悉的容颜,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每一寸。

一如五百年前的模样, 分毫不差。

“小心肝儿。”秦意之拍了拍伞, “你也和你的另一半分开五百年了, 也想了吧。想的话,我们回去好不好?”

伞上的光芒一瞬间亮起, 如迎合般,“秦意之”身下的莲花座也亮了起来,带着他的身体,似一同欢迎他们回来。

桃鹿很自觉的没有出声,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只是偏着头,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意之走近自己的身体,静静思索。

接下来的选择有多么重要,他比谁都清楚。选择了他,即是选择了过去,选择了面对,选择艰难。

低头笑了笑,他又抬起头来。

眼中已是坚定。

他秦意之,怕过什么?

伸出手,握住自己的掌心,伞撑开,光芒盖住了两个人。趴在莲花座旁,启唇无声,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轻轻道:“等我……”

四界八方,在那一瞬之间,皆是一阵心悸。天空之处,突然汇聚着片片乌云。黑云压城,尤其山中,更觉可怖。那仿佛泼墨一般倾泻在仙山中的云雾,压抑的叫人悚然。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的,手心用力,将攥住的事物,都捏的变了形。而脑中同时想到的,便是那恶鬼罗刹的名字——秦意之。

乌云灌溉,狂风呼啸,只觉得天地在那瞬间都暗了下来。

咬着牙,皆愤恨念出那人的名字:

“秦意之——”

雾沉国的九连山中,仿佛有龙吟在嘶吼咆哮,雾沉国非纯正血统的人进不去山,只能焦急的围聚了大量人群在山外遥望。这是他们的家国,他们不想看雾沉国出一丁点儿事。

方才那明显的地动山摇,让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震感从九连山而来,那可是老祖宗的墓!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然而人越积越多,人心惶惶不安,雾沉国少主修翎出来主持大局,却久久不见国主修久澜。

国主呢?国主为修仙之人,难道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此时,九连山中。

叶云尧紧握手中逍遥扇,双眼血红的往无尽黑洞下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通往哪个空间。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跳下去去找秦意之,但又知不可如此鲁莽,只能恨得将手中扇骨捏的吱嘎作响。

一贯泰山崩顶不动于山的叶云尧深吸了口气,又闭紧了双眼。

再睁眼时,已有决定。

他纵身而下,破开风声。

即使下方不知是何空间,即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即使明白他需要做的,是等他回来。

但是心底总是有什么在叫嚣,有什么在攥紧着他的心,等不了,他等不了!

风声在耳边刮过,看不见下方岩浆,但仍能感觉到火热的热浪。看来,即使有多个空间,也避免不了被地心火的影响,他只要随着最热的源头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

那是灵魂被炙烤的痛楚,是魂魄和肉体分离又结合的撕扯。

秦意之无声的嘶吼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觉得他就要烧起来了。无量莲百年来日日守护他,莲华火早就渗透进他身体每一处。他的灵魂在莲华火能焚烧万物的烈火中归来。即使痛,即使难以忍受,但还是有一丝欣喜和满足在他胸口盘旋。

他回来了——

他秦意之,回来了!

岩浆剧烈翻滚,以秦意之成中心往外推出了一个圈,莲座之上无声闭目的那个人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一点一点,慢慢起伏。莲座旁那原本离了他灵魂的凡人身体骤然之间泯灭成烟,连一丝渣滓都不曾留下。就像这段时间无言的回忆,一切都刻入了脑海,一切终将远去。

火一样鲜艳的红,比岩浆还要热烈,比烈火还要凶猛。

沉睡了五百年的人,心跳开始回转,开始跳跃。

灵魂被唤醒,身体被重塑。

让人忌惮的血衣罗刹,终在这地心之处,睁开了双眼。

“嘶——”大口的吸了一口气,肺都被灼烧。

秦意之睁开眼睛,用他自己的身体,看这个世界。

尽管眼前只有一种颜色,他却感受到久违的欣喜。因为灵魂与身体合二为一,无量莲也终合体,一朵莲花在他心口绽放,汇聚成无穷的力量流窜在四肢百骸。

动了动手指,那火一样的少年仰天大笑三声。

好,很好。

岩浆在头顶爆裂,他踏着滚滚烈焰冲了上去。

握着那把伞,伞面隐约现有莲花的印迹,而他的脖颈后方,缓慢的爬上了一瓣莲花。

妖冶,而又蛊惑人心。

“哗啦——”一声响,一团火球冲天而起,腾向半空。

感受着久违勃发的灵力,黑发至膝,并未束起,他着红衣,朝洞外飞去。

眼尖之处,一道森冷刀光朝他袭来!

“噌——”的一声,那是交锋的声音。

刀在他眼前停驻,伞与之相交。

如夜幕中诡异的刀,那人带着金属面具,眼神冷到彻骨。

刀回手。

左手归寂,右手重明。

修久澜。

来者控制不住的颤抖。

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看着那张日日相见的脸,看着自己辛苦守护了五百年又不舍得毁去的身体,他到底是对是错!

刀在手中嗡嗡吟唱,恨意席卷而来。

见他在涯底沉睡时,有无奈,有……一点点矛盾。

见他真的活过来时,偏偏恨意涌上,震的他的心脏都发麻。

他脑海中汇入一个问题:他到底,为了什么护他五百年!这可是他的仇人,真真确确的仇人!

秦意之眼瞳骤然紧缩,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听见自己说:“阿修……”

修久澜浑身一震,几乎不做停留的出刀:“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叫我阿修!”

刀光在岩浆上头更显明亮,凌冽无比。

秦意之回身一转,轻松避过。

那曾经祸害了多少人的容颜,蛊惑了多少人的那张嘴!

修久澜双刀齐上,一阵快影而过,密密麻麻毫不透风,刀如鬼魅,秦意之迅速躲过。

玄色伞一直背在背后,转身腾挪间不见出招。

“出手啊!你为什么不出手!你跟我打,打!”修久澜满眼血红,刀使的飞快。黑衣在这明亮的洞中显得无比突兀,金属被热气炙烤的滚烫,而他一声不吭。

“阿修,我不想跟你打,你快住手!”

秦意之后弯下腰躲过一刀,回首间略显着急。

叶云尧还在上面,他没有时间耗下去!

他已魂归正身,如果不立即去找他,等叶云尧想起来一切,就晚了!

一听自己又被喊阿修,修久澜大吼一声,刀悬空,不断放大,如左右护法,将他护在中间。

秦意之一见他动真格的了,神色微凛,知道阿修此刻定然听不进他说的话。他也不知道修久澜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他一出来就要打他。

“阿修,这一架我欠着你,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我弄好,我就去找你行不行?到时候不管你怎么打我都可以,但是现在不行!”

修久澜黑衣欣长,浑身不着他色。几乎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黑夜中,只唯一露出的眼睛,看的秦意之心脏被死死勒紧。

阿修,对不住。

我会还你的,我会将一切都还给你,相信我。

手腕飞转,下方岩浆在咆哮,秦意之腾空而立,黑发飞扬。眼中有不舍,但又决然。他伸手一招,下方岩浆滚动的声音逐渐真实,在一呼一吸间,竟然成了人形!

一个个岩浆人扭曲着身体站起,身上滴滴答答的有什么落下。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秦意之伸手指向修久澜,闭上了眼睛,遂又睁开:“拦住他。”

几乎闻声而动,“吼——”的朝天咆哮,岩浆人猛地窜入高空,朝修久澜奔去。修久澜眼睛都红了,他怒道:“秦意之!你今日若敢跑,我定叫你碎尸万段!再将你绑在城楼上九九八十一日,叫鹰啄,叫虫咬!被烈日曝晒,被雷雨浇灌!”

秦意之浑身一抖,仿若没有听见。

他没有时间了,叶九,等我!

没有人知道,他曾与叶云染相习的残誓会有这等作用,即使封闭了的记忆,在一方苏醒之后,另一方,同样,也会被唤醒……

叶九,怕是要想起什么了。

而他一旦全部记起,还会原谅自己吗,还会把自己当做朋友看待,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他不敢赌,他要在他想起一切之前,阻止他!

突然!

爆炸声在耳边响起,秦意之与修久澜一起抬头向上看去。

秦意之骤然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朝他扑来的人。

“秦意之!”

几乎不用思考,叶云尧的眼睛被火烤的生疼,可是他仍旧执拗的睁大了眼睛,不放过分毫,看清那个人。

这便是血衣罗刹,这便是秦意之?

下方的少年看着他的神情似有些吃惊,以至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火一样红的衣衫,夜一般黑亮的发。那不曾见过,却叫人移不开视线的面容。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几乎无法呼吸!

叶云尧脑中闪过陌生片段,他痛的低呼一声。

身体不由控制的下坠,他逐渐丧失行动的力气。

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耳边传来惊恐的一声:“叶九!!!”

那是……他的声音?

如他想的一样,很好听啊……

眼前红衣越来越鲜艳,刺的他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头痛,痛的剧烈,痛的不住颤抖。

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秦意之紧紧地抱住晕倒在他怀中的叶云尧,大声的呼喊:“醒醒!叶九!你醒醒!!!”

来不及了……他来不及了吗!

……

第53章:桃林初遇君

和风暖阳, 扑面而上,在这无尽梦回的悠然小筑中, 显得如此叫人喜爱。

这一日,无尽梦回倒是热闹的很。

修仙之人往往远离红尘, 很少有人气走动, 若有人寻求帮忙,通常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这一日,却是人声欢笑,人影错错。

奇了,居然还会有这么有人味儿的一幕?

无尽梦回的弟子们好奇的想伸头望一望, 但总是无果,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丧气回去。

若此刻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便骄傲的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譬如此时,有弟子八卦道:“嘿,我方才可是看见了, 听说今天要来了新的小师弟啦!啊不对, 如果是师尊的徒弟, 那我们该称他什么?师兄?哎呀,不管这个, 我瞧见那小子长得可叫人欢喜呢!我怕再过个十年, 函丹的那些女尼姑们, 又要跟个狼似的盯着他了。”

“是个小师弟?不是小师妹啊!”有人撇了撇嘴,天知道他多想有个可人的小师妹, 结果又来了个师弟,哼,他无尽梦回,什么时候能和函丹一样,到处都是神仙姐姐?

无尽梦回总是仙气萦绕,灵气充裕,说是神仙待的地儿,毫不过分。

有位小少年,躺在那成片的桃树上。

他穿着无尽梦回朴素的校服,只是没怎么用心系带子,那繁冗的程序让他不喜,衣服就是衣服,一层又一层,忒麻烦了。

于是,他领口大敞,衣衫不整,外服直接挂了半截,与他头发一起,晃荡在了半空中。

靴子踢得左一只右一只,只穿了薄薄袜子,一条腿搭在枝干上,另一条腿凭空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晃悠悠。

那小少年闭着眼睛,脑袋上顶着个桃儿,定是刚刚摘下的,正躺在树上休憩。桃树不高,头发丝儿被这风吹啊吹的,有几缕调皮的挠在他脸上,惹得他嘟起了唇,面上升上一股恼意。

暖阳正巧被树叶遮了些许,清风拂面,别提多舒服了。

他藏在这成片的桃林里,就不信有人能找到他。

他给阿修留了记号,他应该是能找来的吧,毕竟他都已经在这待了许久了。二人同为大家弟子,小时便认识了对方。只是修久澜比他早一年入门。

不多一会儿,耳边传来一人的脚步声。

声音细微,能听见踩在树叶上的吱嘎声。那声音并没有刻意掩盖,该是阿修无疑了。

双手搭在脑后,他缓缓扬起一抹笑来,闭着眼睛便道:“你真慢,我等你好久了。”

过了半晌……

怎么无人应?

秦意之疑惑的睁开眼睛,那一刹那,眼睛还未睁开,便见一道灌着劲气的事物向他袭来。

他不急不缓的旋身而起,手掌拍枝干,转了道圈,准之又准的躲开暗器,背着身子于偷袭者。

回过头,眼尾都是轻佻的笑意:“这漫山遍野的桃林,早熟了桃子,难为你还特意找了株桃花给我。小爷我很喜欢,收下了。”

嘴中叼着那株桃花,桃花已经有些谢了,孤零零的唯留一朵悄然绽放,偏偏绽开在他唇边。

秦意之面比桃花,始终带着三分不羁的笑,正看着身后那人。

身后同样是位年纪不大的少年,风将他的发扬起吹向一边,偶有几缕调皮的拂在唇上。他蹙眉而视,似乎对他颇为不满。

本就寒着脸,听了他那一席话,更如冰封。方才随手折枝,谁料到偏偏折了枝含桃花儿的。

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衫规矩的穿在他身上。腰间插着木质朴扇,眼尾有些狭长,看起来更加不好相与。他本是面容俊俏的小公子,怎见着如此叫人退避三舍?

秦意之挑了挑眉,明明是同龄人,怎么这么臭的脸?

“课业时分不勤加练习,居然在后山偷懒,你是谁门下的弟子,速去领罚。”那少年看着冷冰冰,说话更是冷冰冰,秦意之挑起眉来,一手撑着下巴,在树干上盘腿而坐仔细打量他。

嘴中没羞没臊的道:“你又不是我家俏媳妇,我为何要听你之言?”

没办法,这个小公子一板一眼的样子实在叫他好奇,一时嘴巴没管住,直接将话抖了出来。

那小冰碴子似乎从来没被人如此言语轻薄过,竟怔愣了。

待他反应过来,早已面红耳赤。

秦意之笑的前仰后合,差点从树上栽了下来:“你这人着实有趣,我不过随口说了说,竟然脸红如此,你该不会真是想随我回去做我小媳妇吧?你若高兴,告诉我便是,我将你领回家,到时候你便可训我啦。”

三言说不到两句,那冰碴子似乎不是个多言的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打来。

他抽出腰间朴扇,对着秦意之就抽了过去。

秦意之吓了一大跳,他竟不知这小公子如此不得逗,居然直接要打?

他什么也没带,身上还是刚换的无尽阁的衣服,松松垮垮斜在身上完全妨碍他的行动。

一个躲闪,扇子从他眼前虚晃而过,直朝他腰腹袭来。

秦意之刚想起身,脚突然踩在了松垮的衣摆子上,差点一个趔趄载下去,而这一顿,扇子已到身前,而他呢?吓的大叫了一声,直接向前栽去。

扇子收势不急,堪堪划过他胸前。

“嘶拉——”一声,

声音清脆,那两人全然呆愣。

风吹过,秦意之冻得一抖,缓缓低下头去,不可察觉的颤了颤。

从胸口,到衣摆,他的衣服,彻彻底底被眼前这人削成了两半!两半!!

胸前大敞,就连内衫,都未逃过一劫……

他慢慢抬起头来,深呼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伸出大拇指,点了点头:“小公子技艺高超,本公子望尘莫及,我怕是再练五十年,也不如你脱衣服脱得快,厉害,厉害。”

那小公子瞬间又闹了个大红脸,眼中含有怒火,又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快将你衣服穿好,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秦意之:“……”他委屈道:“你可不能这样啊,我这衣服是你弄成这样的,你还怪我?”

少年狠狠闭了闭眼:“你将你住处告知我,我替你拿件新的过来。”

“嘿嘿,你当我傻是不是,我告诉你自己住哪儿了,你岂非不就知道我是谁家门下弟子了?到时候你一状告过去,我还有日子过嘛。”

“你!”少年冷眼回头,抬手起势又要开打。

秦意之还没有将衣服合上,完全看不得。少年脸红到了耳朵根,只能愤愤道:“你等着,我去拿。”

“好呀。”秦意之点点头,然后随意将衣服一拢,继续躺在了树上。

那冰碴子去拿衣服了,秦意之咔嚓一口咬了一大口桃子,满口醇香,甜的不得了。

有趣,有趣。

无尽阁的人都这般有意思?

方才那少年,开口便是质问,伸手便是出招,这么凶?

也不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无尽梦回的人,若是他伤及无辜可怎么办?

秦小公子哪里知道,根本没有人能随意上无尽梦回,能在此出现的人,无不是潜心修炼的弟子。这被别人误认为偷懒的弟子,实属正常。

他今日本是随爹爹一起要拜师无尽梦回,结果爹爹一个高兴,聊得把他忘了。他在那待着实属无聊,便一个人偷摸的偷偷溜了出来。

本来想给阿修留下记号好叫他来找自己,那个笨阿修,找到现在也没找来。

咬着手中的桃子,他又觉着无聊了。

想到方才那个少年,闭着的眸子忽然睁开,狡黠神情一闪而过,他勾起唇角。

嘿嘿。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果真来了。手中捧着折叠整齐的一套衣衫,秦意之坐在树干上,对他笑道:“来啦?”

少年将衣服丢给他:“快穿,穿好随我去领罚。”

言语之间,冷漠的无一丝多余表情。

“啧,这么凶啊。”

秦意之摇摇头,将身上仅剩的那一件衣服慢吞吞脱了下来,光溜溜一片,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少年背过身去,耳畔绯红,一字一句不容拒绝:“自然,你不光在此偷懒,还出言不逊,当罚。”

“好哥哥,你别罚我嘛。”见说理说不通,便开始撒娇了。

少年浑身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秦意之懒洋洋的声音若藤蔓般绞上他的心扉:“好哥哥,你饶了我吧,我也是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你现在若罚了我,我便是要恨上你了。”

少年缓了缓,道:“你恨便恨吧。”

“那……我若从此赖上你了呢。”你一句,我一句,秦意之问的理所当然,少年答的着了道:“我便将你捆了,扔下山去。”

“哦?如何捆?是这般捆嘛?”

声音陡然接近,近在咫尺,待那少年回神,身体早已被细长的衣带牢牢束住。那衣带一瞧便是灌了灵力的,听话异常的将他捆的结结实实。

少年面色突变,他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哈哈哈哈!”秦意之捧腹大笑,嘚瑟的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抵着他的肩,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虽没用多大的力,但感受起来,分外觉得奇怪。

“你不是要将我捆了扔山下去,我想了想,若被你捆了,实在太不划算,不如我先将你捆了,到时,也是个便宜。”将食指顺着他的肩勾上他的下巴,迫使少年微微抬起头,那突然对视的眼神碰撞叫这二人皆躲闪不及。秦意之微微转过脸,不着痕迹的撤手。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扯了半天依旧没将衣带扯好,仍然松垮的搭在身上,露了大半胸膛。

他走到冰碴子面前,对他眨了眨眼睛:“你脱衣服的本事实在是好,我真心的,下次再遇见你,你教教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都替我解了衣衫,我自当也该如此。我知道,天气快热了嘛,小爷我这就给你解开,叫你爽快爽快。”

眼见那少年要怒,他伸手飞快的点住了他的哑穴。那少年横眉冷对,眼中怒意翻腾,然而偏偏说不得话。秦意之三下五除二将他外袍与中衣脱了个精光。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瞧那少年耳根逐渐泛起了粉色,只觉得倒很是好看。

本来想继续给他脱个干净,抬眼间,见他眼中透着红,唇都被他咬的出了血。秦意之心中讶异,这小公子脸皮竟如此薄?

他也不好意思再对他怎么着了,遂就此罢手,脱了两件也够了嘛。

对他笑了笑,道:“今儿,就劳烦你在此歇歇啦。”说罢,伸手一挥,那衣带捆着他飞速升至空中,异常自觉的在桃树枝干上绕了几个圈,牢牢将他吊在了树干上。

秦意之笑着站在桃树下,拍了拍手道:“放心,时间不会多长,等我离开这,你自然会下来。乖,好好在上面待着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被吊住之人气血翻涌,气的眼眸通红。

他死死盯着那背影,直看到他人影消失。

自此,这梁子便结下了。

第54章:歌诺=意之

叶云染一路行来, 冷风嗖嗖,寒着眸快步朝无尽梦回的逍遥楼而去。原先还有人想上前一步与这位师兄打打招呼, 但都被他冷着的眉眼吓得缩了回来。

小师兄今天怎么了?如此吓人。

将手捏成拳,拢在宽大袖袍中, 暗暗使了劲。

几乎从未受过伤的叶云染身子金贵着呢, 只吊那么一下,手腕便红了一片。他脸色阴沉,快步而上。

若不是师尊说今日有贵客临门,新招弟子,再三要求他要来,他便现在就去捉了那胡闹的弟子!也不知哪位师叔门下, 竟然教导出如此放浪怪诞之人!

若不好好教训教训, 他无尽阁的颜面定会毁于他手!

太不像话!想至自己今日竟在一个小弟子手中被捉弄一番,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他一路朝逍遥楼而去,身后叽叽喳喳围了一群小师弟们,偷偷摸摸见师兄上去了, 才敢七嘴八舌一番。

“呃……元湛, 你看, 叶小师兄的外袍,是不是穿反了?”

他这声不大, 本以为叶小师兄听不见了, 但突然见他顿足, 身子晃了晃,复又继续前行。

元湛一见, 猛地捂住说话人的嘴:“嘘!嘘!嘘……”

逍遥楼内,无尽阁的首座以及一些长老都在,青灵子坐在上位,与右手旁的客人相谈甚欢,面上是说不出的快意。

“秦兄真是说笑了。我这里哪有你东风渡好,以后若我待的乏了,便去你府上叨扰叨扰,到时可别不欢迎我呀。”

“哈哈哈,首座你呀,我若真把你丢在门外不管不顾,你可会三顾茅庐?”

“若有好酒好肉吃着供着,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好酒好肉没有,青菜豆腐到是一堆。”

“也成,就当辟谷了?”

叶云尧进来之时便看见师尊眉间神采飞扬,眼中有光,看是心情大好。

小师叔缪文清坐在师尊左手边,一直含笑耐心听着,还有几位长老都在,挨个坐着,谈笑声远远传来。

“云染,你来了?”青灵子眼尖,对他招招手:“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东风渡秦氏家主,秦峥。那是秦家小公子,秦歌诺。以后啊,秦家小公子就在咱们无尽阁学道,今日拜入师门,尚还未确定入谁家,秦小公子有个性着呢,不入我门,要自己选,你跟他说说,拜谁为师好啊。”

叶云染行了一礼,转身朝秦家父子看去,本不习惯的扯了扯嘴角,望去的那一瞬,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

而迎着他目光的那位秦家小公子,正笑盈盈的瞅着他,嘴里还说着:“哟,原来是小师兄啊,失敬失敬,咱们又见面啦。”

他的笑容怀有深意,眉间微挑,于旁人不可见处,挑衅之意尽显。

叶云染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色便变了。

身体突然僵硬,青灵子望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淡然问道:“云染?”

回神,收回眼中怒意,叶云染有礼道:“秦伯伯,秦……师弟。”

秦峥看着眼前如青竹幽兰般的少年,颇为满意,笑着连连点头:“好啊,真好,真不愧是无尽阁的弟子,果真是人中龙凤,一个赛一个的好。”

青灵子笑了笑,眉间都是骄傲:“那可不是,这可是咱们无尽阁多年未寻的人才,千年都不一定碰着一个。这辈子我算是值啦,将他培养出来,我就可以撒手不管喽!”

青灵子得意洋洋,秦峥只有艳羡的份儿,他本是爱才之人,叹了口气:“要是我家儿子能如叶小子十分之一,我也是满意的。”

秦意之蹙眉,“爹,我还不够好?”

“好?好个屁,也不看你皮成什么样,你该去峨眉山,做那野猴子去!”秦峥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我才不做野猴子呢,要做也是做美猴王。”秦意之笑着道。

此话一毕,在场之人都被逗笑了,秦峥也被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拿手点着他:“你啊!”

青灵子倒是开心的很,眼中有光一般对秦意之上下打量,他道:“秦兄,你还真别说,依我看,你这儿子生的好啊,怕与我门下云染已是难分伯仲,我见他骨节修长,身姿英挺,脊背笔直,满身都是灵气。你将他放我这儿放的好,以后,定能成大器。”

秦峥一听,笑意渐浓,有些激动的问道:“当真?”

“我青灵子看人,何时出过错?”青灵子对秦意之上下打量,对他问道:“秦小子,我再问你,你想入谁门下?”

秦意之恭恭敬敬对青灵子行了一礼,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睛扫视一圈,落在叶云染的身上,远远对他绽放一抹笑容,叶云染僵着身子转了过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秦意之道:“阿诺原本推辞,是因为还未想好,现在我已有决定,就是不知师尊爹爹可否允许。”

“哦?既已有决定,何不说来听听?”青灵子道。

“我嘛,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命。但是,我信缘。我与叶小师兄有缘,想入他门,拜他为师,不知师尊允否?”秦意之朝青灵子作了一揖,弯下身子,转头偷偷瞧叶云染。

果不其然,看见他一脸惊愕的模样。感应到他的目光,叶云染转头看来,眼中映入一张笑脸,他肯定秦歌诺一定在耍他!

“师尊,不可!”他扭过头去,端正鞠了一躬。

“秦师弟是无尽阁贵客,是秦伯伯独子,云染学艺不精,修为不纯,尚且还在修行中,怎么能在此时收徒弟呢,秦师弟根骨奇佳,必定是拜师尊为好,云染从未有收过徒弟,也没教育人的经验,若毁了秦师弟的基础,便不可挽回。”

叶云染语调坚决,绝不肯收秦小公子为徒。

青灵子还未有所表态,秦峥先坐不住了。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啊,送来无尽梦回当然是想给他最好的。本身是想,若能拜青灵子为师自然最好,若不能,拜入缪文清门下也成,可是这儿子性子太捉摸不清,怎么来了要入叶云染门下了?

秦峥急的坐不住了,开口便要说话。

青灵子尚在思索,眼神在叶云染与秦意之身上转了几个来回,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嘴角始终淡淡笑着,也不见他说话,一直盯得二位都有些毛骨悚然了起来。

秦意之悄悄挪到叶云染身后,伸手搭在他肩上,看似哥俩好似的亲密无间,实则他传音入耳,对他调笑道:“你不是要管我嘛,做我师傅,这样你即使不是我媳妇儿也有理由管我啦。”

此话一出,叶云染脸色一片阴云密布。他强忍着不去扔开秦意之搭在他身上的手,暗自僵着身体站在那里。

只传音入耳回他一个字:“滚。”

秦意之听了也不恼,低低笑了两声。

那边秦峥已经再三委婉的和青灵子表示不同意了,一边拒绝还要一边说些好听的,生怕惹了首座不快。然而青灵子听没听见就不知道了,他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一边鬼鬼祟祟不知在说什么的二人。

他微微一笑,道:“好。那我便……”

“唉!等等等等——”秦意之猛地打断他,连忙改口:“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做叶云染的徒弟,首座在上,不知您可愿收我为徒?”

眼见青灵子要答应,秦意之赶紧插话进来。他有些蒙圈,他这要求如此荒谬,要做叶云染的徒弟不过是为了吓吓他罢了,怎会真的要去做。他可不会不知道如果真成他徒弟,倒时无论怎么管教他,别人都不能说二话了。

他秦歌诺是那样将自己白白丢去虎狼巢穴的人吗?自然不是!

所以眼见青灵子要答应,他便急匆匆的改口。

还想吓唬叶云染呢,这下连他自己都吓到了。

秦峥倒是开心了,自家儿子终于想通了。

青灵子没说话,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明明那张脸看起来也不是太大的年纪,偏偏整个人犹如化境般让人捉摸不透。

也没叫秦意之等多久,青灵子便答应了:“好,我本就有此意收你为徒,既然你选择我,那咱俩也是有缘,从今日起,你入我青灵子门下,为我第十位弟子,你便和大家一样,唤我一声师尊好了。入山修行需抛却红尘,往日身份你也不必要了。今日入我无尽梦回,今日便要远离尘世,原先名字不能用了,该叫你什么好呢?”

无尽梦回规矩便是如此,秦歌诺此名是他在秦家所用,入阁修行,是需放下一切的。

而名字,象征着过去。

青灵子尚在思索,秦意之又道:“师尊,虽然阿诺与叶师兄无师徒缘分,但是阿诺希望,由师兄赐名,不知师尊可允许?”

秦家小子的要求总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也罢,一个名字而已,青灵子点了点头:“可。云染,你看他叫什么名字好呢?”

叶云染三番两次被秦小子拖下水,涵养再好,被戏弄多次,也难免有些不快。更何况,他与他初次见面并不愉快。

虽脸色不太好看,但叶云染还是转头看了看他,秦意之正双手抱在胸前,泰然自若的瞧他,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模样,还是那个欠揍的笑容。

收回视线,叶云染吸了口气,本就是个不大的少年,正色一番,倒是显得少年老成,他仔细思考,又看向秦家公子,声音醇正,透着清亮的声色,道:“‘诺’太重情谊,你生的肆意自由,不如就叫意之吧。”

意之,秦意之。

第55章:夜探深居处

秦意之。

他自个儿低声念了念, 忽而抬起头来,道:“此名深得我意, 小师兄叫我任何名字我都喜欢。”

得了名儿,秦意之是乐的开心, 在一旁眉目舒展, 看得出心情格外好。

他走到一旁,又对师尊道:“师尊,你若不然再答应我件事吧。”

他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叶云染见他模样便知他心中又有算计,果然还未等他张口拒绝,秦意之便开口:“师尊, 原本我是想叫这叶小公子做我师傅的, 我与他既然无师徒缘分也无碍,既然是师兄弟,那便没什么可计较的,我可能与他同榻而眠, 同寝而歇, 日日相伴, 沾沾公子的仙气儿,好叫我也有些个仙家公子的样, 如何?”

叶云染一听, 大惊失色, 惊呼而出:“决然不可!”

然而青灵子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对秦意之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你这皮猴子是要有人时刻看管才好,那就这么办吧。”

“师尊不可!”

“谢师尊!”

叶云染与秦意之同时道,而师尊一个也没理睬,与秦峥说话去了,这事也就莫名其妙这么定下来了。

见爹爹一门心思在和青灵子聊天,没人管他们,秦意之便对叶云染说:“你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要做甚,你现在是我师兄,你该有个榜样的样子,天天若以这副模样对我,我怎么会有好心情呢,没有好心情,我要怎么好好修习呢?修习不好,到时怪谁?我若去告状,看你该如何。”

他张嘴说这些话当真气的人胸闷,若不是叶云染教养好,他早将他打出无尽梦回去了。

秦意之又小声对他言:“谢谢师兄赐名,以后无人之时,你还是可以叫我阿诺,那是我小名儿,爹爹阿姐都这般叫我,你放心,就算你不是我的俏媳妇,还是可以管我的,我很听话,特别听话,阿姐都说全天下没有比我更好管的弟弟了。”

叶云染也不知自己今日是遇到了什么灾星,少年人清冷的面容上已经气过了颜色,方才还含着怒的面容也隐了下去。

他忽然面朝秦意之转了过去,秦意之没留心,差点撞到他鼻子上,吓了一跳。又听头顶上那人恨不得从鼻子里哼出的话,道:“如此,做师兄的今后定会好好管教师弟。”

秦意之抬头,眼中忽而映入一道清明的笑容,只微微上扬的唇角,快如风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却让他没由来的感觉凉嗖嗖。

而那飞快的一幕,不留在风中,只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以至于之后,他总是缠着叶云染,张口闭口好师兄,拽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好师兄,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嘛,笑一个,就一个好不好啊。”

******

无尽梦回的日子过的极为舒坦,秦意之在这里简直成了人气王。虽然他来的晚,但架不住他那张会哄人的嘴,常常将各位师叔师伯门下的弟子哄的眉开眼笑。但凡有些好吃的好喝的,谁都不会忘了他。

在无尽梦回这等地方,他竟然混的风生水起。

而他,时常跟在叶云染后头,不管师兄如何冷言冷语,他都笑脸相迎。时日久了,他又结识了位新同窗,与阿修一道,四人常窝在一起,起初,叶云染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然而终究赖不过秦意之的脸皮厚,被逼着一同相处。

时间一久,也就习惯四人同出同入。

这四位佳人,便是盛极一时的无尽梦回四才子。

叶云染,秦意之,修久澜,白沚兮。

他们名声在外,不论修仙门第还是凡间俗世,许是被传的神乎其神,倒是得了风花雪月这称号。倒不是说那花前月下的意思,而是这四位公子各有各的风骨。

风,为修久澜。

花,自然是秦意之。

雪,无痕似叶云染。

月,清明如白沚兮。

而无尽梦回又因这四人,将名头打响的彻彻底底,人们恨不得将这儿的门槛都要踏破了,就为入此地,以修仙门。

这些时日,无尽梦回中气氛有些紧张,人们神色匆匆,走路间都有人在微动唇,念念有词。

书堂与藏书阁中人满为患,空地广场上也是处处可见人影。

秦意之趴在逍遥楼的阁顶之上,懒洋洋的用舌头玩含住的那根狗尾巴草。

“阿修,你说他们早也练,晚也练,那几个口诀就那么难背我怎么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修久澜送给他一个白眼。

白沚兮笑得出了声:“意之,你这话若被他们听去,任你们平时关系再好,都要遭群殴了。”

秦意之一骨碌爬起来:“我是认真的,真没那么难,他们怎么那么痛苦?”

他又道:“小兮,师尊那般严肃的说今年七月半将会现百鬼夜行,尚不可出一点差错,否则便身入地狱,谁也救不回来。若真有那么严重,他怎么不自己去?”

“怎么,怕了?”修久澜看他的眼神满含蔑视,还嘁了一声,显然不屑。

秦意之抬脚踹他:“你懂个屁,我会怕?”他翻了个身,看下面埋头修行的各位师哥,小声嘀咕:“我是担心他们。”

“叶云染呢?”白沚兮问。

“他啊,一大早就被师尊喊去了,肯定有什么任务要交代他。”秦意之朝师尊住所望了望,若有所思。

舌尖的上含住的那根狗尾巴草被他顶上去又卷回来,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了。

每年七月半,是鬼门关大开的日子。这一日,鬼气颇重,常有鬼怪想趁此机会作乱人间,吸人精气。然而这不是最要命的,今年要命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百鬼夜行将会出现。

这于仙门而言是一等一的大事。

处理的好,一切安宁,处理的不好,若管不好那百鬼,那就糟了!

往年不是没有百鬼作乱人间的事发生,但无不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今时今日,无尽梦回作为仙门之首,当首当其冲。

而青灵子居然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小辈来做,师叔师伯无一人参加。

这便是为何处处能见弟子加班加点修习的原因了。

背不熟的口诀一定要背,画不好的符咒一定要画好,记不牢的鬼怪一定要深入脑海。

叶云染这几日忙的不见踪影,常常早出晚归。

晚饭之后,还不见叶云染回来,秦意之有些坐不住了。

他悄悄潜入青灵子的院落。青灵子的住处远山涉水,在一座独立山头之上,平时是没什么人上去的,更没有严加看管的守卫。

这让秦意之一路顺风顺水,直接溜了上去。

几个起落,翻越砖墙,快步行走在屋顶之上,他落地无声,那双眼睛在黑夜中发亮。换了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小心翼翼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他朝屋中望了望。见远处隐有微弱烛火。

他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如贼一般左右勘察。

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

秦意之一个利落的翻身,转身成掌便劈,身后人闪身无影,秦意之笑得满面春风。

黑布遮了半张脸,他听声辩位。而那人却不见了。

好玩心起,他藏在角落中,密切注视房中一切动静。

方才那人,显然是叶云染,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出来。但是他这一身夜行衣,在黑夜中大约也不是那么好识得。

要不,与他玩玩儿?

偷偷笑了几下,秦意之双手合拢,指尖捏决,划出一道微弱光芒。

与此同时,房屋中央光芒大盛!俨然盖住了角落里的点点星芒。

藏在那,秦意之睁眼,眼中现出一道诡异身影,而后房中那团光芒便现出了鬼魅绰绰。凄厉嗓音吼叫在屋中,有人狡黠莞尔,待将一切完成后,独自躲在阴暗角落里坏笑。

叶云染往角落处望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他身形如玉,卓然而立。光芒中,清透若寒蝉的薄翼,被光芒映照的有些飘渺。

一个鬼影逐渐成形,随着光芒的淡去,在屋中出现。

那鬼怪被召出后显然愣了几秒,他自己似乎都不知此处为何地,他怎么莫名其妙到了这种怪地方。

而当他看清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人时,兴奋的简直快蹦起来了!

有人!是活人!他有活人吃啦,哈哈哈哈!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啧”的一声,从那清冷的人身上显示出一丝不耐。叶云染将逍遥扇取出,展在胸前。

他并未看向鬼怪,而是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道:“麻烦。”

而后逍遥扇在身前飞速旋转,带出阵阵狂风。风将他的发丝吹的飞起,而他冷眼注视黑暗,也不管那鬼怪,向某一处一伸手,突然!

袖口中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绳,泛着金光,速度尤其快的朝暗处奔去。

秦意之心道:“不好,被发现了。”

他从未见叶云染用过那金色的法宝,以为是个什么神兵利器,赤手空拳便接。

而后一挨上那东西,却发觉软的几乎受不得一点力,他使出的力气都被轻飘飘化解了。

而当金光近至眼前,他才陡然发觉。什么啊!怎么是条绳子?

然而一瞬间的愣神,已让他错失良机。

捆仙绳势出必着物,顺着秦意之的胳膊就爬了上去。

首先将他手负在身后捆了个解释,而后那绳就如蛇一般,沿着他的腰一路向下,酥酥麻麻的并拢捆住脚尖。

叶云染远远注视他,根本不管逍遥扇,逍遥扇自有神识,将那鬼怪收拾的连连惨叫。他一步步朝秦意之走来,每走一步,都如死神降临般气压低沉。

“好玩吗?”

叶云染望着那中了招被捆成一条虫似的在地上拱的人,他停下脚步,问道。

那人嘴被捂在面巾中,仍旧道:“好玩儿啊,当然好玩。”

“哦?”叶云染衣袍缓带悠然而至,看了眼已经被搅和的稀巴烂的房子,又问:“通灵术确实好玩,将师尊的房子都玩散架了。”

秦意之往屋中瞟去,见真如他所说,该破的桌子破了,该烂的椅子烂的,该飞的宣纸也飞了……整个屋子里,就床是好的,其他都烂成了一团。

心中咯噔咯噔,他心知自己又干坏事了,但是偏梗着脖子不认输,对叶云染甜甜一笑:“小师兄的逍遥扇也好玩呀。”

言下之意便是,这屋子变成这样,有你扇子一份,哼!

叶云染挑眉:“哦?”

他似在思考,而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

他看着秦意之,眼眸深沉:“我的捆仙绳,更好玩。”

伸手一挥,秦意之被送去了唯一完整的床上。

捆仙绳将他牢牢捆着,动弹不得。他全身被捆的酥酥麻麻,绳子还在下意识的收紧。他双手被在身后,压在身下,不着痕迹的捏了个决。

叶云染三下两下将鬼怪解决,然后走到床边来盯着他。

秦意之眼睛往下望了望,又望了望:“帮我拿掉。”

叶云染不动。

“拿掉。”

叶云染转身,理都不理,准备离开。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委屈的调调:“好哥哥,你拿掉嘛。”

叶云染浑身一震,颤了颤,倒真停了步伐。

那日初见,他也是这般换他好哥哥的,而后呢?便是将他捆了!

他侧了侧身体,留他一道月色下的侧影。

“你本事大的很,自己解决便是。”

“我若自己解决了,拿下这绳子,哥哥你可要随我处置了。”

秦意之对他笑的坦坦荡荡,叶云染转身。

忽而一惊,飞身而起朝窗外掠去。

身后轻笑声传来:“好叶九,晚了。”

第56章:夜半无人时

秦意之一条腿支在床上, 一只手轮着绳子转圈。那捆仙绳在他手中跟玩儿似的。

“你这绳子还挺费工夫的,解了半天才解开。叶九, 下次再捆我,可就不能拿这一般的绳了, 怎么着也得拿个上品的捆仙绳啊。”他勾起唇, 眼神如梭般紧追叶云染的身影,“真不巧,往日里闲来无事我还真就编过绳来玩儿,好哥哥,你跑不掉了。”

叶云染飞身入楼阁顶端,飞檐走壁, 快如风。

秦意之紧跟其后, 如魅影般甩都甩不掉。

他声音悠悠传来:“叶九,你看,我是担心你才来的,只是想与你开个玩笑, 你就捆我。可惜我秦意之睚眦必报, 你捆我一次, 我便要捆你十次。哈哈。”

他手中绳子被他甩的啪啪响,那最高最宽阔的楼顶之上, 是个好地儿。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秦意之伸手一扬, 捆仙绳飞速而上,他又捏决, 随手招了一朵黄色野花,朝叶云染袭去。叶云染侧身而避,接连飞花又近,几番腾挪,他似不想再与他玩这你追我赶的游戏了。

回身准备出招,而恰在这时,听闻一声惊呼:“哎哟!”

转身间,只见秦意之一脚踏空,歪着身子直接朝地上摔了下去。这楼高的吓人,秦意之若摔下去定会碎了骨头。

叶云染瞬间便闪身而出,几步踏至秦意之身前,一只手捉住他的手,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双手齐用力,将他拎了回来。

月色下,一切朦胧如至梦中。

而夜色里的薄薄蝉雾,将这一切都映的虚幻了些。

那一瞬间,二人视线划过空气,蓦地就这般撞击在一起。

心跳声似乎近在眼前,呼吸声缠缠绵绵。

秦意之的心,扑通一下,跳的厉害了些。

等二人重新站稳身体,秦意之朝他甜甜一笑,道:“谢谢。”

叶云染不自在的准备转身离开,而正当他迈开步子之时,突然一下子往前栽去。

秦意之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身体,摇摇头:“你看,大意了吧。”

那捆仙绳,正一圈一圈完完整整的将叶云染捆了个彻底。

叶小公子生平第二次被捆的结结实实,每一次都是拜秦意之所赐!

他的眼中直冒火,咬牙切齿,连名带姓喝出:“秦——意——之!”

秦意之对他眨眨眼,貌似无害般:“我说过的呀,你捆我一次,我捆你十次。”

他将叶云染放平在楼顶。

斑驳月色度了一身。

秦意之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是叶云染捆他,他就是不爽,他就是想捆回来。

仿佛一时半刻不从他身上找些快活,他就浑身不舒坦。

然后呢?他又不知道要干什么,反倒有些空虚起来了。

他坐在叶云染旁边,一时放着空,脑中却不断回想方才那一幕。

只是一个很小的照面……

只是很短的视线触碰。

可是为什么,感觉那么奇怪?

秦意之有些慌乱,因为他清楚记得他当时的感受。

那一刻,他心跳加快了。

他,他看着叶九的眼睛,就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叶九的瞳色不深,浅浅茶色,却为什么……如深夜中的漩涡般,深邃的让人快要陷下去了呢。

这样的感觉异常陌生,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涵养极好的叶小公子呢,虽被捆着,却只扭过头,显然气的耳根都红了,却不愿看秦意之一眼。

秦意之侧头望他,忽然就如魔怔了般,朝他伸出手去。

待他看见叶云染惊诧的眼神,和自己不知何时伸出的手,他猛然回神,一动不动,僵在那里。

此时此刻,他正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叶云染的耳垂……

他,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刚刚,见他耳根微粉,生的可爱,他便,他便这般伸手去了……

只是怎么捏住的,他也记不得了。

就这样,一个睁大了眼睛望着,一个僵着身子看着。

二人你瞪我我瞪你,时间停驻了好几秒。

叶云染耳垂被捉住的那一刻,他本能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微颤。

那如过电一般,仿佛最私密,最敏感的地方被人拿捏,那陌生的触动,陌生的感觉……

他惊呆了。

他只知道看着秦意之,连话都说不出。

从未有人,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薄于他!秦意之!你,你要做什么!

而后……

他睁大了眼睛。

哑口无言。

秦意之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含住了它……

方才捏住时他就想这么做了,那软软的,滑滑的耳垂。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头便含了进去。

耳垂在他舌尖柔软的滑动,那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在他身体里叫嚣。

叶云染彻底惊住,从耳垂流窜而至四肢百骸的莫名感觉如惊涛骇浪般汹涌翻滚。

血液从耳垂推向四面八方,汇入小腹。

他二人本就是年少勃发的年纪。

虽然彼此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或者说,此刻迷糊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身体却是诚实的。

叶云染躺在那里,避无可避……

秦意之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是一个会为了世俗而去勉强自己的人。

他想做,便去做。

管你是非对错,管你妖魔鬼怪。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刻,他想咬他。

他看着叶云染那任人宰割的模样,便控制不住的想做些什么。

说他不君子也好,说他偷袭也罢。

他只是想这么做,那便这么做了!

叶云染似乎被他这动作吓到,半张着嘴看他,而他自己本身,还在为身体这不明白的悸动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秦意之就决定了他要做什么。

既然无人,既然月色正浓,既然你落在了我手上。

那么……你便任由我为所欲为。

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秦意之沿着绳索的脉络,一路向下。

叶云染登时回神,他惊讶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秦意之笑了笑:“你羞什么,又没有其他人。”

“秦意之!你放开我!我是男人,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呀,男人又怎么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觉得,今夜月色正好,你我二人不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嘛。鉴于这绳子不能白捆了,我决定让你这雏儿尝尝鲜,如何?”

叶云染怒目而视,气的牙关都在打颤。

这般恼羞成怒的模样,和戳中了心窝子的神色,叫秦意之心中确定了几分。

他故作诧异的“呀”了一声,低下头去,凑近叶云染耳边,缓缓道:“小师兄,你该不会,真的从为尝过那滋味儿吧。”

那滋味儿是何滋味儿?傻子都知道。

叶云染平日里一心修行,事情又多,虽知道些许皮毛,但从未亲身实践过。

秦意之如此调侃,他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就如自己的小秘密被戳穿,叶云染的脸一阵红一阵青。

秦意之暗自笑了好多下,又故作正经般趴在叶云染身旁,侧过头去问他:“小爷我今夜无事,闲的紧,不如叫你开开荤,尝一尝,感受感受?”

叶云染大惊失色!张口便要喊出。

秦意之迅速点了他的穴道,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发声,也不让他动弹。

他放柔声音,对他悄声道:“好哥哥,别紧张嘛,我一定伺候的你舒舒服服。叫你终生难忘。”

叶云染已经气的脸颊绯红一片,秦意之却是欣赏的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还是折腾他最有趣。

秦意之心下给自己这番动作有了解释:一切,都是为了好好折磨叶云染!只有叶云染不爽了,他才会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对他探了去:“我知你清高性子薄,但你什么也不会,我教教你,往日往日无人的时候,有些难耐的时候你便可以自己来了。毕竟,咱们都年轻呀!今夜无人,小师兄,你不如拜了我这个师傅?教你些人间正道如何?哈哈!”

他见叶云染眼中红的很了,别过头笑着又道:“你这表情,怎么像我要吃了你似的,放心,你一定不少一根毫毛,你不怕,我还怕呢。”

那晚,秦小公子教会了叶云染,身为少年人,别人都会,他不会的第一次。

第二日,秦意之非常没出息的和大部队一起,与众位师兄一道大摇大摆的朝逍遥楼前的广场上走去。

他昨晚对叶云染做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虽然后来自个儿偷偷溜了,留的一条小命在,但不保证今天碰见他自己还能站着出去。

穿着无尽阁的白衣,挤在人堆里,见叶云染与师尊师叔他们从逍遥楼上走出。

瞧他如清风晓月般的模样,清冷的面容无一丝多余表情,远远望着,便没了敢亵渎的心思。

白衣在风中摇曳,叶云染立在青灵子旁侧,秦意之从下往上这样望着,忽的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荒唐事。

那般模样的叶云染,是否只有他一人得见呢?

昨晚回去后,他自己都对自己那疯狂劲感到不可思议。也不知当时怎么了,脑子坏了还是魔怔了,控制都控制不住。心中一个劲的教唆他那样做,而他居然真的就那么做了。

连问叶云染都没问……

今日他若见到自己,一定会气恼的不行。

虽二人平日总是争斗,但也未做过这样的事。

想的多了,心下就有些烦躁。

哎呀!他怎么没想到呢,如果以后叶云染不与他吵嘴,不与他打架,那他得多无聊?

百鬼夜行不容小觑,是重大事件。

百姓安居乐业除了朝廷与江湖中人保卫家园,这鬼神之界便由他们修仙的修士守护。

百鬼夜行,若处理的不好,叫那百鬼为祸人间,可就糟了。

今年七月半阴气格外盛,那鬼怪的游行,定然难以禁锢。

除无尽梦回之外,其他修仙门派和世家都已经有人来此休整,准备一起出发镇压。

每当有重大事件的时候,各大门派都会集中在一起做一次盛会。

而这一次,名曰:慑百鬼行。

此次行动如其名,鬼长待在阴间,只有七月半才会大开鬼门关,将它们放出。总有些鬼不愿意回去,在人间为非作歹,吸食人精气,而他们要做的,便是要威慑百鬼,以防有鬼出其不意,留在人间。

出行之时,每一个人,都要过稻草,拾桃核。

简而言之,便是去那高台之上,跨过燃烧的稻草,拾取一颗辟邪的桃核。

不多时,广场上已然站满了人,别派的修仙人士都到齐了,然而叶云染却不见了。

秦意之对修久澜说:“我肚子饿,去找个馒头吃。”

修久澜没好气的伸手撵他:“猪。”

他穿过人群,四处张望。

刚刚见叶云染神色正常,但本应他来主持的,为何人不见了?果然是他昨晚过分了吗?

叶云染他……毕竟第一次啊。

第57章:鬼门大开夜

又折了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 双手抱在脑袋后面踢踢踏踏的一边寻人一边走着。

秦意之心道:我也没多大错吧,我就是想让他感受感受, 都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出格一次就受不了了?

叶云染不是那么禁不起吓的人啊。

脑子里胡思乱想, 思考要不要去和他道歉。

恰在这时,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声——

“救命!救命!”

秦意之顺着声音过去,见无尽梦回后山湖水中有一人起起伏伏,清透湖水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人显然不会游水,在水里胡乱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想必是沉入水底了。

糟了, 看这架势, 那人会被淹死。

秦意之连脱衣服都来不及了,直接一个猛子扎进去。

现在天气不是很凉,只是入水那一刹那却寒入骨髓。啧,他怎么忘了呢, 这湖底可是有千年寒冰泉口啊。

下水那一刹那, 他浑身都是一哆嗦。

还好水够清, 他快速游过去,抓住那个人的手就将他拖上来。

那人已经没有了直觉, 昏死过去的人本就无力且重, 再加上被水浸透的衣服, 秦意之费了一番功夫将他弄上来,那人全然摊软, 秦意之运气汇聚他丹田,想将呛入的水给逼出来,然而用力半晌却无果。

怎么回事?

有些不对劲。

一般人早就该醒了啊!

秦意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打横抱起那人,迈开步伐就朝盛会中心去。

这时,青灵子还在跟大家交代事项。

秦意之见叶云染已经回来了,但他此时无心去管他,原本安安静静,人满为患的场地,因他突兀的叫嚷:“让一让!让一让!”而吸引无数人回头张望。

秦意之大声喊道:“师尊!师尊!快来看看,这个人溺水了却救不醒,师傅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人群哗然一片,开始散开为秦意之留路,秦意之几步踏上高台,那里,叶云染和青灵子正站在上面。

人群攒动,都仰着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派别的长老们都装模作样的呵斥自家弟子切莫好奇心重,然而他们自己却总是用余光瞟来瞟去。

秦意之将人放下,将发生的事说与青灵子听。

青灵子道:“你是说,他呼救了几声便沉了下去,之后怎么也救不醒?”

“是。沉底速度之快,差点没有抓住他。”秦意之道,“那湖水冰凉入骨,都将我冻的一个哆嗦,这人估计身子骨也不好,该不会是冻晕了?”

青灵子若有所思,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

叶云染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而就在这时,终于朝秦意之多看了一眼。

青灵子运气在手心,汇聚灵力,以指而探,点在那人太阳穴上,继而闭紧了双眼。

半晌后。

“如何?”秦意之见师尊睁开眼睛,连忙问道。

青灵子并没说什么,他看了眼正准备出发的一群子弟,只伸手招人来将那昏睡之人带去后院。

便对叶云染说:“云染,一切照旧,这里交给你了。”

叶云染点头:“是。”

眼见人被送走,热闹看不成了,底下探头探脑想看稀奇的人不免都有些失望。

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在这等重要时机与重要地点,发生些措手不及的事,反而叫大家心生调皮之意。

这看热闹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

恐怕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的,只有叶云染一个人了。

秦意之这时才想起来这高台之上只剩他二人。

糟糕……

他得赶紧溜啊!

这两个人的空间实在大大不妙,叶云染若要出手,太简单!

不过又一想,这当着全师兄弟和外客的面,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怎么样。遂站起身来,对他笑着:“小师兄,这里就交给你啦,我留在此处也无用,小师弟就……先走了,先走了哈!”

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笑的眉眼弯弯,一边偷偷往高台边缘挪。

一点点,还有一点点……就快出去了!

“站住。”

秦意之身形一顿,嘴角抽了抽。呃,果然啊……

叶云染对他看着,那眼神一丝丝动荡都无,平静的让人心底发毛。秦意之突然拿捏不准他要干嘛了,是要秋后算账?毕竟他昨晚……

人们还在等叶云染,而他却朝秦意之一步步走来。

秦意之愣了愣,见他没有要打架的样,反倒自己心里没底了。

只见——叶云染缓缓朝他而来,一边走,一边解开外袍。

那纯白如雪的外袍搭在他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将逍遥扇取出。

秦意之被他脱衣服的动作给吓到了。叶云染他是要作甚?莫不是……昨晚太嗨,感觉太好,还想要??

他连忙摆手:“你站住,站住。我虽然不介意再为你服务一次,但是此时此刻到处都是人,你无所谓,我还有所谓呢。你总不能在此地叫我为你弄出来吧。你若喜欢,下次找个无人的地界,我帮你便是。不论是床上,水里,还是如昨夜一样在房顶上,我都行。但是此时不行!你还有要事要办,别胡来啊!”

秦意之伸手做停止的手势。

然后叶云染就真的停了……

秦意之咕咚一下咽了口唾沫。

叶云染又怎么了……那个表情,吓死人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别生气嘛,我说到做到,下次一定帮你,你,啊!!!——你干什么你!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救命啊!!!——”

一声惊叫,所有人都满脸惊诧的抬眼去看。恰在此时,叶云染逍遥扇飞转,光芒大盛!疾风攸地窜出,风速极快,狂风呼啸而来,将所有人都吹的迷了眼。一时间,整个广场上是东倒西歪,甚至有人修为不够的,都被吹去了树上。

而秦意之却清晰听到“撕拉——”一声,他的衣服被彻彻底底的撕成了两半。

凉风从外到里,将他整个身体吹的透心凉。

他后知后觉猛地捂住重要部位,狂风还成旋状将他整个人包围在风眼里,他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他。

目瞪口呆的见自己一丝不挂,秦意之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万众瞩目下被别人扒了个精光。

叶云染从外头走进,二人近到咫尺。

他仍瞪大了眼睛对叶云染望着:“小师兄……你,口味真重……”

“我以为隔了这么久你那癖好早就换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你就将我衣服给劈了,现在你直接上手撕了?”

秦意之衣服的碎片还在风中飞舞,围着他舞的刷刷作响。

他话闭,叶云染却一言不发。

这……

不太像他啊,依平时而言,叶云染估计会将自己揍成肉泥。但是此时……

又往前一步,二人在密闭的空间中,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他什么话也没说,抖了抖手腕上的外袍,给秦意之披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从风中走出,将他一人留在其中。

身上披着叶云染的外袍,秦意之却不知该说什么,该想什么。只是他觉得,叶云染是不是哪里不对?

******

据说,鬼门关每年开的地界都不同,大概只能测算出个大致位置,具体地点是不得知的。正因如此,每隔十里地,便放一顶轿子,轿子前摆上供桌,桌上供奉几个苹果几个香蕉。而那些修士,就藏在轿子中。

到时,只要有人遇上,屏住呼吸用灵力将消息传出便可。

鬼最好吸人阳气,只要屏住呼吸,其他都不用怕,它们发现不得。

此次发了有辟邪的桃核防身,虽然那桃核只能防些小鬼,这次遇上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百鬼夜行,有些道行不深的修士确实需要小心些,这些厉害的鬼无一不是存在了几千年。那小画本上记载的鬼怪都不知轮了几个辈分了。

可能,还会遇上鬼的祖宗。

夜深了。

沿着远方的这条尚觉宽阔的道路旁,每隔不远,便有一顶红色的轿子。没有灯,没有轿夫,黑黢黢一片,在忽明忽暗的月色下,似为了映衬这节气似的,幽暗无比。

每顶轿子中都有几位修士。

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顶轿子中,正有二人宁神戒备,等待子时。

叶云染已经对他熟视无睹了,他也不知秦意之是如何坦荡荡的将别人一脚踹出了轿子继而自己钻进来的。

管不了,索性不管。

轿子本身可以塞下三四个人不成问题,此时只有他二人,倒显得空旷的很。秦意之在轿子里打了几个滚儿,就差呼呼大睡了。

时间近了,他也不再玩,正了神色等待。

气温逐渐降低,在这七月之天,让人慎起了鸡皮疙瘩。

这片区域被隔离,测算出鬼门关将在这块范围内出现。

而他俩所在的位置,是最大可能的地方。

四周寂静的可怕,连虫鸣声都不再有。秦意之和叶云染对看一眼,纷纷闭息。

不出轿,不呼吸,便不会有事。

不需要斩杀,只需要防止百鬼归阴之时有漏网之鱼。

不多会儿,便可听闻轿外阴风阵阵,隐有鬼哭狼嚎之声。那轿子的布帘被风吹的啪啪作响,甚至都能打到他们脸上来。但二人皆一声不吭,全神注视。

从轿子的布帘缝隙中,二人一人一边,偷偷往外瞧着。

外面风沙弥漫,枯叶都被卷上了高空,那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不多会儿仍旧被乌云完全遮掩进去。慢慢的,耳边传来的阴森笑意越来越浓,仿若从地底,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听——

“咔嚓”一声,仿若落了锁的陈旧大门被缓缓推开,心跳声都清晰了起来。他二人又相识一眼,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

突然!

一声凄厉又兴奋的尖啸传来,从缝隙中,看到无数阴影风驰电掣般窜出。这些都是小鬼,个个都是八百年没见过阳间的模样。

一般情况下,一年开一次门,一次开一扇门。

子时而开,天将亮时而闭。

确保一切安然有序,便不是问题。

秦意之不知从哪折腾出张纸来,在纸上写道:“那日被我救起的师弟还好吗。”他写完这句话,戳了戳叶云染,叶云染点点头,示意还好。

秦意之又写道:“那日我见师尊那么严肃,以为有什么大问题呢。”

叶云染摇头:没问题。

“哦。”秦意之想了想,又道:“我好无聊哦!”

叶云染没睬他。

“我真的好无聊。”他将纸推到叶云染那边,开始在轿子里东张西望了起来。

“都说姑娘们出嫁都要八抬大轿娶回来,八抬算什么,以后我娶媳妇,定来他个百八十抬的,还要十里锦红,千里飞花。风风光光将他娶进来。”

那字写的龙飞凤舞,叶云染皱着眉头,只能拿笔写道:“你这什么鬼画符,且宁神戒备,不许胡乱玩耍。”

叶云染一旦回他,他就来劲了。

他抢回纸笔写道:“你说,这里荒郊野外,月黑风高的。咱们是不是……嘿嘿嘿。”


第58章:最听你话啦

叶云染看见嘿嘿嘿三个字, 脸都绿了。那晚记忆猛地涌上心来,一时鼻息差些就乱了。他连忙稳定心神, 耳边只听那憋在嗓子眼儿里的笑。

不敢张嘴,秦意之捂着口鼻忍耐。

二人玩闹一会, 忽听一声奸细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近在咫尺,似乎就围着轿子转。

秦意之刚想伸头去看,突然一阵狂风起,轿帘子被风吹的鼓了起来,他抬眼看去的那一刹那,差点被恶心的吐出来。

一张硕大爬满了蛆虫的脸出现在轿子外头。那张脸上满是奇臭无比的长毛。

这是臭毛鬼, 鬼如其名, 浑身长满臭破天际的体毛,且无时无刻不在呕吐,还会撕扯自己体毛,撕的浑身是血, 肌肤崩裂。

然后那撕裂的伤口又会不断长出新的体毛, 无穷无尽。

这是一只可怜的鬼, 尚在百鬼图中。

秦意之知道自己若不是此刻闭了息,定会被熏的晕过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只鬼竟然是这一只……

那臭毛鬼一边呜咽着还在撕扯自己的体毛, 一边在轿帘子前头飞来飞去, 眼睛对着那贡品直打转。奈何他一直在吐, 根本吃不了贡品。

因没留神,秦意之确实被吓了一跳。等他侧过头去看叶云染反应的时候, 确是僵在那里,愣住了。

叶云染并未看他,他依旧凝神注视着轿外的一举一动,然而他的唇角,却在那一瞬间,上扬了几分。

不多,不少,恰恰一瞬。

而秦意之,却刚好看见了。

“砰砰……”他好像,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大概,是夜太静了吧。

之后,他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百鬼盛宴,什么叫群魔乱舞……

长这么大,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这些神奇的东西满天飞,那个个生的是面容奇特,奇形怪状。往日里只能在画本子上见到的百鬼全都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

他大概知道,师尊为何要他们小辈来,这无形也是一种历练,为的是扩宽眼界。

对百鬼,秦意之了解最深。因他本家修的便是通灵术,从古至今的鬼怪他全然知悉。他年岁小,爹爹不让他召唤厉害的鬼,今夜这番,当真是敞开新大门了。

有顶着六尺长角,背后有青色肉翅,头似猿猴,唇如朱砂的雷鬼;有浑身破烂,见什么都想揣进自己口袋的穷鬼;还有拎着双鞋,皮肤黝黑,长着一双如鸟爪般锐利手,嘴如老虎般巨大的食鞋鬼……

夜叉、九头鸟、煞鬼、神通鬼……

秦意之眼睛骤然雪亮,有趣!太有趣了!

他看见什么稀奇好玩的鬼后,总忍不住摇摇叶云染,要他赶紧看!到后来,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扯了过来。两个少年躲在轿子帘后,秦意之趴在下面,叶云染在上面,都睁大了眼睛瞧着。

看着看着,叶云染下意识的将目光移下。

秦意之脑袋就抵着他的下巴,似乎只要微微一低头,就能碰上。

那微微传来的发间清香,顺着窜进来的风,扰乱了片刻心神。定了定,叶云染又仔细注视眼前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二人只知道天将亮时,他们浑身酸痛,叶云染抬手转了转肩膀,整个后半夜他都靠双臂支撑自己的重量,这时的手已经很酸了。而秦意之更是仰的脖子难受,他一咕噜翻过身,却猛然怔住……

叶云染也愣了。

他还未起身,秦意之已然仰躺在他身下面对着他。

那一刻,气氛诡异到极致,二人双双怔在当场。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将一切晨曦的清明都打乱,时空仿佛错乱了一瞬。那晨起的雾气,都顺着缝隙溜了进来,将这密封的空间内,沾染上层层潮湿。

天将亮,这是最后一缕黑暗,而他们的眼睛,却如即将升起的朝阳般明亮。

秦意之想说话,叶云染捂住他的嘴,摇头示意。

等鬼门彻底封上,等了很久,才将轿帘子掀了起来,两人钻了出去。

鱼肚白渐渐泛起,一夜平静无波。

有片刻的无言,之后秦意之挠了挠头,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个……对不住。”

叶云染看着他,隐有疑惑。

秦意之从未对谁道过歉,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任何不妥。只是那天晚上回去后,他便想了很多。那时那分,他没考虑叶云染的感受,也没考虑过他的想法。后来,他以为叶云染一定会找他算账,或者将他打一顿,或者将他关禁闭。但是他没想到,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叶云染提都不提那件事。

直到现在,他自己先忍不住了。

他想过,叶九他,该不是气的狠了吧……

所以,他对他说:对不住。

因为,他怕叶云染真的生他气。

好似理解了,叶云染舒展眉头,转过头去,淡淡道:“恩。”

他没有说无碍,没有说没事,他说的是……恩。

所以,他接受了自己的道歉,也就证明,他是真的生气了。

秦意之突然就松了口气,还好,他说出来了,否则以叶云染的性子,怕是致死,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三三两两有人朝他们这里集合。这一夜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很平常。

无尽阁的人最先集中,随后是沧浪,函丹等等,然后是秦家,钟家,唐家的人。

钟家人来的时候,白沚兮浑身都在颤抖。秦意之将他拽了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然后他自己怒视那群看上去文人骚客般的高雅修士,冷声笑了笑。

对修久澜示意,二人走上前去。

那伙人围聚在一起,似乎人群中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皆纷纷笑的开怀。

因白沚兮的原因,秦意之向来看不惯钟家。

他走过去,对他们道:“有什么可开心的,说出来叫我也乐一乐?”

那些人回头一看,皆具风雅的有礼一笑:“原来是无尽阁的秦意之公子。”

秦意之与修久澜站在那,他朝里头怒了努嘴:“里边儿怎么了。”

“哦,是我师弟在百鬼夜行即将结束之时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险些被百鬼拖入鬼门关中,还好师弟反应快,将那孩子救出,否则便要出事了。”那人言说之际神色隐含自豪,也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能救人一命,当着所有人的面,确实会给钟家增加不少好言。

一听是这事,也没什么好找茬的,秦意之准备离开。

突然,他似想起什么,顿住脚步,随即猛地回头,抵住那人领口道:“你说什么?这孩子险些被拖入鬼门关中?”

“是啊。”那人被吓了一跳,手握的笛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秦意之猛地将他推开,对众人大吼:“闪开!全部闪开!将那孩子扔了,快!快!”

根本没有人动,大家面容奇怪的望着他,有人藏在人群中出言讽刺道:“怎么,自己没救到人,还不允许别人救了?”

无尽梦回向来将风头抢尽,这次钟家博得好彩,有些心眼儿小的自然会认为秦意之嫉妒。秦意之却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他将挡住路的人全数推开,眼睛都急红了:“你们听到没有!快将那孩子扔了,快啊!!”

叶云染赶来,问道:“怎么了?”

秦意之连忙道:“快带着无尽阁的人走,快走!钟家从鬼门关救出一孩子,鬼门关分明在我们面前开的,这次不对,不对!根本没有开一扇门,而是……”

“两扇门!”

叶云染一听,脊背爬上寸寸凉气。

两扇鬼门……

他们这扇守住了,那,那扇呢?

那个孩子……孩子?!

叶云染回身对无尽阁的人下令:“全部人回阁,一个也不许留,马上走!快走!”

恰在这时——

钟家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啊!!!——”

******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开始混乱,那些修为低阶的修士一听这惊惧的声音,纷纷吓得抱头鼠窜。秦意之低骂一声,冲了进去。

叶云染吩咐完之后,回头一看,便看见朝中心点奔去的人。

他随即追了过去,在后头喊着:“秦意之!你站住!”

场面混乱,秦意之没有听见他的话。果然,当他奔进中心点的时候,看见那原本抱着孩子的人在地上不断抽搐,而这时,他的身边有个孩子在哭闹。

那孩子看见有人朝他来了,眨巴眨巴黑亮的眼睛,委屈巴巴的伸手求抱。

秦意之看了眼地上倒地不起的那人,又看了眼那孩子。

看来,那孩子以为他不知道。

很好。

秦意之忽然绽放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赶紧小跑过去,伸手刮了刮小孩子的鼻头,轻言问道:“怎么啦,怎么哭了。”

那小孩子听到有人关心,似乎更委屈了。

白白软软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秦意之心中思量了会儿,遂准备伸手去抱他。

手已经伸过小孩子的腋下,指印结成,欲通灵。

而恰时赶至此的叶云染见此情景,一声焦急呐喊:“秦意之!”

秦意之还没回头,直觉身旁“嗖”的一阵风来,而后领口便被攥住,猛地向后扯去。

猝不及防,他差点一口气没憋过去。

被拉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都倒在了身后那人怀中。

叶云染紧张的在他身上来回摸索:“怎么样,可有受伤?”

“咳咳……咳……”秦意之咳的厉害:“你……你,别摸了。”

叶云染顿时停住,一把将他从自己怀中推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顺得不得了。而后展扇而对那孩子,杀气四溢:“你这恶鬼,当真为祸人间!”

那孩子可怜模样又眨巴眨巴眼睛,泪水都快溢出来了。

叶云染冷言道:“收起你那副嘴脸,在我面前无用。”

秦意之在后头摇头:“这没爱心的家伙。”

更令人诧异的,是那孩子,变脸的速度堪比变天,霎时收了脸上的表情,开始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从一个孩子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多少还是有些不舒坦的,秦意之走过去叹了口气:“你方才拦我做什么,你若不拦我,现在我都将他捉了。”

叶云染并不赞同,他道:“若不是我拦住你,你方才挨上他的那一瞬间,怕是精气全都被他吸了。”

这时,其他门派留下的人都三三两两聚了起来,听到叶云染的话点头道:“是啊秦公子,我们不必冒险,稳妥点好。”

秦意之却道:“那又如何,他想吸我,也得看看吸不吸的到,没准反倒是我将他吸了个干净呢。”

叶云染怒道:“胡说什么,鬼怪身上阴气颇重,吸了没半分好处,不许你胡说。”

好吧,我不说。

第59章:一吻映绚烂

孩子奸笑声厉厉, 刺耳无比。那张原本白嫩可爱的脸,突然如老化般褶皱横生, 脸皮如枯树一样开始在面上蔓延,眼见着迅速的枯萎下去。

“站我身后去。”叶云染对秦意之道。

“别, 咱俩一起。”

“听话, 快点。”叶云染拿出一柄玉如意,将玉如意凭空悬着,对那孩子说:“是你自己进来,还是我将你打进来。”

那孩子一见玉如意,疯了一般朝天尖啸,而后双眼血红, 朝叶云染扑来。

叶云染将秦意之往旁边一推, 直接迎上前去。

秦意之见过那玉如意!那是师尊的宝贝,怎么今日会出现在叶云染身上?难道说……师傅早就知道会有意外?

******

这鬼名为溪囊,形若孩童,样貌可爱, 常常以他无害的面容招人怜惜, 随后把人忽悠的将自己带回家去照看, 而他便会抓住机会,吸食人阳气。

这等一边装可爱一边吸人阳气的鬼, 看上去着实无害, 实则颇有心计。

没想到这次百鬼夜行竟然开了两扇门, 古书上从未有过记载,怕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溪囊应该就是瞅准了这次机会才会单独行动。

也不知道钟家那些人课业是怎么做的, 如此大意,这荒郊野外的哪里会有什么落单的孩子嘛!

叶云染已经对溪囊出手,那玉如意的莹润光辉将溪囊逼的节节后退。

玉如意凭空而立,指印交换间,瞬间分身开来,将溪囊牢牢桎梏在中央。

叶云染神色严峻,道:“我知你几日前就溜了出来,顺着寒泉口溜进我无尽梦回后山。你速速将我师弟精气还回来,我便给你个痛快,否则,我定将你这恶鬼收入玉如意中炼化成烟,叫你再不能为祸世间。”

这鬼哪里是叶云染的对手,几下就被治的服服帖帖。此时早已没了方才那孩童时的可爱模样,整张脸上耷拉着褶皱的老皮,声音嘶哑,道:“我,我还给你可以,但是公子还请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回阴间去。”

“不行。”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叶云染随即拒绝。

“师兄。”秦意之拉了拉他的衣袖,其实就算放他回去,也没有多大关系啊,这次吃亏吃大发了,下次应该不会再敢了。

叶云染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固执道:“交出精气,我给你个痛快,否则,便是无间地狱。”

那鬼挣扎了半天,颤抖着身体,随即变回了孩子的形状。

依旧唇红齿白我见犹怜,可怜兮兮的朝他望着:“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围观的人已有不忍心,看见他这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是狠不下心来。秦意之更甚,他本就喜欢孩子,这看着都觉得可怜。

然叶云染道:“你既然敢吸人精气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拿这番模样对我也没用,我叶云染说一不二,你今日必死无疑。”

叶云染向来如此,对威胁正道的那些邪魔外道只有憎恨,但凡他认为错的,从不手下留情。与他相处这么久,秦意之将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今日这溪囊,想必是逃不了一死了。

眼见着溪囊想溜,叶云染出手。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也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见溪囊化为了一团青烟。那玉如意顶端将烟吸了进去,融入玉质中。

快到几乎怀疑那孩子的存在,叶云染出手的果决让所有人惊讶。

这人,就好像没有一点感觉似的,情绪平静无波,不管对手是谁,但凡危害人间,他便毫不留情的一刀斩下。

这人,幸而是正道。若他为魔,怕会是大难。

——

在无尽梦回的时间过的特别快。

不知不觉,秦意之已经待了第三个年头了。

偶尔回趟家才能知道一些家中情况,此处与外界封闭,几乎没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进来。

秦意之本就聪明,自从三年前一次比试输给叶云染后,便开始认真对待课业。就如瞬间开窍了似的,从未见他对修行这番认真过。

如此,他与叶云染已是无尽梦回最优秀的弟子。无尽梦回的空谷双兰,说的,便是他与叶云染。

二人总是并肩而出,除魔卫道。

冬日寒峭,快过年了。

秦意之前些日子刚回了家,阿姐给了他新年的新衣裳,打马从窗下过,神采飞扬,长发高束。玉质腰带将他少年人的腰束的更加纤细。那身后的披风领子上,看得出是有心人特意缝上的狐裘,细腻雪白的容貌将他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衬得格外惹人眼。

遥遥对着上头的窗子,他弯腰折了枝红梅,又团了颗雪球,将那红梅插了进去,对准上面,一球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刚巧砸进屋子里。

有脚步声传来,秦意之笑盈盈的等着。

这日是围场射猎的日子,几人早就商量好,今日拖也要将叶云染拖出来,这么光荣的任务,当然要交给秦小公子啦。

叶云染见地上躺着枝红梅,那雪球已经七零八落。

将红梅拾起,捏在指尖打量了翻。往前几步走近窗边,抬眼朝窗下望,便看见一位形态绝佳的公子对他招着手。

天寒雪白的这日,那少年浅笑盈盈,身后是大片的红梅,他就这样高坐马上,对他连连招手。

叶云染指尖收紧,将那红梅的枝头都捏的渗出了水来。

想了想,他将红梅扔了下去,朝着那位狐裘金贵的少年,不急不缓的掷去。

那少年远远见红梅朝他而来,一抬脚,借力于马背,腾空而起。

飞身而上间,旋转的披风速速飞舞。那身后的红梅被风刀子刮的颤颤巍巍,红梅来不及的落下,铺了一地的红绸子。

他迎着折枝而上,调皮的一口咬住。

红梅在他唇间绽放,他飞上窗台,笑的不怀好意。

不知何时,叶云染便看呆了去。

居然真由着他上了自己的窗,入了自己的房。

还未说一句话,就见那人扯着自己的领子,将他拖了下去。

没有一句话,只有一个眼神而已。

待叶云染缓过神来,他早已落在马上。

“你……”

“嘘,别又要说我,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们去乐呵乐呵。明儿就过年了,今天该放松些了。”

叶云染本想拒绝,又见他那般高兴,只能将话吞了进去。

也罢,就此一日。

他吹了口哨,唤了自己的马来,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秦意之又道:“只此今日,可好?”

今日,便意味着白天与黑夜。

本觉着他得寸进尺,又见他那期待的模样。

哎,罢了罢了。

“好吧。”

******

年关之际,逢人便可见那张张笑呵呵的脸,处处都银装素裹,调皮的小子们打马从远处来,有些已经猎到了野味,拎在手里大肆吆喝,时刻不忘彰显自己的威风。

秦意之与叶云染姗姗来迟,修久澜与白沚兮他们早就到了。

那漫山遍野的白,那二人似乎都融入进去了似的,若不是头发是黑的,怕是真的扔进雪堆里就找不着了。

修久澜见秦意之那恨不得将脸都捂进去的狐裘毛,骂道:“你就这么怕冷?缩在里头跟个女人似的。”

秦意之瞪他:“你懂什么,这是我阿姐给我做的。”

“哼。”修久澜懒得理他。

山中常年清净,这年一到呀,还真就热闹了起来。一到这时候,平日里避客的大门也敞开了来,欢迎四海八方的道友来此听道,尤其是大年初一,那真是络绎不绝。有些想多沾些仙气的,更是早早就来此。

无尽梦回这几座山头,忽的一下就被占满了去。

笑声不绝于耳,少年在山中轻歌纵马。

四人首当其冲,将其余弟子牢牢甩在身后,那风声呼啸而过,秦意之策马回头。他遥遥对着叶云染笑了开来,马鞭一扬,突然圈住叶云染的马缰。手中用力,将他连人带马拉近。

眼见着两匹马就要撞一起,秦小公子却是眨了眨眼,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又是一脚踹出,将叶云染的马踹离了身边。

大喝一声,不管身后人是何表情,也不论方才有多危险。他秦小爷高兴,那便成了。

放假的这几日,几人就快疯上天了。

转眼即是过年。

大晚上的,他们几个人偷偷摸摸上了最高的山头。这山头与逍遥楼遥遥相对,是个观景的绝佳妙处。他们三个人将烟火哼哧哼哧的搬了上来。本来好好藏在仓库中,硬是被翻了出来。还有一人慢慢悠悠跟在后头,全当没看见。

逍遥阁今晚有烟火,他们找的地方刚好是观赏烟火最好的角度。他们自己手痒,想玩,想趁着烟花纷乱的时候也夹在中间放上一放。

几人摩拳擦掌兴奋的不行,埋在草丛中安置起烟火来。

等了又等,半晌都没见烟花出来。

怎么还无烟火,再等不到,他们就要去吃晚宴了,那就没时间玩儿了。

秦意之等的瞌睡连天,一低头,磕的他哎哟一声惨叫,睁着迷糊的眼睛,撅着嘴巴盯着那白花花将他脑袋磕红的东西,独自一人生闷气。

叶云染感受到他愤恨的目光,偏了偏身体,将自己的肩膀往后收了收,免得某人又磕上来,自己平白背锅。

白沚兮看着时间,他道:“意之,晚宴就快开始了,我们别放了,快走吧。”

修久澜点点头:“确实,我们没有时间了。若晚宴赶不到,我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秦意之道:“你们先走吧,我再待会儿。”

“好。”叶云染当先起身,走了。

“那意之你快点,我们尽量给你拖些时候。”

“好。”

他们都走了,秦意之盘腿坐在地上,白色狐裘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撑着脑袋,看着灯火通明的逍遥楼。

他大概来这里几年了呢,不知不觉,竟然习惯不和爹爹阿姐一起过年了。

想起以前,爹爹总是将他抗在肩上去捣树上的鸟窝,捣完了又陪他去建个新的巢,还要多铺几层干草叶子,怕它们冻着。阿姐就会给他们递茶暖身,秦知水那个臭丫头就会捣蛋,肯定要对着鸟窝踩一脚的。

会有大大的红包,会有好吃的酒酿圆子,还会有阿姐特地给他包的大饺子。

秦意之望着远处,不禁想到,阿爹阿姐他们在干什么呢,没有他的这个年,不知道会不会无聊,他们会不会想自己。

秦家家大业大,他是爹爹唯一的儿子。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心悦男人,会不会很失望。

从那日起,秦意之多少逃避过自己的内心和想法,大概只有这样才会不必害怕现实和真相。

自从他知道自己对叶云染有了那种想法之后,他也迷茫过。

还好,他的性子跳脱,憋了几天,也就释然了。

只是之后面对叶云染,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想入非非,神入九霄,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爹爹知道了,如果他们接受了,如果叶云染去他家。

到时候,阿姐,知水,还有好多好多人……

啊!

秦意之忽的钻进了披风中,只露出脑袋顶,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容,他躲在一个人的小天地里,笑的有些不知所以。以至于很久很久都没有将脑袋露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脑袋。

谁?!

秦意之脸色微变,伸手即是一招。

他出招极快,来人反应丝毫不逊,似知道他要来这么一下似的,瞬间截住了他的手腕。

危险之际本能第一,秦意之转身踢腿,朝那人面门而去,身体还为完全转过来,背对之时他猛地感觉踢出的腿被劫,他借力打力,另一只腿迅速踢出,而那人速度如风一般,对他的招式了解的清清楚楚。

嗯?

觉察出不对劲,秦意之准备收招。

然而一只腿被别人劫着,另一只腿还未来得及收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在空中被抡了几个圈,随即“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他痛的龇牙咧嘴。

靠……谁啊,这么凶。

闭着眼睛揉了半晌屁股,才睁开眼睛。

他眨眨眼睛,闭上,又睁开。

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一摸,见脸上缚了层布。

脸上缓缓溢出笑容,他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按住他的手,这个动作明确告诉他:不要动。

好吧,我不动。

秦意之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他大约知晓身边人是谁,只是他不愿现身,那他也不会戳穿。寒风簌簌,窜进脖子中。他只好缩在一旁缩成团球,耐心等着他。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去看,真不知道他在弄什么。

过了半晌,有人走近他。

“好了?”他浅笑。

那人停在他身前,然后又蹲下,秦意之能感觉到他离他很近很近,大概是在盯着他吧。

“别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他又往狐裘中钻了几分,只露出半张脸。害羞?这位公子怕是对害羞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就那一瞬间,风忽然大了,耳边隐约可闻一声轻微的笑声,快到捉不住。

纵使秦意之耳目如此好,都有些不确定,过了好几秒,他才迟缓的问道:“你在笑?”

那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往前挪了挪,去解他面上的布。

秦意之耐心等着,他也不动,任那人折腾。此刻只觉清风拂面,那人的气息淡淡围绕着自己。属于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一时间,也有些心神荡漾。

他心中不免也有几分好奇与兴奋:看你要玩儿些什么,这大晚上的本就黑,还要刻意捂住我的眼睛,若是惊喜什么的,没让我惊到,可就失败了呀。但是,那人能有这番作为已经不错了,我是否不该那般高的要求呢,若……

只觉“轰隆”一声,脑海中一片嗡鸣。

四肢完全僵硬,一片酥麻。

秦意之傻傻愣住。

方才……方才……

是什么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片清凉,那片柔软。

耳边“砰——”的一声响,声音震彻山谷,回音缭绕。

接连的“砰砰砰”在耳边直炸,就算有布挡着,都能看见似白日一般的光。

绚烂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天空绽放,秦意之猛然扯下了面上的布料,急切的寻找熟悉的身影。

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抬头看天,看身前。

烟花就离他不远,那一束束冲上天的烟花近在咫尺,他看着天上美到极致的烟火,眼里都是明亮的闪烁。

光芒将他笼罩,就算是黑夜,他都如七彩霞光一般,夺目的让人无法离开视线。

他仰着头,看着天。

烟花一朵一朵。

他笑的像个孩子:“好美……谢谢。”

还有,“我喜欢。”

伸手摸了摸嘴唇,那分明清晰的触感,那一瞬间的冰凉,那一定,一定是他!

急不可耐的看完最后一朵烟花,他就像得到糖的孩子,迫不及待的去炫耀,去分享。

他跑下山,他笑着奔去逍遥楼,他气喘吁吁的一口气到达,什么都抛之脑后。

他飞奔到叶云染的身前,见他坐在那喝茶,他猛地攒住他的手。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是你是不是,是你!”

叶云染淡淡的放下手中茶盏,不着痕迹的擦去溅在手背的水渍,“什么是我。”

“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一定是你!”

就算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哈哈哈哈!

第60章:酒醉人自醉

秦意之笑眯眯的跑到他旁边坐着, 这时人已经很多了,三三两两你一言我一语。

年关之际, 人们脸上总是带着笑的,这好心情怎么也挡不住。

只是秦意之他……

笑的是否太过了些?

往日里, 他和叶云染一言不合就开打, 就喜欢捉弄他。

不论叶云染平日里看上去如何正经,都能被他气的横眉冷眼。

但是今日,这是年要到了的原因?秦小公子坐在他旁边,一双眼睛就快长到他身上去了。叶云染喝茶,他递杯,叶云染吃菜, 他端盘, 叶云染看他,他托腮。

叶云染起身,他跟着……

等到此处无人,叶云染回头看他, 若是旁人, 早就被他这眼神给慑住了, 而秦意之却笑嘻嘻的一路紧随。

“你到底要做甚?”叶云染问道。

“我就问个答案,问完就走。”秦意之与他并肩, 站他一旁问:“是不是你啊。”

叶云染扭过头去:“什么是不是我。”

“那烟花, 是你放的吗?”

叶云染又将头转回来, 看着他,一言不发。

“我……”刚开口, 叶云染被他打断,秦意之又问:“刚刚,是你亲我的吗?”

叶云染愣了,一时接不上话 ,还保持着“我”的口型,足足愣了半晌。

秦意之眨眨眼睛:“别不好意思嘛,我知道是你,承认便是。”

叶云染丢下一句:“不知羞耻。”面色青红交加,似乎分分钟不想与他待在一起,那离开的脚步都显得仓皇了些,大概,是被秦小公子这耿直的问题,给吓到了吧。

秦意之笑的咯咯的,在后头摇着手:“下次可以更热情点,我受的住!”

“另外,你走错路了!”

前方那人身形一顿,立刻往右手边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他道:“不是我。”

秦意之听完,蹭蹭的跑过去,叶云染往后退了一步:“你又要作甚?”

秦意之猛地往前一步,几乎与他面贴面。叶云染呼吸都慢了去,紧张而道:“你离我远些。”

“你不是不承认嘛,那我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的眼神从眉间流窜到叶云染的唇畔,他笑道:“我记得他的唇,你叫我试试,我便知晓了。”

叶云染蓦地睁大了眼睛,脖颈都粉了起来:“无耻之徒!”

“对,我就是无耻之徒,怎样,你能奈我何?”秦意之忽然伸手,食指按住叶云染的下唇,漆黑的眼珠盯着叶云染,他笑了笑,将指头猛地伸了进去。

叶云染猝不及防,口中含着秦意之的指头,彻底愣住。

他浑身僵硬,动都忘了动。

只觉得舌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勾,又滑了出去。

秦意之凑近他耳畔,小声道:“让你也尝尝,被点火的滋味。”

******

日子一天天过去,昔日几个小鬼头如今也都成了清贵的少年才俊。现如今的阶段,为防止他们受外界干扰,切断了他们与外头的一切联系。

以至于,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无人知晓。

几人之中,属叶云染最为稳妥,长辈们将他叫了过来,叶云染站在厅堂中央,耐心等待。

青灵子这位不正经的师尊也是难得的露出严肃面容,其余师叔师伯也都正襟危坐。

如今的叶云染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高挑,修为已没什么人可超越他了。让无尽梦回深感自豪的,便是这样的人才 ,他们有两个。

虽然另一个是个泼皮猴子,但天赋实在是佳。这俩人又如暗中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刻苦,一个比一个勤奋。

先天的优势再加之后天的修炼,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第三个如此人才来。

至于为什么叫叶云染,而不叫秦意之……

青灵子叹了口气,道:“云染,叫你来是因为你在小辈之中最有主意,也最稳当。这件事告诉你,你要做到心中有数,需得将秦意之看好了,切莫叫他做傻事来。”

本神色淡定面无表情的叶云染一听秦意之名,立刻皱了眉头,紧接而问:“他怎么了?”

“他没事,只是他家……”

“秦家?如何了?”

“哎。”青灵子叹了口气,叶云染心中升起一股不可言语的紧张,而这紧张伴随着不好的预感。

“秦家,不见了。”

不见了?

叶云染蹙眉,道:“不见是何意?”

“不见,就是不见。”青灵子道:“整个秦家,突然消失了。人,房,田,地,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杳无踪迹,奇怪的是,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怎会如此?偌大的房屋,人畜,田地,怎么会突然消失?

这话听起来只觉得笑话,但是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古术确实有移山倒海之能,不可不相信。叶云染嗅出其中古怪,再看师尊的面容。师尊一向对外界的事三分认真七分玩笑,在他看来,天不塌,便没什么可紧张。然而此刻……

只是想不来那么多,叶云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秦家不见了,那秦意之呢,他怎么办?

往日他总把爹爹阿姐挂嘴边,若叫他知道整个家都没了,他岂非得疯癫?

心中一阵紧张,面色都微微变化。一想到以他那性格知道后会做出的事,便觉得一阵冷意从背后油然而生。那怕是得翻天覆地了去。叶云染片刻也等不了了,他需得找到他,看好他。

叶云染欲离开,青灵子连忙道:“你不得让秦意之知晓此事,我叫你来,是要你前去探查,一切得小心为之,不可让人知道。记住,尤其是秦意之,一个字不得透露。”

“为何?”叶云染道:“事关他家,凭什么不能叫他知道。”

“总之,就是不可!”青灵子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按我说的做,另外,秦意之他,你保护好。”

话闭,只觉得一阵疾风而过,叶云染便没了踪影,速度之快,不过眨眼。

等人走了,缪文清才出声道:“师兄你,是否心中有数,所以才不要云染告诉意之?”

青灵子又叹了口气,今日一天怕是叹的气快比的上他一年的了。

这事发生的毫无预兆,一夜之间而已,天翻地覆。

叶云染会保护好秦意之,这无须担心。

但是需要担心的,是那么大的一个家族消失,知道的人会一个一个多起来,这消息,瞒也瞒不了太久。

他们需得在秦意之知道此事之前彻底查清楚,也定要将前因后果给捋清楚。到底是谁,能有这等本事?

******

叶云尧几乎如风一样。

等他到秦意之身边的时候,那人正蹲在地上挖着坑,鼻头上还溅着泥,一见叶云染突然出现,连忙将手中的酒葫芦塞到身后。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啊,不许抢我酒,我一口都没喝,我就闻闻。”

见他完好无事,叶云染心下放宽了心。

这才将视线移向他身后,见他小心翼翼的护着身后酒,那模样,明明已经长大很多,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如今的秦意之,眉眼早就长开,分明行为举止就是个野猴子,但是那张脸,倒真是惑人三分。

到底这就差上房拆瓦的泼皮性子上,是怎么架得住那张骗人的脸的呢?

他如此小心防着自己,就怕将他酒抢了。一想到刚刚师尊跟自己说的话,叶云染的心蓦地就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给我。”

“恩?”秦意之眨了眨眼睛:“干嘛?不给。你别想抢,我真的就闻闻,我不喝。”

双手背在身后,秦意之小心的又开始刨坑。

两根手指,悄悄摸摸的在屁股后头一点一点刨着。那点小动作哪能瞒得过叶云染,叹了口气,叶云染道:“给我,我陪你喝。”

“你……确定?”秦意之愣住了,然后仔仔细细将叶云染的脸给扫了一遍,确定他没有骗自己:“这可是红枫酿啊,你知不知道这酒有多烈?你,怕是一口就得醉。”

秦意之不确定的将酒葫芦拿了出来,摇了摇:“你从未喝过酒,不如我去给你找些不怎么烈的如何?”

“不用,就喝这个。”叶云染肯定的道。

“好吧。先说好,你不骗我,不趁机将我酒给抢了。”秦意之还是不相信他,叶云染今天哪根筋不对了,往日里他看见自己喝酒定打不误,今天要陪自己喝酒?

等到将酒斟好,叶云染端着酒盏的时候,秦意之才真的相信他要陪他喝了。

奇了,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秦意之先尝了一口,“哈”了一声,“太爽了,好久没有这么放心的喝酒了。”他对叶云染笑了笑:“你别这样看着我嘛,谁叫你每次都不让我喝,害我天天做贼一样,喝个酒还胆战心惊。”

“天天?”叶云染皱紧眉头。

秦意之赶紧扭过头,糟了,一时得意说溜嘴了,他又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是夸张,夸张的说辞,我可没有天天喝。”

哼了一声,叶云染端杯欲饮。然后酒盏放在鼻尖,那味道,刺鼻的很,直往鼻子里钻,钻着钻着还上了脑。

手晃了晃,叶云染准备一口饮下。

可是就在鼻端,近在咫尺,手却开始颤抖。

眼前的酒盏有些模糊,他一直闻着刺鼻的酒味儿,见那清冽的酒水在眼前晃悠,怎么了?怎么杯子在动?

酒味儿一股脑的钻了进来,快的他来不及闭息。

一口,一口怎么这么难呢……

叶云染狠了狠心,将酒盏往上抬抬,欲一饮而尽。

突然从一旁伸了只手来,猛地捏住他手腕。

迷迷糊糊的转头去看,眼前蓦然出现一张带着戏谑的脸:“叶九,你用鼻子喝酒啊?”

努力克制思绪,脑袋却昏昏沉沉的。

意之他,怎么在晃?

一个他,两个他。

叶云染伸手去捉,一捉一个空。

他是怎么了,喝个酒,怎么喝成这副模样。

秦意之睁大了眼睛,看叶云染凭空胡乱的乱摸,他是在作甚?

还没喝呢,怎么就,乱扑腾起来了?

这是醉了?

等等……

秦意之不可思议的看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闻,也能闻的醉?

叶九,你可牛逼坏了!

从来没闻过酒,没喝过酒,更没醉过酒的叶云染一个劲的犯迷糊。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他甚至有些害怕。

脑中残存的思绪,叫他抓住了秦意之之后就再也不松手,一直紧紧贴在他身上。秦意之开心的不得了,因为他没有见过叶云染这番模样,他可以笑话一辈子!

叶云染也没有闹腾多久,只是点着脑袋闭着眼睛冲起了瞌睡。

一下一下,就跟个小木鱼似的点着头。

秦意之弯下腰,抬起头,从底下去看叶云染低着的脸。

笑的没了眼睛,见他这样,开心的不行。

醉的突然,醉的好,醉的好啊!秦意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触手滑嫩,心下啧了一声,手感还不错。

他手贱,又要去戳。

几番捉弄,腰都弯麻了。

正准备撤,低着头的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吓了他一跳。

秦意之还保持着戳着脸的手势,咳了咳:“呃,手感还不错。”

但是,叶云染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他,低着头。秦意之弯着腰抬头看他,也不知自己该进该退。他这是清醒了,还是继续醉着呢?

突然,叶云染伸手捏住了秦意之的手腕,秦意之吓了一跳,连忙要缩回。然而叶云染手劲大的出奇,捏的格外牢实,一点不松手。

“痛啊,笨蛋,你捏的太重了!”秦意之哇哇直叫,叶九是疯了吗,他的手腕都被捏痛了。

叶云染皱了皱眉,这人怎如此聒噪?他盯着秦意之一张一闭,一开一合的唇,心下烦闷的很。

吵,太吵!

当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人似乎彻底傻了。

……

秦意之浑身僵硬,一只手被叶云染死死捏着,一只手被他反扣到了背后。叶云染一个用力,天旋地转,整个人压在了秦意之身上。

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秦意之脑中轰鸣。

唇上的触感,一直映到了他的心里。

他眨了眨眼睛,心道:你看,我就知道是你,叶云染。

******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二人分开的时候,秦意之还有些没回过神。

在原地躺了半天,他才僵直起身体,扭了扭脖子。

叶云染已经睡过去了,秦意之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残叶。

无尽梦回的衣服就是这点不好,太白,不耐脏,还没滚两下就黑了。

看着叶云染身上的枯草叶子,他叹了口气,这家伙那么爱干净,还是带他去换个衣服吧。

突然,有脚步声慌乱的响起。

秦意之蹙眉看去,咦了一声,那是?明月?

“公子!”明月紧张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明月是他从唐家带回的孩子,已经跟了他许久了。

“你怎这么急,发生何事了?”

“公子,呜呜呜。”明月又要哭,一见他憋嘴秦意之就害怕,这小不点哭的功夫可真不是吹的,他赶紧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不是啊公子!师尊要我去泡茶,等我回来后,在门口听说!我听说!呜呜呜呜……”

第61章:前路漫漫兮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烁, 那数不清的纠葛,那斩不断的前缘。

陌生又熟悉的一张张容颜, 那始终笑对着他的人……

叶云尧头痛欲裂,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谁, 你到底是谁!

阿诺, 意之。

你们,你们……

时间轴卡在这一刻,再没有更进一步。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有什么呼之欲出,有什么想拼命的钻出牢笼。是什么被尘封,是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被释放出来。

眼角泪光闪闪烁烁, 他拼命的想睁开眼睛。

“叶九!叶九!你醒醒, 快醒醒啊!”

是谁在喊他,这声音,是秦意之?

是记忆中的他,没错, 是他。

他睁开眼睛, 被眼前的红晃得有些愣神。那鲜艳无比的颜色, 与记忆中的人截然不同,虽是一样的眉眼, 一样的身形, 可是那气质却是恍然不同。

如若记得不错, 记忆中的他,该是位明朗的少年。

而眼前之人……

叶云尧抬起头, 仔仔细细的看着他。

他还来不及消化片刻,还来不及去细想突然窜进脑海中的那些片段是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呆愣的表情,一眨不眨的盯着秦意之看,像看了很久很久依然不舍得放开那样,视线就这样黏在了他的身上。

秦意之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还好吗。你的头还痛吗。”

叶云尧猛地执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喉结滚动一番,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叶九?”秦意之眼中满含担心,方才叶云尧头痛欲裂的模样着实吓到了他。

而叶云尧看着眼前这对于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心中翻江倒海一般,乱成一团。

脑中不断涌现出画面。

一幕幕,一张张。

……

“你又不是我家俏媳妇,我为何要听你之言?”

“你这人着实有趣,我不过随口说了说,竟然脸红如此,你该不会真是想随我回去做我小媳妇吧?你若高兴,告诉我便是,我便将你领回家,到时候你便可训我啦。”

“好哥哥,你别罚我嘛。”

“我嘛,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命。但是,我信缘。我与叶小师兄有缘,想入他门,拜他为师,不知师尊允否?”

“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一定是你!”

……

说出的话就似深根发芽在了脑海中一样。

手藏在衣袖中不住的颤抖,他捏紧了拳,又松开。

另一只缓缓放开秦意之,只是仍旧不愿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换了副身体,换了副面貌。

是记忆中的他,是天天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弟。

那他呢?他又是谁。

是了,记忆中,他唤自己小师兄,又唤自己叶九,还唤自己……云染。

叶云染,叶云染。

叶云尧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那针扎似的疼痛汹涌袭来,他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不溢出声。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有想起来的!他即是叶云染,为什么变成了叶云尧。

他为什么全忘了,为什么一个也不记得了。

还有心脏砰砰跳动,想无时无刻不看见他的心情,只想见他笑,见不得他伤心的心情,他怎么能忘了,他怎么可以忘了。

那夜年末,那夜烟花绚烂处。

他不是,吻了他吗……

他不是已经,表示出了吗。

所以后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痛的无法言喻,叶云尧埋头在膝弯处,冷汗全浸了出来。

他被秦意之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但看得出,仍旧在九连山中。

四周是安静到极致的密林,没有雾沉的开国将军,没有修久澜,没有白沚兮,只有秦意之。

在夜色中,秦意之的红衣烈如朝阳。

秦意之将灵力汇入手掌,替叶云尧疏通。

叶云尧额上全是冷汗,此刻闭着眼睛神情痛苦,秦意之心疼不已。

过了不知多久,月上中空。

叶云尧软软的倒在他怀中,半睁着眼睛看天上的圆月。

今夜的月亮,真的很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天上的月亮。

那修长骨节的手在漆黑的夜空中映的无比白皙,随着指间,一点一点向后扬去。

顺着天上的云彩,顺着泼墨的夜色,顺着风的方向。

他的手,落在了低头看他的人脸上。

不由自主的抚摸着他的脸,一寸一寸,从额头至消瘦的下巴。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我将你忘了,直到此刻,我还是没有全然记起你。

可是意之啊,他将手贴上秦意之的面容,轻轻的摩挲。

他动了动唇,抬头看他。

许是生平仅见,他扯了扯唇角,轻言道:

“阿诺……好久不见。”

******

秦意之怔住。

如若石化一般。

他低着头,看怀中的那个人。

他方才,说了什么?

握住轻抚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他几乎不敢相信。

“你……再说一遍。”

“好久不见。”

“你叫我什么……”

“阿诺。”

阿诺啊,你告诉我的,没有人的时候,我便可以叫你阿诺,那是你的小名,是你的阿爹阿娘才可以叫的名字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意之猛然抬头大笑,笑的肆意猖狂。

他在月色下,与月华融为一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漫天的星辰。

“你……想起来了?”他对叶云尧说。

“一部分。”叶云尧摇了摇头,“剩下的,还是想不起来。”

秦意之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小声道:“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没想起来?”

“嗯……”叶云尧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

秦意之站起身,对他伸出一只手:“走吧。”

“去哪里?”

眨眨眼睛看着他,秦意之道:“不是答应过你吗,等我找回身体,就随你回无尽梦回,不问世事,一世逍遥。”

二人又回到篱落的墓中,篱落的眼睛都快黏在秦意之身上了。

“小哥哥,你好漂亮啊!”篱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简直比你一开始帅了一百倍,不,一千倍!实不相瞒,你原来那个样子实在是太……吃藕了。”

秦意之笑着凭空点她脑袋:“嫌弃我?”

“不不不,只是感叹一下嘛。”篱落连连摇头,其实心中暗道:是的。

她又在天上转了好几圈,跟个小大人似的站在秦意之与叶云尧面前点着头:“现在看起来还真是配,绝配。”

秦意之一听,将叶云尧揽过来,道:“配是必然,天上地下,去哪儿找能与叶九并肩的人去?可不就我了嘛。”

“不知羞。”叶云尧面色泛红,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篱落笑嘻嘻的将修玺临喊过来,对他道:“哥哥看,怎么样,他帅不帅。”

就这样被自己妹妹突然喊了过来,修玺临毫无怨言。

他本无意扫了眼秦意之,而后眸光定住,倒真欣赏了起来。

秦意之连忙问:“沚兮如何了?”

“你们随我来吧。”修玺临示意。

眨眼间,几人便到了处世外桃林。

这里有山泉淙淙,有鸟语花香,有炊烟袅袅。

木栏栏住的院落,烟囱里正冒着青烟,香味儿从房屋里窜出,将他们一行人勾的馋虫都快出来了。

“这是……”秦意之喃喃道,“雾沉国的幻阵?”

并非真实景象,却美的如梦如幻。

依然是墓中,依然是九连山里,但眼前的一切都仿若到了什么人间仙境似的。

修玺临点点头:“没错。我怕墓中无聊,便让他们暂时生活在幻化的空间中。”

秦意之当先走了出去,眼见那木屋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清晰,心跳的也越来越快。

是你吗,小兮,是你吗……

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失去了几百年的人,若不是做梦,真的会再次相见吗。

脚步加快,后猛然顿住。

有一人,正在井边弯腰打水。他挽起了发,掳起了袖子。背对他们,在一点一点的拉井绳。

好不容易将一桶水拉了上来,他舀了一小瓢浅尝一口,满口井水清甜,他不住的笑了笑。

“用这井水泡我采摘的茶叶,放上一瓣桃花,写意他定会喜欢。”

白沚兮专心的打水,恍然不知身后来了人。

秦意之眼眶微微发红,鼻头酸酸的。

小兮啊,你这个笨蛋,终于回来了。

不知何时,叶云尧站到了他身后。眼前所见之人,乃他二人故友,修玺临知趣离开,留他三人在此相会。

见秦意之有些激动,叶云尧拍拍他的肩膀,“一起去。”

叶云尧当先走在前面,秦意之发现,他一向喜将扇尾朝下,而今日,却朝了上。

看来激动的,不仅仅是他一人啊。

几步快行跟上,他们推开木栏。

“吱嘎——”

打水的沚兮疑惑回头,这一瞬间,却愣在了当场。

好不容易辛苦打上的水又噗通一声掉了下去,来客对他遥遥望着,有一人露出熟悉的笑容,唤出熟悉的名字:

“小兮……”

“意之?云染?”

霎时眼眶便红了,沚兮小跑着过来,几乎不敢确定。

“真的是你们,真的是你们。”他激动的抱住他们,紧紧的抱住。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们救了我。

因为哪怕我一直昏迷,都能感觉到你们的存在。

沚兮连忙将他们请到屋中,秦意之正琢磨着要怎么与他说风写意的事情,进屋中一看,彻底傻了。

屋中陈设简单,一眼便能看到底。而这时,在里屋的床上,有一人安静躺着。

那人眉眼清明,身上换上了崭新的衣服,正闭眼沉睡。

秦意之与叶云尧相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那是——风写意。

而且,是真的风写意,不是画面中的人,不是幻术中的人。

是多年前被沚兮以心与魂魄滋养着的货真价实的人。

“小兮,这……”

“是他。”沚兮拧了毛巾,给风写意小心的擦拭身体。

秦意之一时不知该问什么,小兮活了,那风写意他……怎么办?

魂魄收回,心呢,心在何处?

“写意他出不得此处,有龙气护身,他才可肉身不腐。至于散的魂,我相信,终有一日,能等他归来。”沚兮一寸一寸小心的擦拭,将每一缕发丝都仔细的盘绕上去。

他含笑看沉睡的人,那眉眼处,尽是深情。

秦意之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看了眼。

沚兮站起身来,对秦意之与叶云尧弯下腰去。

他深深鞠了一躬,叶秦二人吃了一惊,赶紧扶他。

再起身时,眼眶已红,有些话,就算没有说出来,他们也早已心领神会。

沚兮能再为人,能与风写意日夜相守,能有这机会等他回来,这一切,多亏了眼前二人。

多年不见,风霜如何也吹不散人心,年少同窗,此时相聚,依然如初。

我们从未远行过,再次回首,仍旧是当年。

话不必多说,沚兮端茶相敬,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望了沚兮,也安了心了。

也好,他二人日夜相伴,终有一日,会等待良人归来。

相爱之人,海角天涯,也拆不散彼此。

******

与各位告别,走出墓中,秦意之闭着眼睛,感受风与阳光的温度,他抬起头,深深的呼吸了几口。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那骷髅笑的“咯咯”的走来。

“你可算是出来了啊。可叫老夫好等。”

秦意之笑了笑:“你来的还真快。”

那骷髅摇了摇头,腐肉直晃:“我根本就没有离开啊。”

骷髅一出现,叶云尧本能的将秦意之护在身后。

“莫紧张,老夫不会对他做什么的。”骷髅笑了几声,点了点头,对秦意之道:“真是可以啊,还真叫你把身体找回来了,小子,难怪你魂力那么强,你这身体的灵力,当真充盈。”

“前辈,那些话就不用说了,我秦意之答应过你帮你恢复,你说,我需要如何做。”

第62章:被摆了一道

“你且随我来。”

那骷髅用空洞的双眼扫过他二人, 当先一步离开了。他走进树林之间,叶子嗦嗦的抖动, 在这无活物的地方,显得有些诡异。

秦意之与叶云尧紧跟其上, 越走进树林中, 天色越暗。

因他们一进九连山就直奔地宫,从未在山中走出多远,此时才发觉这山中阵法横竖交错,环环相扣,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先领路的骷髅穿梭在密林中,他不说话, 后面二人也不说话, 眼见着天逐渐黑下来了,月亮升起,四周一片寂静。

虽然前辈从来不说自己是谁,是何原因变成这副模样, 但是秦意之也没那份心思去探讨别人的秘密, 他只是履行自己的承诺。三人就这般一直走, 直至深夜,走到林间深处。

秦意之一直跟在叶云尧后头, 叶云尧将他与前辈格挡开, 他虽然什么话也没说, 但见他一直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就觉得暖暖的。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也不是一个喜欢替自己行为辩解的人。外人见他冷漠,秦意之知道,他其实内心比谁都柔软。

火无涯下,他虽未恢复全部记忆,但可见,年少初识的那些时光他该是记起了,否则,也不会唤他阿诺。

阿诺,阿诺……

如今,只有你会这么唤我了。

也只有你了。

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和挺直的背,月华飘扬而下,他被照在清辉中,更显得遥遥如天人,不可近焉,无声低笑了下,秦意之快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叶云尧道:“怎么了?”

摇摇头,秦意之答:“无事。”

只是想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笑看天涯。

——

黑暗笼罩了大地,那里,是一株巨大粗壮的古树。没有树叶,没有花朵,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粗糙的老皮,在此时,显露出萧条与诡异之感。

骷髅就在此停住,他回过头来,露出了抹可怖的笑容。

“小娃娃,我们到了。”

跟随他走进树干,里头已经全空了,有条冗长的隧道一直通向地下。顺着手工挖掘出的台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奇怪的是,随着越来越深入,反倒可以隐约看见一些寻常人家生活的用品。

例如笤帚,例如一些破布,例如枯草编织的用具。

前头隐有火光,那里,看上去颇像人们的住家,虽然残破,但一些生活用品,皆不缺少。

再细看,见那床榻是用稻草编织而成的席子,虽然已经变了色,但尚可见编织的手工很讲究。

土坯墙上挂着蓑衣,还有泥土烧制的碗碟。

将一切尽收眼底,秦意之停了下来。

他望着骷髅的背影,道:“前辈你,是活人?”

不仅是活人,还是个极为讲究的活人,就算处境至此,仍然在生活的细小之处体现出他的一些生活习惯。

例如对床的要求,对生活细微处的精细。

前辈顿住身形,没有回答,他从石桌下面拿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斟上茶水,递给他二人。

秦意之接过,道了声谢谢。

杯中茶水清冽,是没有闻过的茶香,应该是九连山中不知名的品种,味道倒是香的很,他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

“如何?”前辈笑了笑,“这可是我苦寻多年找到的好茶,外头,尝不到的。”

秦意之笑道:“前辈果然好享受,在这山中,都能活的如此滋润。”

“山中清苦,若自己不再找些滋味,那日子还怎么熬。”前辈哈哈笑了两声,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发出奇怪的声音。

方才他问前辈的那句话,前辈没有回答他。

九连山中无活物,然而前辈却是活人。看了编织工艺的手法,那不是雾沉的风格,不该是雾沉的人,但他却在九连山被困几百年,又出不去。

既为活人,又与死无二差别,且不得出山,魂魄受损。

前辈修为尚高,气度从容,声音雄浑有力,往日该是个人物。

这活的人不人鬼不鬼……

秦意之脑中突然划过一幕景象。

那是乌云压城后的人间炼狱,前不久在花雅之争上让秦意之这个名字重现人间的重要事件。

最近事情一环接一环,他还没有精力去管那件事,毕竟在他看来,自己的事是最微不足道的。但那日那些被“残誓”召唤出的人与兽,他印象颇深。用无量莲试探后,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蛊。

再看前辈。

浑身腐烂,差不多已是骷髅,只有腹腔稍微完好一些,四肢都烂的差不多。

而最完好的地方……

他对前辈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是心脏的位置。

心脏,更是蛊虫寄生处。

若猜的不错……

他道:“前辈在此山待了多久了?”

“不多不多,五百多年吧。”

五百多年?倒是与他一样悲惨了。

“前辈一直都在山中度日,不曾出去过?”

前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的乐呵呵的,虽然那是个并不能看出的笑容。

“出去过一次,便是找你。”

“前辈曾说,是看上了我的魂力,且你的魂魄残缺,需要我来帮助,所以,晚辈要如何帮?”

“你来。”他对秦意之招了招手,欲往更深处走,叶云尧抬脚跟上,前辈阻止了他:“你在这把守,看好了。”

叶云尧皱眉,仍旧执着要来。

将秦意之一个人丢进去,他不放心。不知道为什么,秦意之并不觉得前辈会加害于他,虽然他对他而言是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但并不觉得害怕,或者说,没有任何不适之处。

“叶九。”他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在这里等我,我有预感,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叶云尧皱着眉头,神情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不爽”。秦意之见他那样,实在是想笑,他怎么这么可爱呢。

自然而然的伸手欲捏住他的脸,然而手伸了一半又慢慢缩了回来。

我还是不要太去招惹他比较好,他毕竟只恢复了一半记忆,如果等他全想起来之后,讨厌我怎么办?

刚有缩回的迹象,叶云尧皱眉皱的更紧了,见秦意之往后退,他快而准的抓住他的手腕。

触手温润,握住的地方滑滑溜溜的。

秦意之睁大了眼睛,叶云尧偏过头:“你,万事小心。”

“嗯,相信我。”

前辈慢慢悠悠的朝深处走去,临走前,回头对叶云尧深深看了一眼。

叶云尧飞快的捕捉到那道眼神,却没参透其中的妙义。

秦意之与他往深处不断前行,越走气温越低。

“前辈。”他出声,立足道:“虽然我秦意之对你一些事情不太感兴趣,但想想还是要问个清楚比较好。你可不说你为哪家人,因何事被困于此,但是你需得告诉我,我帮你修复身体之后,你欲何为?”

“呵呵。”前辈笑了两声,“欲何为啊。欲看看大好山河,安享晚年啊。”

大概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秦意之反倒没话了。

“怎么?小子,不相信啊?”前辈又在笑:“你们啊,年轻气盛,哪里懂我们老家伙的想法。在我看来,那些打打杀杀,争名夺裕都不如子孙满堂,安然度日来的舒坦。”

“我老头子活了那么多年,到了也没参透。没想到,倒是在这山里,悟到了些门道。那些虚名的东西,万不如平安喜乐来的好。以后,你就懂了。”

“我该是不会懂了。”秦意之走到他旁边:“我没大家,亦没小家,我只想护一人而已。只要他好,我便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本就不欲争些什么,只想与他二人远离尘嚣,今日来帮你,也是先前答应了的,否则,我该早就离开了。”

前辈看了他好一阵,突然道:“心上人?”

“呃?”

“怎么,老头子我猜错了?”

“是。”秦意之点头:“他就是我心尖上的那个人。”

良久都是沉寂的安静,而后前辈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好!好啊!”

秦意之听他这笑声,只觉得中气十足,入耳生疼。心道:这老前辈,以前定是个人物。

“小子,我告诉你。认准了的事,就去做,将幸福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比让自己快乐更重要的事,你和叶小子,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能退缩。”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秦意之心中一时有些翻腾。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几乎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上辈子即使内心认真,表面上也总装着玩笑样,叶九似乎从未当真,而这辈子,他还没来得及对叶九说些什么。

前辈他……

“谢谢。”轻言小声的两个字,不知前辈是否听见。只是他此刻,觉得心中亮起了一盏明灯,那灯火微弱,却完好的护着灯芯,尽管光芒不够强大,但他也不必再害怕了。

前辈放心,我一定不会退缩。

寒气越来越浸入骨髓,还好有无量莲护身,他问道:“前辈不冷?”

“不冷,早就习惯了。”

前方雾气缭绕,隐约之间有微光闪烁,那光带着些淡淡的蓝,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叶云尧的衣衫。

一想到外头他在等自己,脚步又轻快了不少。

那所谓的归心似箭,这才刚进来,他就想出去了。

走进最深处,待看的清了,他疑惑道:“莲花?”

眼前是一朵手掌般大小的雪莲,盛开在湖中心,而那地下的湖已经全然结成了冰,它就绽放在那,就如没了根似的。

他对莲花实在太熟悉,因为他们秦家,便是以莲为尊。

因无量莲的缘故,莲花已经成了他们家的代表。此刻看到莲花,不自觉的又想起了曾经。

前辈笑道:“别伤感了,来吧,我告诉你。”他对秦意之说了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用他的魂力将魂魄与雪莲结合,等身体重塑便可,之所以只有他能做的原因便在于,对魂力的要求太高,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而且,还有一点。

“我需要用你的无量莲华火,烧了它。”前辈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心口内有什么,方才秦意之便猜出来了,是蛊。

但是——

他怎么知道无量莲在他身上?

前辈呵呵笑了两声:“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对你的无量莲没兴趣,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只管做你的就好,其他的,别问,别说。”

带着疑惑,但没问。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等身体重塑,前辈便可自行离开。

前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来,那刀寒光四溢,刀锋映着湖面,如破开冰层的裂缝,尖利又危险。

他飞身而起,落入湖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脚面开始攀爬上冰霜。

“刀中有我,我中有刀,魂亦归兮,缺亦补兮。以莲为躯,以魂夺身,以力而促,以身而祭。死者而归,活者而来,双魂并蒂,速速招来。”

恰在那时,秦意之凭空画圈,一朵微小的莲花绽放在他身前,他压制着火焰的温度,以防这里被他烧塌掉,而在那冰霜即将把前辈淹没的时候,他迅速抬手,莲花窜入前辈胸口,顿时,噼啪声与焦糊的味道窜入鼻中。

上下颚咔嚓咔嚓的在撞击,可以看出前辈忍的极为痛苦,但是他一声不吭。

秦意之借着雪莲的冰寒,让莲华火在前辈心口游走。

那是?

一个拼命躲闪的黑点出现,秦意之猛地挥手,莲华火咻的一声飞速追逐。

那一定是蛊!

狡猾无比的蛊虫,逃得飞快。

然而,你再逃,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没有给蛊虫喘息的机会,瞄准时机,莲华火飞一般窜出,一把将蛊虫包裹。

那虫纠着身体翻转,不过瞬间,就泯灭成烟。

莲华火在他身体内常待不得,秦意之迅速召出,继而动用自身魂力,为前辈凝魂,塑身。

然而,当他在探视之时——

可探之处,若虚空之间,隐约有两道人影。

尚未成型,迷迷糊糊,连个基本的形态都没有。

他心底一惊,促使魂力想看的更近。然而一道极为强悍的力量打了过来拦住他的探究。

秦意之猛地睁开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方才那是?

两个身影,两个灵魂??

这老头竟然没有告诉他,有两个灵魂?那也就是说,他其实不是为一个人重塑身体,而是两个人?

他居然,被摆了一道?!

秦意之脸上神色煞是好看,自他成名以来,何时不是将别人耍的团团转,今日倒是巧了,他居然在老头子手里吃了亏。

术法已成,老头子此时已经被冰霜全部包裹,那雪莲正在他头顶不断旋转,只肖等四十九日,他便可远走高飞了。

“死老头子,便宜你了。”秦意之暗骂了一句,再不多待一分钟,赶紧往外赶。

虽然他自己没觉得时间流逝的有多快,但他知道,叶云尧一定等他等的急了。

只要一想到有人在等着他,那心啊,就跟浸了蜜似的。

眼见光芒逐渐近了,有一人背对着他,逆着光,替他守护外面的一切。

脸上笑容逐渐扩大,脚步越来越快。

红衣从黑暗中来,那亮如星辰的眼,于烛火中熠熠生辉。

“叶九!”

他大声的喊,叶云尧顿时回头。

他朝他奔跑过去,朝那个一身清寒,蓝衣若水的公子而去。

你等我,等着我呢!我好高兴。

没有任何停留的,他扑进了叶云尧的怀中。

那怀抱有他熟悉的味道,有清冽的香气。

他紧紧的抱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埋着头不出来。

叶云尧着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别动。”他藏在他胸前,低着头,小声道:“我就是开心,看见你等我,我开心。”

听到这个理由,只觉得心都颤了。

叶云尧合拢双手,小声应了声:“嗯,等你。”

抬起头,仿佛不可思议,仿佛听错了般,秦意之连忙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眼中有无奈,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叶云尧咳了咳,看见他期待的眼神,只能重复:“我说,等你。”

等你出来。

我们回无尽梦回,逍遥一世。

第63章:先亲为无赖

飞快的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复又退开。

怕是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心都是满满的。秦意之当先走在了前面,却没听见后头有人跟来。

“叶九?”但见叶云尧依旧背对于他, 动也不动。

又……生气了?偷偷亲一下也不行?秦意之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拉了拉叶云尧的衣袖, 道:“你别这样, 莫要生气嘛,我以后定不这样了,以后提前告诉你可好,‘叶九,让我亲一亲……唔?’”

天旋地转,秦意之仰头倒在地上, 感受着唇上温润的柔软。身上那人全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将他死死压制住,呼吸沉重。

他感觉到,身上传来的颤抖。

也不知哪根筋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叶云尧的背, 支支吾吾的从粘合在一起的唇瓣中说出:“憋……紧脏, 晃轻轰。”

没有喝醉, 没有中毒,没有吃药。

全然清醒的状态, 不存在任何强迫。

身上传来重量, 那清晰的, 紧贴着胸口的温度。

如此真实。

他甚至都忘了再动一动,只是僵在那, 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直到叶云尧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一时吃痛,他啊了一声,恰好给舌尖留了钻入的空子。

口中滑入柔软的舌尖,那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有些拘谨的羞赧。不过伸入分秒,又撤了回来。

小心的碰着他的唇,不知是进是退。

秦意之眨眨眼睛,不清不楚说着:“叶小公子,无师自通啊?”

叶小公子凝视着他,看身下那张笑颜如初的脸。

突然低下头,叶云尧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嗯!

再没有小心试探,再没有轻柔的触碰。秦意之感受着叶云尧火热的吻,那急于寻求的一切。

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走了出来,晕晕乎乎被他牵着。

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就亲了呢。

再看着手,怎么就,牵了呢?

叶九他,喜欢自己吗?还是因为,我亲了他,他的自然反应,所以也亲了我?

向来胆大无比的秦小公子此刻有些不确定了,他小心翼翼的琢磨着。毕竟方才发声的事,他上辈子是决然不敢想的。所以叶九是想起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性子大变?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拉住叶云尧的手,叶云尧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叶九。”他看着他,认真的问道:“你后悔吗?”

叶云尧转过身来,往前一步。

秦意之突然抬手,抵在他二人之间:“先说好,就算你后悔,也是没有后悔药的。你亲都亲了,不许耍无赖。”

“呵呵。”

似乎自己是听错了?看错了?

眼前那人,那从未笑过的人,在这满目清霜的月华中笑开了一丝丝。虽只是个很小的弧度,却足以在秦意之的心口撕开个大口子。

“你……”他一时看的呆了。

那笑容,来的快,去得更快。

再眨眼,他又是那张熟悉没有表情的脸了,快的让秦意之感觉那几乎就是错觉。

叶云尧当先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先亲者为无赖。”

你先亲我的。

怕是被亲了一次,脑子都坏光了。

秦意之跟上他的步伐,朝九连山外而去,期间叶云尧一直走在前面,默默无言。

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当时,那个情况,他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翻身而上?

他为什么会忍不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想要占有他的欲望。

身体的本能让他害怕,内心汹涌澎湃的炙热让他措手不及。

这样的陌生的冲动从未有过。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从有了部分记忆开始,他就变得有些奇怪,他自己也能察觉的到。但是有些情绪可以控制,有些根本无法掌控,甚至于跳脱了自己的掌控。

他一贯压抑的,潜藏在心底的……

“叶九?”

秦意之喊他,他回道:“嗯?”

“我们这次出去,外面,怕是不会安宁了,你先前同我说,要我与你回无尽梦回,其实,是可以不算数的。我大概会给无尽阁带来很多麻烦,怕是会连累你们。我不想……”

“闭嘴。”一声低喝,堵住了秦意之的言语。

他怕是很久都没见过叶云尧冷着脸的模样了,此时再见,都被吓了一跳。

“你生气了?你这脸黑的吓死人了,我就说说。”

“我早说过,一切有我,若你不相信我,那为何不早说?我在你身前,自然会替你除掉一切危险。其余你不必管,安心随我走便是!”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起伏的音调。

这个样子,像极了这辈子他初次遇见他时的模样。

忽然有些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他生气的模样,怎么也可以这么让他喜欢呢。

秦意之突然从一旁的道路上采了朵野花,那花开的金灿灿,不大不小,夹在指间大约能覆盖住指骨。

闻起来没有什么味道,花蕊上还有一滴水珠。

叶云尧已经走远了,他喊了一声:“喂!”

虽然还在别扭,还在不开心,停了一会儿之后,叶云尧还是转过身来。

就在那一瞬,只听“咻”的破风之声传来,直朝他嘴而去。

叶云尧一口含住,怒目回身。

一回头,见那一身红衣之人笑的开心无比。

心头的火气莫名就散了。

罢了罢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月亮升至高空,除了四周的植物与他二人,便再没有别的活物了。道路两旁都是丛丛的野花,叶云尧将嘴上的花拿下,放在指间把玩。那站在花丛中的少年对他笑着道:“这是我还你的花,你可得收好了。”

还?

我何时送予过他花?

秦意之走过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慢慢想,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

秦意之再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这个生活了多年,又被迫离开的地方。

站在山下良久,他都无法挪动一步。

叶云尧安静的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知道,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很多人,很多事。不仅是他,还有他。从幼年开始,入门那一刻,他们便在一起。那些记忆一点一滴汇聚在脑中,二人都默契的没有吱声。

等将情绪调整好了,秦意之当先大步而去。

“走吧!”

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进山前一刻,他对叶云尧说:“先说好,你不要总是站在我前面替我将所有事都挡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你上辈子的修为早就不知被你丢哪儿了,你现在可打不过我,若有事,我们一起扛,不许瞒着我。”

没有任何停留,叶云尧下一秒便接了一句:“嗯。”

快到不可思议。秦意之愣了愣,这么爽快?他答应了?

又扯住他,不让他走,伸出小拇指道:“我们拉钩。不许骗我,谁骗人,谁……谁是小狗。”

看着那小指,叶云尧扭过脸,与他飞快的勾了勾。

秦意之这才满足了,动了动小指,与他进山。

雾沉国这些时日有些不安宁。

修久澜前些日子杀了位来使,那是仑华派首座最疼爱的师弟,没想到被他一刀给咔嚓了。

这可不得了,一时将雾沉国闹的有些鸡犬不宁。

本来一个首座,是要说些理的。可巧的是,这位仑华派的首座根本不是个讲理的人。

进不去雾沉国的国都,便到处游说各大门派,在其中见缝插针,将雾沉国最近反常的一系列事迹给无限扩大。

他专从小门小派先下手,本来光听秦意之这个名字就能让人丧失思考能力,他将秦意之与雾沉国这么一合并,本来没有的事,硬是被他说的形象三分。

“丹如姑姑,我本不想来劳烦你,但是此事事关天下安危,老夫出于责任,不得不劳心劳费来叮嘱大家,要好生小心啊!他秦意之前脚出现,雾沉国后脚就叛变,又是杀同道中人,又是拒绝我们的联盟,且不论他目的为何,但以他修久澜与秦意之的关系,绝少不了私下的勾当!”

他那言之凿凿的肯定态度,气的秋易连在一旁就差上前打人了。师姐们将他束手的束手,捂嘴的捂嘴,不让他多说一句话。

丹如坐在那里,喝着茶,眉色淡淡。

“仑华首座还是先请坐着吧,总是站着也累不是。”丹如姑姑笑了笑,摆了摆手。

“姑姑,我也说了这么多了,您说是与不是。秦意之出世,本就是天下大忌!若叫他与雾沉国同流合污,到时集一国之力,我们还怎么消除邪魔!他修久澜为虎作伥,与他狼狈为奸,断不可饶恕!”

他这一说,将雾沉与秦意之牢牢绑在了一起,也不知多少人被他这言语蛊惑了心。

丹如放下茶盏,只问一句:“你如何确定秦意之已现世?”

“如何不能确定!那一次花雅之争,多少人亲眼见证秦意之的残誓召出妖魔邪灵去残害百姓!后来多次有人死于残誓召出的凶兽之手,次数之多,范围之广,姑姑不知吗?”

“知此事,但却不知是否真是秦意之所为。”

“怎不能确认?那分明就是他!姑姑且看,外头到处都受牵连,唯独雾沉独善其身,难道这没鬼吗?他雾沉国定逃不脱关系!姑姑,以我所看,我们需早日趁修久澜与秦意之还未完全达成同盟之时一举铲除,将他们扼杀于襁褓之中。”

这些日子天下有些不太平。

隐约之间似乎就是从传言秦意之出现开始。总是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出现些纷乱的事。这些时日,弄得人心惶惶。总是在人们好不容易放些心的时候又突发情况。一次两次,这种担惊受怕和恐惧的心理愈发横生。有些人被逼的要掘地三尺,将罪魁祸首捉拿归案。

无尽梦回中,叶云尧指尖发力,手中的纸便随着风化为了灰。

第64章:我与你一同

外头那个人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叶云尧走过去,发觉他就这么睡着了。又回屋拿了薄毯, 给他盖上。

这里本来是青灵子的住处,因师尊说要云游四方, 便将这座独立的山头空了出来, 缪文清就给他了。

秦意之睡的香甜,一人最无害的模样莫过于睡梦中吧。他侧卧而躺,一手搭在脸旁,身体微微缩成团,这是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像无助的孩子。

叶云尧坐在他旁边, 也不知怎么想的, 伸手将他脑袋抱上了自己的腿。感受着腿上沉甸甸的重量,才发觉眼前这人是真实的。

这几天在无尽梦回,二人宛如过起了世外桃源不遭纷扰的日子。每日都很简单闲适,轻松愉快。不过是采摘采摘野果, 打打野味, 闲来无事去山中折腾折腾精怪, 疲乏时于躺椅上休憩。有时都会觉得,这是老人家的生活, 而他们就像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 找了个山林隐居罢了。

没有什么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 将秦意之带回来,就是想给他一个没有人打扰, 不再被世人误会的地方安静生活。

有他就够了。

所以,其他事,他会帮他处理好。

外头有些不平静,缪文清总是会隔三差五的给他传些消息进来。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有人想将一切祸水与注意力转移到秦意之身上。

不论做这事的人有什么目的,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秦意之是所有人惧怕的源头,虽然这个源头被冲进了无数黑水,但泉口涌出的清泉,依旧纯净。

看着秦意之,叶云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他的发。

想记起全部,然而每当他用力去想,脑袋都如针扎一般疼痛。有些年少的记忆温馨,有些回味无穷,而有些,一旦想起来就让人红了脸。罢了罢了,那些浮现在脑海中的,怎么赶也赶不走。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秦意之回来了。那个刻意将目光引到他身上的人,一定对秦意之很了解。包括他的一切习惯,包括他的术法,熟悉到可以伪造的出。

就算像秦意之所说,是靠蛊来催动死侍,那也必定是对他残誓有相当的了解,否则,不会在术生成时,伪造的那般像。

既然如此,那会是谁?

若是了解自己的人……叶云尧轻轻抚着他的发,看着他,有一点点心疼。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奇妙,是一种,想把他好好保护,放在身边不让他被伤害的感觉。

“你挠的我好痒。”秦意之醒了,嘴角扬着笑:“但还挺舒服的。”

“你是小狗吗,还是只懒狗。”叶云尧拍了他脑袋一下,秦意之往他怀中钻了钻,闭着眼睛道:“不是懒狗,是懒猫。”

叶云尧都快被他气笑了,先前阴郁一扫而光,秦意之抬手一伸,抵住他的眉心,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的准之又准:“皱着眉头多不好,别想些有的没的,郁结时不妨看看我,想想我?那样便能多给自己些乐趣了。”

“无聊。”嘴里虽这么说,但叶云尧却没有拿开他的手。

就这样吧,那抵住自己额心的手凉凉的,嗯……很舒服。

这几天,缪文清与他传送书信的次数明显多了,他虽不背着秦意之来往,但秦意之也没有要刻意去探究的念头,彼此之间给足空间,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分。秦意之隐约之间,能感觉到外界的风波暗涌,但叶云尧若不想让自己参合,那也不好多问。

本来答应他乖乖待在无尽梦回,其他什么都不用想。但是无形中的感觉,让他在这里待的并不是很舒坦,就像外头已经变了天,刮了风,而他蜷缩在狭小的屋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欺欺人。

前几日外出打野时,他捎回来了一棵草,专门养在外头的泥土里。这棵草倒是成了秦意之的心头好了,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有没有重新振作,因为那日捡回来时,已经蔫吧蔫吧快要死了。

回来折腾半宿,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睡觉前的第一件事,也是去看看它。

叶云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背景板了。秦意之总是在他面前眼不斜视的走过,然后蹲在门口,一蹲就忘了时间。

叶云尧并不会屋中杂事,更别说做菜了。别看秦意之大大咧咧,这烧饭做菜洗衣叠被他是一样不差,该会的他都会,不该会的他也会。时常将叶云尧惊的仿佛进错了家门。

这一日,他又在看那株草。叶云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看,我将它养的好吗?”秦意之小心的摸着那株草,拿食指轻轻点了点。

那棵孤零零的草,弱不禁风的弯了身子。

“恩。”叶云尧点点头。

“你等等。”秦意之抱着双手,耐心等着。

不过几分钟之后,风忽然吹来,大的将他衣衫全都吹起,掀在了膝盖上。

掸了掸衣角,他指着那株草给叶云尧看:“你看,它断了。”

而且,是从根断的。

半截根陷在泥土里,半截在外面。

叶云尧愣了愣,抬头看他。

秦意之正巧也望着他,他说:“我知道你在保护我,但是如果一直将我圈在一方天圆里,我也会和它一样,风一吹,就折了腰。”他指着那株草,想了想:“也不是,我的腰好着呢。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吧。”

知道。

“我不娇惯,我也从不怕事。若与你一道面对,我更无惧了。”他站起身,望着仍蹲在那的人,他说:“所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叶云尧沉思半晌,终决定告诉他:“修久澜,有些麻烦。”

“阿修?他怎么了?”

“听说,修久澜曾当众杀了个人,那人属仑华派,首座是个不讲理的人。这些天,外面形势严峻,有人冒用你的残誓,杀了不少人。除了雾沉国,都有遭假残誓毒手的人。人们自然而然将雾沉国与你联系在了一起。恰好仑华派首座见缝插针,在旁煽风点火。”

“你知道,向来有关你的事,他们都有些激进。因此,这一次,雾沉国怕是会有麻烦了。师傅传信说,这些天,雾沉国国都的大门已经被封锁,修士占领了雾沉国国都外围,九连山的道路也被封锁,消息完全闭塞,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动作。若不关闭城门,怕是直接杀进去了。”

已经不止一次听说有人冒充他了,起初没什么心思管它,现在看来,到真成了个麻烦事。

“难道那些人不知道我与雾沉国水火不容?为何还会将祸水牵扯到阿修身上?”握紧拳头,怒火在胸口盘旋,他实在是受不了那些人,本和平无事的生活,为什么总要去搅乱池水?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和师傅都觉得,你只是个导火索罢了,该是有心人早就想对雾沉国下手。这一次,不过刚好给了他们理由罢了。”叶云尧早就与缪文清商讨过此事,秦意之事大,但不至于如此急不可耐,除非,是想对雾沉国出手,再没有比与秦意之搅合在一起更好的理由了。

阿修他……竟没想到会给雾沉国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每每与自己挂钩,带给他的都是不幸,秦意之第一次觉得自己如同瘟神一样,总是让身边的人受尽苦头。

如果没有他,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他,那是不是大家都不会活的这么辛苦,不会有那么多数不清的麻烦。

有人拽住他的手,突然将他拉进了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拍拍他的肩:“没事的,别乱想。”

是啊,是的吧。

没事的。

秦意之笑了笑,又无声的摇了摇头,拍拍那人的背,同样安抚告知他:我没事。

九连山中,他早就答应了修玺临,要护雾沉国千百年长在。即为君子,岂能言而无信?

“叶九。你知道吗,无尽阁就像我的家,这些时日漂泊在外,我不止一次想再回来。可是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回来,我也不知道我回来以后要怎么面对你们。这里有我太多记忆,我舍不得,放不下。但是现在来了,还住了好些天,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喜欢这里,永远都喜欢,所以,我希望永远都住下来。那会是一段漫长的时光,甚至是永远,我想好好住这,不希望有人打扰,所以,我要将一切都处理好,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你……理解吗?”

“本来,我以为什么都解决了,可是我不扰人,人却扰我。阿修他,我实在放心不下。我……”

“去吧。”叶云尧握住他的手:“我与你一起去。”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叶云尧看着他,替他将风吹乱了的发理顺。

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你。其实一切你都看在眼里的,只是你在等我,等我什么时候将你放出去,是我自私的将你困在此处。以后不会了,你有选择的权利,我不该强行与你。

拍拍他的脑袋,叶云尧没说什么就进屋中去了。

秦意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有些债,欠了,终究要还。

一切由我而生,该由我而结。惹我便罢了,惹我身边的人,你们,便不得好死。

“我们去找阿修。”秦意之对他说,“明日就去,不,现在就去。”

修久澜对他如何,他心中清明,这么多年,若不是修久澜替他掩护,他的身体根本不会藏的这么好,怕是早些年就被别人发现了。阿修为人,他最清楚,嘴上说着讨厌,说着不要,其实内心深处最柔软,总是背地里帮他将所有的事都处理好,这份恩情,他怎能置之不顾。

“明天。”叶云尧说,“就明天。”

想了想,他点头道:“好。”

夜晚时分,秦意之睡下很久后,有人推开门,走了出来。

四下无人,他走到山的后头,那儿有一处断崖,明月当空照,夜色寒凉。此时已经有一人提前到了,一如月色的身影在断壁上似要凌空而去,正望着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叶云尧走近,那人才回头,对他笑着道:“你很准时,公子歇息了?”

“恩。”

第65章:苍蝇到处飞

来者正是明月。

“信中你要我独身前来, 我照做了。但可否告诉我,为何不要意之知晓?”

叶云尧周身度着霜寒, 在与师傅的书信往来期间,有一日, 其中掺杂着一封信, 而信上也是从未见过的笔迹。

落笔为明月,约他今日晚间出来有要事相谈。

笑了笑,明月道:“此事与公子相关,自然不能要他知晓。”

“何事?”

“欸,叶公子不必心急,先回答我一问题可否?叶公子可还记得自己家人是何模样了?”

明月突然发问, 问题却有些莫名, 叶云尧皱了皱眉,道:“你从无量海度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明月好似没听见他的问话,低头笑了笑, 发过唇际, 轻轻拂开了沾染的细丝, 轻言说道:“我自从认识公子,就一直在他身边相随。从他年少, 到他消失, 再等到他回来。每一个有他的春夏秋冬, 都有我陪在他身旁。也是我,见证了公子所有的笑颜, 所有的悲苦。你不记得吧,对不对?”

明月背对于他,望着远处的天色。他浑身洁白不染他色,只腰间一抹如血的红,除此之外,再无装饰。站在那里,如仙人般似要乘风归去,又好似放不下尘世间的惦念,流连于此。照在他身上的微弱光芒,都带着点滴无声的愁思,倒是有些对月惆怅的风景。

叶云尧心微微紧了紧,声音像浸了霜雪的寒冬:“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明月摇了摇头:“别急,听我说完。”

“公子最幸福的时候,最痛苦的时候,我都在。可是那时候,我就是他身边的一个小书童,我没有本事,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而等我能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就看着他离开,就看着他死去。而公子是怎么死的,你一定不记得。”

明月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他便要掉下那万丈深渊。

从未见他束过头发,那黑夜一般的颜色,就那样随风飘舞。

他侧过头来,对叶云尧道:“我知道你想起来了一些事,但我也知道你没有全部记起。说实话,我不放心你,因为你对公子,从来都不够好。但是这一次,我却又不得不把他交给你。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离开无量海度太久,否则,我一定亲自去照顾公子。我只希望,这次你要将他保护好,别再让他独自一人承受。”

“我想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他,可是公子的眼里再看不见那些。修久澜如今身处水深火热之境,你一定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修仙大族在逼修久澜将公子交出来。

公子比谁都聪明,你的一言一行,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逃不脱他对你的了解。有事无事,他都放在心里。他不说,是因为他识大局。

不愿意让你们为难,不愿意让你们难做。公子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结,那是他对修久澜的愧对之心。他为了你,可以在无尽梦回一直待下去,虽说不再管外头的事,但是修久澜的事,他当真不会管吗?怕是公子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你声称是要保护他,是要为他好,你却不知道他心头有多负疚。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那时年少,公子心高气傲,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都说是他错,但他心里的苦呢,又有多少人知道。你可以将一切忘记,那公子怎么办,你不记得的事,凭什么要公子去记得,要他一个人去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明月的话让他有些慌乱,听得懂,又听不懂。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叶云尧只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我来,是要做一件事。”明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波涛翻滚。

“明月。”叶云尧语音无波,清清冷冷,却又笃定自傲,肯定万分,他道:“你的公子,我会保护好,今生以我性命起誓,定当护他周全,所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希望如此。”他对他摆了摆手,将一样东西扔进叶云尧手中。叶云尧低头看去,见是个小银镯子。

“这是?”叶云尧抬头看他。

“这才是我来此的最终目的……”

——

安静的日子不过短短几日,当秦意之再次踏上雾沉国土的时候,他摸了摸鼻子,对叶云尧说:“看来,我这辈子算是被绑在这儿了,阿修那么讨厌我,我却总要在他面前晃。”

“他又该说我是烂苍蝇了……”秦意之越说越小,“天天嫌我话多。”

雾沉国封锁了大门,他二人翻墙进,这一番路行走而来,果真如传说中所说那般,形势很紧张。或者说,出乎他二人的意料之外。雾沉国外头虎视眈眈的修士之多,人数之广,着实不可小觑,竟不知,这次会来这么多人,难道都是所谓的“替天行道”?亦或是,有其他目的?

虽然已经将影响缩小到最小化,不对无辜百姓出手。但城中这种危险的气息还是顺着风一直蔓延了下去。

大街小巷很少有人出来走动,路上空空荡荡,突然就没了早些时日那热闹的景象。

秦意之只是看着,就觉得心揪的厉害,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他走在荒无人烟的道路上,心里的滋味当真五味杂陈。

为什么,与他相关的,总会如此没有好下场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往往便是如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论是你太强大,还是你拥有强大的法器,这都可以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

世间万物皆不惧,唯惧人心。

二人简单的易了容,潜入修久澜的寝宫。

那里黑灯瞎火,没有一盏灯。

修久澜站在窗台前,望着天边。一身黑衣就快融入无边的黑暗中,冷到彻底,也寒凉到了心底。怕是吹来的风,都不如他无声的眼神凌冽,叫人不敢直视,只得以低低臣服。

“滴溜溜——”有个黑色圆圆胖胖的东西滚到他的脚边,他看了一眼,根本不理。

不多会儿,又一声响,有什么被扔了进来,他还是不理。

一时间,小石子,小野花,烂野草……什么能招呼什么就往里头砸。

修久澜的身边不一会儿就累积了一个个小山包,东西叠的到处都是。

最后,砸的那个人受不住了,一咕噜从上面翻了下来,站在窗外,与修久澜大眼瞪小眼。

“你是木头人吗,我砸了那么多东西你看不见?”秦意之气呼呼的瞪着他,再见修久澜那刀子般的眼神,自觉的将视线转移:“咳咳,那什么,这大晚上的,我怕你站在窗户口被风吹傻了,你不是要与我打架吗,我告诉你,我可不与傻子打,免得说我欺负人。”

“无聊。”修久澜终于有了反应,只是丢给他一个白眼,换了扇窗。

秦意之:“……”

巴巴的跑过去,他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嵌了进来,红衣落在窗子里头,偏生在黑暗中,因那灼眼的颜色而亮了几分,吸了几分神采去。他耍着无赖,像百年前那样软声下来:“阿修,你别不理我嘛,你若非要与我将那架打了,我答应你便是,现在就打?”

修久澜皱了皱眉,眼看着脸色掉了下来。

秦意之连忙道:“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就问你两个问题。”

修久澜欲离开。

“别,你别走,我就问一个问题,就一个!”秦意之拉住他的袖口,小心的拽着。

修久澜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问。”

“阿修,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我,不然为什么,你会帮我守护身体五百年呢。”

修久澜扯过自己的袖子,语气不太好听:“这是两个问题。”

等了良久,无人出声,而当他回头时,却有些不知所措。

那血色般的人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的颤抖,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但是修久澜本能的回身,想同以往那样伸出手去拍他,但是抬起手的动作被他自己抑制住,拳头在手中紧了又松,只得冷哼一声。

听到声音,秦意之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二人视线对上,从他的角度,修久澜看见的,便是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还有他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居然……他真是白担心了!

“你最好快滚出雾沉国,被在我面前碍眼。”

“我才不走。”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了衣衫,像黑夜中刺眼的玫瑰,带着刺,散发着芬芳,又让人垂涎欲滴,他说:“我答应过别人,要护你,护雾沉国百年千年,我秦意之,一诺千金。”

“那你就在这站着。”

又是这般无赖,修久澜气恼的欲拂衣而去,却在转身间注意到他的眼角深处,有什么在闪着微弱的光。

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修久澜还是眼尖的抓住了。

秦意之嘴角弯弯,似笑的宁静无害,他说:“我就知道,阿修,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讨厌我,我好高兴。”

心慌意乱,修久澜离开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要先迈哪只脚,他冷哼了一声,骂道:“出息!”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秦意之过了很久,才动了动身体。

而当他离开时,一道惯着灵力的东西朝他飞来,直奔面门。

他伸手一招,将那东西执于手中。

是个普普通通的方巾,一点多余的花样都无。

一看就知道是修久澜的。

冷冰冰。

“切,死阿修。”秦意之笑骂了一句,将方巾收好,揣在胸口离开了。

第二日,他又跑到修久澜这里来骚扰他,修久澜索性将窗户都关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秦意之可怜兮兮的连连哀求,不理,还是不理。

第三日,连叶云尧都被他弄来了,他说:“叶九,我真的是拿阿修没办法了,他不开门啊,我若再在他院子里晃,别人真的要发现我了,你快去帮我和他说说情,毕竟有无尽梦回这层关系在,他不会不管你的。”

于是第三日,叶云尧被请进去喝了半杯茶,一杯都不到,就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秦意之急匆匆的问。

“本来相谈甚欢,但是一听到你的名字,他就将我赶了出来。”叶云尧对他说,恰在此时,有人路过,叶云尧紧张的将秦意之塞在了茂密的芭蕉叶中,把秦意之身形遮的严严实实。

待那些人走近,他发现,被簇拥之人,为修久澜之子,修翎。

一路见修翎进了书房,叶云尧的眼神就未从他身上离开过,秦意之在旁戳戳捣捣了半天,他都没有将视线收回来。

这是第一次,一向面瘫的叶云尧会对一个人注意这么长时间。

“你怎么了,叶九?”秦意之也伸个脑袋去望,结果只看见了一群人的后脑勺。

又盯着秦意之看了半天,叶云尧摇摇头:“没什么。”

也不知几顾茅庐了,修久澜都没有松口的意思,照样将他二人拦在外面,理都不理。

秦意之逼不得已,只能道:“你若不见我,你信不信我立刻将你这房子给烧了!”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叶云尧拉都拉不住,就这样见他一把火将修久澜最爱的那株兰花给烧没了。

那一片焦黑熏的,院子中一会儿就充满了焦干的味道。

“砰——”的一声,门是被修久澜踹开的。

他手中提着双刀,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秦意之见他这模样,张了张嘴,就喊了声:“啊——”,修久澜的刀就来了。

快如鬼魅,不让他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修——”

一刀从左方斩过,秦意之扭头转身。

“你——”

刀风带着凌厉的气息,近在咫尺,只觉得凉到心底里。

“的——”

秦意之大概成了结巴,每说一个字,都要避闪好几番,修久澜一点儿不客气,刀在他手中舞出了残影,他一脚踢出,秦意之横挡,红衣簌簌,带起一院子的枯叶。

“面——”

不管不顾他说什么,只知道一招一式不要命了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动静越来越大,修久澜却不管那么多,而一旁的叶云尧见他们你来我往打的越来越不可开交,这才伸手去阻止。

秦意之什么武器也没拿,东躲西藏,上扭下扭,躲的姿势奇怪至极。

直到听见“噌——”的一声,逍遥扇与双刀相击,他赶紧一口气将没说完的话一咕噜讲完:“具没带!”

“哎哟我的天,一句话怎么那么难说呢,阿修你就不能让我将一句话说完了再动手嘛!”

秦意之在一边顺着气,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修久澜。

修久澜也打的有些气急,方才也没想那么多,知道秦意之将他兰花烧了,直接拎了刀就冲了出来。

然而……

秦意之刚刚说了什么?

“那个……”秦意之摸摸鼻子:“阿修,你的面具,呃,没带。”

修久澜突然就变了脸色,立马冲进了屋中。

“哎,阿修,你别这样。我,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这样挺好的啊。”

大步追上去,趁着他还未关门的时候挤在门缝中,拼命朝里头挪:“阿修,你,你开门,我,我要挤死啦。”

叶云尧在一边看的不知该帮谁,修久澜的脸……

他看清了,那上头,有一道刀疤。

从眉骨,到鼻翼。

许是很久了,颜色已经没有太大的差别。秦意之手在颤抖,回忆翻涌而上,他扯了扯嘴角,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一边挤着一边道:“对不起,我和你道歉,我再也不回手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好,怎么打随你。但是阿修,我有一句话一定要说。”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言语间带着玩笑的口气:“多了一道疤,你现在比以前有男人味儿多了!”

片刻的死寂,叶云尧转过身体。

我不认识他……

第66章:埋葬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最厚颜无耻之人, 舍他其谁?

秦小公子敢叫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到底是谁能让他如此每日不重样的叨扰修久澜?人家已经不仅仅是给他下逐客令了, 而是三番两次用武力招呼他“请”他离开。但秦意之第二日还是能面不改色,啊不, 笑脸相迎的跑来继续找打。

叶云尧后来索性不来了, 丢人,太丢人。

一开始,秦意之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是,他得赖着修久澜啊,修久澜那个死傲娇, 他比谁都了解, 对付这种人,就要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的气势来应对。

修久澜被秦意之这么几次三番搞下来,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因为, 秦意之赶得时间总是巧之又巧, 要么, 是鸡鸣报晓之时,那时人们还在清梦中, 要么, 是夜半三惊之时, 那时,天上的月亮都藏起来了。

总之, 他是诚心诚意的不想让修久澜睡好觉。

这一日,修久澜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开了扇窗,一脸不爽的与外头那人狠狠瞪着。

秦意之摸了摸鼻子,站在他的院落中。天刚蒙蒙亮,隐约之间,远处有那火烧一般的红。他笑嘻嘻的从身后端了盆东西出来,隔着窗棂,塞进他的怀中:“送给你。”

修久澜低头看了眼,是那盆被他烧焦了的兰花品种。

又抬头看着秦意之,一脸嫌弃。

“你,怎么不带面具啦。”秦意之指了指他的脸,有些没话找话。

修久澜挑了挑眉,不吱声。

“我真的没骗你,真男人!”竖起大拇指,秦意之点了点头。

“你不如被我也划一刀,变得更男人?”这大约是修久澜对秦意之说的最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了,虽然充满了威胁性,但是秦意之真的激动了好半天,跃跃欲试的想一把扑上去抱他。

看准时机,修久澜砰的一下关上了窗,外头留下一个撞上窗户的剪影。

“真是……笨蛋。”修久澜骂道。

大概是这么多天的黏糊,修久澜终于松动些了,秦意之大着胆子敲了敲他的门:“阿修?我,可以进来吗。”

等……

还是等……

没人应他。

又敲了敲门,手还没抵上,门突然从里头被拉开。

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修久澜道:“你什么时候敲过门了?这门没锁,按你以前进门的方式就行。”

还敲门,装什么装。

秦意之未免想了想,我以前是怎么进门的?大约是……踹开的?

不行,那样有损形象,他要注意注意。

进了修久澜的房间,他坐在客厅中央,修久澜将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后坐在他对面,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坐姿极其随性。

这是他放松下来的模样,秦意之松了口气,这些天的骚扰还好不是无用功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直说吧。”修久澜道。

“我是来帮你的。”秦意之说。

“哦?帮我?怎么帮?是帮我灭城,还是帮我杀人?”修久澜忽而勾起唇角,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屑,有些自嘲。

“我。”秦意之咬了咬牙,“阿修,一码归一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是你爹爹欠我的,我只是讨回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事,修久澜眯起了眼睛,笑的冷酷无情:“你知道我俩之间隔着什么吗,是否发生过的事你全忘了?杀了我爹爹,屠了我的城,几百年后到这跟我说要帮我,你到底算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仇人?”

秦意之抬眼看他,语气坚定:“那是你爹爹欠我家的。你对我家做的,和我对你做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首要之事是你们雾沉国,那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我想来帮你,帮你对付外敌。”

“你帮我?谢谢,但我不需要。”

一声出鞘之音,修久澜双刀抵在秦意之的脖子上:“你给我滚,越远越好。”

“我不滚。”秦意之丝毫不愿退缩;“阿修,你是想一个人抗下来,对不对。不然你不会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发声,任凭别人将脏水全泼到你身上。你和叶云尧一样,你们为什么总想将我藏起来,为什么总想保护我,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你们护!”

“保护你?呵呵。你在做梦吗?”修久澜笑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居然会认为你的仇家是在保护你,你是有多大脸啊秦意之。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你居然还认为我是想保护你。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修久澜从供奉的桌上拿下一把刀来,摆在秦意之面前:“你自我了断,我再考虑保护保护你。”

“和以前一样,保护你的尸体。”修久澜嘲弄的看他,见秦意之的眼睛越瞪越直,自己口中的话也越来越过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守护你的尸体五百年吗,我告诉你,因为看着你的尸体,就明确的知道你死了,每天看着仇人的尸体,那种快意,你是不懂的!你的死亡由我见证,看着你了无生机的尸体,那种被我全然攥夺的生命。哈哈哈哈!”

修久澜的眼睛越来越红,而秦意之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阿修……”他的声音都在颤抖:“阿修……”

修久澜抬起头,闭紧了眼睛:“你不要叫我阿修!”

“阿修!!!”秦意之拿起桌上的刀,猛的拉开,刀鸣声猝然入耳,修久澜被刀光晃的侧开了头。

秦意之将刀拔出,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看。

修久澜伸手欲夺:“谁叫你拔开的!你不配碰它!”

秦意之转身腾挪,避开伸手来抢的修久澜,那刀锋,刀的弧度,刀鞘的雕刻,他将刀拿在手中,颤抖的几乎控制不住。

一样,一模一样!

他没看错,一定没看错。

“修久澜!!!”

二人双双定住。

“你叫我什么?”修久澜眯着眼睛,那里头的危险信息丝毫不予遮掩,能迅速感觉到他浑身逐渐浓烈的低气压。

“你住手!我有事跟你说!”

“你且让我打过!有事留着去地狱说吧!”

莫名其妙!秦意之被修久澜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给折腾的发疯,叫阿修也不是,叫修久澜也不是,他到底要怎样!

然而方才重大的发现,让秦意之激动的控制不住力度。

向来修久澜出手他从不回手的秦意之,猛地抬脚一踹,重重踹向修久澜的胸口。

修久澜也是猝不及防,根本没料到秦意之也会有还手的一天,霎时被踢的朝后飞去,磕在桌沿上,痛的抽气。

“这刀是谁的?!”秦意之连忙问。

“管你什么事!”腰还在阵阵抽痛,修久澜站起来。

“这刀,我见过。”秦意之道。

正欲离开的修久澜身形顿住,不可思议的对他看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刀,我见过……”

秦意之见修久澜的脸色瞬间变了,如风一般窜到他身边,紧紧捏住他的肩:“你再说一遍!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哪里见到的?持刀的人呢?人呢?”

“在九连山里,人……”他想起了那骷髅一样的人:“没有……”

“没有人?只有刀?”修久澜攥紧他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带我去!”

“不行,你不能去。”秦意之拦住他:“九连山已经全都被包围,你不可以独自去送死。”

“那你就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告诉我,这刀到底是谁的!”

“是……我爹的。”修久澜的身体在颤抖,他缓缓的蹲了下去,胸口剧烈的起伏:“是我娘,送给我爹的……我爹从不舍得用,一直当宝贝,这刀有两把,乃龙凤双佩,这把为凤,你见到的那把,该是龙。”

“所以告诉我,全部告诉我,一个字也不准少!”修久澜狠狠的瞪着他,双眼血红一片,眼底是压抑着翻腾的波涛。

秦意之仔细回想那日见到的一切。

这刀,是修伯伯的,那日在九连山里,骷髅前辈锻造肉身,自己那时是看见了两道身影。

若没有猜错……

五百年前,修伯伯的魂魄应是进了刀中,而刀,被那位前辈带走。

但是,他灭雾沉国那日,修伯伯从生,到死,他都是放在眼里的。没有任何机会被人将魂魄取出,如果不是那日……那该是什么时候做的呢?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那人为什么要将修伯伯的魂魄提前取出,而那骷髅前辈,又是何人?

前辈身中蛊毒,与死无异。消失了千年的蛊虫重新临世,何人害他,又是有何目的?

事情一件接一件,越来越复杂。

秦意之见修久澜疯狂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将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说给他听。

“阿修,你爹爹,怕是没有死……”

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修久澜忘记呼出。

他猛地冲了过去,攥紧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秦意之皱了皱眉,拍拍他的手:“松开,我要不能呼吸了。”

修久澜丝毫不放松:“你说清楚,说!!!”

秦意之只能将那日的事情说给他听,本来想瞒住他,现在看来有些事情瞒不住,因为骷髅前辈还在山中,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外头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修久澜,如果这时候修久澜出了任何差错,得不偿失。

“阿修,我只是猜测,我不确定……”

然而这个时候,修久澜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他蹲在地上,将头埋进了双膝中。

良久后,他抬起头,看着秦意之,他说:“如果,我爹爹回来,求你,别杀他了……”

第67章:不似年少时

“答应我, 不管他以前对你们秦家做了多十恶不赦的事,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 就不要,再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好不好……”

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修久澜望着他。

秦意之一时哑口无言。

他没有见过修久澜脆弱的样子,从来没有。而此刻,当他听完自己的猜测之后,身体不住的颤抖,强忍住不立即飞奔去九连山的冲动,避免做任何冲动的事。

他只是祈求秦意之, 不要再夺走他了……

秦意之张了张嘴, 他早就,看淡了啊……

从生,到死,再到生。

上天给了他再世为人的机会, 他早就将这一切恩怨放下, 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 他与别人不同。别人揣着仇恨活了一辈子,而他已经是两辈子了。有些事, 能放下的, 早就放下。

修家毁了他家, 而他,也毁了修家。

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是年轻气盛的岁月,是不顾后果的冲动。

后悔过吗?不知道。

只是再来一遍,他还是会让所有欠他的人拿命来偿,欠他的,终究要还。

但如今,他心态已然不同。

没有了太多眷念,没有执着的那么多了。

这一辈子,他只要好好守护一个人便可,有他在,不论天崩地裂,还是天涯海角,都无所谓了。

入地狱也好,下黄泉也罢。

身有君伴,无惧亦无悔,一笑而过矣。

他蹲下来,与修久澜平视:“我方才便同你说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修伯伯偿还的,也还了,他不欠我。若真是他回来,我亦不欠你了。”

“阿修。”他伸出右手,朝他伸去,“我答应过别人,要护你雾沉国千年平安,我帮你,好吗。”

那隔了五百年未曾相握的手,那曾并肩作战,斩杀妖魔的手。

曾搂着他,抱着他,甚至揍他的手。

修久澜望着那截清秀的指骨,朝他伸展。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上头,秦意之勾了勾指头,将他勾紧。

修久澜抬头看他,看见那双熟悉的含着笑的眼睛。

“阿修。”秦意之喊他。

他别过脸去,小声的道:“不要叫我阿修……”

午间,修久澜,叶云尧与秦意之三人坐在院中,细说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雾沉国面对的一切,以及九连山中尚不知真假的修伯伯。

若没错,那刀中他所见之影,该是阿修爹爹无错了。但是那位前辈……四界八方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尚能与那骷髅前辈匹配的上。

那前辈对他了解渗透,对格局变化异常清楚,处事又有大家之风,且修为深厚,若要找出这么个与之身份相当又消失的人,如此多年,并没有啊。

此时的重中之重,自然是雾沉国的大事了。

三人在一起商榷,说着说着,气氛又有些不对。

修久澜道:“你莫要真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与别的世家敌对的,你秦意之还没那么大脸。”

秦意之也没意见,赞同道:“这个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告诉我,你们都察觉到了什么?”

修久澜哼了一声,才端正神色道:“自秦家没落开始,我修家便为修仙大家之首。你仙门我暂且不说,但这人间氏族里,修家首当其中。而这修,唐,钟家的三足鼎立之势,这些年早已经不够稳当,唐家与钟家背后小动作不断。唐家是放在门脸上来的,唐家家主唐玉,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心狠手辣,若不是暗地里查,也不知晓他竟然能为了夺权,将自己的叔父给杀害。按理说,唐玉是最不可能成为唐家家主的人,而这些年,他却将唐家的权利牢牢攥在手心,可见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

听着修久澜说的话,秦意之的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道是几百年前在唐家遇到的那个小不点,缩在帘布后头,见自己的父亲如此凌虐他人而不吭一声。一道是不久前,他去看沚兮墓时遇到的那个人,器宇轩昂,率领众多弟子。

同样的人,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

多年前,他还叫唐若,现在便叫唐玉了。

见秦意之眉头间的疑问,修久澜道:“就是他。那个我们曾经见过的孩子。”

“他在唐家祭祀礼上为自己改名,称若为弱,而他唐家,势必顶天立地,该有男儿之气,只强,不弱。因此,他将自己名字换为玉,欲做那如玉公子。从此为唐玉。”

“噗。”秦意之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如玉公子?”

笑了半天笑完了,继续听修久澜说。

“钟家向来看上去都是谦谦君子,虽好音律,但钟家并没有生为风雅公子的自觉。相反,丑陋之事最多的,便为钟家。唐家经过唐玉的治理,虽以武致胜,但不得不说,确实有些用处。钟家则不然,钟家不合之声越来越多,隐隐有分离的趋势。”

而这时,不论是想越来越壮大的唐家,还是想谋求生路的钟家,都会将视线放向别的地方。

这时,修家,便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可以说,原本唐家与钟家正在观望,而秦意之这么个突然横生而出的人,成了推动他们嫁祸修久澜的首要原因。

若能随大流将修家一举攻下,这等好处,那真真是说也说不尽啊。

一切,都不需要你有具体的证据,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留言趋势,那修家便难辞其咎。

毕竟世人都知一点,秦意之断不可留,而修久澜与秦意之,是昔年好友。

修家与秦意之后来的仇,那自然的就被忽略了。

这些年,阿修他也是不容易的啊。

管理那么大一座国度,每天有操不完的心,面对那么多的人。

戏剧化的一幕幕过去就过去了,以后的雾沉国,就多算他一份吧,他一定会好好守护这里,将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都赶出去。

“秦意之,你说,那位前辈要四十九日后出关?”

“恩,现在看来,还剩二十二日。”

一说起此事,修久澜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若爹真如你所说,为最好,你若骗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饶命啊大侠……”

以唐钟两家为首,仑华为引,秦意之为由,修家为诱的对峙情景就这么出现了。

沧浪,函丹,无尽,首阁都在观望。

而毋庸置疑的,是秦意之一旦现身,沧浪与首阁必将会站到唐钟两家去。

无尽阁自然会护着叶云尧,函丹……尚不知会怎样。

最近,“假残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对秦意之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强。听说,唐家和钟家的地盘死伤最多,秦意之与叶云尧将自己容貌遮掩了几分,潜入人群中,往唐家去查探。

大老远的,便能看见墙上糊的黑白画像,那人面貌已经被泥巴糊的几乎看不出了,更有鸡血洒的到处都是。叶云尧往前走了几步,挡住秦意之的视线。

他拉了拉叶云尧:“我没事。”

大街小巷,时常听见他的名字。

笑了笑,这种滋味,还真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能听见有人的唾骂声,有诅咒他祖宗十八代的,有骂他害人精的。

秦意之走在人群间,到了一处万人坑。

这是人们行军打仗埋尸体的地方,被“假残誓”杀死的人都嫌晦气,全都扔到了这里。

空气中蔓延着臭烘烘的气味,秦意之随意用布遮了口鼻,跳到坑中。

坑中泥巴湿滑,一脚下去,不知有些什么在底下翻滚。

秦意之索性不看,往前走去。

见叶云尧也要下来,他连忙阻止他:“你站住,你在上面等我,不许动。”

半晌后……大约他的话真没什么威胁力。

叶云尧与他面对面,面无表情道:“走。”

秦意之:“……”

他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坑中走,这坑不知埋了多少死人骨。胃里不停的翻滚,一阵一阵的上涌。

坑大,死的人被堆积在一块,成了个小山包。

叶云尧执扇而扇,风起,将堆积的尸山刮散了。

苍蝇臭虫在攀爬,在嗡鸣,难闻的气味在四散,秦意之一眨不眨的看那些腐肉与森白的骨头。

叶云尧不动声色。只是,他的目光是朝他而望。

脑海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最初时,他在首阁藏书阁中看见的那副画像。

那般青面獠牙鬼气森森,那般丑。

而眼前这人呢,即使是在最肮脏的地方,他也没有一丝不耐的表情。

从何时起,他就长大了呢。

突然的,叶云尧扯了扯嘴角,笑意一闪而过,恰在此时,秦意之好巧不巧的回头。

见状硬是懵了,他问:“你笑什么?”

“无事。”叶云尧摇头。

“叶九!”

“无事。”

“你再笑一个嘛。”

“快走。”

“再笑一个好不好嘛。”

“啰嗦。”

“哼!”

火焰在指尖跳跃,秦意之一直烧到第九十八具尸体。

叶云尧问:“如何了?”

“与我们猜测的一样。是蛊。”

“那那位前辈?”

“恩,前辈定是受害者,等前辈出关,我们问他。”

这些尸体都有蛊,假残誓是由蛊推动,形成残誓的异象。

而蛊虫在身死后不久也就死了,查不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那位老前辈不一样,他是唯一活着的人。虽然体内的蛊虫已经被他烧了,但前辈定然知道些蛛丝马迹。

若想知道谁要害他,前辈绝对是重要因素!

“叶九,我们回去,告诉阿修,九连山一定要看住了。那里在雾沉国都外,又是重要之地,断不能让他们破了结界,否则,一旦失守,惊动了山中人,就糟了。”

第68章:尔等找死!

飞速赶雾沉国, 将一切告知修久澜。

无故出现的蛊,模仿的阵, 直指的箭头以及不知所谓的目的。

雾沉国如今形势不妙,越来越多的门派开始对雾沉敌意鲜明了起来。流言在人们之中流窜的飞快, 不仅仅是修仙氏族, 甚至是平民百姓都开始有些不确定的动摇。

一时间,情况变得愈加严峻。

为了不让国家与百姓牵扯进来,修家,决定出面。

修久澜如今是修家现任家主,当先御风而上,修家人紧跟其上, 一起朝雾沉国外掠去。

而那些围堵的修士一见修久澜出来了, 皆跑得飞快,到处传递消息。

“修久澜来了!修久澜出来了——”

仑华的首座见修久澜一出,当先冷笑了声:“呵,缩了这么多天, 你修久澜总算有胆子出来了。”

仗着人多势众, 他底气充足的扬起头来。

“快将秦意之交出来!否则, 我们便对你们不客气了!”

“对!将秦意之交出来!”

“把魔头交出来!”

修家无人知秦意之去向,只觉得天上砸下一口黑锅, 气的眼冒金星:“尔等休要血口喷人!你们皆知秦意之与我修家水火不容, 他怎会在我雾沉国?别说他不在, 就是在,我们定第一时间将他斩草除根!”

“放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秦意之若不是与你们达成协议,为何这么多天来,唯独你们雾沉国没有一伤半残?!若真如你们所说,与秦意之势同水火,那残誓的矛头第一个就该指向你们,还容你们此刻如此为虎作伥?!”

“一派胡言!你们莫要血口喷人!”修家的人气的胸膛欺负不定,那被冤枉的滋味当真不好受:“你们若说我修家与秦意之合作,可得给的出证据来,我雾沉国为何要与他同流合污,目的是何,你们倒是给个理出来,否则,就请擦干净了嘴再来说话!”

“难道不是……为了玄天夜鉴?”一人声幽幽而起,自人声鼎沸中清晰传音而至每个人的耳中,传音秘法,一字一句皆清晰可闻。

众人浑身一震。

“玄……玄天夜鉴?这是何物?”人群中开始交头接耳,无人听过此名,这又是何物?修士皆交头接耳,又纷纷摇头。从未听过啊,这是什么东西?

而修家有些人的脸色则瞬间变了。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多的是人东窜西窜去打听这玄天夜鉴去了,但问了一圈,并没有人知道。

这时,只闻人群不知何方又传来一声:“你雾沉国九连山中物,自己拿不着,当然要找别人来帮忙。呵,秦意之昔日为何要对你雾沉国大动干戈,尔等不知?”

一时扑朔迷离,多的是人脑子迷糊一片。

玄天夜鉴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此时,修家族人皆愤恨的浑身颤抖,咬牙切齿。更有人按耐不住,往前一步踏上,朝众人开骂:“放屁!那本就是我雾沉国的东西,你们来此围堵,以秦意之做幌子,怕不是也对我族的东西惦记上了!哼,说的好听,还不是一个个口是心非,抱有私心!”

“哈哈哈哈。”那声音尖利刺耳,在人群中响起。

“怎么,这玄天夜鉴中的无上秘法与帝国宝藏,就不允许我们看看?你雾沉国地大物博,就这般小气?”

“无上秘法?!帝国宝藏?!”仿佛一声闷雷炸响,人群开始骚动不安。

玄天夜鉴。雾沉国开国皇帝留下的宝物,听说,藏在雾沉国九连山的火无涯下。

常人碰不得九连山的结界,就算进的来,也拿不到宝物。因那玄天夜鉴藏与烈火连绵的地底,若没有一样法宝的保护,灵魂与肉体皆会被焚烧成虚无。

而那样宝物,便是曾经秦家名动天下的——无量莲。

玄天夜鉴中,据闻藏着天下第一的武功心法,修的此法可不老不死,永世不灭,更暗有雾沉国开国留下的万千宝藏。尚可谓得之者得天下。

只有得到无量莲,尚可潜入火无涯下,而这一切,目前可以办到的,当属秦意之。

但是,玄天夜鉴,一向作为修家最高机密,是何人,探查得知?!

这本只有修家最高层才有机会得知的秘密,却被方才人群中的声音道的众人皆知,到底是谁,又是何居心?!

修家的人满目惊诧,敌方修士更是没有丝毫头绪,他们本是被教唆而至此地,只想将庇佑秦意之的修家给打得落花流水,好将魔头要出来,而此时突然知道有玄天夜鉴这么个宝贝。一个个的,心中贪欲广布,面目便有些狰狞了起来。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刀鸣,一道极为耀眼的刀光“咻”的一声窜进人群中。

快之又准的穿梭,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所到之处,被掀得人仰马翻,而声音的尽头,却什么也没有。

双刀回鞘,方才那一瞬发生于片刻,待一些修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被刀气给震到一旁。

直到此刻,唐家,钟家,以及仙门四派仍旧无动于衷。就连玄天夜鉴被有心人道出之时,他们仍旧尚未动作。

一行一动皆在修久澜眼中,他将那些人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当先回城。

“我们走!”

没有给任何解释,也懒得给任何解释。

玄天夜鉴是我修家的东西,如此鼠辈还想肖想?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修久澜回去后,秦意之和叶云尧从深处走来。

“都看到了?”

秦意之与叶云尧对视一眼,方才他二人藏于暗处悄然观察,不可现身,但却把握住了一些消息。

例如,藏在人群中的,地裂蛊。

此蛊常存与地缝之中,可日行千里,于人不经意间窜入身体,毁人心智。

而方才那声音,就是从一位修士身上传来,正是被地裂蛊所操控之人。修久澜之所以没有杀他,也是因为那人尚可无辜。

秦意之道:“又是蛊,那人今日必定在场。”

但在这之前……他转头看向修久澜:“玄天夜鉴是何物?为何他们会将我与这玩意儿联系在一起?”

修久澜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睛。

见他有些累了,秦意之拉了拉叶云尧的手:“阿修你累了,我们先走,明天来找你。”

而正当他们转身时,修久澜低沉的声音响起:“玄天夜鉴,是我族至宝。里头,是不死的奥秘。而要想取得玄天夜鉴,必须要有你的无量莲。”

“不死秘法?”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得到?因为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修得仙身,天赋,努力,机缘,缺一不可。人们想要仙身便是为了与世长存,长生不老,更是为了凌驾所有生命之上。

若无缘成仙,便再无可能不死不灭。

而玄天夜鉴,却将这不可能,变为了可能。

此等不老不死的诱惑,定将要为之大乱,九连山怕是再不能平静了。

“我雾沉国只有高层才得知此秘密,今日那人将我族秘密公之于众,接下来,怕才真是祸事无可避了。”

那人目的为何,一目了然,玄天夜鉴,便是最好的祸端。接下来,想必会有层出不穷的人为夺此宝而对雾沉连番不利。

万千修士,雾沉避无可避。群起而攻之,雾沉便再无心去招架。到时,不仅仅是雾沉国本国,怕是九连山,会更加危险……

人心,最为贪。

这等诱惑摆在面前,不可不去争夺。修家的秘密就这样被公之于众。

修久澜道:“那人,对我族如此了解,呵,看来我还真是对身边的人,太仁慈了。”

秦意之本想对他说,你不须担忧,我定陪伴你左右。

而话未出口,便见修久澜蓦然睁眼,冷霜含面的唇角扯了扯,笑出冰凉一片的森冷之感,他缓缓而道:“若有人妄图觊觎我族至宝,来此,杀无赦!”

背后双刀隐隐颤抖,击打着刀鞘发出低吟的声响,修久澜脊背挺直,黑如墨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而起,他起身而道:“你二人不必担心,敢犯我族者,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此时,有人来报:“国主——有人,硬闯九连山!”

人海压境,越来越多修士逼近九连山,收到消息的修久澜瞬间而至,身形转换,一刀劈出,气浪掀翻当先的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伫立于此,气势凛冽:“找死!”

无多余二话,刀在手中翻转快若残影,气势汹涌的劈开人潮。

人被掀倒一片,人们又惊又惧,但挡不住修久澜身后九连山中宝物的诱惑,有人骂道:“哼,修久澜,你私自藏匿秦意之,就该知有被发现的那一天。要么,你就将秦意之交出来,要么,我们就去山中将罪魁祸首给挖出来。”

“呵。”刀随人至,森冷语调响起:“雾沉国还轮不到鼠辈撒野。”

若说方才只是为了恐吓一番,此时修久澜才是真动了怒气。快若惊鸿的刀如约而至,一刀斩下数十人,血红朝天喷涌,洒了周围的人一身。

“杀!杀人啦!雾沉国国主居然如此草菅人命!!真是枉为修仙大家!”惊惧声接连响起,蜂拥的人朝他逼来,霎时,人影绰绰,光芒四射,一道人墙在修久澜身后出现。

器宇轩昂至极,皆亮出手中法器。

一个个仙风道骨,看上去年纪都不轻了。

“敢在我族先人面前造次,死!”当中一人雄浑声调而出,对成群结对的修士怒吼一声。这时,几人站在修久澜身后,方才对他作了一揖:“家主。”

是修家本家之人。

进犯修士就算是被山中宝贝吸引了注意力,却也仍旧没忘趁机来盆黑水。

“呵,你们一个个都来拦路,告诉你们,拦也没有用,秦意之在你们雾沉国,要么交人,要么交物!玄天夜鉴在你们藏着魔头的雾沉国保存,还不知会作何孽用,若不快快交出来,就等着被天下人唾弃吧!”

此话着实逆耳,修久澜背身而对,朝九连山中走去。

他挥挥手,对修家人道:“谁若敢越雷池一步,杀。”

结界张开,对修久澜而言,恍若不存在。那将万千人挡在外头的薄薄一层光幕,平日里根本看不见,而此刻正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光华。

而一见修久澜进山,修士都似疯了一样。

“他进山了!进山了!他一定去拿玄天夜鉴去了,兄弟们快上,决不能让此等宝物陷入贼人之手!”哄声一片,想紧跟而去。

一声清亮的呵斥声响起,掌腕轻翻,劲气逼退一拨人。

来者身着白衣,如初雪绽放的高山莲,平日里温雅秀丽的眉目从不现此刻的冷峻。

他道:“若敢再往前一步,方叫你们知晓何为地狱修罗!”

第69章:终于出手了

尽管还是年少的面容, 却浑然有了种不容忽视的威压在身。

平素里温雅的小公子,从未如此傲气凌然。

修翎站在最前方, 极少见的拿出了刀。

刀身横在胸前,象征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暗处, 叶云尧的身体突然僵直, 秦意之敏感的察觉到。他正趴在叶云尧的背后,伸着脑袋望,感觉到身下肌肉的紧缩,他拍了拍叶云尧的肩:“你怎么了?”

“无事。”叶云尧摇了摇头。

不多时前,修久澜与这二人在一起商讨,他对二人说:“今后定会有人来犯我族, 寻常人等无需畏惧, 但有些人,不可不防。”

人在暗,他们在明。

“若想将结界牢牢护住,我必须从里加固, 到时你们帮我在外头盯着, 暗中传讯给我便是。但秦意之你记住了, 万不可现身,听没听到!”

秦意之正懒洋洋的搭着胳臂在叶云尧身上, 勉强回答了句:“听到啦!”

眼见他毫不在意的模样, 修久澜只能将目光移向叶云尧:“他从来不听我的话, 你管好他。”

叶云尧的回答很直接,他伸手扣住秦意之的双臂, 在秦意之诧异的眼神中将他带到自己胸前,秦意之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中,叶云尧反手扣住,不给他扭动的机会。

“我我我呼吸不过来了啊!”闷闷的声音从叶云尧胸膛处传来,叶云尧不放松手上力气,对修久澜道:“他逃不出我怀中。”

眼见着两个人抱在了一块,自不在他二人面前带面具后的修久澜,此时此刻,脸红了……

******

修翎站在修家人之前,修久澜已入结界去给之加固。

他在等,等该来的人来。

九连山的结界已存在的太久太久,自开国皇帝以始,存在至今。

古时的结界与现在的不同,虽同留着修家的血液,但随着时间的流转,修家最为正统的术法已经改动的太大。

结界早不如最开始那般严谨,对付少数人尚可,若是这样以家族为集体大举侵犯,尚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九连山中,是修家的源头,不可叫他人胡乱闯入。他今日需得加固此结界,否则,若真遇上强敌便不好了。只是有点不妙之在于,他若进了结界加固,术未成,他不得出。

那些修士一见是个没有多大的少年人,胆子瞬间就大了起来。不管不顾的朝里冲。

修翎平日里就是和和气气的,对下人皆没有什么脸色。又因是修久澜的儿子,常穿着华丽的衣衫,怎么看,都怎么像世家的小公子。

而此刻却着了一身白,与修士对峙间,到真有了股莫名的气势。

“爹爹,你在里头放心,且将这交给我。”修翎对修久澜说道,话闭,伸手拔刀,雪亮的刀刃闪过灼眼的光,秦意之一眼认出,那是前日里他见到的龙凤双佩。

刀且有灵,嗡鸣声入耳,杀气四溢。

修翎尚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钟家与唐家还未出手,修久澜紧张而怒道:“修翎!你给我回来!再敢往前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爹爹!”修翎身形一顿,焦急的回头。

“快回去!”修久澜在结界内运气而固,尚不可有所动作。而面前的修士却将目光移至修翎身上,仑华首座自人群中走来,笑的面目阴森。

“修翎……嘿嘿嘿,修久澜的儿子,捉住他!修久澜便无计可施!”

只听声声爆喝:“上啊!”人群蜂拥而至,修翎瞬间埋入人海。

索性的是,这些人在修家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几刀起落,修翎皆用刀背将人劈晕,他自小被保护的很好,修久澜从不让他手沾血腥。此时面对这些人,他双手颤抖,久久砍不下那一刀。

刀在手中嗡鸣,修久澜在结界中瞠目欲裂,却被结界困住,无法脱身。

秦意之在远处观望,眼神紧盯修翎,忽而“咦”了一声。

叶云尧猛地回头,问道:“咦什么?”

秦意之被吓了一跳,他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修为不错,你别紧张。”

叶云尧抿了抿唇,微敛睫,转头不语。

看着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秦意之若有所思。索性他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前方一片混乱,又心如石捣,藏在衣袖中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不免有些多想,他只觉得,如此混乱场景,自己却缩在这角落,叫阿修替他一人挡。

他平日那些要保护他们的话都是白说了吗,如此可笑,他是有多窝囊。

修久澜在尽快加固结界,修翎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外御敌,修家人顽强抵抗,源源不断的修士势如狂潮……

混乱,嘈杂,让人恶心的叫嚣。

秦意之低着头,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面容,身体颤抖的幅度却暴露了他此刻心情。

这时,突然有一双手,轻轻柔柔的附上他的脑袋。

不轻不重的力道在他脑袋顶胡乱折腾一番。随机,便被带入了一个含着清冷香气的怀中。

眼中酸涩,心底早就五味杂陈。

有这么多人护他,而他却只能缩在一旁不得出,这是他想要的吗……他秦意之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啊!

“砰”的一小声,有什么磕在脑袋上,秦意之吃痛的揉着脑袋抬头,叶云尧略有些严肃,蹙眉对他道:“不可钻死胡同。”

别过脸,秦意之嘟着嘴巴:“你怎么又知道了。”

“你的一个眼神,我什么都懂了。”

“你。”秦意之伸出小拇指比划着:“简直就是一条虫,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你何必想那么多,这次分明矛头就是针对修家,你不过是个诱因罢了。”叶云尧又打了他脑袋一下:“再钻牛角尖,我就不止打你这了。”

秦意之第一反应是去捂住自己的屁股,一脸警醒的瞪着他。

叶云尧转身,眼不见为净。

虽然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主要原因,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若不是怕给阿修雪上加霜,他秦意之怎么能藏在这里不出去。他孑然一身是不怕的,但关键就在于,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红衣隐藏在黑暗中,他注视着一切。

法器交接间,一片光芒四射。但不过几个回合,那些人就抵不住修家的招式,东倒西歪。只有修翎依旧雪色一身,连点滴尘土都未沾染。修久澜终于将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给放了下去,与此同时轻呼一口气的,还有叶云尧。

秦意之非常奇怪,叶九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若有若无的观察修翎。而且修翎的一些细微动作都能牵扯到他的情绪,他甚至会为他紧张。

而此刻,突然之间,天空响起一道争鸣琴音,绝然空响于此,直击心门。

这是——秦意之与叶云尧对视一眼,心中道出一件事:钟家,出手了。

东南方,笛音悦耳。西北方,萧音缠绵,中间主位,古琴镇守。琴音从耳入脑,再至周身。有人避之不及当场七窍流血而死,修为好些的便极力运功退出包围圈。

修翎翻掌,催动刀阵,忽然之间,刀悬空,头顶一把巨大的刀缓缓现身,随着修翎的手势,刀开始反转,刀锋朝钟家人指去,将修家族人牢牢护住。

而随着钟家琴音而至的,是钟家那位家主——钟燕奎。

而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钟询也在此队列中。钟燕奎不常入世,多是钟询代之打理一些事物。

钟询身背一把七弦古琴,总是淡淡笑之,面色斐然,看之只觉得如此公子,丰神俊逸实在叫人喜爱。而钟燕奎……却不如他那般为人亲善,冰冷着一张脸,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腰间别着一串铃铛样的东西,走起路来到是叮铃当啷的好听。

钟燕奎一句不发,而钟询已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修翎,你爹爹糊涂,你可不能糊涂啊。雾沉国如今水深火热,可不能走歪了道。要知道,邪魔歪道总是不被正道所允许的,一步错,步步错,你雾沉国若不早些将玄天夜鉴交出,可就别怪我们正道之人,为民除害了。要么,将秦意之交出,要么,将玄天夜鉴双手奉上。否则……”

话音未落,身后七玄琴翻转至身前,伸手一波,一道音浪袭来,直逼修翎。

修翎翻刀而对,却抵不住钟询内劲,一道鲜血喷出,倒飞而去。

修久澜猛地站起身来,结界强制性将他压下,他气的双眼血红。

“钟询!!!”暴怒声响起,修久澜拳头捏的咯吱响。

钟询笑着摇了摇头:“这只是开胃菜,让你们尝尝鲜。这九连山,我们钟家去定了。玄天夜鉴,当该为正道所有,你雾沉国如今已和魔头狼狈为奸了,怎可还将之据为己有?”

明明笑的温雅如玉,出手的招式却狠辣至极。

远处秦意之将叶云尧拉住,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冲动!”

叶云尧往后退回一步,深吸了口气。秦意之安慰他道:“这钟询太过分,说话间突然出招,修家人一时未有防备,你放心,修家底子强着,不会叫修翎受伤的。”

而就在他说话间,突然!修翎朝天狂吼:“啊——!!!”

所有人立即看向他,修家人尤是,连忙问:“少主,你怎么了?”

忽见修翎低下头,一语不发,站在那动也不动。

秦意之远远望着,心跳的飞快,预感从心底蔓延向四肢,有种不妙之感。

这时,修翎缓缓抬头,笑容一寸寸扩大,疯了一样狂笑,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转头看向身旁关心他的修家人,然后——一刀刺出。

鲜血在眼前喷洒,那老人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嘴中低低喃道:“少……主……”

而后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众人皆被此刻突变给惊住,修久澜最先反应过来:“修翎!你在干什么!”

修翎哈哈的大笑,本规矩束起的发散在身后,又被老人的鲜血溅了一身,此时看去竟然有些狰狞之感。

秦意之攥紧了拳头,已是确定:“蛊……是蛊……”

叶云尧再不能等,当先冲出。一道冷冽杀气狂涌向人群,朝钟询而去,不带分毫仁慈,颇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之意。

逍遥扇势不可挡,直取钟询项上人头。

而恰在此时,一道满身血红的身体被抛向天空,恰好挡在钟询跟前。鲜血还在一滴滴的坠落,隐约之间看不清脸。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象征着他生命的逝去。被鲜血染红的他朝远处伸出手去,不知在看谁,不知在看向何方。他只是微微笑着,仿佛看见了心口上的人。

“卑鄙!”叶云尧怒骂。

而有一人,在看清那阻挡又满身血红之人时,已再全然不顾。疯了一般的席卷而去,红衣如枫,是黑暗中绽放的莲花,在怒火中燃烧升腾。

他朝着那具身体狂奔,所到之处,火海肆意,皆为地狱。

牙关紧咬,惊惧无比。

那是……

那是!

“你们……都去死吧!”

第70章:刀刀现真假

抛起的人不断下坠, 那一身被血染红的衣服在风中鼓起。

腰间一抹红穗子已经和鲜血染成了一色,气若游丝。

秦意之朝他狂奔而去, 眼中惊恐之色尽显。

他为什么……会在这?!

快到极致,秦意之双手颤抖着接住他的身体, 不停的低声唤他:“明月?明月……谁干的?谁干的!”

而此刻, 只见九连山的结界瞬间攀爬上无数细小的虫,遮天蔽日般啃噬结界的光罩。一声由近及远,由小至大,不断穿透入耳的啼鸣声而至,唐玉脚踏剑身,一身正气凛然而下。

剑挽成花, 对秦意之指去。

单看他人, 剑眉星目,脊背笔直,一根木质发钗从发髻上穿过,目光从秦意之的身上移向他怀中的明月。

眉头微蹙, 移过目光。

“你干的?”语调冰如寒冬, 秦意之抱着明月, 一直按着他的心口,而鲜血怎么也按不住。

唐玉直面而对:“是。”

“为什么。”

“不对他下手, 怎么引出你。”收剑, 入鞘。唐玉背剑在身后, 看着秦意之道:“我本以为他真的修成仙身,却没想到这么不禁打, 原来竟是凭空捏造出的。若没那个本事,就别加那个名头。如今该叫你什么好呢。唐明月?”

嗤笑了声,唐玉道:“还是叫你明月吧,你不配姓唐。”

唐明月?多年之前,当他将明月带回来的时候,他是那般可怜。一直都以为他没有父母,孤苦无依。而他居然是唐家人?

秦意之看向怀中人,明月忽闪了下眼睫,微微敛下,小声的道歉:“公子……对不起。”

话未说完,猛地一吸气,一口血吐出。明月气若游丝:“是我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才叫他伤害到我。我……并不是有意骗公子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像你说明。”

话被唐玉打断,唐玉冷着脸嗤笑了声,道:“怎么,不想承认自己那样屈辱的过去?”

“论屈辱,谁比你强?”秦意之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艺伎的儿子吗。”

又转头看着怀中之人,秦意之摇了摇头,嘘了一声:“你别说话了,那些都不重要。”

这似乎是唐玉的脉门,他猛地冷了神色,阴沉的望着秦意之:“你给我闭嘴。”

秦意之抱着明月,望了眼不远处护着修翎的叶云尧。他问道:“蛊是你的?”

唐玉看了眼结界上攀爬的虫子,笑道:“蛊?你莫要说笑了,那不过是普通的虫子而已,怎么?没有听过御虫之术?”

“你到底为什么!你不是自愈正道吗,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几乎是从牙关咬出的残音,秦意之怒道。

“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擦过他的肩,唐玉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又耸了耸肩,视若罔闻。

他回头看着拼命护着修翎的叶云尧,看了好久,面色如山雨之色,说变就变,突然不悦。

修翎在那里发着疯,叶云尧一边抵御外敌一边要对他运气疏导。而唐若不知是吃了什么火药了,突然双手法印变化,修翎朝天怒吼一声,更加发狂。

“修翎!”叶云尧和修久澜同时大声叫道,秦意之运火于掌,朝修翎劈去,欲毁了他身体中的蛊,而修翎一时势如破竹,狂乱的根本抵挡不住。急切的在人群中搜寻一圈 ,然后疯了似的对秦意之扑来,笑的癫狂至极。

此时此刻,若不将修翎制住,怕是要被蛊坏了身,毁了心!

秦意之将明月放在地上,使之平躺:“你等我一会。”而后双手合起,拇指相交,捏出诀来。双手分离时,带出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场内温度骤然提高,远处已有诸多人爆体而亡,更有人自燃开来。

逍遥扇扇出欲偷袭之人,抽空之余他对秦意之急急吼去:“不可!意之!”

秦意之催动无量莲,此莲祭出,修翎定会烧尽了躯体。

“叶九,你别拦着我,若不毁了他身体里的蛊,他便和前辈一样如行尸走肉那般了!”形式紧张,秦意之心意已决。

结界内奋力抵抗欲出的修久澜瞪红了双目,吼出的嗓音都破了声。牙关都咬出了血,他在结界中怒吼:“秦意之,你若敢伤害修翎,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我答应你们再塑他之身,可此时你们若不让我救他,他定会失了心智啊!”

秦意之也焦急,可他不懂这两个人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拦他。

修翎是修久澜的儿子,他断不会伤害他,今日没有躯壳,来日他再为他造出,无量莲他定会控制住,不灼烧他魂魄,他们到底是为何?

罢了,怕是情急之下不能好好思绪,秦意之心一凛,专心欲先将修翎被蛊啃噬的躯体消灭殆尽。

而就在无量莲准备出手之时,血雾喷洒在结界之上,修久澜终于从中而出。

他嘴角还残留着血液,刀在手中不断的震动。

“秦意之……”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凶狠的盯着他:“你若敢对修翎下手,你会后悔一辈子。”

“阿修!”秦意之急道:“我只是去了他的身体,不伤及魂魄。”

“不可以!”叶云尧与修久澜异口同声。

秦意之愣住:“叶九你?”

叶云尧紧了紧拳头,修久澜一刀斩下敌人的头颅,语调沉重而又冰凉,但尾音的提高仍旧显现出他的无奈与心底的起伏。

“人之血肉一辈子只有一具躯,生来由父母而给,再换……就不是他了。”

修久澜刀入地,插在地上支撑自己。

结界终于完好,而他,也无所顾忌。

来一人,他杀一人,来一群,他杀一群。

刀上鲜血汩汩,刀气震开敌方。

他道:“因为修翎……是荏苒的孩子。”

“轰隆”一声响,爆炸在天地间,秦意之将一小朵无量莲扔去敌军的人群中,顿时地动山摇火光冲天。他气息有些不稳,自己是否听错了?

他道:“你说什么?”

修久澜运起抵挡火光,指着仍旧在那发笑的修翎道:“那是你阿姐——秦荏苒的孩子!”

长久的耳鸣,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五百多年前,阿姐就没了,爹爹就没了,小妹也没了,秦家……更是没了。

除了他,不留一条活口。

阿姐何时,她何时有了孩子?

修翎……修翎!他不是姓修吗!为何是他秦家的孩子?为何?

秦意之转头看着叶云尧,叶云尧不发一言。

“叶九……你早就知道了?”

叶云尧不欲瞒他,只得点点头。不告诉你,是不想再勾起你伤心回忆,原本只是认为,好好护住他便是了。

失了神,秦意之有些懵。

一切来的莫名,他尚不知该作何反应。

再看远处的修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也无多大区别了吧。

只是心脏剧烈的在胸膛中跳跃,他忽然很想大笑三声。

所以,他秦家,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阿姐他,还有个孩子吗……

哈……哈哈哈……

叶云尧一直留意着唐玉,唐玉也不妄动,相反,他异常安静的站在旁边,甚至在有人要奔过来的同时被他挡开了。

就好像是位合格的观众,一直好耐心的观赏完最后的剧目。

一丝不苟的衣袍象征着时时刻刻的形象修养。而唐玉,正冷眼旁观着一切。

似是局外,又身在局中。

叶云尧觉得他不对劲,但又见他毫无动作。

而就在这时……

“呲——”

是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音。来的突然,来的毫无防备。刀尖上还有鲜血在缓缓下滴,化在脚下的泥土中。

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那截刀身,秦意之缓缓回头。

血渗进他的衣衫中,看不出特别的颜色。

幸好,他穿的是红色。

他看着明月,像看着不认识的人。

“我早该知道了。”

他喃喃自语。

“我早该知道了……”

明月泪洒了满面,他不住的摇头:“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意之!!——”

叶云尧双目赤红,似一道闪电撕开空间从天而降,将他劈的肝胆俱裂。

“秦意之!”修久澜刀比人快,朝明月杀去,急切呼唤。

而身后,亦有人在猖狂大笑。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音容相貌,不同的人。

你们……

秦意之将刀一寸一寸的推了出去,能看见流出的血瞬间被衣衫吸尽,他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哎……”

总有些人,有些事,让他避之不及啊。

知道了太多秘密,总是会累的。

他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一种错误呢。

不断有人离开,为了他死,为了他一朝成魔。

他看着远处的修翎,笑了笑,阿姐的孩子啊……挺好。该叫他什么呢,叔叔?还是舅舅?啧,这么一看,辈分又高了,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啊。

看着朝他奔来的叶云尧,那一瞬间,真的累了。又真的觉得欣慰了。

有你,有阿修,现在还有……阿翎。也没什么不值得了。

“明月啊。”他回头对他轻轻笑了笑:“我不怪你。”

只是你……到底为什么呢。

罢了罢了,随你吧。

朝前走了两步,突然悬空被叶云尧抱起。

他对叶云尧说:“叶九你怎么总这样,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叶云尧身体都在颤抖。

又看了眼垂落在地上的刀,秦意之点了点头,品评道:“弑神不留痕——灭神刃,好刀。”

而明月听到这一句却猛地愣住,他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唐玉,朝他扑过去:“怎么回事!!为什么是灭神刃,这不是一把扑通的刀吗!你……你骗我?!”

“哈哈。”唐玉仰天而笑,“你早乱了心性,当然分不出真假。”伸手一挥,本平常无奇的刀瞬间变了模样。

雕刻栩栩如生的修罗在刀柄上眼若铜铃,好似召唤着地狱中的一切。

灭神灭神,弑神不留痕。任你仙人也好,神明也罢,通通,了无痕迹。

“秦意之。你说的对。”唐玉拍了拍手,他道:“不怪明月,呵呵,你当然不能怪他,因为我答应他,只要他刺你一刀,我便先灭雾沉,再毁叶云尧,而你,将被我毁尽功体,成为凡人,等你一无所有,他就会成为你的唯一。无尽与函丹,你是不用想了。那时秦家如何,他们现在,也如何。当一切阻碍都排除,当我得到玄天夜鉴。我再用蛊,重塑他的身躯……”唐玉手指叶云尧,眼中狂热无比。

“到时,他便是我手中的傀儡,任我为所欲为!”

手指向自己的方向,叶云尧脸色阴冷的怕人。

身边人,向来防不胜防。

将背后空门留给明月,更不知他如此对待自己。

叶云尧心疼无比,抱着秦意之就欲离开。

“哎。看你急的。”秦意之笑着摇头:“我死不了。我就是觉得,这番情景,有些熟悉啊。”

这时——

忽听天外传来一声怒骂:“你们两个臭小子,怎么折腾成这幅鬼样子!丢不丢人!大美人儿,你看你的徒儿,搞的人不人鬼不鬼,怂不怂?!”

“与你何干?”明明是温雅至极的声音,却带着丝硬气,更显露出不满。

“叶小子,你上辈子的功夫都白学了?修为都白练了?天下第一人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真后悔替你们做这么多事。”

天外光影绰绰,与余光中现出两道人影来,皆是仙气凌然,傲气风骨。

逆水华澜伸手一挥,一幅画自空中展开,露出一副惊惧无比的修罗图来。

那正是昔日叶云尧在首阁的藏书阁中所得。

突然间,叶云尧抱着秦意之的双手不住颤抖,脑中疼痛剧烈。

红衣……

玄色伞……

尸山……

狂奔而去的人……

日夜想念的人……

还有那三年,守候不得的悲痛……

脑中炸裂声不断,筋骨都在抽搐着紧缩,就如万千银针扎进脑海。

隐约之间,是谁在喊着:“阿诺……”

第71章:什么叫不见

雨滴广布在天际, 密密层层直坠而下,豆大的珠子打在身上颇有些疼, 只是有一人似乎毫不觉得,疯了一般狂奔。

湿哒哒的衣服在身上黏黏糊糊而又冰凉无比, 秦意之心脏狂跳, 不敢懈怠一分,只知道拼命的朝东风渡而去。无尽梦回没有允许是不可随意下山,他打伤了两位师弟,下手更是没轻没重,只一心想快些回家。

什么叫不见了?

什么叫整座秦家都不见了?

开什么玩笑,他秦家家大业大, 是如今修仙世家之首, 何人能有如此本事,又为了什么?!

他秦家一直恪尽职守,爹爹的性格在那里,人缘不差, 和谁都能笑呵呵的打成一片, 就连人人惧怕的无尽梦回首座青灵子, 都与爹爹是好友。

寻仇?不是。爹爹为人正直,从没听过有何仇家。为利?不是。若为利并不会对全族人下手。那是……为了?

无量莲?!

脑中灵光一闪, 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他小时听爹爹说起过, 无量莲是秦家镇族之宝, 是秦家祖先于地心火中偶然所得。如此长久多年,无量莲已有了灵性, 更有了自己的思想。

无量莲在何处?不知。

如果是为了它……脚步都跑的踉跄了起来,爹爹曾经对他说的话不绝于耳,一字字在脑中浮现。

“诺儿啊,无量莲是我族宝贝,它的威力太大,爹爹将它藏起来了。”

“太多人喜欢它了,它若出世,被有心之人得去,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还好,爹爹已经把它藏到了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了,就不会被坏人抢走了。”

“它如今已有了自己的灵识,若是有人强行夺取,那也是自毁灭亡。”

“哎……有的时候,诱惑太大,也让人无法安然入睡啊。总有人在惦记,啧,不爽,不爽啊。”

……

小腿在打着颤,平日里雪白的靴子已经在泥巴中渐了许多黑色泥点子。

雨水冲刷在脸上,他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前方的路,更是为了不将自己害怕与无助的一面露出。他不会哭,他不能哭,爹爹在等他,他是秦家的孩子。

想起小时练功之时偷懒,被几巴掌打的哭哭啼啼,爹爹气的从树上折了枝条便抽。爹爹说,你是我秦峥的孩子,决不允许掉那一滴眼泪!而后,他似乎再也没哭过了。

东风渡,东风渡……为什么还没到。

曾经他一路嬉笑玩闹时,大约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种心情。

心急如焚不过如此,他只能祈求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

慢慢的,他能瞧见前方黑漆漆的一片人影。一群一群,站在东风渡,站在他们家不远处,一个个的欲言又止,不敢上前。

熟悉的,不熟悉的,为什么全都来了!所以这件事到底瞒了他多久,到底!等等?

蓦地顿住脚步,仿若惊天一道闷雷劈中他的心。在那一群人中,无尽梦回独特的白,独独被那一人穿出了别样风采。

他在他面前无数次闹腾又撒娇,再熟悉不过那人的身影。多年日夜相伴,一眼绝不会认错。

叶云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一点都不透露?身体在颤抖,几乎站不住,若不是明月告诉他,是否他便会一直被埋在鼓里。

一层层的扒开人群,往前方奋力挤去。有人被他一掌推到了旁边,气的大骂:“谁家的小辈,如此不懂礼貌,挤什么挤?赶着去绝杀阵送死吗!”

绝杀阵?

秦意之猛然顿足,回首看了那个聒噪的人一眼。那人原本还想继续骂,突然看见回头的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心中咯噔一声,咽下了未继续骂出的话。

待秦意之走的远了,那人才惊魂未定的转身离开。方才那人,好可怕。

叶云染正在听师尊说话,衣领突然从后方被捉,蹙眉之间,他猛然回身反击,而后本揪住他后领的手突然松开,趁他转身之际一拳朝他脸上来。

叶云染本应伸手去拦,也不知为何,突然停下动作。倒是一旁的缪文清,挡住凶猛而袭的拳头。

“意之!”青灵子一声怒喝,秦意之却不管不顾,第二拳顺势而至。

青灵子当场一挥袖,气浪将秦意之掀了出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意之?”叶云染惊呼一声,连忙去查探他的情势,“意之?意之?”

大雨滂沱,浇灌了人一身。秦意之浑身湿透,躺在地上任雨水冲刷,泥泞早就将他淹没,旁边的人认出他的都适当的多远了去,认不出的还在奇怪是谁躺在那里不动弹。

叶云染急急将伞遮向他,蹲在他的身旁,想看看他的情况。师尊修为如此高,他的一掌该不会打出问题了?

伞下的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二人。

秦意之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泄露了他的伪装。叶云染深呼一口气,准备拉他起来。

而就在这时,哑到辨不出的嗓音响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叶云染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默默低声道:“对不起。”

秦意之睁开了眼睛,看着那柄玄色的雨伞,遮住了他,也遮住了他,还遮住了昏暗的天。不断的有雨滴打在伞面上,吵的让人受不住。

他睁着眼睛,看着交错的伞骨,若失了神一般,喃喃自语:“不见了,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爹爹,阿姐,小妹。

秦意之从地上爬了起来,朝阵中冲去。

开什么玩笑!那么大的秦家,怎会说不见就不见,定会有蛛丝马迹,他一定能找出来。

叶云染拉住他:“意之!”

“滚!”甩开他的手,秦意之狠狠的看了他一眼:“滚开!”

“意之。”缪文清微微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你别怪云染,是我和师尊不让他告诉你的。”

收回准备踏出的脚,秦意之笑着回头,只是眼中丝毫没有笑意:“这是我家,凭什么不让我知道。”

“意之!”缪文清急道:“就是因为你的性子容易冲动,怕你控制不住情绪容易坏事,我们本想将事情查清再告知你的。”

“不需要,我自己查。”

秦意之头也不回的离开,叶云染紧跟而上。他走的快,秦意之比他更快。感受到递过来的伞,秦意之加快速度,从伞下离开。

就这样,伞总是遮不住的他的身体,雨水将他淋的狼狈至极,叶云染突然加快速度站在他面前,态度坚决:“你不可再上前,那是绝杀阵。”

“绝杀阵?”秦意之呵呵笑了两声:“那就杀我试试看。”

绝杀阵是只留存于传说中的阵法,因太过恶毒,而消亡于世。殊不知今日竟然重现天日,真不知到底是何人如此对秦家。

只听砰的一声,那是摔进泥沼中的声音。

秦意之被逍遥扇掀翻在地,倒在一片低洼中,双眼怒火中烧:“叶云染,你够了!”

叶云染拦住他去路,一手为他遮伞,一手执扇而对:“若想从我这过,怕是得踏上我的尸体。”

“你。”双拳捏紧,秦意之激动的咬紧了牙关,他瞪直了眼,气怒无比:“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云染浑身一抖,又不着痕迹的往前踏上一步,蓄势待发:“试试便可。”

“滚开,我今天没心情杀人。”

“你给我住口!”青灵子终于发话,气的又要一掌轰出。叶云染见状,一个闪身挡在青灵子面前:“师尊不可!”

青灵子着实看不惯秦意之此刻的模样,就如他所想的一样,若叫这小子知道了,怕是得翻了天了。秦家现如今状况如何?不知。绝杀阵里头如何?不知。如何破阵?不知。

一切尚未知道,秦小子总是这样毛手毛脚。

“云染,你给我将他拦住了,绝杀阵,决不能让他踏入一步!”青灵子是又气又无奈,还心疼。

他这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秦小子这副样子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叫他如何不心疼?

这时,其余家族的人都来了。

钟家,唐家,修家,以及函丹,沧浪,首阁之人。大多数都不曾见过,叶云染略微扫了遍,视线在唐家与修家多停留了片刻。

唐家此人,唐若?

而修家的家主却是没在,而是修家的长老来此。

年轻之辈都不知秦家遭逢之事,修久澜也是没来,若是叫他也知道,怕是会联合着秦意之一道想方设法溜进去。

但是绝杀阵内一切皆不知,太危险,若叫秦意之一人进去,他不放心。

可是意之……

将视线移向他,秦意之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还未起身,双目空洞,不知在想什么。不曾流泪,不曾感伤,不曾难过,他那张脸,只是不屑于多给一丝表情而已。

只觉得心底咯噔一声,叶云染突然有些害怕。

整个家族消失不见,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的流下,从秦意之消瘦的下巴一直流进锁骨中。

四周都站满了人,他被严实的挡在其中。

叶云染由心底而产生一种冲动,望着秦意之,冲动愈发强。

心都被揪紧了,看着他,都心疼的颤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叶云染将捆仙绳放出,将秦意之七缠八绕的捆了一圈又一圈。

秦意之皆不发一言,任由他为所欲为。叶云染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中一派清明,对师尊行了一礼,道:“师尊,我带意之下去,请师尊放心。”

将意之抱在怀中,叶云染当先离开。

人们见一袭白衣的叶云染脊背挺直的离开,天地之间的雨幕将他身影缓缓遮掩,不过一人一伞而已,带着他们,消失不见。

没有人看见,地上一滴一滴的鲜血,染红了泥土不过一瞬,又被雨水急急冲刷。

自始至终,叶云染不吭一声,就如同狠狠咬着他胳膊的人一样,不发一言。

满嘴的腥甜,秦意之发了狠劲去咬。

待到离人群远了,他终于抬头,对叶云染道:“放开我。”

声音平静无波,淡到不含一丝多余的情绪。叶云染恍若未曾听到,只稳步而去。

情绪逐渐不平,秦意之猛地一声吼:“我叫你放开我!”

第72章:你带我回家

往日里笑颜烂漫的那张脸, 总是黏在自己身旁的人,常常调笑撒娇的性子。从不曾大声吼叫, 更不曾真的生气,不论何人对他如何开玩笑, 他皆一笑置之。

叶云染停住脚步, 望了他许久。

秦意之看着他,眼中怒火中烧,嘴角还含着鲜红的血渍,那是叶云染的血,将他的唇映的殷红无比。

“你需得冷静,如此太冲动了。”叶云染收紧抱住他的手, 神情冷漠如常看不出多余之色。

秦意之冷笑一声:“若是你在意之人消失的杳无音信, 你当也能如此冷静?若真这样,我秦意之倒是真敬你是条冷血的汉子。”

叶云染足步微微一顿,但这并未改变他的步伐,仍旧一步一脚印坚定的往远离人群之处走去。秦意之无不是一路走一路骂。入无尽梦回多年, 二人虽常常争得你死我活, 又爱以武论道, 却没有谁是真正对对方动了气的。

此时此刻,秦意之却是将这么多年从未说过的难听之言尽数道出, 叶云染皆不回一句, 默默而行。

不知走了多远, 四周寂静无声,连雨幕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漫天的云雾缭绕, 遮掩山中的不明行迹,似只有远方才能听闻仙鹤啼鸣,而近处只余潺潺流水的拍打声。

本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东风渡,如今却是清冷一片。

想起早时,他陪同秦意之回过一趟家,那个时候,他都曾羡慕过欢声笑语的家人和乐,与关怀备至的用心良苦。那个时候,就是秦家阿姐给他端来的一碗汤,一杯茶,他都觉得暖到了心间。

意之曾骄傲的说:“怎么样,我家好吧?羡慕不?”

也不知是否察觉到叶云染一闪而过的落寞,秦意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爹爹就是你的爹爹,我的阿姐也是你的阿姐。以后再过年你若没地方去,就随我来东风渡,无尽梦回虽好,但是总不如人间热闹。明儿我带你去看看舞狮,再去放放炮仗,咱们挨家挨户的拜个早年,嘿嘿,肯定街坊邻居的阿爹阿娘会给咱们许多吃的。”

那时的东风渡,又何曾是如今这副模样。

漫山遍野,只余无尽迷雾,再看不见熟悉的街坊邻里与热闹嬉笑的市集小贩。

很久很久,秦意之都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仿佛闹的累了,总算消停了下来,这一路他又喊又骂,叶云染皆不予回答。

意之,你且等等。

远处,缪文清与青灵子皆望着绝杀阵思考解法。一般而言,若想从外破阵,颇有难度,只有舍身进阵,才能研究出解法。然而绝杀阵只进不出,如此多年尚未见过此阵,更别说解了。然而这般豁出性命的做法,常人定是无法接受。性命之贵,可理解众人。

缪文清道:“师尊,文清愿进阵一试。”无尽梦回中,缪文清为人雅致,性子温和。平日又喜欢开些小玩笑,人缘相当好。一听他要前去,多的是师弟阻止。

“小师叔!不可啊!”

“绝杀阵太过危险,可进不可出,小师叔三思而后行啊。”

这头人一多,吵闹声便传了出去。更有人围过来询问:“发生何事?”

而一听缘由,又是一阵沉默。

缪文清与青灵子早有准备,且不说都为了自身性命不敢进入一探究竟,就是有人想进,没有一定的修为也是无可奈何的。

再未说些什么,缪文清准备入内。而就在这时,有人拦住他:“前辈,且慢。”

众人都看过去,见一位面容年轻,器宇不凡的人站了出来。此人虽年轻,这些年却早已人尽皆知。只可惜,出名的缘由却不是多么好听。

此人乃是唐家现任家主,唐玉。

原名叫唐若,是唐家二当家微不足道的私生子。然而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唐家风云变化诸多,外人也无心查询唐家家务事,只知晓等风波平静后,唐家的家主,便成了这位从不知其存在的唐若。

一旦上位,唐若却显露出了与他身份不相符之雷霆手段,将唐家腐败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而遭外人议论的,是他以武治家。

但凡不听者,罚。

违抗者,杀。

年纪轻轻,却是心狠手辣,让人心惊,后更是觉得本名“若”即是“弱”,而将名字化为“唐玉”。

而此刻,他却是对青灵子与缪文清道:“唐玉不才,原为前辈分忧,想前去一试。缪文清前辈与青灵子首座皆是不可或缺之人,任何一人都不能有所差错。唐玉虽无惊世之才,但聊有几分修为护身,愿意入阵一试。”

“唐玉,你可知此阵有多凶险?若无法破阵,你怕是也得陷入其中无法而出。”缪文清不愿无辜之人受累,与他解释。

唐玉道:“前辈请放心,我并不是逞一时英雄而说。是我母亲,她是边疆异族之人,她族阵法我略有涉及,阵法诡异多端,不似一般。而我见这绝杀阵也不像是普通阵,其中似乎大有蹊跷,与其叫一无所知的人进去,不如让我试试吧。”

青灵子与缪文清相视一眼,心中已有结果。

“好吧。那你需得小心。”

“恩。”

话落,唐玉大步而入,朝阵而去。

留身后一众人,坦坦荡荡。

******

叶云染抱着秦意之走了很久,秦意之再睁开眼时,本迷糊的神情突然一凛,猛地坐起身来,而四肢被捆仙绳所缚,他一时用力过猛,整个人都朝地上栽去。

叶云染眼疾手快一手捞住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而这时,他二人却再无动作。

秦意之深呼了一口气,再出声时,语调都变了几分:“云染你……”

“若是后悔方才骂我的话,那也是来不及了。”

从未与他开过玩笑的叶云染,竟说了这么句话。秦意之闭了闭眼,又睁开。

离开他的怀抱,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我知道,就算将你绑了,你也会想方设法逃离。与其那样,还不如我与你一道。”叶云染揉了揉胳膊,又道:“所以,你感激的眼神,可以收起来了。”

迅速的扭过头,秦意之眼眶酸涩难忍,他背对着叶云染,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那是……他家的后山,翻过这座山头,就是他的家。

叶云染,带他进了绝杀阵!

稍稍偏了偏头,眼光不着痕迹的扫到叶云染的手:“抱了我三个时辰,活该你手酸。”

“我若不抱着你,你随时都会跑。”

“你大可说与我听,我知道了便定会乖乖听你的话。”

“不可能。依你的性子,师尊定然会察觉。”

你一言我一语,末了,秦意之才幽幽的小声道了句:“谢谢你。”

“无事。”

叶云染往前走去,行过秦意之身边时,捆仙绳已解。秦意之走到他身边,突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叶云染讶异的看他,眉间都是疑问。

秦意之手上刻意用力,揪了一把。

叶云染皱眉看他,秦意之道:“我给你捏捏。”

打开他的手,叶云染以行动告知他不需要。

如此小插曲不过几秒钟罢了,秦意之是马不停蹄的往家赶。

叶云染带他进了绝杀阵,绝杀阵,可进不可出。云染他,当真是对他好。虽心下感激,但话不可多说,他要赶紧回家!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道路,甚至是熟悉的一草一木。

翻过山头,站在山顶,隐约之间,能看见错落的亭台楼阁,能看见以往的市井人家,还有错落有致的别家院落。

一切都不曾变,一切都是那般熟悉。

然而……

只是安静的太过了。

心口油然升起一鼓不详的预兆,秦意之加快脚步,朝秦家狂奔而去。

叶云染紧跟其上,二人飞速赶往。

可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秦意之的心越来越慌。虽是从后山翻越,一路行来,却连个鸟兽虫鱼都见不着。诡异安静不同往常,一丝生命迹象都无。

身体在发抖,心跳在加快,强烈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却毫无用处。

果然……

果然还是如同自己所想的一样吗。

没命的奔跑,疯了一样的掠过。

秦意之身如风,无尽梦回雪白的统一服饰已经在他身上看不出原样。从未如此狼狈的秦小公子再无心管自己,只是越靠近秦家府宅,却觉得双腿愈加无力。

害怕在心底滋生,包裹住整个心脏。就在快要到家时,秦意之猛然顿住脚步,站在那里形同木桩。

心口猛地一阵疼痛,秦意之骤然弯腰。

“意之!”叶云染一声惊呼,瞬间至他身边:“你怎么了?”

秦意之单腿跪地,右手捂住心口,额间布满冷汗。叶云染心中紧张无比,他运力于他身后替他缓解,却没想到当气力输进他身体时猛然被一阵极为强悍的劲力弹了回来。

好凶猛的力道。是何缘故?!

而秦意之随之一声嘶吼,身心俱颤。

痛苦的神色浮上他的面容,血色尽褪。他咬紧牙关,左手扣紧地面,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流出:“云染……带……我……回家。”

第73章:地狱无间象

心口绞痛来的快去得也快, 叶云染一直小心观察他的状况,生怕他又有哪儿不对劲。

“我没事。”秦意之从地上爬起来, 踉跄的往家挪步而去。

方才的滋味对他而言并不是很陌生,如果没有记错, 幼时有一次他亦是如此。那是一日深夜时分, 他明明沉睡,全身却如火灼一般,醒不来,仿佛身体被无数丝线一圈圈缠绕,越勒越紧,疼到了骨子里。

只是因太遥远, 尚记不太清了。而方才心口的疼痛唤醒了他最初的记忆。但是现在时间紧迫, 他不可耽搁。

脚下生风,眼见秦家大门近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敢动了。停在那里紧紧闭着眼睛,呼吸愈加沉重。紧跟而来的叶云染觉察到他颤抖的身体。

“意之……”

没有多余安慰的话, 他能够理解秦意之的感受。可是见他这副模样, 心中不免心疼。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 何曾受过这般罪。只是有些话,不该说。

一门之隔。门里门外却是两个世界。

在外头, 你不会知道里面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踏入无间, 也不过一瞬而已。

叶云染轻轻揽过他的身体, 给了一个轻柔的拥抱。很小心,亦很呵护。

大概只有这样, 才能给你一些勇气。

秦意之虽闭着眼睛,靠在他怀中,却是哧了一声,笑了出来:“你把我当小孩儿呢?”

他推开叶云染,大步朝里走去。

笑容的牵强遮不住他眼底惶然的无助,他总是用笑容去掩盖心底的脆弱。

而这一切,叶云染都看的明白。

那扇门犹如千斤。

当秦意之推开它的时候,心底的恐惧到达顶峰。

里头安安静静,诡异无比。

心脏骤然缩紧,他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狂奔。

小时,他在秦家府宅中大声笑闹,一边惹得知水号啕大哭狂追不止,一边大笑着东躲西窜。

就算最后被阿姐捉住训的厉害,心底还是喜滋滋的。

可不论再怎么责罚他,阿姐还是会给他和秦知水一颗糖。

那时候的甜,是真的甜到了心底。

“阿姐,你放心,知水只有我可以欺负,谁敢欺负她,我一定把那人揍扁!”昂着小胸脯傲气十足的保证,秦家的小公子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只可惜,话虽如此,知水的糖还是尽数被他抢去。

“呜呜呜,阿姐,哥哥抢我的糖……”

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却不厌其烦。

爹爹打过他,骂过他,对他要求极严厉,冰天雪地里,马步扎的摇晃一分,便要抽上一鞭。

到后来,腿脚蹲的麻了,冷的没知觉了,再抽也不觉得疼了。

“把你的屁股收起来,撅那么高给谁看!马步给我扎稳了,敢动一下,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每行一步,每到一处。

不同的幻象便在脑海中浮现。

爹爹……阿姐……

没有人。

还是没有人!

人呢,都去哪儿了?!

越往深处,离后院越近,惊惧之感愈浓。

整个东风渡的人皆不见踪影,他们到底去了哪儿,又能去哪儿?!

“爹!”

“姐——”

“知水!!”

推开一扇一扇门,疯了一样翻找。

每一处,每一个角落,没有,都没有!

“啊!!!”

仰天长啸一声,积压的情绪爆发,秦意之怒火冲天而起。

“到底是谁——”

他秦家一直扞卫正道,矜矜业业。爹爹为人正直更是从无仇家。

修伯伯,青灵子,缪文清,丹如姑姑……

谁不是对爹爹另眼相看。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秦家下手!

伸手一掌轰出,眼前粗壮树干应声折断,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枝桠飞窜,地上的石子都被溅了起来。瞬时颇有地动山摇之感。

一道弧线划过,疾风骤然而出,飞溅的树枝石子尽数被掀了回去。

“你够了!”叶云染蹙眉而道:“如此慌乱,心又不定,你要如何应对。”

“你闭嘴。”秦意之心中含怒,此刻已经心焦无比,虽知叶云染出发点为好,可心底的火气不自觉就迁怒到别人身上。

他挥手便是一道劲气劈去,叶云染回身而挡,扇风朝下落,将劲力汇入地下,气怒之间仍旧以守为主。

而就当力道汇入地表之时,只听一道闷声炸开的轰隆声从地底盘旋而至,整个地面都开始颤动,大地在摇晃,龟裂的纹路诡异的爬满。

叶云染当先祭出逍遥扇,捉住秦意之腾空而起。

突然之间,地面塌陷不断,灰尘四起,直冲云霄。

眼见着整座东风渡都往地下陷去,房屋早就摔成了碎片,霎时间,一片狼藉。

方才还好好的亭台楼阁,就这般毁灭的彻彻底底。

秦意之与叶云染对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而秦意之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死死压抑的悲痛。

待灰尘随风飘散而尽,眼前景象清晰而现时,秦意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破碎了。

“爹!!!——”

一声吼破嗓音的长啸,秦意之双眼鲜红如血似要爆开。一掌推开叶云染朝下方摔了过去。

而他想站起身来时却发现浑身无力,眼前一阵发黑,摇晃了几下,终抵不过心里的悲痛。喉头涌上一片腥甜,他用力咽下,摇晃着往前爬了过去。

到底……

到底……

他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

叶云染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象。

地狱修罗象,怕不过如此……

昔日风光无限的秦家风景再也不见,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也亦不在。留于此地的,只剩了无生机的驱壳……

地下,是巨大的万人坑。

东风渡的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安静沉睡在此。

那一刻,大约天地之间,再无声了。

尸身堆成的小山坡沉寂在地底。而此时,重见光明。只可惜,天是亮的,有人的心,却是暗了……

秦意之望着小山堆的最高处,安静而立,默然无语。

他站在最边缘,抬头望着远到捉不住的地方。最好的地方,那里是他最熟悉的人,仍旧站在那里,顶天立地。

脚有千斤重,秦意之只觉得每迈一步,都费劲了毕生气力。

他幻想过,当他知道东风渡不见的时候,他幻想这只是谁的恶作剧。再或者,只是将他们关起来,等拿到他想要的,就放大家出来。

他多希望是这样,多希望这样的玩笑只是一梦之间的事。

可是再侥幸的心理,都改变不了残酷的事实。纵使心底已经有了不愿正视的答案,已经有了不敢面对的原因。

还是多么渴望,那些都不是真的。

血水浸满衣角,染红了衣裳。往尸山顶端缓慢而去,跪地而行。

叶云染并没有打扰他,安静站在一旁。

秦峥依旧是傲立天下的姿势,左手指天,右手握剑,而他的首级,已不知何踪。

秦荏苒与秦知水闭眼长眠在他身侧,即使浑身浴血,脸庞依旧明媚,就如睡着了似的,相依相偎。

爬过尸山,原本的白衣已经不再如常,血色染红了衣衫,秦意之浑身血红。

每往前一步,身旁总是划过熟悉的面容。

而当他终于到达尸山顶端之时,终狠狠跪了下去。

双手紧捏成拳,执拗的挺直脊背。

朝秦峥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望着爹爹,将唇咬出了血。

眼眶中是什么在闪烁,他却仰起了脑袋,誓死不让它流下。

已经没有了脑袋的尸体,胸口巨大的窟窿。一根粗糙的竹竿,从下至上,将尸体彻底贯穿。

唇齿间尽是血腥味,他给爹爹磕了最后一头,长久未起。身体在颤抖,捏成拳的手经脉尽现,长久的沉寂后——

啊——!

只听轰隆爆炸的声响,地动山摇。

心口一阵剧烈疼痛,眼中烈火翻腾。秦意之整个人骤然卷起火势,烈火将他包裹。

以秦意之为中心,猛然一阵凶猛的光波冲击开来,身边塌陷的地面再度扩大一圈,火焰从他身体里爆发。

火势太猛,来的突然,叶云染受到波及,内里在翻腾。

“意之你。”咳出声,叶云染只觉得方才的火焰太过恐怖。而秦意之此时,犹如失了志一般呆呆的望着秦峥。

而后,他的眼神逐渐清明,恨意席卷而上。

眼中有火在燃烧,烧红了一双眸子。

他小心的检查阿姐阿妹的伤口,爹爹的伤口,所有人的伤口。

……一样的……刀痕。

而后,疯了一样的朝外冲去。

“秦意之!”

叶云染尚不知他怎么了,因为怕打扰他,而站的远了些。

此时秦意之犹如疯了一样。

忽听一声大笑:“哈哈哈!”

二人蓦然转身,尤其是秦意之,当先一掌便出,掌风竟然带着火星,直朝一面虚空而去。

“你给我出来!”又是一掌,空间隐约有松动之意。

“哈哈哈哈!”那笑声又传来,此刻仿若就在身边:“枉我杀了这么多人都没找到你秦家的宝贝,秦峥藏了这么多年,到死都不愿意松口,原来是在你身上啊。嘿嘿,你可真是秦峥的好儿子,自投罗网。也幸好我未曾离开,否则,可就真错过了呀。哈哈哈。”

入耳声音之熟悉,在场二人皆是心神巨震。尤其是秦意之,似乎这声音一出,更叫他确定了。

“修臣鹤,出来受死!”

秦意之双目染血,衣衫如火,掌势凶猛狠辣,尽是杀招。

“啧啧,小娃娃啊。你已怒气攻心,身上全是死门,嘿嘿,得到你,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阵是我布的,我修家幻阵岂是你这种娃娃可破的?”

如此,秦意之方知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

爹爹与修伯伯交好,人尽皆知。而谁敢相信,一心惦记着自己性命的,竟然是最为信任之人。

爹爹啊,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修臣鹤,我秦家的东西,你希望也别想拿!今日我秦意之失去的,来日定向你全数讨回!”

大喝一声,秦意之突然跪地,身体里仍然还在绞痛,但面容丝毫看不出痕迹。他最后朝万人尸坑磕头,远远望着最高处的家人。

而那时,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五指成拳,捏紧掌心,朝天而对。

霎时,阴云席卷而来,霹雳震天而响,一时间,电闪雷鸣。

秦意之被雷霆之力包裹,暗处修臣鹤无法出手,只得伺机而动,一旁叶云染凝神而护,心中揪起。

雷霆在拳上汇聚,烈火从身体里迸发。

秦意之以拳为誓,全力击向地面。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大雨滂沱而下,大地开始破碎,空间开始崩塌。

“爹爹。”他站起身,血染尽白衣:“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这里是东风渡,是我们的家。你们好好在这里睡吧,什么也不用想,因为还有我。就算我是秦家最后一人,我也会让该死的人一一偿命。”

“小娃娃啊,这里是我的幻阵,你能不能出去,可是我说了算。别在那放大话,想杀我,你还太嫩。快告诉我,无量莲在何处,否则,你也得死。”

呵,果然是无量莲。

爹爹从未告诉过他,无量莲何有。他扯了扯嘴角,道:“有本事,那就来吧。”

雨水冲刷而下,翻滚的尘土与裂开的缝隙埋葬了东风渡的所有人。

生养的家乡,就是死,也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就在这时,远处一瞬刀光眨眼而至,直击秦意之。

一道冷冽罡风袭过,绘着山水图的逍遥扇势不可挡,与之相交。

叶云染面容霜寒,眉间透着危险。

啪的一声收扇,语调清冷:“你,别想碰他。”

第74章:风云变化多

雨水冲刷着一切, 天地皆陷入一片混沌。

风在耳边呼啸,雷霆万钧, 照亮整个世界。叶云染站在秦意之身前,冷眉而对, 面色清寒, 逍遥扇面的山水似与天地相容似的,有种别样美感,而他一袭霜凉白衣,清清冷冷,虽孤身一人站在那,却犹如不容轻犯的神祗, 如此涉尘, 只为护身后一人。

那把玄色之伞依叶云染的内力而凭空悬在秦意之上方,为他遮风避雨。

雄浑劲力在秦意之周遭汇聚,他扯着嘴角,一掌劈去高空。就在那时, 一道冷光落下, 与他掌风相交, 霎时惊破天际。而从侧后方幽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窜入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影。

那是飞速流窜间留下的踪迹,被叶云染一扇削成两段, 而那物掉落于地便不见踪影, 尚未看清是何物。为人君子, 最恨背后行这龌蹉之事,但天下又有多少君子, 不过多是道貌岸然的小人罢了。

秦意之出手抵挡之间,叶云染死守住后背,不让对方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而对方目标极为明确,口口声声要秦意之交出无量莲。

无量莲在何处,秦意之自是不知,而他偏偏诱敌深入。

而这幻阵之中,修为减半,那人招招紧逼,

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并无源头。地面缝隙缓缓合上,尘封了无数生命。

叶云染逍遥扇在手,正欲出招。

而在此刻,突然间天崩地裂,一震剧烈摇晃。

怎么了?

隔不过几分钟,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不仅仅是地面,整个空间都在动。这动静——应是有人再破阵。

“恩?”那声音可听出十分不悦:“想破我的阵,痴心妄想!”

而就在此刻,远处听一人声音传来:“何人在此!还不快现身!”

再细看去,唐玉?

而唐玉他们是不知道叶云染秦意之二人在此的,看见他们时,惊讶了一番:“你二人怎会在此处,何时进阵的?”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叶云染望了眼身旁人,对唐玉道:“你又怎会只身犯险,你可知这阵易进难出?”

唐玉笑了笑道:“可巧了,我偏偏是个会许多旁门左道的人,这阵,我大可一试,危险什么的,有你们在一旁稍等,为我护法,我也不用担心。可别被那人偷袭成功,白白葬送了小命就好。”

叶云染点点头:“那是自然。”

他能感觉到秦意之奋力压制的心中悲怆,然而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安静陪伴而已。

只能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或许这个小动作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关心吧。

只是秦意之却一直无动于衷。

正当唐玉破阵之时,秦意之忽然动了。动若狡兔,一瞬间人影便不见。

“意之!”叶云染欲追其而去,恰在此时,不知从何处朝唐玉打来一道劲气,而唐玉正专心破阵,无法分心,情急之下,叶云染出手而挡,一时难以离开,不过这片刻,秦意之已不见踪影。

这里是东风渡,不会有人比秦意之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条条径径。他若跑了,实在难找,两难之下,叶云染决定去找意之,就在他欲动身之时,听闻唐玉语含喜意:“快成功了!”

霎时间,尘土飞扬,天空中仿佛有道光罩,隐约间散发着淡淡光芒,此时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片片掉落。

“你们——竟然敢破坏我的幻境!”声音怒不可竭,极招现出,刀锋到达二人身前,这时,天外忽来一道剑气,打散刀风。

剑气熟悉不已,叶云染心定。

“师尊!”叶云染道:“我去找意之!”

******

秦意之疯了一样的朝内院奔去,从爹爹的房中拿出一剑便冲了出去。

恰在此时,结界隐约松动,那头电光火石,这头结界摇晃不止。

终在结界破碎时,秦意之飞速冲出。

一出结界,他没命的往前奔跑。

握着手中剑,眉眼一片死气沉沉,他去的方向,是西南。

那里——是雾沉国的方向。

一定没错,他记得,他记得那是修臣鹤的声音,他一定是以为在他的阵中没有人能逃得过去,才因此没有遮掩自己的音色。

狂妄自大,终会败亡于自身。

风在耳边呼啸,秦意之朝没命的奔跑,只是心中恨意难平,气血上涌,一时间竟有些疯魔之态。他一直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情绪,他想将所有都埋藏在深层的心底,就算装的坚强,他也要装下去。

只是……修臣鹤!爹爹对你如此好,你竟然如此对他!

恨意在心口席卷,他忘不了方才见到的一幕幕景象。

谁又知道他,到底要多么忍耐,才能不让眼眶中的泪流下。

秦铮生前顶天立地,从不允许男儿掉泪,他既是父亲的孩子,又怎会流下眼泪。

本以为叶云染会跟上来,自己还要想办法甩掉,但直到现在都没看见人影,他便飞掠的更加直接。

再不绕路,直朝雾沉国而去。

修臣鹤,我既已出阵,你且等着!

方出结界,叶云染合扇而追,忽然浑身一麻,气力尽抽,只在他到底之时,看见身后无数朝他奔来的人。

青灵子收回手,眉眼间肃然一片,他就知道叶云染那小子绝对会带秦小子进阵,于是放了一小丝灵识在叶云染身上,二人皆有些心神不定没有发现异状,但他已借叶云染的眼将里头发生的事看的清清楚楚。

而那人的声音,却是修臣鹤无错。

只是修家内里关系太过复杂,不仅是修仙世家,更是一整个国度的领导者。

修家牵连着万千百姓,不可轻易而动。此事尚不知背后到底有何疑团,不能让云染出去惹乱子。

而秦小子,怕是已经溜出去了。

此时已经追赶不及,只希望秦小子别太过愤怒,万事需得留有余地啊。

事情未有确凿证据之前尚不可胡乱推断,更不可胡乱下定义。青灵子并不是独身一人,身后牵连着整个无尽梦回,他亦不能出面落锤何事,只能讲叶云染带回。

二者都是年轻气盛的臭小子,心性并不定,易好冲动,叶云染虽稳,但他遇到秦小子的事总是会出格,做一些与他平日里不甚相符的事儿来。所以,定要困住他。

青灵子只好叫来缪文清,要他前去找秦意之,并叮嘱他全力阻止秦意之的任何行动。

若实在来不及……那便,审时而度。

******

然而,事情发生突然,秦意之一路疾行,他虽年轻,但修为早已超然,加之又熟悉地形,速度奇快无比,在缪文清到达雾沉国之时,心里咯噔一声,见城中气氛怪异非常,不禁口出一声:“糟糕。”

修家人根本不知发生何事,秦意之人挡杀人佛挡杀魔,竟似魔怔了一般,双眼血红无比,叫嚣着:“偿命来!”

修家人奋力抵抗,但根本抵抗不得秦意之此刻的疯魔之态,不出一会,便被秦意之杀出一条血路。

他目标极为明确,直朝雾沉国国都王宫而去。

待护卫全然醒过来,急忙大喝:“关城门!阻止他,快快,快阻止他!他要去杀国主啊!”

秦意之尚失了心神,只觉怒意疯狂席卷自身,没命似的朝前杀去,越来越多的人围堵他,雾沉国的巍峨殿堂近在眼前,手中剑挥舞的已不知疲惫,只是不断的挥起又落下,最终不住念道:“杀……杀了你们,为我族偿命!”

人潮翻涌,秦意之双目空洞,毫无焦距,脑中疼痛,心中更甚,自阵中开始便如火灼一般,不知是何原因,内腑不断抽搐,痛感一阵一阵袭来。

而他强忍自身疼痛,面对无数来袭之人。

“来犯者,杀无赦!”

修家人尽数而出,有些人与之打过照面,竟然认出来:“这是……无尽梦回的秦意之!”

有人惊诧出声:“他怎会如此!为何隐有入魔之症?”

“该死,挡不住啊!再来些人!”

“快!快去通报少主和无尽阁首座!”

纷乱的话语四散各处,而秦意之朝雾沉国的王城越来越近。

然而这毕竟是雾沉国的国都,雾沉国已多年未受如此纷扰,修家的人倾巢出动,人逐渐增多,总是秦意之修为高超,也抵不过如此千军万马,开始渐入下风。

“秦意之,你莫名而来,杀我国无辜之人,且渐入魔相,你若不停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修家长者上前而道,秦意之却是理都不理,他嗤笑了两声,道:“叫你们的王,纳命来!”

“我秦意之不杀他,誓不为人!”

哗然一片,他秦意之竟然是为了杀国主而来!修家人愤怒不堪,下手更重,不多时,秦意之便扛不住如此车轮战势。

而就在他劲气运至全身,将开杀戒之时,忽见远处楼阁之上,飞身而下一条身影。

霎时眼眶便彻底红了,他咬紧牙关,愤怒而道:“修——臣——鹤!”

那人年至中旬,却是一身仙风道骨之气,丝毫看不出年龄,腰悬一把弯刀,立于高阁瓦顶,一身孑然道袍迎风而舞,俯瞰之姿望向众人,最终将视线对上疯魔了的秦意之。

他面露微惊之意,颇为关心又讶异的道:“秦小子,你,这是何意!”

而后,语调又带上怒意道:“你为何!要杀我族人!我雾沉国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是做什么!”

仿佛天大的笑话入耳,秦意之仰天大笑:“你大可以装的再糊涂些,就当我东风渡的族人,都不是死于你手。”

“你,胡说什么!”愠怒之意尽现,修臣鹤乘风而下,落在他面前:“我为何要杀你族人……等等!你方才说什么,你族如何了?”

“你怎么不去死!”秦意之脾气上来,丝毫看不得修臣鹤如此装模作样,气的提剑便上。身旁人吓的纷纷出了一身冷汗,修臣鹤躲闪之间仍然面露不解之色,又隐含关心道:“贤侄,你身上隐有魔气,怎会如此!你且将话说清楚,我好帮你啊 !”

“帮?”手中剑锋极快,秦意之尽是杀招:“你就等死之后,再去帮他们吧!”

修臣鹤念他是后辈,始终不愿下重手,修家的长老气的脸色铁青,偏偏这是二人相缠的难舍难分之势,稍不注意,伤了国主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守,一个攻。

一个剑气凌厉,一个不愿伤之。

高低之下尽现,这时!天边两道人影乍现,光影飞速掠过而来,而就在此刻,修臣鹤身前空门乍现,秦意之未有丝毫停顿,一剑贯体!

“你去死!”

伴随秦意之怒吼一声,天边一道嘶吼声震慑而来:“爹——!!!”

小剧场:

秦意之:你你你你还是亲妈吗,把我卡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好几天!

某蝉:对对对不起啦,这几天实在事多到怀疑人生,我会争取给你俩定下亲来,稳定住……QAQ

秦意之:定啥?

第75章:简直是做梦

来者气势汹汹, 带着惊诧无比又惧意迸发的嘶吼声而来。修久澜的身影瞬至众人面前,修家族人纷纷低头致意:“少主!”

秦意之一剑正中修臣鹤胸口, 剑尖翻转九十度再猛地抽出,鲜血猛地喷薄而出, 渐在他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 迅速的渗透进去,却没留下丝毫踪影。

剑快无比,进出不过一瞬,等修久澜拦至身前之时早已来不及。

修臣鹤歪斜了几下,终未忍住,向后倒去。修久澜大呼一声:“爹!”随即猛地抱住父亲身躯, 双目怒火翻腾而又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向秦意之:“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剑尖在颤抖, 鲜血仍旧汩汩而下,顺着锋利无比的剑身,一滴一滴落入尘土。

“为什么。”笑的毫无温度,秦意之道:“为什么, 你难道不该问他吗。”

而在这时, 修臣鹤似奋力的起身, 咳出一大口鲜血,伸出手似乎要去捉秦意之的袖口, 秦意之向后退去一步, 拉开和他的距离。

修久澜:“你!”

似乎颓然无比, 修臣鹤叹了口气:“贤侄啊。”

或许是心伤难受,修臣鹤低头道:“若我有何处做的不对, 你尚且说出来,为何要说我杀你全族,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秦家遇祸,秦兄如此落难我心本就痛苦难当,我与秦兄的情谊你难道不知?我怎会害他!怕不是有心人嫁祸于我,好趁此机会挑拨两族关系,贤侄你切莫上了当。”

“呵呵。”笑了笑,秦意之抬头望着天:“哪里有什么挑拨两族关系的存在,我族,自今日起,再不会有了。”

挑拨离间……

不存在。

因为他在父亲的遗体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曾经欲赠给修伯伯生辰的贺礼,是块连心玉。

公子如玉,见玉如见人。

那块玉里头,流淌着二人的血液,一人若近在不远处,玉色便会有青绿而变的温黄起来。连心玉一分为二,父亲早早就带到了身上,只等着今年修伯伯生辰能将另一半送与他。

而那时,他分明看见,父亲腰间之玉,已然变了色。

若说声音可伪,样貌可伪,但这血脉,却是不可伪!

想至此,心中悲痛翻涌,只觉悲哀。

爹爹一心放心中的挚友,却在最后杀害了自己。这是何其可叹可悲可笑!

——

修家族人见国主被刺,鲜血喷薄而出,纷纷红了眼朝秦意之杀来。

“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犹如魔鬼!留在世上只增杀孽,对国主如此不敬,你,该死!”

修久澜一手为修臣鹤点穴止血,手抖的好几下都未点到正确位置。

他只觉得心都颤了,手也跟着颤了。

当他收到消息,说秦意之来犯雾沉国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而当他急速奔来,却见秦意之当胸一剑刺向父亲,仿佛那一刻,五感顿失,神识皆远离躯体而去。

惊惧,害怕,不可思议。

有些迷茫,这一切就像是个莫大的玩笑,发生的如此突然,如此可笑。

修臣鹤此时已经气若游丝,挣扎了几下突然昏迷过去,修久澜再等不得,将父亲抱起便冲向宫中。

而修家人见国主再没了意识,接近临界点的气怒终于爆发,修家长老一起而上团团围住秦意之,秦意之无惧于此,攻势猛烈,然他方才已消耗莫大体力,再加之修家长老实力不凡人数众多,不知挥舞第几剑后,他终被擒。

事情发生的如此快,转变的又如此快,一切让人无所思绪,尚不论秦意之是为何找到雾沉国,又是为何要定修臣鹤为元凶,但他刺伤修臣鹤已是事实。在未经过任何讨论后,雾沉国的城门楼子上,不多日,便多了一条身影。

一条红如泣血的身影被吊在城楼之上。下方来往的百姓皆对其指指点点,更有人蔬菜鸡蛋不停地往上扔,好在吊的距离颇高,并不能真的砸到他身上来。

缪文清已赶到此处,其余门派与世家代表也皆纷纷来此。

修家被莫名牵连进来,是意料之外。谁也不会将此事与修家联系在一起,虽没有蛛丝马迹可寻,那幻阵也不是雾沉国的幻术,但既然秦意之口口声声咬定如此,那别人多少都是会怀疑几番的。

对他们而言,若修家出事,那是最好,不出事,也无伤大雅,反正总有一天,修家这块大肥肉也会被吞噬殆尽。

只是——

修家迟迟不放人,态度异常坚决,而修臣鹤一直昏迷不醒,修久澜面也见不到。秦意之被修家长老吊在城门楼上已三天三夜,期间一口水未喝,一口饭未吃。

身上鲜红的血衣已经被阳光晒得焦干,泛起了褶皱。

他头发早就散乱了,糅杂成一团。向来注重形象的秦小公子,该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不堪。

而他却低着头,始终不出一声。

缪文清身后是无尽梦回,本以为修家会给无尽阁一个面子,放了秦意之,却没想到修家那些老古董是如此不近人情,但话说回来,修臣鹤到此刻都没醒,缪文清实在不好态度强硬,毕竟他确实伤了别人。

双方皆不退缩,时日一天天过去,秦意之被吊的双手早被绳子摩擦的血肉模糊,风霜雨淋,衣衫湿了干干了又湿,被来往行人观摩,被恶语相向。

更有秃鹫在天空盘旋,锐利的鹰眼牢牢盯紧被悬空之人,似乎那人方一断气,它们便要俯冲而下啄食入腹。

这几日,从疼痛到麻木再到昏昏沉沉。

秦意之始终执拗的不求饶半分。爹爹……阿姐……

脑海中不断翻腾过那一幕惨烈的景象,那地狱修罗一般的坑洞,埋藏着秦家人的尸首。

昔日年少一起玩耍的伙伴,总是偷偷给他塞糖的王婆婆,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熟悉的容颜。多少年陪伴着他,多少年留存在故乡的记忆。

那是他曾经最珍惜的回忆,在无尽梦回累了,痛了,苦了,他只要想起有那么一群人等着他,期待着他,总是会有无穷的动力。

就算没有见过阿娘,就算他不知道母亲的样子,就算没有过一丁点母爱。可是他有父亲,有阿姐,有所有疼他爱他的人。

就算如此,他也觉得,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的身边,一直都有那么多爱他的人陪着他。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见了。

捏紧拳头,秦意之紧紧闭上了双眼,心抽搐的疼痛无比。

唇已经干涸的开裂,他太久没有入食饮水了,就连出声嗓子都犹如撕裂一般。但是身体再痛,又如何比得过心里的痛。

好像一切都是天大的玩笑,好像这都是幻境。

似乎捕捉到了一丁点希望。对!是,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那么多生命,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那么大的东风渡,那么多座亭台楼阁,怎么会说没就没,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蓬头垢面的秦意之安静数日后猛地开始扭动身体,而手腕被吊的血肉模糊,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可是浑然不觉,垂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地面焦干的土地。

但那又如何。爹爹,你等我,你等我去找你。

我一定会找到你,你没死,你一定没死,那一定是假象,一定是假的!

仿佛这就是正确答案,秦意之猛然抬起双眼,眼中充满希望。

“哈哈……”声音喑哑无比,身体一丝力气也使不上,而他却提力欲强行冲破。

下方的行人吓的赶紧往后退去,秦意之如同一个疯子一样在半空中吊着挣扎。

嘴中还呜呜哈哈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就在他即将挣脱之时,只听迎风而来一声巨响——“啪!”

那是重重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剧烈而又清晰可闻。以至于突然抽来的声响大到吓了百姓一跳。

再看去,呼见一道黑影而至,比身形更快的,是手中的鞭子。

又是一道凌厉的鞭痕,骤然出现在秦意之身上。

“嗯……”死死压抑着声音溢出,疼得钻心,秦意之仍旧欲拼死挣脱。

而他挣扎的愈猛烈,鞭子抽的愈狠。

一道道,准确又凶猛的抽打在他身上。

修家长老得到消息纷纷来此,而见到眼前情景,皆倒吸一口凉气。

缪文清也至此处,心猛地揪了起来。怒意涌上心头,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显露出从未见过的冷漠与恼怒。

他对修家长老冷声而道:“你们可是过分了!”

一道道鞭子抽在秦意之身上,不过几下,他浑身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脚后跟滴在泥土中,溅起一朵朵血色小花,盛开不过几秒,又缓缓渗入泥土之中。

修久澜一鞭而下,狠辣异常,将秦意之抽的凭空转了几圈。鞭痕深可见骨,秦意之咬紧牙关不让痛苦的声音流露而出,他紧皱眉头,眉间已是渗出滴滴汗水。

流出的汗浸在绽开的皮肉中,痛至骨髓。

修久澜一鞭接着一鞭,出手毫不留情。

“修久澜!够了!”缪文清抬手一挥,吊着秦意之的绳索应声而断。再无力御风,那一袭红衣更无往日风采,此时此刻,不过是血肉模糊的一具驱壳罢了。

随着风,朝尘土而落。

缪文清一把抱住秦意之,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日他竟然瘦了如此多,抱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出重量。

缪文清只恨自己不能轻举妄动,身后牵扯的人事太多,否则,他定早早将他劫出。

若是叫叶云染知晓了……

后果,不堪设想。

就那么一瞬,缪文清的白衣也被秦意之流出的鲜血染红。

他脸上再没了往日亲和的笑容,被称为清风朗月的缪文清,此刻神情森然无比。

看着一圈欲拦又神色古怪的修家长老,缪文清沉气于丹田,冷冷“哼”了一声,霎时间,尘土飞扬,气力震的周遭数米内的人尽数弹开。

缪文清看了仍旧执鞭而立的修久澜一眼,又扫视一圈仍欲阻止的修家人。

他沉声而道:“若是意之出了事,你们雾沉怕真要覆灭了。”

秦意之早就没了知觉,昏睡在缪文清怀中。而在此刻,他明明不知外界是何情况,却又似清晰听闻有人对他说:“滚出雾沉国,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声音如此熟悉,而他在梦中却缓缓笑了起来。

要我滚出雾沉国?呵呵……哈哈哈哈。

做梦!

第76章:茶香淡淡袅

昏睡中的秦意之浑身如烈火焚烧, 恍惚间仿佛被卷入了另一个世界。

于灵识中睁开迷蒙双眼,眼前只余一片红至彻底的颜色。

烈火在翻腾, 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而他此刻, 陷入烈火中央。

一朵无色漂浮的莲花悬在半空, 缓缓转动。

一人,一莲,静谧而立,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朵莲花在他身旁缓慢旋转,绕着他轻轻柔柔的拂过身体。而每触摸到一处, 身上被鞭笞的伤痕就随之消失不见。

伤口的痕迹消失的无声无息, 疼痛感渐渐减弱。

而等到他身体全部的伤痕都不见后,那朵无色莲花又飞到他眼前,悬在半空缓慢旋转,似在邀功似的, 旋转的欢快无比。

“你是……?”心中隐约已有答案, 但内心的惊讶仍让人心悸。

若无错, 这一定是……无量莲。

他秦家一直珍视守护至今的镇族之宝,多少人垂涎已久之物, 怎会出现在此处?

四周皆是火焰, 而秦意之却感觉不到分毫炙热, 反倒觉得暖融融的,让人留恋于此。

伸出手, 轻轻的碰了碰莲瓣,并非是他想象中的不可触碰,相反的,触手温润柔软,犹如碰在了一块棉花上。

这般奇异的感觉,带起了他心底的一丝好奇。

无量莲似是能感受到他的心情,随着秦意之每一分细小情绪的变化,无量莲皆有不同程度的旋转速度。

他的心情越平和,它旋转的便越慢。

他内心波动的越激烈,它旋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望着漂浮在空中不弱手掌般大小的莲花,也不知该笑该哭,尽管心底苦涩难当,秦意之只能低声笑了出来。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就因为你,别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

到底是什么,能有如此大的诱惑,以至于身入地狱,都无怨无悔。

心头在滴血,悲伤的情绪一丝丝蔓延,无量莲似也觉得委屈似的,莲瓣蔫蔫的搭了下去。

扯着嘴角笑了笑,秦意之面容又恢复一片平静无波。

望着它,他笑道:“你无需此般,虽不知你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但如今,你是我的。我们,一起去做最重要的事吧。”

“不论上天入地,地狱火海,我皆需前往,你可陪我?”

世道欠我千百余命,我会一一收回。

无量莲突然急速旋转,猛地窜入秦意之身体中。一阵热浪袭来,自心口向四肢百骸冲去,秦意之霎时睁眼。

而眼前,是昏迷不醒的缪文清。

此地不知何处,此刻不知何时。

空气中隐约有焦糊的味道,缪文清的衣袍也有些焦黑。

若所料不错,该是方才他神志不清时,无量莲对缪文清出手了。

缪文清并未有什么受伤的痕迹,只是晕过去而已。

秦意之坐起来好一会儿,才揉了揉太阳穴。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余晖踱了他满身,映着他身上的血衣,宛若静谧的雕塑,镶着金色的边框,柔和而又远离尘嚣一般。

那是东风渡的方向,是他的家乡。

而今,夕阳已落,天地渐入黑暗。

他缓缓站了起来,抬起手,望着指缝间残余零星的阳光。

昏黄,让人沉醉。

转动角度,从指缝中,看向远处。

无尽梦回遥不可及,就这么看,也看不见边际。

身上的伤痕已经全数消失,再无疤痕,只留下钻心的疼痛。

一直沉入心底。

招来枯叶为被,盖住缪文清沉睡的身体,秦意之对缪文清深深鞠了一躬:“小师叔,谢谢你。”

没有谁可以阻止他的脚步。他如今心如止水,再没了从前的宏远志向,再没了心心念念的除魔卫道,更没了那虚空无实的守护人间。

此时此刻,只觉得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可笑。

像笑他天真,笑他痴傻,笑他看不尽人生百态。

人心啊,真是贪婪。

欲望啊,真是可笑。

面上有多平静,内心的决定便有多强大。

秦意之迈步朝黑暗走去,最后一点光芒都隐匿而去,明月渐渐现出,乌云也缓缓散了开去。

他走在黑暗里,朝着月升的地方,一步一步……

******

身上早已脏乱不堪,此时也不知到了何处。漫无目的,没有方向。

溪流在身边湍急而下,澄澈清晰。

秦意之脱下了鲜血染红的衣服,望着无尽梦回原本白如千年银雪的衣服,微微摇了摇头。

他终究,还是不适合白色。

他的双手,注定沾满血腥。

他的世界,始终该是红色的。

洗净,从湖中站起,走向岸边。

笔直修长的小腿自湖中迈出,崭新的衣衫披上身体,纯粹鲜艳的血衣将身躯包裹。

自此,再无无尽梦回秦意之。

他的人生,该由他自己而行。

******

******

三年后。

湖中波光粼粼,一盏轻舟翩翩而过,在湖心停住。

一人戴着斗笠,身着淡淡的蓝色衣衫,撑着船篙在湖心撒网,随后盘坐在船头,静心而待。

莲叶瓣瓣而挨,和风吹过,挤挤挨挨一片,在风中摆荡摇曳。

斗笠遮挡了面容,看不清神色,只是身旁摆着一壶酒,并未拆封。

那人伸出清秀指尖,握住酒壶摇了摇,似想鼓起勇气闻上一闻,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自嘲的放下了酒壶。

岸上枫林尽染,红漫江边。

这一夏一秋之景,竟然奇迹般相融于此,不仅毫不突兀,反倒有一种别样美感。

湖中青绿交接,湖水碧波荡漾,岸边红枫素素,如火朝阳。

不论是夏景,还是秋景,都全然被照应进湖水之上。

偶尔缠绵而过的淡淡波纹,尽数成圆圈状从湖心小船底部散开。

船上那人歪着头,撑着脑袋,望着远处的岸边。

这里,原有个再不复存在的名字——东风渡。

眨眼已是三年,早已物是人非。

有人,再也不见。

酒还是喝不得啊,蓝衣人摇着头,素来清寒的面容不知不觉间融上淡淡暖意,眉眼之间早就染上了枫林的火色。

瘦削的下巴,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退却了少年的青涩。

再站起身时,身量早已拔高,一袭云烟蓝在湖中荡漾,风起,衫舞。

腰间一柄朴扇斜斜插着,一人一扇一壶酒,相伴天涯。

东风渡早不似当初,自三年前破阵后,再无留一丝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云染醒来之后,早不见秦意之。纵使他寻遍大江南北,也不知他的一丁点踪迹。

在这东风渡的湖岸边,已有一间小木屋,围着简陋的栅栏,在此屹立三年之多。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身前是蜿蜒曲折的湖水波澜,而四周 ,是层层叠叠的枫峦屏障。

这间木屋就是在此,安静隐世多年。

这时,一人,一扇,一壶酒,自船上而下,朝木屋而去。

屋中陈设简陋,并无太多东西,不过一桌,二椅,一床罢了。

茶水盘子旁总是会有一盏酒壶,里头陈着香甜的美酒,只是有人不敢掀开盖子,怕闻上一闻,又醉的深了。

清修如此,修为反倒精进不少,叶云染再不涉尘,一心修行,独自一人匿于山间。

这一日,他又打了鱼,采了藕,摘下斗笠,走到屋中斟了杯茶。

倒入茶水,不觉一顿。

又端起茶放在鼻尖嗅了嗅,手都有些颤。

似乎毫无知觉的饮上一口,方才察觉,这茶水如此烫,直烫的舌尖都麻了去。

茶香渺渺,随着风的方向舞动,而端茶之人,却伫立良久,不敢回首。

杯中茶依然有淡淡香气,滚烫一如他的心。

他常常出去前便习惯将茶凉着,而今日,这茶水的温度,倒真的烫着了他的心啊……

第77章:三年归期至

日出而作日落而歇, 一人悟道,心如止水。

汇自身于万物, 修身心于天地。

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找寻秦意之, 然而终究无果, 他如同消失了一般,丝毫找不到人影。

直到此刻——

茶香依然袅袅沉浮,而他的心绪却不定了。

一贯冷然的面容忽的就攀上丝丝难以抑制的裂缝,心中涌起的希望几乎要将他湮灭。叶云染猛地回头快步朝外寻去。

心中砰砰狂跳,他有预感,这茶!

无人知悉处, 一道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悠然而去, 仿若来去无影,不存于世。

雾沉国。

这几日,国家的管理者,尤其是背后的修家, 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不知从何时起, 雾沉国常常能见到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

那些百姓纷纷吓的抱头鼠窜, 明明是曾经最为熟悉的人,如今却突然诈尸, 让人无言以对。而怪异的是, 这些人醒来后竟如不认识他们似的, 只一味往国都深宫而去。

因此,雾沉国的宫苑之中, 常能见到死人乍然出现,吓的人魂飞魄散。

甚至有人被吓的跌入湖中,命丧黄泉。

修家人一见便知这是阴邪术法,但奇怪的是,不论他们如何用道法相制,皆无法除之。就好比你斩下了一人头,那人仍旧可以行动。用道法相克更不可,稍有修家之气渗入,那些亡人就会突然发疯,让人措手不及。

为今之计,只能将这些亡人圈在专门的牢房之中,就如关犯人一样。

但是百姓人家一旦知道自家亲人的坟头空了,细下一寻就知往王宫的方向而去。多的是人前去闹事,怕归怕,但百姓一向认同入土为安。

结果入了土又出土,还了无踪影,这不是让人家里炸了锅吗。

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妖魔鬼怪,回过神来后都觉得自家人回来了,多的是人去找麻烦。

这不,雾沉国这些时日是乱成了一锅粥,亡人越来越多,而他们根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出现的突然,整座王宫的地底在这短短数日内,地牢竟不够用了。

修久澜自三年前那事后,便不在无尽梦回了。

因秦意之的原因,无尽梦回与雾沉国的关系有些僵硬,缪文清态度坚决,护短护的厉害,就连青灵子从中斡旋都不得。叶云染则是直接失踪,不见人影。

往日里修真界人尽皆知的空谷双兰,就如烟云过眼一般,销声匿迹。

修久澜站在房前沉思。

三年前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父亲被刺那一剑戾气颇深,影响了大半修为。时常卧病在床,有些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修久澜经手。

而今年岁不大,却已经逐渐老成。话语也随之减少,时常一人静待在一处,久久不语。

有些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婆婆都颤巍着身体过来劝说:“少主啊,出去转转吧,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可怎么行。”

而回应,总是一片寂静无声。

将门窗关闭,修久澜按动机关,闪身入了石壁之中。

寒气扑面而来,他站在一块不规则型的冰晶面前,涌出的寒气便是从它之中散发出来。修久澜望着冰晶中沉睡柔软的幼小身体,心底不免涌起一股哀伤。

三年前,他去东风渡查探,他不知秦意之为何会突然发疯,非说是爹爹灭了他族。心有疑惑之下,他在东风渡细查数日,而那结界消灭之时,早将一切痕迹毁去,什么也查不出来。

就在他欲离开之际,东风渡的一簇芦苇丛中,传来一阵奄奄一息的婴儿啼哭。

他心一惊,跑过去便看见了闭着双眼满脸血污的婴儿,正躺在芦苇丛中,已哭的快没了气息。

心中讶然,修久澜连忙去抱它,而就在触碰到它身体的那一刻,脑海中轰隆一声炸响,他惊愕无比。

那种气息……

幼时,他虽看上去对什么都无所谓,一副冷淡老成的样子,好好做他的少主,但其实暗地里也同其他少儿一样,常去寻些稀奇玩意儿。

九连山是雾沉国禁地,无人可进,而他偏巧有修家纯正血脉,出入自由。

机缘巧合之下,遇见自家先祖。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和先祖居然聊的格外投机。先祖有心试探他修为,一番比试之后气的直翻白眼。

“我雾沉国的幻术居然被你们代代传成这副模样?真是气煞我也!”

修久澜也学着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少废话,有本事你就教我啊!”

“哼,臭小子,跪下叫师傅!”

日日见这臭小子都是鼻孔朝上天的骄傲之态,本以为绝对会大骂。却没想到“噗通”一声,他倒是立即跪了下去,而后紧跟一句:“师傅!”

眨眨眼睛,先祖蒙圈儿了。

既已拜师,这些远古的术法皆一一问世。

该习的,习。不该习的,听听便可。

而雾沉国的万鬼修罗阵……则是禁招,据说,万鬼修罗阵,是以人魂为养料,杀尽苍生,以血祭物。

此阵,以幻术为基础,让人死于幻境中,给予生前无尽的快乐,和死前那瞬间极致的恐惧与悲凉。

而就在修久澜触碰到婴孩身体之时,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感觉。眼前一阵恍惚,景象在脑海中浮现,那是谁将孩子在阵合上的最后一刻将它扔出,从细小的裂缝中,满含凄凉与恳求。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说:“秦翎……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如此熟悉的面容,修久澜彻底惊惧。

那是……秦荏苒。

这并非什么绝杀阵,而是……万鬼修罗。

只是此阵生成,根本破无可破,除非施术者自行解开。听闻此阵是青灵子与唐家家主合力所破,按理来说,不太可能,除非真有何不知的奇门异术,否则,根本无从下手。

可若真是爹爹,他为何!

脑中复杂无比,内心愧疚万分。意之你……

根本不知如何面对爹爹,如何面对意之。

他将婴儿带入宫中,从九连山中搬出了七将军视若珍宝的无色寒晶,如此多年,将婴儿放置其中,停止成长。

置身其中,生命则停止轮转,他的生命停留在那一刻。

此刻望着冰晶中幼小脆弱的生命,修久澜心中不免一阵哀恸。

翎……是吗。

意之,秦家不止有你,还有他啊。

忽有一日,雾沉国宣布了件大事。

雾沉国少主喜得一子,赐名——修翎。

******

雾沉国诡异的事件越来越多,修久澜心中隐有猜忌。

这术,可操万鬼,可驱万兽。虽然未对雾沉国做出实质性伤害,但已经达到了使人惊惶的地步。

试问夜黑风高时,一人行步与小路,炸见一无头丧尸,那会是何感受。

但修久澜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蛛丝马迹。这术……与秦家原先的通灵术相像。

只是,比通灵术邪气更甚,范围更广,威力更大。

若没有猜错,有人……该回来了。

这一日,天崩地裂,天色都被染成了血红,人们仓皇奔逃,天空中不断坠下巨大的火球,砸到地上,便是一个巨大深坑。

得到消息的各位迅速来此,都惊诧不已。

从未有人见过天降火球,霎时,整座都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下,熊熊烈火燃烧肆虐,有人在仓皇奔逃。人们慌乱中救人灭火,一时间,成乱糟糟一团。

火海中参杂着一股魔气,隐约间若有若无。

一时间,陡然两道身影飞身而出。

一道自雾沉,一道自远山涉水之间。

一黑,一蓝。

皆乘风而来,快如闪电。

叶云染现身火海之间,找寻那转瞬即逝的气息。

“意之……”他低声呢喃:“是你对吗……”

无人回答,身边仓皇而过的行人神色悲伤,叶云染在烈火中身影交错不断闪离。

内心按捺着狂喜,又按捺着冲动。

他依旧害怕,全然不敢想象若不是他,若又是自己弄错了,若他从来没有回来,若……

至今日都不知他为何失踪,都不知他如何消失不见。

小师叔一人回无尽梦回,而当他质问之时,才知师叔是真的将他弄丢了。而后给他看身上衣袍,边角已被烧的焦黑。

那种气息,他不陌生。

他与意之身在阵中时,便察觉到那丝气息,只是当时从意之身上发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而此刻,方才从中捕捉到不和谐的魔气。

为何……

意之为何!

叶云染内心无比焦急,四下奔走。

烈火灼烧着每一寸皮肤,他强忍疼痛,在路上奔跑。

奔跑的速度越快,风越大,而火则越旺。

半空中早就乌压压的来了一片人,纷纷受魔气引导而来。

世间太平盛世多年,魔物少见,妖类也都少见。已是多年未有战火,甚至有些晚辈自打生下来便只在书画上见过“魔”这种生物。

各位神态凝重,皆严阵以待。

若真是魔——那必杀之!

而无尽梦回的人,见火焰中一抹清寒蓝衫之人,纷纷大喊道:“云染!”“小师兄!”“师弟!”

叶云染却无动于衷。

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望着烈火燃尽的深处,望着熊熊烈火翻腾的尽头。

那里,有一人,缓缓踱步而出。

衣衫翻飞,似与身旁的烈火相融,黑发飞舞,入火而不燃,颈间一抹妖艳的红莲绽放在侧,他微微笑着,朝众人悠然而来。

衣如血,人如枫。

眉眼间带笑,潇洒无双。

第78章:我想你了嘛

来人闲庭信步, 悠然自得。

自烈火中而来,于烈火中而生。一身红衣, 不惧天地,潇洒而至, 眉眼尽是不羁风流, 右手一把玄色伞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看似缓慢,实则眨眼间已是几个身位。

叶云染远远望着他,半晌无言,只道二字:“意之……”

“好久不见。”秦意之施施然而至他身前, 将伞递给他:“这是三年前你借我的伞, 还给你。”

望着伸来的清瘦指尖,眼前之人恍如昨日才分离,又恍若一朝未见而物是人非。

他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样,往日里笑着的眉眼间还是少年的味道, 而今, 个头拔高了, 身量修长了,站在他面前, 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样的感觉, 让他害怕。

叶云染摇摇头:“我不要伞。”

即不要散。

秦意之低头笑了两声, 他道:“好,不要便不要吧。”

话毕, 他将伞收起,背在身后。

街道的尽头,一人站在原处望着远方相谈的二人。

修久澜黑衣隐匿在角落,捏紧了拳头。

果然是你,秦意之。

然而,知道太多真相,却更无法面对他了。是否从那时起,我俩就是敌对之人,再不得并肩作战,而是要刀剑相向了呢。

雾沉国也是他的家,爹爹是他的爹爹。

意之,纵使爹爹犯了再多错,我亦不会叫你伤害到他。

你有你执着的,我有我守护的。一切罪责与负疚,皆让我一人承受便好。

再不多看一眼,背着刀,自何处来便向何处去吧。你的生命中,独独没有我存在的地方。只见你,一如既往便好。

再见面,怕再不能把酒言欢了。

黑衣飞舞,双刀在身后隐隐鸣唱,修久澜一身坦然,往国都而去。

相见却不如相忘。

叶云染望着他,忽的转头便走。

秦意之笑出了声,他一步一步懒洋洋的跟着他的脚步。走他走过的路,踩他留下的脚印。

即使身旁火焰翻腾,却不觉得一丝燥热。

叶云染余光瞧见火焰遇他二人后,皆散了气焰,乖巧的躲去一旁。

哼。

脚步更快,叶云染往火焰燃烧更深处而去。

果不其然,那些火焰见他而至,纷纷让路,一时间,竟被他走出一条火路出来。

身后秦意之依旧跟着,有些无赖,有些调皮。

他伸手召来一小团火,往叶云染身后弹了弹。

随即便可闻见略带焦糊的味道。

“你!”叶云染猛地回头,脸上怒意未消,而秦意之正笑着跟在后面踩他脚步玩,叶云染这么一回头,秦意之猝不及防一下子栽进他的怀中。

那一刻,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动作。

你望我,我望你。

呼吸近在咫尺,眼瞳中留下的,是彼此身影。秦意之眨了眨眼,叶云染见他如此轻松模样,扭头即走。

却没想身形一顿,他蹙眉低头看着拉扯自己衣袖的手,道:“放开。”

“不放。”秦意之反之往前一步。

“师兄,你心乱了。”

“闭嘴。”羞恼之色一现而退,叶云染耳畔泛上淡淡浅粉。

你的心跳的如此快,可不是乱了吗。

叶云染甩开他的手,云烟蓝的衣袖依旧留有他的温度,藏起的拳头捏紧,不知为何心中堵得厉害,一口气就在那里不上不下,憋得人难受至极!

秦意之却不恼,就在叶云染迈步间,眼前火焰一晃,一个人影出现,阻拦住他的去路。

叶云染随即又要转身,这时,只觉一只滑腻有力的手带着火热的温度,捉住他冰凉的指尖。

而后猛地一用力,拽回叶云染的身体,随后如同溜滑的泥鳅般窜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

闻着熟悉的味道,感受着真实的存在。叶云染费尽力气,才阻止自己几欲回抱的双手。

是了,是他,真的是他。

如此真实,如此让人怀念的温度。

“好师兄,别不睬我嘛。”秦意之耍着性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抬起头可怜兮兮的瞧他:“我可想死你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哼。”叶云染别过头去。

秦意之委屈道:“你一定不想我,你都不抱抱我。”

“你。”叶云染气恼的转过头来,秦意之见他气了,道:“咦,难道我说的不对?”

“三年不见踪迹,你怎不消失个三十年。”叶云染道。

秦意之弯起眼角:“因为我怕三十年太久,你太想我了呀。”

仿若第一次见他,被他如此不知羞耻的话臊的耳朵都红了。叶云染没好气的硬了语气:“快松开我。”

“不,就不。我都这么久没赖着你了,你就让我多抱抱嘛。”

三年不见,秦意之个头早就高了,尖瘦的下巴搭在叶云染的肩上,戳的他有些不自在。鼻尖隐约传来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心跳慌乱一瞬,待回复后,叶云染说:“你贴我如此紧,是想连我一起烧着吗?”

第79章:偷走你的心

叶云染已经许久未与人亲近了。说来也怪, 往日里他虽然清冷了些,但与师兄弟都还算是有礼有度, 也和颜悦色。只是但凡有秦意之出现的地方,二人之间便是一片烽火狼烟。那时候无尽梦回的人都猜测, 秦意之到底是怎么惹着云染师兄的。

更好笑的是, 无尽梦回年轻弟子无意间都有了分帮结派的潜意识,一派隶属高冷,皆是些修为过人,鼻孔长在脑门上的人;一派调皮捣蛋,整天掏鸟窝,打野鸡, 无所事事偏又聪明过顶。

弟子打的火热, 两位老大却都是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全然随着这些自行拉帮结派的人胡闹。

只是后来,事情发展的方向显然与他们所想的不一样。

不知何时起,叶云染与秦意之形影不离, 日日黏在一起, 未见分开行动过。秦意之自小便聪明, 觉得自家的通灵术徒有其表,毫无实质威力, 便一个劲的捣鼓法术, 想弄个天崩地裂的大招出来。

后被他折腾出了一个新术法, 名曰残誓,更拉着叶云染一起练, 叶云染本无心修习秦家术法,但听意之道:“嘿,这残誓,果然还是二人合力之时威力最盛,难道我要将其改为双修之术?叶九,无尽阁好像就有双修之法吧?”

后来也不知为何,本一力拒绝的叶云染突然就同意了??

本最应该成为仇家的人,却成了关系最铁的哥们儿,这下可好,无尽阁年轻一辈的弟子们跟着一起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大约无尽梦回从来就没这么和谐过,一时间是春风拂面,花好月圆。

这时,秦意之又习惯性的黏在叶云染身上,虽说平日里他一贯没脸没皮,但从未如此出格过。他二人立于火海之中,身旁无尽火焰翻腾,却离他们不远不近,一个个躲躲闪闪,好似也害羞了似的,偷摸瞧着相依在一起的二人。

“你说你找我三年?”秦意之抬起头来:“为什么?”

叶云染低头看他,火焰映的他面颊都染上绯色:“因为……我怕丢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笑容在秦意之的脸上一点一点扩大,肩膀轻轻颤动,心底的冲动一寸寸冲击着四肢百骸。

很久很久以前,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他自己藏在心底,从不敢轻易碰触的秘密。

他虽心比天大,对一些事从不计较,却并不代表,他毫无感觉。

自发现自己对叶云染有了别样情愫后,他便将那份特殊的情感悄悄藏在了心底。他不惧世事别样眼光,不怕周遭百般责难,更不屑外人品头论足。

他只是不知道,若被叶云染知晓,会不会讨厌自己……

会不会再也不见他,会不会与他分道扬镳。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从未如此心安过。

外头万人执剑而对,各个凶神恶煞;里头火光冲天,烈焰纷飞,二人默然相对,眉眼相交。

一人衣衫如火,如这周遭的红一样,一人蓝衣粼粼,如火中的流水一般。

都说水火相克,却不知融合其中,是如此美轮美奂。

然而外头那些人看此情景,更加恼怒,一个个咬牙切齿的喊出秦意之的名字。

“果然是你,你这个魔头!”

“来人!摆刀阵!”一声令下,战火一触即发。

这时,秦意之忽然从叶云染怀中走了出来,他笑了笑,道:“别摆阵了,这四周的阵我已经摆好了,再摆也没用了嘛。”

修家长老举起的刀一顿,而后脊背顺其而上爬满森冷寒气。

“秦意之你——”

若四周被这魔头布阵造下杀孽,那该是如何修罗景象。不可!万万不可!

“你到底要如何!还不将阵给撤了!”

话毕,只见一道浑身漆黑不着他色的人缓缓而至,一步一登天。

而秦意之本带笑的面容忽的就凝固了。

阿修……

“你要如何?”修久澜问。

秦意之道:“交出修臣鹤,其余人我定不伤及性命。”

“做梦。”修久澜拒绝彻底,不留分毫退路。

“这是你修家欠我的。”秦意之猛地腾空而起,立于半空,与修久澜对视。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二人皆感奇妙,秦意之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道:“昔日你修家毁我全族,我只要修臣鹤一人,你凭什么不应。”

“那是我爹爹。”修久澜眉目冷冽,身后双刀嗡鸣。

“那我爹呢!”似一句戳到痛处,秦意之再忍不住,“我的阿姐,我的小妹呢!?还有我族千万性命,你又怎么算?修久澜,你莫要将我逼到绝路,这是你修家欠我的,你们迟早要还!”

秦意之衣衫飞舞,他抽出身后伞,伞尖相对修久澜,一朵艳红的莲花绽开在伞面,火焰刺啦一声自伞尖而出,他道:“否则,我便要整个雾沉国陪葬!”

眼前炙热的空气被蒸发的滚烫,修久澜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灼烈。尽管刺激的他脸颊生疼,尽管心有愧疚,依然偏袒向自家人一方。

“意之,秦家的一切,我自会帮你,若要重修整个东风渡,我也可助你,只是我们莫要再让人送死了可好,那是我爹爹,我怎会眼睁睁看他送死,这无辜百姓你又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手,你秦意之不是这样的人!”修久澜心有愧疚,旁人不知,他却骇然秦家遭此大难竟然真的和爹爹有关,只是要他将爹爹送出,他断然不愿,要百姓受难,更是不可!

若非要选择,他捏紧了拳头,闭上眼睛。

你我二人,终非一路啊。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不知最后是谁先冲破了防线。

到最后,只有两种颜色叫人记忆犹新。

一切都很混乱,却奇迹般的无人伤亡。只是整座城池毁于一旦,大火烧尽一切。自始至终秦意之的目标都很明确,他只要一人死。

秦意之与叶云染杀向雾沉国的国都,王城在火光的映照下美的惊心动魄。

雾沉国漫天遍野的火,烧了不知多久,修臣鹤自三年前被刺一剑身体大不如前,后被秦意之擒住勒紧脖子,站在王城的顶端。

修久澜双眼血红,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倒在秦意之的怀中,眼睁睁的看着秦意之伞尖没入他的身体。

“爹!——”

修臣鹤到死都是平平淡淡,他朝修久澜摇头:“澜儿啊……别过来。”

不要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当初的雾沉国,也是不当初的爹爹了,烧吧,烧吧,烧尽一切都好,将一切焚毁,只有毁灭后,才得以重生,才得以重见光明,大约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干净了吧。

似乎早就料到自己的结局,修臣鹤自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挣扎,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生命的消失,看着眼前火焰遍天的城池,看着一张张人脸,他摇了摇头,笑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存心这里等着我呢。”

******

就如秦意之所说那般,他只要一人命。

全族上下,纵使心中有气,想毁天灭地,却还是留存一丝人性,不忍赶尽杀绝。

叶云染拍拍他的肩:“走吧。”

罪魁祸首已死,仇报了,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叶九。”

他蹲在地上,听着身后朝他奔来的风声,听着急促的脚步,听着修久澜狂怒的嘶吼,朝他越来越近。

叶云染想拉他起来,秦意之轻轻推了他一下:“叶九,我没有家了。”

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摆了摆手,他道:“你先去等我一下吧。”

不放心的看着他,又看着不远处的修久澜,叶云染没有离开。

“让我和他说。给我们一点空间。”

其实很累了,还是很累,蹲在地上,秦意之头埋在臂弯间,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态度很明显。

叶云染只好离开,远远守着。

直到身边全都安静了,听到“刺啦”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秦意之都没有抬头。

痛楚在身体里叫嚣,而他却一丝反应都无。

就好似刺进他身体里的不是刀,流淌的不是鲜血一样。

刀柄在颤抖,他跟着一起颤抖。

抬起深埋的脑袋,歪搭在膝上,秦意之回头看着修久澜,看着他抽出刺进身体里的刀,看着刀上的鲜血一滴一滴渗透进泥土,看着修久澜魔怔了的面容,和鲜红如血的双眼。秦意之悄声道:“阿修,很痛诶。”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点穴止血。

“满意了吗?”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对阿修道:“这下出气了吗。”

修久澜浑身颤抖,他眼中有泪,抿着唇,一字一句道:“秦意之,你将我爹爹还给我!”

秦意之一步一步慢慢朝叶云染走去,摇了摇头,他轻言道:“那谁又将我的家,还给我呢。”

******

心口一个巨大的窟窿,叶云染担心不已,秦意之却数度拒绝了他想抱着自己狂奔的冲动。

“你让我好好走走嘛,我关了自己三年,想好好感受感受风,感受感受阳光。”

二人并肩而行,绿树成荫,溪水淙淙,风中都是花香的味道,一切温暖而明亮。

走的累了,秦意之爬上了溪水旁的一棵树,那树树干错综复杂,有一根格外粗大,伸到了溪水上头,倒映着湖中的倒影,美如幻境。

秦意之就在叶云染的担忧中爬上了那根树干,他一只腿蜷起,一只腿悬空悠悠荡荡,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股暖意。身上红如枫的衣衫看不出流淌的血色,底下潺潺的流水反射着阳光,零星幻化如同点点星光,而秦意之,就像浅眠在星河中的人。那一刻,宁静而又安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穿红色的衣服吗?”微微笑着,高束的马尾铺散在枝干上。

叶云染站在溪水边,淡淡看着他:“为何。”

“就像现在这样,再流血,就看不出颜色了。”秦意之勾着唇角,从未如此笑的无害,笑的纯粹。

因为这样,就看不见鲜血,看不见死亡,也看不见杀戮了。

鲜血的颜色,就让鲜血泯灭在其中。

就算是欺骗,那也好啊。

“我有句话,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秦意之睁开双眼,对他眨了眨,调皮一笑,他道:“叶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

怕是五感全失,鸟兽虫鸣听不见了,风暖阳光触不着了,风中的香味也闻不了了,而眼前红如火的衣服也耀眼的刺痛的双眼。

脑中只余淡淡回响:“我喜欢你……”

喜欢……我?

心一点一点跳动,一点一点剧烈。

叶云染眉眼间毫无波动,秦意之很郁闷:“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树上坐起来,又瞧见叶云染耳后飞速窜起的那抹绯红,眼尖如他,顿时明了。

坏上心头,他故意道:“你还记得我二人初次相见吗?我就这般躺在树上,你在树下非要拉我去请罪,说我不学无术,大白天的偷懒。”他伸手托着下巴,另一条腿依然晃晃悠悠:“那个时候,其实我就已经看上你了。我想着,这么一本正经认错人的人,是哪家弟子,少年老成,有趣有趣。”

“你绑了我,我便要绑回来。”

“你摸了我,我便要摸回来。”

越说越不对劲,秦意之见着叶云染的耳根颜色愈来愈深,他道:“后来我才知,你不知何时已经偷了我的心,如此罢了,罢了,那我便只好,偷回来了。”

站起身来 ,跳下树去。秦意之落水而不入,轻轻悠悠的踏在水面之上,如若踩着星河,朝叶云染而来。

每走一步,笑容便扩大一分。

“敢问这位兄台,你的心,可否准我偷上一偷呢?”

阳光下,秦意之的脸色白若透明,如若蝉翼,轻薄脆弱。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衣衫,依旧火红。

叶云染自始至终都未曾动弹一分,只是木楞的站在那里,活脱脱一根木桩子。

半晌,他才转头看着秦意之,而后只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秦意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傻啦?”

却没想到突然一下被人拉了个满怀,一头撞进他怀中。

听到耳边传来剧烈又快速的心跳声,才知道叶云染的心乱到如此地步。

头顶上闷闷的传来声音,声音颤的厉害:“你要偷……那便偷吧。”

第80章:让我亲一口

“真好啊。”秦意之在叶云染的怀中笑出闷闷的声音, 末了抬起头来瞧他,他说:“你知道吗, 我原本可害怕了,我怕你讨厌我, 觉得我恶心。”

叶云染摇头, 隐有不赞同之意:“怎会。”

“恩……”秦意之点点头:“确实不会。”

拉着叶云染到溪水边,他蹲了下去,伸手戳着水中倒影,水流淡淡泛起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漾去,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打散, 被冲淡, 又见叶云染一步步而来,他笑对着水中影说:“那如今,我可算是你的人,你又可算是我的人了?”

身边人终来到, 也蹲了下来。

蓝衣若水之人面容清隽的映在溪水上, 二人视线交于倒影上, 叶云染又转过头,移目望着身边的人, 他说:“于我看来, 你早已是我的人了。”

愣了半晌, 秦意之连着“啧啧啧”了三声:“看不出来啊叶九,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这说情话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莫不是看错了?只觉得叶云染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只是清清凉凉的说了一句:“这种话,我身边便是有位天赋极佳的前辈了,于他身上,叶某受益良多。”

秦意之一噎,眯了眯眼睛,心知叶云染说的是他,他凉悠悠的道了句:“叶小公子不妨再在我身上挖掘些其他天赋?秦某擅长的可不仅仅是口舌啊。”

叶云染掬起一捧清水,打乱了水中倒影:“来日方长。”

清水洒在脸上,清清凉凉格外舒服,这几日都未曾休息好,带着凉意的水捧在脸上瞬间便能让四肢百骸都通透的感觉。

待叶云染再睁开眼时,面前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直觉性的防范,伸手便推。

秦意之哎哟一声惨叫,叶云染急忙伸手去拉,说时迟那时快,秦意之一把攥住叶云染的袖子,身体蓦地停住。

他深呼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掉水里去了,你别那么紧张啊。”

叶云染欲将他拉回来,秦意之的脸色白的有些过了,一些血色也无,水中寒气颇重,最好还是不要沾染上为好。

然而就在他拉起秦意之的那一刻,忽见眼前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随即一阵天旋地转,只听“扑通”一声,耳鼻口在瞬间灌入了清清凉凉,直到心坎里的溪水来。

叶云染心一惊,随即连忙回头去找秦意之的身影。

但见身边人影一晃而过,游水游的欢,口不能张,叶云染传音道:“你身上有刀伤,怎可轻易下水,若感染了怎么是好!”

他有些急了,伸手捉住身旁游若鱼一般的人。

秦意之被他捉在怀中,静静望着他。

溪水清澈无比,阳光从上头照下来,里头一眼便能见底。眼前那人,更是清晰的如同刻在心中一样。二人身体紧贴,秦意之望着他,一直默然看着。

叶云染有些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态度太凶,吓到他了。

就在他准备安抚秦意之时,忽觉一双凉如寒冰似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溪水已是凉的很了,秦意之手的温度,却如冰川顶峰的积雪一般,一直凉到了心里。

叶云染心下咯噔一声,心知这是刀伤失血过多的原因,如今意之的体温异于正常情况,属实不应该在水里泡太久。

然而秦意之却阻止了他的动作。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动。

“你让我,做一件我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吧……”

传音与叶云染,秦意之在水中笑了起来。

叶云染略有焦急,但又拿他没办法,心下惦记着他的伤,又挨不住秦意之的哀求。只能皱着眉头,不快的道:“何事,快点。”

“恩。”秦意之点点头。

“方才说了我想说的话,一直未说出口的话。现在,就让我做想做的事,从未做过的事。”

方不待叶云染有所动作,他便已经欺身附了上去。

一如他的手一般,冰凉却柔软的唇轻轻的挨上对方,水流从唇间的缝隙划过,软软绵绵,轻柔无比。

然而,却如在两人的心间,炸成了无数碎片。

叶云染今日受的刺激略有些大,他虽也心悦秦意之,却未想过如此行径,此时此刻,整个人都如懵了一般不知所措。只是脑海中仍旧盘旋着唇上的触感。

尽管心中惊骇不亚于叶云染,心口溢出的欲望也让他几乎无法自拔,但是一切都被强行按捺在心底。秦意之望着他,望着自己亲吻的人。

叶九……

就让我,好好的看看你,好好的感受你。

你有如此心意,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小心翼翼的探出舌尖,却是一触即燃。

轰然一声爆裂,二人脑中轰鸣一片,意识渐失。战火一触即发,汹涌澎湃。

秦意之愈来愈不能控制,只想将叶云染吞噬下腹,叶云染沉起沉浮之间,还保留一丝清醒,不忘要将他拎上岸。只是秦意之如同疯了一般难以自持,动作疯狂而又热烈,叶云染一时难以招架。

就算滋味如此美妙,叶云染仍心系他的伤。

只是水过之处,实在拂的人心底痒痒,秦意之唇舌更甚,叫叶云染一时都不愿离去。

抱着他,吻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秦意之胸膛之中心跳如鼓点。

叶九,你还是,那么让人安心,还是那么让我喜欢。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啊。

放开了他,圈住他的脖子。秦意之脑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的抱紧。

身上的刀伤已经止住流淌的鲜血了,真好,溪水依旧如此清澈,再不会被鲜血所染红。只是血可以止,痛却从未停过……

水中,秦意之安静的闭着眼睛,趴在叶云染的肩头。阳光透过溪水,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秦意之的面颊白若透明,毫无血色。他依旧淡淡笑着,就算身上一直在隐隐作痛,他仍旧笑的云淡风轻。

其实没什么的,一切都没什么。

只是我的心,为什么如此不舍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是因是果,善恶……终有报啊。

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分离吗。本想远走高飞,本想将一切解决后再不问世事,本想只与一人携手江湖。可是幸福啊,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为什么就不能多停留一瞬,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呢。

毁灭与消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

抵在叶云染的肩头,他轻轻蹭了蹭,转过脸,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小口,他笑着传音于他:“叶九,你先上去,我捉条鱼给你吃。”

“胡闹!”叶云染语气不佳,“你身体已如此凉,怎可在水中泡的太久。”

“就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嘛。”秦意之又在他脖子旁蹭了蹭,如同小猫一般乖巧,声音黏黏糊糊,竟对他撒起了娇。

叶云染顿时哑口无言,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就一次,就这一次。”

能感觉到在脖子旁侧游离的唇瓣,就如同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一般。

叶云染只能在心底叹一口气:“别去太远,快些回来。”

“好。”

强忍住因刀口疼痛而弯下的腰,秦意之离开他的怀抱。对叶云染笑了笑,他又舍不得抱了抱他。

“叶九,你真好。我秦意之,生生世世,都会随着你。如果我不见了,你就找到我,千万不要不理我,千万不要,不再记得我。”

心头忽然升起一丝异样,但看秦意之笑容满面的模样,叶云染只怪自己多心。

“好。”

最后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秦意之扭头窜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一身红衣,宛若朝阳,他在阳光斑驳的水中戏耍,像鱼儿一样灵活。叶云染先上了岸,将衣衫烘干,支起火堆准备给秦意之驱寒。想了想,又觉得让他在水中待久了还是不妥,便唤他上来。

“意之,你若想吃鱼,有的是方法,你上来,水中凉。”

“意之?”

……

唤了几声,都无人回应,叶云染疑惑的上前查看,心却猛地一阵揪紧。

他猛地蹲下了身体,捂住胸口。

突如其来的刺痛伴随着心脏空落落的哀痛,第一次如此陌生的感觉让他措手不及,更让他惶恐。

心底窜起的慌张和失落,让人难受至极。

几乎想也不想,他跳入水中。

“意之!”

“秦意之!!”

声声呼唤都无人应,心口巨震,叶云染疯了一般在水中寻找,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脑海中一片嗡鸣,痛楚席卷而上,刀鸣声入耳,让人猝不及防。

“啊!——”

针扎一般在脑海中沸腾,画面不断闪现。

一幕幕……

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所有!

为什么心会这般痛,为什么不由自主的流泪,为什么他忘记了一切!

耳边刀鸣好似穿越了百年,于此重合。一样的嗡鸣声,一样的刀口,一样的人……

那是……灭神刃!

他记得,他记得他翻越了万水千山都不再见那人,他记得他天上地下都无法再寻至他的足迹。

他记得他如游魂一般飘飘荡荡,他记得他的心空了,心里的人没了,再也没了……

他记得……他回到雾沉国,拾起那人遗落的阵,完成了残誓最后的阵法。

他记得……残誓的最后,毁了雾沉的国都。万千性命,皆葬送于他手。

原来一切,都是他所做,原来雾沉被灭,皆是他所为,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为了他。

他为什么……都忘了呢。他怎么可以,忘了呢!

他不是答应过他,不会不理他,不会,不记得他的吗……

可是我见到你,却没有认出你。陪着你,却没有好好护你。看着你,却没来得及说喜欢你。

而此时,灭神刃!为什么又是灭神刃!意之他,绝不会死第二次。

你们……罪无可恕!

第81章:你等等我啊

灭神刃……

又是灭神刃……

眼前血红一片, 脑中就如有人从中撕裂一般疼痛无比,叶云尧七窍皆流出血来, 他抱着秦意之不愿放开,只是环住他腰的手越来越紧。

秦意之胸中插着灭神刃, 已奄奄一息, 见叶云尧如此模样,连忙伸手去抚他的脸,尽管气若游丝,声音仍饱含关切:“叶九你,怎么了?”

眼中流下血泪,嘴角亦然。叶云尧脑海中一幕幕景象不停翻转, 心神巨震。

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

“啊——!!!”

一声尖啸,叶云尧猛地收紧双手,秦意之伤口受到拉扯, 疼的闷哼一声。叶云尧神志被这声轻微的声音拉回来一点, 松了双手。

他闭着眼睛, 看不见眼前事物,脑中无比混乱。

消失的人, 消失的那片红, 清澈见底的溪水, 波光粼粼的水面,与那阳光温暖的山间溪谷。

还有……无情夺命的刀!

“哈哈哈哈……”一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叶云尧骤然大笑,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去,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秦意之在他怀中颤抖着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心都揪的紧了:“叶九你到底怎么了,你别这样!”

忽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响声,地面裂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以叶云尧为中心,地面四分五裂,不断塌陷。人们惊慌失措的后退,而有些修为不够的弟子已经掉了下去。

远处静观的仙门皆涌起一股惊叹,而缪文清与逆水华澜更是心里咯噔一声,相视一眼。

散发而落,叶云尧衣衫无风自舞,鲜血一滴滴落在蓝衣上,印出朵朵花开。

而他怀中的红衣人,已虚弱不堪。

这时——

突然一道庞大的劲气自叶云尧周身而发,他抬手一掌劈向地面,伴随一声吼叫,四方地陷再次扩大,吞没无数生命。

咽下喉头涌出腥甜的味道,秦意之抓住他的肩膀,用尽毕生力气:“叶九,你醒醒,醒醒啊!”

可是不论他怎么喊叫,叶云尧皆无动于衷。

他陷入了自己的魔怔中,已封闭五感,尚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身上不断涌上的修为,如若泉口的水流一般,孜孜不倦,无穷无尽。

受到他身上劲力的冲击,秦意之身感难受,鲜血不停的冲上喉头,他又不停的偷偷咽下。

“刀……”

“刀……”

叶云尧低低呢喃,自言自语。

“不见了……”

“你……不见了……”

声音很轻,轻若鸿毛,扫在秦意之的耳边,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而叶云尧的话中带着哭腔,早就没了昔日仙风道骨清冷无双之色,如此模样,叫秦意之心疼无比。

“没有不见,在这,在这。”秦意之亦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来。

叶云尧抱着秦意之的双手越收越紧死活不放,突然间,意外的自他身后缓缓升起一股黑气。

有眼尖的人尖叫出声:“魔气!那是魔气啊!”

“叶云尧入魔了啊!”

慌乱声音四下骤起,风卷残云般顿时传至人耳。

缪文清与逆水华澜腾空而至,神情凝重,落在叶云尧身旁,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方圆立刻圈起。

彻底将这片天地与外界隔绝。

唐玉皱紧眉头,冷哼一声:“来人,给我活捉秦意之与叶云尧!既叶云尧也入魔,那我们更留不得他,需尽早将这苗头扼杀,世间再不能存恶。”

还有人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听到命令也并未动手。

叶云尧是何人,是自小即远负盛名,流芳百世之人,更是耳边时常听到的优秀榜样,修仙之初,谁不知道有位少年,清俊无双,难逢敌手,从未有过败绩?更是斩妖除魔,护卫正道,但凡说到少年风骨,天资过人的年轻一辈,那定决然少不得他。几乎所有人都是在他的传说中长大,如此突然见他有入魔征兆,谁能立刻缓过神来?

缪文清与逆水华澜为叶云尧正气,将他体内躁动的修为按捺进去。

他们不知叶云尧想起了什么,但是多少也能猜的出。自上辈子始,叶云尧与秦意之都是他二人眼见着走过来的,虽不知当时秦叶二人走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叶云染整日里如疯魔了般不知所以,疯狂的找着什么东西。踏遍万水千山,在每一条溪水中寻着何物。然而不论谁问他,他又不答,只是独自一人闭口不言。

后来听说秦意之去了雾沉国,为报灭族之仇,将雾沉国的国都彻底焚毁,残誓,杀害了多少生灵。

听闻大火一连烧了多日不得灭,雾沉国死伤无数,而那烧焦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回荡了三年都未消。

有多少人亲眼见到行走的尸体,多少人看见自家的亲人成了焦黑的尸骨,却又疯了一般作孽而不能亲近,多少人在生与死的界线挣扎。

恨意滔天而起,怒火翻腾。

而那一刻起,秦意之的大名传遍大江南北。自此,被千人骂,万人唾。

那段时间,缪文清与逆水华澜找遍各处都寻不见叶云染的身影。叶云染前段时间整日魂不守舍,不进食,不喝水,只知道疯了一般找东西。而以他与秦意之的关系,不可能这么久不见面,细下一想便知秦意之一定出了什么事。

再听到雾沉国被灭,二人当下心一紧,冷意从脊背冒起,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随即立即赶往雾沉国。

只可惜,当他们到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雾沉国国都彻底被毁,到处都是尸体,城池被烧的只于灰烬,昔日金碧辉煌的王城早就毁于一旦,刺鼻的腐臭与焦炭味在空气中流淌。

可是不论怎么找,寻遍雾沉国四周都不见人。

尽管心中已经有一个大胆又可怕的想法,却仍然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缪文清与逆水华澜快速疾奔,须得尽快找到叶云染,否则他那个偏执的性子还不知要做出些什么事来!

让二人不解的是,素来没有什么事能惊的起叶云染心中一丁点波澜,秦意之到底在他心中占多大分量?为何出了事,能让他如此性情大变,就连天下人的性命都不管不顾。

而几番辗转之后,终于在一座山谷间找到了他。

那时,叶云染正躺在一株树干上,蜷缩着身体,如初生的孩童般,脆弱,彷徨,无助。他环抱双手,摆出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尽管阳光温暖如初,将他整个人包围,都无法消散他周身的阴暗。身下树干冗长粗壮,弯弯曲曲延伸在溪水的上头。

就在那溪水淙淙的山间谷中,他独自一人安眠。

眼角挂着不起眼的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切都安宁的不像话,一切都美好如画。

“唉。”

缪文清侧过身体,不忍再看。

他最疼爱的小师侄,无尽梦回最风光无限的叶云染,何时成了这副模样。而叫他最心疼的,是叶云染如此受伤的模样。

都说他冷心冷情,那是多少人互相称颂的长处,人们总认为,修仙之人就应抛弃七情六欲。却不知往往看上去最漠不关心的人,实则内心最为脆弱,最易受伤,更最重情。

他人不知,缪文清深知。

叶云染幼时,就是见到受伤啼哭的小师弟,皆会面不改色的走过,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语。又有谁知道,随后就会天外飞来一瓶好药落在小师弟身上,任你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位送药之人。

更遑论,那位天天与他黏于一处,恨不得吃饭睡觉都贴在一起的秦意之呢。

缪文清与逆水华澜心有不舍,更不愿让叶云染如此度日。叶云染一直嘴中念叨着:“不见了……不见了……”到底是谁不见了,什么不见了,恐怕不用多说,便已心知。

后,多少次,叶云染祈求小师叔,多少次求逆水华澜救救秦意之。

逆水华澜毕竟是仙人,是华澜仙,别人无法,他一定有办法。

“我愿付出一切换他回来,我只要他回来。”

“哪怕是你的性命?”

“尽管拿去!”

叶云染从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有这个傲气,而当他有求于逆水华澜的时候,缪文清才知道,秦意之到底在他心里有多么重要。

所幸,他曾与秦意之共同修习过残誓,逆水华澜以此术为引,叶云染以身祭莲,换秦意之百年后归来。只可惜,世道轮回,异数难为,以命换命的后果,便是叶云染受一世轮回苦,此生,将孤独终老无依无靠,再得仙缘时,将忘记一切,不再记得他。

秦家,雾沉,无尽,仙门,皆会在他记忆中消失。

若有缘,再可相见,若无缘,那便相忘于江湖吧。

******

此时此刻,秦意之与叶云尧情况都不太好,华澜仙以仙气渡之,为秦意之续命。谁都不知道明月那一刀竟然是灭神刃,而秦意之早就筋疲力尽,此刻一心挂念在叶云尧身上,已是奄奄一息。而叶云尧险有入魔征兆,眉间黑气笼罩,身上突然爆出的修为混乱狂躁不堪,竟有破体之相。

秦意之笑的无力,见在缪文清的努力下,叶云尧渐渐稳定,他终能休息一口气。只是叶云尧宁死不放手,仍旧执拗的抱着他,一寸也不松开。

“乖,放开我好吗,我不走,我给你找吃的去。”

殊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叶云尧猛地收紧双臂,额间黑气四溢,突然狂暴。

秦意之吓了一跳,只是他……

他知自己此时状况,除了心中苦笑,再不知该做如何反应了。想他秦意之逍遥一辈子,竟先后栽在同一武器上面,前世被最好的朋友错杀,今生被自小带在身边的人所弑。

他大概也就命尽于此了吧。

天地不容他,何处是为家呢。

只是实在不放心叶九,上辈子就已经丢下他一个人,若再不管他一次,可如何是好。

到底为什么,偏偏是灭神刃呢。

他难道终究逃不过毁灭吗。

叶云染疯了一般朝天狂吼,而感觉到结界的松动,唐玉下了狠手去攻击。而钟家压制修家人,修久澜被钟燕奎与钟询两人围攻。

望着叶云尧如此模样,实在是心疼,倒在他的怀中奄奄一息,秦意之只能歪着脑袋靠在他胸口。

“叶九,你别抓我这么紧了,我哪儿也不去,好不好?我就这样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了。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靠在叶云尧的胸膛上,闭着眼睛,终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可是心有不甘啊,又要一个人离开吗,又要离开你吗……

才相聚不过几时,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分开。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我都可以不在乎,并没有想要更多,只希望此生能与你一同隐居于世远离喧嚣。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呢,我只是想要,和你安安稳稳的在一起啊。

总是笑颜对人,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秦意之从未流过泪,而此时此刻,他埋首在他胸前,已是泣不成声。

泪水温热,湿透了叶云尧的衣衫。

叶云尧浑身抖了抖,抱紧秦意之的身体。

秦意之亦回抱于他,声音哽咽:“叶九,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可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住,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我都会在。不离不弃,生生世世。”

秦意之朝逆水华澜摆摆手:“你不用再为我续命了。”他笑了笑,笑容很浅:“我早就知道,我没救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上辈子,就是这样死去的。”

望着叶云尧瘦削的下巴,他摸了摸:“又瘦了。”

拍拍他的肩:“都膈手了。”

“我可不是狗狗,不喜欢骨头,你若再不多长些肉,我可就嫌弃你了。”

闭眼中的叶云尧抿了抿唇,委屈的线条隐隐约约,秦意之心脏骤然缩紧,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血腥味又一次涌上喉头,他低低笑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

“真是该死。”他笑出眼泪:“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猛地捂住口,用力捂住。

仍旧阻挡不住指尖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指尖,落在衣衫上。就如他所说,穿上红色的衣服,就看不出鲜血的颜色了,到那时候,就不用心疼了。

逆水华澜刚准备出声,秦意之抬手阻止他。摇了摇头,要他别说话。

看了眼叶云尧 ,秦意之双眼微微骇起,他对他说:“我困了,你能让我睡一会儿吗?”

叶云尧蹙着眉,十分不情愿。

在他胸前蹭了蹭,秦意之道:“你身上全是骨头,睡着不舒服,你就将我放在地上,枕在你腿上,可好?这样,你就不用怕我不见了。”

停顿了一会儿,似在思索,之后才缓缓松开抱紧他的双手。

而就在秦意之翻身落地的那一刻,说时迟那时快,逆水华澜伸手一挥,一位与秦意之神态形貌皆一模一样的傀儡出现,代替他落在叶云尧的腿间。

叶云尧毫无神智可言,但感觉到腿上的重量,他浑身的戾气就淡了下去。

而缪文清眉头却越皱越深,如此可怎生是好,叶云尧的执念太深了,他怕若秦意之离开,叶云尧再受不得一次打击。这一次,他估计得彻底疯了去!

秦意之低着头,埋下面上苦楚,传音给缪文清:“小师叔,我怕我死在他的面前,他会生不如死。”

我如何舍得,我怎能舍得。

叶云尧是我心尖上的人,是我心尖上的那块肉。

前世今生我都舍不得他痛苦一分,我怎么能叫他眼睁睁的看着我消失,那比剜骨锥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放心,我只是去办一件事。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会回来,所以等叶云尧醒来,你们告诉他,要他等我,一定要等我。”

第82章:出格的前辈

华澜仙带着秦意之到九连山的入口处, 他问道:“你当真要如此做?”

秦意之欲入山,替那位前辈再多尽一份力, 若如他所猜测,修臣鹤的魂魄也在其中, 肉身应该是与那位前辈一同在修补。如果可以的话, 修臣鹤能早一步回来,雾沉国的胜算便更大一分。

他如今能做的事也就这些罢了,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还能为他们再多做一些,那也是好的。

如果可以,他又多希望, 可以与他们并肩作战, 多么希望,站在叶云尧的身边。

“九连山我进不去,你万事小心。”逆水华澜轻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不太好受。他已经许久未能被情绪所左右了, 到了他这个程度, 早没什么能影响到他。而此刻,却是从心底里泛起一股苦涩。

这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啊。

秦意之看着胸前的大窟窿, “啧”了一声, 自嘲的笑道:“我说, 为什么我每次死都不能死的好看些呢,总是有个大窟窿, 一点也不潇洒。”

华澜仙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你啊,已经很好看了,多一个窟窿无伤大雅。”

“我想留下最帅的一面嘛。”秦意之很苦恼,胸前真是透心凉啊。

摇了摇手,转身进山。

华澜仙望着渐行渐远的秦意之,心底都蔓延上了一股无奈。

他身份特殊,为仙道首阁之人,又是正儿八经的仙人,很多尘事都不好轻易涉足,然而背后帮帮忙,放放水还是可以的。

想至此,决心悄入战局,悄悄帮上一帮。

秦意之忍受身体上的痛苦,随着记忆中的路走到那日前辈带他来的地方,如今看来,已经于其他密林无甚区别,这个地方隐秘的伪装着内在的一切,将入口尽数遮掩了起来。

枯枝,树叶,藤蔓,羊肠小道。

谁又知道,其中别有洞天?

现在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生命在流逝,秦意之沿着墓道缓慢前进。

温度越来越低,里头的冰天雪地将这一片温度都影响了,失血失的厉害,身体也早就冰冰凉凉,还好有无量莲护着心脉,否则以他此刻的状况是熬不到里头的。

一片冰晶在眼前出现,那有一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光球,底下隐约成莲瓣绽开的模样,秦意之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突然!

身后风声袭来,嗅出危险的味道,秦意之大惊,然而此时身体重如千斤,即使意识转的飞快,身体却跟不上行动。袭来的招式破空而至,凶猛异常。

“糟了。”他心下一凛,是谁?竟然埋伏在此地?那前辈呢,前辈怎么样了?

既然背后来不及阻挡,那就不再挡!

他将背后空门大放,急切查探莲花座上的光球。

就在此刻!身后杀招紧接而至!

只听“啪——”的一声!

“……”

一个惊天暴栗敲在秦意之后脑勺上,秦意之后知后觉的“哎呀”一声,揉着脑袋一脸愤恨的回头。

随即听到身后传来啧啧啧的不满声:“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你还是我……你还是那个没脸没皮的皮猴子吗?满身的修为居然轻轻巧巧被别人插了一刀,孩子,你很棒啊。”

嘲笑的话语中隐匿着怒气,秦意之听出来了。他没力气和他争论,靠在墙上默然听着。

“光看你这样,我就知道你肯定又是被身边人暗算了,你说你怎么长的脑子,平时的聪明劲呢?丢海里喂鱼了?”

“……”

“你别这样看着我,你都快死了,还瞪我?你能瞪的过我?比眼睛大是吗?来来来,咱们比比。”

“前辈……”秦意之有些无语,他朝天翻了个白眼,喘气喘的有些急,一下子连着咳嗽。

前辈走到他身后,伸手给他拍拍背,捋捋气,结果下手越拍越重,秦意之早就没什么力气,直接朝前载去。

伸手一接,前辈胸膛剧烈起伏,憋了这么久的气,终于憋不住了,一声爆吼:“哪个天杀的将你伤成这样!老子出去给他灭了!”

救命恩人受伤至此,该当如此气愤,应该的,应该的,秦意之甚是欣慰。

随后只听前辈道:“活该你成这样,要是我就该多捅几个窟窿!”

“……”

前辈面容与那莲座上的光球一样,根本看不清楚,一团光晕笼罩在脸上,遮住了五官,然而他的一头白发却长至膝盖,根根洁白,一缕黑丝都无。

看来当真是年纪大了,头发白的如此彻底,只是听声音倒没觉得有那么大岁数。

摸了摸看不见的下巴,前辈点了点头:“幸好老头子我留了一手,就怕哪天要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也到时间了,你就给我好好待着吧!”

秦意之听闻,有些莫名,他本是进来帮前辈加快速度出关,好救雾沉国,而前辈显然早已功成,却久不见另一位,他连忙问道:“修臣鹤呢?”

突然的静谧,前辈问道:“你知道?”

“恩。”秦意之虚弱的点头:“上次就知道了。”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雾沉国如今正逢大难,唐家钟家,还有其他门派一举进攻雾沉,逼修久澜交出我,要从我身上拿无量莲入火无涯,为寻玄天夜鉴,前辈你一定要帮他们,玄天夜鉴不可落入他人手中,唐玉居心叵测,诡计多端。他懂御蛊之术,这南疆邪术防不胜防。”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秦意之痛苦不堪。

前辈慢慢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唐……玉……”

其中恨意毫不掩饰,秦意之心感奇怪,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前辈又道:“要我帮忙可以,你必须给我在这待上个九九八十一天,一步不准踏出,否则,别说救雾沉国了,就是叶云尧那个小子,我也对他不客气!”

秦意之一听,敌意倍增,眯了眯眼睛,威胁性的道:“你敢。”

前辈一巴掌拍过来……打的位置极其巧妙……秦意之周身的敌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些懵,有些不可思议,有些怔愣。

前辈打的地方,不歪不斜,规规矩矩,就是他的屁股。

秦意之的屁股这辈子只被两个人碰过,一个是他爹,一个是叶云尧,什么时候能轮到随随便便被人打屁股的地步了?

一时间,又羞又恼,偏偏使不得力,气的脸通红。

前辈气呼呼的道:“给我上去,自己爬。”他指着莲座,一点儿不客气。秦意之没好气的道:“我上不去。”

半条命都去了九成了,还怎么上去?

前辈哼了哼,又对着他的屁股来了一巴掌,只觉一道劲力自丹田而起,顺势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一轻,他被送上莲座,而莲座上那团光芒将他迅速笼罩,啪啪啪几声响,秦意之顿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小腿攀岩其上,瞬间缠绕住他的身体,他心中讶异,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藤蔓上渗透入身体,他体内有火,外头有冰凉之意,二者交融碰撞,从心底里窜出一股麻麻的痒意。

渐渐的,越来越痒,有种新长出皮肉的感觉,难耐至极!

秦意之难受的呻吟出声,挠又挠不得,抓又抓不得,手脚被栓的死死的,身体里奇特的感觉越来越浓,他恨恨的骂道:“老不死的,你要对我做什么!”

“哟,这下不叫前辈了啊?”

前辈哼了一声,拍拍手,对暗处不明物体招了招手:“你别看戏了,我们快走吧,再不走你儿子就没救了,我这莲就这最后一朵了,你儿子没份儿了。”

而后指了指秦意之,对他凶道:“你个死小子给我好好待着!就你现在半死的样子,别想着要逃。”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里奇特的感觉逐渐加强,秦意之仰着头极力忍受,痛苦的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要,这样待多久?”

“嘿嘿,你好好感受感受吧,活该要你再轻易相信别人。”

前辈骂骂咧咧:“都死一次了,居然还要死一次,老头子我活这么久还一次没死过,你倒好。”

秦意之难受至极,难耐的扭着身子,功体被破后根本无法用内力抵御这样钻心的痒,全部用肉体去受了。

就在这时,从黑暗角落走出一个笑呵呵的人来。

秦意之眼睛登时睁大,修臣鹤!

修臣鹤面上并没有光芒遮掩,遂能看的清楚,如前辈一样,头发全然白了,而面容看上去倒是更年轻了几分,一如当年意气风发。

而秦意之此时看见他,心中的滋味儿复杂的有些说不出。

修臣鹤当年被他所杀,虽他早将仇恨放下,但此时看见,总觉得心里有些奇怪,但是想想阿修,哎。

如此看来,那位前辈……他倒真的有些好奇了。

然而那前辈着实狡猾,声音一听就不是本音,面容遮盖的完完全全,身形都刻意改变了些许。

啧,明摆着不想让他认出来。

这时,修臣鹤抬头望着光晕,指了指秦意之:“你小子啊。”

而后被前辈拖着走了出去,前辈一边走,一边道:“别管那个臭小子,咱们先去会会唐玉,他欠咱们的,可总算要还了。”

第83章:仙魔一瞬矣

蛊虫在吞噬着结界, 成千上万蠕动的虫恶心的让人几欲呕吐,唐玉对众人道:“自古以来, 邪不胜正,他们终将会被正道浮诛, 而我们, 就是替天行道的刀锋。”

铿锵的话语,浇的自小做着英雄梦的人们热血沸腾,多少人梦想着能亲手除害,而此等机会自然机不可失。再者,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大魔头,扬名立万的时候到了!

光秦意之这个名字, 就够他们光耀一世。

修久澜一人抵挡二份攻击, 唐玉坐镇上位,静观全局,叶云尧五感全封,缪文清专心守护他。

如此情形有些不利于他们。有脑子的人多为少数, 诸多帮派分量虽小, 但人数占多, 他们不会分清是非对错,只会跟着所为的“正道”胡作非为。唐玉指东, 他们攻东, 唐玉指西, 他们冲西。那些人修为虽然没有多厉害,数量却是极为恼人。

四大仙门一向是远离尘世的, 只有唐家,钟家,修家,秦家,才是与百姓平民最常接触的存在。如今最有分量的秦家早已覆灭,唐家和钟家站在同一阵线,人们自然而然跟着大部队走,与修家争锋对立。

而那些人又不好轻易杀之,实在让人不快!

缪文清为无尽首座,与逆水华澜一样不好轻易出手,但若叶云尧出了什么事,他绝不会轻易姑息。

幸好,叶云尧此时情况稳定了些。

尚不知他到底在回忆中看到了什么,竟然对他情绪冲击如此大,若说缪文清早该看清人生百态了,可这如今的徒儿,真让他心疼。

但于叶云尧而言,必须要过这一关,当时他忘记一切,身负轮回,虽遭受苦难,但其实想不起来这些,也算是幸运的。只是如今他身在局中,只能靠他自己了。

叶云尧一直轻轻抚着腿上的傀儡,极其小心紧张,“秦意之”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眼尾被鲜血染得红了,那血竟好似渗入了皮肤中一样,上头还有一颗细小的泪珠,将落不落,晶莹剔透。

紧闭着双眼,唇抿的很紧。

身后的魔气渐渐淡去,缪文清渐渐放下心来。还好,还好。

而就在这时,突然从外界传来一声带着笑的嘲弄:“叶云尧,秦意之该死的透了吧,你要他尸体也无用,不如给我?我便留你一命,不杀。”

乍听此言,叶云尧身上戾气突然大增,他猛地抱起腿上的“秦意之”,自身体散发的劲气一举击破结界,朝唐玉攻去。

缪文清立刻撤身,躲开劲力,心感讶异:叶云尧自封五感,怎么会听得到?

叶云尧抱着秦意之,狂怒着对唐玉连番攻势,而结界一破,被人都看见他怀中人,纷纷大嚷:“魔头!秦意之!杀了他啊!”

秦意之被万千敌对,尤其看见他奄奄一息倒在叶云尧怀中,更是不愿意放弃大好机会。

而叶云尧抱着秦意之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嗅了嗅,顿在那便不动了。

“不好!”缪文清心中骇然,糟了,叶云尧嗅觉恢复了?!

若如此——那他怀中的“秦意之”?

果不其然,但不见叶云尧什么动作,怀中秦意之“砰”的一声炸的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都是些木头屑子,进攻的人都愣住了,秦意之怎么爆炸了?

忽然,凉风四下骤起,阴风阵阵,温度一下降低,吹得人脊背生寒。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叶云尧背后魔气猛地升腾,直蹿九天。缪文清惊的大声道:“控制住啊!”

魔气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甚至染黑了原本纯洁无暇的蓝衣,颜色越来越深,到最后已近墨色。

众人皆骇的说不出话来。

阴风不断吹过,黑袍猎猎作响,叶云尧缓缓的转过身,语调早就不含任何情感,冰冷的让人直打哆嗦。

他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眼中暗藏沉机,漠然无语,又深不可测,带着杀戮的味道:“他人呢?”

声如细碎落盘的水滴,无起无伏。

缪文清:“尧儿你!”

“人呢?”叶云尧蹙眉,眉间隐现不耐。

缪文清实不知该如何对他说,秦意之此时是生是死,他也不知。若平白无故给了希望,结果不尽人意……想至此,他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叶云尧猛地一震,瞬间到缪文清面前:“说清楚!”

“他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言简意赅,其中意味该是清楚了。

谁知,听完此话的叶云尧却是笑了出来。

惊的缪文清哑口无言。

叶云尧自小便不怎么笑,抑或说,缪文清从未见他笑过。无尽梦回的风气该是轻松愉快的,叶云尧却从来与之格格不入,任凭师兄弟们怎么调笑于他,他都无动于衷,一贯面无表情,冷冷清清。

然而此刻,他放声大笑,笑的缪文清惊骇无比。

“尧儿……”

“又走了,又一个人……悄悄地走了……”眼尾的血红色如同血泪,他低低呢喃:“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等我呢。”

逍遥扇腾空,在他胸前缓慢展开。他转身,对着唐玉,对着凶神恶煞的众人。

“你们可真是,烦人啊。”

“分不清善恶黑白,分不清是非对错,分不清正道邪魔,要你们有何用?”踏出一步,只见一人通体爆开,鲜血骤然喷出,身边人“啊”的惊叫,抱头鼠窜。叶云尧散发而落于身后,黑袍将他煞白的面容映的冷血无情,而先前流淌干涸在眼尾的那抹血色,却又多了丝别样味道。

又行一步,他仰头大笑,一连数十人爆体而亡。逍遥扇在身前缓慢旋转,原本清透的山水图,也随着他身上魔气的变化而逐渐加深。而扇上原本龙飞凤舞的几行诗,逐渐变得猩红一片。

缓慢旋转几圈后,逍遥扇蓦地定住,突然!扇骨光芒一闪,扇面分开,化为多道利刃,破风而去。所到之处,鲜血喷溅,尸首分离。

数十人一息之间早已命丧黄泉,回过神来后,再也没人敢硬着头皮上,一时间哄乱四起,逃的逃跑的跑,尖叫声 ,唾骂声,求饶声,煞是精彩。

而人们逃的快,不如叶云尧出手快。

他每走一步,皆是尸骨遍地。让人感到绝望的是,被他杀死后的人,竟然都成了尸傀。看见曾经同吃同住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站起来,身体冰凉,听他人所差遣,而那原本对敌的刀剑,正泛着冷光的指向自己。那一刻,所谓的同门师兄情谊,再不复存在。

人们疯了似的为求自保而挥刀相向。

行走在尸山中的人,散了发,面无表情,跨过尸体,若如履平地。唇角还噙着鲜血,出手很辣无比,仿佛眼中的所有都不再有生命,此刻,真真就如变了个人一样。

他朝着唐玉,一步一步而去。

唐玉面色微敛,正了神色而对。叶云尧伸手召回逍遥扇,握在手中。一步一行走,一步一扇风。逍遥扇在手里,轻轻柔柔的扇着风,而每摇动一下,都如死神在召唤。

有人想偷袭的,皆是爆体而亡。几次三番一下来,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人们纷纷给他让出了道,缩头缩尾略有踌躇。

唐玉就这样赤果果的呈现在他面前。

“我不让你死。”他面无表情:“我要你,生不如死。”

******

“哟,很热闹啊。”

只听天外传来一声穿透入耳的洪亮声音,足可见修为如何。震得有些人耳内已渗出血来。

随即,便见两位身形挺拔,气质卓然的人缩地千里至,每出一步,就是一个闪现。

二位皆是一头白发,看上去年至中旬,成熟稳重,一行一动间都是上者风范,此刻在众目睽睽中含笑而至,又隐含威严。

人们都被这声贯穿内体的洪亮声音给镇住了,纷纷侧头看去。

修久澜,缪文清,钟燕奎,钟询,唐玉,甚至是叶云尧,都侧过了头。

“这是?”缪文清微微睁大眼睛。

修久澜不可置信的摇了摇身体,用力眨了眨双眼。

而神情最为精彩的,莫过于唐玉。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的一干二净,好不精彩。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唐玉一步步后退,如同见了鬼一样:“你们不是死了吗!不是死了吗!”

“哎呀,唐家小辈,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不会说话没关系,跪下磕个头,我教你啊?”有人往前踏上一步,大笑着朝唐玉而来,再无光晕遮挡,面容看的一清二楚。他走过叶云尧的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习惯性的啧道:“才多久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这要被我儿子看见可怎么得了,他不得跟我闹翻天?”

叶云尧颤了颤睫毛,难耐一点点泛起波澜的心,低下头去。

唇微微抖动,喊出的话就那样卡在嗓子眼。前辈见了,拍拍他的肩:“不会说话了?我教你,你不用跪,喊我爹爹,别喊伯父啊。”

叶云尧猛地抬头,面上是不可置信。

秦峥插着腰,对他道:“怎么?不愿意?你不会忘了当时在九连山里你跟我儿子干的那些事了吧?怎么这幅表情,真忘了?那行,我给你捋捋啊。谁牵着谁,搂着谁,抱着谁……”

“……伯父。”叶云尧艰难开口。

“啊,我儿子干什么来着,我就没见他那么没出息过,跟着一个男人后头魂都没了。”

“伯……父……”

“让我想想啊,我当时在里面看的鸡皮疙瘩真掉了一地,有人说什么来着?还说了两遍,好像是……‘等你’?”

“……爹……爹……”

叶云尧本苍白无色的面容上,终于多了些血色,然而这从未喊出过的称呼,从嘴里吐出是如此陌生,让人不自在,又……又那么温暖。

他自小就无父无母,娘亲,爹爹,从未有过。

那时秦意之曾对他说,“我爹就是你爹,我家就是你家,你若无聊了,无处去了,就来我家吧!”

他从来都只当笑话,未当真过。

此刻……眼眶酸涩,早已湿润。

他低下头,哽咽而出:“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意之,我又……将他弄丢了。

“哎,别别别,我那儿子我还不知道吗,铁定是他自己钻死胡同里去了,不是你的错。丢个人而已,找回来不就行了,我儿子福大命大,死一次都能活回来,还怕死两次?”

叶云尧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想到秦意之,心口的难受是怎么也抵不住。

“去找他吧,这里交给我和你修伯伯。”秦峥拍拍他的肩:“你这一身魔气,可怪吓人的啊,你想吓死我儿子吗?当心他吓跑了,看你去哪找。”

叶云尧有些懵,秦峥又道:“还不赶紧把这一身黑不拉几的给去掉。”

“……”

大约自小清高过人的叶云尧从未被如此说过,面上的表情真真是精彩啊。

叶云尧看了眼修臣鹤,面上涌现不解,秦峥道:“回头再解释给你们听。”

秦峥重新踏上步伐,对唐玉而去:“唐家小辈,咱们是否,要好好算算那笔账呢?”

第84章:陈年烂谷子

突然出现的秦峥与修臣鹤, 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应死去多年的人重现于世,且风度依然不见老态, 着实有些匪夷所思。然而再诧异都不及修臣鹤随即道出的一句话:“唐玉小儿,你这戏可是演够了?几百年前就铺下这么一局棋, 如今终到收网之时了?昔日陷害于我, 灭秦家满门,借秦家小子之手欲毁雾沉,却没想到他并未真正痛下杀手,到头只毁我一人,导致你得不到无量莲,更进不去九连山, 辛苦等了五百年, 终见无量莲再度入世,又借他们小辈之间的恩怨情仇,欲再掀风波,致使大乱, 到头来却只为了火无涯下的玄天夜鉴, 你这一手棋, 倒下的真好啊。”

“唐玉小儿,我敬你有颗傲立天下的心, 只是你从一开始遍走错了道, 用错了意。道为人所走, 意为人所欲,而你心术不正, 以毁灭而为之,从一开始就已是大错特错。如此长久下去,只会越行越远,而你想统领四方,以唐家称雄为首的日子,怕是等不到了。”

修臣鹤冷哼一声,道:“而今我与秦兄归来,你的滔滔雄心,皆给我收回去吧。这里,将再无你所立之地。”

如此一说,人们脑中细细思索一番,都有些心惊胆战。

不细想便是,一仔细琢磨竟然发现其中暗含的可怕轨迹。然而事情一时有些转变的太快,大多数人还没能理顺,都有些懵的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唐家在唐玉的领导下,逐渐壮大。自唐家家主突然换人之后,确实有人心觉莫名,想一探究竟。然而那个时候唐家大门紧闭,里头安安静静,诡异的仿佛没有生人,就如一座空壳。不论谁偷摸进去,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到最后那些心怀好奇之人,纵使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进入。

而时间,是最容易让人遗忘的良药。并没有过多久,人们就习惯了那位唐家的新任家主,之后,也再无人说起这件事。唐家的秘密就那样被埋藏进最深的地方,再不见天日。

秦峥往唐玉那头而去 ,嘴中缓缓而道:“诸位想必都有些不知所以,呵呵,无妨,你们只要知道一点即可。眼前这位唐玉,便是多年前杀害唐家老家主——唐珏之人。且手法极为残忍,一手御蛊术传自南疆,习于他母亲处,而他就是用蛊,杀害唐珏,又将人削为人彘,只为逼迫唐珏传位于他。我与鹤兄,则皆是被他所害,鹤兄被蛊操控心智,用修家禁术毁我东风渡,幸而我当时察觉有异,渡血为引,引蛊虫来于我身,且收了神志不清的鹤兄一魂,以防不测。”

“当时我已身死,但又因身上蛊虫之因,回了三分神识,成了半活半死之人。哎,也亏我那个死儿子又将我埋了一次,后入九连山。这天下又只有九连山能容我于内。我一直在等,却没想到,我家那个臭小子让我等了五百年,最后才幸之活了过来。而我所收修臣鹤的一魂,终有用武之地,若不是我当时多行此举,怕是鹤兄当真要消腻世间了啊。”

秦峥负手而立,站在唐玉对面,对众人道:“而你们,如今却跟随这满腹心机,为己私利将他人性命视于不顾之人,当真愚昧至极。美其名曰护卫正道斩妖除魔,实乃皆为了自身欲望而黑白不分。若你们都成了那般不问是非的庸俗子弟,还如何护卫天下。”

众人对秦峥说的这席话实在是感到有些震惊。

唐玉杀了唐家老家主?并且秦家与修家的那些灭族之仇全是由他一手策划?那自己此时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为何,先前还一身正气欲杀进九连山,毁秦意之,夺玄天夜鉴的人们这时都没敢吱声了。秦峥与修臣鹤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再没什么动机去喊打喊杀,毕竟一开始就是人家两家的事。跟着唐玉来此也就是为了趁机分一杯羹,投机取巧捞出些宝贝。

而此刻唐玉被质问,加之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不知所措,一时间,都动了退后的心思。

毕竟秦峥和修臣鹤可是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修家今日忽得秦家这么一大助力,秦家更是曾经修仙世家为首之族,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要想活命哪能得罪这尊大佛?

更遑论要夺秦峥儿子的性命,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仇家。

几番相较之下,人们无心去管消息的真实性,只是单单思考到以后本家的发展,就知此刻不易轻举妄动。不贪这场浑水,才是上策。

忽而一下,方才还横眉冷对,气势凌人的小门小派一时打着哈哈,干笑着说:“既然二位前辈都如此说了,那我们当然不能与虎狼作伴,谁不知您二位为正道栋梁,当以你二人为首,既然此处有您二位镇守,那想必也不需我们多待,现下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告辞,告辞。”

原本乌黑呼啦啦的一片人说散就散,去的比什么都快。

就连钟家人,都只剩钟询一人在了,钟燕奎带着钟家人离开前还特地看了钟询一眼,谁也不知钟询在中起着什么角色,也不知他到底对钟燕奎说了什么颠倒黑白的话,一时间,每个人心中都思绪百转。

修家看见修臣鹤,一个个都如同傻了似的。

就是一些老前辈,老长老,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哆嗦着嘴唇,转过脸去默默擦泪。

修久澜一直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片,但无一滴泪。他只是不敢眨眼睛,看着父亲出现在眼前,就如梦一般。怕是连梦都不敢做的这么美好,因为他害怕一睁眼,等到梦醒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澜儿啊。”喊着小名,看着自己孩子强制忍耐的激动,修臣鹤眼眶也不禁红了,他这个儿子,骄傲,自负。从小贵为一国少主,那是藏在金罐子里长大的。自己走的突然,将一切都移交给他,这么多年才回来,是他对不起他啊。

因害怕而抗拒,修久澜浑身散发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森冷肃杀的威压往四周散去,逼的人控制不住的后退一步。

“澜儿。”修臣鹤朝他伸出手,修久澜望着爹爹指尖,一路望去,看着那张不敢再奢望得见的脸。

心口翻涌复杂的心情,难受的不能自已。

“傻孩子。”修臣鹤往前几步,强行的轻轻抱了下修久澜。那样的怀抱即触即离,稍稍挨一下就分开了。快到来不及回味。即使不舍,修臣鹤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感到别扭。然而就在分开的那一瞬,他偏头看了眼修久澜,却怔愣了一下。

“澜儿?”

一滴泪恰好滚落,吸在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他微骇着眼,垂下的睫毛遮住眼中一切,只余那滴泪中掩藏着情绪的波澜,随之潜入泥土而消失不见。

修臣鹤从未见过自己孩子流过泪的模样,心疼不已,又伸手去抱他,这次却被修久澜挥开了手。

修久澜头也不回的离开,往结界而去。

“你回来,那些蛊你杀不了。”修臣鹤在身上掏着什么,“交给我吧,为父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怎么摸都没有摸到东西,这时,见远处修久澜脚步不停,抬手挥了挥,修臣鹤看清楚了以后一时哑然……好小子,手这么快。

修久澜手中正拿着一小团散发着琉璃光芒的水晶球,球中流转着滚滚烈火。那是修臣鹤从火无涯下带来的地心火,这些虫子就怕火,没有秦意之的无量莲,只有地心火可以烧毁。

行吧,那就交给儿子好了。

修臣鹤转身去看老友,那边秦峥也是个懒得多废话的主,一言不合就开打,一脚叫唐玉踹的起不来了。

唐玉武力值并不太高,修为也不是多高深,否则就不会那般急切的寻找玄天夜鉴想修得长生不老之术了。正是因天赋有限,修不得仙身,才有这些阴险毒辣乱七八糟的鬼点子。

秦峥出手,唐家人不敢妄动,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对唐玉的怀疑。

唐珏死在唐玉手中,去王而得玉,唐珏?唐玉?他这名字取的,还真是不简单啊。

秦峥这重生的身体是由两种莲相互融合而成,其中一种自然是无量莲的火,所以此时此刻,他还能怕那些小虫子吗?那些虫子怕是见了他还得跑。

这一时间,唐玉是吃尽了苦头,秦峥对他下手可没藏着掖着,几下就将他打趴下。

“你这唐玉小儿,这一辈子真是白活了,赶紧早点投胎去吧,下辈子别再作这些孽!幸好你不是我儿子,你要是我儿子我死了也被你给气活了。”

观战众人:你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又活了?

这边大局已定,叶云尧迫不及待的去问逆水华澜与缪文清,他二人拗不过他,只好将秦意之要留给他的话告之,且说了他的去向。

只是秦意之在九连山中,不是死人,不是修家人,没有麒麟叶,叶云尧根本无法进入。

心底焦急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尧儿,意之既然要你等他,你就该好好等,好好过,如果他回来之时,见你这副模样,他该多内疚?到时叫他难过了,你又忍心吗?”缪文清道。

深呼吸好几口,叶云尧的心乱了。

等你……

你要我等你。好,我等,只是这次,你又若丢我一人,那我便再也不等你了。

第85章:我回来了

后来, 人们也想不起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只知一日一世界。

整个修仙界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变化。诸多曾经陨落的先辈居然奇迹般重生, 而这一变化正改写了整个修仙界的格局。起初最具潜力的唐家一夜之间落寞,新家主上任唐玉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一战中他被秦峥伏诛, 又有人说被废去全身修为再无仙缘,亦有人说关去了无间地狱将长存地底千年万年。

至于孰真孰假也无甚意义了。

秦峥重现,秦家再绘历史图谱,本被世人忘记的种族,正渐渐浮上水面。而雾沉国则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一片。修臣鹤这些时日留了秦峥在雾沉做客,并且也将帮助他重振秦家, 修久澜一向冷酷锋利的那张脸上, 少见的隐藏着温暖的痕迹。

来往行人,都比平日多了三分笑容。

一切都在悄然中改变,和平安详的不像话。

这样的岁月也不知多少年没有过了。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唐家和钟家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与气氛。唐家自不必说, 家族长辈已是焦头烂额。钟家也闭门全不见客, 先前与唐家一同针对雾沉的事让他们此时岌岌可危, 惹了一身腥。就算原先是为了分一杯羹,想让雾沉国一蹶不振, 但秦峥与修臣鹤出现后他们也收敛起了这份心思。

此时与他们为敌, 实在不合适。

仙门全然置身事外, 冷眼注视人间闹剧。

一贯的清冷孤高使他们常觉得高人一等,不可与凡尘的修者为伍。无尽梦回因叶云尧的原因不得不稍牵其中, 但也只是防止以防万一,其他时候都静待而观,并不打算涉足太深。

云雾缭绕间,仙山若隐若现。

人们向往的无尽梦回远在天边,早先听说那里有仙人,乘白鹤而去,驾祥云而来。

小儿总是会好奇的望着传说的方向,向阿爹阿娘找寻答案。

“阿娘,那里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呀!”

阿娘弯腰劳作,背着小儿笑了笑,看着小儿手指的方向,点点头:“那可不是嘛,你外婆呀,小时候就带着阿娘翻了那座百越山,山后可就有仙人哩。阿娘都见过,那个好看的哟。”

小儿满眼好奇,扑闪着明亮双眼,羡慕而道:“哇!天上的神仙耶,阿娘好厉害!”

阿娘说着故事,笑弯了眼睛,说稀奇似的道:“那可当然,阿娘看见的,还不是一位神仙呢,而是……”阿娘故作神秘,顿了声音不再继续往下说,可急坏了小儿。

小儿眼睛眨都不敢眨,盯着阿娘缓缓伸出的两根指头,阿娘道:“而是……两位神仙。那两位神仙站在一起,当真是日月失色。一人蓝衣如水,一人红衣如枫,一坐一躺,那卧躺之人枕在另一人腿上,我就见着呀,坐着的神仙一下一下低头摸着他的脑袋,那温柔的哟。”

小儿似懂非懂:“就像阿娘摸阿宝脑袋时候一样吗?”

“这个嘛,阿娘也不知道他们当时是什么心情呀,但是阿娘是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阿宝,阿宝幸福,阿娘就幸福了。”

小儿“哇”的睁圆了眼睛,一脸向往憧憬……神仙耶!

******

当外面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

九连山口。

终年雾气缭绕,山间白汽沾染的九连山前,绿树成荫,只留一人走的羊肠小道尽头,隐约可见炊烟袅袅。

一座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破败的茅草屋在一片白茫茫间若隐若现。

屋舍极其简陋,屋外只用栅栏简单围了一圈,而里头,正养了几只鸡,咯咯咯的叫着啄食。屋内伴随着炊烟传来一股诡异的味道,不多会儿只见一位身穿华服的人冲了出来,呼吸了好几大口,连退三步,一脸惊恐。之后,又见一位样貌卓然,身形出尘的仙人踱步而出,昂首阔步,看似悠然自得。然而当他踏出门框七步远后,先出来的那人连忙伸手一接,牢牢将差点摔地上的缪文清接在怀里。

一脸嫌弃的摇着头,“啧啧啧”的道:“要你再逞能,我说什么来着,这味道,就是七步绝,七步必衰,你这徒儿做菜是没那个本事了,练练毒药还是很有天赋的。”

缪文清在逆水华澜的怀中缓了好一阵 ,才摇了摇头站起来。

方才那一阵熏的,实在令人作呕难以忍受。

真是不可思议!叶云尧厨艺怎会如此……惊天地泣鬼神!

缪文清深感惊恐,他不知道叶云尧是如何能活过这三个多月的。

自那件事过后,叶云尧知秦意之在九连山中,就一直在这苦等。在九连山门口随意搭了间茅草房,便扎根于此了。他曾找过修久澜与秦峥,希望他们能进去找找秦意之,或是想办法把他带进去,然而均被秦峥拒绝了。秦峥说,你就在此等着便好,那个死小子,活该让他多受几天罪。

恰好修臣鹤回来后,修久澜事也多了起来,叶云尧不好再去麻烦修家人,只是一复一日心口焦灼的在这日夜等待。只是秦峥先前告诉过他,九九八十一日过后秦意之便可回来,只是如今已三个多月,早过了八十一日了,秦意之却连一丝影子都无。

自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这么多天都不曾出去,就连无尽梦回也一次未回,缪文清放心不下只好过来看他。

但是今日一来,却叫他生不如死。

叶云尧做出的菜“香”,真是香不可测……

香到情不自禁泪流满面,逆水华澜先破功而出,缪文清紧跟其后。

然而这不算最惊悚的,叶云尧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完汤,吃完菜,才是让两人最感惊悚的存在。

“尧儿?尧儿?”缪文清连声惊呼,尧儿这么多日就是这般度过的?连忙捂着鼻子冲进屋内:“你可还好?哪里不舒服?”

叶云尧一脸漠然的吃完,洗完,又坐回砌了杯茶。

后,抬头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

缪文清:“……”

这孩子莫不是傻了?

实则叶云尧也确实如此,他满脑子都在想秦意之。这些天,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进不去山,只能在此耐心等待。可耐心是有限的,一日一日被消磨,当最后期限到来,当终于能看见曙光,迎来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人。仍然是雾气潮湿的山峦,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焦急,忍耐,不断闪现的意外。

叶云尧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怎么也忍不住。

这些天,他一个人在山中独居,外界传来的信件也好,来使也好,都被他婉拒。他哪里也不想去,他就想在这里待着。就连睡觉的时间都觉得是一种奢侈,因为闭着眼睛,就看不见归来的人。

他还有等候的人,他要接他回来。

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如此清闲的日子了。当回忆回来后,当想起曾经的一切后。心底的情愫一点一点蔓延,曾经的也好,现在的也好,同样的人,总是忍不住喜欢上。

以前后知后觉,以前不敢触碰,以前小心翼翼。

可是现在呢,现在该怎么办,现在他受不了一个人的日子,受不了见不到他的时间。

每一日,都像针扎在心口一样,一点痛,一点麻,时日久了,满是针眼。

“意之……你还要我等多久。”

茶水在杯中震荡,叶云尧闭紧了双眼。他对缪文清和逆水华澜作了一揖,放下手中茶杯离开。

已经很多天了,他都是这样在大雾中穿梭,当豁然开朗时,总能见相同的入口在身前。

山中竹林摩挲的声音响彻在他身边,叶云尧靠在一株碗口粗的竹子上,淡淡看着结界后的山林。

明明一切都近在眼前,明明你就在那里,我却不能进去。秦伯伯再三叮嘱我不可硬闯,以你的性命安全威胁我,我又能怎么办呢。

心已经等的麻木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意之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呢。

山中的景色很美,已经许久未有过此间安宁了。

叶云尧闭眼沉思许久,突然睁开眼睛,头也不回的离开。

******

无尽梦回的后山,鸟兽精怪全都撒了欢的奔跑,在这里不用担心有人会射杀它们。精怪也是有灵性有智慧的,无尽梦回的人从不会主动伤害它们,若千年后能得仙缘成人成仙,也是一件好事。

叶云尧从山间而走,树上有飞窜的松鼠,蓬松着毛绒的尾巴,挠来挠去,一脸疑惑的瞧着疾走的人。

又有缠绕盘旋在枝头的蛇,懵懂的睁开滴溜溜的眼睛,翘着脑袋看那行走带风的人。蛇唆了唆嘴里的蜜,扬了扬小脑袋跟了上去。

自那日开始至今日,日升又日落,五百该有二十日。已是一年多的时光,日月如梭,夜夜煎熬。叶云尧拿着雾沉国的沉山醉,从九连山中出,至无尽梦回一处林间。

不知何时,这颗树已长的参天,仿若无穷无尽的生命,往四处蔓延。

叶云尧伸手招了招,树叶沙沙作响。这是昔日初见意之时,他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他就躺在这棵树上,懒洋洋的没了骨头。

小公子神采飞扬,初见那第一眼,就招了他的心去。恐怕就在那时,自己眼里,就有了他吧。

彼时孩童都能上的去的树,此时却能仰望。时间啊,还真是如梭。

恍然如梦,一切都是那般不真实。叶云尧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的笑。颠了颠手里的酒葫芦,又蹲在树下似在找寻什么。末了,确定了似的,在一处刨了个小坑,坑中乖巧的躺着另外两个酒葫芦,一个周身纯白,一个火红如枫,正是桃花白与红枫酿。

叶云尧拾起红枫酿,看着自己早远藏在此处的酒,看着那人最爱的酒。淡淡宠溺神情映上眉梢,他摇了摇头。

低哑出声,似是许久未曾出声。

“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给你喝了。叫我一人喝完,大梦三生。”

******

“哎呀,你一人喝有什么意思,当然要有我陪才好嘛! “

忽听一声嬉笑,叶云尧陡然一震,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愣在当场。

来人一身红衣,潇洒如初,颈间留着淡淡红莲印,眨了眨眼就瞧着他,馋嘴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他滴溜溜的直视叶云尧手中葫芦,默默咽下一口唾沫。趴在树干上,红衣自然垂落,在叶云尧的眼中晃荡,那轻轻动上一动,都好似要掉下来了似的。

再慢慢的,就看不见他人了。

思念如潮,心口揪紧难忍,眼眶已被泪水湿润,但他仰着头,望着树上那人。

就如初见时,他躺在树上,他站在树下。一人谈笑风生,眉开眼笑,一人默然无语,清冷而望。

只是此刻不同的,是二人眼中,再不如那时不禁世事,暗藏的情愫终泯不住,满的溢出。

泪水模糊双眼,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秦意之朝他扑下,正如枫林中簌簌落下的红叶,静谧一刻,美到极致。

当二人终抱于一刻时,他闭上了眼睛,圈紧了手臂。

“叶九……我回来了。”

叶云尧抱紧怀中的人,哽咽一声,轻轻应道:“嗯……”

第86章:腻歪一下啦

等了这般久, 终于等到你。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这种真实感才让叶云尧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有时候就是这样, 人在你面前,反而不真实。害怕去揭露真相, 害怕触碰美好后的破碎。

幸好, 老头待他们不薄。

前生,今世,几百年的岁月。

叶云尧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浅浅啄了一口。他敛下的眼睫上有隐约闪动的光影,低下头的那一刻,滴答一声, 落在秦意之的手背上。

准备擦去那点湿意, 却没想有人速度比之更快。秦意之飞速的伸出舌尖点了点,卷去了那滴水珠,却留下了更潮湿的一片。

叶云尧随着卷回的舌尖望向秦意之唇畔,眼眸深了深。

秦意之露齿一笑, 笑容展开:“叶九, 咸的呢。”

“……”

若这天下的泪都是甜的, 那也不该是泪了,苦涩的味道难带不是最难让人忘怀的吗。

“我等了你五百二十天。”叶云尧扣住他的双手不自觉的用力, 他凝视着他, 道:“说好的八十一日呢?”

这么多天一个人的日子, 这么多天一个人的生活。他却不知道,没有秦意之在的日子, 就如这泪一样,苦涩难耐。

秦意之低下脑袋,在叶云尧的手背上蹭了蹭,他委屈道:“一开始别提多难受了,浑身钻心的痒,还是从内到外。叫也没人理,扭也扭不开,那东西厉害的紧,和你的捆仙绳有的一拼,怎么也挣脱不开,到后来我全然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在里头过了多久。直到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自由了。”

“谁说我的捆仙绳你挣脱不开。”叶云尧眼中一片深沉,不可见处汹涌着危险,低语道:“昔日你难道未曾挣脱?”

刚准备反驳,秦意之突然想到那时二人的荒唐事,在师尊的屋子里弄的不像话,他好像……好像……还让叶云尧初尝了下别番滋味?

摸了摸鼻子,秦意之转过眼,欲看天边装模作样。

叶云尧眼眸越发深了。

若没记错,秦意之心中暗道要命啊!往事历历在目,尤其那夜,那时到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来是这番让人羞臊。

他不自觉的垂眼偷看小小叶,被叶云尧握住的另一只手悄摸的蜷缩了下,本能的握成圈。

这一点点细微的动作哪里逃脱得了叶云尧的感知,秦意之那欲握成圈的手势简直不言而喻……眼看着他的耳根都羞红了,秦意之又得开导他,那事是二人之间的禁忌,毕竟任谁都没法忍受突然被别人泄了身这事,那时年少,对叶云尧的打击估计也不会小。

秦意之道:“你别想太多,多正常呀,而且你的那么大,你不觉得很自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你可是正常男人!我也是正常男人!咱们有需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就当我做你启蒙老师,带你尝尝鲜,也没让你失身啥的,别那么大惊小怪。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男人如何失身吧?我告诉你,你数数,你身上有几个洞?我告诉你啊,有一个很奇妙的,身兼两职,来,我给你摸摸,让你知道在哪……”

眼见话未说完,猛地一阵天翻地覆,秦意之呈趴卧姿势被叶云尧从后压倒。他差点啃了一嘴泥,幸好最后将头抬起。他怒目回视,刚想骂他,一张口,突然高束的马尾被人揪住,头被迫仰的更厉害了。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般卡在了嗓子眼儿。而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彻底懵了……

叶云尧单膝跪在秦意之身后,一只腿刚巧压住他的腰,秦意之抬起上半身,柔滑的发握在他手里,被迫摆出承受的姿势。望着他滚动的喉结,与微微张开的唇。叶云尧心中燃烧起一簇火焰,腾的一下,燎原千里,止也止不住。

他眼瞳深沉的可怕,望着秦意之的唇,突然一下,理智全然被抛弃脑后,猛地低下头含住他的唇舌。

那一刻,纵使天边电闪雷鸣他也听不见了,纵使耳边嗡鸣不断他也无所谓,纵使四肢百骸皆酥麻到了极致他也宁愿沉沦进去无怨无悔。他只知道,秦意之唇舌的柔软,滑腻,他只知道与他抵死缠绵,只想将他狠狠咬碎吞噬入腹。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早就想了!

世俗也好,伦理纲常也罢,全然抛诸脑后,那些又与我何干?我与我爱的人,山盟海誓地老天荒。能隔绝我和他的,只有我们自己,谁也不能插手阻止。谁若阻止,那需得有死的觉悟。

况且……叶云尧抬眼看了眼沉溺其中的秦意之。他更加汹涌的搅弄着他的唇舌,吸住他的舌尖,放在齿间轻咬,自己的舌尖与他的舌尖相交,碰撞出难以忍受的苏爽。

腹中邪火升腾而起,一触即发。

叶云尧抬手将秦意之翻成仰卧,秦意之被亲的星星月亮在眼前到处转,晕的厉害。

就连此刻他都没太缓的过来。

“叶……”

“意之。”

叶云尧趴在他身上,轻而缓的道出从未说过的那句话。

迟了吗?

如果迟了,那就让我生生世世陪在你的身边,让时间再也不会成为遗忘的利器,让我用每一天对你的爱来弥补迟了五百年的心声。

“年年岁岁,一如当年,君十三,无尽梦回,吾心交与。”

心给你,意之啊,记得藏好。

——正文完——

番外:别样情趣

这一日晨间, 曙光刚刚升起,山间可闻野兽的鸣啼声, 叶云尧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身边人,却扑了个空, 一瞬间惊醒。

“意之?”

秦意之向来睡的天昏地暗, 要他喊才能喊的醒,醒了还不一定起的来,非要他亲两口,抱一抱,这才能不情不愿的从被窝里爬起来。

但是此时身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床边已凉, 想必已经起来了些时候。

叶云尧一掀被子, 翻身而起,足落地面。

突然——

噗通一声。

从膝弯处酸软的感觉顺其而上,双腿无力,直接摔在了地上。屁股落地的那一刹那, 后庭某处火辣辣的。这样陌生的感觉, 惊的他有一瞬间的无措。

叶云尧心感疑惑, 但是尽管如此,忍受着身体上奇妙和难耐的感觉, 他迈出颤抖的步伐朝门外去。

意之一大早去何处了。

但是每走一步, 下身的感觉都清晰传来, 那两只腿酸软的不像话。靠近门框他不得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屁股。皱紧眉头,仔细想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 他与意之……

但是主为腰腹发力,为何大腿内侧与臀间会如此酸疼,还有不可明说的那处,这不该啊。

越想越迷糊,恰在这时,门被打开,他靠在门框旁的身子一歪,歪进了一人怀中。

抬眼一瞧,只见一身蓝衣,手握逍遥扇,正冷冷扇着风的“叶云尧”伸手一接,稳稳扶助他的身体,朝他扬唇一笑,端的是俊美无双。尤其那眼梢处,还带着丝潇洒风流意。

望着眼前那张面容,叶云尧冷汗都快出来了。他转身去找镜子,“叶云尧”似乎早知他意,嘻嘻笑着从身后拿出了面铜镜给他看:“叶九呀,我这有,你瞅瞅。”

那面铜镜正正方方的停在叶云尧面前,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那铜镜中正是黑发披散,脸上略带惊慌,又生的唇红齿白之人——秦意之。因才惊醒,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红晕,又不知是否昨夜一夜风流之故,总觉着有三分旖旎之色。

而见着秦意之的面容在铜镜中出现,叶云尧心中惊骇。

他拿下铜镜,对“叶云尧”望了好一会儿。

“你别这个眼神看我嘛,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俩身体换过来了。现在我是你,你是我。”秦意之,也就是此时此刻的“叶云尧”扇着风,笑的一脸春风洋溢。

叶云尧见自己原本的那张脸被他笑出了这欠扁的模样,心中无语至极。

而秦意之语出惊人,原地转了个圈,道:“叶九,我从未知道,原来你与我一夜云雨之后,第二天竟然这么神清气爽,简直如同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不像我,每次都酸的爬不起来。你今儿是否感受到了?我连多走一步路都是艰难的。”

叶云尧:“……”

他确实是感觉到了,现在走一步都是无比艰难的。

不自觉的,叶云尧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昨晚该轻点儿的……

看秦意之这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意气风发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和他绝对脱不开关系。无奈啊,罢了罢了,“秦意之”整理好自己仪容,将习惯披散的发规规矩矩的梳理一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条,一行一动间,皆是气质斐然。

“叶云尧”看的有些呆,扇子抵在下巴,啧啧啧的摇着头道:“我竟不知,自己竟然有这大家风范,倒是快将我自己迷晕了过去。”

“秦意之”走了几步,到“叶云尧”身边,不动了。

“叶云尧”疑惑:“怎么了?沚兮阿修他们想必已经在等我们了。”

“秦意之”别扭的转过脸,耳根泛着红:“腿……走不动了。”

******

远处可见炊烟,修久澜与白沚兮在院子里忙活着什么,一黑一白,恍惚间就如同回到了当年。秦意之心里感慨一番,侧头望了望身后背着的那位一脸不爽的人,心情忽然变的特别好。

但是这般看着另外一个自己,感觉还是极其微妙的。

伸出手挥了挥,对远处二人喊道:“小兮!阿修!”

修久澜与白沚兮转头看过来,又相互看了一眼,沚兮问:“意之?”修久澜摇摇头:“声音不是他的。”

这时,又听一声道:“小兮呀——阿修呀——我来啦!”

“……”

“……”

二人这才认真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见着叶云尧背着秦意之,正伸着手胡乱招呼着,从未露出过笑容的叶云尧此时笑弯了眼睛,露出千年难得一见的笑容正对他们扑来……直接吓坏了远处二人。

就连修久澜都不可思议惊恐的退后一步,简直活见鬼!

“叶云尧”从空中而落,蓝衣飘飘,如若天边仙人入凡尘。将“秦意之”放下,拍了拍袖子,直朝白沚兮扑了过来。可怜白沚兮吓懵了站在那里没来的及逃,就被“叶云尧”一个熊抱抱住,顿时花容失色。

“叶云尧”脑袋搭在他肩膀上,腻歪的蹭了蹭,“小兮啊,我可想死你了。今天有没有准备我最爱的红枫酿呀!”

白沚兮欲哭无泪,赶紧去看站在一旁的“秦意之”,连忙推开腻在他身上的“叶云尧”,对意之道:“你们来啦,我等你们好久了,红枫酿自然是有的,阿修也带来了沉山醉,还有桃花白,这可是我今年专心酿的,虽然是新酒,但绝对味道更香醇。”

他这一席话,是对“秦意之”说的,因他最好酒,只是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头?

“秦意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也没动,话也没说。这番动作,让白沚兮有些摸不着头脑,修久澜也是皱着眉头走上前来,招呼也没打,象征性的塞了一拳头给意之,道:“你还傻站在那干嘛,我和沚兮都准备好了,快进来。”说着,就去揽“秦意之”的肩,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从怀中钻了出去,脸上不自在的神情一晃而过,腿还有些没站稳。

“叶云尧”看了,赶紧过来扶他。

这一切都让修久澜与白沚兮感到奇怪。秦意之什么时候这么拘束了?他不是一贯见人就往上扑来着?今日这模样倒有些像叶云尧。等等……

再看“叶云尧”,正挑着一边眉梢,双手环抱在胸前眼中含笑的瞅着他们。手指还有规律的敲击着臂膀。

“……”

若说你想瞧见天下无双的叶云尧能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你就是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能无动于衷,面不改色心不跳。

然而此刻,明明俊雅清贵,气度卓然,却……怎么这么怪呢?不,是相当怪!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修久澜和白沚兮的脑中,二人不约而同的又对视一眼,纷纷在眼中发现了震惊。再去看秦意之和叶云尧,果然在“叶云尧”的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啊!

白沚兮想伸手在“叶云尧”扬起的唇角戳一戳,却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嗖嗖冷意,吓得瞬间收回了手。就说今日这万年铁树怎么开了花,如此不正常。

“我改叫你什么好呢,意之还是云尧兄?”白沚兮有些苦恼,若说对着叶云尧喊意之,这诡异的感觉有些不自在。

“真是无聊。”修久澜翻了个白眼,写着一脸“白痴”。

“这叫情趣,你懂不懂啊!”,某假叶摇了摇头,“等你有了另一半你就知道了。”

“……”修久澜真是,无话可说。

******

几人今日本是约好了一同饮酒,秦意之也不知哪根筋坏了,在昨夜被折腾的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后,居然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精力在叶云尧熟睡时将二人身体给换了过来。

不知该不该谢谢他……修久澜和白沚兮看见了叶云尧如此疯狂饮酒的一面。

“叶云尧”将素来连褶皱也无的衣摆别在腰间,露出一双极具观赏性的腿,只是可惜,此时那双腿正很没形象的翘在身边,而身体的主人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执着酒葫芦往嘴里灌着酒。

一边喝着,一边大呼过瘾:“真的好久没喝红枫酿了,当真是人间至极,让人流连忘返啊!”

白沚兮递上自己珍藏的桃花白:“意之你尝尝我这桃花白,我可是新创了酒坊。你总说我的桃花白回味苦,我就想着改改口味,这样等写意他醒过来以后,也能尝着甜味儿了。”

说起写意,秦意之眼角微往屋中瞟了眼,风写意正躺在最里头,如今怕是还未醒过来。

他们四人在院中饮酒,酒香四溢飘散在整个院中。

秦意之打着哈哈,赶紧换了话题,刚对那头的叶云尧说:“叶九,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尝尝不?让你体会体会千杯不醉的快意,我可是酒神啊……”话仅此,突然扑通一声栽在了桌子上。

速度快的无比,随即动也不动了。

修久澜扶额:“酒神……呵呵。”

白沚兮手里还抱着酒葫芦刚刚给叶云尧斟满,眨眨眼睛见迅速倒下的秦意之,嘴角隐约有笑容溢出,他道:“今日好酒如此多,意之居然一杯酒醉,还真是难得一见。等他醒来,又要后悔了。”

“活该。”叶云尧没好气的望着已倒下的自己。试探性的端起身前杯盏放在鼻尖闻了闻。半晌后……没醉?

鼓起勇气探出舌尖尝了点,辛辣入喉,随之又暖遍四肢,这酒含着淡淡桃花香,有轻微的苦,又带着丝桃儿似的甜。味道煞是巧妙。

这是秦意之的身体,应是不易醉的。

叶云尧端起酒杯,喝了人生第一口清醒的酒。之后,便与白沚兮与修久澜二人你一杯我一杯来往了起来。

将外衣脱下给熟睡的“叶云尧”披好后,他也歪着头,看着熟睡的自己。

欣赏半天,觉得自己酒品不错。

又将酒斟满,准备入口时,忽从一边伸来一只手,极其准确的捉住手腕。

“叶云尧”睁着眼睛瞅着“秦意之”,尚不知要干什么。

对视好一阵,收回视线,叶云尧心觉意之大概是醉了,将酒盏放下准备抱他回去休息。

而在此时,双手突然被眼前人抓住,一手锁紧,另一只手往他身上来。叶云尧有些疑惑,但也没太注意,弯腰去拾掉落在地上的外衫。

恰在此时,耳边听到一句话:“我给你揉揉。”

叶云尧没大明白,却没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只觉得身后某一点突然被什么给塞住,还带着力道的揉弄了起来。

修久澜一口酒喷了出来,白沚兮彻底傻了。

“秦意之!”叶云尧羞恼无比,猛地站直了身体。身体某一处此时本都好彻底了,被某人不着轻重的手一戳,戳的敏感万分,又觉得如火烧似的。

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找的那么准的!

再见秦意之裹在叶云尧的身体里,迷迷糊糊的眨巴眨巴眼睛,无比无辜,噘着嘴道:“我知道你疼嘛,你别躲呀,我揉揉就好了,就不疼了。你每次与我欢好,我舒服是舒服,就是你太过厉害,我事后总是会酸软一阵的,我为何总叫你抱着下床,因为真的下不来嘛。”

修久澜将手中的杯盏捏的咯吱响,白沚兮脸羞的通红,一边小心偷瞄着一本正经说道的秦意之。

这些都不可耻,让叶云尧觉得可耻的,是如今说这昏话的人用的是他的身体!对他而言,就等于是自己在说这些无下限的话,这样的感觉足以让他钻进地缝中去。可是秦意之却无动于衷,正认真的对他讲道理,告诉他如何如何会好受些。

被闹的实在没法了,叶云尧挡住他又伸来的手,没好气的道:“我已经……不疼了。”

“哦。”秦意之点头,“这次好的很快嘛。”他想了想,又道:“我跟你说哦,你每次把我弄的欲仙欲死,我都快疯了,今夜你要不要尝试尝试?”

“……”叶云尧哑口无言,看了眼身边两盏硕亮的电灯泡,连忙道:“我们回家说可好?先吃饭。”意之到底是否醉了,都说的些什么话。

点点头,秦意之道:“成,那就回家做。”

说完这话后,坐了下来吃了几口菜。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噗通一声又栽了回去,醉倒在桌上。

“……”

修久澜和白沚兮一直都乖乖闭口不言,方才那席话真是让二人红霎了脸。秦意之到底是怎么可以用叶云尧的身体如此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昏话的!

如此要他们今后怎么直视叶云尧……

再偷偷看一眼,“秦意之”脸上的颜色已经快和他衣服差不多了。

修久澜望天:大概真的是他一个人太久的原因吧,他怎么就不懂呢?真是……情趣?

叶云尧抱起自己的身体,和修久澜白沚兮道了再见,转身离开了。

白沚兮收拾好东西,给风写意擦拭完身体,就带着修久澜去挖树下的桃花白:“阿修,这个给你,我埋在桃花树下一年时间。你回去尝尝,看喜欢不,喜欢就再来我这拿。”

打开树下的小小酒窖,五个小巧酒葫芦胖墩墩的放在里头,这一打开盖儿呀,桃花的香气就浸了满院。

香气丝丝缕缕的偷偷飘进屋中,一直延伸到最里头。

修久澜点点头,将酒葫芦别在腰间,成了那身黑衣上仅有的色彩。

白沚兮笑他:“阿修你该换身衣服颜色了,你长的那般有男子气概,总是黑衣着身多深沉。”

“习惯了。”修久澜摇了摇头:“这样挺好。”

“你呢。”他问白沚兮:“一直等下去?”

白沚兮往屋中看了一眼:“恩,他会回来的。”

修久澜问道:“如何说?”

“我整日拿桃花白诱惑他,他不醒,可就没份了。”白沚兮对修久澜笑着说,晃了晃手中葫芦,酒香又浓郁了起来:“到时将这酒拿去给别人喝,叫大家分了。”

修久澜朝他身后望了眼,眸中光彩一闪而过,正巧沚兮低头摆弄葫芦,未曾看着。

那身后人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修久澜眼中笑意泯然。

“那可得当心啊。”他对沚兮道:“当心那人醒来后,不饶你。”

“那是他活该。”似说到生气的地方,沚兮蹲下身体重新将桃花白埋了起来:“谁叫他一直不醒。”

修久澜与他身后人对视,口中对白沚兮道:“说得对,等他醒来,一定要好好责罚他,给别人不如给我,这些桃花白我不如一并带走了吧。”

只听有人异口同声道:“不行!”

拒绝的真干脆……

而这一声,惊醒了某个正低头埋酒葫芦的人。

修久澜浅浅笑了笑,转身离开。

身后再有如何风景,那都是独一无二。既再相见,定要携手到老。

他朝远方行去,行路间,折下路边一朵兰花放在指尖把玩。花在指尖转了几个圈,低声道:“不仅仅是黑色吗……”

将花别在腰带上,花瓣小而精致,贴合在劲瘦的腰线上,显露出独具美感。

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摘下,修久澜大步而去,行向远方。

他的世界,早就不是黑色了。

******

先行的二人,并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到了一处格外眼熟的地界。

那里溪水淙淙,月光零星而洒,一株粗壮伸出的树干蜿蜒在溪水之上。

有人将另一人放躺在这上头,给他灌下醒酒汤。

靠在一旁等他醒来。

这里……

那人眯了眯眼睛。

曾经,你在这里逃掉,此时,你逃不掉了。

金色光芒在手中闪烁,捆仙绳出手,却不是朝熟睡的人,而是往自身而绕。

“秦意之”被捆的结结实实,就在这一瞬间,叶云尧施法,二人魂归正身。

本酒醉的某人瞬间清醒,惊慌失措的瞧着自己被捆的结结实实。

秦意之:“……”

叶九,你到底是多爱绑我?这样都不放过?

此刻月上中梢,宁静无比,月在水中如画,人在画中,如梦。

秦意之被捆的严实,端坐在一旁盯着叶云尧熟睡的双眼,突然坏心起,拱来拱去,弯腰趴下。

伸出舌尖,准备舔舔他。

距离不过寸耳,二人呼吸焦灼间。

突然——

对上了一双泛着危险的眼睛 。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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