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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绯闻报告(修真)上——苦素

文案:

人怕出名猪怕壮。

云霜是听着计荀的八卦长大的,比如说——

计荀年少成名,如今仙法道术已臻至化境,比他师父还厉害。

计荀性好美人,风流韵事一箩筐,但实际上……是个断袖?

断袖便断袖罢,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性子一板一眼的云霜,对这个行事出格大胆的家伙保持厌恶。

直至一日,云霜在天道幻境中预见了与计荀抵死缠绵,深情拥吻的自己。

“……”寒眸微沉,他飞快施法把自己画成个丑八怪。

他避计荀如蛇蝎,可终于,那人还是将他压至墙角,揭开他的伪装,一双桃花眼笑得多情:“仙君,双修否?”

清冷貌美古板受×温柔宠溺老流氓攻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主角:云霜,计荀 ┃ 配角:路人甲乙丙丁

第一章

“他云霜算个什么东西!对阵之时,若非林师弟岔了心神,连累了陆师兄,他怎会赢?!”

“你也别忿忿不平了,这也是天意,谁让咱们林师弟见了这半人半魂的怪胎,垂涎美色,连路都走不动了呢?”

千里雪封之地,入目皆是银白。

山峰巍峨,冷风呼号,说话间口中热气蒸腾起来,氤氲了视线。

两名白衣弟子奉令巡山,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积雪颇深,每走一步皆觉湿冷入骨。好在,天剑峰常年飘雪,他们对这样的天气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因为愤怒,浑身发了点热,脚下步子越踩越重,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哼,以色侍君之徒,此番被他侥幸赢了,又如何?左右不过是另一个裴不止!”

“裴不止?可是当年天剑锋首徒?”

“不错,正是他!当年他最有机会继承掌峰之位,又同云霜一样赢了双剑对阵,不知何等风光!可去了一趟无极道又如何?被那计荀迷得三魂不见七魄,竟自降身份,做起了低阶洒扫弟子不说,还甘做计荀暖榻之人!我们天剑锋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哦?还有这等事?没想到天道主计荀果然如外间传闻一样,是个断袖!那你何必如此生气?等这怪胎去了无极道,说不定还真能成为第二个裴不止,哈哈哈……”

两人对视,不怀好意地低笑起来。

风雪呜咽,将他们的笑声割得细碎,实在是刺耳难听。

下一刻,只见一盆寒雪从天而降,将站在树下的二人兜头砸个正着。原本正乐不可支的两人瞬间愣怔在地,矮一点的那一个甚至因为没有防备,被砸得跌坐下去。

他们头顶的树枝上,像猫一样蹲着一个少年。见他们望上来,他非但不惧,反倒嘻嘻一笑:“两位师兄,不好意思了,我在这儿练凝形术,不想修炼不到家,失手砸到你们了。”

一面说,一面信手捻过风雪,双手揉动,白光在他手中渐趋莹亮。

眼见快要成功了,“啪”,白光忽然黯淡,那一团半凝了形的雪团又径直朝下跌落,再次“失手”往仰头瞪视着他的二人脸上招呼去。可这一次,他们早有防备,哪会再轻易让他得手,用力一挥,灵力震荡开,将雪团一下甩到树干上,砸了个雪沫飞溅。

似乎早知如此,少年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被冻得通红的双手,琥珀色的眼底闪现歉意:“哎呀,差点又砸到师兄了。”

他那副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抱歉的语气,彻底将二人的火给激了起来:“沈旗!你给我下来!你不要以为有云霜给你撑腰,我们就不敢收拾你!”

撕破了脸,少年也懒怠再装:“下来就下来。”

轻盈地翻身一跃,他稳稳落地,笑嘻嘻地说:“来收拾我呀,败家之犬,双剑对阵输得难看便罢了,背后还要编排我挽风师兄,你们二峰之人的脸皮真是比那城墙还厚。”

天剑峰是当世四大修仙大派之一,因善剑,而得天剑之名。

此后,又因内部派系之争,分为一峰、二峰。

掌峰真人与执峰长老各掌一峰,两峰之间向来不对付,此番正是因了三年一次的双剑对阵之事而起了纷争。所谓的双剑对阵,乃是双人配合成阵,一人护持剑阵,一人在剑阵之中凭借阵法之威,将剑术发挥到极致,击倒敌人的一种术法。

从前的双剑对阵决出的只是天剑峰弟子之中剑术及剑阵的佼佼者,而这一次双剑对阵的胜负却关乎能否去无极道研习失传古术《衍天道》。

二峰输了,自是不甘。

“……臭小子,我今日非把你的皮扒了不可!”

白光一闪,长剑出鞘!两道利剑同时飞向少年!

沈旗仰身避开,在他们交织的剑光之中左闪右躲,身体灵活得像滑不溜手的泥鳅。这两人在二峰之中身手名列前茅,要论单打独斗,沈旗自问没有把握打赢。故而他并未出剑,只想着将他们逗耍够了,逃之夭夭便是。

他的如意算盘打极好,见那两人被他耍得沉不住气,心中更是得意。

在剑气再次逼近之时,沈旗寻见空隙想再次钻出去,然而身体往外一冲,这回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透明壁垒,整个人被反弹了回来!

壁垒闪烁,流雪飞旋。

雪地之上不知何时竟布了一个剑阵!他被困住了!

……双剑对阵!他们一人布阵,一人用剑,成合围之势,将他擒在当中!

受剑阵的影响,沈旗身上的灵力被压制,躲避的身形也慢上许多。

一道阴鸷的笑声几乎贴在耳畔响起:“你跑啊!你不是很能耐么!倒是跑啊!”

长剑铮鸣,伴着冷风呼喝之声用力刺下!沈旗惊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然而那人反应极快,一击未中,又再次刺下!

“啊——”

剑身从后背穿透肩胛骨,沈旗痛吟,整个人如砧板之鱼,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布阵的高个子在外用灵力护持着剑阵,此刻见同伴杀气满满,心中莫名泛出些许恐惧:“周师弟,不可杀他!”

手腕之上一道猩红的流纹涌动,那个被唤“周师弟”的人,似乎听不见旁人说的话,杀红了眼,只一心想取沈旗性命。

只见他一脚踩在沈旗背上,用力拔出长剑。温热的鲜血零星溅上脸颊,他狰狞一笑,似乎更兴奋了,再次扬起剑身,这次他对准的却是沈旗的心脏!

“周师弟,你、你要做什么……”高个子腿下一软,连剑阵也撤了。

生死一刻,沈旗眼底闪现泪意,他紧闭上眼,声音颤抖中透着绝望:“挽风师兄,救我……”

雪地亮得透光,斜阳之中忽而闪现一道身影。

那人踏风揽云而来,一身白衣胜雪,瞬间掠至眼前。剑鞘一送,格挡住刺下的长剑!他反手一掌打在周渊心口,灵力激荡,霎时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数丈!

“……师兄!”沈旗惊喜。

云霜眉峰微蹙,他的视线自沈旗身上淌下的血迹扫过,再淡淡抬眸,如深潭之中倒刺出的坚冰,凌厉中透着刺骨寒意。然而,他的肤色却是男子中少见的雪白剔透,在这漫天雪景之中,几乎与天地化为一体。

将沈旗护至身后,他朝远处爬起来的人影举剑。

细雪如盐,飘落在他持剑之手上,很快消融无影,叫人分不出颜色。

“他有些不对劲,你退开。”

云霜唇线微抿,手腕轻翻,剑身随之转动,折射出迫人的寒光。

周渊一双血眸紧盯过来,大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

“锵”!

两剑相交,迸发出丝丝火花。

周渊不要命地攻击,身上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大。

云霜力求速战速决,下手也没再留情,剑身绞住对方的刺过来的长剑,他眸光微沉,手上用力,周渊只觉虎口一麻,紧握的长剑瞬间脱手而出!整个人被云霜掀翻在地!

沈旗捂住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此刻见了仍忍不住大声叫了声“好”!

“周师弟……”他的同伴此刻回过神来,慌忙爬过去拉他。

云霜退回沈旗身边,正要去看他伤口,却忽听那边传来惊慌失措地喊声:“周师弟你醒醒!周师弟……死、死了?”

云霜沈旗俱是一怔。

云霜上前一步,想要查看,那人见他靠近,却像受了莫大刺激,尖声大叫:“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他仓惶退后,一面说,一面跌跌撞撞爬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脸色惨白地跑远。

云霜身形定住,目光锁定在周渊身上。

不过一息的功夫,他的脸颊迅速凹陷,呈现青灰的死气。慢慢的,一道黑气如活水一样,从他手腕处若影若现的猩红流纹中无声淌出,在虚空之中凝聚成一团模糊人影。

沈旗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惊醒了黑团中的人影,人影随风动了动,竟似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两人一惊。

云霜浑身紧绷,握紧手中长剑,微微侧身,挡在沈旗身前。

山中风雪似乎更大了,黑影顿了顿,像是受了什么召唤一般,动作极缓地迈动步伐,随风而走,一个错眼,便消散无形。

沈旗心有余悸:“师兄,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黑影周身魔气极盛,应是来自九幽魔域。可是自九幽迷迭谷重现之日起,九幽入口关闭,仙魔两道分域而治,已是许久没在仙道修炼之地看到此等高阶魔物了。

“先不管了,回头禀明师尊再行追探。”

云霜蹲下身去翻看周渊尸体,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只是身上的灵力此时却被吸食殆尽了。

“完了,乔天峻跑得太快,根本没看到这个魔物!”沈旗懊恼得直拽头发,“二峰的人一定以为是我们杀了周渊……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云霜沉默片刻,低声道:“走罢,先将他抬回去。”

他们所料没错。

两人搬着尸体好不容易走回山门,里头乌泱泱涌出一堆二峰弟子,各个神情激愤。领头之人,乃是二峰首徒陆向之。

“给我拿下!”

计荀:拿什么拿!闪开!那是我媳妇儿!

众人:请问是A君,B君,还是C君?

计荀:????

云霜:……死断袖,去死!

计荀:QAQ等、等下,我想说我的心里只有你,你信嘛?

云霜:(▼ヘ▼#)

第二章

沈旗恼这些人不问缘由,上来就想将他们问罪。

他的手攥在腰间佩剑上,当即就想拔出,然而刀锋不过露出一角,便被云霜按住,顶了回去。

四目相对,云霜眸光沉静,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再对同门动手。

见他们态度配合,陆向之神色稍缓,但他依旧不敢大意。叫人用捆仙绳将他们二人绑了,一行人压着他们往山顶议事正殿“敛锋殿”而去。

天剑峰群山环绕,殿宇依山而建,层叠错落。

石阶直通山顶,白雪皑皑,绵延不见尽头。

若是凡人许是要攀上个一天一夜,然而修仙之人气韵充足,落脚如有风,不过一刻钟便行至敛锋殿。山间飞雪飘飘,殿内石板光可鉴人,人走在上头发出哒哒之响。

大殿之中,负手立着一个白衣绣云雷纹的道人。

听见声响,他回身望过来,脸色沉沉。两道眉峰斜插入鬓,眼睛成倒三角的形状,看人时耷拉着眼皮,带着丝倨傲和审视,是一副长期不苟言笑生出来的凶相。

二峰之人,一路上还义愤填膺,叽叽喳喳,到了此人跟前,各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吭声。

陆向之走上前,恭敬行礼:“师尊,他们二人已带回。可是要派人去请掌峰真人?”

执峰长老严铁森淡淡道:“掌峰真人闭关未出,不必去打扰了。”

他派人守住殿门,吩咐将围在殿外喧闹的一峰弟子驱散。

这架势不像是单纯“问审”,倒像是急着要定罪。

云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直把沈旗急死了,频频对他使眼色。

此刻,两人被压着跪下,一旁放着身盖白布的周渊尸体,而之前逃走的二峰弟子乔天峻躲在陆向之身后,脸色惨白,神情呆滞。

严铁森验过尸身,目光如刀,剜在云霜身上:“前后之事天峻已全数告知于我。他们二人纵有不是,但沈旗出手在先,你下狠手在后。如今伤及同门性命,酿成大祸!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分毫未提沈旗也险些丧命在周渊手上之事。

沈旗不服:“师叔!是周渊想取我性命,挽风师兄为了救我才出手的!况且他的伤势你看了吗?根本不足以致死……啊!”他欲站起来,被二峰弟子一棍子又打跪下去。

严铁森呵斥道:“放肆!我同你师兄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云霜乌睫微动,他抬头望向严铁森,目光温和,不卑不亢:“师叔容禀。”

“弟子赶到之时,沈师弟已深受重伤,正被周师弟踩在身下,只差一分便剑贯心口。此事,乔师弟再清楚不过,想必也一同告知了师叔。”

云霜看了乔天峻一眼,乔天峻眼睛里闪现几分慌乱,又往陆向之身后躲了两步。

“当时情况危急,弟子不得不出手阻拦周师弟。伤及同门,确有不对,弟子甘愿领罚,但若说伤其性命,却是荒谬之论。下手轻重,弟子心中自有估量,亦可与周师弟现场对质。”

陆向之冷冷道:“人都死了,如何对质?”

“周师弟虽死,尸身仍在,尚可勘验。还请师叔准弟子解开捆仙绳,让弟子一证清白。”

到了如斯境地,云霜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一言一行皆挑不出错处,是长期奉行蹈规,规束自身养出来的气度。

话说到这份上,若连证实清白的机会都不给他,难免会落人口实。

严铁森颔首:“放了他们。”

陆向之口中飞快默念了几句口诀,只见两人手腕处金光一闪,那紧缚住他们的仙绳软软松开,又“倏”地一下,飞回了陆向之手中。

“多谢师叔。”

云霜道过谢,起身走到尸身旁边,掀开白布。

周渊身上最重的伤在胸口,此刻已呈现出一片青紫。除此之外,其余都是些皮外小伤。

“这一击,我用了半成功力,若是打在凡人身上,自会当场殒命。”云霜指着尸身重伤的胸口,“但以周师弟修仙之躯,接下此招,当不致死。天剑峰弟子之中,周师弟修为应属中上,何以会如此不堪一击?师叔心中,难道就不曾犹疑?”

云霜又撸起周渊的袖口,露出他手腕上一道不甚明显的细长黑痕,此处仍留有魔气侵染过的痕迹。他微扬语调,掷地有声:“外伤不足以致死,实则,周师弟是被魔物附体,吸食灵力,枯竭而亡。”

人群之中开始议论纷纷,声潮如水般蔓延开去。

沈旗恨不得跳起来:“我可以作证!当时他倒地没了气息之后,有一团黑影从他身上流出!还能凝聚成形!可怖至极!”

魔气作不得假,云霜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在这上头动手脚。

严铁森神色古怪地盯着周渊的手腕看了半晌,拂袖而起:“此事事有蹊跷,容后再议,先将他们二人收押天水牢!”

沈旗万没有想到证据都如此明显了,严铁森还要将他们收押。

天水牢是什么地方?天心湖寒水引流而成!这样的天气进去,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

二峰之人,分明就是欺他们师尊闭关,无人可以做主,要将他们尽快处置了!说不定,还能因此将云霜替换下来,谋得去无极道的机会!

“师叔,沈师弟尚有伤在身,怕是受不得天水牢寒气。”云霜面平如水,眸光清亮,“不论如何,此事皆与沈师弟无关,弟子愿一人前往。”

沈旗猛地扭头看他,急道:“师兄……”

严铁森心如铁石,毫不动情:“莫要跟我讨价还价,他这点伤,还死不了。”

挥手让弟子上前,要将他们押下。

正在这时,一道威严浑厚之声响彻大殿:“且慢!”

来人白发鹤颜,松形鹤骨,自殿外阔步而来,所行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神色肃穆,恭敬拜见:“见过掌峰真人!”

严铁森大吃一惊,快步迎上去:“师兄怎么提前出关了?”

掌峰真人白清岚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直逼得他们瑟瑟缩缩不敢抬头,才冷冷一哼,沉声道:“今日二峰弟子齐聚在此,将一峰弟子尽数拦截在外,我还以为有何大事发生,匆匆而来。原是师弟要处罚我门下弟子,那我如何能不在?怕是再晚来一步,逆徒丢了性命是小,这天剑峰掌峰之位也要易主了!”

一句话说得严铁森脸红一阵,白一阵,实在好看。

“师兄误会了……”

白清岚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走过去查看了一番周渊的尸体,又询问了云霜几句,沉吟片刻,将手中信件递给严铁森:“看看罢,无极道来的信。”

信中言及,数月以来,其他修仙门派也接连发生了类似周渊这样的事例。

无论是死状,还是偶然窥见的魔物身形,都与云霜今日所言不谋而合。

将信递还回去,严铁森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只勉强笑道:“师兄别恼,我之本意也是想将此事彻查清楚,并非要将师侄定罪。”

白清岚颔首:“我料想师弟也非如此糊涂之人。”

各自给了一个台阶下,又商议了一番魔物再现及周渊身后之事,两人之间又回到了表面上的和和气气。

这番较量,自然是白清岚大胜,带着人,毫发无损地离去。

天色渐沉,大殿之内笼罩出一片昏暗的阴影。

严铁森就立在这片黑暗之中,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面沉如水,好半晌没有说话。

陆向之走到他身侧,低声忏悔道:“师尊,是弟子无用,无极道之事怕是再无转圜了。”

“那倒未必。”严铁森微微眯眼,“且再等等,无极道之行我势在必得。”

……

天下修仙诸派,大有无极道、天剑峰、梵音阁、伏灵谷,小有名不见经传的仙派若干,但皆奉无极道为尊。

这不止是因为无极道建派数千年,古来就奠定了如此尊崇的地位,还因为自上古神迹消灭之后,飞升之法断绝,仙道如今亟待突破修炼瓶颈,而唯有无极道藏有古书万卷,底蕴丰厚,最有可能探寻到飞升之法。

《衍天道》便是上古遗留下的孤本,如何不叫人垂涎眼绿?

而因此事成为众人争夺中心的无极道,此刻在星夜之下,却是一片安详宁静。

“……师兄还在里面?”

青年在洞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他又等了一会儿,正有些等不及要冲进去,守在洞口的黑衣少年却上前一步,展臂将他拦下,微微一笑:“还请谢师兄在外稍后,道主吩咐,不得让任何人入内打扰。”

天道主计荀近来频繁出入天道幻境,一进去,没有小半个时辰绝不会出来。

谢长明心内犯嘀咕,莫非是天道幻境又预见了什么事不成?

溶洞之中,七彩绚石倒挂而下,映照着洞中一湾清泉,闪出粼粼波光。

男子缓缓踱步至水畔,一身绛紫长袍迤逦拖地,带了一丝慵懒之气。清澈见底的水纹倒映出他的俊逸容貌,那是一张似乎天生就多情的面孔,一双桃花眼温柔带笑,风流自成。

只见他轻拂衣袖,灵力波荡至水面,自中心震散出一层金光。

紧跟着,一个他已看过无数次的画面浮现在水中。

谢长明:你天天在里头看啥呢?

计荀微笑:你猜?

云霜羞怒:你变态啊?!!!

第三章

那是两道相叠缠绵的身影,被他压在身下之人肤白胜雪,只要微用力,就能在他身上留下旖旎红痕。两人肤色相差太大,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画面之中,计荀的模样清晰可见,可另外一人被他的背影遮住,却始终不露容貌。

只能从身形上推测,大约是个美人。

计荀看见画面中的自己,几乎算是粗鲁地擒住那人下颌,带有占有欲地深深吻上去。

那人推拒,口中发出含糊而可怜的呜咽,逃开不过一寸,却又被他强硬地揽住腰,带进怀中,再次吻住。

天道幻境能预见天下万事,是无极道的镇派之宝。

但何时竟连这种香艳之景也会预见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却又叫人心痒难耐。

计荀嘴角挑起一抹笑,目光随着画中之景而动,落在那人尾椎骨往右几分,一处生得仿若桃花微绽的胎痕处。雪白剔透的肌肤,衬上这朵红艳之色,非但不会让人惋惜上有瑕疵,反而平添了一番情色生香之美。

无论看过多少次,此情此景依旧能吸住人的目光,叫人舍不得挪开半分。

计荀眸光微动,伸手欲去触碰那抹艳色。

指尖刚碰上水纹,画面一荡,幻象消弭,所有声色戛然而止。

计荀捻了下仿佛带着温度的指尖,弯唇,若有所思地笑了。

洞外。

谢长明耐心告罄,在外扯着嗓子叫,声音悠悠荡荡传入洞中,不休不止,聒噪如其人。

“师兄!师兄你出来没有?”

“师兄!我有事找你,你快出来!莫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黑衣少年脸色难看,似乎是想上来将他的嘴捂住,又犹豫着是否该因此事以下犯上。

两人拉拉扯扯,一个拼命够着身子往里头探,一边挣扎一边喊,一个分毫不让,堵在洞口坚决不让进。

忽然,谢长明的双唇吧嗒一粘,再怎么努力也张不开,嘴里发出唔唔嗯嗯的音节。

黑衣少年神色一整,连忙让开,低头行礼:“道主。”

计荀修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似笑非笑地觑了谢长明一眼,径直越身而过,走了。

“……”我怎么办?

谢长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睁大眼睛凑到他身前,焦急地指着自己的喉咙。

足足磨得这个话痨就差跪地求饶了,计荀这才一笑,也没见他怎么动,谢长明只觉唇上一松,飞快道:“师兄!下回能不能不玩禁言术了?你可知不能说话多难受吗?”

“这湖中之鱼也不能说话,你说它难受么?”

两人穿过夜色中的长廊,计荀的声音低沉悦耳:“不若,你也试试?”

谢长明心知他说得出,做得到,此刻应是在不满方才他在天道幻境外喧哗,吓得连连摆手,再也不敢讨价还价。

计荀脚下步子不停,唇边带着慵懒笑意:“找我何事?”

谢长明好似才想起来,连忙道:“天剑峰回信,他们今日也有弟子惨死,死状与其余各派不幸身死的弟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人不是独处时突然暴毙,而是恰好与人发生争执,受了一击,而后才断气的。师兄,你说这魔物是如何挑选下手之人的?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何相同之处?”

计荀沉吟:“倒是有一点相同之处。”

谢长明来了兴趣,追问道:“是什么?”

计荀瞥他一眼,却笑而不答,只是道:“此事尚需佐证,待我有了眉目,再同你说。”顿了顿,他又问道,“我让你做的事安排得如何?”

“我做事,你只管放心!”谢长明笑了笑,“阵法已按你所说,在四象镜——布下。只是这回比赛的彩头也未必太大了吧?师兄竟连《衍天道》也舍得拿出来了?”

各大仙派皆有法器,无一不是运用心法和术法内外结合,进而凝炼出强大灵力。

唯独无极道的功法取自天地万物,一叶一水滴,一风一浮尘,皆是元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为无极道!

可这功法厉害,却对修炼之人的根骨有极高的要求。

数千年之前,无极道人才济济,风光无限,如今门下弟子却一代不如一代,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只能依靠古籍和声望勉强维持仙派至尊的地位。

夜风袭人,计荀负手而立,远眺围绕在一片水域之中的琉璃宫,黑眸之中风云涌动:“无极道建派已逾千年,不能毁于我手。以如今之境况,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

白清岚回去,将沈旗狠狠斥责了一顿。

他斥沈旗行事莽撞,此事虽是二峰之人不对在先,但他明知不敌,却去挑衅出头,对同门动手,更是违反了天剑峰的门规。

沈旗耷拉着头,乖乖听训。

“平日叫你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求上进!今日差点连命也交代出去了,如何?这便是你懈怠之过!若非你师兄暗中用灵蝶传讯于我,后果不堪设想!”白清岚在外护犊,在内却恨不得将这浑小子吊起来鞭打,“去!给我待静室好好反省!”

沈旗一听要去静室,“啊”了一声,神色更是萎靡不振。

一直沉默在旁的云霜上前一步,抬眸看向白清岚,恭敬地低声道:“师尊,师弟伤势极重,我虽给他服用过紫金丹,但仍需静养。此事多多少少因我而起,弟子愿替师弟受罚。”

那紫金丹极为难得,生肉接骨,不过瞬息,还是云霜弱冠之年,白清岚赠予他的。云霜手头上也不过才三颗。

沈旗如今脸色红润,哪里还有“伤势极重”的样子了?

白清岚正在气头上,听罢,脸色黑沉:“你若执意护他,亦可,双倍惩罚!”

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多谢师尊。”

云霜扬声说完,明知白清岚看不到,却依旧对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自小便是如此,人前人后,皆是一个模样。

从前为了打好基本功,在烈日底下稳住一个动作,熬晒也好,负伤也好,旁人或许会因为辛苦而偷懒,他却一直都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沈旗会说他古板,不知变通,心中却一直对他很是敬佩。

如今换成了领罚也是一样,不管有没有人监督,他都会允诺执行。

云霜神色平静,嘱咐沈旗早些回去歇息,便欲迈步而出。沈旗心中愧疚,拽住他的袖子,不让走,直说自己去便可。

云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虽是一贯的清冷,目光却十分温和:“回去罢。”

抽回衣袖,他不容置喙地转身离开,往静室而去。

此时静室之中,一片黑沉,唯有从窗棂泄入的一片淡淡冷光无声流转。

空旷白地,中间摆放着一个书案,一个蒲团,再无他物。而白墙之上,书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在这冷夜,略显孤清。

云霜推门走进去,放下佩剑,先走了一圈,将屋内几支烛火——点亮。

目光落在“静”字上,他凝气于掌,打在墙面。

一道灵光自他掌心通向“静”字,再反射至书案所在之地,呈一个圆形快速扩散开来,地上阵法咔咔启动,金光闪烁,一道道“卍”字从阵壁升腾而起,将云霜围在当中。

他神色不变,掀开衣衫下摆,跪坐于蒲团,执笔开始抄写心经。

这个“静心阵”除了将人困在当中,还有一个让人觉得难熬之处,便是它会要求在里头的人始终保持专注度和静心,若是做不到,即便你跪坐的是松软的蒲团,却还是会产生一种时刻跪坐在钢针之上的错觉,叫人疼痛难忍。

沈旗会脸色大变并非没有道理,以他坐不住的性子,在这里只会觉得苦不堪言。

云霜挺直身板,一笔一划地写,如此熬过一夜。

沈旗也不好受,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日早早就过来看他,见他除了脸色疲惫了些,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直到了日落夕山,阵法才消失不见。

沈旗等得焦躁不堪,期间又不能跟他说话,这会儿连忙揉着眼睛扑上去,一叠声地问:“挽风师兄,你没事吧?”

云霜微微蹙眉,脚跪得发麻,一时还有些站不起来。

云霜摇了摇头,被扶着坐到一旁,目光转向他:“师尊如何了?可还气着?”

“一大早就被执峰长老请去二峰议事了,至今未归。”沈旗随口答了一句,又继续关心他的腿还麻不麻,能不能走之类的事了。

两人在静室之中闲话,静待云霜身体麻痹之感缓过来。

沈旗心中一直念着昨日周渊和乔天峻口中谈及的天剑峰首徒裴不止,这会儿无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挽风师兄,你可曾见过裴不止,裴师兄?”

云霜低垂的睫羽微微一颤,“嗯”了一声,低声道:“何以问起他?”

“师尊从不许我们提及他,但我却从二峰那边听了好些不雅之言。”沈旗用手指头挠了挠脸,“那个计荀是什么人?裴师兄当年莫非真的……”

云霜薄唇微抿,听到“计荀”两个字的时候,眉目间露出些许厌恶之色。

“既是师尊不愿提及之人,你也别问了。”

鲜少见他如此情绪外露,沈旗睁大眼睛,小心翼翼:“挽风师兄,我可是惹你不高兴了?”

云霜正要答他,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师兄,出事了!”

计荀:还没见面就被讨厌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四章

白清岚脸色铁青。

严铁森今日一早请他过来,先是以他闭关多时为由,谈及了一番近日派内事务。天剑峰乃修仙大派,派内事务冗杂,这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到了晌午,却忽然听闻偏殿来了周渊家人,来此是来接他尸身回去的。

这个周渊是家中长子,生母早逝,因打小身子不好,才被送到天剑峰学艺。

他突遭不幸,周家派人来将他接回去安葬,本无可厚非,但这件事昨日才发生,今日他们就能登门了?还是以一介凡人之躯,攀爬天剑峰望云登顶的天阶石梯?

绝无可能!必是二峰之人连夜下山将人接来,要在他面前闹一出好戏。

来的人是周渊生父和继母。

此时周渊尸身已放入棺椁,他的生父木讷,全程没有说话,倒是他的继母前一刻神色还是漠然,下一刻入了偏殿,便扑到近前,呼天抢地地哭起来。

白清岚闻讯前去,就被这妇人逮住,撒泼吵闹,定要他将云霜交出来给个说法。

白清岚跟她解释,此事跟云霜无关,他是被魔物所害,手腕残留的魔气便是证据。

这妇人不听,索性坐到了地上,大声哭喊,以她肉体凡胎之身根本就看不到什么魔气,分明是白清岚在诓她。周渊身上最重的伤在胸口,这伤有乔天峻为证,就是他的好徒弟云霜下的狠手。今日不给个让她满意的说法,她就去闹,让所有人知道天剑峰派大欺人,袒护罪魁凶手云霜,叫周渊死不瞑目。

解释无用,安抚亦无用,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二人就赖着他耗。

白清岚进退维谷,又不能真对凡人下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严铁森在旁看足了戏,这才邀他单独说话:“师兄,这妇人实不讲理,但死者为大,当中悲愤我们自当体谅。可若是由着她闹下去,旁人不知真假,天剑峰以及师侄的名声也就坏了。向之与渊儿交好,与这妇人也有两面之缘,倒是能帮着从中调和。”

话头说到这儿,他看向白清岚,少有的展现了一丝笑意。

白清岚蹙眉,不耐道:“有何条件?”

严铁森吊三角的眼睛微微一掀,缓声道:“双剑对阵,向之表现不俗,我认为,可再向无极道举荐,让他一同前往无极道。”

白清岚冷冷道:“各派只挑选两人前去,双剑对阵之后,早已依照胜负定下人选。我如何能再向无极道举荐?”

“旁人或许不行,”严铁森目光笃定,“但只要师兄肯去信言明,计令仪必会听从。”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没在山线之后。

白清岚脸带疲惫,郁郁而返,云霜站在门外等候他多时,此刻连忙迎上去:“师尊。”

“无事,不必担心。”

白清岚在他面前收了不悦,神色平和下来,跟他简单提了下今日发生的事,最后道:“无极道之行,二峰那边,会让陆向之和林风和一同前去。你此行尽力便可,不必管他们。”

云霜何等聪慧,即便白清岚所提寥寥,但依旧猜测到了,师尊的让步定是跟周渊之死,跟自己,脱不开干系。

云霜心情复杂,看着白清岚欲言又止。

白清岚看他一眼:“此事和你无关,不要多想。”

回到房间坐下,白清岚又嘱咐了一番去无极道需要注意的事情,再挥手让他退下。

云霜行了弟子礼,正要转身走出去,白清岚忽道:“慢着,此物给你。”

云霜回头,一个白玉小瓶从空中扔了过来,他下意识探手接住。

再抬眸,白清岚已闭目打坐。

烛光将他的身影晕出一片暖光,也像照进了云霜的心底。

他拽紧手中的白玉小瓶,低声道了句:“多谢师尊,弟子告退。”放轻脚步,转身出了去。

微风拂面,天幕之中繁星点点。

云霜脚步轻快,唇角微微扬起,带了一丝浅笑。

他在静室之中熬坐了一天一夜,膝盖早已疼痛难忍。

师尊虽罚了他,但却始终关爱,就连这点小伤需上的药,也一早预备妥当。

这世上,再无人比师尊待他更好。

……

三日之后,云霜、沈旗,并陆向之、林风和等四人一同出发前往无极道。

出发之日,天清气朗,天剑峰的风雪也少见的停了。

云霜和沈旗在敛锋殿等了足足有一刻钟,陆向之和林风和才姗姗来迟。似乎是因何事起了纷争,两人一路行来,还在低声碎语,陆向之紧皱眉头,神色之间带着一丝怒气。

待他们走到近前,沈旗露齿一笑:“都说无利不起早,如今有利可图,两位师兄怎么还来得这样晚?这可不像二峰的作风。”

陆向之脸色微沉,正要出声呵斥,云霜已先他一步,眼风扫向沈旗:“师弟!”

沈旗与云霜对视一眼,微嘟了嘴,半转过去身去,眼不见为净。

云霜神色平静,拱手:“陆师兄、林师弟见谅,沈师弟少不更事,说话多有得罪,我替他赔不是。”声音清冷,似珠玉落盘,听之难忘。

清晨的光温柔地笼罩在云霜身上,他乌睫微垂,沾了一层金光。

陆向之勉强笑着应和了两句,林风和却像是傻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云霜,脸颊通红。

陆向之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用胳膊撞了一下他,林风和猛地反应过来,呐呐道:“无事,无事,是我们来迟了,对不住。”

云霜略一点头,对三人道:“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云霜走在前头,沈旗这会儿心情似乎又好些了,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

陆向之和林风和落后两步,陆向之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我警告你!双剑对阵你已是害了我!此行若还因云霜拖我后退,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林风和皱眉:“陆师兄,我已说过很多次了,即便双剑对阵我走神了,但不过是片刻,你技不如人不能全赖我。”

眼看陆向之又要发飙,林风和望了一眼前头云霜的背影,连忙息事宁人地笑了笑:“好了,我们毕竟同属一门,师尊也嘱咐我,这回要好好帮你,你就别跟我置气了。”

陆向之脸色沉沉,拂袖而走:“希望你记得,我们才是同属一门!”

天剑峰在北,无极道在南,御剑而飞要大半天。

他们到达之时,正是午后阳光猛烈之际。

要进入无极道必须经过望归林,此处古树参天,郁郁葱葱。林海一望无垠,御剑而过,只听风声呼呼掀动枝叶,如海潮滚滚,层层推涌而去。

沈旗一路上极为兴奋,叽叽喳喳,问这儿问那儿。此刻见了如此美景,口中呼出“啊”的惊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他们在望归林接连水域的边际停下,有一老翁撑着船,早已等候在此。

无极道在水域深处,而水域之中设了禁制,是不能御剑飞行的。

通过这片水域,才算是真正进入无极道。

天极道不似天剑峰终年被寒雪覆盖,在这里,入目更多的是水,一望无际的水域。

水面清澈见底,鱼儿在船边扭着身摆快活地游来游去。

老翁一路摇着船,一路唱着南方的渔歌小调,歌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听得人几乎入了迷。

一曲歌罢,他在水域之中停下,笑着说:“各位仙君,老朽只能送你们到此了,请罢。”

沈旗环顾四周,除了水,还是水,半点没有无极道的影子,着急地问:“老人家,不再送我们一程么?此处应还有很远吧?莫非我们要游过去?”

老翁摇头失笑。

云霜的目光落在船边静静流淌的水流之中,看了片刻,忽然抬脚迈出船身。

沈旗一惊,下意识要去拽住他:“挽风师兄!”

云霜的衣袖从他指尖滑过,人已整个站了出去。

没有落水之声,他的双脚此刻立于水面,还能来回走动,如履平地。

云霜眸光中闪现轻浅笑意:“下来吧。”

其余三人这才学着他的样子从船上下来,云霜抬头,正要对老翁言谢,可水域之中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陆向之整了整衣衫下摆,率先迈步,昂首挺胸,走在前头。

沈旗小声嘀咕:“这个时候倒知道摆师兄架子了,方才怎么就怂了呢?”

林风和看了云霜一眼,歉然一笑,快步追了上去。

在水域之中走了片刻,从山雾之中渐渐显露出一个似寒冰,又似水晶雕琢而成的巍峨宫殿。阳光洒在透明的砖瓦之上,闪耀着炫目的光华。

天剑峰的千山白雪,无极道的水上琉璃宫,俱是仙界一景。

沈旗孩子心性,此刻被眼前美景所震撼,一路上哇哇不停,引得陆向之频频回身,皱眉望他,似乎是在嫌弃他没见过世面,丢人。

沈旗躲在云霜身后,冲他的背影吐舌头。

一行人踏离水域,到了琉璃宫门前,沈旗见到一堆身着不同门派弟子服的人聚集在此,也收了嬉笑之色,乖乖跟在云霜身边。

他们是最晚到的,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向之上前寒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正在此时,琉璃宫殿门发出沉闷的一声转动之响,在众人眼前缓缓开启。

一个黑衣少年面带微笑走了出来:“诸位仙君久等,请随我来。”

云霜,字挽风,是个三生学生乖宝宝。

计荀,字令仪,是个……臭流氓。

计荀:????说好的主角待遇呢?不拍了,辞职!(╯‵□′)╯︵┻━┻

第五章

琉璃宫如岛屿般浮建在水面,占地万顷。

周边云雾缭绕,比之蓬莱仙境,有过之而无不及。时有仙鹤,或在平如镜面的水面闲适行走,梳理毛发,或在空中扑腾翅膀,飞行翱翔。

走近了,方才只窥得冰山一角的琉璃宫渐渐显露身形。

无边无际的水面之上,各大宫殿接连成片,以桥面相接。隐匿在最末的一座宫楼拔地而起,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比其他几座更显气派。

名曰“琴瑟台”,是天道主计荀的住处,听闻极为奢靡。

黑衣少年带着他们在其中穿行,安排他们在位于东边的宫殿住下。

“诸位仙君,一路辛苦了,在四象镜比赛结束之前,你们将在此处居住。”

“我名唤阿玄,乃道主近侍,有任何事皆可寻我。”

阿玄示意他们可自行挑选房间,这里占地极大,哪怕他们这里有二十多人,但一人挑一间住下,也是绰绰有余。

他脸上带着合体的微笑:“仙君们可在此稍事休息,也可在此处随意走走。晚间,道主会再设宴款待诸位。”

行过一礼,他躬身退后几步,再转身离去。

此行聚集在这儿的,除了有天剑峰、伏灵谷、梵音阁等修仙大派,还有许多小派。

陆向之在外笼络人心,自有一套。

他除了与伏灵谷、梵音阁的人打好关系外,还主动与小派弟子们修好。

如今这世道,大多数仙门大派出来的弟子,总是带了些清高孤傲,不愿与小派交好,现在他上来就示以亲和,很快就赢得了一片人心。

云霜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围的陆向之,不置可否,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旗撇撇嘴,连忙跟上去,也不再看热闹了。

他们在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华灯初上,天幕低垂,阿玄又过来请他们移步前往“琴瑟台”。夜色之中的无极道,宁静而安然,像褪去了华衣的新娘,自有另一番的恬静之美。

到底是少年人,知道即将见到的是传闻之中,仙法道术臻至化境的天道主,都有些按耐不住激动兴奋的心情。经过一下午的相处,有些人已互相眼熟,一路上低声笑语,热闹非凡。

云霜和沈旗坠在最末端,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云霜性子清冷,也并非不善言辞之人,可今晚不知怎的,沈旗多次与他搭话,他都只是点头或是简单蹦出两个字。

沈旗多次抬眼瞄他神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挽风师兄,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云霜微怔:“没什么,我有些不舒服罢了。”

这么在光下一看,他的脸色确实是不太好。

沈旗紧张道:“你哪儿不舒服?可要服点药?”

云霜摇头,目光柔和下来:“无事,你莫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到了琴瑟台,云霜走了一段路,却对沈旗说自己还是有些不舒服,今日这晚宴就不参加了,让他跟阿玄说一声。

沈旗本要陪他回去,云霜却执意让他留下。

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霜眸光微动,飞快扫了眼左右,见不远处正有无极道弟子持剑巡视而来,一个闪身,躲到了柱子之后。

等到巡视的人走远,他抬起手掌,缓缓松开五指。

只见一团金光自他手中亮起,而后,很快的,一只灵蝶从金光之中剥离开来,慢慢落在他白皙柔软的掌心。金色光晕渐褪,灵蝶扇了扇翅膀,似辨别了下方向,竟振翅飞了起来,朝着琴瑟台深处而去。

这只灵蝶跟旁人用灵力短暂幻化的不同,它是当年裴不止用部分神识凝练而成,能千里传讯,亦能追踪他人。即便裴不止如今失踪数年,可它也依旧能认出他的气息。

云霜从来就不喜欢无极道,不喜欢计荀,能来这里,除了因为师尊之命,更多的是想借机追寻裴不止的下落。至于旁人眼中的至宝——《衍天道》,他并没有那么看重。

现下这灵蝶有反应,那么就证明,这里确实存在过裴不止生活的痕迹。

云霜神色复杂,薄唇微紧,也顾不得想太多,连忙追了上去。

……

今日琴瑟台设宴,大家可算是见识到了无极道的排场。

美酒佳肴一道道摆下去,除了味道可口,出品精致,更重要的是,他们所用的器皿,皆是上等灵玉所制,旁人得了一件,都会稀罕宝贝得不行,这儿却将之视作寻常之物。

外间传言,天道主计荀用度奢靡,果不其然。

外间还传言,他性好美人,是个实打实的断袖!

众人带着好奇探寻的心态仔细一瞧,只见这儿出出入入的低阶弟子,清一色的少年人,而且各个容貌出色,心里头对这传言又信了九分。只差没亲眼看见,盖棺定论了。

先前负责接待他们的黑衣少年阿玄,容貌已是不俗,如今入了龙宫一般的琴瑟台,才知这计荀,金屋藏多“娇”。

实在艳福不浅!

大殿之上,众人心思各异。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绛紫衣袍的男子信步而入。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身,恭敬地唤了一声“道主”,紧跟着,便是众人起身之时,衣衫此起彼伏的摩擦之响,还有声声不断的“道主”二字落于耳中。

计荀走上大殿主位,一双桃花眼温柔带笑,声音清远:“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招呼不周,快进入座。”也没见他多大声,但每一字都清晰可闻。

众人入座,一番寒暄之后,殿内奏响仙乐,琴瑟声声,悠远绵长。

阿玄上前,附耳同计荀说及,天剑峰其中一名弟子因身子不适,今日未能赴宴之事。

计荀神色慵懒,听罢,也没太在意,点了下头,端起一杯美酒仰头喝下。

修仙之人虽然早已辟谷,不需进食,但是天剑峰所做的菜肴,所酿制的美酒,皆是用古时仙人留下来的灵泉之水所做,食之,非但不会让人身感不适,反倒对修为多有助益。

谢长明神色正经地走到计荀身边跪坐下去,嘴上叨叨的却不是什么正事:“师兄,怎么样?看中了哪一个?先跟我说说,到时候四象镜比赛,我多留意一下。”

计荀唇角带笑:“你当我是看相算命的?这能看出什么来?”

谢长明正要回他一句什么,眼角忽然扫见,有一名眼生的少年端着酒杯朝他们这边走来。脸上保持露着微笑,他从齿缝挤出一句:“又来了……”

计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少年脸颊染着醉酒后的薄红,走到近前,羞涩腼腆地一笑:“道主,冒昧打扰。我是碧海笙的弟子,名叫子安。嗯……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却听过不少关于您的事,实在是对您钦佩有加。此次能到无极道来,我不知多高兴……”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谢长明生怕他下一句就要为表心迹说出些露骨的话,连忙咳嗽两声,显示一下存在感。

那个叫子安的少年果然一顿,脸颊又红了几分。

只见他举起手中酒杯,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计荀,轻声道:“我敬您一杯。”

“多谢。”计荀脸上始终带着笑,此刻也举起杯来,与他对饮。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那少年似乎先前就喝了不少,此时有些不胜酒力,他想朝计荀走近一些,脚下却一软,整个人朝计荀怀中扑去。

这一幕在外人眼中实在是暧昧不已,所有人都暗中留意着他们那边的动静。

林风和“咦”了一声:“这不是下午围着你恭维不断之人么?”

陆向之放下酒杯,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讥讽笑意:“有何奇怪?这世间多的是这种见风使舵之人。我若有朝一日似计令仪这般,有呼风唤雨之势,多的是赶也赶不尽的狂蜂浪蝶。”

沈旗撑着脑袋,偷听他们两人说话,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嗯,只要陆师兄不开心,他就很开心了。

可惜挽风师兄没有看到他吃瘪……

……

灵蝶飞至一处大殿门口,便只在原地打转,不再飞动。

云霜上前将之收入手中,深吸一口气,推门悄声滑了进去。

殿内昏暗,紫色纱帐轻垂,随着月下微风轻荡。

云霜怕打草惊蛇,连烛火也不敢点,掌心一翻,用灵力燃出一簇白光,在屋内翻找起来。

这应是一间寝殿,靠墙的一边,放着一张巨大的、足以让六人并排而睡的木雕床。

云霜只扫了一眼,便去翻看其他东西了,他心中希望着,能在这里找到一点关于裴不止去向的蛛丝马迹。

寝殿很大,此间主人是个贪图享受之人。

云霜翻找了许久,正翻到书架之处,忽听“吱呀”一声推门之声。

他心中一惊,他竟完全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没有感知到他靠近的气息!

此刻再寻地方躲,显然是来不及了。

他嘴唇翻动,默捏了一个隐身诀,只见空气流纹涌动,他的身影倏而隐匿不见。

计荀推门而入,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他的目光自屋内——扫过,人似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谢长明快步追上来,一下撞上他的后背,痛呼道:“干什么堵在这儿不走?”

计荀回头扫他一眼,这才迈步走进去。

他身上沾染着酒液,对于极为爱干净的人来说,颇为难忍。从宴席之中暂离,他本是回来更换衣物的,此刻脚步却直往书架处而去。

计荀每走一步,屋内的烛火就一个接一个自行点亮。

他一口气走到书架处,猛地停下脚步。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云霜的后背紧贴着书架,屏气凝神望着眼前几乎快要贴到他身上的男子。

计荀壁咚云霜。

计荀:美人,亲亲(づ ̄3 ̄)づ

云霜:滚开(ノ`Д)ノ

第六章

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蹙着眉头,身体略往前倾,似在嗅什么味道。

……实在是太近了!

他微微扭头之际,云霜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带潮热的气息喷散在他肌肤上,带来的灼热之感。背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云霜不适地抿紧薄唇,尽可能地侧开脸。

随着云霜的动作,他修长白皙的脖颈展露出一段诱人的弧度。

而计荀的鼻尖几乎快要凑到上头去。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发现的。

云霜闭了闭眼,袖口一震,从里头快速无声地滑落了一颗珍珠般大小的宝蓝灵石。

他手指一收,精准握住。

这是临行前,师尊给他的“瞬移石”,此物凿自伏灵谷的一矿天脉,因数量有限,一般只供谷中弟子使用,在仙界之中,偶有流通,但也属于有价无市之物。

云霜和沈旗一人得了一颗,是用于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他怎会料想得到,竟会在这样一个境况下用了这颗灵石?

但不能再拖了……

裴不止的踪迹他还需追查下去,若是此刻被无极道的人发现,他在他们设宴之时,偷偷摸摸在琴瑟台窥探,必会将他即刻遣返回天剑峰。

如此一来,天剑峰会因此蒙羞,而师尊亦会察觉他的意图。

云霜手上用力,灵石碎裂,一阵风如漩涡一般从他脚底涌现,将他包裹其中。

空气的流速加快,计荀眼眸一暗,飞快伸手,往前一抓!

一寸之距,他的手就快要抓上他的肩膀!云霜倏地抬头,对上他如鹰一般锐利的视线,心跳快得像要跃出胸口!

风过,眼前场景一花,云霜身影晃动了一下,出现在自己休息的房间之中。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白檀香气,沁人心脾。

计荀翻开手掌看了看,眉目低垂,半晌没有说话。

谢长明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怎么啦?有鬼?”

“有人进来过。”计荀神色如常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袍,到了衣柜处取出衣物,旁若无人地换上。

谢长明微微睁大眼睛,飞快看了一圈屋内的物件,声音骤然拔高:“小贼?!少什么了?”

计荀淡淡扫他一眼:“如若你的语气少一点兴奋,我或许会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鲜少见到计荀栽跟头,谢长明收了收嘴角止不住的、有些幸灾乐祸地笑意:“哎呀,师兄你说什么呢,你看我像这种人么?”

他又问计荀是否需要追查一下此事,计荀拒绝以后,他也没放心上,转而开始碎碎念,今年来参加四象镜比赛的弟子们,怎么大多数看起来都这般瘦弱,比不上往届之类的。

寝殿临窗之处,放着一个专供饮茶的白玉桌,地上铺着长席。

坐于此处,微微仰头,能看到迢迢银河悬挂在夜空,和着耳边细微的水浪拍岸之声,诗一般的浪漫,让人倍感舒适惬意。

计荀换好衣裳,懒懒散散坐到桌边,竟开始烹茶煮水,丝毫没有再回宴席的意思。

谢长明骤然停了絮语,蹬蹬快走两步,趴到他对面,痛心地叫唤道:“师兄!你不回去了?不行!你休想扔下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

顿了顿,觑着计荀神色,软了声调:“回吧回吧,不是还有个美人等着你么?”

计荀唇角微弯,笑得温柔多情,却又叫人毛骨悚然:“师弟,你当知我这人名声不好。那些人可是亲眼看着你跟着我进来的,你若还在此处逗留,不日,仙界诸派就有传言……”

谢长明听了一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落荒而逃:“我回去了!马上回去!告辞!”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于寂静。

计荀呷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盏,目光复又落在书架上,若有所思。

……

大宴之后,无极道安排众人小歇了一日,于他们来此的第三日,如期进行了四象镜比赛。

阿玄提早给他们每个人分发了绣白鹤纹的衣物、半截与之相衬的白翎羽面具,言及,四象镜之中瘴气重重,这些衣物、面具皆有隔绝保护的作用,请他们务必换上。

如此重要的东西,谁会拒绝?

况且无极道所用之物,皆无不好,欣然受之便是。

沈旗调整了下脸上的面具,看了一眼周遭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分不清谁是谁的人群,靠近云霜身边,小声道:“师兄,我在腰间悬挂了一枚云龙玉佩,喏,你之前见过的。若是待会儿走散了,你可千万要认出我来。”

云霜俊美的容貌半遮在面具之后,一双眼眸却清亮如水。

白皙的肌肤,衬着唇色殷红,依旧颇为惹眼。

闻言,他轻轻颔首,低声嘱咐:“跟紧我,尽量不要走散。”

四象镜比赛主要是由谢长明主持,计荀只露了个脸,便早早退场。

此时,谢长明站于高台之上,扬声宣布比赛规则:“四象镜中布设了阵法,除非在比赛之中遭遇生命危险,自行选择放弃,否则,在比赛结束之前,尔等皆无法自由出入四象镜。”

四象镜位于仙域与魔域的交界岭,里头魔物皆是真实存在的,是仙魔两道分域而治以来,唯一留存下来的魔物滋生之地。而此番,无极道开启通天大阵,将阵法笼罩整个四象镜,将之设成了一个困阵,宛如一个巨大牢笼。

阵法会依据各个魔物的等级,在他们猎杀之后,自动结算刻有无极道字样的特制灵玉。比赛以三日为限,结束后,依照各人手中灵玉所得数量来进行排名。

名列第一者,得以留下来,在无极道研习《衍天道》。

谢长明说完规则,询问他们是否有疑问,——解答之后,叮嘱他们:“诸位,比赛次之,当以性命为重,还请量力而行。”

他环视众人一眼,微微一笑。

往前走了两步,他自高台飞掠而下,大步走到他们身前,而后双手运转灵力,在手中托举出一个巨大白色光团,“砰”地一下往空中一推!

众人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空间骤然撕裂出一个圆形豁口。

谢长明抬手示意:“诸位请!”

众人鱼贯而入,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云霜面色平静,正要迈步跟上,斜地里忽然探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风和望着他,欲言又止。

云霜停下来:“林师弟,有何事?”

林风和的目光与他相接,紧张地攥了攥手,温声道:“里面凶险万分,你万事小心,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提出来。你不必管陆师兄如何想。临行前,师尊嘱咐,两峰之间纵多有不快,但出行在外,当谨记,我们都是天剑峰弟子,应守望相助,切不可伤及同门性命。”

执峰长老竟会这样说?

云霜心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未有所应答,陆向之已脸色不愉地走过来,不顾林风和抵抗,扯着他往入口走去。

等人全部都进去了,谢长明一步一步的挪到阿玄身边,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方才有没有入世高人的模样?”

阿玄无言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谢长明在身后跳脚:“喂,你给我回来!夸我一句会死?”

……

四象镜之中,瘴气弥漫。

一个上午下来,云霜和沈旗收获不少,两人都各得了二十枚灵玉。

他们用了双剑对阵,由沈旗将魔物困在阵中,云霜在阵中收绞。

这样的好处,就是快。

这里的低级魔物,许多是成群出现的,攻击他们之时,东飞西窜,毫无章法。只胜在数量够多,让人烦不胜烦。而用这种方式,就能将魔物轻松困于阵中,三两下处理完毕。

此时,他们靠在树边休息,沈旗数了数手中的灵玉,高兴道:“挽风师兄,以我们这样的速度,应很快就能拔得头筹吧!”

云霜望着从树顶泄入的,并不算晴朗的阳光,摇了摇头:“还是不够,若只靠低阶魔物取胜,需要数量足够多,但我们的精力、时间都有限,即便如今稍有领先,但也很快会被其他人追上来。”

非常矛盾。

他不在意此次胜负,却必须得到留在无极道的机会。

裴不止……

唇间无声滚过这个名字,云霜闭目,心中若有千石压顶。

他沉浸在思绪当中,忽然,耳朵敏感地听到一声异响。

云霜猛地睁开眼眸,持剑站了起来。

沈旗见他神情戒备,也有些紧张:“挽风师兄,怎么了?”

过了片刻,只见树林之中,狂风作响,大地为之震颤,似有一庞然大物,全力奔跑而来。

“救命啊——”

一个男子的身影由远而近的出现在眼前,他跑得狼狈不堪,不断往身后张望。

见到云霜和沈旗,眼前一亮,扬起手用力挥了挥,高呼道:“两位仙友!快救救我!”

计荀用力挥手:老婆,救救我!

云霜转身就走:戏精。

第七章

在他身后,一个虎面牛身的巨型妖兽正紧追不舍,尖锐的獠牙几次三番开合,惊险万分地擦过他的臀部。那人嗷嗷直叫,一蹦三尺高。

那妖兽名叫“兽灌”,通体漆黑,身带倒刺,三条粗长的兽尾有力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炸雷一般的声响。

“布阵!”

云霜低喝一声,拔剑而起。

衣袍翻飞,双脚在空中几个踩踏,剑尖直刺妖兽而去。

那男子仰头望着从头顶飞掠而过的白色身影,脚下疾驰的脚步渐慢,转头凝望,眸光微动。天剑峰善剑,门下弟子剑术卓绝本属正常。但此人的一招一式却极为标准,非日夜苦练不能成事,更难得的是,面对攻击,不慌不忙,沉着冷静。

沈旗得令奔过去布阵,见这人还站这儿发呆,急道:“你速速退开!当心被伤到!”

闻言,男子平复着急促的喘息,拱手道:“多谢相救!仙友小心!”

他快跑到树下站定,好像生怕迟一步他们就会反悔似的。

忙着收拾妖兽的两人并不知道,眼下这个畏畏缩缩,惜命如金之人,正是不久之前还见过的,威风凛凛的天道主计荀所化。

那日寝殿入了外人之事,确实引起了他的怀疑。

无极道与世隔绝,若非老翁引路,其他人绝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入口。这件事,又是在这群弟子到来之后才发生的,多少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琴瑟台设宴,旁人都去了,怎就这个天剑峰弟子推脱身子不适?

目前看来,此人嫌疑最大。

如若是他,他来无极道,究竟是何目的?

此时,百步之外,阵法成形。

妖兽被锁在阵中,暴怒不已,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云霜翻身躲过它用尽全力拍来的一掌,一个虚晃,人已站到了它的头顶,没有任何迟疑,长剑一斩!泠泠白光骤然划破它的头颅,从中央劈开,几乎将它的脑袋一分为二。

妖兽吃痛,狂乱之中乱甩,将云霜整个人撞了出去!

沈旗在外护持着阵法,惊道:“师兄!”

云霜一双眼眸清亮沉静,任由身体倒飞而出,碰到坚如铜墙般的阵壁,脚尖略点,再回身一剑!不差分毫地刺上妖兽的眼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叫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计荀唇角带了点笑,在一旁看得兴味盎然。

妖兽的动作在阵法的影响之下,逐渐变得缓慢而迟钝,又遭此重击,没头苍蝇一般地在阵法之中乱撞了几下,轰然倒地,血流遍野,奄奄一息。

片刻之后,妖兽巨大的身体碎散成点点金光,随风而去。

空中落下十枚灵石,闪闪发光,云霜伸手接住,转身走向计荀。

沈旗很是高兴,在云霜身后又蹦又跳,欢呼道:“挽风师兄,好多灵石啊!之前杀了好多个,才得一枚,如今一下得了十枚呢!”

计荀连忙迎步上去,面带笑容地感激道:“此兽灌力大无穷,我差点丧命于此,多亏两位仙友出手相助。”

“你无事便好。”云霜略一颔首,分出两颗灵石递给他,“这个是你的。”

眼前之人,一身清冷疏离,看过来的目光却十分干净温和。

四目相对,计荀微微一怔:“我并未出力,实不敢受,仙友客气了。”

沈旗已经习惯了云霜的行事做派,连忙凑个脑袋过来,帮口道:“你就收下吧,我师兄的意思是,若非你将妖兽引至此,我们也不会有机会将之斩杀,你也是有功劳的,多谢多谢。”

如此推辞一番,计荀见他们二人坚持,只好笑而受之。

“两位仙友,我唤方陶,乃碧海笙弟子。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方陶方陶,落荒而逃。

沈旗心里念过他的名字,脑海中又闪过他方才咋咋呼呼逃窜过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我们是天剑峰弟子,我叫沈旗,这是我师兄云霜。”

计荀连忙笑道:“原来是云兄、沈兄,久仰久仰。”

云霜似乎不太喜欢说话,从头到尾只是静默地看着他们二人交流,时不时点头,略作反应罢了。

计荀的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在他身上,自他面具之下露出的一小半截雪白透亮的肌肤上扫过,微微一笑:“方才突然起了一阵迷雾,我和子安师弟不幸走散,又碰上了那等妖兽,如今实在是不敢独自一人行走,不知可否与你们搭伴同行?”

子安?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是了,好像是那日在琴瑟台向天道主计荀敬酒示好之人。

沈旗不敢做主,视线转向云霜。

云霜颔首,声音清冷悦耳:“那便一起走罢。”

三人就此同行。

一日时光,就在不断猎杀魔物之中度过,到了夜幕降临之时,沈旗已是累得全身骨头都快散了。他们寻了一处安全的地方,架了篝火,准备歇息一晚,养精蓄锐。

夜风吹得林中树叶沙沙作响,一轮冷月高悬于空。

云霜坐在火堆之旁,借着光,静静擦拭佩剑,目光专注。

他身上总是有种奇异的安静,让人想起湖水、冷玉之类的东西,跟周遭格格不入,却又似乎能抚平浮躁的心绪。

计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有光华微微流转。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霜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他。

被对方抓到了,计荀却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反而不躲不避地笑了起来:“云兄,我观你年纪轻轻,剑法就有如此造诣,实在钦佩,不知师从天剑峰哪位仙长?”

云霜插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鸣响。

“方兄过誉了,家师乃天剑峰掌峰真人。”

竟是他……难怪……

计荀心头微动,应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劈啪作响的火堆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雕刻的纹路,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云霜取出水囊,咕咕喝了几口,将瓶塞塞回去之时,手上动作一顿。他忽然想起,坐在他一人之隔的男子,来的时候身上就只拿了把剑,再无他物。

今日忙碌了一天,云霜没有喝过水,那么,这个人也没有喝过。

他的嘴唇此刻看起来,有些干燥失水。

犹豫片刻,云霜将水囊递过去:“方兄,喝点水吧。”

计荀抬眸,出现在视线当中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褐色的水囊握于他的手中,在光影之下,愈发衬得他肤白胜雪,让计荀有片刻的失神,骤然想起脑海中残留的一幕旖旎画面。

他这个人毛病实在很多,洁癖是其中一项。

平时所用之物,尤其是过嘴的东西,全部都要逐一烫洗,更别说跟别人同饮一个水囊。

他本该不假思索就拒绝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却鬼使神差一般接了过来。

此时,沈旗早已靠在一棵大树边呼呼大睡,嘴巴吧嗒动了下,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这声呓语不甚清晰,在寂静之夜却宛如一声惊雷,猛地将计荀自迷思之中拽回现实,对上云霜微带疑惑的目光,他连忙笑着道谢,拔开水囊,没有触唇,仰头浇至口中。

“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云霜接回水囊放至一边,嘱咐了他一句,便站起来,也寻了一处,自去歇息了。

计荀摇头晒笑,怕不是魔怔了,怎会想起天道幻镜中之人?

夜色沉沉,乌云遮月。

林中不时响起乌鸦咕咕鸣叫之声,他们睡得正沉,忽听一声惨叫打破寂静。

云霜睁开眼之时,见到那个名唤方陶的男子已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不知多久了。见他醒了,转头望过来,低声道:“出事了,要过去看看么?”

分明是询问的语气,但似乎不管云霜会不会同意,他都会前去查看。

云霜对声音、气息一向敏感,能先他人一步察觉不妥,方才他睡得也不算沉,但却比这个人醒得要晚。如果不是他一直未眠,就是他的功法在自己之上?

云霜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持剑走过去,将沈旗唤醒。

沈旗是真的累惨了,睡得人事不知,揉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一脸茫然。

三人循着惨叫声一路找过去,最后是在一个小山坡之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此人跟他们身着同样的绣白鹤纹衣袍,脸上的面具已碎,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不甘和难以置信。

云霜薄唇紧抿,蹲下身看了片刻,伸手将他的眼睛抚闭上,示以安息之意。

他检查了一番这人身上的伤痕,发现他身上除了有魔物啃咬过的痕迹,还有人为的剑伤。这道剑伤直贯心口,是在他还未丧命之时,补下的一剑。

他身上用于装灵石的荷包,此时空空如也,看来是被人洗劫过一番。

沈旗现下什么睡意都一褪而去,他往云霜身边靠了靠,声音微颤:“挽风师兄,这人我好像之前还跟他说过话来着……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他知道四象镜之中危险万分,却因为云霜一路将他护得极好,而忘记了这个比赛,本身就会让人在险境之中直面生死。

三人好半晌没有说话。

计荀负手而立,神色莫测。

云霜抬眸看他,两人视线甫一对上,他的笑容又恢复了那股懦弱讨好之色:“云兄,看来在这四象镜之中,魔物不是最可怕的,人心之丑陋才最是让人防不胜防。你们心善,我跟着你们,果然是对的。”

云霜大战妖兽。

计荀:云兄小心!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云霜:你行你上?

计荀:QAQ我怕怕,需要老婆(划掉)云兄你的保护!

第八章

发生了此等为夺灵玉,自相残杀之事,众人心中都有些沉重。

他们将这名弟子的尸体就地掩埋了,为他吟诵了一曲安魂咒,方才离开。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们只是闭目小憩,谁也没有真正再睡着过去。比赛才进入第一日,就已开始了无情的厮杀,接下来的两天,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重整心绪,翌日,他们早早就出发寻找魔物。

云霜提议,今日的重点应放在寻找高阶魔物之上。虽然高阶魔物的踪迹难寻,且猎杀的难度极大,但是能省下不少力气。

计荀大为赞同,甚至主动提议,自己从前辨识过诸多魔物,对他们的生存习性有基本的了解,能带他们去找。他心里琢磨着,昨日那个“兽灌”段数还是太低了,云霜应对它,游刃有余,尚未使出全力,他有心想看下,云霜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是何等模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静静交汇,计荀表现得极为坦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云霜收回目光:“那有劳了。”

一路上,云霜细心观察着他,发现这个方陶在追踪魔物身上确实有一套。

他会逐一去看周围生长的植被,甚至连地上泥土的湿润程度也会分析,将之捻在指尖摩挲,闻残留在空气中的气息。

这人从头到尾表现得懦弱无能,沈旗初时对他有些看不起,此刻见他如此认真专业,不禁跟在身后瞧他做这个,做那个,极为好奇。

很快,他们在一处水帘之后,找了一个依山势而开的洞口,中间有一丈见宽的溪水从洞中缓缓流出。

洞中黑暗,几乎见不到一丝光线。

三人踏水而入,哗哗踏溅的水声惊醒了倒挂在洞顶,似蝙蝠形状的魔物。

一双双血红瞳仁“刷”地睁亮,密密麻麻,蔓延至洞内深处,它们的视线咔咔转动,此时全部落于他们身上,诡异得让人寒毛直竖。

沈旗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往云霜身边靠了靠,连呼吸也不敢重喘。

这一些,还只是守护高阶魔物的小卒,真正厉害的还在里头。可若是他们连这些都对付不了,再往里走也只是送命罢了。

云霜尽量轻缓地拔剑,将他们二人护至身后,压低声音道:“这些‘飞蝠’不难对付,但会喷洒出酸液,有腐肌之效,你们小心避开。”

他唤沈旗先布困缚阵,将他们赶于一角,再听他号令,叠加焰火阵,以烈火焚之。

困缚阵有缓速的功效,之前他们解决“兽灌”用的就是此阵。

一般来说,双阵叠加,非常难操控。

然而沈旗这个人,剑术虽练得不精,但一手阵法却练得极好。这里地域宽阔,阵法要布非常的大,又要叠以双阵,对沈旗来说有难度,却也可以一试。

云霜转向方陶,像是想安排他做些什么。

但是方陶对自己的能力似乎有非常清晰的认识,见他们准备动手,非常不要的脸地说了一句:“我为两位掠阵!”立马找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站好。

沈旗:“……”

这人到底是如何获得来无极道的机会的?

现在其他修仙小派中的佼佼者,竟是这种货色?

云霜见方陶跑远,也不再说话,看了沈旗一眼,对他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开始行事。

飞身而起,云霜一手持剑,一手掌心翻转结印,快速运转灵力,在周身推出一个透明的保护光罩。只见他身形凝于半空之中,被数千只飞蝠前仆后继地猛烈围攻。

飞蝠吱吱尖叫,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远远望着,被包裹的云霜犹如身在一个漆黑的滚球当中!

他吸引了所有攻击,沈旗得以趁机布阵。

困缚之阵倏然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网,将所有飞蝠无声无息地罩于其中。

云霜为主,沈旗为辅,他们二人配合多年,早已有了十足的默契。

阵法刚成形,只见漆黑的滚球之中骤然泄出道道白光。随着云霜一声轻喝,一剑裂万剑,猛地四散刺去!咻咻之声不断于耳,开始不断有飞蝠的尸体掉落在地。

云霜一击而中,收剑,朝着洞内一处凹陷之处掠去!

飞蝠怒气勃勃,尽数朝他追去,待到全数入瓮。云霜脚踏洞壁,借力翻飞而出!飞蝠想追,但飞行的动作却没有初时那般快。

云霜眼眸微沉,喝道:“师弟,起阵!”

话音未落,火苗从阵壁边缘猛地窜高,将飞蝠尽数堵在凹陷之处,烧了个干干净净。

计荀在一旁用力鼓掌,笑得眉眼弯弯:“精彩!精彩!云兄、沈兄,配合无间,实力强劲!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云霜收剑入鞘,望向他:“还未有幸见过方兄身法。”

计荀笑着摆手:“我不行,我不行,徒让你们笑话罢了。”

“是么?”云霜眼眸深处掠过一层光,正待试探他两句,忽听洞口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来人逆光而来,近了,方知冤家路窄,正是陆向之、林风和等人。

他们身后跟着三名其他门派的弟子,似乎跟他们二人组成了一队。虽不知这群人是如何瓜分灵玉的,但看得出,他们皆唯陆向之马首是瞻。

陆向之的眼睛瞟了一眼坠在云霜腰间鼓囊囊的灵玉荷包,笑道:“云师弟,看来这两日你们收获不小啊。”

“比不上陆师兄。”云霜看了一眼他身后之人,“师兄也是来猎杀蝠母的?”

蝠母便是这群飞蝠所护之主,杀一个能得至少三十枚灵玉。

陆向之笑了笑:“自然,能到这里,谁不是为了猎杀蝠母而来?虽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但此事凶险,还是要看本事说话的。云师弟以为如何?”

沈旗似乎想要破口大骂,云霜将他扯住,对陆向之颔首道:“陆师兄所言在理,那便看是谁最后拿下蝠母罢。”

陆向之笑得颇为自信,一整衣冠,正要带人入洞,他身后的一名少年却上前一步,望着计荀,疑惑道:“方师兄?可是你?”

原来这少年,正是方陶之前口中所说的“子安师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计荀身上,他作恍然大悟状,亲切道:“子安师弟!我找了你许久!你怎会同他们在一块?”心中腹诽道,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臭小子,他之前刚把陷入晕死状态的方陶换走,化成他的模样顶替上,就被这个小子坑了一回。

他知道打不过兽灌,故意骗“方陶”去引开,自己却逃之夭夭。

若非此计正合计荀之意,他也不会故意上当,定会让这臭小子吃点苦头。

子安神色古怪:“你……你竟没事么?”

计荀笑眯眯:“福大命大,多亏了云兄、沈兄相救。”

陆向之与子安对视一眼,那少年忽然软了语调,走过去亲昵地挽住计荀胳膊,笑靥如花:“那真是太好了,方师兄,我也寻了你很久呢。走罢,我们一块儿。”

计荀抽回手,望了云霜一眼,犹疑道:“这……”

林风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此刻也紧紧盯着云霜。

陆向之笑道:“云师弟,他们同属一门,走在一起,更能互相照应。”

云霜始终风轻云淡:“我并未有阻拦之意,诸位随意。”

本是一脸期待望着他的计荀:“……”

被子安挽着走往前走,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霜,声音似从门缝间挤出来般,笑得有些咬牙切齿:“云兄、沈兄,后会有期。”

待到一行人走远,沈旗问道:“挽风师兄,我看他似乎并不想跟着他们离开,你怎会那么轻易就同意了呢?”

云霜踏水往前行,长睫微垂:“此人有些蹊跷,留着他,未必是好事。”

沈旗挠头,他也看不出方陶有何不妥,但既然挽风师兄如此说了,那便肯定是了。

……

深入洞内,方知这洞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

里面七拐八弯,如同迷宫一样,要找到蝠母也需费一段时间。

有一点,计荀倒不是胡乱说的,那便是碧海笙这个小派,旁的皆不擅长,唯独在追踪魔物上,很有一套方法。

故而,他先前向云霜展示这个能力,是想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身份。

陆向之这行人,显然就是靠子安来寻找魔物的。

他时不时指路,往左转,往右转,计荀乐得清闲,又装起了懦弱无能的样子。

心中又想起云霜,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真是好没良心,好歹他们甘苦与共过?怎么一点也不知挽留一下自己?

“嘘,小声点,到了。”

子安示意他们放轻脚步。

他们此时走到了洞口边缘,悄悄探出身子往下一望,只见洞底深处,正卧趴着一只通体幽绿,蝙蝠头,狼蛛身的怪物。

它似乎睡得正沉,尚未察觉到陌生的气息。

蝠母属于高阶魔物,并不好对付。如若不知它的弱点在何处,贸然动手,并无胜算。

众人之前从未对付过此等魔物,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子安和陆向之走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子悄悄话,又面带笑容的回来了。

子安望向计荀,笑容甜美:“方师兄,你眼神好,劳烦你过来帮忙看下,这蝠母身上哪一处最为柔软,易于攻击?”

计荀心中冷笑,还未有所应答,忽听到耳边传来极细、极轻的脚步声,若非他神识通达,定会忽略。他忽然改变主意,微微一笑,十分天真地凑上前去看:“哦,我看看。”

下一刻,后背忽然被人用力一推!

“啊——救命啊——”

他惊慌大叫着往洞底跌去。

计荀:你没良心!

云霜:哦。

计荀:好歹我们同睡过(一片土地)!,同饮过(一个水囊),还差点抱上了!你竟狠心将我舍弃TAT

云霜:……

第九章

洞内四通八达,有多个子洞可到达蝠母所在的位置,这是方便飞蝠们出去觅食之后,分批进来投喂。陆向之一行人此时便站在其中一个子洞。

事发突然,就连陆向之的同伴们也未曾到料到,这个叫子安的少年会突然将他的同门师兄推了下去!他们一脸惊骇地望着子安,生怕自己也遭受同等命运。

林风和怒目而视,尤为激动:“你们怎么能这样做!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子安冷笑道:“这个废物,留着也只会拖累我们。”

林风和听罢怒气更甚,陆向之连忙走到林风和身边,格外好脾气地安抚道:“师弟莫恼,蝠母如此趴着不动,我们无法看到它的弱点在何处。让他先下去打探一下也无妨,等会儿我们再适时出手救他,岂非两全之法?”

听到陆向之还会出手相救,林风和心中稍安,却仍是不满道:“那也不必如此行事!怎不能好好跟他商议一番?”

“如何商议?若是直言不讳,谁人肯去?”陆向之的脸沉下来,目光锐利地逐一掠过众人,“你去?你去?还是你去?”

死一般寂静,无人敢拿生命冒险。

陆向之淡淡道:“此人最为合适。”

与此同时,目睹了整个经过的云霜和沈旗正躲在另一个子洞。

方陶砸落在地,发出“轰”地响声。

蝠母被惊醒,睁开与飞蝠们如出一辙的血色瞳仁,八爪撑起身子,张开獠牙,兴奋地走来走去。两条前肢相互摩擦,发出“嘶嘶”之声,犹如绸缎被撕裂的声音。

这是它准备大开一餐前的动作。

蝠母身形巨大,动作却十分敏捷,锁定目标之后,直冲而上。

方陶手脚虚软,匆忙之间拿剑抵抗,却如蚍蜉撼树,刺不进去分毫。他弃剑而逃,在洞底又滚又跑,避得左支右绌,几乎就快撑不住下去!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沈旗不忍细看,伸手捂住眼睛:“挽风师兄,我们不救救他么?”

云霜心中挣扎,目露犹疑。

……莫非当真是我多想了?

倘若此人身陷险境,命悬一线,犹在做戏,那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也罢,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去救他,你待在这儿别动。”

眼见蝠母尖刀一般的前肢即将刺入方陶胸口,云霜纵身跃下!

长剑在手,掠出道道刺目光影!将蝠母硬生生逼退!

云霜飞快伸手,抓住方陶后背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欲往高处跃去。

然而蝠母反应极快,一条长肢呼呼挥打而来!

云霜只觉黑影罩顶,不得不带着方陶翻身避开。

风在动,周遭景象在眼底旋转倒退。

两人贴得如此近了,云霜身上淡淡的白檀香气方才涌入鼻间,叶荀眸光微动,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心态,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用力朝他贴紧,一副害怕至极的神态。

小贼,原来真是你。

这样抱住了,心中却忍不住一动。

双臂中的腰很细,不盈一握,无端让人想起脆弱的花枝,不堪一折。

云霜全副心思都用在对付蝠母之上,哪里有空注意到他游荡的思绪。

被他八爪鱼一般缠住,只是眉头一皱:“你松开些!”

计荀心中笑得翻倒,脸上却表现得战战兢兢:“云兄!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再不松开,死得更快。

云霜薄唇紧抿,在蝠母再次攻击而上之时,一下将他掀开,自己却持剑迎上!

……

林风和看到云霜的身影先是一怔,而后如热锅蚂蚁,急喊道:“挽风!我来助你!”

他拔剑,没有任何犹豫地飞身而下。

陆向之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脸色瞬间铁青。

子安冷声讥笑:“两人不够,三人来凑,真是怕蝠母吃不饱啊。陆大哥,你这师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必下去救他们?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陆向之骤然瞪向他:“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看!”

毕竟同为二峰弟子,纵然平日里诸多争执,但他依旧不愿林风和出事,更由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是。子安被他吓了一跳,心中对他多有忌惮,撇撇嘴,也不再多言。

洞底战况激烈。

林风和跳到云霜身边,持剑与他一同攻击蝠母。

云霜看到他,微觉诧异。

林风和额角冒汗,他剑术比不得云霜,又要分心护着方陶,快节奏的一番攻击下来,已是渐感吃力。

似若有所觉,云霜全力接过蝠母的攻击,略一沉吟:“林师弟,你避开!用点杀阵!”

林风和眉头紧蹙,飞快道:“点杀阵太繁复,我尚不熟练,布阵太慢,怕你撑不住!”

剑似流光,锐气逼人。

云霜护着林风和与方陶且战且退,扬声道:“师弟,点杀阵!”

沈旗早就摩拳擦掌等云霜叫他,这会儿连忙应声:“是!”

“带方陶走,去助沈师弟!”

云霜说完这一句,就挥剑砍向蝠母脖颈,那一处应最为柔软。蝠母几次扭转身子,都将此处藏得极好,根本不给他们机会触碰。

林风和犹豫片刻,咬牙带着方陶飞身跃上!

点杀阵确实极为繁复,并不属于双剑对阵中的常用阵法,而且此阵需要以东南西北四个天位为点,立下不同的守阵人。

沈旗结印结得飞快,不过片刻的功夫,点杀阵已初见雏形!

林风和大为诧异,头一遭知道沈旗竟连这种冷门的阵法也会研习。

点杀阵一布好,云霜、沈旗、林风和,还有一个凑数的方陶,在同一时刻,飞身站到了四个天位!长剑在灵力的操控下旋转铮鸣,阵法散发出夺目的金光!

蝠母被困在点杀阵之中,遭受着无死角的全方位攻击,更惶论它一直护着的软肋,此时愈痛,它反而愈发愤怒暴躁。

其他人修为有限,不时已露疲惫不接之态,几乎全靠云霜撑着阵法运转。

僵持之局已成。

陆向之等人飞身跃下,似乎等待多时,正准备收取渔翁之利了。

他们四人正在用点杀阵与蝠母抗衡,无法抽身挪动分毫。

陆向之踱步至云霜身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云师弟,你莫要怪我,此番你输就输在太过心软。”

他不再废话,伸手去取云霜挂在腰间荷包。

这里头装着的是他们这两日辛苦得来的灵玉。

沈旗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陆向之!你也配做天剑峰弟子?!你未免不太知耻了!那是我和挽风师兄的灵玉!你放下!不准你拿!”

陆向之哪里管他,开始命人逐一搜刮,连方陶身上的也不放过。

计荀垂下眼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暗影。

云霜直视着陆向之,声音冷下来:“陆师兄,我已对你多番忍让,若你仍得寸进尺,待我出了这里,必让你百倍奉还。”

他鲜少如此疾言厉色,陆向之听了,反而笑了:“师弟,你怕是今日出不了这里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翻掌一推,点杀阵受到外力震荡,犹如碎壳的鸡蛋,发出咔咔之响。

陆向之用力拽住林风和一拖,同时飞快在他身上封住几处大穴:“跟我走!”

林风和只能僵着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走动,口中怒道:“你放开我!师尊临行所言,你都不记得了么?!若是他们二人因你而死,回去如何交代?!”

陆向之猛地回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正是谨遵师尊之言!《衍天道》我必须得到!”

……

一行人飞掠而去。

点杀阵少了一人守阵,已是濒临破碎。

计荀心中叹息,正准备暗中帮上一把,忽见云霜猛地闭眼,再睁开之时,眸光锐利如剑,竟生生分裂出一个影分身!立于所缺的天位!

他手不能动,根本无法结印,竟是靠的神识引动魂魄!

这有多难,有人终其一生未能做到。即便年少成名如计荀,也是在有一段时日修为大为精进之后,才轻松做到的。

仙道百年难出这种天才,计荀望着他,目光渐渐转亮,变得灼热。

“落阵!”

云霜轻喝,双掌携带着灵力,用力朝下压!

飞吊在天位四角的剑同时落下!这一回,是千钧之力,势不可挡,任蝠母皮囊再坚硬,亦是被刺了个对穿!

点杀阵消散。

蝠母在剑下嘶鸣挣扎,云霜上前,在它脖颈软肉处补了一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巨大的尸体消散成金光点点,云霜脱力一般,靠在了石壁之上,微微喘息。

空中落下三十枚灵玉,计荀接了,走过去递给云霜。

他的目光久久落于云霜身上:“云兄,你如何了?可还撑得住?”

“我无事。”云霜撑站起来,“走罢,去追他们。”

沈旗本是累得瘫倒在地,闻言,又气又急地跳了起来:“走走走!不能让他们白占便宜!”

此时另一边,因为确信云霜他们几人必死无疑,故而陆向之一行人也没有走太远。

出了洞口,陆向之就将林风和身上的穴道解开了。

林风和立马就要转身回去,陆向之阻拦,两人发生口角。

风卷起林中枯败的树叶,漫天飞舞。

陆向之目视林风和,难得平静又残忍地说道:“你现下回去也无用,点杀阵已毁,蝠母会将他们——蚕食干净。”

子安笑嘻嘻:“林大哥,天下美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心爱之人身死的痛心之感让他悲愤难当,林风和的怒气前所未有地到达顶峰,目呲欲裂:“你们闭嘴!”

他挽剑,猛地朝他们二人刺去,手腕之上猩红流纹涌动,一闪而逝。

计荀:嘿嘿,今天抱住了,嘿嘿……嘿嘿嘿嘿(傻笑中)

云霜:剁手!

计荀:那亲一个咧?

云霜:撕嘴!

计荀:=3=那来亲亲吧,反正都要被五马分尸了。

云霜:滚(ノ`Д)ノ

第十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刚踏入林间,云霜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追寻气味而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重。

层层灌木掩映之后,骤然发出愤怒到了极致的咆哮。

云霜疾步追入,却又猛地停下。

眼前之景,实在骇人,却又似曾相识。

林风和双目赤红,一剑打飞了子安的长剑,没有丝毫停滞地,猛地刺入他的心口。

子安身上此时早已伤痕累累,被这一剑刺中,嘴唇无力蠕动了几下,似不可置信般地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一口气尽,轰然倒地。

其余两名弟子亦是深受重伤,陆向之伤势略轻,却也瘫软在旁,见了此幕,脸色巨变。

林风和如同被人操控的木偶,视线逐一扫过在场众人。

目光在云霜脸上顿了顿,又转而投向静静立于云霜身后的计荀,这一回他似乎看得有些久,脚步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有忌惮之意。

握剑的手微微用力,云霜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盯着林风和手腕上流动得愈发快速的猩红流纹,低声道:“他被魔物附体了。等下你们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趁他分神,用灵力将魔物震出他体内……”

“无用的。”计荀打断他的话,眸光微沉,语带悲悯,“他一身修为已散,灵力被吸食殆尽,快死了。”

修仙之人,从肉体凡胎到仙身道骨,靠的就是不断提升修为,炼就丰沛灵力。

如今他灵力被吸干,犹如失水之鱼,只会枯竭而死。

心头猛跳,云霜来不及去想方陶身上的种种异状。

说话间,那边林风和身体摇晃了两下,犹如睡着了一般,缓缓闭目,猝然倒地。

很快的,从他手腕之处闪烁的猩红流纹处,如活水一般淌出一缕黑气,在空中凝聚出一团模糊黑影。那黑影跟周渊身死之时见到的,分明就是同一个,又有了些许不同。

在弥散的黑雾之中,被包裹的人影身形竟然更为清晰了!

那人影长发飘飘,从身段、侧脸轮廓来看,似乎是一名女子!

云霜心间莫名闪过一丝熟悉之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风渐大,枯叶翻飞,似有不休不止之势,尘土迷得人眼睛几乎都快睁不开。

黑影这回没有任何停顿,身姿摇曳,随风而走,转瞬不见踪影。

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陆向之脸色惨白,望着林风和尸身半天,口中低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拖着尚在流血的身体,几乎算是跪爬到了林风和身边,声嘶力竭地唤他名字。

云霜走上前去,望着林风和已呈现青灰死气的脸怔怔发呆。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乎就在转瞬之间。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说话,还在并肩战斗,此刻,他却突然失去了鲜活的生命。

不止陆向之难以接受,就连他亦是如此。

他对这个师弟印象不算深刻,但多少也察觉得到,他待自己的不同。

云霜心中难受得发堵,欲再走近一些,陆向之却猛地抬头瞪向他,眼眸之中恨意微闪:“你别过来!你这个半人半魂的怪胎!他如果听我的话,离你远远的,怎会有今日之事?”

沈旗心中本来很是沉重,闻言,却猛地炸起来:“你这人好没道理!林师兄之死跟我挽风师兄有何干系?”

陆向之并不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霜,冷笑道:“有何干系?先是周师弟,然后是林师弟。云霜,你就是个不祥之人!迟早要克死身边所有人!我陆向之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天剑峰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掌心翻出宝蓝色的“瞬移石”,陆向之用力捏爆,带着林风和的尸身瞬间消失在原地。

沈旗在身上慌乱地摸了摸,这才发现之前师尊给他的瞬移石,已是不见。想来定是之前陆向之趁着他们点杀阵守阵之际,从自己身上顺走的。

风中的血腥之气久久未散。

云霜立于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眼前出现方陶放大的脸,他朝他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眸中笑意盈盈:“旁人还总笑我是废物,我都没生气,不过是他人激愤之言,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云霜怔了怔,知他这是在宽慰自己。

沈旗之前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嘴笨,说出来的话反倒更惹云霜伤心。此刻见方陶也开口说话了,连忙道:“是啊是啊,师尊说心宽体胖,正是此意。”

见他们二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云霜目光微软,重打精神:“我无事,多谢你们。”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林风和之死,却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

……

陆向之这么一走,连带着之前被他搜刮走的灵玉,也随之不见。

三人现在身上除了刚杀掉蝠母,收到的三十枚灵玉,再无其他。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一天半的时间,明日日落时分,就是一切结束之际。

时间紧迫,甚至可以说已经很不够用了。

任他们再怎么努力,只怕也赶不上陆向之手头的灵玉数量。

沈旗看不到一丝能够得胜的希望,他很想放弃,但云霜却仍想尽力一试。他向来是认真惯了的性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几乎没有怎么休息,他们继续出发,去找寻高阶魔物。

云霜实在太过拼命,也太过认真,到了后来,沈旗被他所感染,也撸起袖子,开始认真干起来。不管如何,总比最后看到陆向之赢了要好吧?

方陶还是那样,只负责帮他们引路,在实际的打斗之中,却帮不上任何忙。

云霜和沈旗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不再对安排他做其余事。

日落西山,他们于林中小憩。

拼命了一个下午,才总算是追回了之前丢失灵玉数量的一半多一点,但云霜也因此受了伤。

那是一道斜着划下,几乎连贯穿了他整个背部的利爪伤痕。

他如今一动手臂,后背的伤被牵动,就会引得他皱眉抿唇,一副极力忍痛的样子。

计荀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因面具遮挡,看不清神情,但也知他必不好受。

其实,他已试探过云霜的实力如何,如今为保比赛公平,实在不该再为他引路,去找寻魔物。而且经过今日林风和之死,他已在云霜面前表露出太多破绽了,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可是也不知怎的,也许是陆向之此人太过可恶,也许是他心中隐隐期盼着云霜能够获胜,所以免不了,存了点私心,留到了现在。

斜阳余晖洒满大地,为这片阴翳之地也染上了些许温暖之色。

沈旗累极了,抱着一棵大树,说着说着话,眼皮一耷拉,声音渐小,竟睡了过去。

云霜抬眸看向沈旗,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柔软。

看得出,他对他这个师弟实在是爱护有加。

计荀垂眸一笑,继续堆柴起火,闲话道:“云兄,我们如今还差多少枚灵玉?”

四象镜之中,是无法实时得知旁人手中有多少灵玉的,只能估算。

你可以评估这些竞争对手的实力,评估以他们的能力最理想的情况下能获得多少灵玉。

云霜仔细想了想:“陆向之手中应有一百五十多枚灵玉,我们手中有六十五枚灵玉,若是想要超过陆向之,一百枚灵玉足矣。但方才碰到的梵音阁、伏灵谷弟子实力皆不容小觑,我料想,我们仍需再获得一百五十枚灵玉,最为稳妥。”

一百五十枚,那可不是小数目了。

只靠白天猎杀魔物,根本不可能。

但入夜之后的四象镜,比白日里的更为危险。除了魔物的实力会暴涨之外,还会有不少阴鬼在四处飘荡。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入了四象镜以来,几乎不会在夜间活动的原因了。

但以眼下这种境况,如果还想获胜,则别无办法。

云霜薄唇微抿,眸底倒影着火堆摇曳的光晕:“今夜,只能赌一把了。”

他那双如水眼眸带着坚毅之色,显得又清亮又好看。

计荀一时看岔了神,突然很想一睹他面具下的容貌。这个念头一起,心里头就觉得痒痒的。他勉强按捺住,唇角微弯:“那云兄快抓紧时间歇息一会儿,我今日没怎么出力,也不累,待会儿再叫醒你们便是了。”

今日确实身心俱疲,云霜也不同他客气了,对他道了声谢,就走到树边,闭目而眠。

夜幕黑沉,弯月如勾,躲藏在薄云之后若隐若现。

云霜和沈旗都睡着了,而且睡得十分香沉。

计荀望着火堆出神片刻,缓缓站了起来,望了云霜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他的脚分明踩在满地枯叶之上,却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

背影渐渐远去,融入黑暗。

本是闭目酣睡的云霜,忽然睁开眼睛,持剑站了起来。

他怕叫醒沈旗一同跟上去,会打草惊蛇,只好匆匆在沈旗四周布下一个保护的阵法,十分谨慎的隐匿气息,追着林中消失的身影而去。

请你们两位分别说一下对方的优点。

计荀:我老婆又美貌又聪明又可爱,皮肤还很白!

云霜:没有。

计荀:???我没有优点?

云霜:你有?

计荀:T^T今天我要离家出走,谁也别拦我!

第十一章

之前沈旗受伤之时,云霜给他服用过紫金丹。

此物甚是金贵,又是师尊当年贺他弱冠而赠,即便云霜今日受伤,伤口嘶拉拉的疼,却仍没有想过服用紫金丹。旁人只以为紫金丹有生肉接骨之效,却不知师尊在为他淬炼此丹之时,又多添了一味仙草,使之有短时间内提升灵力精纯度的效果。

这是以备他在生死一线间,有再可一战的自保能力。

师尊待他总是十分体贴爱护,云霜亦将此物珍而视之。也多亏了这样,在陆向之搜身之时,因被妥帖藏好,没让他连同灵玉一起搜刮去。

但今日那黑雾中的人影似乎对“方陶”颇为忌惮,再加上之前种种可疑迹象,云霜料定,他的修为功法必在自己之上。

有了上回在琴瑟台的惊险一幕,云霜不敢托大,一边追,一边翻掌变出紫金丹,吞了下去。紫金丹入口即化,微带苦涩,很快,云霜只觉原本火辣辣疼着的背部,似被一道温泉之水轻柔抚过,伤口转瞬愈合。

丹田微热,周身似有用也用不尽的丰沛灵力。

云霜提气,运转灵力,飞快捏了个隐身诀。

空气流纹涌荡,他的身影消失无形。

“方陶”走出数里,在一片林中空地停下。

只见他左手背立,右手二指并拢,在空中游划出一串极为复杂的符阵。金光如流线一般自他指尖泄出,直至圆形符阵画成,他方才收手静待。

符阵在黑暗之中散发出耀眼金光,静止片刻后,忽然开始逆向急速转动起来。

光圈在旋转中越转越大,似将空间生生撕裂开一般,在眼前呈现出一个深长甬道。

云霜藏于树后,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陶”看。

虽然他借助紫金丹,用了比自己本身精纯百倍的灵力来维系隐身术,但仍是不敢靠太近。

此刻见那人一步跨入甬道之中,连忙快跑几步,在光圈闭合之前,飞身跃入!

随着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光圈持续旋转着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光点,碰撞出一丝火花,直至完全不见踪影。

夜色寂静如昔,似乎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

甬道很长,似在一处溶洞之中,手指摸到石壁能感受到一丝潮湿水汽。

刚开始进入的时候,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云霜生怕跟丢,神经紧绷,一步不落地紧紧跟着“方陶”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逐渐有光线涌入眼帘,极为炫目。

云霜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

只见百步开外,七彩绚石自溶洞顶端倒挂而下,中央盛着一汪清澈至极的泉水。那池泉水并不算深,一眼能望到底。里头既无杂草,也无游鱼。

此刻波光粼粼,如星辰坠地。

这里空荡无人,方陶来这里做什么?

云霜心头刚闪过一丝诧异,就见他一掌拍至空中,强大灵力汹涌而生,如疾风袭卷,几乎叫人站立不稳。随后,空中缓缓涌荡出一个画面。

画面当中,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漆黑的树林,而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陆向之。

云霜抿紧薄唇,微微睁大眼睛。

此时,陆向之正背着林风和的尸体一步步往前走,神情阴沉而狠厉,口中说道:“师弟,待我赢了比赛,再带你回天剑峰好好安葬。从前我说你,师尊说你,你皆是不听,被那怪胎迷得理智全无,如今可曾有一丝后悔?”

身上背着的到底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尸身,走得久了,难免气力不继。

陆向之勾住林风和的腿弯,用力往上颠了颠,正要继续前行,忽然从侧边无声伸延出一条粗长的树根。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绊得飞扑在地!

林风和尸体眼看着也要遭殃,忽而一道金光将其裹住,将他慢慢放到了地上。

陆向之皱了皱眉,低骂了一句,以为只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

他爬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又走过去,重新将林风和背到自己身上。怎么知道,这回才走了两三步,又猛地摔落在地,跌了个狗吃屎,嘴里甚至被迫含进了一口杂草。

陆向之呸呸吐掉口中的赃物,目光落在林风和依旧干净,不染一丝尘埃的遗体上。

心头一凛,他猛地拔剑站起来,警惕地望着四周,喝道:“谁在背后装神弄鬼!有种就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风声呼呼掠过树林,沙沙作响。

陆向之犹如惊弓之鸟,握剑之手青筋暴涨,如临大敌。

计荀看得有趣,唇角弯出愉悦的弧度。

一双桃花眼荡漾着浅浅笑意,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只见画面之中,忽然凌空飞来一块巨大的木桩!狠狠朝陆向之撞去!

陆向之狼狈闪烁,却及不上那木桩回转的速度。

在他第二次闪避之时,一个扭身,重重撞上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在地。

陆向之“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神色已见慌乱,却仍旧大声喊道:“你是何人!行此暗箭伤人之径!你可敢出来,当面与我对敌!”

计荀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讥诮之色,淡淡道:“你也配?”

他的声音回荡在溶洞之中,低沉而富有磁性,带了一丝漫不经心,一丝睥睨众生的傲气。

这副嗓音跟寻常“方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云霜心头狠狠一跳,忍不住轻步上前,去看他的模样。

随着他一步步往前走,男子的模样渐渐显露于前。

那是一张跟方陶平凡面孔截然不同的脸,那张脸容貌昳丽,俊逸出尘,带笑抬眸之时,显得温柔又多情,好像他极为深爱你似的。

四象镜众人虽都带着面具,云霜也未曾见过方陶的模样,但却对眼前这个男子的容貌印象极为深刻!此人正是他在琴瑟台见过的人!

那个他最不喜,提之就觉厌恶的,天道主计荀!

满腹震惊,云霜心中霎时百味陈杂,涌起了极为复杂的心情。

还未待细想,只见计荀眼眸微眯,又再次通过画面朝陆向之施法,这一回,不再是吊着他玩,木桩变幻成剑,携着泠泠风声挥去,跟陆向之在空中接打数招。

对方强大的灵力震荡肺腑,让陆向之难以与之抗衡。

一个失手,陆向之手中长剑被震得飞出去。木剑即刻飞转,锐不可当,刺啦一下,从陆向之后背划下,留下了跟云霜片刻之前,背部一模一样的伤口!

听到陆向之仰头痛吟,计荀未有丝毫动摇,举起手,似乎还欲动手之际,溶洞之中,忽然闪现了一个人,挡在了计荀身前。

那人身影清晰,如在眼前,只是身体却是呈现透明的色泽。

这人正是受了计荀传召而来的谢长明。

他未出现在天象幻境中,也未出现在四象镜,此时只是用了“传影之术”到了计荀面前。

计荀微微一顿,收手负立,懒懒一笑:“忙什么去了?来得这样迟,叫我好等。”

谢长明望着画面中被计荀折磨得惨不堪言的人,气结:“我就迟了一点点!一点点!师兄你是不是太闲了!做什么这样整人家?”

空中画面消失,计荀转身往池边走去:“此人心术不正,我只是略施惩戒。”

谢长明头痛道:“师兄,你可知你化身进四象镜已是破例之举,若是在比赛结束之前,再如此横加插手,传出去,旁人将如何看待这场比赛,无极道的公信又何在?”

他喋喋不休地开始数落,围着计荀转来转去。

“师兄你玩够没有?何时回来?”

计荀扫他一眼,勾唇浅笑:“我自有主张,你莫管便是。”

谢长明气呼呼地瞪了他半晌,问道:“那你找我干嘛!”

计荀这时微微蹙眉,简单提了下今日林风和之死,沉吟着来回踱了两步:“我要你去藏书阁查一下古籍,找一下炼魂之法中,是否能炼出类似的魔物?”

“师兄是怀疑,此魔物是有人故意设阵,炼魂所成?”

谢长明睁大眼睛,满脸兴奋。

计荀瞥他一眼:“既然你如此感兴趣,还不速去?”

谢长明搓了搓手,笑得亮出一口小白牙:“早让你告诉我,藏着掖着不说,这会儿还不是要求着要我帮忙?”

计荀微微一笑,细细品味了一下他的用字:“你说什么?求?”

谢长明把两片嘴唇朝里一卷,作噤声闭口状,朝他长长作揖,转身飞快消失。

热闹人声散去,溶洞之中唯有水珠滴滴答答之响。

计荀静静站了片刻,正想抽身离去,忽见水面乍现金光,那副香艳缠绵的画面竟不请自来,随着水光荡漾,出现在眼前。

不止计荀微怔,就连云霜也被眼前交叠的人影,吓得了一大跳。

他心中闪过厌恶不耐,原以为是计荀的风流韵事,正要将目光转开,却见那画面之中,被计荀压在身下,深情拥吻,抵死缠绵之人甚为眼熟。

云霜惊愕地睁大眼睛。

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生于尾椎骨右寸,那红艳如桃花微绽的胎痕。

仓惶之间,云霜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背靠洞壁,脚踩石子,发出清脆的滚动之声。

这声音在阵阵旖旎之声中几不可闻,然而计荀却猛地回头,盯了过来。

在未来某一日,计荀好不容易把在云霜那里的好感从0刷到了10。

谢长明:师兄师兄,你可要我助你?

计荀嫌弃:要你多事。

谢长明转头去找云霜:我同你讲,计令仪忒不是个人,以前他就怎么怎么对我blabla

云霜默默记在小本本上,计荀,好感度-100

第十二章

劲风袭面而来,在云霜尚未回神的当口,计荀已转瞬掠到眼前,翻手成爪,精准地扣压在他肩膀,用力将他揪了出来。

空间微微扭曲,如同被人用力扯了一下。

云霜眸光微沉,在被拽出来的瞬间,反应极快地隔剑相挡。

只闻衣袖震荡之时发出的窸窣之响,两人飞快对了几招,一个想抓,一个想躲。沉默无声蔓延,他们脸上的表情却都不怎么好看。

云霜一个弯腰,躲开他劈过来的掌风,觑准时机,一脚踢向计荀面门。

他这个动作使得连贯流畅,来势汹汹,计荀不得不翻身避开。

如此虚晃一招,云霜却不恋战,转身就疾跑进黑暗的甬道之中。

空气中残留着暗香浮动,计荀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这个时候却不着急追上去。

虽不知云霜是如何做到的,但他能在短短时日之内,将隐身术提高一个阶位,让自己毫无察觉,也是一种本事。可他能追踪他进入天道幻境,却未必有法子走出这里。

天道幻境是被他撕裂空间而入的,不似寻常那般,还有个洞口通向无极道。

这里唯一有的,只有一条深长的漆黑甬道,通向无边空间。

眼下甬道入口已闭,除非再次开启,否则根本无法再次回到四象镜。

这与瓮中捉鳖有何区别?

计荀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不急不缓地走进甬道,静待他的猎物入网。

天道幻境预见之景,他闲极无聊时虽已看过无数次,但却从未给旁人见过。

即便谢长明整日软磨硬泡,十分想知道,他待在天道幻境是在看些什么,他也未曾提过只言片语。倒不是觉得香艳之景被人看到,会有不妥,他只是单纯的,不喜第二人知道这似乎只属于他的小秘密。

他的占有欲有时候出现得实在离奇。

刚才突然发现,有人竟悄悄窥见了这场风月秘事。

计荀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恼意,像被深深冒犯了一般,叫他极不舒服。

即便这个人是云霜,是他片刻之前还对他心存赏识,期望他能赢下四象镜比赛的人。

甬道之中,脚步声于空旷处声声回响。

计荀正向他走来。

回头望了一眼,云霜一颗心跳得飞快,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方才没有停歇地奔至甬道尽头,却没有见到任何出口。这里只有一堵墙,四面密不透风,之前随计荀进来的光圈已然消失不见。

似乎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不就待在这儿束手就擒,要不就沿着回头路走回去,跟计荀打一架,迫他放自己出去。

都不是什么好法子……

虽然厌计荀至深,但云霜却不得不承认他修为确实高深,自己并非他的对手。

脑海中又闪过那不堪入目的交叠人影,云霜薄唇紧抿,实在是难以忍受在这种境况之下跟计荀独处一室。他又细细去摸石壁,找不到任何机关,触手只有潮湿一片。

云霜闭目,正觉懊丧,忽然灵光闪现,计荀在林中开启传送阵的符咒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连空气也在微微颤抖。

……不管了,姑且试试罢!

寒眸微沉,云霜退后一步,学着计荀的样子,右手二指并拢,一面回忆着符咒,一面对着墙壁画起来。金色流线随着他的指尖游走,点亮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实在聪慧过人,只在匆忙之间看过一回,就已能完美复刻。

计荀微微一惊,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眼看光圈旋转,阵法已成,“小贼”即将逃之夭夭,计荀连忙快追几步,纵身去擒他。

光圈尚未完全打开,云霜已是提气,飞快跳了出去。

带着夜风凉意的衣衫拂过指尖,如泥鳅一般滑出掌心,云霜逃得比兔子还快。未尝一败的天道主计荀,望着空空如也的右手,又好气又好笑。

他甩了衣袖,也跃出光圈,匆匆追上去。

四象镜中。

两道人影在林间飞掠而过,惊得鸟雀扑翅而起。

计荀不依不饶,云霜知道甩他不掉,连忙奔至之前歇息之处,想要叫醒沈旗。

火堆依旧劈啪作响,照出满地暖光。

沈旗所睡之处却空无一人,地上孤零零躺着一枚云龙玉佩。这是沈旗贴身之物,进入四象镜之时,他怕带了面具,云霜认不出他,还特意翻出来给他看过。

云霜心头猛跳,这个时候再也顾不上计荀会不会追上来,几步跨上去,将玉佩捡起来。

他走之前,替沈旗划下的保护阵法已破,四周似乎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不远处的草丛,有足够一人平躺的巨大脚印,沿着月光下的山坡,蜿蜒而去。

即便冷静如云霜,此刻也忍不住脸色微变:“师弟……”

他握紧手中佩剑,朝着脚印蔓延的尽头追去。

计荀这个时候已追了上来,发现周遭的异况,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快步跟上云霜:“若我所料无错,这个脚印应是巨兽赤蓐。”

巨兽赤蓐,音如雷鸣,高若山丘,周身火焰绕体,最喜食人。

它比之前绞杀的兽灌、蝠母等妖兽更要难以对付数倍,传言中,此魔物曾是上古邪神麾下坐骑,如今血脉之中犹存邪煞之气。

四象镜中,本不该存有此等魔物。

然而自九幽入口关闭以后,许多魔物滞留在外,无法重返魔域,只好在四象镜之中留下了。计荀之前让谢长明在四象镜布下通天大阵时,正遇到巨兽赤蓐沉眠,未能查探出它的具体方位。如今,它竟提前醒来。

一般这种未开智的魔物,会提前结束沉眠,只会因为所在之地,出现了比它更为强大的魔物,让它感受到了危险。

四象镜一切如常,唯有白日里出现的黑雾人影超出他们的预料。

莫非是跟这件事有关?

计荀心中迅速掠过一层阴影,连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云霜此时一心只记挂着沈旗,听他说这么一句,脚步一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

越过山坡,脚印骤然消失。

冷月残辉之下,一个庞然巨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将一个少年吞入口中。

少年似乎已陷入昏迷,身体无力的软软垂着。

那巨兽仰头,一点点吞咽着少年的身体,先是头,后是身体。云霜到达之时,少年的两条腿正倒挂在赤蓐的唇舌之外,随着“咕噜”一声响,整个滑入它的食道。

云霜如遭电击,却又顾不得伤心,拔剑飞身而上!

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要救沈旗出来!

紫金丹提高了他的灵力的精纯度,此时剑法使出来的威力比寻常更厉害百倍。

白色剑光悬满夜空,不要命地“倏倏”刺向赤蓐。

赤蓐挥爪拍不中他,转而怒吼一声,口中喷出火焰!

热浪迎风涌来,云霜未料它还有这招,这时紫金丹效用渐消,他又过度使用灵力,再闪躲已是来不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生抗这招,再趁势取它命脉。

有得必有失。

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腰间一紧,计荀不知何时竟飞身而至,单手搂住他的腰,一面带着他随风倒退,一面挥袖将扑过来的火光扫了回去!

双脚落地,计荀松开他,目视赤蓐,低声道:“我来对付它,你只管救你师弟。”

话音未落,计荀的身体凌空而起,周身灵力涌动,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他不持佩剑,手中空无一物。

无极道之功法取自天地万物,纵然身无法器,却能化万物为器!

月光将他的白色身影笼罩出一层清辉。

山风鼓动衣袍,猎猎作响。

计荀双手微招,向天地借物,林中枝叶上凝聚的水珠一颗颗升起,朝他汇涌而来。

水珠凝聚成团,俯冲而下,如有生命一般将赤蓐奔过来的身体全部裹住!不过一个眨眼,凝结成冰,一下将赤蓐冻住!

赤蓐力大无穷,他却仅凭一道涓流,就能化出此等道术!

云霜心头微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计荀真正出手。这与他扮作方陶示弱时的模样大为不同,眼前之人,气场强大,修为高深,指尖微动,就能将灵力自如运用起来。

无极道的功法竟是如此厉害。

云霜此时满心只挂念着去救沈旗,见到赤蓐一动不动,连忙冲上去,挥剑划开它的腹部。

灵力裹着剑光碎开坚冰,也一同碎开了赤蓐的腹部。

少年浑身都是透明的粘液,啪嗒一下,滚落在地。

碎冰哗啦一下散去,落地成水。

赤蓐低吼一声,转头就要叼咬靠他最近的云霜。然而下一刻,地上的水又重新凝聚成形,化成尖锐的冰角,一下将它刺成了刺猬。

云霜抬眸,只见计荀缓缓落地,站在远处不动,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身上。

隔着太远,云霜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也无暇细想,连忙去探沈旗呼吸。

沈旗如溺水归来,猛地呛出一口透明粘液,抽着气,活了过来。

空中落下六十枚灵玉,计荀收了,朝云霜走来。

这章就是用来给老计装逼的。

计荀抱住云霜的腰:老婆,我帅不帅?厉不厉害?

云霜冷漠脸:把你的咸猪手拿开!

计荀:T^T为了你救你才抱的嘛,小气。

云霜:(▼ヘ▼#)

第十三章

猎杀蝠母才得三十枚灵玉,如今杀了赤蓐一下就得了六十枚,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计荀将六十枚灵玉装入之前“方陶”随身带着的荷包里头,一并递了过来,似乎认为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云霜望着伸到眼前的手怔了怔,站了起来。

月光如水,满地银华。

计荀一双桃花眼荡漾着浅浅笑意,又将手往前伸了几分,示意他接着。

有别于之前他追出来时带着一丝薄怒的态度,此刻他似乎心绪平静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温和可亲不少。

四目在空中静静相交片刻。

云霜率先垂眸,极力掩下复杂的心情,客气又疏离地说:“赤蓐非我所猎,受之有愧,还请道主收回去。”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沈旗,尽管心中对计荀颇有成见,但多年受教的礼仪,迫使他依旧规规矩矩向计荀行了一礼,“多谢道主相救之恩,师弟与我感激在怀,日后如有机会,定当报答。”

语调平平,说着感激之言,神色之间却显出冷淡来。

口不对心的小贼,计荀目光微闪,唇角又翘了起来:“猎杀赤蓐非我一人之功,你也出力不少。再者,之前你帮了我许多,倒是我未曾出力,给了你添了不少麻烦。这个……权当我报答你的,如何?”

手头上灵玉的数量分明少得可怜,云霜甚至愿意今夜再拼命一搏,只为赢得比赛,但此刻听了计荀此言,非但没有表露出欣喜,甚至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计荀变成“方陶”,屡次在他面前示弱,博取同情的举动,心中霎时对这个人升起了一丝鄙夷和不耐。

云霜抬眸看他,声音冷淡:“不必了,道主客气。”

清风在两人之间掠过,带起青丝微扬。

计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光,随即,他一步跨上来,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他的动作太快,又毫无征兆,云霜微惊,连呼吸也骤然停了停。

正要退后一步避开,计荀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阻了他的躲避之势,人贴上来,低声耳语:“你刺探追踪我在前,我伪装诓骗你在后,今日这般,就算扯平,两清了。”

潮热的呼吸轻飘飘地落在云霜的耳尖上,让他瞬间绷紧脊背,如同突遭袭击,即将炸毛的猫。

好在,计荀说完这句,就笑着退开。

随着新鲜空气涌入,被陌生气息包裹的强烈不适之感迅速褪去,云霜眉头紧蹙,掩盖在面具之后的脸色却依旧不太好看。

计荀将目光转落在呆坐于地,似还没缓过神的来沈旗身上。

他蹲下身来,将云霜拒之不接的灵玉荷包放到沈旗怀中,微微笑道:“你师兄不接,你且替他收着罢。”

沈旗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是对这荷包样式极为敏感,双手下意识就将荷包攥紧了。

接过之后,少年却仍是一脸懵懂,仰头去看云霜。

计荀很是满意,临行之前,又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才闪身而去。

……

沈旗被赤蓐整个吐入腹中,除了差点被它的胃液消化溶解,差点溺死在里头,身上也只受一些小伤,并无大碍。

反而是周身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云霜找了一处水潭,让他净身。沈旗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这会儿缓过来,却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了,欢呼一声,迅速脱了衣服,就钻入水中。

有了之前独留沈旗一人出事的经历,云霜心中后怕,再不敢离他太远。

他将手中佩剑放至一旁,坐到岸边,望着倒影在水中的残月发呆。

沈旗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此时被冰凉的水包围着,洗去了一身污垢,只觉舒坦极了,忍不住在水中游来游去,宛如一条灵活可爱的小鱼,自己一个玩得甚是开怀。

耳边响起哗哗水声,还有沈旗的笑语声。

云霜沉溺在思绪当中,一心想着方才在甬道空间之中看到的缠绵之景。

在此之前,他与计荀素未谋面,这个场面理应不存在,除非,它是在预见未来。

传闻中,天道幻境乃无极道镇派之宝,能预知天下万事。

莫非他当时跟随计荀进入的地方,便是天道幻境?

简直匪夷所思,他怎会跟计荀此人厮混至此!

云霜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手不自觉隔着衣衫,摸到尾椎骨右寸的胎痕处。

画面之中,虽然没有露出他的脸,却将身上这处胎痕照得极为分明。

若是被那人看到,也不知会引出怎样的风波?

啪嗒。

脚底骨碌碌滚过来一颗石子,沈旗自水中冒出一个脑袋,吐着水泡泡,笑吟吟地问:“挽风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云霜目光柔和下来,摇了摇头:“无事,你也别在下面待太久了,早些上来吧。”

沈旗应了,又在水底转了一圈,喘着气爬上岸。

“挽风师兄,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那个窝窝囊囊的方陶,怎会是天道主呢?”

“他示弱于人前,自然有他的目的。”云霜走到湖边,垂眸去看自己倒影在水中的影子,“总之,此人心思深沉,极不简单,你日后避着他为好。”

沈旗的衣服之前已简单清洗过,又用仙术将之烘干,这会儿,他一边低头穿衣服,一边嗯嗯唔唔的应着。忽然,听到云霜沉默片刻,唤他。

他笑着抬头,这一看却吓得手一抖,刚扯上来的裤子差点掉了下去。

月光之下,云霜将面具扯去,也不知施了个什么样的法术,竟将那张本是俊美无俦的脸弄得面目全非,其丑无比!

沈旗哭丧着脸:“挽风师兄,你、你怎么了?”

云霜面色平静地伸手摸了摸脸上凹凸不平的红色斑痕,望向沈旗:“如何?这副相貌可算得上不堪入目?”

何止不堪入目!简直丑得吓人!

沈旗围着他转了一圈,痛心疾首地哀求道:“挽风师兄,你快变回来吧,这也太损你的形象了!实在不好看!”

听了他这么一说,云霜眸光之中反倒荡出轻浅笑意。

他略施术法,脸上红斑褪去,整个脸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师弟,我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为了躲避练剑,将自己脸上弄得红斑点点,对师尊喊苦,说无法在日光之下练剑。师尊难得准你休了足足半月,后来才发现,你是涂了药汁将脸上的幻术固定。师尊大为气恼,还为此让你狠狠罚跪了三天三夜。”云霜眸光微动,“那药汁好生厉害,以师尊之修为竟也未能识破。你还记得那是什么药汁么?”

沈旗打小爱耍这些小聪明。

听到云霜此时没头没脑地提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笑道:“挽风师兄,你连这个也记得啊……嗯……那个药汁是蓬风草熬制的,我也是偶然发现,它有固定幻术的奇效,觉得好玩,才用了起来。”

云霜心中一动:“你身边可还带着此药?”

沈旗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带着呀,留在了无极道休息的房间内,想着它作用不大,这回入四象镜就没带进来。挽风师兄,你可是需要此药?”

云霜点头,眸光坚定:“我想试试。”

……

从下半夜至翌日日落时分,云霜和沈旗片刻不停,加快着猎杀魔物的速度。

甚至到了四象镜通道口开启,他们还在争分夺秒,力求绞杀一个是一个。

所有人都回来了,他们二人战至最后,赶着通道口即将关闭,才进入的。

不似出发之时,天道主计荀只露了个面就走了,此刻,他竟提前等待在琉璃宫前的空旷之地上。见到云霜、沈旗二人回来,他收回目光,环视一圈底下疲态毕现,狼狈不堪的众人。

“恭喜各位通过四象镜历练,平安归来。”计荀负手而立,脸上笑得温柔,“看来此行艰阻重重,亦收获颇丰。”

他示意门下弟子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的荷包,逐一盘点灵玉数量。

陆向之脸上、身上皆有污痕,背后的那道剑伤更是极为吓人,几乎贯穿了整个背部。

他身上痛得厉害,听到计荀此言,脸上却忍不住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计荀微微调转目光,若有所指地望着他笑:“无极道只择一人留下,研习《衍天道》。不管是何人,他都将被无极道,乃至整个仙界诸派所认可,可谓一战成名。”

陆向之被计荀看着,只觉浑身血液逆涌而上,像是被认可了一般,笑得更为灿烂。

弟子们很快将各人所得灵玉数量报给了计荀。

计荀低头翻看,一时间,众人皆是屏气凝神地望着他,紧张得心脏狂跳。

沈旗甚至紧紧拽住了云霜的袖口,默默祈祷着他的挽风师兄能够脱颖而出。

尽管云霜不说,沈旗也能察觉得到,他似乎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一直都在拼命追赶。

沈旗这回本就是来助他的,见时间不够,更是甘愿把所有灵玉都交给云霜,到了这一刻,虽说已是尽力无憾了,却仍旧心怀期待。

片刻后,计荀抬眸,缓缓笑道:“这回的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计荀:求你,别把自己搞那么丑,行嘛?

云霜:我喜欢。

计荀:我不喜欢!

云霜:哦,那岂不正好?

计荀:……

第十四章

的确出乎意料。

云霜与陆向之竟然以同样数目的灵玉并列第一。

在他们二人之后,分别是梵音阁、伏灵谷以相差两到三枚的灵玉数量落败。像此等比赛,无极道为了避嫌,没有派弟子参加,而其余三大修仙派名列前排,让其余小派望风莫及,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稀奇的是,除了天剑峰出了两个并列第一,大出风头之外,碧海笙这个小派所获灵玉数量居然是零!子安不幸身死,被计荀换出来的“方陶”直到现在还晕厥在床,不省人事。

结果公布出来,众人哗然。

计荀看着他们在底下小声议论,便问有何疑议。

话音刚落地,就见陆向之自人群之中跨步而出,先是恭敬地朝计荀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道主,承蒙各位相让,此番比赛,在下与师弟不分伯仲。同为天剑峰弟子,我心甚慰。不管最后,我们之中的哪一个能有幸留下,于天剑峰而言,皆是莫大的荣耀,并无遗憾。”

他人前一副谦谦君子做派,比之沉默不语,清冷若冰的云霜而言,自然更得人心。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陆向之微微笑道:“但向之亦知,无极道有无极道的规矩。出发之前,谢师兄曾向我们言明,四象镜比赛的规则,其中一条,便有提及,若是最终数目一致,则取最快从四象镜之中出来者,为优胜。不知我记得可有错?”

谢长明听他点到自己名字,还亲昵地叫了他一声“谢师兄”,往前站了一步,颔首:“不错,正是如此。”说完,他偷偷觑了计荀一眼。

见计荀望着陆向之没吭声,眼眸微眯,一副要算计人的模样,连忙又退回去。

这小子也不知如何得罪了师兄?

他之前施法整他也就罢了,此刻似乎看陆向之也极不顺眼。

谢长明打了寒颤,闭紧嘴巴,打定主意不再接陆向之的话头。

那头,陆向之听了他的肯定之言,脸上笑容加深:“多谢谢师兄解惑。”

他又朝计荀行了一礼,说自己没有疑问了,施施然退了回去。

这个时候,云霜恰好站在他的左侧,陆向之目光扫向他,露出稍许得意之色。

沈旗被他这副挑衅的模样气到呼哧呼哧直喘,狠狠瞪过去,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

心中忍不住又是生气,又是难过,若是差距太大也就罢了,最多回去将陆向之这个无耻小人骂个痛快,但是非常让人不甘的是,他们所获的灵玉数量居然是一样的。

只是因为他们之前被陆向之算计,夺走了所有灵玉,如今又比所有人都晚到一步。

沈旗抬眸去看云霜,见他微垂眼眸,不发一言,心中就更为难过了。

他的挽风师兄,清风朗月一般的人,怎能受如此委屈?

计荀的视线也在云霜脸上转了一圈,收回之时,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既无疑议,下面正式公布比赛结果。”

众人面前放着各自装灵玉的荷包,少则十几枚,多则堆得像座小山。

陆向之望着面前的灵玉,暗自握拳,唇角的笑意多得就快要憋不住了。

他正提前享受着胜利的滋味,下一刻,却见荷包微闪金光,装在里头的灵玉竟然自行飞了起来。一枚接一枚,在空中绕行,而后,倏倏落入云霜面前的荷包之中。

陆向之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急急去翻荷包,却见里头竟一下少了将近一百枚灵玉!

他满脸怒容地瞪向云霜,以为是他做的手脚,正要发难,此刻,却听见人群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诧议论之声,甚至有人一面高呼“我的灵玉!”,一面伸手去抓。

云霜微微一怔,沈旗却是尖叫一声,笑得跳起来。

计荀之前本是满面笑容的脸,此刻如变天一般猛地沉了下来:“无规矩不成方圆,比赛之所以要设立规则,便是要保证公允。可是令我寒心的是,我们同道仙友之中,却有心怀不轨之徒,为得灵玉,不择手段,连同门的性命亦要夺之!”

他挥袖,灵力震荡至空中,一幕幕画面重新回放在众人眼前。

画面之中闪现的全部都是这些人痛下黑手时的丑恶行径。

陆向之在猎杀蝠母时的所作所为更是如同凌迟一般,缓缓在人前回放。

人群之中叫骂之声不断,甚至有站在陆向之身边的人,纷纷退避三舍,好似他是什么不秽之物,沾到都嫌晦气。

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响在脑海,陆向之脸色煞白,摇摇晃晃退后一步,差点腿一软,就要跌坐在地。

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所行之事被这样公之于众,不吝于狠狠打他师尊严铁森的脸。

他还有何面目,再回去天剑峰?首徒之位还如何保得住?

只怕很快,他陆向之三个字,即将成为整个仙界的笑柄!

片刻之前,他尚觉得自己身处云端之上,此刻却忽然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双目刺红到几乎要渗出泪来,他猛地看向云霜,就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云师弟!我知先前我犯下不少错事,但我们毕竟同属一门,你救救我,就看在……看在林师弟的面子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不提林风和尚好,他如今竟厚颜无耻到,拿一个已逝之人当挡箭牌,只为保住自己的声誉。云霜心中闪过不悦。

他面色平静,眸光却极为冷淡。

一点一点地将陆向之紧抓在自己双臂上的手抠下去。

云霜目视着他,慢慢道:“正如陆师兄所言,无极道有无极道的规矩,我怕是帮不了师兄什么。”

陆向之心中唯一的希望熄灭,发出濒临绝望时的怒吼:“云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不过是携私报复罢了!你就是想让我丑态毕露,是么?我告诉你!我名声臭了,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当年裴不止如何!你就会如何!”

“裴不止”三个字像是一根刺一般狠狠扎进云霜心底。

云霜猛地抬眸,眼底迅速浮现一层厉色,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微闪,一下架在了陆向之的脖颈上:“你若再口出秽语,我绝不饶你。”

声音清冷,含着无法让人忽视的震慑之力。

陆向之吞咽了下口水,脸色又白了几分,不敢再挪动分毫。

计荀挥手,让弟子上来,将这些作弊之人通通“请”出了无极道,押回各派,并——修书而去,通知各派此次四象镜比赛结果,以及这些人干的“好事”。

四象镜比赛结束之后,无极道还会请剩余众人在此多逗留几日,切磋交流,放松一下。

而这些提前被送回去的人,即将受到何等惩罚,就不再是他们关心的事了。

……

晚上,劳累了整整三日的一群人,好好沐浴了一番。

精神好些的,聚在院中说话,欢声笑语不断。

精神差些的,也早早歇息,躲在房中呼呼大睡了。

云霜这回夺得魁首,引来不少对他目露崇拜的追随者,不少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初时,见他清冷话少,也不敢上前,后来有鼓起勇气的上前说话,见他十分好脾气地应了,这才一窝蜂地围上来。

房间里挤满了人,连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云霜应了这个,又应那个,忙得连口水也没顾得上喝。最后还是沈旗看不过眼,直呼我师兄累了,请各位明日再来,才把一群人打发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霜打开窗,抬头遥望挂在夜空之中的星辰,借着徐徐微风,独自出神。

沈旗瘫在云霜的床上,抱着软枕滚来滚去,依依不舍地说:“挽风师兄,你赢了虽说是好事,但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他支起脑袋,身体几乎歪出床沿去看云霜:“师兄,你还会回来看我们么?”

小师弟可怜巴巴的语气让云霜心头微暖,他回头看向沈旗,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天剑峰就是我的家,我自然会回去。等我事情做完了,我就离开。”顿了顿,他又望向窗外夜色,声音渐低,“不会在无极道,逗留太久……”

沈旗以为他说的将事情做完,指的是在无极道研习《衍天道》一事,连忙笑起来:“挽风师兄,你一向聪慧过人,这次研习《衍天道》,应也很快事成。那我就回天剑峰等你啦,你快快学会,我们再一起破冰钓鱼。”

云霜点了点头,正要应他,屋外渐渐传来脚步之声。

一道人影投至了窗外,轻轻扣了两下门,那人恭敬问道:“打扰了,请问仙君可是歇了?”

是计荀近侍阿玄的声音。

云霜正要走过去开门,脚步却一顿。

他按住脸上始终未揭下的面具,犹豫了下,示意沈旗噤声,装作已准备就寝的模样,问道:“已是歇下了。我仪容不整,有些不便开门,不知仙使有何要事?”

阿玄道:“道主有事相询,若是仙君方便,还请挪步琴瑟台。”

云霜皱眉:你可知夜深,去琴瑟台做什么?

计荀微笑:正是因为夜深,月光又很是撩人,你我独处一室……

“……”

云霜拔剑!

第十五章

虽不知计荀有何要事,非要此刻见他,但阿玄既这样说了,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拒绝。

叫阿玄在外稍等,云霜快步走到床边,悄声问沈旗,之前他应承给他的蓬风草汁,可有带在身边?沈旗睁大眼睛望着他,也不知他此时问起这个做什么,但自他们二人回来之后,就一直被一群人围着,沈旗压根儿没回过自个儿房间。

蓬风草汁倒是有,就在一墙之隔。

可此刻阿玄在外候着,如何能去取过来?

平白惹人怀疑。

沈旗摇头之后,云霜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应也没事,计荀就算再无耻,以他那等身份地位,总不会强迫他将面具取下来。总归是自己太紧张,看了天道幻境那一幕,有些杞人忧天了。

云霜定了定神,执剑走了出去。

阿玄见到他先是微笑行了一礼,而后带着他一路往琴瑟台而去。

这是云霜第二次去琴瑟台。

第一次去,他借口不舒服,放了灵蝶去探查裴不止的下落,阴差阳错之下进了计荀的房间,还差点被他当场逮住。

当时满腹心事,哪里有空去欣赏沿途风景。

此时凉凉夜风温柔吹拂,耳边间或响起细微的水浪拍岸之声,穹顶繁星如带。

云霜遥望一片漆黑的水面,又见自己行走在灯火通明的琉璃宫之中,才霎时品味到了一丝糅杂着凡世烟火气和仙境缥缈遗立的奇异之美。

往琴瑟台而去,登得越高,望得越远。

被眼前的美景所感染,心中竟似忘记了所有忧愁,变得松快起来。

世人都说,计荀奢靡成性,是历任天道主之中,最狂浪不羁之人。

巍峨壮丽的琉璃宫、琴瑟台中的美人、用极品灵玉制成的碗筷,在云霜眼中,皆算不上什么,唯独此刻,见他夜夜坐拥如此无边美景,才心生一种感慨——他这名声担得也不算冤枉,这个人,似乎什么都要最好的。

入了琴瑟台,阿玄引他在七曲八折的游廊之中,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将他带到了一处露天的药泉池。

药泉池呈圆形,足以容纳二三十人共浴。

围着药泉池,支了一圈长架,紫色纱帐轻搭而下,随风飞舞,用以简易的遮掩。

淡淡的药味弥散在空中,耳边只听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撩开纱帐而入,热气迎面扑来,将视线也氤氲了不少。

阿玄面带微笑,恭敬道:“道主吩咐,仙君这几日身子劳损不少,可在药泉之中浸泡沐浴。此泉有修补灵力,增益修为之效,对仙君大有益处。”

云霜先是一怔,看了一眼四周,断然拒绝道:“多谢仙使,我今日已沐浴过,不必劳烦了。道主好意,云霜心领了。”

顿了顿,见迟迟不见计荀影子,他又道:“若无别事,我还是先行回去。”

云霜向他略施一礼,转身迈步就要离开。

阿玄连忙快跟几步,在他身后急声道:“仙君且慢,这药泉之水功效奇特,从不给外人使用。仙君既知这是道主一番好意,又何必拒之?并非阿玄夸大,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前有伤重者到无极道求药浴浸泡,愿以至宝换之,道主也未应允。”

云霜脚步一顿,回身望他:“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用了。一则,坏了无极道的规矩,二则,我与道主非亲非故,此番能有机会到无极道研习古籍,已是莫大荣幸,如何能再用这药泉之水?在四象镜中,我确实损耗了不少修为,但休息一段时日,应能好转,并无大碍。”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一时堵得阿玄不知如何应答。

阿玄在心中微微一叹,亦是纳罕,从前也有不少赢了四象镜比赛之人,可何曾有过这等待遇?计荀今日喊他过去,嘱咐他带云霜去浸泡药浴,还特意说了,先把人带到了药泉池之处,再告诉他原委,免得这人不愿。

阿玄当时就不信,哪里有人得知有此好事还会拒绝。

这下见了云霜,才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他说了药泉之水的功效,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动心,甚至毫不留恋,掉头就走。

说他性子正直,不愿无端受他人之惠也好,说他行事做人一板一眼,不知好歹也罢。

阿玄朝他长长作揖:“仙君怜我,此乃道主交办的差事,阿玄不能就此回去复命。”

云霜连忙虚扶他一把,目露犹疑:“仙使不必如此,我受不得如此大礼……”

阿玄不肯起,只抬头望他:“仙君可是应了?”

……如何能应?

此处露天而建,纵有纱帐遮掩,却更有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从前便也罢了,如今既有心遮掩身上胎痕,云霜更不愿让计荀有一丝能窥见的机会。

两人僵持间,有脚步声清晰地传来。

那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掀开纱帐进来,他一双桃花眼微弯,笑道:“怎么?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阿玄连忙朝计荀的方向行了一礼,低声解释了一番。

计荀沉默片刻,挥手让他退下。

两人隔着约莫五六步的距离对望,计荀微微一晒:“挽风,我能这样唤你么?”

云霜抿了抿唇,还未应声,计荀已是弯唇一笑:“衍天道是上古留下的古术,修炼的过程不说凶险万分,但也并不容易。若你状态无法达到最佳,我如何放心让你修炼?你倒不必觉得亏欠,这浸泡药浴,除了今日,以后如有必要,还会安排你过来。除此之外,修炼之前,还需洗髓易骨,这些都会耗费许多世间难得的珍贵灵药。若是你——同我计较,这衍天道你是练,还是不练?”

云霜听了,皱着眉,沉默下来。

眼前之人,依旧面覆半截白翎羽面具,似乎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今日,他又如此抗拒在此药浴,仿佛除了他说的那些理由,他还有别的顾虑。

计荀眸光微闪,如同被人挠了一下,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又回来了。

天地可鉴,他今日让阿玄诓云霜过来浸泡药浴,的确没有存别的心思。当真是见他这三日过度透支,怕他有些撑不住,才如此做罢了。

之前被云霜跟踪,不小心让他看到了天道幻境之景。

计荀初时恼怒,后来渐渐回过味来,便觉得有些不对。

天道幻境向来只听天道主号令,寻常皆需他以灵力震启,方能显出画面来。

那日却是蹊跷,香艳之景忽然乍现,叫他也有些措手不及。

回忆与寻常不同之处,就只有当时多了一个云霜。

计荀为了证实,后来还曾经将谢长明一道拉了进去,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天道幻境也未像之前一样显出画面来。

谢长明以为他终于要给自己看了,双手搓来搓去,兴奋得不行,怎知后来枯站了许久,就莫名其妙地被打发回去,气得将他大骂一顿。

计荀往常必然是一个眼风扫过去,叫他闭嘴,那日倒是十分好心情地没有同他计较,甚至笑了,笑得高深莫测,若有所思。

不必去看那个胎痕,他也有八成把握断定云霜便是天道幻境中显现之人。

肤白之人自然不少,但像他那样赛雪一般剔透雪白的,除了他,计荀还从未见过。

计荀朝云霜走了几步,他似乎才沐浴过,尾发微湿,松松散散垂在他的绛紫长袍之上。

靠近的时候,微带了一丝水汽。

云霜心头一跳,极力忍住了想要退后闪躲的念头,目光尽量平静地望着他。

目光交缠着,计荀走近了,近到彼此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

“挽风,”计荀眸光温柔流转,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你当知,无极道功夫玄奥,仅凭你一人是无法将衍天道研习透彻的。日后,我们之间相处的日子还很长。到底也算是有患难之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顿了顿,他的目光在云霜脸上逡巡了一圈,微笑缓声道:“你看,都出了四象镜这么久了,你怎还戴着面具见我?”

听他提起面具,云霜的心又突地一跳。

他们此刻距离如此近,若是计荀突然出手掀开,他应该很难躲开。

云霜握剑的手微微用力,尽量平静地望着他:“在四象镜第三日之时,我寻到了另一只蝠母。当时不小心被飞蝠的酸液喷到脸上,又未及时处理,此时,溃烂了不少地方,甚是丑陋。我怕摘掉面具,反倒让道主受惊。”

这个理由他想了许久,甚至也不怕计荀去查。

他当时学了计荀寻找蝠母的法子,确实找到了另外一只,甚至因为体力不济,也差点被酸液溅到,但这些到了现在,只成了保护自己的完美借口。

他想着如此说了,计荀应会知难而退,怎知他眉头一皱,竟忽然伸手过来掀他面具:“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计荀:挽风,我能这样唤你么?

云霜:闭嘴,跟你不熟!

计荀:你也可以唤我的字,再不行,随你喜欢,唤我夫君,相公?嗯,都很好。

云霜:……

第十六章

计荀的手伸到一半,似乎有所犹豫,在空中微微停滞了下。

可饶是如此,云霜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眼神之中少见的藏了几丝慌乱。他甚至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计荀一笑,将手收了回来。

在他们二人仅有的几次碰面之中,云霜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冷静、自持,几乎从未见他于人前外泄过惊慌无措的情绪。

计荀心里很奇怪的,慢慢泛滥出一股软得一塌糊涂的怜惜之情。

就像他向一只孤傲的小猫伸手,这回它非但没有生气挠他,甚至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他摸到了脆弱而柔软的小腹。

这种时候,谁还会真正去计较,云霜是当真介意容貌被毁,还是又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想将自己轻易打发了。

仰头是瀚海星空,四周是银烛暖光。

夜风一拂,空气中的草药味淡淡萦绕鼻尖,叫人的心也平静下来。

计荀在这片静谧之中,负手而立,微微笑道:“不看便不看罢,你别介意,我方才亦是关心则乱,有些冒犯了。待会儿我差人送点药给你,你自行上药,看是否能有所好转。”

就连云霜自己也未察觉,他的精神一直都处于高度的紧绷之中,此刻听了计荀如此说,心里头才大大舒了一口气,连神情都松了几分。

他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客气地朝计荀道谢。

计荀眯着眼睛觑了他一眼,摆手,又嘱咐他务必在此浸泡过药浴,再回去歇息。

见云霜犹疑,他便又对着云霜笑了笑,似乎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安心在此沐浴便是,我此刻甚为困乏,不会再来打扰你,待会儿我就回房间倒头大睡至天光大亮。”

云霜微微一怔,被他那句“不会再来打扰你”戳中心事,骤然生出一丝自责和尴尬,好似他确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般。

他虽不知计荀是如何看出他心中所想的,但云霜在警惕的同时,亦有些懊悔。

他受师尊教诲,行事做人向来光明磊落,何曾如今日这般?

为了一些尚未发生之事,草木皆兵,心慌不安。

计荀仔细观他神色,唇边笑意更深了:“我留阿玄在外服侍,你若有事,唤他即可。”顿了顿,又坏心眼地追问了一句,“还是……你连阿玄也不要?”

琴瑟台占地极广,入这药泉池也不知绕了多少长廊,必然还是需要一个引路之人。

话既说这份上了,云霜也不好再拒绝,心中想着即便今日承他之情,也是为了尽早调养好身子,研习衍天道,并非是没有骨气地接受了他的亲近示好。

“多谢道主,如此,便劳烦仙使了。”

云霜不闪不躲地望向计荀,薄唇微掀。

他那双眼睛实在生得漂亮,清澈如深湖,明亮若星辰。

计荀的目光又忍不住在他身上定了片刻,直到理智提醒他,再看下去云霜只怕又要对他冷脸相待了,才垂眸一笑,转身而去。

脚步声远去,云霜又站了一会儿,才除衣入水。

滚烫的泉水冲荡着周身经脉,身上那股缠绕许久的脱力疲惫之感渐渐褪去,仿佛这些药泉之水是在替他修补这些日子损耗过度的灵力。

他靠在池边,双目微闭,乌睫沾染了一层水汽,随着他的心绪微微颤动。

计令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屡次出手帮自己,跟传闻中自己最厌恶的、“声名狼藉”的天道主计荀,似而不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

四象镜比赛结束之后,这些留在此处的各派弟子们过得可以说是神仙一般的悠闲日子了。

一群人切磋交流,有论道的,有上阵比划比划,点到即止的。

今日,他们想了一个新鲜的玩法,便是比射箭之术。

琉璃宫前的广场之上,由远及近地摆放了六个箭靶,所有人分配六支长箭,逐一对箭靶射击,看最后谁正中靶心最多。

近的那一个箭靶,几乎人人都能命中。

越往后,则越难成功。

最远的箭靶甚至摆放到了广场尽头,连靶心的红点也不太能看得清。

沈旗对这个很感兴趣,一大早就将云霜拉了过来。他的本意是围观热闹,但那群人见到云霜现身,就忍不住起哄,叫他也露一手瞧瞧。

云霜上前接过弓箭,挑了一把最大最沉的拿在手中。

他身姿挺拔,目视箭靶,眼眸微沉。

从背后的箭筒之中抽出箭羽,几乎没有怎么犹豫,搭弓,出手。

只听“倏倏”几声箭羽破空之响,第一个箭靶中了,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根箭羽紧随而至,猛地插入第二个箭靶之中,甚至因为力道太大,尾羽颤颤鸣响,几乎要穿透靶心。

他一口气连射六箭,一边走一边搭弓射箭,速度极快,而且每一箭都正中红心!就连最远的那个箭靶也不例外,亦是一击即中!

喝彩之声轰然响起,人群簇拥着他,热闹非凡。

在他之前梵音阁也有善射箭之人,连中六个靶心,却不像他这般一气呵成。

这回他们规定大家都不许使用灵力,只凭箭术说话。哪里知道云霜除了修为在他们之中最为厉害之外,就连这些基本功亦是练得出类拔萃。

有了今日这幕,众人此时对他当真是佩服至极。

伏灵谷这回来的是一个穿男子装束的少女,见大家一个劲的夸奖云霜,她挤进去,将人都推开,倨傲地扬起下巴:“这不公平!我们伏灵谷其余皆比不上你们,但豢养的灵兽却是一等一的厉害!怎么不比这个?”

人群之中有人笑道:“那如何比?我们又没豢养灵兽,倒不如叫你灵兽也出来比试一下如何射箭?”

少女明眸皓齿,狡黠一笑:“那有何不可?”

她说着,取下挂在腰间的一个香囊,往空中一抛,那香囊闪着夺目金光,囊口倾倒出一只白色九尾狐。九尾狐落地之后就朝少女跑过去,很是乖巧。

少女蹲下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跟它耳语了几句,便去取来箭羽给它刁咬着。

九尾狐跑前几步,对着箭靶用力一吐,箭羽跌跌撞撞射出去,碰到靶心,一个没插稳,又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众人哄然大笑,就连少女本人亦是忍不住咬着唇忍笑。

她走过去将已经坐在原地,低头舔爪子的九尾狐抱了回来,走到云霜身边:“算了,小狐尚小,等它长大了定能赢你。”

云霜唇角带了轻浅笑意,好脾气地颔首。

这回谁还不知她是故意如此,又是一番笑闹。

沈旗挨在云霜身边,少见他如此开怀,心中更是高兴。

以前在天剑峰,一峰弟子虽然都对云霜恭敬有加,但有时也会因为跟云霜聚在一起,而被撞见的二峰弟子在暗地里嬉笑讥讽。

凡此种种,引出风波不断。

渐渐的,云霜也不太爱跟这些师弟们走动,以免平白让他们受委屈。

因而,即便在天剑峰,云霜也甚少在师兄弟之中感受到这种少年人的热闹,以及真心被接纳的喜悦。唯独沈旗,因同云霜一起长大,又备受云霜爱护,两人之间的感情自然比旁人都要深些。

他们这边欢声笑语不断,高楼之上,计荀亦是唇角带笑,目光久久在云霜身上。

谢长明走到计荀身边,循着他的目光往下去瞧,却只能看到个背影。他抓心挠肝,简直恨不得将云霜扯到面前来,将他的模样看个清楚。

“师兄,此人有何特别之处?竟得你另眼相看?”

谢长明在那里探头探脑,不断变换着角度。

计荀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下来,转身踱步而去:“雕琢之师遇到价值连城的璞玉,你说为何待他格外不同?不出数年,其修为进益必在你之上。”

这话说得伤人,谢长明捂住心口嗷嗷叫唤。

两人并肩往大殿内走去。

谢长明闹够了,这才开始说正事:“我在藏书阁日夜不休地翻阅了不少古籍,你猜怎么着?上回你让我查的炼魂之事,倒真的有了些眉目。”

炼魂之法中,确实有一种邪术,名叫聚魂术,需要不断吸食灵力。

而且随着吸食的灵力越多,炼魂所成的魔物也会渐渐变化成形。

但和他们看到的黑雾人影又有些不同,首先,这种阵法不需要挑人,只要被逮住,都有可能被吸食,但黑雾人影却需要附身,而且她附身的条件也非常苛刻,似乎需要先激发“猎物”强烈的情绪波动,比如滔天的怒意。

谢长明皱眉道:“我猜想,这幕后之人所炼之魂虽然强大,但也有一定的缺陷,否则为何要有所顾忌,不早早大开杀戒?”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计荀眸光微沉:“我更想知道的是,此人所聚的究竟是何人之魂。”

云霜迷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按套路出牌的计荀:爱你的人(づ ̄3 ̄)づ╭?~

谢长明:天天伤害我的人!摔!

沈旗:TAT抢我师兄的人……

第十七章

无极道之行,有惊险,亦有不少欢乐。

在这儿见识到的人与事,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喋喋不休的讲足一日。

待到各派弟子终于要启程返回之时,大多数人心中都极为不舍。尤其是沈旗,想到要跟云霜分开数月,搞不好,若是进度缓慢,甚至要分开一两年,心情就很是沮丧。

他垂头丧气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索性抱了被子过去,跟云霜挤到了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闲话家常,一人一句,竟这样聊到了天亮。

第二日,云霜送他离开,嘱咐了不少他独自一人上路,需要注意的事。

沈旗本还有些离别的伤感情绪,被云霜这副担心的模样闹得有些哭笑不得:“师兄,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能照顾好自己的。”

云霜目光之中透出些许无奈:“那好,多余的话我也不再啰嗦。你回去之后,记得替我向师尊问好,告诉他,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顿了顿,见他一脸笑嘻嘻,又摇头道:“我不在,你也要勤加练习才是,待我回去,必会检查你的功课。若是毫无长进,你当知,是何后果。”

沈旗的脸瞬间由晴转阴,唉声叹气:“挽风师兄,你可知,你越来越像师尊他老人家了。”

白清岚是大闷葫芦,云霜是大闷葫芦养出来的小闷葫芦。

沈旗霎时觉得,自个儿在他们两人的影响之下,没有“长歪”,还能如此活泼跳脱,简直是天下一大奇迹。

惜别之话说得越多,反而越不舍。

见众人纷纷离去,沈旗依依不舍地笑了笑:“挽风师兄,你保重。我走啦,若是以后你得空,我便用传影术寻你讲话。”

云霜目光柔和,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一行人踏入水域,像来时一样,如履平地的慢慢朝外走去。

水中游鱼在他们脚底穿梭,像是在同他们告别似的。

少年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走到某一处之时,徒然消失于眼前。

云霜、谢长明、阿玄今日都有送他们离开,此刻,见人都走了,谢长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吟吟地探头望向云霜:“我听师兄唤你挽风,如若你不介意,我也跟着这么叫吧?”

见云霜应了,谢长明又道:“天下仙宗同气连枝,你又留在无极道学古籍,怎么算,我也算你半个师兄罢!你叫我谢师兄,如何?”

云霜神色不变,从善如流:“谢师兄。”

哎呀,舒坦。

谢长明在心里狂拍大腿,有种胜了计荀一轮的得意。

阿玄走在他们二人身后,对着谢长明的背影,投去微微鄙视的目光。

三人一路走到了琴瑟台,谢长明本要跟着他们一道去计荀那处坐坐,可临快要到了,又突然犯怂,怕到了计荀跟前,被他听了这么一耳朵“谢师兄”,自己会被扔去喂鱼。

他停在路口不走,阿玄微笑道:“谢师兄,怎么不走了?”

谢长明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负手往前迈的步子中途拐了个大弯:“我突然想起,我尚有事还需去一趟藏书阁,晚些再来找你们。”

脚步迈得飞快,转瞬不见踪影。

阿玄笑着收回视线,恭敬地引云霜继续往前走。

到了计荀所居住的寝殿,云霜还未进门,一眼就望到了坐在窗边煮茶烹水的计荀。他姿态闲适而慵懒,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似不管何时都带着温柔笑意。

他执了茶盏轻嗅其味,再淡淡抿一口。

指尖按在滚烫的杯身上,露出干净、且修理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云霜,未语人先笑。

阿玄在门口候着,待云霜进去了,便上前将大殿的门吱呀一声拉合上。

寝殿之内,一下就变暗了几分。

阳光从窗棂处泄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计荀请他入座。

云霜道过谢之后,走到他对面,跪坐而下。

膝盖之下垫着松软的蒲团,并不会让人觉得疼痛。他将佩剑放于身侧,习惯性地正襟危坐,目光清亮,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反观计荀,懒懒散散坐在地上,蒲团被他垫坐在臀部底下,一脚盘着,一脚微曲着半撑在地上,手肘顺势靠在上头,托住自己的脑袋。

见了云霜如此规矩的坐姿,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垂眸的瞬间,唇角笑意加深。

在他眼中,规行矩步的云霜,总是很有趣。

计荀倒了一杯茶,推到云霜面前,请他品尝:“尝尝看吧,这是采制的新茶,今日才送过来,味道尚算过得去。”

橙黄的茶汤倒影着云霜的脸,他垂眸,在热气升腾之中,浅浅呷了一口。

计荀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沾染了一层水色的殷红薄唇之上,此时,见他放下茶盏,也顺势调转了视线,为自己也添了一杯。

“我差人给你送的药,可是用了?”计荀如寻常闲聊一般开口,“可觉得好些?”

云霜抿了抿唇,神色平静无波:“多谢道主费心,但飞蝠喷出的酸液无法逆转,我脸上的伤怕是好不了了。”

他也没说用了,还是没用,只是坦白的告诉计荀,不用再花时间去治愈他的伤口。

计荀听罢一笑,也没再继续往这个话题上打转。

他身后的木匣子里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古籍,递给云霜:“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初步了解一下,无极道的功法,而衍天道也是基于此功法而成。你大约也知道,无极道的功法很是复杂,寻常弟子只单学心法都要花上三年五载,中途倍感艰苦,弃舍而去的,大有人在。你能不能炼成,何时能炼成,全看你个人悟性。”

这本古籍正是《衍天道》的上册。

开篇就是在讲,在修炼之前,需要重新洗髓易骨,以最澄明的状态修习,功法初时修炼缓慢,后面却是日进千里。

“我有一问,还请道主解惑。”云霜扫了几页,眉峰微微蹙起来,“若炼衍天道,需洗髓易骨,我多年修习而来的一身修为岂不废掉了?”

“多半是会消散。”计荀望着他,目光灼灼,“但我听说,你为半人半魂之体,如此,倒是有法子能替你将修为留存下来。”

云霜一怔。

他从来都是听旁人嬉笑他如何“与众不同”,还没有人似计荀这般,非但没有对他心生轻鄙,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值得研究的宝物似的。

在这世间,全灵体多半是剑魂、器魂之类,因吸食天地灵气,而修炼出人形的仙胎。

但再怎么有灵气,终究算不上真正的人。

通常会被修为高深的仙者收下,认其为主。

这些全灵体天然就地位底下,何况,云霜居然是半人半魂之体,简直闻所未闻,又再加他自小聪颖,不管修炼什么都比旁人要快。如此一来,少不得被人借着这个由头,成为了他人眼中之钉。

云霜犹记得,当时他刚被测探出自己是半人半魂之体时,执峰掌老严铁森以“留下他会让天剑峰蒙羞,受人诟病”的理由,向师尊提出,将他逐离师门。

若非师尊力排众议,将他留下,也就没有了今日这番光景。

他沉浸在往事之中,还在发怔,计荀已是对他展颜一笑,目光微动:“你道我为何会在年轻弟子中挑出人选,研习衍天道?正是因了洗髓易骨之事。”

那些功法高深之人,即便再垂涎衍天道,亦是怕一朝事败,自己再无法重回巅峰。

年轻弟子则会好些,因为他们赌得起。

计荀又向云霜解释,洗髓易骨还需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最难熬,最痛苦的时候,因为身体在重新组合,犹如骨头被人打碎了重新生长一般,能将人疼得晕过去。

他需要云霜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阶段,则是为了将云霜的一身天剑峰修为留存。

这一步,计荀从未试过,但他大约知道会用到什么药材。眼下,他已找到了大部分的药材,另缺的几味却很棘手,还在寻找之中。

说完这些,计荀便让云霜自行考虑,这其中自然是有风险的,端看个人是否愿意承受了。

云霜沉默片刻,抬眸望他,应了下来。

师尊要他来修炼衍天道,必然有师尊的理由,况且,他还未追查出裴不止的下落,如何能在此刻无功而返,那他之前所做的那些努力又算什么?

计荀似乎就没有想过他会不答应,闻言,微微一笑:“那好,我们明日一早就开始洗髓之事,今夜,你好好歇息。”

云霜点了点头,对他道谢。

这番话说完,两人之间徒然之间安静下来,似乎再没有其他话题可说了。

窗外碧空如洗,微风拂面。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心跳声轻微跳跃着。

计荀垂眸喝茶,云霜拿起佩剑,站起来之时,带动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朝计荀拜别,客客气气,声音清冷却十分悦耳:“若无别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至门口,身姿挺拔如玉。

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计荀在身后低声道:“挽风,不如你搬到琴瑟台来住罢。”

谢长明:夭寿啦!!!计令仪要耍流氓啦!!(OS:大家快来围观啊!)

计荀微笑:我似这等人?挽风,你信他?

云霜:……信。

第十八章

谁人不知,琴瑟台乃天道主计荀的住处,就连谢长明也不住在这儿。

云霜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紧,转头看他,眼眸之中露出疑惑:“不知道主何出此言?我搬至琴瑟台来住,怕是不妥,恐惹人非议。”

无极道未有先例让外人入住琴瑟台,即便他日,各派掌门亲至,也会另外安排上宾住处,断没有跟天道主同居一处之理。

“何人敢非议,又何必管他人如何言说?”

计荀洒脱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云霜身上。

他向来不甚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快活那是顶重要的事。

更何况,这世间本就有许多的非议来之莫名,他身处高位,任何一点不妥都将被世人无限放大。他实在是没心情,也认为没必要,去逐一在乎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如何作想。

只要问心无愧即可,何必给自己那么多枷锁?

可即便如此,计荀见云霜听了他这句话薄唇一抿,似乎有些不认同,他便知,眼前这个品行端方的小古板必然不会接受这个说辞。

“挽风,我让你搬到琴瑟台来住,并非心血来潮。”眸光一闪,计荀站起来,缓步朝他走近,“实是你如今所住之地,往来琴瑟台费时费力。洗髓易骨之事,非同小可,中间不可出任何一点差错。施针之后,时有疼痛难忍之状反复出现,我需在你身旁看顾。”

计荀走到还有三五步便靠近的距离,停了下来,唇角带着笑,耐心等待云霜的回复。

云霜初时见他盯着自己一步步靠近,还有些紧张、不自在,此刻,见他识趣地停了下来,没有像之前一样靠得太近,心里微微一松。

细细观那人神色,见他迎着目光,始终带笑,极为坦然,似乎当真是一心为自己着想。

云霜垂下眼眸,放弃在他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若非之前领教过计荀极舍得下本的演技,他也不会如此谨慎。

可计荀若未发现自己是天道幻境之人,应也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刻意诓他搬到琴瑟台同住。

他皱眉看了下自己的肤色,琴瑟台中的美人,大多亦是皮肤白皙。

他前后对自己的态度差别也不大,怕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其实搬到琴瑟台,也有好处。

至少,他要查探起裴不止,会更加容易了。

云霜面色平静,朝计荀又行了一礼,道:“既如此,我便逾规了,多谢道主体恤。”

他一抬手,白皙修长的手就不可避免的吸引住了计荀所有的目光。

计荀手指头一动,生生忍住去扶他的冲动,唇边笑意加深:“各派弟子如今皆已离开,你一人独住怕也很是孤寂,不如今日便搬过来吧,我让阿玄助你。”

他说完,也不给云霜机会拒绝,扬声唤了阿玄进来。

……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云霜来的时候轻装简行,只带了几套换洗的衣物。

阿玄听从计荀的吩咐,要进去帮他收拾,云霜客气婉拒,只让他在院中石凳稍坐片刻,自己进了屋,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来时,这些随行之物收入可容万物的“储物囊”之中,待到沈旗走之时,便给了他用。

如今,他将常用的一些药和衣物放入包袱之中裹好,上前拿起佩剑,转身就要出门。

然而,下一刻,目光瞥到铜镜之中自己的身影,脚步不由一顿。

云霜伸手摸了摸脸上覆盖的半截白翎羽面具,思索片刻,将之取了下来。

望着铜镜之中熟悉的面孔,他脑海中又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某幕不堪之景,寒眸微沉,他的眉尖蹙成一道山峰,随即毫不犹豫地往脸上一画。

金光乍现,再抬眸之时,镜中之人,早已大变样,似乎确实遭受过飞蝠酸液飞溅,他的脸上没有规则地分布着红色斑痕。

一眼扫去,甚为丑陋。

云霜盯着自己看了片刻,反而很满意,又取出沈旗留下的蓬风草汁涂抹在脸上。

许是逗留太久,阿玄在外扣门,恭敬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云霜匆匆将面具盖上,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琴瑟台即便只有计荀一人居住,但低阶洒扫弟子却人数众多,故而亦另辟了不少宫殿供他们居住。阿玄却没有将他引到弟子们居住之处,反而将他带往计荀寝殿之处。

云霜心头一跳,正要出声询问,却见阿玄脚步一顿,伸手推开计荀寝殿之旁的房间。

这处原也没有安排旁人居住,原是计荀堆放不常看的杂书之处,如今收拾出来,特意给云霜居住。自然,比之计荀奢华的住处,算不得大,但也秉承了他喜爱的风格。

墙面上挂了不少字帖,落笔之人,遒劲有力,一手草书狂放不羁,如金钩铁划,气势自成。临窗一面,靠近阳光之处,养了几盆兰花,随着微风轻轻抖动枝叶。

书架上的书多不胜数,上至各类修仙炼道之术,下至凡间流传的一些诗籍,皆按类摆放整齐,纤尘不染。

云霜下意识去看房间内贴墙而放的床。

这张床虽也比寻常可供两人同眠的床要大些,但也属正常范围之内,没有计荀寝殿之内足够六人并卧的大床那般夸张。

阿玄微微一笑:“仙君可还满意?若有不喜之处,可告知于我,我即刻命人整改。”

除了离计荀太近,云霜觉得自己再没有其余不满之处。

他朝阿玄道谢:“此处很好,多谢仙使。”

阿玄笑道:“仙君客气了,唤我阿玄即可。道主此刻出去了,可能要晚些回来,仙君可自行歇息,晚些,我会送些佳肴美酒过来,供仙君饮用。”

“多谢,不过不必劳烦了,我早已辟谷多年,无进食习惯。”云霜看了下桌上摆放的茶壶,“我有水可饮便可。”

阿玄一怔,正要同他说无极道的食物同其余不同,对修为反有助益之类的话,但又想起上次在药浴池边,他固执不肯受的模样。

他侍奉计荀多年,猜测计荀心思,约莫也是顺着这人多一些。

阿玄一笑作罢:“阿玄明白了,那不打扰仙君歇息了。”

人一走,屋内就静了下来。

云霜收拾了下东西,又在屋内走了一圈,见外头日头渐沉,也没别事,就坐在床上打坐冥思。一旦沉下心来,时光过得飞快,灵力在体内绕行,将阻塞之处——打通,让人倍感舒畅。

听到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他收纳吐息,双掌下压,将灵力回拢,缓缓睁眼,就见计荀的身影投在门外,借着清冷的月光,带了一丝朦胧之感。

屋内没有点灯,又没有声息,仿若屋内之人已睡了过去。

计荀站了片刻,转身,伴着窸窣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云霜的目光落在逐渐消失在门前的影子上,始终没有吭声。

他又静坐了会儿,下床倒了一杯水,饮下之后,褪了衣衫,上床闭目而眠。

固然,如非必要,他不想见他。

……

翌日一早,阿玄就来请他过去。

今日要准备洗髓易骨,计荀在他寝殿之中备了一个浴桶,里头浸满了黑漆漆的药汁。

云霜进去之时,计荀正往里面撒药粉,而谢长明捏着鼻子站在一旁,拿起桌面上插满了银针的布袋晃了晃:“师兄,插这么多针,怕不是要疼死,你也真舍得。”

因他捏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听起来极为滑稽。

阿玄忍不住一笑:“谢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长明见他们二人到了,眼前一亮,快步走近,绕着云霜走了一圈,啧啧道:“挽风师弟啊,你们天剑峰伙食是否不好,怎么你这般瘦,待会儿可疼了!你记得叫我师兄下手轻点!”

他回头,故意瞥了下计荀,好似他是什么杀千刀的刽子手一般,忒不会怜香惜玉。

谢长明极是会耍宝,说话时表情生动,让云霜忍俊不禁:“多谢谢师兄挂心,无妨,我能挨得住。”

他声音清冷,微带笑意说出之时,又十分柔软撩人。

计荀的重点落在那句“谢师兄”三个字上,掀开眼皮淡淡扫了谢长明一眼。

谢长明本是背对着计荀,却忽然“咕噜”一下咽了下口水,好似如芒在背一般火急火燎地跳了出去:“那个……门中尚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你慢慢弄,别着急哈!”

云霜微怔,阿玄却是低下头,忍住唇边笑意,眼观鼻鼻观心,上前听计荀嘱咐做事。

云霜再去看计荀,却见他面色如常,一双桃花眼温柔带笑:“你去将上衣脱下吧,待会儿需要在身上走针。”

云霜点了点头,走到计荀所指的屏风之后,将身上衣物都除了,只留一条白色亵裤,走了出来。

他虽看着体态偏瘦,但因长期练剑,身上并不松软,反而曲线分明,肌理之下蕴含着薄薄的力量。

计荀听见脚步声,回头望他,目光微动,渐而转沉。

阿玄下意识跟着抬头,只扫到一眼的雪白,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连忙恭声告退。

计荀转开目光,落在药桶之中,声音低沉:“进去罢。”

谢长明:TAT为什么恐吓我!阿玄也叫我谢师兄嘤嘤嘤!

计荀微笑:嗯,你也可以让旁人叫,我也没说你什么。

云霜不等于旁人,谢长明画完这个等式,吓哭:师兄,我错了!求你别笑了!

云霜:????

第十九章

水温很热,烫得肌肤渐渐泛出红来。

云霜赤身坐于木桶之中,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一副极力忍痛的模样。

不断有汗珠从额角沁出,一路蜿蜒而下,啪嗒,滴入水中,泛出层层涟漪。

随着身上插着的银针越来越多,云霜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他未置一词,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痛吟,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计荀神情肃穆,落针飞快,但每一处穴位都扎得极准,没有丝毫偏移。

待到银针全部用尽,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飞针走穴,只要差之一寸,都可能断送云霜一生的功力。即便自信如计荀,亦不敢掉以轻心。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近来颇有些在意的云霜。

计荀长吁一口气,收了手,取过帕子轻拭了下脸上的汗水。

目光复又落到云霜身上,见他脸上覆盖的面具已湿了大半,一对乌睫轻颤,如振翅欲飞,却又丧失所有力气的蝴蝶,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洗髓易骨有多痛,计荀自然清楚。

他甚至在开始之前同云霜说过,如若实在受不住了,可叫他停下来,歇息片刻再继续。

计荀负责施针,精神需要高度集中,中途若被打断固然不好,但这如同将骨头打碎了重组,比千针刺心还厉害的痛楚,寻常人很难忍受。

他也做好了途中停歇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云霜竟一声不吭,生生抗了下来。

计荀心神微荡,既欣赏他心性之坚韧,又无端生出一些怜惜来。

在成长的岁月里,这人到底是如何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有时循规蹈矩到让人失笑,有时看他如此正经自律到对自己苛刻的地步,却很是能拨动他一向平静如湖的心弦,让他猝不及防,生出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

之前没有心思想别的东西,如今闲下来,只需静待云霜事毕,计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从云霜下颌滴落的汗珠往下滑。

汗珠晶莹圆润,途径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继而随着他胸膛起伏,倏而没入水中。

计荀只觉喉间一紧,手不自觉轻轻摩挲了下,指尖似乎犹存那人肌肤温软滑手的触感。

将手缓缓捏紧,他望着云霜出神,眉峰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似乎对云霜的关注太多,太多了,多到此刻竟让他兀地一惊,达到有些危险的地步了。

药浴要浸泡整整一个时辰。

计荀本是想叫阿玄进来,自己出去逛一下再回来,可临到声音都快窜出喉咙,他却猛地停住,扫了一眼云霜眼下这副模样,临时改变主意。

他退到窗边的白玉桌前,泡了杯茶,手执一本之前还没看完的古书,打发时间。

他看书向来最能静心,今日也不知怎的,屡次抬眸去看木桶中的背影,半个时辰才翻了两页,甚至连书中讲了什么,也不太能记得清。

真是要命……

计荀抬手撑住额头,无奈至极地笑了。

一个时辰,于计荀来说却也甚是难熬。

待到终于可以收针封穴,计荀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飞快将余下事宜处理了。

银针尽数拔除,之前一直倾轧而来的无尽痛楚,逐渐消散。

云霜睁开眼,坐在原地缓了片刻,直到计荀绕到身前,垂眸问他是否无事,他才摇了摇头,两手掌心撑住木桶边缘,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恢复能力了,他才刚站起来,就觉脚下一软,整个人朝下滑去。

眼看快要跌入水中,计荀眼疾手快,伸手过来,径直穿过腋下,将他半抱在怀托住。

水声四溅,草药味在空中弥散。

掌心下贴合的肌肤还散发着未尽的热气,滑不溜手。

计荀心脏狠狠一跳,还未有所反应,云霜已飞快将他推开,抿紧薄唇,目光之中清冷疏离之色尽显:“多谢道主,我自己来罢,如若方便,可否请道主出去片刻?”

计荀这回竟未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云霜舒了口气,撑着绵柔的身子从木桶里爬了出来。

他取了放至一旁的干净沐巾,将自己草草擦干,一步步走回之前更衣的屏风之后,才褪去早已湿透的亵裤。他背着手去摸自己尾椎骨右寸的桃花胎痕,此时,那处被他另外用布遮住了,以确保之前穿亵裤也无法露出分毫。

摸到布条凸起的边缘处,云霜伸手将之撕扯掉,随后,才取了衣裳,埋头穿起来。

他出去之时,原以为会碰到计荀,怎知开了门,却只得阿玄一人。

见到云霜出来,阿玄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微笑道:“我先带仙君回房歇息,仙君若是有事,可随时唤我,我就在门外候着。道主嘱咐我,仙君今日会非常虚弱,稍后,还需进食。”

云霜点点头,又谢过他。

阿玄将他扶到床上躺好,就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上。

阳光照耀着空中尘埃飞舞,连外头的虫鸣鸟叫之声也渐转低。

云霜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

计荀消失了很久,就连晚间,阿玄送食进来,也未见到他的身影。

一墙之隔的寝殿黑暗一片,没有半分声息。

云霜原也不想问他去处,但他早上就这么走了,也没有来得及同他讲,之后的进程如何,还需注意哪些事,实在让他挂心。

方才,他睡醒之后,尝试过运转周身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荡荡,竟探寻不到半分修为,甚至有了不好的气血阻滞之感。

云霜虽也有过心里准备,但毕竟在意,仍旧忍不住想找计荀确认。

喝了两口阿玄递过来的热汤,云霜抬眸看他,踌蹴了下,问道:“不知道主去了何处?”

阿玄微微笑道:“道主似去了谢师兄处,找他弈棋。”

还以为他有何正经事,风风火火而去,对自己半句交代也无,如今一日未归,竟是去找人对弈。云霜忍不住皱眉,连手中的汤碗也搁下了。

阿玄细观他神色,连忙道:“仙君可是有事?可需我去通报道主一声?”

特特为了此事去寻他,倒显得自己对他极不信任。

左右问了也无用,到底已是如此,不若见一步走一步。

云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平静地低声道:“无事,随口一问罢了。”

他不再进食,阿玄收了碗筷,嘱咐他早些歇息,便退了出去。

月光如水,倾泻满地。

云霜躺在床上,望着地上流转的光影发怔半晌,又尝试着运转了下灵力,还是空空如也,甚至强行运转,周身还会泛出细密的针刺之痛来,气血阻滞之感更甚。

他不敢再随意乱试,压着满腹心绪,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许也是累极了,这一日昏昏沉沉,到了此刻竟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本也睡得极沉,哪知到了后半夜,身上渐渐又开始疼了起来,比早上浸泡药浴之时的疼痛还要厉害百倍,似要将他整个神魂撕裂开去。

云霜迷迷糊糊之中,忍不住咬住唇,泄出一声痛吟。

他盗汗盗得厉害,只觉浑身都像泡在水里,粘腻且不舒服。

手指抠在床沿,因为忍痛,而用力弯曲,发出咯吱的刺耳之响。

正在他疼痛难耐之际,只听门外急急响了几声扣响,他迷蒙地睁开眼睛,也忘记了自己是否有应下。

片刻后,门哐当一下从外被踹开。

屋内的烛光随着那人走近,——点亮,恍若白昼。

云霜努力去瞧是谁,视线却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晰,疼痛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计荀拉过他的手腕诊过脉象,眉头紧蹙:“你可觉得冷?”

云霜的唇色尽褪,哪里有精力应他,唇无声蠕动了两下,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副样子怕是疼得连他说话也听不见了。

计荀连忙坐上床,把云霜拉起来,掌心抵上他汗湿的后背,微微一压,灵力如水,汹涌地往云霜体内奔去。

洗髓易骨第一阶段,会突发疼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却没料到,以云霜半人半魂之体,反应竟会如此强烈。

待将云霜体内乱窜的气息压制住,计荀缓缓收手,云霜失去支撑,往后晕倒在他怀中。

计荀背靠床头,将人半抱在怀,又伸手掀过被子,将人紧紧裹住。

云霜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脖颈之间,面具上的白翎羽滑过肌肤,带了一丝轻痒。

屋内烛火摇曳,明亮而温暖。

计荀微微低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云霜半湿的长睫。

怀中之人第一次这般安静而乖巧地躺在他的怀中,双臂之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犹如此刻又酸又涨的心口。

平时不显,此刻靠得近了,才发现云霜面上的半截面具已有些残旧了,再加上多次过了水湿之汽,边缘之处竟也有些裂缝。

计荀心中一动,再也按耐不住,缓缓伸手,捏住了将云霜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面具。

计令仪是个颜控,世人皆知,可有一日他却将他的心上人带到了大家面前。

众酸酸地举手问:道主你看看我,我我我!难道不比他美多啦?

计荀微笑:大放什么厥词!我老婆的美天下第一!你算老几?

回头抱着云霜腿哭:老婆,打个商量,我们能不能出去别扮丑了?

云霜:(▼ヘ▼#)

第二十章

面具薄如蝉翼,捏在指尖几乎没有分量。

计荀眸光流转,却这样捏着边缘一角,许久没有动弹。

他可以很轻易的知道这张面具之后,覆盖的是怎样一张脸,但思及上回在药浴池畔,云霜眼中的惊慌,一时竟又有些犹豫了。

怀中之人如今昏迷不醒,他若是不顾他意愿,擅自掀看容貌,与趁人之危有何区别?

小古板聪慧过人,明日醒来,若是察觉面具曾被掀开过,又会如何看待他的为人?

计荀随性惯了,还是头一遭如此顾念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印象。

思来想去,瞻前顾后,只不过为换得云霜对他的一点点好感。

这实在不像他的性子,若是被谢长明知道,必会笑掉大牙。

计荀晒然一笑,竟慢慢地将手又收了回来。

鼻尖萦绕着云霜身上淡淡的草药之味,是早上浸泡过药浴,尚未散尽的气息。

紧裹的软被厚实又温暖,被计荀紧紧拥住的身子,原本一片冰凉,如今也慢慢泛出暖意。

云霜本是一片惨白的脸开始有了些血色。

房门大开,从计荀踹门进来后就没有合上。

阿玄受了计荀召唤,匆匆而来,一脚迈进去,还未来得及言语,就被眼前这幕震到有些呆傻。

计荀这人洁癖颇有些严重,尤其对用以长时间安眠的床榻很是在意,不许旁人触碰他的床榻是其一,他亦不会随意坐到别人的床榻上。

更别说此刻云霜大汗淋漓,他却丝毫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将人拥得紧紧的。

计荀抬眸看了阿玄一眼:“去打些热水过来吧。”

阿玄慌忙低头,应了一声,飞快转身往外去了。

片刻后,他端了一盆热水和干净的手巾过来,轻轻放到床边的盆架上。

绞干了手巾,他却没有急着上前去帮云霜拭汗,反而将之双手奉上,恭敬地低声询问:“道主,可是需我在旁伺候?”

计荀接过手巾,垂眸去看云霜:“不必了,你下去歇息吧。”

“是。”

阿玄心中一直敲着的鼓落地了。

他朝计荀行了一礼,躬身退下,出门之时,细心地将门轻轻合上。

随着门缝关合,阿玄飞快抬眸又看了一眼。

计荀脸上的神色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

……

夜色已深,屋内寂静到仿佛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之声。

计荀低头擦拭云霜脸上的汗水,又解开他的衣衫,将他汗湿的上半身擦了一遍。

他是天之骄子,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从未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

因而擦拭的手法并不算细致,甚至有些仓促,往下擦到腹部,再往下,他却停了停。

目光在云霜的脸上定了定,终是将手巾甩到盆中,又去屋内翻了一件干净的亵衣过来,给云霜换上。

如此一番折腾,耗去了不少时间。

做完所有事,计荀立在床畔,垂眸去看此刻安然沉睡,仿佛能任由着他揉搓揉扁的人。

他身影高大,投在床上,形成了一道阴影,将云霜半拢在这片暗色之下。

他似乎该走了,可有些担心,若是待会儿云霜病情反复,又疼起来如何是好。

哪怕是一墙之隔,到他听见声响,再走过来,亦会耗费不少时间。

他若在云霜身边,哪怕多一会儿,也会叫他少受些疼。

如此想着,计荀不再犹豫。

他脱鞋上床,和衣而眠,将云霜连同他身上盖着的软被一同抱在怀中。

指尖微动,屋内烛火霎时熄灭。

一片黑暗之中,计荀闭上眼,听着耳边云霜传来的轻浅呼吸之声,心慢慢安定下来。

晨曦微露之时,云霜果然又开始疼起来。

他眉头紧蹙,因像蚕茧一样被裹在被中无法动弹,疼得将头抵在计荀肩膀,有些难受地蹭来蹭去。

贝齿紧咬着唇,渗出殷红的血珠。

计荀安抚般地隔着暖暖的被窝顺了顺云霜的背,低声哄道:“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

金光自他掌间泄出,这次的疼没有之前那般来势汹汹,云霜似乎舒服些,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头此刻还柔顺地抵在计荀肩膀上。

计荀伸手去抬高他的下颌,拇指按在云霜柔软的唇瓣上,将之从贝齿之下解救出来。

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蹭,擦去唇上血迹。

云霜皱着眉头动了动,似想避开,计荀抬眸,却见他挂在脸上的面具此刻摇摇欲坠。

随着他仰头往后的动作,面具倏地跌落在床。

云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晨光争相涌入眼帘。

计荀怔了怔,他很清晰地看到云霜脸上的红色斑痕,那是飞蝠酸液留下的痕迹。

以他修为之高深,寻常变幻之术在他面前可谓无所遁形,形同虚设,但可奇怪,云霜脸上的斑痕他这样看过去,却看不到丝毫幻术的痕迹,不似作伪。

琴瑟台之中,弟子们皆为相貌出色之人。

世人皆说,他计令仪性好美人,确也没错。

天下美人如世间美景一般,叫人见之心悦。

众生万象,皮囊亦是其中一种,他就是这般俗气,俗不可耐。

从在天道幻境之中看到两人交叠的幻象伊始,不可否认,他在心中认定,那人相貌必然不俗。

及至后来,他推测出了云霜的身份,即便未见过面具后的容貌,亦将云霜所说的容貌被毁之言当成了他的借口。

他心里有很大的期待,如今骤然一见,心疼怜惜之余,涌上了淡淡的失落。

计荀垂下眼眸,压下复杂的心绪,将床上掉落的面具捡起来递给云霜:“面具掉了。”

所有的迷茫一褪而去,云霜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微微睁大眼睛望着他。

计荀何时竟与他同榻而眠?

面具……面具又是何时掉落的?

他有太多疑问一下从心头闪过,刚愣怔着接过面具,就见计荀忽然翻身而起。

一阵风掠过面颊,他跨步下了床,微笑低声道:“昨夜你疼得如此厉害,应与你的体质有关,是我疏忽了。以后每晚,我会定时过来为你压制乱窜的气息,你也不必太过惊慌,再调养数日,应不会再发作。”

计荀逆光而站,云霜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隐约察觉到他与之前有些不同。

时辰尚早,他又嘱咐云霜再歇息一会儿,快步走了出去。

云霜仰面而躺,盯着床幔出神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他看到了,也不算坏事,这本就是自己一开始所期望的。

……

在那之后,计荀果然信守诺言,每晚都会过来帮他调理气息,以确保他晚上睡下之后,再不会有疼痛之状发作。

只是分明他们住得如今近,计荀却像忽然忙了起来,云霜几乎很难在白日里看到他的身影。

他让阿玄搬了不少书过来给云霜看,有讲如何在洗髓易骨之后进行修炼的,有仔细阐述无极道

起源与功法的,有论述衍天道与无极道心法关联之处的,诸如种种。

上面的重点段落甚至有计荀的批注。

油墨未干,笔迹簇新,想来是特意写下来给他看的。

他落笔不多,但句句精髓,如冗长文字中的点睛之笔,云霜读来,很不费力。

此时,谢长明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计荀对面,看着他很是认真地在书上写来写去。

他仔细地盯着计荀的脸看,几乎想在他脸上瞧出朵花儿来:“师兄,你近来怎么这么喜欢躲到我房间中来?莫不是……”

谢长明欲言又止。

计荀笔尖停顿,抬眸看他。

谢长明双手环胸,将衣衫扯紧,颤声道:“莫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轨企图吧?!”

计荀一本书飞过去,正正砸中他的脑袋,听到谢长明嗷呜一声乱叫,他唇角带了懒懒笑意,神色如常地低头继续书写:“我只是忽然觉得你这儿景致不错,适合劈作书房。”

谢长明气得跳脚:“你住皇宫,我住冷宫,你还要将我这儿劈作书房,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两人正吵着嘴,阿玄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恭敬道:“道主,东西已做好了,请过目。”

谢长明忘记了前一刻还在大骂计荀,连忙伸个脑袋过来:“什么东西啊?”

计荀掀开木盒,只见里头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半截精致面具。

面具上镂刻卷舒云纹,外雕形状如蝶羽覆面,很是好看。

计荀的指尖轻抚而过,目光温柔,看了片刻,他递回给阿玄:“送去给他罢。”

云霜近来还是面带那张残旧的白翎羽面具,两人之间即便在夜间短暂碰面,亦似乎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起那日晨间突发的意外。

阿玄走了,谢长明的目光倏地落在计荀身上,咧嘴一笑:“师兄,你真的有些不对劲……怎么?你同挽风师弟闹了口角?”

计荀翻了一页书,并不搭理他。

谢长明将半个身子趴到书案上,眼神晶亮,声音拔高:“你该不会禽兽到想对他下手吧?”

计荀的心骤失一个节拍,笔尖停顿,在书上渐渐晕染出一团墨迹。

老计最近很纠结,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

计荀做梦哀嚎:我计令仪什么都要最好的——!

梦醒之后,看了一眼云霜,又一头栽倒回床上:T^T我不信,我老婆肯定是美人……

第二十一章

这几日,云霜身子恢复得不错,虽说还是一丝修为也无,但好歹能自如行走,甚至能保持一直以来晨间练剑的习惯。

出了一身薄汗,神清气爽。

他回房,就着洗脸的热水,把身上也擦拭干净。刚系好衣带,忽听外头传来两声扣门之响,阿玄几乎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过来,云霜没太诧异,应了声,让他进来。

除了负责洒扫的低阶弟子,云霜在琴瑟台见得最多的便是阿玄,计荀似乎对他颇为信任,许多事都会交由他去处理。

他做事确实妥帖,待他们这些宾客一直以来也是亲善有礼,态度恭敬。可是这几日,云霜却发现他在面对自己之时,比之从前更为恭敬了。

这种变化非常细微,乃至云霜有一日同他说话,阿玄垂眸正色聆听,那认真的模样似将他一字一句都纳入了耳,云霜才有些恍然失神,他这态度是平时对着计荀才会有的。

阿玄进了门来,将手中的木盒递给云霜,微笑道:“仙君,这是道主命我送来的。您看是否合心意,若是有不满之处,尽可告知于我,我去找工匠修整便是。”

云霜打开木盒,微微一怔。

他自然是从未想过,计荀竟会费心叫人重制了一张面具送过来。

而且观这面具乃纯金打造,且工艺精湛,必然价格不菲。

阿玄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按照计荀嘱咐解释道:“道主让我转告仙君,此乃无极道对仙君脸上所受之伤的赔礼,虽不能弥补万一,但也算一点心意。若是仙君对这面具尚看得过眼,还请收下,莫要推拒。”

四象镜之中,险象环生,入之前便也言明生死勿论。

若是他当真因此而毁掉容貌,无极道也不该背负任何责任。否则,那些惨死在里头的弟子又该找谁论理?

很明显,这不过是计荀说服他接受的一个借口。

一个随口捏造,甚至不怎么高明的借口,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叫他收下,寻个借口说出来,只是想让他接受得更心安理得一些罢了。

云霜确实需要一个新的面具。

脸上覆盖的白翎羽面具已残破不堪,若是再不找到新的替代,他如今这张“丑脸”只怕会被迫要暴露于人前。他倒不是怕吓着别人,更多的,是担心长久以对,会被计荀看出异样。

只是收下了,难免有些不安。

似乎欠计荀的人情越来越多,多到让云霜觉得有些负担。

指尖摩挲过面具上的精致纹路,云霜抿了抿唇,抬眸问道:“你可知道主现下在何处?”

……

无极道建派数千年,底蕴深厚。

最令仙道各派垂涎的便是位于水域深处的藏书阁,称之为浩瀚书海亦不为过。

阳光自云端温柔地铺洒而下,水面波光粼粼,一颗颗金色的星子连缀成片,如宝石般耀眼夺目。云霜跟着阿玄缓步走过一望无际地水面,随着云雾轻散,往前眺望,一个巨大的白色海螺渐渐出现在视线之中。

海螺高不见顶,直破云端。

时有仙鹤在云雾之间穿梭飞行,身姿翩然。

计荀负手立于藏书阁门前,唇角带笑,一贯的慵懒随意。

之前离得远看不太清,待走得近了,云霜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眼波流转,莫名显得专注而温柔。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计荀先一步垂眸,笑了笑:“来了这么久,还未带你逛过藏书阁,听阿玄说你有事寻我,我便自作主张选了这里,刚好,也有些书适合你带回去看。”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云霜往藏书阁里头走去。

阿玄侯在门口,并不跟着。

进了藏书阁之内,才发现这巨大海螺之中藏有的古书远比想象得要多很多。

书架贴着海螺的内壁螺旋向上无限伸延,阳光从穹顶轻泄而入,照亮了这方天地。

云霜心中惊叹,忍不住仰头去望,竟连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停了下来:“书架如此之高,古书数目如此之多,不知要如何找书才不费力?”

计荀微微一笑,挥手一招,只见空中呼呼飞来一本巨大的书籍,如同飞毯一般,凝于空中不动,只等着人坐上去。

“你要找什么书,皆可告之书灵,它会带你前去翻阅。”

云霜伸手摸了摸书的封面,那书灵似乎是怕痒,竟还羞涩地抖了抖。

看得有趣,云霜目光也柔和下来,唇角带了一点笑意。

计荀几乎很少看到他笑,尤其是如此近距离地在他面前展露笑容,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了。

唇角不自觉跟着微弯,计荀一双桃花眼温柔得都快溢出水来:“这面具很是衬你……”

面具的花样是计荀亲手绘制,找来巧匠赶制而成。如今戴在云霜脸上,严丝合缝,愈发衬得他肤白唇红,目似点漆。他这会儿早把心中的纠结忘到九霄云外,只是看着云霜面带自己所赠之物,心中就升起了淡淡的满足感。

云霜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犹豫片刻后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面具解我燃眉之急,可无功不受禄,我若收下,难免不安,若是不收,却也枉顾了道主一番好意。” 云霜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那枚紫金丹,面色平静地凝视着他,“可惜我身无长物,无法用更好的东西报答道主多番相助之恩,唯有此紫金丹乃是我师尊所赠,我甚为珍惜,还请道主收下,让我聊表谢意。”

他只剩下最后一颗紫金丹,心中自然极不舍得。

但是他又实在不愿欠计荀太多,因而思来想去,唯有如此做,方才心安一些。

他说得客气,乍听之下,只觉他很是懂礼,但计荀观他神色,又思及他寻常在自己面前也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目光却微微沉下来,眉峰轻蹙:“挽风,你既看得出我对你好,偏又同我划分得如此清楚。我倒不知,你是何意思?”

旁人若是得此机会,巴不得趁机多要些好处,他非但受之惶恐,甚至想要偿还。

他性子正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许是当真不愿和他有过多人情牵扯。

他计令仪从来都是勾勾手指,便多得是人扑上来想博得他一点点温柔相待。唯独到了云霜这儿,他自认待他很是不错,他却像是一块坚冰,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霜乌睫微垂:“道主多想了,我只是认为这样做,心安一些罢了。”

计荀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一笑:“随你。”

他从云霜掌心接过紫金丹,不再提这个话题。

在藏书阁中,计荀又挑选了不少书给云霜带回去翻看,这回的内容比之前的要艰深不少,他却没有主动再往上头批注解释的意思,只冷眼等着云霜看不懂了回来求他。

哪知心高气傲地等了好几日,云霜却始终没来问他。

渐渐的,计荀白日里也开始待在寝殿之中,不再躲到谢长明处,可一墙之隔的房门,却一直紧闭,他只能在云霜晨练之时,看到他的身影。

阿玄只知,道主这几日心情很是不好,连带着在他面前说话做事愈发小心翼翼。

这日,隔壁传来房门开合之声,以及脚步声渐渐走远的声音。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霜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计荀看书渐渐走神,他扬声唤来阿玄:“他去何处了?”

计荀未明说“他”是指谁,但阿玄却马上就明白了,连忙恭敬回道:“仙君说去有事想请教谢师兄,问了我他的居所,不要我跟着,自行去了。”

眉头锁得更紧,计荀扔了手中的书,挥手让阿玄下去。

阿玄退到寝殿门口,正要将门合上,计荀却突然出声:“不必关了,闷得慌,打开透透气罢。”

“是。”

阿玄又将门推开,人还未退出去,又听计荀道:“对了,之前我去藏书阁,发现里面久未整理,很多书籍归放混乱。藏书阁既归师弟在管,你且帮我同他说一声,让他这两日过去归整归整,莫要懈怠了。”

有书灵在,藏书阁早已多年未归整过了,之前也未听计荀说过什么,如今怎么倒突然想起这件事了。况且两日如何够,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整不出个名堂来。

谢长明若是知道了,不知会如何哭天抢地,痛骂计荀。

阿玄怔了怔,不敢反驳,应了一声,又觑了一眼计荀神色,恭敬道:“道主,可还有其它事需要吩咐么?”

计荀把书又捡了起来,拍打灰尘,“无事了,你退下吧。”

“……是。”

云霜从谢长明之处回来时,天色已暗。

他一手捧着书,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一面走,一面还在想谢长明所说的话。

他讲得其实没有计荀说得透彻,云霜花费了些时间理解,此刻还在琢磨。

暖光从寝殿大开的房门处透了出来,云霜踩着光路过,抬眸之时,恰好碰见计荀也从书中抬头望过来。云霜心中想着事,对他略一点头,往自己房间去了。

“……”

计荀的脸色猛地难看起来。

他扔了书,走过去,扣响了云霜的房门。

计荀:T^T我不嫌你丑了,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云霜:……那你还是继续嫌弃我吧。

计荀:????我现在辞职不做主角还来得及么?

第二十二章

第一声敲门之声,许是没有控制好力道,敲得又急又重。

云霜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还未有所反应,第二声敲门之声紧跟而来,却骤然失了气势,显得克制而温和,似有心弥补一下。

计荀修长高大的身影静静投放在房门上,随着光影微微晃动。

心头闪过一丝诧异,云霜将茶壶放下,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前光影斑驳,圈出了一小块寂静之处。

计荀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唇角轻翘:“挽风,今日似乎还未替你诊脉。”

他初时敲门的态度,跟眼下温柔带笑的模样相差甚远,一点儿也不像过来为他诊脉的,倒像是过来问罪的。

云霜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道主请进。”

如前几日一般,两人相对而坐,计荀将手搭在云霜的手腕之上,细诊一番之后,问了几句他今日气息运转是否顺畅之类的话。

云霜认真思索,有问必答。

计荀微微一笑:“你身子恢复得很快,比我想象中要好,再调养一个月,应可进入洗髓易骨第二阶段。届时,你如今暂失的一身修为会慢慢恢复,修炼的速度亦会有极大的提升。”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还差最后一味药,正在向人讨要,不太容易。若她不肯给,兴许我还要亲自过去一趟。”

计荀今晚同他说的话实在有些多,平时他诊脉完毕,简单说一两句便会告辞离开。今日讲完这些,手却仍旧搭在云霜手腕上,眸光收回去,又继续问诊。

云霜心中疑惑,可见他神情很是正经认真,又不好出声喊停。

计荀垂着眼眸,似乎很是随意地提道:“这几日,你读了不少无极道的基础修炼心法,不知领悟了多少?可有不懂之处?”

“道主在书中所写,清晰了然。”云霜的目光落在两人始终交叠的双手上,“我对无极道的心法已有浅显的认识,若是遇到不甚了然之处,必会再向道主及谢师兄讨教。”

“如此甚好,”计荀眼底闪现笑意,“那明日我便好好考校考校你。”

云霜一怔:“如何考校?”

“明日你就知道了,在洗髓易骨第二阶段开始之前,我会先教你运用心法,以便你之后更好的将两派功法融会贯通。”计荀诊无可诊,寻了一句话总结陈词,“嗯,气息顺畅,恢复得不错。”

这句可以说非常多余了。

他进来诊脉之时,就已说过差不多的话。

云霜听了,说了一句“多谢道主”就想把手缩回来,然而他才刚动了一下,计荀按压在他手腕脉搏之上的指尖下滑,一下将他的手腕擒住了。

心头猛地一跳,云霜飞快抬眸看他。

计荀出色的容貌在烛火的摇曳之下,愈发显得温柔多情。

他唇角微弯,声音低哑:“挽风,我今日仔细想了下。你用紫金丹与我交换面具,做的可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紫金丹有价无市,千金难求,岂是我这小小面具能等价易之的?不过……你既是说用来偿多次我助你之恩情,我倒觉得不必,这些皆是我心甘情愿所做,不足为道。但紫金丹我既收了,便如你所带之面具,再退回去,未免显得你我二人太过生分,莫不如将这两物当作我们二人交换的相识之礼。”

他三言两句将白日的不快掀了过去,也将云霜回赠他紫金丹的意图换上了另一层的意思。

云霜微微蹙眉,正要同他说这样做不妥,计荀却一笑,放开他:“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罢。”

言毕,转身就出了去。

手腕之处,似还带着他的灼灼体温,云霜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线。

……

“天地万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是为无极。”

“风、火、水、雷、土,皆是构成五系法术的元素,皆可调用。”

“无极道心法之妙处,在于突破了各系法术之间的障碍,教你如何亲近自然,随意调用这些本就存在于天地的元素。寻常人,终其一生,也许只能习得其中一系,然而无极道弟子却能任意在这些法术之间自由来去。念到,则术至。”

当清晨第一缕光破云而出,计荀的声音已回荡在寝殿之中。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向端端正正坐在书案之后的云霜,温柔浅笑,伸手一招,风渐起,从半开的窗户涌入,如河流一般汇聚流淌,送来几片翻飞的桃花花瓣,凝聚在他掌心。

花瓣随风呼呼转动,一朵桃花如立枝头,悄然绽放。

“生命之力强大,却也转瞬即逝。”

风速徒然变快,盛放的桃花在风中轰地燃烧起来,烈焰灼眼。

计荀掌心一收,水珠自四周席卷而来,火焰消散,风自去,一切又消散于无形。

这是最简单的一个术法,却已包含了风、火、水三系法术。

计荀化用法术信手拈来,甚至不用念动口诀,仅凭意念便可为之。

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幕,云霜目光微动,直直望向计荀,缓声道:“我曾听师尊提过,如今统领魔道的赤仙宗所用术法,似乎也是通过吸食阴噬之气,转化成修为。无极道功法虽高深,但根骨不佳的弟子应很难领悟其中玄奥,若是能如他们这般,直接吸收天地灵气,调用元素岂非更容易?”

计荀微微一怔,他这想法倒不稀奇,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同他说过。

云霜在试探他。

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计荀眼底眸光微转,靠近云霜,声音低下来:“你这想法似曾耳闻,我听一人提过,你当也认识,他曾是天剑峰首徒,名唤裴不止。”

裴不止三个字落入耳,云霜连脊背也下意识挺得更直。

四目相交,云霜分毫没有闪躲,面色平静无波:“自然认识,裴师兄出类拔萃,曾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是天剑峰的骄傲。”

多数人提起裴不止,就跟提起他计荀一样,用的多为不雅之言,带了些风月之色。

云霜一字一句却都在为裴不止说话,而且他看过来的眼神也同往日清清冷冷的不同,今日,他的目光格外逼人。

计荀直起身,拿过书案上的笔信手把玩,望着云霜懒懒一笑:“挽风,我猜想过不少你来无极道的目的,其中一项,自然也有裴不止此人。可是,我实在不知,他在你心中是什么分量,竟值得你千里赶赴,拼了命的想要留下?”

云霜是什么性子,太容易摸清。

计荀之所以会对他如此放心,也是基于对他的性子的断定与了解。

但他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谨听师尊之言的乖徒弟,竟也会背着他的师尊,在无极道私自探寻裴不止的消息。

云霜曾经再放过灵蝶追寻踪迹,可除了计荀的房间,再无别处有裴不止留下的痕迹。然而,计荀的寝殿他再难进去搜寻,借此机会试探言明,虽为下下之策,但也是无奈之举。

长睫微垂,云霜声音有些僵冷:“在我回答道主这个问题之前,可否请道主先告诉我,裴师兄如今人在何处?”

计荀望着云霜,缓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他去了何处。”

空气静默一瞬。

云霜抬眸看着他,眉峰紧蹙,有些伤人的质问之言差点破口而出,但他想着如今唯有从计荀身上着手才能找到裴不止,便生生忍住了。

他舒了口气,正待缓和情绪,换种方式询问,外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玄拿着一封信快步走进来,恭敬地递给计荀:“道主,伏灵谷来的信。”

计荀眸光沉下来,拆信而读,慢慢的,他眉头舒展,唇角翘了起来:“倒是难得的好消息。”

他随手将信递给云霜:“你看看,他们抓到了操控黑雾人影之人。”

云霜连忙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翻看。

信中言及,伏灵谷祭祀之典上,黑雾人影想对谷中长老下手,被伏灵谷的掌门发现,按照计荀所授之法阻止了黑雾人影附身,甚至还一举将在暗中窥视的魔域妖人抓获。

他们审问了几天,审不出个什么来。

伏灵谷掌门无法,唯有请计荀过去,亲自审问。

云霜眸光一顿:“你找到了阻止附身之法?是什么?”

有心卖个关子,计荀微微笑道:“待你到了伏灵谷便知道了,先去收拾收拾吧,事不宜迟,我们待会儿就启程过去。”他转身往里走,脚步一顿,笑得像只老狐狸,“正好,你洗髓易骨需要用到的最后一味药材,她那儿正正有,之前她不肯给,如今我们名正言顺走这一遭,她怕是拉不下脸不给了。”

计荀: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变给桃花么^_^

云霜:……变态!

计荀:挽风,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桃花好看而已~【嗯,真的好好看啊嘿嘿嘿

云霜:……

第二十三章

出无极道,需步行至水域边际,由撑船老翁摇船送至望归林,方可御剑而去。

即便是无极道主亦不例外。

老翁似乎已有多年未见计荀出远门,喜笑颜开,一路同他搭话,问他去处。

云霜望着眼前不断倒退的风景,始终安安静静,甚至连目光也没有过多流连在说话的人身上。

两人端坐渔船的两头,计荀偶尔含笑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同老翁闲话。

到了望归林,老翁将船停下,计荀先登了岸,云霜正要迈步上去,却被老翁笑着唤住:“仙君留步,恕老朽冒昧,尚有一事相求。”

云霜见他和蔼可亲地望着自己,微微一怔:“阿翁请说。”

之前听两人说话,计荀这般唤他,云霜便也如此跟着叫了。

老翁看了一眼往岸上走去的计荀,压低声音,笑道:“仙君莫见怪,容老朽啰嗦两句。我们道主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惯了,我是生怕他在外头又给自个儿的‘好名声’再添上一笔。本也不该提,但这回出门,见他并未带上阿玄,一路上,唯有请仙君多担待照顾了。”

“阿翁言重了。”云霜抿了抿唇,“实非我不愿替阿翁看顾道主名声,只是道主做事向来自有主张,连阿玄也不敢悖逆。我同道主相识时日尚短,怕是在他面前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老翁抚须而笑:“仙君怕是不知,你脸上这张面具,是他亲手绘制的花样,夜不思寐,来来回回不知寻我修整过多少回,我差点儿都快被他闹得不耐烦了,阿玄更是为此跑断了腿。我还从未见过他待谁如此上心。这样看来,你说的话,在他面前怎会不管用呢?”

心尖微颤,云霜整个人怔在原地。

久未见云霜上岸,计荀扬声喊道:“阿翁,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老翁笑着说了句“拜托仙君了”,回头对计荀道:“无事,闲聊两句罢了。日光正好,适合酣眠,我回了,你且记得答应给我带的桑落酒!”

计荀笑着应了,待到云霜走近,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禁又是温柔一笑:“怎的?他同你说什么了?”

云霜别开眼:“嘱咐我多看顾你,莫让你将名声搞得更坏。”

计荀莞尔,摇头道:“瞎操心。”

他向云霜要了佩剑,看了一眼光亮锋利的剑身,赞了一声好剑,又反手将剑又递回了云霜面前,眼底笑意微荡:“昨夜说过,今日要考校你的功课,试试罢,用无极道的功法御剑而行。”

云霜接过剑,目露犹疑:“我一身修为被封,无极道的心法也只是通读过一遍,如何能御剑?”

计荀一笑:“御剑之术,通常来说,确实需要灵力驱动,但即便如今你毫无灵力可调用,却仍可以尝试运转无极道心法,从操控最简单的风开始。”

以风御剑,自然亦可。

是否真正领悟了书中所言,便看他是否能在身体受限的情况之下,以己之力,最大限度地接触到自然元素,从而顺利操控到风。

云霜点了点头,闭目回想了一遍心法要点。

摊开手掌,将剑轻放在手,他感受风之力,薄弱却又无比强大。

渐渐的,静止不动的剑身轻颤,感受到主人的召唤,铮铮鸣叫。

风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形成细小的漩涡,托住剑身缓缓上升。

云霜目光微动,还未来得及展露欣喜,剑身像是突然失去了依附之力,随着风骤然消散,猛地往下跌落,若非云霜眼疾手快地将回落的长剑握住,只怕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计荀微微一笑,鼓励道:“已经很好了,再试一次。”

云霜深吸了口气,又重新尝试了一遍,这一回他静下心来,不再操之过急。风所聚集的细小漩涡越来越密集,稳稳将剑身托高,离地而飞。

这样的惊喜不亚于他小时候第一次学御剑,能在空中自由来去之时。

心中欢喜,云霜的唇角也忍不住轻轻翘起了弧度。

计荀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也跟着笑了笑,忽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纵身一跃:“走了!”

随着两人跳上剑身,长剑突然变宽变大,剑身微颤,像是承不住重量一般往下坠了坠,下一刻,一道更为汹涌的风聚集而来,推着二人往天际飞去。

计荀御剑,站在云霜身后。

稀薄的云层穿体而过,带来若有似无地温柔触碰。

计荀垂眸去看云霜侧脸,目光从他耳廓处滑过,流连在他轻抿的红唇之上。

站在他身前之人确实天资出众,刚开始,确实是以惜才、爱才之心待之,后来,渐渐变了味,不知从何时起,久未动荡的心潮竟会被他的一颦一笑所牵动。

计荀知道,天道幻境不会无故预见那样的景象,两人之间必还有更深的牵扯,是好是坏亦是未定之数。

可是,知道归知道。

他还是忍不住多番将目光停驻在他身上。

若是这世间有太多迷人眼花的色彩,那云霜便是他所见过的所有丽色之中,叫他见之最难以忘怀的那抹纯白。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拥有亦是一种亵渎。

计荀承认,在还未看到他的那张脸之前,他在自己心中几近是无可挑剔的。

他的失望,源于过高的期待。

他太了解自己了,连生长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也知之甚深。

所以他仓惶躲避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却又在某一刻,发现云霜还是能够如影随形地出现在自己脑海。还未待他这边想个透彻,云霜冷淡疏离的态度却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原来从前他偶尔流露的厌恶之色,皆不是错觉。

计荀直至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

裴不止么……云霜竟是因为他而一直对自己心有芥蒂……

怪道之前,不管自己待他多好,他似乎都无动于衷。

唇角无声翘了翘,计荀收了视线,眸光微暗。

……

伏灵谷四季如春,入目皆是一片绿意盎然。

一路行去,时有灵兽在林间嬉戏,许是动物天生就机敏,感受到计荀强大的修为,但凡他出现之处,十里之内,不断灵兽躲避逃跑的轻响之声。

伏灵谷山门,两名着绿衣弟子服,将长发高束的女弟子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两人身影,连忙迎上去,见礼之后,其中一人俏皮一笑:“道主、云大哥,二位一路辛苦了,不知是否还记得我?”

云霜怔了怔,这才仔细去看她面容。

这名女弟子正是前阵子同他们一起参加四象镜比赛,而后又在射箭之局上,放出灵兽要跟云霜比拼那一位。

当时热闹欢笑之景,历历在目。

云霜点了点头,目光之中微带笑意:“问芙姑娘,别来无恙。”

问芙笑着点头,对他能记得自己名字大为满意,带着他们往谷中走去。

一路走,问芙便随口问起他近况,云霜待旁人倒是十足的耐心,两人聊得“火热”。

计荀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出声笑道:“不知,萱姑姑她老人家近来身子可好?”

天道主问话,问芙哪敢不答,连忙笑道:“萱姑姑一切都好,今日还在竹舍中沏了道主最爱喝的茶,就等你们过去了。”

他们话语中的萱姑姑正是伏灵谷的一派掌门。

云霜听师尊提起过关于她的一些事迹,据闻她是神魂转世,是四大修仙大派之中,除无极道道主之外,地位最尊崇之人。

当然,年龄也比其余人大了一轮,连白清岚见了她,也要对她行礼。

云霜作为小辈,早已做足了待会儿行大礼的准备,可真走进了竹舍,心中却微微一惊。

坐于主位之上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

她此刻正端坐于椅子上,生得玉雪可爱,眉心一点朱红,绿色长袍温柔地垂落在地,层层叠叠,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以白清岚的性子,确也不会同徒弟多加描述伏灵谷掌门的长相。再加上她似乎避世不出多年,许多年轻的弟子并未见过她真容。

计荀含笑行礼,神态自然地唤了她一声“萱姑姑”。

问芙此刻早已恭敬地退了出去,云霜连忙跟着计荀行了一礼。

“快坐罢。”

萱灵的声音也如八岁孩童般稚嫩,她的目光在云霜身上停了停,忽然“咦”了一声,望向计荀:“这便是跟着你修炼衍天道之人?”

计荀垂眸喝茶,唇角微翘,懒懒道:“如何?他根骨奇佳,是天生的好苗子,不浪费你的‘漓仙草’吧?”

萱灵瞪了计荀一眼:“半句不离这个。我即便舍得给你,你却又拿什么来换?”

她招手让云霜上前来,探了下他的脉,沉吟道:“这个体质稀世罕见,不知你父母是何人?”

云霜长睫低垂:“我随师尊长大,并不知身生父母为何人。”

萱灵收回手,正待宽慰他两句,鼻尖忽而闻到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地蓬风草的气味。

她最是爱摆弄这些仙草仙药,蓬风草生于极寒之地,连古书之中也甚少提及,原因无他,此草药并无其余有益功效,独多了一点奇效,便是能固定幻术。

萱灵眼底飞快掠过一层光,如深湖中荡起的涟漪。她盯着云霜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的脸可曾受过伤?我略通医术,不妨让我替你瞧瞧。”

计荀:QAQ嗯?我老婆的脸能治?

云霜:……绝症!

计荀:她说能治!

loli萱:看到你这么傻,我就欣慰了。

第二十四章

心中陡然一惊。

云霜长睫低垂,极力掩住眼底闪烁的目光。他几乎怀疑萱姑姑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伪装,然而她的眼神温和可亲,外表容貌又是小女孩的一派天真烂漫,很是具有欺诈性。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是否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一直在旁品茶的计荀,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亦是抬眸看了过来,却难得没有吭声,反而将目光静静落在云霜身上,似乎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凝聚了所有视线的云霜,脊背微微紧绷,顿了片刻,抬眸缓声道:“多谢萱姑姑,但我脸上之伤乃飞蝠酸液所致,不可逆转,就不劳烦姑姑费心了。何况,人存活于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着手去追寻,于我而言,如今这样也不无不可,实在不必在这身皮囊上花费太多精力,徒增麻烦罢了。”

他语气颇为坚定,这话既是在推拒萱姑姑,又是在暗示计荀。

萱灵飞快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的计荀,心中笑得打滚,对着云霜灿然一笑:“你能看得如此透彻,我甚为欣喜。我们修仙之人,但凡五内通达者,若最终不得飞升,不是道消身陨,便是百年千年孑然于世。世事易变,光阴倥偬,谁也不知明日将发生何事,当尽余生之力追寻更有意义的事才是。皮囊而已,有一身幻术,千变万化,倒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飞快抬眸去看计荀,微微挑眉,神情得意而轻蔑,似终于找回了从前和计荀争执这个话题,落败后憋闷的一口气。还是有人同我一个想法的,计令仪,你可还服气?

计荀懒怠同她计较,放下茶盏,转了话题问道:“你说抓到了操控黑雾人影之人,如何抓到的?黑雾人影呢?现下在何处?”

说到正事,萱灵神色一整:“操控之人被关押在了地牢,也是他当时离祭祀台太近,被灵兽察觉到了魔气,才能让我们一举擒获。至于黑雾人影,她当时未能附身,又像是被我放的符咒伤到了,很快随风而走,我来不及出手将她困住。”

计荀皱眉:“那此人能否再将此魔物召唤而来?”

说到这个就来气,萱灵叹道:“那小子油盐不进,嘴巴也讨厌,尽说些荤话。你当知我这儿皆是女弟子,脸皮薄的大有人在,如何受得住他的污言秽语?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请你过来了。”

萱灵扬声唤来问芙,叫她带他们两人去地牢。

伏灵谷一派善养灵兽,故而建派之地福地辽阔,茂密丛林之后,入目的是一片青青草原。

三五个女弟子坐于草地上堆砌而成的石地之上,弹琴吹箫,余音袅袅,直绕天际。各类灵兽在草丛之中你追我赶,奔跑跳跃,时而嗅野花、扑蝴蝶,实在是活泼可爱。

春风骀荡,流水迢迢。

风中送来花儿淡淡的馨香之气。

问芙在前头带路,云霜与计荀并肩走在后头。

脚步交错着踩上柔软的草地,计荀看了一眼云霜,低声道:“方才你在萱姑姑面前所言,可是说给我听的?”顿了顿,他坦然一笑,“挽风,我这人名声确实不好,外头关于我的传言半真半假,几乎能写成一本厚厚的话本,成为旁人闲话时的聊资。”

“这些,我从未在乎过。如今,倒突然生了些悔意,恐平白惹你嫌恶。”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似乎是经过慎重斟酌之后才缓缓吐出的。

云霜脚步一顿,那人却已经往前走了。

“我竟如此蠢钝,这些时日待你的好,怕是在你眼中全是错处了。”

声音融化在风中,带了一丝低叹无奈,却如细流一般淌进了云霜心底。

……

此间地牢是由天然的石洞改造而成,之前是为了关押发狂的灵兽而建造的,所以每一间牢房皆比寻常牢房要宽阔得多。

洞中光线昏暗,沿路甬道之上,雕刻着各类灵兽的模样,用作烛台的托底。

除了人在地上发出的回响之声,还有石链拖地,发出的刺耳摩擦之声。

问芙带他们走到位于最末端的一间牢房前,用手中火把在铁牢之前晃了下,一闪而逝的光,灼亮了牢房里头的人。

那似乎是一个少年,着一身艳丽至极的红衣,因被行过鞭笞之行,而显得有些残破。他的双臂被铁链高高捆起,脑袋无力低垂着。

被光晃醒,他眯着眼睛,抬眸看过来。

目光逐一扫过三人,落在问芙身上,冷冷一哼:“臭丫头,今日又要整什么花样?放马过来吧,皮肉之苦,你爷爷我受过不少,从未怕过。”

问芙剜他一眼,斥道:“收敛一下你的嘴巴吧,今日是来问话的,你好好答,莫再耍什么花样!”她走近计荀与云霜身边,压低声音提醒他们,“他修为不深,但是周身是毒,两位千万小心,莫要离他太近了。”

云霜对她道了谢,问芙便往后退了两步,静候在一旁。

少年吊着嘴角看向云霜,口不饶人:“喂,你做什么带着面具?莫非是个丑八怪?”

计荀眼眸微眯。

云霜似乎并未被他激怒,目光平静无波:“听说你拒不承认黑雾人影是你所操控,那不知你是因何来到伏灵谷?”

车轱辘话答了一遍又答一遍,少年闭紧嘴巴,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云霜不急,盯着他,缓缓道:“我知你不怕痛,但你既好不容易背着赤仙宗宗主之命,从九幽迷迭谷到了此处,必有你未完成的事,如今困顿在此,你可甘心?”

少年本是懒懒散散,听了这话,却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他。

“你如何得知,我是背着宗主之命,偷跑出来的?”

云霜淡淡道:“仙魔两道,分域而治,已多年没有交集。这里始终是仙道的地盘,若他心有筹谋,以其谨慎的性子,亦不会只派你一人前来。”

少年忽然笑起来:“看你年纪轻轻,倒是对我们宗主有一定了解嘛。”他垂眸想了片刻,对云霜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声音变柔,“你这人有点意思,不像那些蠢蛋,让人连说话的心情也欠奉。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我为何来这儿。”

云霜与计荀对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缓步走了过去。

问芙惊道:“云大哥,不可……”

她上前一步,似想阻止云霜,计荀却摇了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问芙心中微定,是了,道主在此,应不会出事。

随着他走近,少年脸上露出嗜血般的兴奋笑容。他艰难地扯着锁链,往铁栏之处靠近。

铁链发出巨大的响声,在寂静的地牢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手紧紧抓住铁栏,少年喘息着,眼神勾着云霜:“你再过来些,还是太远了,附耳过来……”

云霜脸上的面具在光影之下,折射出冷冷的光泽。

他的眼眸明亮,却平静无澜,一步步靠近铁牢,他微侧过身,靠得极近。

少年弯唇一笑,悄声道:“我到伏灵谷其实是为了……”眼眸猛地暗下来,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猛地伸手去抓云霜!掌心毒气乍现!

以此时此刻的距离,他本应很容易得手,然而云霜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他才有一丝异动,云霜猛地退离一步,同时反应迅速地挥剑而挡!

剑未出鞘,剑身却猛地撞上少年的胸膛,一下将他击得退后数步。

然而这一击落下还未算完,几乎在云霜出手的同时,一道更疾劲的掌风袭来,那人修为更为深厚,这一下未尽全力,却也叫他胸口剧痛,喉间一甜,渗出一缕鲜血来。

若无铁链拉扯住,几乎站立不稳。

少年咳嗽了几声,看向一直立于暗处,未出过声的紫衣男子,眯眼看了半晌之后,忽像疯子一样低低笑了半晌,喘息道:“一直看你眼熟,之前竟没认出来,你就是我们左掌使一直念念不忘的天道主计荀吧?”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在计荀身上。

就连云霜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计荀无奈同他对视,作无辜状,似乎对少年口中的左掌使是何人,丝毫没有印象。

少年咽下口中腥甜,闭起眼睛:“不同你们玩了,两人欺负我一人,很是没趣。”

他把刚才那样的阴毒行径称作玩,也是叫人大开眼界。

问芙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却嘴角带笑,甚至十分嘴贱地补了一句:“好姐姐,声音真好听,你再多骂骂我。”

好似别人骂他,他当做唱歌。

问芙气得脸颊通红,狠狠一跺脚,差点放出灵兽来咬他。

计荀看向少年,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若是我没猜错,你便是赤仙宗最善用毒的毒公子唐壁庭吧?我对你已故之父倒是有些印象,他虽身在魔道,但一派君子磊磊之风。你和他,有些不像。”

唐壁庭脸上所有嬉笑之色一褪而尽,面无表情地看向计荀。

计荀唇角笑意加深,低沉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之中:“不用等了,若是他们想来救你,一早便来了。你若乖乖合作,尚有一命可以留下。”

一片暗色之中,唐壁庭再未说话,眼眸沉沉,极为阴郁。

计荀翻小本本,发现云霜对他最好,还是他当方陶的时候。

示弱这么管用么?

计荀:T^T挽风~虽然我对你那么好,但是你讨厌我也是对的,谁让我名声(划重点,半真半假)差呢?

云霜沉默,心中想:突然有点内疚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五章

离开地牢之时,天色已沉。

问芙径直带他们回了安排下的住处,那是一处独立小院,小木门只到腰腹之间,轻推可入。

院中灯笼晕出暖光,随风飘动。

空气之中盈满淡淡的花香,定睛一看,原是院外高树展枝,枝条越过墙头,将盛放着点点繁花露于人前,吐纳芬芳。除此之外,院中还搭了一小方葡萄藤架,藤架之下摆放着石桌、桌凳,供人歇息纳凉。

这一番建造,似隐世独居的幽静田舍,别有一番意趣。

房子是竹屋所造,登上木阶之时,发出轻微的咯吱之响。

萱灵是知道计荀毛病的,特意为他选了这样一间僻静之所。计荀一看便笑了,托问芙回去回话之时,告之萱姑姑,他对此处很是满意,多谢她了。

问芙笑眯眯地应了,请他们二人早些歇息,退了出去。

竹屋刚好有两间房,推门而入之时,云霜若有所觉,下意识转头望过去,却见计荀的手按在门上,人却没有动,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

见云霜望过来,他似乎怔了怔,收回目光,推门入内。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烛光随之燃起,计荀的身影投在门上,又逐渐远去。

云霜出神片刻,迈步入房。

撇去裴不止这件事不说,计荀待他,确实很好。

人非早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他的性子,本身就是一个旁人待他好一分,他便回报十分的人。

只是对着计荀,从来苛刻一些罢了。

回想今日他颇有些落寞自嘲的语气,云霜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翌日,他们早早过去拜见萱灵。

萱灵正在用早饭,吃得斯文又乖巧,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似乎很是满足。

云霜心头诧异,计荀却已习惯了。

倒不是他们伏灵谷如无极道一般有灵泉之水,只是萱灵这样一个人,神魂转世,一出生就有了修为灵力,几乎没有体会过修行之苦,她更向往的反而是热热闹闹的凡间生活。

伏灵谷自她执掌以来,也是过得颇具凡间烟火气。

弟子们从劈材烧火,再到为灵兽们喂食、擦洗身子,皆是亲力亲为,从不动用灵力。计荀还曾笑话过她,说伏灵谷被她过成了一个辟世人间界,一点仙味儿也没有了。

萱灵口上客气了一番,请他们入座用饭,听他们拒了,也没再劝。

整个伏灵谷,也就只有她还在用这些吃食,从不辟谷,甚至偶尔还会下山,去凡间溜达一圈,带回一堆零嘴,吃上许久。

“山下热闹着呢,好像有个庙会,极是热闹。”萱灵用完饭,漱口之后,重新端端正正坐回椅子上,“你们有空可去逛逛,他们凡人过得可比我们有意思多了。”

计荀笑着瞥她一眼:“你是未体会过生老病死之苦,才会羡慕他们过得好。”

萱灵不甘示弱地回嘴:“你计令仪也未体会过,他们择一人而终,相伴至垂垂老矣之乐。”说完,觉得自己回得实在是好,又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嗯,似你这般,莫说垂垂老矣了,即便长生不死,你会有钟情一人之时么?”

心脏微缩,犹如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松开。

计荀下意识看了一眼云霜,很快垂下眸,掩饰一般呷了口茶,声音低哑:“自然会有。”

这四字落入耳,不止萱灵诧异,就连云霜也诧异地抬眸看过去。

他是一副天生温柔多情的面孔,轻易能叫人沦陷在他满腔柔情里头,可谁人会信,他会真心喜欢一个人,甚至想要与之相伴一生?

萱灵观他神色,只当他又在诓人,一笑作罢。

他们又提起了如今被困在狱中的魔道之人——唐壁庭。

萱灵听计荀之言,他似乎认为唐壁庭并非操控黑雾人影之人,不禁有些诧异:“当时只有他在,而且抓拿他之时,他正拿着一个宝镜,在往黑雾人影身上照。虽然后来在他身上搜不到宝镜,但我认为,他同黑雾人影必然有些关系。”

计荀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黑雾人影每吸食一人的灵力,她的人影形状就更清晰,力量也更强大。能操控此等魔物,绝非等闲之人。这个唐壁庭,使毒虽厉害,但因天生根骨欠佳,修为到他如今这个境界也就顶天了,再难进益。他如何能有本事操控黑雾人影?”

“黑雾人影几次下手之时,周遭都没有其余魔道之人的气息。”云霜眉头轻蹙,循着计荀的思路说下去,“莫非……这个操控之人,不在此地,而在他处,隔空操作。”

云霜回想起之前计荀收拾陆向之之时,也曾用过此等隔空术法。

他恍然抬眸,对上计荀笑赞的目光,却微微一怔。

他们二人如此默契,倒显得独坐上首之位的萱灵有些多余。

她看了一眼计荀,又看了一眼云霜,心中闪过一丝猜想,却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正在这时,有弟子匆匆来报,言及之前差点被黑雾人影附身的长老,此刻正在房中暴跳如雷,要拿不小心摔落茶杯的弟子问罪。

萱灵微微皱眉,秦长老一向是温吞寡言的性子,还未见过她如此动怒,实在有些异常。

自她被萱灵救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房中休养,已足不出户许久了。

萱灵按照计荀的嘱咐,叫人多加留意她的情绪变化,一旦有变就及时通知自己。

听了这个消息,他们三人连忙赶到秦长老的住处。

见她正立于房中,怒气勃勃,见他们不请自来,更是生气:“出去!我此时不想见客!”

萱灵叫了一声计荀,两人同时出手,不消片刻,轻松将人制住。

他们着重翻看了下她手腕之处是否有猩红流纹,见到上头只有黑气弥漫,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萱灵叹了口气:“之前倒没发现,她身上还有残余的魔气,我来将之清除。”

计荀盯着已然昏迷过去的秦长老笑了笑,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必清除,若是能将魔气引出体内封印存好,岂不更妙?”

萱灵眉头紧锁:“你是想借魔气寻找豢养这魔物的阵眼?”

计荀眸光沉沉:“不错。”

萱灵不赞同地摇头:“太过凶险了,莫说以魔气寻找阵眼之法早已失传,即便让你找到了又如何?这魔物不好对付。还记得百年之前出现的邪灵么?当时需以通派合力方能将之镇压,我有预感,以黑雾人影吸食灵力的速度,只会比邪灵更为强大。”

顿了顿,她望着计荀,目光之中少有的露出悲戚之色:“你是天道之主,当知如今我们仙道诸派是处于何种状况?说一盘散沙亦不过也!无极道仙派至尊之位,早已名存实亡,他们再如何敬你,也是因了那些尚存的古籍,还有他们谁也不服谁,再夺取至尊之位罢了。表面和气,实则私下里,斗得火热。无极道还想号令诸派与魔道抗衡?难于登天。”

她这话说得直白,令一直在旁聆听的云霜也微微一惊。

他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些门派的情况,却不知无极道的形式已到了这般危急的地步。

无极道为何那么多低阶弟子?

若真要比试,伏灵谷、天剑峰、梵音阁,随便一派拉出来的弟子,实力都能将无极道的弟子碾压到不堪一睹的地步。

四象镜比赛,为何独独无极道不参与其中?

除了避嫌,自然也有其中一个因素,是因为弟子们实力太差,即便参加了也是送死罢了。

天道主计荀,仙法道术臻至化境又如何?

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无极道眼下的式微之势。

云霜见计荀平时笑意盈盈,风淡云轻的样子,却从来不知他还有此等重担压身。

气氛太过冷凝,计荀垂眸一笑,有心缓和众人心中情绪,揶揄道:“那你就晚些退位,再撑几年,有伏灵谷的支持,哪知我不会一朝脱困而出,云翔九天?”

“每回同你说这些,都没个正经。”萱灵瞪他一眼,转身去将秦长老手上的魔气引出来,封存到瓶子里递给他,“还是劝你三思而行。”

他若是置之不理,还不知会死多少个像林风和那样的好人。

计荀将瓶子拿到手中把玩,懒懒一笑:“死道友不死贫道。萱姑姑,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虽知她不是这个意思,乃是一心为他着想,他还是忍不住调笑一句。

萱灵气结,将他们二人赶了出门去:“快滚,连带着把狱中那个讨厌鬼一起处理了,我这几天见到你就头疼,别来烦我老人家。”

听见她以八岁女童的声音和容貌自称“老人家”,计荀还是忍不住笑着回了句“是”。

回竹屋小院的路上,云霜一直沉默不语,计荀亦是有些心事重重。

阳光从葡萄藤架上稀稀疏疏地铺落在地,跳跃出斑驳的光影。

云霜骤然停下脚步,低声问:“若是洗髓易骨第二阶段顺利,我还需多久能恢复修为?”

计荀以为他在担心身体是否能恢复如初之事,回头望向他,温柔一笑,安抚道:“不会很久,七天约莫能恢复半成功力,半月后就能全部恢复了。之后,你再行修炼,则事半功倍。”

握剑之手微微紧缩,云霜目光微动:“那追查阵眼之事,有我助你,可会增添几分胜算?”

风穿堂而过,他青丝微扬,在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过来,愈发明亮动人。

计荀一怔,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计荀:呜呜呜我老婆真好,天下第一好,我再也不嫌你丑了……

云霜:……滚,我嫌弃你。

计荀:???我以为我至少加了1分好感值?

云霜:错觉。

计荀:【手动再见】

第二十六章

关于唐壁庭的处理,确实有些刺手。

计荀告诉他,不会有人来救他,不过是吃准了他此刻脆弱多疑,有心攻破他心理防线,好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

有没有用先不提,先这样做了便是。

唐壁庭此人是魔道赤仙宗的重要人物,虽不及赤仙宗宗主麾下左右掌使那般大权在握,极受拥戴,但素有毒公子之称,毒人或医人只在于他一念之间。赤仙宗宗主对他很是看重,只不过因他脾气太过古怪,在宗派之中不太受欢迎。

但这并不代表赤仙宗会随意放弃他。

虽然基本确定他不是操控黑雾人影之人,但他拿宝镜照黑雾人影的目的是什么,到现在还未叫人理出头绪,如何能这样放他归去?

既然魔道肯定会派人来营救他,他们就静待在此,能抓一个是一个,也不亏。

但在将唐壁庭转移走之后,由何人扮作唐壁庭“请君入瓮”这件事上,云霜和计荀产生了分歧。计荀之意,自然是由他自己来做这件事,但云霜却细心的发现,唐壁庭由于修为不高,身上的气息跟此刻的自己极为接近。

计荀自然能像之前扮作方陶之时一样,将一身修为刻意压制,但这样一来,由谁布阵,则成为了最大的难题。

萱灵将唐壁庭这件烂摊子扔给他们之后,借着头疼之由,跑到了山下去玩。

反正有无所不能的计荀在,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其余伏灵谷弟子善驭灵兽,却不似天剑峰弟子善布阵,叫他们冲锋在前尚还可行,布阵则实在不是他们在行的。计荀这人,什么都懂一些,于布阵一事上,自然也拿手。

云霜虽然毫无修为,但借了伏灵谷的瞬移石在手,也能确保危急时刻,保下性命。

他当仁不让,计荀百般不愿,云霜便问他:“那日在狱中,我也是如今这副无用之身,唐壁庭引我过去,你不也同意了?”

计荀皱眉道:“那是因为当时我在你身边。”

云霜下意识反问:“有何区别?难道你现在不在?”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云霜是诧异于自己心底深处对计荀愿托付性命的信任,计荀则是忍不住地欣喜。

他唇角翘起愉悦的弧度,眸光温柔醉人:“嗯,我在。”

“那便如此定了。”云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转身疾步走了。

……

夜色黑沉如墨,疾风掠过草地,带来一阵窸窣之响。

两道人影趴在草丛之中,望着不远处多间房屋逐渐熄灭的烛火之光,悄声低语。

其中一个男子生得俊俏不凡,一双亮如晨星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低声道:“伏灵谷最难对付的不是人,反倒是这些灵兽。你待会儿只负责将迷药吹散在空中,让灵兽吸食,昏睡过去便可。不必管我,人,由我去救。半个时辰之后,我若还未出来,你自顾回去,禀明宗主。”

“是!属下遵命!”

另一人应了,悄声退去。

那发号施令之人,静待片刻,从袖中摸出黑布将脸遮住,快速且无声无息地转身,往相反方向的地牢之处靠近。

将守卫放倒,他谨慎地往地牢深处走去。

人在空旷之地上无论如何都会有脚步声,他却操纵黑气将脚包裹住,几乎算是踏风前行,只为了不发出一点声息叫人察觉。

石壁上的火光只照亮了铁栏之内一半的地方,红衣少年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蜷缩在地,朝内而睡。他的呼吸非常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他身上灵力的气息。

男子眼眸微亮,隔着铁栏,低唤了一声:“壁庭。”

少年似乎伤势极重,竟躺在那处一动不动。

男子又唤了他几声,见他始终没有反应,心中的担心胜过犹豫,他猛地拔出长剑,一把砍上牢门铁锁。

锁上施加了禁术,他才砍上前,竟被大力反弹了回来,不由得倒退几步。

眸光微沉,他这次携了灵力,用力挥下,强行破开!

只听铁锁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男子拉开牢门,快步走进去,伸手去扶躺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手刚碰上那人的胳膊,却非常敏感地察觉到少年似乎动了动,他心中一惊,猛地撒手。

那少年却没有跌倒在地,反而顺势翻身而起。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覆盖的半截金色面具,亦将他一双如星寒眸照得分明。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快速交手,没有用灵力,全凭招式拆打,一推一挡之间却猛地发现彼此的招式如出一辙。

两人俱是一愣。

云霜抬眸,紧紧盯着那人看,声音微颤:“裴师兄……”

他声音清冷悦耳,多年过去,已不完全像裴不止脑海中熟识的那个声音。

裴不止微微一怔,有些不太确定地低问:“……挽风?”

难以置信到心神剧颤,云霜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师兄,你何时竟入了魔道?可是有人逼迫于你?”

裴不止微微一笑,目光仍旧如当年一般温和。

听了云霜这一问,他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笑道:“挽风,你长大了。”顿了顿,他看了眼云霜身上所着的衣裳,目光微闪,“迟点儿再同你叙旧,你先告诉师兄,唐壁庭在何处?”

云霜不答,望着他薄唇紧抿。

裴不止侧耳听到地牢入口传来不少脚步之声,眸光微暗,他猛地伸手将云霜拉至面前,长剑一闪,压在了云霜的脖颈之上。

“师弟,得罪了,你帮帮我。”

裴不止压低声音,飞快在耳边说了这一句。

话音刚落,几乎就在转瞬,计荀就带人走到了面前。

裴不止蒙着面,计荀一时倒没将人认出来,反而是裴不止心中微惊。到底是托大了,来之前也料到了他们兴许会故意诱他进来,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既已安排了人处理伏灵谷中的灵兽,其余弟子他概不放在眼里,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孤身进来救人。

哪里会知道,久不出门的天道主计荀竟也在此。

故人重逢,裴不止心中百味陈杂,望着计荀低声道:“刀剑无眼,我并不想伤他,但还请道主将我的同伴归还于我。”

计荀的全副心思都落在有些异样的云霜身上,并未仔细辨别裴不止的声音。

闻言,他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有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随着他话音落地,裴不止所站之处,白光微闪,一道熟悉的阵法浮现在他脚下。

裴不止微微皱眉:“困缚之阵?”

计荀看着他的身形微微蹙眉,耳朵细辨了下他的声音,犹疑道:“裴不止?”

裴不止单手将面巾扯下,微微一笑:“道主,多年未见,你却还是没怎么变样。”

计荀眉峰蹙得更紧:“你速将他放开!”

裴不止目视计荀,长剑却缓缓往上抬,更重地压在云霜脆弱的脖颈之上:“我说了,一人换一人。你把唐壁庭交还给我,我就把挽风放了。”

沉默无声蔓延,计荀眸光沉沉:“他是你师弟,你当真舍得下手?”

裴不止笑意不变,温和道:“道主,时移世易,我早已不同,你莫要同我赌,我赌得起,却不知你赌不赌得起。”

计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霜,他手中捏有瞬移石,这个时候,他若想脱身,肯定也很容易,但他没有用,他整个人似乎失了神,看向自己的目光也颇为复杂。

云霜一直在追寻裴不止的下落,他想跟他走。

计荀闭了闭眼,挥袖收了阵法。

叫人将唐壁庭带过来,又按照裴不止的嘱咐,退避三舍,等他们走了之后半个时辰才可以追上来。半个时辰,足够他们逃得远远的。

计荀负手而立,眼看着云霜被裴不止押着,消失在原地。

……

一口气奔出伏灵谷数百里,唐壁庭坐于火堆旁,皱着眉头为自己上药。

裴不止上前解了云霜穴道,蹲到他面前,将手中水囊递给他,温和地道:“挽风,来喝口水,先歇息一下,委屈你了。”

云霜不接水囊,只望着他,沉默不语。

裴不止却仍是微微一笑:“你能告诉我,为何你身上气息如此微弱吗?以你的天分,当不至将修为炼至这等境界?”

随手将手中空了的药瓶扔进火堆里,唐壁庭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瞥向两人:“你同他讲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他一个丑八怪,修为低微就低微了,值你如此挂心?”

裴不止眉头紧皱,正要转头斥他,云霜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师兄,你随我回去可好?师尊……师尊他很是挂念你……”

他声音里的难过显而易见,裴不止沉默下来,低头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怔。

唐壁庭心中犹记地牢之恨,见无人搭理他,一股被忽视的怒意猛地席卷而来,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红色长鞭,眼眸微眯,猛地朝云霜的脸抽打而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丑八怪面具之下生得何等丑陋,也叫裴不止清醒清醒,不要在这跟此人多做纠缠。

计荀:摔,跟一个野男人走了,还能不能好了?老婆,我们就不能像其他CP一样甜一点嘛QAQ

云霜:其他CP是?

计荀翻小本本:你看《心魔》、《十里繁花》都很甜嘛。

第二十七章

红色长鞭破风而来,如毒蛇吐信,片刻卷至眼前。

云霜不闪不躲,寒眸之中透出冷意,手按在剑柄上,正要抽出,裴不止却先他一步站起来,侧身挡在他身前,猛地伸手抓住长鞭,脸色微沉:“壁庭,不要再闹了!”

鞭子被裴不止拽得紧紧,唐壁庭用力想要抽回来,试了半晌,鞭子却纹丝不动。

握鞭的掌心因裴不止拉拽的动作太过猛烈,而火辣辣地泛着疼,唐壁庭气得狠狠瞪向他:“我又如何了?你早已不是天剑峰弟子,他又算你哪门子师弟?不过是仙道区区一丑奴,计荀的跟屁虫罢了,也要你如此护着?!”

裴不止一直是温和儒雅的性子,待谁都好,唐壁庭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

然而此刻,他的脸色却极其黑沉,眉头紧皱,目露不悦。

唐壁庭用力将手中长鞭掷到地上,目光复又落在云霜身上,飞快闪过一丝怨恨之色,冷冷一哼,转身,怒气冲冲地往林中而去。

裴不止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下属,对他略一点头,那人抱拳应了一声,连忙快步追上唐壁庭。

“挽风,你莫放在心上,他一向任性,无分寸。”裴不止安抚了一句,又对云霜笑了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先前情况危急,望你不要怪罪于我。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回去……回去最好也不要同师尊说见过我。不肖弟子,徒惹他伤心生气,又何必再提?”

裴不止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云霜难以理解地望着他,声音微涩:“师兄,你既肯认我,则证明你心中尚有天剑峰,尚有师尊,为何不肯同我回去?当年之事,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他计令仪都无事,你如此人物,更不该遭受非议。你可知,当年你不告而别,师尊有多伤心?”

裴不止微微一怔:“师尊……未同你说过?”

见云霜目露疑惑,裴不止低叹一笑:“挽风,当年之事,你怕是有所误会了。我离开天剑峰,并非是因为同道主之间有了外间传言的不雅关系,这纯属子虚乌有,而是因为我所追求的东西,与师尊所认可的理念背道而驰。”顿了顿,他微微一笑,目光莹然,“六年前,我曾拜见过师尊,是师尊他老人家不肯见我罢了……挽风,天剑峰,我再无回去的可能,唯盼你替我在师尊面前,尽忠尽孝,我则不胜感激。”

从未想过裴不止离开天剑峰竟是这种因由。他同师尊之间能有什么想法,激烈碰撞到需要决绝离开的地步?云霜愣住,还未待细问,忽听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

裴不止心道不好,连忙飞身而去。

树林之中。

计荀单手对阵两人,神情有些不耐。

一击未中,唐壁庭眼底闪现杀意,趁着贴近的招式,猛地拍出一掌!粉末飞扬,迎着计荀面部而去!旁人使的是暗器,他使的却是毒粉。

毒粉纷扬散落,眼看就要落于计荀身上。

唐壁庭从未失手过,心中正暗自得意。

忽见,一阵风突兀而起,竟是从计荀身上发出,卷了毒粉,反扑回他身上!

被毒粉劈头盖脸糊了满脸,唐壁庭心下骇然,他是百毒不侵之身,这药自然对他无用,但计荀之修为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自如操控风到这种地步。

当时仅为一寸之距,他却能轻松躲过,甚至能反将一军。

他正发怔,耳边却传来痛苦至极的呻吟之声,一直护着他的鬼七此刻正以手抓面,痛得躺倒在地,滚来滚去。

毒粉除了落回唐壁庭身上,也落到了当时冲上来要帮他的鬼七身上。

唐壁庭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飞快跑过去,按住鬼七快将脸抓烂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到了他的嘴里。

计荀眼眸微眯,修为施放时的巨大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唐壁庭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喘不过气。

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溺毙在逐渐变得稀薄的空气之中时,裴不止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如斩开迷雾的利剑,一下将计荀施加的压力略挡了回去。

计荀收了手,皱眉瞥向他:“挽风何在?”

裴不止心头掠过一丝怪异之感,看了眼计荀,缓声道:“挽风无事,道主尽可放心。只是,我们说好了以半个时辰为约,道主可有信守诺言?”

虽然现在刚好半个时辰,但计荀要追上来,却也需要时间,哪能那么快就到达?

计荀懒懒一笑:“好歹相识一场,你当我计令仪是什么人?一诺千金,我自然有做到。只是,我用了什么法子追寻到你们,这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脚步声响起,计荀的目光慢慢落在喘息着追上来的云霜身上。

“挽风,过来。”

计荀声音微低,目光闪烁。

云霜望向裴不止,两人视线交集,裴不止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长睫微垂,云霜犹豫半晌,迈步走向计荀。

师兄,终究是不会同他回去了……

多年牵挂的心事落空,云霜只觉怅然若失,至今仍有些恍惚。

他一步步走向计荀,离那人还有三步之距时,计荀眸光微沉,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下将他拽到了身边。

好像怕再迟了一步,云霜就会反悔似的。

计荀掌心灼热,握他握得极紧,隔着薄薄的衣衫依旧能察觉到他的体温。

云霜诧异地抬眸看他,欲将手腕抽回来,计荀却没有就势放开,反而将他握得更紧了。

云霜心头一跳,有些怔忪,却见计荀神色不变,直视着裴不止:“仙魔两道,分域而治已有多年,我希望这难得的和平,不会就此打破。若还有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离开了。”

他答应过放他们走,自然不会再为难。

裴不止朝他温和一笑,又看了眼云霜,道了谢,带着人,转身离去。

……

云霜今夜心情大起大落,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寡言。

到了竹屋,他告别计荀,推门入房,计荀却紧跟着挤了进来。

云霜微怔:“道主可还有事?”

计荀望着他没吭声,眉峰微蹙。

屋内烛火摇曳,云霜垂下眼眸,乌睫之下投下了一圈暗影,声音低低的:“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放走唐壁庭,就是放走了重要的线索……”他话还未说完,却见计荀忽然伸手过来,轻柔地蹭了下他的脖子。

似受了惊一般,话音戛然而止。

计荀看了下指尖上血迹,语气有些不悦:“你那师兄下手没轻没重,也就你还惦念着他。”

对于惯受了伤的人来说,脖子上的这道伤口着实不算深,若非计荀突然摸过来,云霜也不会记起颈上还泛着的丝丝疼痛。

“我无事,一点小伤而已。”

云霜摸了摸脖子。

计荀让他坐下,转身出了去,在自己房中找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

他手中拿着一瓶药,坐到了云霜面前。

他都把药都拿过来了,云霜也不好推辞,但让他亲自帮自己上药,又实在有些别扭,连忙伸手去接:“多谢道主,我自己来吧。”

计荀避开他的手,勾唇看向他:“怎么?今日见了你裴师兄,又讨厌起我来了?连这点举手之劳的活儿,也要同我争来抢去?”

云霜被他说得脸热,一下想起裴不止之前所说,对着计荀更是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误会了这人很多年,暗自厌恶了他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裴不止是因为计荀才惹了一身污名,不堪奚落之下,觉得无颜面对师门,方才决然离去。可思及今日裴不止对他说的话,他们两人相见之时,各自的神态语气,都似乎在揭示着,当年之事,不过是流言罢了。

计荀低垂的眉目很是温柔,云霜看了他一眼,将视线撇开。

房间里只余烛火噼啪作响之声,甚至静得连彼此的呼吸之间都能清晰听见。

计荀一边替云霜上药,一边抬眸看他:“怎么不说话了?见了你裴师兄,就没话想问我?”

两人的视线交缠片刻,云霜低声道:“师兄说,他是因为同师尊的想法背道而驰,才离开天剑峰的。你可知这件事?”

计荀一笑:“知道。”

“这事儿说起来多多少少也同我有关。”计荀上完药,低头收拾,“当年裴不止赢了四象镜比赛,留在无极道同我论道。我跟他提及了赤仙宗所用术法,乃是通过吸食阴噬之气,转化成修为,他便如你之前那般问我,若无极道的功法能像他们那般,直接吸收天地灵气,调用为元素,岂不更快?”

计荀一顿,抬眸直视云霜,慢慢地说道:“我当时觉得他的想法虽然冒进了些,但很有趣,便同他仔细说道了此事的可行性。他听后,如着了魔一样,痴醉此道。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似这种法子,修炼速度虽快,但最是容易走火入魔,是魔道之人的修行之法。他如何能答应,让裴不止钻研下去?”

“他是你师尊最得意的弟子,因我之言,入了魔道,一直让我心有所愧。”计荀声音低哑,“挽风,你若因此而怪责我,亦是应当。”

计荀:老婆,过来!嗯?看他干什么!快过来呀!生气!

云霜:师兄,别走……

计荀:???怎么感觉头上绿绿的,我要把姓裴的搞屎T^T

第二十八章

计荀目光专注,似乎颇为在意云霜对此事的看法。

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霜有些不自在,尽力忽视心中的怪异之感,他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师兄一早便有此想法了。”

之前,云霜说出关于无极道与赤仙宗两道功法相融的想法,乃是从前从裴不止那里听来的。在计荀面前提起,不过是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这档子事,故意想让他提起裴不止此人罢了。

裴不止一直认为,仙魔两道功法各有千秋,若是能将两种功法融于一体,扬长避短,则能达到先人所不能企及之高峰,令天下功法更进一层,堪立为大道修行中的不朽丰碑。

他的梦想很大,大到让当时尚且年幼的云霜,无法理解。

当年裴不止所提寥寥,所言之时的神态又太轻松,似乎只是忽然而起的念头。故而,这么些年,云霜并未放在心上,更是从未想过他会为了这种原因离开天剑峰。

计荀本不该放任自己再多说什么,但见云霜对裴不止的离去始终介怀,忍不住评价道:“你也不必太过郁结在心。你师兄是个能人,有野心,也有本事,但做人做事太过执着,甚至能为此舍弃对寻常人来说,极为珍贵的东西。论起来,也颇有些薄情。”

他自认为所言也算中肯,然而“薄情”两字落地,云霜眉头却蹙起来,眼眸之中露出的是满满不认同之色。

计荀笑了笑:“怎么?我说的不对?”

“我师兄不是薄情之人。”云霜不开心地抿紧唇,“道主并不了解他,这样说不妥。”

因方才上药,两人此刻正坐于桌边,两张凳子挨得极近。

近到光影摇曳之下,云霜一点点细微的情绪,都能让人轻易捕捉。

计荀心里霎时有些泛酸。

他可真是将他的师兄护得紧紧的,连半句坏话也不许说。

自打裴不止出现,他心里眼里装的便只有他那个“师兄”了。这实在不符合云霜理智的个性,但却足以证明,那人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且不说我看人看得准不准,我只知他在你心中怕是千般万般好,才能得你如此无条件相护。”计荀眸光微动,倾身过去,声音低哑,“我倒是有些好奇,我在你这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比得上你师兄半分?”

云霜身上还穿着伪装成唐壁庭时所着的艳丽红衣,愈发衬得肤色白皙胜雪,晃人心神。

离得近了,淡淡的白檀香气窜入鼻息,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计荀的目光流连在云霜的脸上,温柔又缠绵。

“挽风,怎么不回答?可是怕伤了我的心?”

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随着云霜沉默,反而越压越近。

心脏突地一跳,云霜一惊,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你……”

他傻傻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忽觉有些慌乱。

计荀靠近的动作微顿,目光将人牢牢锁定,竟突然伸手,将云霜抵在他胸膛的手,握入掌心。

体温暖暖传递着,却似乎能将人灼伤一般,云霜怔了怔,飞快将手往回缩,却被计荀更紧地抓住。

那人一双桃花眼直直望过来,声音低柔,带着叹息:“我今夜,是真怕你一去不回了……”

房门半阖着,随夜风吱呀往里吹,撞上墙壁。

女孩娇软的声音响在门口:“云大哥,你回来啦?没事吧?”

问芙正待敲门,看清房内靠得极近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整个人傻在门口。

云霜飞快将手抽了回去,计荀退开,看向问芙,眼眸微眯,懒懒一笑:“问芙姑娘,可有事?”

问芙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下,脸颊慢慢变得通红:“我……我听说云大哥回来了,我来看下你们有没有事……打、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她手中还紧拽着仙草,慌不择路地转身往外跑,脚步声哒哒哒远去。

过了一会儿,一只九尾狐叼着一株仙草又飞快跑进来,放在门口,叫了两声,见计荀出来取走了,又乖乖出去复命。

问芙在外焦急等着,见萱姑姑飞书回来,特意交代她办的正事终于完成,哭丧着脸,捞起九尾狐就跑。

萱姑姑命人送来的乃是计荀心心念念的最后一味药材——漓仙草。

他拿着这株来之不易的仙草,折回去之时,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然而他却毫不生气,反而心情颇好的微微笑起来。

……

洗髓易骨第二个阶段,终于可以顺利进行了。

计荀借用了伏灵谷的炼丹炉,不眠不休了整整三日,才将丹药炼制出来。

这回不用再浸泡药浴,只需服下丹药之后,静心打坐,由云霜自行将体内的气息融合到一起。

这个过程也并不容易,计荀一直在他身边候着,怕他在此过程之中出现意外。

待到气息行了三个周天之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云霜缓缓睁眼,呼气吐纳之间,只觉神台清明,身上的各个感官都比从前灵敏了不少。即便身处黑暗之中,他也能看得更远,听到的声音更多,仿佛天地都辽阔了不少。

修为尚未恢复,便已如此。

若是一个月之后,修为恢复如初,按计荀所言,好生修炼,则功力日进千里,并非夸大。

云霜这几日,面对计荀,心情很是复杂。

既怀有感激,又有些不安。

他隐隐约约觉得,计荀似乎待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但他又不太敢确定,毕竟,天道主风流的名声在外,哪知不是一时兴起,将逗弄他当做闲极无聊时的消遣呢?

他面具后的“真容”,计荀也见过,当时甚至对他刻意疏远躲避。

这阵子,也不知怎的了,计荀待他反而比从前更亲近了,简直亲近过头了。

这日,云霜打完座,一睁眼,就看见计荀坐到一旁,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着。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过来,唇角带笑:“萱姑姑多日未归,关于追寻阵眼之事,我找了一个法子,需找她商议一下。你这几日在房中打坐也实在枯燥乏味了些,不若随我下山寻她,正好,她之前所说的庙会,也正在今日举行,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去凡间逛一趟倒也没什么,但想到要跟计荀独处,云霜有些犹豫。

计荀仔细看他神色,忽而微微一笑:“追杀阵眼之事,刻不容缓,我之前传讯给萱姑姑,可她并未应答。我需得亲自去找她一趟,你若是觉得累,我便自己去罢。”

之前还曾说过待自己修为恢复之后,帮他追寻阵眼,怎能因为顾忌和计荀独处,就言而无信?

云霜抿了抿唇:“我同你去。”

笑意从计荀眼中荡漾开来,他低声道:“也好。”

……

山下果真热闹非凡。

今日庙会,百货云集,哪怕天色渐沉,逛街之人却丝毫没有减少。

街道上人头攒动,有围观在一处猜灯谜的,有看杂耍的,还有挤入大相国寺求签解意的。

计荀走在街上,那副风流带笑的模样,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拉着云霜走到了一处卖面具的摊位处,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红色笑面兽的面具罩在脸上:“如何?可还看得过眼?”

面具人笑得夸张,露出两排牙齿,肥头肥脑,颇为滑稽,跟计荀眼下这副潇洒倜傥的模样极不相衬。

云霜忍不住弯了弯唇,点了点头。

计荀笑着将面具罩在脸上,对小摊贩道:“就要这个了。”

他正要伸手掏钱,却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过去,先一步将银钱付了。

听着小摊贩满口的喜庆话,云霜见计荀愣怔地望过来,便道:“走罢。”

他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计荀心中泛滥出喜悦,三两步跨上去,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紧紧挨着云霜,笑道:“挽风,这算是你送我的第二份礼?”

他口中所说的第一份礼莫非是那紫金丹?

云霜摇了摇头,清亮的眼眸之中倒影着灼灼光影:“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算不上什么礼,道主这些日子,在我身上用的仙药仙草,实在比这个面具珍贵多了。”

计荀笑了笑:“是嘛,我却觉得这个面具才最为珍贵。”

云霜怔了怔,正要转头望他,却听前面忽然响起了一道接一道的刺耳尖叫之声。

灯笼架连排倒塌在地,轰得一下燃烧起来,人群瞬间慌乱无神,四处乱跑。

云霜被撞得倒退几步,被人流冲得往后滑了一段路,待到好不容易站住脚,再次抬眸去找计荀,却见他淹没在人海里,根本寻不到踪迹。

云霜微微皱眉,叫了两声,始终不见人影,他正要往高处站一站,却忽然在人群之中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向之?他不是被遣回了天剑峰么?怎会在此?

云霜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脚步一顿,他匆匆环视了一圈,仍旧没有看到计荀的身影。

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他连忙追了上去。

计荀:老婆送我礼物了,开心!

云霜:只是觉得欠你太多才……

计荀:我不听我不听!T^T就是礼物,就是开心!

第二十九章

一轮冷月高悬。

陆向之一路疾行至郊外小树林,朝身后紧张又仔细地张望了下,才踩着婆娑暗影,走进树林深处的破庙之中。他脑袋上冒了一层虚汗,似乎对方才在街道之上发现之事心有余悸。

进门之前,他匆匆擦拭了下汗水,才低头迈步进去,神色恭敬而畏惧。

云霜放轻脚步,躲到最靠近破庙的一棵大树之后。

破庙之中没有燃点烛火,漆黑一片,唯有冷月之辉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方。

又黑又远,若是寻常,云霜定然无法完全看清庙中之人,然而此刻,他已顺利完成洗髓易骨第二阶段,修为恢复到了从前的五成,如今耳清目明,轻易就将能远处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

破庙之中,陆向之正向一人,恭敬行礼,不甚惶恐地低声道:“属下已照主上吩咐,用盘魂仪追踪到了雾影,她当时正附身在一个伏灵谷弟子身上。我用主上教的法子,逼她现身,不想竟引发了一场骚乱,万望主上恕罪。”

以云霜所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面前所站之人的一双鞋。

那人黑袍罩身,以脚的大小推断,应是一个男子无疑。他似乎很高,陆向之即便同他说话之时,不敢直视,却在观察对方神情之人,会下意识微微抬头。

风吹动树影微晃,带来窸窸窣窣之声。

那人淡淡道:“罢了,她吸食了不少灵力,如今十分强大,比我预料之中还要更早的觉醒了魂识。尽管她前阵子被萱灵所伤,正处于虚弱之时,也不是你所能轻易近身的。”

他的声音落耳有回声之响,瓮声瓮气的,像是从密闭的容器当中发出的。

陆向之回想方才差点被雾影附身的恐惧,咽了下口水:“原来雾影已有了魂识,属下之前尚觉疑惑,为何此次雾影出去觅食,这么久了,却没有受召回到阵眼。”

“你无须担心,阵眼我已重新施法加固。”那人似乎轻笑了下,“你替我守好阵眼,做好本分之事,我必会确保雾影不伤你一分一毫。”

“多谢主上!”

那人淡淡应了一声,让陆向之退开。

黑袍随风鼓动,他的双掌掌心相接,缓缓拉开。

一团黑气裹着一道金光从两掌之间生出,形成了一个圆形法阵。

法阵的轮廓是一道道金色流光,而如藤蔓一般,缠绕其上的,则是活水一般流动的黑气。

云霜微微睁大眼,心中大震。

……此人竟同时用了仙魔两道功法!怎么可能!如何能做到?

脑海之中掠过裴不止的身影,云霜神色肃穆,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正在这时,那人将成形的阵法推向半空之中,不过一息的功法,一声女子尖锐悲痛的嗓音像是要刺破耳膜一般响彻山林。

风似乎更大了,林中枝叶抖动得哗哗大响。

云霜定睛一看,只见阵法飞速转动着,如同漩涡一般,竟将黑雾人影从山林之外生生吸了过来。她周身被一道金色锁链捆绑着,脸上的神色极为痛苦。

多日未见,雾影竟显露出了较为完整的人形,云霜甚至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容貌!

那女子眉眼精致,有春山秋雨不可比拟之美。若非她此刻表情狰狞,平时给人的感觉应更为柔和脆弱才是。

云霜怔了怔,心脏突突加快跳动着。

他曾在师尊书房之中见到这个女子的画像!怪道之前在四象镜之中看到她之时,会觉得身影有些熟悉,原来,他是曾经看到过的。

师尊将她的画像收得极为妥帖,这么多年了,云霜亦只看过一回。那次他夜半睡不着,路过书房之时,见里头尚还燃着油灯,扣门进去,却见师尊趴在书桌上已酣睡过去。

他手臂之下压着的,正是这副女子的画像。

画中之人温柔含笑,绝非此刻黑雾绕体,凶神恶煞的模样!

“出去玩够了,该回了。”

那人五指对着法阵一抓,随着法阵飞回他手中,雾影竟似被法阵紧锁着,人影扭曲变形成一道光影,也一同飞向他。

他取出一个黑水晶打造的瓶子,将雾影关了进去。

眼前这个黑袍之人便是真正的幕后操控之人。

可惜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云霜看不到他的脸。以他此刻身处的距离,虽然足够安全,但若是那人想要离去,他根本来不及追上去。

机会实在难得,不得不铤而走险。

云霜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朝破庙之处靠近。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轻轻贴了过去。

墙壁冰凉,他身体紧紧贴靠着,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之中去。可惜,他修为只恢复了五成,无法支撑他完美的捏出隐身诀。

靠得如此近,黑袍之人所说之话更清晰地响在耳畔:“你退下罢。”

能将强大如斯的雾影操控到这种地步,陆向之冷汗浃背,瞬间不敢询问心中惦念之事。

他飞快看了那人一眼,声音紧绷:“是,属下告退!”

陆向之朝外走来,风卷动枯叶飞舞,他的身影在月光之下被拉得长长的。

那人似一眼能堪破人心,淡淡一笑,声音突兀地响起:“四象镜比赛你已然输得一败涂地,若要我保你重登天剑峰首徒之位,你自己也要好好表现才是。”

陆向之脚步一顿,惊喜回望:“是!属下必不叫主上失望!”

陆向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来,云霜匆匆往破庙另一边躲去。

夜色黑沉,万籁俱寂。他才站定,还未来得及转换气息,忽听一道脚步声跨出破庙,顿了顿,竟疾步往他藏匿之处走来!

云霜心头一紧,手慢慢握上剑柄。

黑袍之人几乎就要走到身前,一道潮热的呼吸窜入耳中:“用隐身诀。”

计荀不知何时悄然而至,说话的同时握住了云霜的手腕。

云霜微微一惊,再也顾不得想其他,飞快照着计荀所说做了。

灵力从两人交握的手腕之处,如水般汹涌地涌入云霜体内,隐身诀成,两人的身影随着空气流纹涌动,消失无形。

黑袍之人脚步骤停,视线在这片角落——扫过。

云霜被计荀压在墙角,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袍之人看。

那人实在谨慎,除了那双手露在外头,浑身上下,都藏于宽大的黑袍之中,就连容貌亦是特意施了术法,隐匿在黑雾之后,叫人看不清晰。

云霜专注地观察着黑袍之人,计荀却垂眸看着云霜,唇角带笑。

如此紧张时刻,他却似乎分外享受眼前之人乖乖待在他怀中的感觉。

黑袍之人久未离开,云霜抿紧唇,抬眸看向计荀。那人却没个正经,见他望过来,甚至十分好心情地微微一笑。

吱吱吱。

一只老鼠突然从墙角爬了出来,擦过黑袍衣角,一溜烟跑个没影。

黑袍之人又站了片刻,转身,大步流星往林中走去。

计荀指尖微动,碎末似的金粉随风无声贴在黑袍之人身上。

云霜微微松了口气,正要迈步追上,才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靠得有多近,近到计荀一低头就能吻上来的地步。

他瞬间如绷紧的弦一般,将身子贴紧墙壁,微微睁大眼睛,防备地望着计荀:“你……你方才去何处了?”

云霜一向待他清冷疏离,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少见,像是一只被人逼到墙角,慌不择路想要逃窜,却又故作镇定,随时准备挠他的猫。

计荀眸光微动,唇边的笑意忍不住再次泛滥开来,却没有答话,只是笑。

笑什么,莫名其妙……

云霜却被他笑得有些恼火和不自在,猛地将他推开,快步往林中追去。

走了片刻,去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云霜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去望。

月色之下,他身形愈发挺拔如玉,清亮的眼眸盛着计荀的影子。

计荀心中一动,他本是刻意隐匿了声息,此刻见云霜回转,似乎是在等他,立马收了懒洋洋的步伐,笑着追了上去。

……

黑袍之人重新入了城,到了城南的一处深宅大院之处,推门走了进去。

云霜抬头去看,只见门匾之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容府”二字。

两人对视一眼,计荀看了下墙头,云霜会意,跟着他翻身入内。

府中灯笼高挂,视线却十分昏暗,来往的下人们见到主人回来,并不打招呼,各个目光呆滞,如提线的木偶一般缓步行走。

眼前的场景太过诡异,叫人汗毛倒竖。

两人隐匿声息,一路小心着跟着黑袍之人,只见他径直走到一处小院,推门,走进了房间之中。

烛火之光亮起来,他的身影投影在门窗之上,似乎是在更换衣物,过了一会儿,人影远去,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云霜侧耳去听,房内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声也察觉不到。这就奇怪了,若非他刻意藏匿,便是他从另一处出去了。

莫非房中还另设了机关?若是这样叫他逃匿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计荀微微皱眉,眸光沉沉:“进去看看。”

一天一天贴近你的心~(唱)

云霜:……这歌我不爱听,换个。

计荀:那换首~爱你不是因为你的美而已~我越来越爱你每个眼神触动我的心~

云霜:……

计荀即将改名计划通√

第三十章

两人十分谨慎,悄步靠近房门。

计荀比云霜内力深厚,听音辨人则更为准确。云霜不自觉十分信赖他,见他侧耳听了半晌,轻点了头,示意他进去时小心,里面有些古怪,便也对计荀点头表示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摸进房门里头去。

夜风从窗外涌入,不止烛火摇曳,就连低垂床幔也微微晃动。

屋内落针可闻,床幔之中似坐着一道黑影。

心脏突突直跳,云霜轻轻拔剑,走近被床幔封得严严实实的床榻,猛地掀开。

床幔随风飞舞,露出靠坐在床上的一个女人的面孔,她脸色惨白至极,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像是曾被人用银丝绞断。听见声响,她如同被人召唤醒来,慢慢扭头,安在脖颈上的脑袋像是立不稳一般晃了下。

她紧紧盯着云霜,怪异地笑了一声,猛地伸出尖锐的利爪来抓他。

虽早有准备,仍是被这女鬼吓了一跳,云霜挥剑斩下的同时,急急后退几步。女人咔咔怪笑,缩了下差点被齐齐砍断的双手,转而跪趴在床上,朝他们爬来。

随着她的剧烈动作,脑袋咕噜一下滚落在地,弹跳了几下,撞上桌角,停了下来。

寂静之中,她的眼珠子四处乱转,忽而定格在云霜身上,倏地将侧搭着的脑袋立起来,露出兴奋。烛火忽忽急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之中,一颗脑袋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云霜飞了过来。

没待云霜有所动作,只见计荀一掌挥过去,灵力将空气震荡得颤抖,那脑袋被掀得撞到墙上,嵌入了大半,血沫飞溅而出,没了声息。

“他给我们备的这份大礼,实在有些倒胃口。”

计荀啧了一声,走到云霜身边。

女鬼正爬过来的身体一顿,像是忽然发了彪,速度陡然加快。

即便云霜的修为尚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这等阴鬼之怪,实在绰绰有余。

他长身玉立,寒眸微沉,一动不动,见她一口气爬到面前,忽然如长枪一样飞身而起。长剑微转,折射出迫人的寒光。他猛地出手,一剑刺入女鬼心脏。

剑身没入女鬼体内,如同火星入了枯叶堆,一下烧了起来。

耳畔响起女鬼凄厉的尖叫声,她的身体在空中烧为灰烬。

“准头不错。”叶荀赞了一声,话音刚落,空气非常细微的波动了下,计荀飞快低头看了眼地上悄声弥漫的黑雾,猛地蹙紧了眉,“不对劲,快出去!”

才刚跑到房门,门像是狂风扫过,猛地用力合上。

紧跟着,一扇扇窗发出此起彼伏的砰砰闷响,也跟着紧紧合闭。

再没有一丝光涌进来,屋内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脚步轻挪,计荀和云霜背靠背,戒备地盯着四周。

片刻之后,黑雾升腾起来。

眨眼错落间,眼前场景忽然更换。

他们置身于一处空旷之地,四周皆是无尽的黑暗。

“挽风,你怕不怕?”紧贴的后背传递着彼此身体的温度,计荀声音低低的,似带了一丝轻笑,“小心又有女鬼投怀送抱。”

这人好像就没有紧张的时候,永远没个正经。

云霜紧盯着四周,淡淡道:“道主风流倜傥,要投也只会投你的怀抱。”

“敬谢不敏,我这人怜香惜玉也得看是谁,寻常人入不了法眼。”计荀似乎又轻笑了一声,“但如若待会儿打起来,你好心对我投投怀,送送抱,我倒很是乐意。”

黑袍男子粗哑低沉的声音响彻于空,带了一丝笑意:“道主尚有心情谈情说爱,证明对我预备的礼物,很不满意了,实在是我招呼不周。”

“客气客气,不知兄台你是何方神圣?竟有驱使雾影之能。”计荀唇角轻勾,心中估算着那人的方位,指尖微动,“你报个名号出来,好叫我记住,来日,也好同旁人说道说道。似你有这等能耐,怎甘做籍籍无名之人?”

“道主不必妄动心思了。”黑袍男子低声道,“你此时入的乃是我的幻境。此处由我所开,为你二人而设。在此处,我有通天之能,只要我不愿,你如何能找到我的藏匿之处?”

“此处并非你的幻境,而是梦魔所创的幻境。”计荀目光微沉,本是缠绕在他脚边的黑雾不甘地逐渐褪去,他慢慢转向一个方向,站定,“你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他的眼眸如刀,若有实质一般落在身上。

黑袍之人大笑起来,残影在黑暗之中飞快闪现:“不愧是天道之主,竟被你一眼识破,在下佩服!你有本事不被幻境所惑,却不知你身边之人,是否也有这本事?”

计荀心头一惊,转身去看云霜,只见他此时神色呆滞,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魂似乎被抽离到了另一处空间。

“挽风,挽风……”

计荀略带焦急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

此刻,神魂入了幻境之中的云霜,正身处一间偌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四壁高悬幽暗烛火,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滋养着插在正中的一把血色长剑。那长剑通体漆黑,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贯穿整个剑身的沟壑,血液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沟壑之中流淌,给予这把邪剑力量。

云霜如同着了魔,缓步走向血池。

他手中的佩剑垂在地上,剑尖滑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走到近前,空气当中的血腥之味愈发浓重。

他像是没有闻到一般,连眉头也未曾一皱,只慢慢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去触碰剑身。

随着他的靠近,那邪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开始轻轻震晃。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空中焦急响起:“挽风,挽风……”

云霜手上动作一顿,眸光之中突现一丝挣扎。

血池之水汩汩冒泡,刺目的红倒影在眼中,又让他眼中的清明快速褪去。

云霜神色木然,继续伸手,往剑身摸去。

眼见手即将触碰到剑锋,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一下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带了回去。

计荀喘息着,神魂未定地将人紧紧揽抱在怀:“别看,它在惑你心神。”

是他大意了,云霜现在修为尚在恢复之中,最是容易被人摄魂,方才他只顾着找出那人行踪,未顾念到他的目标早已转移到云霜身上。

若是所料无错,这地下宫殿乃是位于九幽迷迭谷深处的赤仙宗总坛,池中倒插的邪剑甚为眼熟,放眼世间,亦是独一无二。

正是魔道圣物——焚天剑。

当年仙魔两道大战,焚天剑所铸的邪灵被仙道众人合力摧毁,焚天剑无灵,则无法将毁天灭地之力发挥到极致,如今只剩下一空壳罢了。

传闻,赤仙宗宗主,将焚天剑养在了血池当中,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献祭之人。

刚才,只差一点,云霜就会被这邪剑吸附,血尽而亡。

计荀如何不后怕?

他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一道清风,将脑海中的瘴雾瞬间驱散。

云霜被计荀紧扣在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梅之香,缓缓眨了下眼,恢复了神智。

从未被人这样紧紧抱住过,云霜怔了怔:“我无事了,多谢道主。”

他往后退了退,想要计荀怀中撤离,计荀似乎犹豫了下,才缓缓松开了手。

两人对视着,云霜先一步将目光撇开,看向四周:“这是何处?”

地下宫殿开始崩塌,有碎石不断跌落。

两人身影微晃,计荀拉着他走离血池,掌心一托,撑起一道防护的金色光罩,将不断跌落的碎石抵挡在外。

“这是梦魔所创的幻境。”

之前计荀未被迷惑心神,但为了救云霜,不得不放任自己沉溺在其中。

此刻,两人皆身处梦魔所创的幻境之中。

传言中,入了梦魔之境,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则神魂俱灭。

云霜脸色微变:“那人竟连梦魔也能驱使?莫非是赤仙宗宗主?”

“据我所知,赤仙宗宗主石峰厌恶仙道至深,不太可能同时修习仙魔两道功法。”计荀眉头紧锁,沉吟地说道,“但此人来路不明,心机颇沉,实不容小觑。若要追查,我认为,可以先从你的裴师兄身上入手……”

云霜心头一跳,正要问他是否有了其他线索,大殿更加剧烈的摇晃起来。

碎石轰然倒塌,直直朝他们落下。

云霜下意识伸手挡住头,余震之声从耳膜之中消散。

眼角有光不断涌入,他慢慢放下手,抬眸去看,整个人怔在原地。

寒风呼啸,飞雪漫天。

他们此刻正身处天剑峰山门之处,千山皑雪之地,石阶直通山顶,遥遥不见尽头。

衣袍随风鼓动,计荀负手而立,唇角慢慢勾了一抹懒懒的笑来:“挽风,这是梦魔为你所造的幻境,亦是你自己心中所生的执念。”

梦魔最善于挖掘人心中的弱点,眼下这处幻境,也许正是埋藏在云霜心中最深的秘密。

眼底有飞也飞不散的风雪,云霜慢慢抿紧薄唇,手抓住剑柄,一点点用力,直至青筋微凸。

这样脆弱的云霜是计荀从未见过的,他心中泛起一层细密而柔软的心疼,忍不住挨近了些:“别怕,万事有我,且去看看罢。”

计荀:老婆,抱抱,我来保护你!

云霜:请道主自重,不要拉拉扯扯。

每天的目标是亲亲抱抱举高高的道主,卒。

计荀:说好的全世界都迷恋我的角色设定呢!剧本都是骗人的,我老婆不爱我T^T

第三十一章

天剑峰之上。

一群弟子将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孩童围在当中,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短剑:“你滚开!我们不同低贱的魂奴一起练剑!”

孩童生得精致秀美,如同雪娃娃一般惹人怜爱。

这些将他围在当中的少年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但身量却比他高出了一大截。他立在当中,只觉阴影罩顶。

攥了攥冻得通红的双手,他直直望向夺他剑的人:“我不是!你还给我,那是裴师兄给我的!”

哄笑声响起来,为首的少年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头戳他肩膀:“早有传言说你是半人半魂之体,今日敛峰殿前,你连炼魂石都点不亮,还说不是魂奴?”

孩童被他戳得身体摇晃,目光却不闪不避地盯着他。

少年弹了弹手中的短剑,剑身微颤,发出悦耳的铮鸣之声。

“剑是好剑,你用却是可惜了。”少年掀开眼帘看向他,讥讽一笑,“说什么裴师兄给你的,我看,是你这个小废物,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师兄那里骗来的吧!”

孩童一声不吭,视线随着他握剑的手转动。

“小废物,怎么不说话?”少年又用力推向他,整只手伸过去,使了十足的力道。

然而这一次,掌心却落了空,孩童身姿灵活地侧身一避,少年蹲着的身体不自觉朝前倾了倾了。孩童顺势伸手,猛地从他手中夺回短剑,手肘往下,狠狠砸上少年的背部。

少年猝不及防受此一击,整个人狼狈地趴落在地,痛吟起来。

事情发生太快,所有人都料不到他会出手反击。

孩童拿了剑,如游鱼一般钻出人群,那少年气得脸颊涨红,拂开一双双慌乱着扶他起来的手,用力捶地:“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小废物给我抓回来!”

他在前头跑得气喘吁吁,后头一群人在追。

计荀望着朝着他们跑来的“小云霜”,唇角不自觉带了一丝笑:“原来你儿时是这副模样,真是可爱。”顿了顿,他眯眼看向追上来的少年,“长得面目可憎的那个……莫非就是陆向之?”

云霜低声“嗯”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话果然不错。”计荀遗憾地说,“当时待他还是仁慈了些。”

心头微动,云霜看了计荀一眼,见他似乎转头想要回望过来,飞快收回了目光。

说话间,小云霜已奔到近前。

到底是人小体弱,很快就被那群弟子追了上来,按倒在地,扭打起来。

计荀皱眉,忍了片刻,终是挥袖将压在小云霜身上的少年都扫飞出去,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孩童的脸上、身上错落着青紫伤痕,他怔怔望着计荀:“你是何人?”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属于梦魔幻境之中重现的往事,计荀仍是仔仔细细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温柔一笑:“我是……”

话音回荡在空中,眼前白光微绽,刺得人不由闭目。

再睁开之时,两人又重新回到了天剑峰山门之下。

计荀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似有些怅然若失。忍下心中异样翻滚的情绪,云霜抿了抿唇,垂眸看他:“梦境之中的往事皆已发生过,想必我们不能插手其中,随意更改。”

入了梦魔幻境,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

关于此间规矩,也鲜少流传出去,计荀只知,要破除此境,需找到梦中唯一不是幻术生成的守境人,夺取他身上的破梦珠。却不知,原来他们只要不和梦境之中的人对话,那些人就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但只要他们与之对话或者插手了,梦境又会如时光倒流一般,回到最初。

计荀站起来,微叹:“可惜了。”

……也不知他是在可惜什么?回想他方才搂着“小云霜”时的温柔神色,云霜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先一步迈步走上石阶:“快走罢。”

梦境不可久待,神魂分离的时间越久,越危险。

虽说梦中一日,世间一刻,但谁又知道,云霜这个梦境有多长呢?

两人再次回到山上,方才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了一遍。

只不过,这一回,却再没有人帮他。

夜幕低垂之际,小云霜跛着脚往回走,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拖得长长的,愈发显得孤寂。

走到一处房间,他停了下来,攥紧手中短剑,深吸一口气,悄悄推开房门。

房内一丝光线也无,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有些庆幸,正要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铺,一道少年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怎么才回来?”

小云霜身体一僵,声音还带着孩童时的软濡:“师兄,你怎么还未睡?”

少年翻身而起,大步走过去,点亮油灯:“等着你呢,你必然又是练剑练到忘记时辰了吧?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擦洗一下再睡。”

那少年正是年少时的裴不止。

此时他已初具天剑峰首徒的风采,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儒雅温和。

裴不止笑望了那道小身影一眼,往外走的步子却一顿。孩童身上不止有污迹,更有血迹,裴不止笑容收敛,快步走过去,将人扳转过来:“师弟,你怎么了?”

小云霜被他碰到伤口,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无事,师兄莫担心。”

“谁动的手?”裴不止见他脸颊都已微微红肿,眉头蹙得更紧,“是不是又是他们那群浑小子?岂有此理!”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怒气,正要冲出门去。

一双小小的手却一下将他拽住了,小云霜抬头望着他,急道:“师兄别去,若是闹大了,师尊必然又要为了我和师叔起争执。何况,我并未吃亏。”

他拿起一直紧拽的短剑晃了晃,目光灼亮:“我把剑拿回来了,而且陆师兄也吃了不少亏。”

“就为了这把破剑?”裴不止摇头一叹,蹲到他身前,“你傻不傻?”

小云霜脑袋微垂,抿紧唇:“师兄给的,不能随意让人夺了去。”

裴不止拿他没办法,揉了下他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他翻掌,掌心金光微绽,一只灵蝶自他掌心剥离出来,缓缓扑打着翅膀。

小云霜看得目不转睛。

裴不止将灵蝶放到他掌心:“这个给你,我新炼成的灵蝶,世间独一无二。日后若是再被人欺负了,只管差灵蝶来寻我,万不可独自硬扛,知道么?”

小云霜望着掌心的灵蝶怔了半晌,再也忍不住抬眸望向他,眼眶泛红。

裴不止笑了笑,擦了擦他掉出眼眶的泪:“这有什么好哭的?明日我再教你些新的剑法,下回,定让你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小云霜破涕为笑,却还是一板一眼地答:“师尊说了,不准和同门斗殴。”

裴不止温和一笑:“那你今日做的又是什么?”

小云霜低垂着脑袋,双脚不安地互相蹭了蹭。

裴不止笑了笑:“这叫反击。合理的反击,怎么能叫斗殴呢?做人可不能任人欺负。”

师兄的想法总是与师尊所授完全不同,但依旧能让小云霜心中暖暖的。

灯火如豆,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

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看着的云霜再也忍不住,转身走了出去。

计荀连忙快步追上,看了眼他的神色,心道,他们师兄弟二人从前感情甚笃,裴不止又待他那样好,也难怪他这般护着裴不止了。

夜风袭袭,卷着片片雪花而来。

云霜呼吸着天剑峰熟悉的风雪凉意,脚步渐慢,人也冷静了下来。

计荀见他不疾步快走了,慢慢踱步至他身前,眼眸深处荡漾着温柔的光:“好些了么?我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日后,我再也不说你师兄坏话了。”

心中说的不算。

计荀又走近了些,声音低哑:“裴不止离开天剑峰,是他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是非对错,想必他心中自有估量,你实在不必介怀在心。你想让他回天剑峰,也许是你师尊的意愿,是你的意愿,却未必是他的,否则,这么些年了,他又何必隐姓埋名,避而不见?”

计荀的话重重砸在云霜心底,他眼睫轻颤,怔怔抬眸。

计荀唇角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走了,歇息去罢,今夜怕是再没有其他事发生了。”

梦境遵循正常的作息,此时,再空等下去,确实也没办法找到掩藏在人群当中的守境人,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神魂已脱离身体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也感觉到有些精力不济。

云霜本是寻了两间房,计荀却道,梦境当中千变万化,他们最好还是时刻待在一起比较好,若是走失了,再要寻到彼此,可就不易了。

他神色坦然,说得又在理。

一时之间,实在让人找不到推拒的理由。

云霜沉默片刻,微微侧身,让他进了房间来。

天剑峰的床都不大,堪堪能容下两人并排而睡。

云霜想起计荀琴瑟台中,十分宽大的床,料想计荀应不喜太过拥挤,便道:“不如我睡那边的木椅上。”

他抱了床被褥,转身要走,计荀却一下挡在了他身前,微微一笑:“木椅硬邦邦的,哪里能够睡人?这儿天气又冷,你我挤在一块儿,正是合适。”

小云霜:你是何人?

计荀怪叔叔:我是你未来的老公呀~

第三十二章

夜里冷风呼号,拍得门窗也哐当哐当地响。

好似为了证明计荀所言非虚一般,他话音刚落,外头的风势陡然大起来,呜咽着狠狠拍向房门,发出好大一声响。

云霜自小在天剑峰长大,自然已习惯了这里寒冷的天气,即便如今神魂虚弱,也只觉得比寻常更冷一些罢了,并不会感到难以忍受。

无极道不似天剑峰终年积雪,计荀穿得又单薄,不能抗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人视线交汇,计荀脸上满是温柔笑意,以退为进:“若你实在觉得不便,我去睡木椅吧,你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身子正虚弱着呢,不能再歇息不好了。”

他说着,伸手去接云霜怀中的被褥。

计荀处处为他着想,再推来推去,倒是显得他很是扭捏。云霜没有撒手,低声道:“没什么不便的,睡吧。”

他又将被褥放回了床上,弯着腰铺床。

计荀殷勤地跟在他身旁,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生来就是富贵命的天道主,什么时候自己铺过床?

云霜心知肚明,三下两下将床铺好,问他睡外面还是里面,这回计荀倒是不客气,笑道:“我惯来比较喜欢睡外面,挽风,若你不介意……”

云霜点点头,葱白的指头勾着衣带,将之拉开。

暖光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像在眼前极缓的回放着,计荀怔了下,心突突直跳。

生怕云霜察觉出异样,不敢将目光过多放在他身上,连忙也垂眸去解衣衫,听见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想看又忍着不去看。

计荀天人交战半晌,听见声音停了下来,终是忍不住飞快抬眸去瞄他一眼,这一看,却有些失笑。云霜动作利落,此刻早已爬到床里侧,规规矩矩地躺好。

见计荀望过来,目露疑惑,似乎奇怪他动作怎么这么慢。

计荀莞尔,熄灯上床,两人一人一条被子,紧紧挨着。呼吸之间,有淡淡的凉意涌入肺腑,恍惚之间,甚至能闻到初雪的味道。

四肢僵冷着,还不能很快入睡。

云霜睁着眼睛,望着床顶发怔。今日被梦魔摄了心神,进入的第一个幻境,居然是地宫血池,焚天剑的藏匿之处。

那把邪剑对他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一般来说,梦魔只会像如今这般,再现中术者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而那个突如其来的幻境,更像是他神魂离体之后,被邪剑召唤而去。

若非计荀来得及时,他当时只怕会忍不住去触碰邪剑。

他正想得出神,计荀翻了个身,在黑暗之中望向他,低声道:“睡不着么?”

床实在太小,他这么一翻身,潮热的呼吸几乎就在耳侧。

放于被窝当中的手微微蜷曲,云霜闭上眼,声音低若蚊呐:“有些冷,不太容易入睡罢了。”

黑暗能掩藏一切,计荀的目光有些放肆地流连在他的脸颊上,唇角好心情地翘着:“正常,神魂离体越久,越容易感到寒冷。我来帮帮你……”

他的手钻入云霜的被窝当中,摸索了一会儿,抓住了云霜的手。

“别动。”

知道云霜会乱动,他提早说了一句,灵力顺着两人相握的手,缓缓涌入云霜体内。

不消片刻,便让云霜身体暖和起来。

在这样的险境当中,神魂日渐衰弱,即便是计荀,要动用灵力,也会比之前要艰难一些。

云霜万没有想到,计荀自己尚还靠着被窝取暖,居然会为了帮他驱寒这点小事,就折损灵力。心中百感交集,云霜霎时连将手抽回来都忘了。

计荀的掌心灼热,在他手背轻拍了几下,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不要想太多了,睡吧。”

计荀又将手缓缓缩了回去,并未拉着他不放,十分克制守礼。

云霜心头微松,许是计荀低声细语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闭上眼,竟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梦境中的一切都十分真实。

有些人之所以会沉溺在梦魔的幻境当中,走不出去,亦是因为,这里真实到,可以为你保留你记忆中最温暖、最叫你难忘之景。

你能在这儿一遍遍的重温美好,不去管外头的风霜雪雨,直至神魂消灭。

但如若你想要走出去,必然就要想法子找到守境人。

之后几天,经过观察,他们两人猜测,守境人最容易出现,并露出破绽的地方,应是在中术者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碎片中。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那些痛苦的回忆,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伤疤。没有人会愿意主动去揭开,自然,也就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雪花落满肩头,云霜出神地站着,好半晌没有动弹。

敛峰殿前,小云霜正在勤勤恳恳地练剑,裴不止站在一旁指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们练了会儿,白清岚议事完毕,从大殿之中走出去,下了石阶,招呼他们二人过去,也不知嘱咐了些什么,两人脸上都露出笑意。

白清岚目光慈爱,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两人离去。

计荀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伞,施施然走到云霜身边,为他遮挡住飘雪,微微一笑:“他们要去何处?”

“去凡间集市。”云霜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那年我生辰,师兄替我求了师尊恩典,允诺带我们下山,去看看凡人的热闹生活。”

“哦?都去了何处?”计荀感兴趣地问。

“去了茶楼听戏,去了街上看杂耍,还去了最出名的同春楼,吃了很多凡间点心。”云霜唇角带了一丝浅浅的笑,目光柔和,满是怀念,“师尊还给我点了一碗长寿面。师兄没有,故意说师尊偏心,诓了师尊又另买了两根糖葫芦,给我们回来的路上吃。”

说完这些,他沉默下来,微微闭目。

计荀也不催,只耐心陪他站着。风大之时,他甚至微微侧身,为他遮挡。

两人对视一瞬,云霜似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计荀往幻境中一处山洞走去。

“我最不愿回忆之事,在这里……”

山洞隐藏在厚厚的积雪之后,他们将洞口挖开,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空气波动,场景非常微妙的发现了变化,像是突然掀开了某种尘封的记忆一般。

本是一片死寂的山洞,忽然有了人的声音。

云霜握紧手中长剑,带着计荀往里面走去。

洞中有一赤炎神兽,因受刺激,狂性大发,此前已伤了不少凡人。天剑峰弟子下山历练,此时追踪到这儿,正将它围剿在其中的。

裴不止喊了一声列阵,便率先飞身而起。

赤炎神兽脚踏火星,身体虽然庞大,但动作却十分灵敏。

他们这群弟子修为虽已属上乘,但却根本不是赤炎神兽的对手。

裴不止作为天剑峰首徒,能力出众,然而之前硬扛下赤炎神兽的攻击,他已受了不少伤,此刻拼力一搏,给了赤炎神兽狠狠一击,自己也被它甩到山壁之上,狠狠跌落在地。

眼见赤炎神兽就要冲过去,一脚将裴不止踩扁。

时隔一年,已长大了一点的小云霜大喝一声,冲了上去,跃到赤炎神兽的背部,用力刺向它的脊背。

这个地方便是之前裴不止曾经重击过的地方,赤炎神兽吃痛,暴怒之中,将小云霜甩了下来,它这么一下,用尽了全力,直把人甩得离地三尺,再次跌落之时,尘土飞扬。

毕竟年纪尚小,小云霜高空落地,身体抽搐了下,嘴角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裴不止爬过去,将人半抱起来,惨白着脸大声唤他。

小云霜微微睁眼,低唤了一声“师兄”,突然咳嗽起来,血越涌越多,呛得他几乎快要说不话来。裴不止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眼底有泪光闪现:“别怕,师兄救你……”

小云霜却似乎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慢慢闭目,手也滑了下去。

“师弟……”

裴不止难以置信,摇着他的肩膀,唤他醒过来。

此时,赤炎神兽正将不断扑上来弟子——踹飞,众人皆是奄奄一息。

裴不止重新拿起长剑,扑了上去。

他早已身受重伤,又哪里再打得过赤炎神兽,最终,被它一掌踩在身下。

掌底有火,抵着裴不止的胸口不要命地燃烧起来,很快,洞内传来裴不止惨声痛叫的声音。

正在这时,已然断了气的小云霜却猛地睁开眼,眼睛成赤红色。

他的身体凌空而起,五指一抓,长剑如被吸住了一般,一下飞到他手中。

他身上有两团光芒呼吸冲撞,一个呈白色,一个呈黑色,他飞身而至,手起刀落,一下将赤炎神兽整个劈成了两半。

洞内忽然安静到几乎有些诡异。

也不知是谁突然尖叫了一声,仓皇失措地率先往洞外跑去:“妖怪……妖怪……”

传言虽说他是半人半魂之体,但除了无法点亮炼魂石之外,他却与寻常人无异。

然而今日这一出,却让所有人望而生畏,怪胎之名不胫而走。

小云霜的血色双眸在洞内转了一圈,忽而脱力一般缓缓闭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计荀:QAQ心疼老婆,抱抱老婆!咦——!!!居然给抱!苍天开眼了!

云霜即将要掉下来的眼泪收了回去:……

第三十三章

一个断了气息,心脉几乎尽碎之人,居然能在片刻之间起死回生,身体还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人该有的样子!血色瞳仁、冰冷而凶煞的神情,身上如暗流一般涌荡的邪魔气息,不管是谁看了,都会将他视作一个怪物。

望着眼前的骇人之景,云霜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计荀看他一眼,又无声靠近他几分。

幻境中的一切还在继续。

裴不止怔忡之后,拖着重伤的身体爬至小云霜身边:“师弟……”

将人扶抱起来,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极缓地伸过去探云霜的呼吸。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似乎每呼吸一次,他的生命就衰弱一分。

裴不止脸上闪现极大的悲痛之色,抱着小云霜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埋下去,发出隐忍的哽咽之声。

这时所有的弟子都已落荒而逃,唯独有一个平素就爱跟在裴不止身后到处跑的,此刻虽被吓软了脚,却还紧紧贴着墙壁,似乎被吓得还没回过神来。

直至洞中响起裴不止悲痛的声音,他才骤然像是被人放开了掐住的喉咙,大力喘息着,尽力平复颤跳不停的心跳。

“师兄,节哀……我们、我们先把师弟带回天剑峰吧……”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蹲到裴不止面前。

节哀二字像是狠狠敲进了裴不止的神经里,他猛地抬头,双眸还包着泪,声音却异常坚定:“不,师弟还有救……”

“怎么可能?他如今这副模样,即便师尊亲至,也未必能将他救活。师兄,不要勉强了。”

裴不止盯着小云霜的脸看:“我能救他。”

他咬破手指,鲜血霎时从指尖渗了出来。没有任何迟疑,他用手指在小云霜额间划了一道血痕,随即,在掌心飞快地画出繁杂的咒文。

“师兄,你……你做什么?这、这可是我们在书上偷看到的邪术?!”

那人一下按住了裴不止的手腕,裴不止眉头微蹙,沉声道:“只要能救人,哪里还分是正是邪?你让开。”

“师兄……”

“让开!”

裴不止口中飞快念着咒术,将画满了符咒的手掌一下按到小云霜心口。

相接之处,发出一道赤红的光芒。

紧跟着,一道黑气将小云霜的身体托起,一点点将他包裹在其中,似在进行修复。

……

云霜猛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一幕从未出现在他记忆之中,裴不止竟曾用了邪术为他续存心脉么?

他怔怔望着,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只是被他遗忘的往事。

计荀的目光也同样专注地落在正在施展术法的裴不止身上,眼眸却微微眯了起来,在那片红光之中,贴着裴不止的掌心之处,似乎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也呈现赤红之色,融化在法术的红光之中,若是不细看,几乎难以看清。

计荀唇角微勾,快若闪电一般往前瞬移几步,身影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他靠近,猛地探手一抓!精准无误地将珠子勾至手中!

那珠子正是破梦珠无疑!

眼前的幻境随着他的争夺破梦珠的动作而猛地定格在原地。

水不流了,风不动了,连水滴也凝固在半空之中。

唯独裴不止倏地抬眸,如蛇一般紧紧锁定在他们二人身上:“还我珠子!”

他声音嘶哑,早已不是裴不止原来的声音。

手中“刷”地一下,变出一柄银色斧头,他站了起来,裴不止的容貌如褪色一般,在他身上一点点脱落,一个身着黑色长袍,上勾红云纹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此人,便是混迹在无数幻象假人当中的守境人。

原来,他竟一直伪装成裴不止的样子,若非云霜鼓起勇气直面半人半魂的身份,只怕,就连真正的裴不止站在这儿,也轻易辨认不出他和真身有何不同。

“快走!”

计荀扣住云霜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跑去。

破梦珠乃是梦魔留给守境人自由穿梭于真实与虚幻两界的法宝,若是丢了,他再也无法在幻境之中施展术法,必会遭到梦魔的责难。

怒气达到顶峰,他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一步步往外追去。

幻境世界在逐步崩塌,天剑峰骤然消失在天地间,留下来的,唯有一片茫茫雪原。

两人在前面跑着,脸色都渐渐变得有些差。

云霜咳嗽了几声,眉头紧蹙:“我感觉好像有些呼吸不了……”

“应该是我们外头的真身出了什么事情。”计荀抬头看了眼风云变幻的天色,脚下步子迈得更快,“必须快点出去才行。”

“破梦珠虽然拿到了,但是我们没有开启的咒语,该如何出去?”

云霜回头去看,只见守境人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们,他没有奔跑,脚下步子甚至可以说迈得非常缓慢,但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远。

这里的一切皆由他控制,只怕,再想不出办法,他很快就会逼到近前。

计荀捏紧破梦珠:“只能强行施法了。”

两人一边跑,一边喘息对视。

似乎不必多言,就已知道对方在想着什么。

云霜点了点头,飞快道:“我去拖着他。”

未待计荀回应,他握紧手中长剑,回身一跃,刺向守境人。

剑身与银色斧头在空中短暂相接,发出一声脆响。

守境人在幻境之中的修为无疑是最强大的,他能操控一切,几乎无所不能,很难对付。

他此刻虽然生气,但却没有多着急,似乎笃定了他们是瓮中之鳖,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才对阵了数招,云霜便已知他力大无穷,挥过来的力道,大如狂风席面,叫人站都站不稳。

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云霜有心拖延时间,多是以守为攻。

与此同时,计荀将所有的灵力都用于此刻强行开启破梦珠,只见他掌心的金光大盛,破梦珠不断震颤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受到外界的影响,呼吸几乎快要溺毙,他极力忍耐着不适之感。

额角不断有汗流淌而下,听见云霜被击落在地的声音,他眸光微沉,猛地再次蓄力至手臂,大喝一声,将破梦珠托了起来。

这一托,犹如手顶千斤之力。

破梦珠被金光裹着,朝云端飞冲而去,猛地搅开一道气旋。

红云布满天际,红光直通而下,闪着刺目光芒。

计荀回头叫了一声云霜,声音急切。

此时,云霜正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斧头连续不断的挥砍。

听见计荀的声音,他骤然加快攻击速度,剑光如密不透风的网,一下将守境人逼得退后数步,慌忙防守。趁着这个时机,云霜飞快回身,往计荀身边奔去。

寒风肆虐,呼吸之声粗重得像是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无限放大。

守境人刀斧一劈,云霜脚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出一道深渊,渐渐和计荀所在之地分割开去。

计荀站在裂缝边缘,衣袍猎猎作响,眼眸之中清晰倒影着云霜的身影,声音在风中飘扬:“过来,我接住你!”

经过方才的搏斗,云霜早已有些气力不济。

身上残余的灵力更是不足以支撑他一口气跃过数丈的距离。

两人对视一瞬,云霜抿唇,看了一眼深渊,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段路,用尽全力朝前奔跑!跑至崖边,脚借力一踏,整个人飞越而出!

计荀几乎算是把身子探了出去,牟准时机,用力将人拽住!

深渊在后,云霜一下扑至他的怀中!

计荀不由倒退几步,却将人抱得紧紧的。

守境人怒气勃然,用力一掷!斧头在空中旋转,呼呼砍来!

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云霜即便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躲也躲不开的杀意。

计荀宽大的手掌抵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牢牢按在怀中,紧跟着,带着他微转了一圈。

他们朝后倒进红光之中时,计荀闷哼了一声,身子颤了颤。

云霜心头大震,嗡嗡之声如潮水一般漫过脑海,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什么沉重之物坠着,一直在下沉。

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犹如踩空石阶一般,醒了过来。

云霜睁眼。

四周都是水,将他包围着。

水顶有光透进来,波光涌动,将一切照得如梦似幻。

看来他们出了幻境了,此处是真实的世界,只是不知为何会到了水中。

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更换吐息。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脸上覆盖的半截金色面具脱落开来,朝水底摇摇晃晃坠去。

疲惫和缺失的空气,让他反应慢一拍,他伸手欲抓,眼角却晃到了沉沉往下坠落,已然人事不省的计荀。幻境中所受的伤虽不会在真身当中有所体现,但是对神魂的伤害却更为致命。

哪里还有心思管面具飘去了何处。

心头一紧,云霜飞快往下游去,伸长了手臂去够计荀的身子。

谢长明:师兄!!我藏书阁特喵的终于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一堆事务等你啊!

计荀:没空。

谢长明:忙啥?

计荀微笑:单身狗不必懂。

内心:嘿嘿嘿嘿,我今天英雄救美了,我老婆会爱我多一点么!QAQ

第三十四章

河岸之上,一对父子打鱼归来,正合力将渔船拖上岸边。

“爹,今日收获不错,晚上可以给小妹熬鱼汤喝了。”少年皮肤黝黑,一身粗布麻衣,笑着从渔船上取出鱼篓,晃了晃,里头装着几条肥美的鱼儿,挤来挤去。

老汉撩起衣衫擦了下脸上的汗,笑着点头:“前几日河水涨了,刚落了潮,我们这个时候去捕鱼,正是合适。玉儿和你都在长身体,是该吃点好的,补补了。”

少年拎着鱼篓,正要跟着老汉往回走,眼睛忽然瞟到水面泛起了圈圈涟漪。

“爹!你看!那是什么!”

哗啦一声响,忽然有人从水中冒了出来。

他怀中似还夹着一个人,正艰难地朝岸边游来。

老汉率先反应过来,跑过去:“快,是两个人,帮一下他们!”

云霜带着计荀游到靠岸的地方,正有些脱力,耳边忽听到有人踏水而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飞水四溅,很快到了身边。

一双因长期做农活而粗糙不堪的手伸过来,卡住他的胳膊,用力扶了他一把。

“多谢相救……”云霜虚弱地道谢。

计荀也很快被人接手,一同将他们二人带上了岸。

浑身都在滴着水,云霜急促喘息着,几乎力竭,但他却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去看躺在他身边仍旧昏迷不醒的计荀。

云霜敛眉,飞快在计荀周身几处大穴点了几下,随即,指尖压过小腹、胸膛,将计荀积压在肺部的水引至脖颈之处,又迫使他张口,一下将他吸入的水压了出来。

计荀闭目咳出了一些水。

云霜微微松了口气,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见计荀睁开眼睛,脸色依旧是惨白的。

“计荀……”云霜推了推他。

伏灵谷时常有弟子下山来易物,这里的凡人多多少少识得一些修仙者身上“仙气”。又见云霜救计荀之时和他们寻常使用的法子不同,便也猜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份。

见计荀吐水之后,没有醒转,连忙上前查看了下,对云霜说道:“仙君,光吐了水怕是不够,还是要再给他渡口气才行。”

计荀双目紧闭,垂放在两侧的手掩盖在长长的衣袖当中,却几不可察的微微勾了勾手指。

“渡气?”云霜看着计荀皱眉。

并非他不愿渡气,只是他这个压水之法,从未失效。

计荀怎么可能将水咳出来之后,却还是如此?

老汉见他这般神情,以为他不会,好心道:“仙君若是信得过我,我来就是。”

“劳烦阿叔。”云霜诚恳地道谢。

老汉撸起袖子,靠近计荀。

阴影移叠,眼看就要亲上去,计荀却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起来。

少年抱着他的鱼篓,蹲在一旁正看得目不转睛,见他突然转醒,很是惊喜,一叠声地叫道:“醒了醒了醒了!”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

所有的光亮争相涌入眼睛,风轻轻吹着,树沙沙动着。

计荀在少年吵杂的欢呼声之中,慢慢转眼,看向了云霜。

他乌睫低垂,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如盛着皎月之光的一汪清泉,能一眼照进人的心底。最让人诧异的是,他脸上狰狞丑陋的红色斑痕此时早已不见,露出了白皙光洁的肌肤。

他生得实在好看,那张天生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脸。即便狼狈至此,亦有回风流雪之姿,顾盼生辉之态。

即便计荀阅遍天下美人,亦在这一瞬间有些失神。

云霜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河水已将他脸上涂抹的蓬风草汁冲洗而去,见计荀怔怔望着自己,担忧胜过一切,连忙伸手过去扶他:“你怎么样了?身上可还有其他伤?”

随着他靠近,光的角度变幻,计荀一错眼,似乎又看到了云霜脸上的红色斑痕。

他暗自蹙眉,眨了下眼,仔细看了云霜片刻,忽而低头一笑,带着一丝自嘲,心中恍然大悟。

这小骗子,可算是将他耍得团团转,也不知之前在脸上动了什么手脚,竟让他也未能一眼看出破绽。如今必然是他灵力不济,无法继续维持幻术,才出现了这样若影若现的效果。

“我无事。”计荀抓住云霜的手,又咳了几声,微微一笑,借力站了起来。

四下里荒无人烟,老汉一家独居山林,靠打猎捕鱼为生。见天色渐沉,他们浑身又湿透了,十分热情,邀他们去家中住下。

计荀单臂搭在云霜肩膀上,整个身子靠过去,紧紧贴着,一副提不起气的模样。

守境人那一击重可致命,云霜不疑有他,甚至体贴提醒他小心脚下。

一边扶着他走,一边挥剑将半人高的杂草拂开。

计荀的目光温柔含笑,久久落在他脸上,看得挪不开眼。

似若有所觉,云霜转过脸来,计荀又飞快将视线转开,握拳抵在唇边,轻咳起来。

何曾见过计荀如此虚弱,云霜眉目之间闪现忧色:“你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待我为你疗伤。”

计荀低声“嗯”了一声,享受着云霜来之不易的关爱,心中的欢喜与柔情无法比拟,要努力抿住唇线,才能阻止它控制不住地上扬。

老汉唤来老伴,收拾了一番,特意腾出了一间房,让给他们二人休息。

计荀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叶子,递给他,聊表道谢。

老汉惶恐,半推半就的收了。出了来,立马忙活起来,逮了院子里养了一年多的鸡,预备他们做一顿好的。

云霜将计荀扶到床上,掌心抵着他的背,输送了一段灵力,气力便有些不继。

他抿紧唇,正要重新提气,计荀却阻止了他:“梦魔幻境对神魂的影响不可小觑,你如今也急需恢复体力,不必勉强了。我已好了很多,再打坐一会儿,应无碍。”

他微微笑着,神情却很认真。

犹疑了一会儿,云霜颔首:“那好,我去四周看看,不会走太远,你有事就叫我。”

他们入梦魔幻境之时,不是在这个地方,怎么跌落入水,确实值得追查。

也不知那黑袍男子是否也在附近,若是再遇上,以他们如今的情况,怕是很难应对。

因而,趁着眼下尚还算安全,查探一番,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计荀知道他的打算,微笑道:“去吧。”

一直目送云霜出门,计荀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下,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嘴角渗出一缕血迹。

守境人的那把斧头名叫斩魂斧,集世间戾气而成。

落于身,神魂有如被劈裂,堪比五马分尸之痛。

当时被砍中背部,真正的伤痕虽然体现不到肌肤上,但却时时刻刻在疼着。

若非计荀修为高深,尚能抵挡,换作云霜,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还好,当时,替他挡下了……

……

云霜在外查探了一番,四周孤寂无人,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黑袍男子的踪迹。

想来,他们应是顺着水流到了此处。

既然安全无虞,住下歇息一晚应是无碍。

天色渐晚,他折返回来。

屋里已燃上了油灯,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温暖。

饭香四溢,老汉擦着手出来,笑着跟云霜说,晚饭就快做好了,待会儿给他们端到房间里去。

云霜道过谢,走到房门前,却有些踌躇了,手慢慢摸上脸颊。

计荀今日看他的眼神着实有些奇怪,初时没放在心上,一方面是担心他的身子,一方面是觉得,这张“丑脸”失了面具,计荀会关注多一些,也不足为奇。

但这些日子习惯了面具覆面,如今这般,心中总归有些不安……

他折回厨房,问老汉要了一个木盆,在院子里的深井里打了一盆水上来。

昏暗的灯光从窗边泄了出来,堪堪让他能够透过这盆清水,看清自己的倒影。

水波摇晃,犹如洒了一层碎金。

第一眼看去,那张脸还维持着幻术,专注地盯得久了,脸上的红斑却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非常短暂,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红斑又会回来。

蓬风草汁果然已经失效了,以他此刻尚显紊乱的内息,这个幻术维持得实在糟糕。糊弄一下凡人尚可,但在计荀眼前,又哪里逃得过?

他正怔怔出神,心里懊恼不已,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带笑的嗓音:“怎么在这儿傻站?”

心猛地一跳,云霜猛地直起身来,反应极大。

木盆本是放在井口边上,靠他双手撑着,他突然收了手,木盆瞬间失了平衡,往地上洒去。

水哗啦往外倒,云霜急急忙忙想去接,已是晚了。

计荀指尖在空中画了一圈,不止是木盆,就也连洒往空中的水也在这一刻凝固下来。

他又做了一个收的动作,水在瞬息之间,倒流回到木盆之中。

两人同时伸手,将木盆稳住。

计荀此时正站在云霜身后,手臂从他身侧而出,几乎算是将云霜半抱在怀。

他站得非常近,近到呼吸甚至轻拂到了云霜脸颊上,又热又痒。

云霜犹如被烫着了一般,飞快将手收了回来,转身的同时,顺势自然地后退了一步。

计荀将木盆到到一旁,直起身来,微微一笑,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两人视线相交,云霜握剑的手一寸一寸收紧,似乎颇为紧张。

计荀眸光微动,又缓步朝他靠近了一步,声音低低的,带着轻笑:“不知这从伏灵谷流出来的河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仙君脸上的伤一下好了……”

溺水的道主躺在地上装死。

老汉:仙君,要再给他渡口气才行。

计荀在心中默念,噘嘴:><老婆我准备好了,快亲呀快亲啊快亲啊!

第三十五章

计荀话中的揶揄调侃之意如此明显,云霜的脸颊飞快浮现一抹薄红。

他打小规矩,几乎没有说谎的时候。

唯独对着计荀,撒下了头一件“弥天大谎”,从前厌恶他也就罢了,如今多番承他恩情,深知他待自己不薄,在这样一个境况之下被戳穿,如何能不心虚,如何能不面热?

避开他总还有千万种法子,当时的自己却被天道幻境的一幕冲昏了头,为他醉心美人的传言所累,下意识把脸给遮挡住了。

虽然的确奏效了一阵子,但如今这般,倒显得自己很是不坦荡。

计荀堵在云霜身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离得又近,呼吸之间尽是他的气息,产生了极大的压迫之感。

可饶是如此,云霜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退避一分。

心绪正是复杂难安之际,一阵脚步声传来,老汉在站在身后不远处,热情招呼道:“两位仙君,可以用饭了。”

计荀的目光留恋不舍地在云霜脸上转了几圈,见这个小骗子听到老汉这句话,似乎暗自松了口气,莞尔一笑,转身往里走:“多谢阿叔。”

似乎从前也曾接待过一些修仙之人,老汉知道他们大多不喜和凡人同桌而食,便搬来了矮桌,放到他们房中。计荀和云霜两人倒没多问,客随主人便,自以为是他们这儿的习惯。

矮桌上放着一罐鱼汤,颜色乳白,香气扑鼻。

除此之外,还烧了一只肥鸡,另有两碟炒菜,并几个馒头。

在这样的人家来说,可以说极为丰盛了。

云霜看到这只鸡愣了下,想着他们一家必然没有分食到,要退还给他。

老汉却笑着摆手,说计荀给的金叶子颇为贵重,够他们一家富足生活好几年了,这只鸡实在算不上什么,希望他们笑纳。

他退了出去,只说等他们用完饭,再过来收拾。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油灯随风摇曳了几下。

计荀屈身坐在小板凳上,紫袍华贵,迤逦拖地,在这个破败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却从容闲适地朝云霜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快坐罢,难得人家热情款待,哪里有不受之礼?”

虽已辟谷,但计荀刚受了重伤,身子正虚,吃些倒是无碍,反而有助恢复体力。

计荀拿过云霜的碗,替他盛了一碗鱼汤。

见他依旧站在房门口,踌躇不前,又是温柔一笑,仿佛之前把人堵在外头的一幕只是错觉,若无其事地说:“快坐,陪我用会儿饭,我一人吃多无趣。”

计荀都这样说了,云霜又怎好意思拒绝。

之前老汉怕屋内不够亮,怠慢了他们,又将家中备用的油灯都搬了过来。

既被计荀识穿,再顶着脸上的红斑见人只会更尴尬,这时云霜已默默将脸上施的术法撤下。

屋中亮堂堂的,足以将他的容貌看得分明。

计荀用着饭,唇角始终带笑,这回光明正大地盯着人看,连眨眼也不舍得。

云霜做任何事都是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此时双手捧碗,埋头喝汤,也是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实在可爱。

计荀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恨不得这样的时光再漫长些才好。

似有察觉,云霜抬眸看他,又飞快垂下,薄唇被热乎乎的汤晕出更深的水红色,煞为惹眼。

饭桌上只听见碗筷夹菜时的声响,两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计荀一直落在身上的视线实在叫人食不下咽,坐立难安,在又一次抬眸捕捉到计荀含笑的双眸时,云霜忍不住搁下碗,眉头轻蹙:“道主为何不能专心用饭?”

他们这个时候正面对面坐着,听见云霜说出了第一句话,计荀唇边笑意加深,搬着他的小板凳直接挪到了云霜身边。

凳脚在地上挪动,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云霜吓了一跳,下意识要站起来,计荀却先他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住了。

两人对视,计荀笑起来:“我怎么不专心了?你倒是说说。”

云霜抿紧唇,将胳膊抽了回来,没看他,也没说话。

计荀眼眸之中全是笑意,不依不饶地追问,大有不回答,就不放过他的架势。

被他烦得没法,云霜转过脸来,声音清冷:“你吃饭便吃饭了,干什么老看着我?”

眸光专注地将人锁在自己的视线里,计荀唇角勾着,声音低哑得像是响在耳边:“好看啊。”

“……”云霜何时见过这般没脸没皮之人,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将视线撇开,他抿了抿唇,飞快道:“我吃饱了,出去消消食。”

才不过用了一碗鱼汤,如何就吃饱了,还需消食?

计荀望着落荒而逃的人影,笑得眉眼弯弯。

……

山风送来淡淡花香,厨房门前的房檐之下挂着一个小小的灯笼,飞虫绕着光亮之处飞舞。

屋内传来老汉一家说笑的声音,其乐融融。

云霜在院中走来走去,抬头望着头顶圆月发怔。

天道幻境预见之景,究竟是何意思?

计荀这些日子待他的态度实在太过暧昧,叫人心慌。

莫非当真避无可避?

他正沉浸在思绪当中,忽然皱了皱眉,朝厨房门口望去。

那儿正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羞涩地半躲在圆柱之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云霜,想靠近又有些害怕的模样。

这约莫就是老汉口中提及的小女儿了。

云霜怔了怔,目光柔和下来,慢慢朝她走近,蹲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吃过饭了么?”

小丫头用力点点头,笑得天真烂漫。

云霜唇角弯出一抹浅笑,突然想起了沈旗小的时候,虽然顽皮,但不乱蹦乱跳的时候很是乖巧,笑起来也是甜甜的,十分惹人疼爱。

他担起师兄之责,如兄亦如父。

自来爱护沈旗,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约莫也是从裴不止那儿学到的。

小丫头见他笑了,鼓起勇气道:“爹爹说,你是神仙,你是么?”

自神迹消灭,飞升之法断绝,这世间何曾再有真正的神仙?

他们这些修仙之人,不过是在苦海之中枉自挣扎罢了。

小丫头年纪小,说这些肯定也不懂,云霜便也没解释,点了点头。

小丫头立马笑了,声音软濡:“神仙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好看”二字落入耳,一下在脑海之中,闪过计荀那张可恶的脸。同样的话,偏生那人说出来,格外让他不自在。

他正有些出神,少年收了碗出来,在厨房门口碰到他,连忙道:“仙君,你怎么在这儿?小妹,过来,不要缠着仙君了。”

小丫头甜甜叫了一声哥哥,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云霜。

少年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对云霜道:“仙君,我方才进去收拾碗筷,见屋内那位仙君吐了一口血,脸色看着很是不好,该不会身上受了什么伤吧?”

心一下吊了起来,云霜慌忙站起来:“他吐血了?”

少年望着他的脸怔了怔,白天见的时候,好像不是长这样的啊……

“是,好像是吐血了。”这样诧异地盯着人似乎太过失礼,少年脸颊一红,“我问他,他却说无碍。仙君,这山中有不少仙草,伏灵谷的人也常过来采摘,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有无用得上的?我可以带路!”

云霜道过谢,心中挂念着计荀的伤势,连忙往屋内走去。

房门半掩着,云霜胡乱敲了下门,跨步进去:“听说你吐血了,伤势如何了?”

屋内响着哗哗水声,除此之外,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计荀哪里像是受伤之人,他此时正微弯着腰,绞了手巾来擦身。

他的亵衣敞开着,露出精装的上身,听见声响,回头望向云霜,笑道:“能有什么事?莫被那少年吓着了,不过是吐了一口黑血,吐出来倒是好了不少。”

云霜垂下眼眸:“……你没事就好,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计荀忽然“嘶”地痛吟了一声,似乎是擦身的动作,牵连到了后背上的伤口。

这个伤虽然不会露在表面,但该受的疼,却一分不会少。

云霜脚步顿住,计荀拿着手巾,无奈一笑:“挽风,能否劳烦你过来,替我擦擦背?这背上的伤口实在是有些痛,我够不着。”

计荀以命相护,这次的伤更是为他才受的,不过是擦背这等小事,云霜自然无法拒绝。

他低声应了一声,关上门,走过去,接过半干的手巾。

计荀微微一笑:“多谢你了。”

将亵衣脱下,他把长发拨到一边。

云霜帮他擦背,却不知碰到哪儿,计荀背脊突然紧绷了下,却没吭声。

云霜一下停下手,不敢再随意擦拭:“可是碰到你的伤口了?”

计荀似乎笑了笑:“没事。”

云霜静了片刻,问他伤口大约在哪儿,伸手去碰他的裸背,确定位置。

计荀这样的人,不是一点伤就能大呼小叫的,如今这般,必然是伤得极重了。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必然不好受,云霜心中的内疚越发深了,忍不住低声道:“萍水相逢,道主却多番助我、护我。云霜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日后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计荀转头,两人蓦然对视。

他眼眸之中流转着千般柔情:“我要的,可不是你的报答。”

少年收拾碗筷,计荀望着出去很久还没回来的某人,噗地吐出一口血。

少年:仙君你没事吧?!

计荀做虚弱状:无碍,你可知我的同伴去了何处?

少年:哦!仙君稍等,我马上去帮你叫他进来!

第三十六章

聪明人之间说话,实在不必将每一句都道破。能不能听明白,只是看他是不是真心想装傻。

计荀很是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见云霜长睫微垂,并不追问,便笑着转过头去,将话题岔开了去。

直至一切收拾清洗完毕,两人上床入睡之时,云霜还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简屋陋室,这里的床比之天剑峰的,自然又要更小些,原本应是给老汉的儿子独住的。

两人的身形比之少年人,自然又要宽阔些,躺在这儿,免不得要更挨得近的。

记着计荀喜欢睡在外侧,云霜上床之后就自觉躺到了最里面,面朝墙壁侧卧,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紧闭着眼睛,云霜放缓了呼吸,做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穷苦人家里,有一条薄被都已算是不错,两人自然无法分被而眠,只能共盖一床。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之后,计荀熄灯上床,他掀被而入之时,带起了一阵冷风。

云霜心头一紧,紧跟着,一道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衫贴了过来。

眼睫轻颤,云霜垂放在被子外头的手,猛地收紧,将柔软的被子拽入掌心。

计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半晌,唇角微弯:“挽风,睡着了么?”

双眸紧闭,云霜打定主意不搭理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

他料想这人觉得无趣,自然就会自顾去睡了,哪知自己竟然低估了计荀这个烦人精。

他静了片刻,又朝云霜靠近了些,朝着他裸露在外的耳朵,轻轻一吹,声音带笑:“知你没睡着,别装着不理我。我们聊会儿?”

潮热的气息贴着耳朵而过,带来一阵颤栗。

……有什么好聊的?

云霜忍着不动,计荀微微挑眉,又凑过去,吹了吹。

许是终于忍无可忍,云霜一下伸手盖住了有些发烫的耳朵,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却藏了一丝气急败坏:“道主不睡觉,到底想做什么?”

计荀这人坏心眼一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尤其是对于挖掘云霜不同之面,感兴趣得不行,云霜笑也好,羞涩躲避也罢,计荀都如同突然挖到了天下至宝一般,能高兴很久很久。

见终于把装睡的人唤醒,计荀温柔一笑:“没什么,想同你聊天。”

云霜抿紧唇:“我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计荀撑起脑袋垂眸看他,像是怎么样也看不够似的,缓声道:“也行。”

他这句话刚出口,云霜就松了一口气,然而计荀后半句很快跟了上来,低沉而带着笑意:“那你转过身来睡。不然,我会误会,你是在故意避着我……”

“……”

他贴得实在太近,几乎算是将云霜夹在墙壁与他胸膛之间,连说话时胸腔的震颤也能传递过来。

被戳中心事的云霜,心头一跳,有些艰难地转过来身来,背靠在墙,避无可避地在黑暗之中迎视计荀,僵硬地低声道:“……你别挤着我,出去些。”

计荀得偿所愿,唇角轻勾着,声音低哑:“可我正觉得冷,挤着多暖和。”

这里又不是天剑峰,哪里就有多冷了?

难道就让他这么贴着自己睡一晚?

分明就在装模作样!

“那被子全给你。”

云霜皱眉推他,才用了一点儿力,将人推离了一寸之距,计荀忽然皱眉痛吟,顺势握住云霜推他的手:“挽风,好痛,扯到伤口了。”

正是因为顾念着计荀身上的伤,他才没有使多大的劲儿,怎会就这般痛了?

云霜先是被他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气恼:“计荀,你……”

他想将手抽回来,计荀却一下收紧手掌,专注地将他望着,转而强硬地牵着云霜的手,按在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口上,又靠近了些:“我如何?”

声音暗哑得几欲喷火。

云霜微微一怔。

黑暗之中,所有的触觉、听觉似乎都会变得格外敏感。

他感受着掌心之下,计荀那激烈跳动着,几乎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声,似也被感染,呼吸倏地乱了起来,又是心慌,又是紧张,心一下一下,跟着加快着跳动。

两人的视线缠绵交织,计荀目光微动,慢慢垂下头:“挽风……”

呼吸全然乱了套,还未待云霜反应过来,计荀却猛地停了下来,眼眸之中闪现锐利之色,忽然出手朝空中一掷。

只听一声闷响,似乎是砸中了什么东西,那人哎哟一声,痛得叫了起来。

计荀翻身坐起来,屋内烛火随之点亮。

萱灵正捂着发红的额头蹲在地上:“计令仪,你下手也忒重了!”

计荀懒懒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更是凉得让人浑身发颤:“萱姑姑,何时竟自降身份,干起了听人墙根之事?”

“我也没听到多少,这不是进来的时机不太对么……”萱灵眼神闪烁,声音渐小,见计荀阴阳怪气,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小板凳上,“没良心!你可知我找你们俩找了多久了!”

她身上的长袍有多处已经挂烂,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道黑印,实在是狼狈不堪。

早些时候,她也在逛庙会,咬着糖葫芦,正吃得开心呢,被计荀逮着了。

那时,突然死了一个伏灵谷弟子,人群慌乱起来,她正要蹲下身去查看,计荀却一下子将她拉走了。找到云霜之时,他差点被那黑袍之人发现踪迹,计荀上去救他,却叮嘱萱灵,暂不要现身,悄悄跟随便可,若有变数,还可应对。

事实证明,计荀的谨慎并非没有道理。

眼看着他们两个接连坠入梦魔幻境,而那黑袍之人似乎想带云霜离开。

她才猛地丢出灵兽白虎,并趁此机会,捞了他们二人就走。

一路上被黑袍之人穷追猛赶,逃至途径伏灵谷内外的河道之处,她迫不得已同黑袍之人交手。

他放出了无数阴魂,又操控了雾影出来攻击。

若是萱灵一人也就罢了,当时还带着二人已然神魂离体的“拖油瓶”,一时不察,让他们双双跌落入水,顺着湍急的河流,转瞬不见踪影。

为了阻止黑袍之人,她可算是将毕生绝学都用上了,连麾下坐骑,灵兽白虎也受了不少伤。

眼见天光即将大亮,黑袍之人似有所忌惮,被她缠得失了耐心,这才撤走了。

三人此时正坐在矮桌边喝茶叙话。

萱灵讲完这路经历的一切,瞟了他们两人一眼:“我老人家是生怕你们两个一命呜呼了,不知顺着河道找了多久,哪知你们二人竟在此处逍遥快活。”

云霜脸颊微微泛红,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萱灵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云霜,又朝计荀使了一个眼色,似乎是在调侃他,进展神速。

计荀笑而受之,也懒怠计较萱灵之前明知云霜的脸有问题,却不告诉他的事,垂眸吹了吹热茶,抿了一口。

这茶是粗茶,但他这时见云霜脸颊微红地坐在一旁,心情忽然很是不错,便也尝出了好茶的滋味,甘香回味似入了心,甜得他嘴角压不住地翘。

“对了,我正有事需要你帮忙。”

萱灵擦了擦脸上的污渍:“何事?说吧。”

计荀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低声道:“陆向之此人,你之前也见过一面,我想由你这边派弟子,追踪他的去向。”

萱灵颔首:“可以。即便你不说,我对他手中可以追查到雾影的盘魂仪也比较感兴趣。不过,我还以为,你们之后会先行会回天剑峰查探,原来另有打算么?”

盘魂仪能追踪到雾影,却未必能追踪到阵眼。

计荀从怀中掏出之前装有黑气的白瓷瓶,盯着它翻看:“入了梦魔之境,倒让我突然想起来了,梵音阁的三生浮屠塔,能如梦魔幻境一样,照出前尘往事,说不定能凭此得知雾影的来历。况且,他们还有三味真火,正好可以将此魔气炼成一个追踪之器,助我们寻到阵眼。”

他还需要去梵音阁一趟,此事更为急迫。

当然,查找陆向之下落之事也不可耽搁,只能交由萱灵去办了。

云霜望着他手中的白瓷瓶,微微出神。

他心中总有不安之感,血池邪剑、黑雾人影、黑袍之人,他们之间和自己究竟有何关系?

为何那黑袍之人,独独想将他带走?

莫非跟自己这半人半魂之体亦有关系?

计荀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云霜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恍惚:“怎么了?”

计荀微微蹙眉,目露担忧:“挽风,你没事吧?”

见他们二人都将自己望着,云霜摇了摇头,收起满腹心事:“我无事,不必担心。”

萱灵拍了拍手,站起来:“你们继续睡吧,我先回谷中了。”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对计荀幸灾乐祸地一笑,“我看你伤得也不轻,不若休息好了,再行上路也不迟。以你如今这副模样,到了梵音阁,只怕骆棠那个武痴找你斗法,你会输得很难看。传出去……啧啧……”

计荀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微微笑道:“这就不劳萱姑姑费心了。”

正躲在一旁听墙角的loli萱笑得要死:天啊哈哈哈哈有生之年,看到计令仪动心惹哈哈哈哈

计荀微笑:萱姑姑,不知为何,你见到我老婆的颜值,竟毫不惊讶?

loli萱尴尬:emmmm……你听我解释……

计荀:呵呵。

第三十七章

送别萱灵,计荀却没再提前之前的事,笑着招呼他早些歇息。

可即便如此,云霜却始终精神紧绷,一晚上没有睡着,身边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几乎就能立刻睁开眼来。

倒是计荀没心没肺,很快沉沉睡去。

快要天明之际,计荀翻了个身,手臂随之搭了过来,揽住了云霜的腰,还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这似乎是处于睡梦之中无意识的动作,云霜这时本是有了些睡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整个人激灵了下,又清醒了过来。

皱眉将计荀的手悄悄拎开,云霜恨不得将身子贴进墙壁里去。

计荀这人生得俊美,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之时,能将这天下风流占尽七分,此刻睡着了,不再张口闭口调笑逗弄,看着倒是让人觉得顺眼许多。

云霜收回看向计荀的目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熬了半宿,这会儿睡意袭来,他闭上眼,不知何时竟也慢慢睡了过去。

他一向起得早,有晨起练剑的习惯,这日却不知怎么的,一觉睡至日上三竿。

醒来之时,身旁空空如也,计荀早已不在身边。

如鲤鱼打挺一般蹦了起来,云霜又是羞愧又是自责,慌忙下床穿衣。

离了天剑峰不过数月,自己何时竟如此懈怠了?

拿起佩剑,他匆匆走出去,却发现计荀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前,低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云霜放慢脚步,走到计荀身后,有些不自然地叫了他一声:“道主,可是要出发去梵音阁?对不住,我起得有些晚了。”

目光落在计荀膝上,却见他双手正灵活地翻动着,很快编织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身上,为他渡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计荀站起来,捏着手中的草蚱蜢看了看,笑着用手指拨弄了下它的翅膀,递到云霜面前:“很久不玩这个,手艺生疏了,送你吧。”

他口中这个手艺生疏的作品,在云霜看来却已是编织得极好了。

在天剑峰,云霜一向只知勤奋练剑,从前裴不止在的时候还有些孩子心性,倒自他离去,云霜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懂事乖巧,只希望早些为师尊分忧解难。

再后来,又多了一个活泼捣蛋的沈旗,云霜便愈发有了“大人”的风范,对师弟们照顾,对师尊交代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行事做人,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如此这般,似这样的小玩意儿,也从未有机会得到过。

他的童年,大多时候,过得很是枯燥。

如今突然被计荀送了这样的一个物件,一时觉得新鲜有趣,怔怔望着,却忍住了没有去接。

计荀又往他身前递了递:“接着啊……”

“道主编织的这只草蚱蜢栩栩如生,”云霜伸手推了回去,“送给我浪费了,还是自己留下罢。”

计荀笑着转了转手中的草蚱蜢,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意有所指地低声道:“昨日……不是还很大声地唤我名字?今日,怎么就又叫我道主了?”

昨夜的一幕幕飞快在脑中闪现。

云霜肤色赛雪,一点点薄红都极易在脸颊上显现:“是我失了分寸,本也不该直呼道主姓名。”

计荀地位尊崇,云霜若直呼其名,确实不太妥当。

可计荀哪里去管这个,他只知“道主”两个字,从云霜口中说出来,无端让人觉得生疏了些。他是恨不得云霜待他多一些亲近随意,故而听着云霜唤自己的名字,反而有一种浑身舒坦的感觉,好似两人已熟悉到了不必顾忌繁文礼节的地步。

“无碍,”计荀笑了笑,“你唤我计荀,计令仪皆可……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抢在云霜拒绝之前,计荀走近一些,将手中的草蚱蜢放到云霜手中,微笑道:“面具丢了,也不知顺水流到了何处,我早上下水去打捞了一番,却没见到踪影。这个草蚱蜢不大值钱,比不上面具金贵,但……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莫非挽风嫌弃不成?”

提起面具,云霜又难免想到出来之时,阿翁同他说,计荀花费了多少心思在这副面具上头,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将草蚱蜢拿在手中看,云霜长睫微垂,低声道:“我怎会嫌弃,如此,便多谢道主了。”

计荀唇边笑意荡漾开:“那你可喜欢?”

云霜抬眸望向计荀,见他一脸期待,很是欢喜的模样,低声“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院中响起了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

小丫头欢快笑着疯跑过来,手中也提溜一只草蚱蜢。那只草蚱蜢身上编出长长的须条,足以让她在空中甩来甩去。初时,云霜也以为她手中的那只也是计荀编出来的,怎知定睛一看,却见她手中那只编出来的却没有自己手上这只那般精巧。

小丫头喘息着,正要拿给她的“神仙哥哥”看自己今日新得的玩意儿,见他手中也有只类似的,忍不住睁大眼睛,歪头瞧了他手中的草蚱蜢半晌:“神仙哥哥,你这只好像比我的还要好看!我们……我们交换着玩可好?”

云霜怔了怔。

他也不是小气之人,若是寻常,一只草蚱蜢,小丫头想要,他送给她便是了。

但……今日这个,却是计荀亲手编织的,方才又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云霜又怎么舍得?

他蹲了下来,望着小丫头微微浅笑:“你手中这个,是你兄长编给你的么?”

小丫头笑着点头:“嗯!哥哥知我喜欢,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云霜温和地说:“既是他所赠,你若是同我交换了,岂不糟蹋了兄长一番心意?”

小丫头咬着手指头,迟疑了下。

云霜便摊出手中的草蚱蜢给她看:“我这只也是旁人所赠,是他的一番心意。我若是同你交换了,想必,他也会同你兄长一般,伤心、难过。”

小丫头依依不舍地望了他手中的草蚱蜢一眼,又将自己手中的紧紧握入怀中,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能让他们伤心!我不换了!”

云霜摸了摸她的脑袋,用灵力幻化出几只多彩的蝴蝶,小丫头看得目瞪眼呆,欢呼着跟着蝴蝶在院中跑来跑去。

他实在不太会哄小孩,如今这般,应也不会让她失望罢。

云霜舒了口气,站起来。

刚转过身子,却堪堪对上计荀带笑的双眸,他对着云霜略略挑眉,直笑得人脸热。

有些不自然地抿紧唇,云霜撇开视线:“……何时出发?”

计荀声音里尽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你现下修为正在追日恢复,御剑之术,自然不成问题。若是觉得歇息够了,我们即日出发亦可。”顿了顿,坏心眼地补了一句,“只是不知……昨夜你是否没歇息好?”

……那能怪谁。

云霜看了一眼这个“始作俑者”,又飞快将目光转开,将草蚱蜢仔细收好,先一步迈步出去:“我睡得很好,道主多虑了。”

“是么?”

计荀笑得双眸弯弯。

两人告别老汉一家,御剑前往梵音阁。

梵音阁修的乃是道术,亭台楼阁的建造不似无极道奢靡,不似天剑峰依山傍势,更不似伏灵谷青草幽幽,反而是一派古寂肃穆。

门内弟子皆是着一身灰白道袍,执拂尘为器。

钟声悠荡,洗涤一切世俗罪孽,入了这处,闻着檀香之气,能让人浮躁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闻天道主计荀前来拜访,守门的小道士匆匆跑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年长些的青年疾步赶了出来,对着计荀恭敬行礼,迎他们二人进去:“道主远道而来,梵音阁不胜荣幸。只是实在不巧,骆师叔前阵子去了一趟凡界,许久未归,掌门出外寻他去了,现如今不在阁内。”

“骆棠不在正好,”计荀笑了笑,一副终于清静了的模样,“你去信同任雪桥说一声,我有事找他,叫他速归。”

他说话很是不客气,似乎同这两人十分熟稔。

那青年也未觉冒犯,笑道:“是,道主还是住原来的地方么?”

计荀点头,微微一笑:“轻霄,多年未见,你瞧着倒是沉稳了不少。”

“道主过誉了。”轻霄送他们到住处,招手唤来守着小院的半大孩子,“这院子一直是普真在清扫打理,我留下他,道主若有事,吩咐他去做便是了。”

普真是个黑小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笑嘻嘻地冲他们二人行礼。

待到轻霄离去,计荀笑着打量了这小孩片刻,从袖中掏出一颗从伏灵谷带出来的瞬移石丢给他:“去玩吧,不必守在这儿了。”

普真眼疾手快地接住,笑着道谢,满嘴甜话。

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计荀坐下,给自己倒茶,摇头晒笑:“梵音阁如此沉闷之地,竟也有这样活泼的小孩,真是难得。”

云霜道:“我见他似是凡人之躯。”

“兴许是骆棠那个痴人从凡间捡回来了的,也不足为奇。”

计荀喝了口热茶,懒骨头起来了,又懒懒散散歪着,笑望着云霜:“说起来,我还有些习惯你睡在身旁了,昨日不知睡得多香甜。挽风,你看……今夜,要不要也一块儿睡?”

请问你们送过什么礼物,是对方最喜欢的?

计荀:我送他面具!他回赠我面具~我第一份礼物啊QAQ感动

云霜:我最喜欢这只草蚱蜢。嗯……好像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_-

计荀:???那不算礼物?

云霜:算么?

计荀:……那我委屈一下,你亲我一口,就算礼物啦=3=

云霜一只鞋飞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和计荀同床而眠的次数,掰着手指头也能数清楚。

这人却也能厚着脸皮说出“习惯”二字。况且,他到底睡得好不好,云霜不知道,但自己肯定是睡不好的。

当做没听到,云霜持剑走出去:“道主早些歇息吧,我回房了。”

计荀抿在茶杯边沿的唇慢慢弯起,双眸之中尽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我怎么能这么坏呢……

院中统共也就三间房,之前只有普真一个人住这儿。现如今,计荀住了一间,只剩下了一间空房,正正在他隔壁,云霜没有选择地住了进去。

这两日连番折腾,云霜早已觉得困乏。

沐浴完毕,他静心打了一会儿坐,抱着尝试的心态梳理体内紊乱的气息。本以为不会成功,怎知灵力不过行了一周天,便有如被人打通了奇经八脉,瞬间流转自如。

这是今日发生最让人的惊喜不过的事了,他下意识想告知计荀,然而这个念头不过闪过一瞬,便被他扼制了下去。

将新得的草蚱蜢拿在手中看了片刻,云霜抿唇收好。

走过去将屋内烛火熄灭,他翻身上床,早早歇了。

这一觉实在睡得黑沉,他甚至久违地沉入梦境之中。

梦中,他又回到了天剑峰。

彼时,裴不止已离开了天剑峰,师尊时常一人在深夜独坐。

小云霜敲门,听见里头之人应了声,推门进去,将手中煎好的药端给他:“师尊,喝药了。”

师尊被裴不止气着了,当时急火攻心,已咳嗽有一阵子了。

白清岚接过药碗,颔首:“你早些去睡罢。”

他案台之上摊放着一副画卷,上头画着一个女子,她立于柳树之下,笑得温婉动人。

小云霜怔怔望着:“师尊,这是何人?”

白清岚眉头微皱,伸手一拂,一阵劲风刮过,那副画卷哗哗作响,翩然飘向空中。

眼前一切都似变得慢了,哗哗之声不绝于耳。

云霜着了魔一般,急急伸手想去接那副画,然而手探出去却抓了个空,人也像突然被绊了一脚一样,心一跳,猛地醒了过来。

夜沉如水。

房中漆黑一片,窗户半开着,随风呼呼晃动。

云霜舒出一口气,伸手去摸额头,才发现出了一层薄汗。

他下床,走过去将一直发出声响的窗关上,回来之时,却见烛台之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条,正随风哗哗翻动。

自从洗髓易骨之后,他所有的感官都有所提升,因而并未疑心看错。

脚步猛地顿住,云霜有些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然而却一点也感知不到生人的气息。

快步走过去将烛火点亮,他抽出纸条。

“不可将装有魔气的瓶子,交予旁人,危险。”

字迹潦草,似乎是在仓促之间写就的。

装有魔气的瓶子一直都是计荀在保管。

这个魔气取自伏灵谷中术之后仍安然无恙的长老身上,是“活”的魔气,得来珍贵。这和那些已死之人身上残留的、已然腐蚀的魔气有本质区别。

若是这个魔气瓶丢了,短时间之内,他们确实再难得到第二瓶。

这个通风报信之人究竟是谁?

他如何知道他们身上有魔气瓶,此乃其一。其二,这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的房中,修为必然高深,他的意图何在?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带着这些疑问,云霜将纸条捏紧,重新上床躺下。

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再也没能睡着,满脑子萦绕着近些日子所发生的奇怪之事。

……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道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寂静:“计令仪!出来!我们再打一场!”

“你怎不应战,可是怕打不过我?”骆棠背上挂着拂尘,长剑一挽,“老规矩,你若赢了我,我许你一诺,快出来!莫要婆婆妈妈!”

“骆师兄,嘻嘻,他们怕是还没醒呢。”普真的声音响起来,“要不要我去帮你敲门?”

“你让一边去。”

两人正说着,计荀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了。

他整理着衣衫,踱步出来,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我就知道住在这儿,准没个清净。怎么?凡间不好玩?我唤任雪桥回来,你跟着回来作甚?”

“少废话!”

骆棠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飞身刺了过去。

他是携风而来的凌厉之势,周身灵力涌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计荀眼眸微沉,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眼见剑尖就快要逼上面门。

他指尖微动,尚未来得及出手,忽然一柄长剑横空拦了过来,锵地一声,将骆棠的剑挡了回去!

云霜一身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只这么往跟前一站,便将周遭的景致都比了下去。

他朝骆棠作揖:“雅南君见谅,道主身负重伤,怕是不宜动武。”

骆棠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微亮:“天剑峰弟子?那便你吧!”

话音刚落,骆棠如飞燕惊尘,踏风而至,剑光闪出一道迫人寒光,大有辟天破地之势。

两人交手,云霜亦是不遑多让,身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树叶随着剑气震荡,簌簌飘落。

普真此刻正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望着,兴奋得直拍手:“好!”

被云霜护了一回,计荀的心如灌了蜜一般的甜,微微勾唇,扬声道:“骆棠,你别欺负我的挽风,他比你年纪小,又刚洗髓易骨没多久,若是受伤,我可不饶你。”

……什么叫我的挽风,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也说得出口。

云霜脸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薄红。

好在骆棠这个痴人,满心满眼只有对手,没将他不正经的话听入耳,只听了自己该听的,瞬间撤了灵力,只凭剑术欺身:“好你个计令仪,不同我打一番便罢了,如今还想给我冠上个胜之不武的名头。”

“胜?”计荀微微一笑,有些讨打地高声道,“那倒未必,你也别太高看自己。”

没有修为上的压制,云霜攻击陡然加快,仅凭一身精湛的剑术,便逼得骆棠化攻为守。

高手对招,只在须臾之间,就能知道对方的实力。

交手数百招之后,趁着分开之际,骆棠收剑而立,眼眸之中的灼热之光愈盛:“不愧为天剑峰弟子!剑术果然卓绝!”

“雅南君手中拂尘尚未出手,对在下谦让罢了。”

梵音阁最擅长的乃是以拂尘为器,一器出,百障退。

他方才不止撤了灵力,还是以不擅长的剑术为攻击之器,稍有不敌,也属正常。

骆棠取下拂尘,爱惜地摸了摸,对云霜微笑道:“你的身体何时能恢复?我再找你比试比试。”

计荀靠到云霜身边,好笑地看向骆棠:“你这痴人,烦我便够了,还烦他做什么?”

他话中句句都为维护,骆棠同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

即便他脑海之中,从未装下过风花雪月之事,此刻亦忍不住奇怪地看了一眼计荀。

正在此时,一道脚步声传来,那人人未至声已响:“令仪兄,多年未见,你一向可好?”

他有着温润如水的嗓音,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叫人见之便心生亲近之意。

任雪桥走近,和计荀寒暄一番之后,看向骆棠,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师弟,昨日便同你说了,不要惊扰了客人。怎么在我跟前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又找他们麻烦?”

“若非计令仪躲在无极道,多年未出,我又怎会刚一得知消息,便从凡间赶回来,只为让他履约同我一战?”骆棠将长剑插入剑鞘,神色坦然。

任雪桥摇了摇头,目光之中的宠溺甚过责怪。

四人入屋坐下,计荀笑着看向任雪桥:“雪桥兄,我们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事相求。”

“令仪兄客气,”任雪桥笑了笑,“但凡有梵音阁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必义不容辞。不知,你所说的是何事?”

计荀将这次来的两个目的——道明。

任雪桥犹疑了一下:“查验雾影的来历、用三味真火将魔气炼成追踪器宝,这些不难,但皆需进入三生浮屠塔。不瞒令仪兄,此乃我派至宝,历来,只能由掌门一人进入。旁人若有所求,想要进入,也非不可,但需经历重楼关卡。”

计荀微微一笑:“这些我早已知晓,无碍,还请雪桥兄安排便是。”

骆棠此前一直未吭声,此刻便道:“那我也去。”

任雪桥轻蹙眉头,有些不赞同:“你去做什么?重楼关卡,九死一生,你又无所求。”

骆棠看向云霜,眼眸微闪笑意之时,眼角的泪痣将他整个人的面容衬得柔软了些。

“师兄,我刚才输给了这位小兄弟,愿赌服输,我需达成他的心愿。虽则,这是我之前同计令仪打的赌,但在他身上亦同样适用。”

任雪桥向来知他心性,一旦决定了,九匹马也拉不回来,微叹一声,道:“随你了。”

骆棠朝计荀伸手:“给我看看,你说的魔气究竟是何样子?”

云霜想到昨夜那张还未来得及给计荀看的纸条,心猛地一跳。

早年间,计荀喜欢到处窜门,所以伏灵谷、梵音阁都有他的住所啦【其实因为他是事逼

唯独天剑锋没有去过。

还未得到云霜,最近就开始发愁:肿么办?求如何讨#老婆的师父#欢心?挺急的。

第三十九章

不管写纸条之人用意为何,但他们手中的魔气得来不易,谨慎一些,总归没错。

云霜悄悄在桌底下伸手过去,拽了拽计荀的衣袖。

计荀看他了一眼,微微一笑,像是没有读懂他眼神之中的意思,竟忽然翻转手掌,将云霜的手整个包入掌心,牢牢握住。

心骤然失一个节拍,云霜慌忙想抽手,那人却仍是淡然自若,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正无声拉锯着,等了半晌的骆棠失了耐心,皱眉催促:“我问你话,你看着他做什么?”

随着这句话落地,屋内一时弥漫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任雪桥握手成拳,抵在唇边猛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无奈笑意:“师弟……”

计荀懒懒扫了一眼呆傻的骆棠,眸中带笑。

双手交缠的灼热温度像是能一路传达到四肢百骸,云霜羞恼交加,莫名觉得空气也热了几分。他又不敢太大动作地将手抽回来,然而任由计荀握着,心中又很是不自在。

拇指刚好抵在计荀的虎口之处,他用力压下,瞧着计荀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吃了痛,这才趁机将手飞快缩了回去。

任雪桥唇角带笑,低头喝茶。

计荀微叹了口气,自个儿委屈巴巴地伸手揉了下被云霜那一掐,掐得有些发红的虎口,对依旧想要询问根底的骆棠道:“这倒是新鲜,你也有除了修炼古籍之外,想要看的玩意儿了?少多管闲事,多去闭关悟道罢。”

提到修炼古籍,骆棠眼睛发亮得如同小太阳:“何时带我去无极道藏书阁观摩观摩?”

计荀唇角轻勾,揶揄道:“你脱了梵音阁弟子袍,入我无极道,喊我一声师尊听听?若是悦耳,带你入藏书阁之事,尚可考虑考虑。”

“……计令仪,无耻!”

“啧,怎么就骂人了?”计荀用手指点了点他,向任雪桥告状,“你也不管管。”

任雪桥摇头晒笑。

“旁人觊觎我无极道藏书阁,恨不得将心思藏得谁也见不着。”计荀转向骆棠,略略挑眉,“你倒好,当面同我说,坦荡却也坦荡,但你没觉得自个儿缺心眼?”

缺心眼的骆棠双目圆睁,几乎要拔剑,被任雪桥按住往外拖。

临行之前,急急忙忙嘱咐了一句,让他们二人准备准备,若是定了什么时候去闯重楼关卡,提前告知他一声便是。

计荀笑着应了。

任雪桥脾气温和,从来也没见过他跟谁急眼。此刻,他们二人一拽一拉往外走去,仍听见他温声低劝的声音:“好了,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都是玩笑话,你怎还放在心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计荀笑吟吟地看向云霜。

他正要开口,云霜却像是怕了他这张嘴一般,火急火燎地塞了一张纸条过来,“我昨日半夜惊醒,在烛台之下发现的。”

计荀收了嬉笑的神色,望着纸条上的字迹看了半晌:“这字迹你是否辨别过?看着眼熟吗?”

“不太有印象,”云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是何人所写,昨夜我分明睡得也不算沉,竟一点儿也未察觉有人进过我的屋子。你可曾听到声响?”

计荀眼眸微眯,摇了摇头之后,唇角扬起了一抹淡笑:“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

重楼关卡设于三生浮屠塔之前。

唯有通过重楼内的层层关卡,才能真正打开通往浮屠塔的通道。

正如任雪桥所说,三生浮屠塔乃是他们梵音阁门派至宝,里头设下的关卡不容小觑,若是应对不当,足以威胁到性命。

如今计荀受了伤,云霜的修为又未完全恢复,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决定再多等三四日,待调养好了身子,再行进入。

任雪桥自然认同他们这个想法,又言及,过几日正好是骆棠的生辰,邀他们到凉亭小聚。他会去挖出埋在梨花树下,三十年的佳酿,请他们品酌。

有热闹可凑,又有好酒可喝,计荀焉能不去?

正好这些日子,他急着疗伤,云霜也抓紧时间打坐凝神,两人都闭门不出,整日里待在房中,无趣到了极致。

这日夜色刚刚降临,他便唤了云霜,早早寻了过去。

本以为还要等一阵子,怎知任雪桥比他们来得还要早,竟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

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他们入座。

反倒是寿星公骆棠姗姗来迟,任雪桥让轻霄去催他快些过来。

轻霄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人独自回来,苦笑着复命:“雅南师兄正醉心于钻研新得的剑本,无暇东顾,遣我回来,请诸位先行用着,他晚点再过来。”

他这人一旦沉溺进去,便日月不分,他口中的“晚点”,谁知是晚到何时?

任雪棠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笑着站起来:“我去叫他,你们先尝尝我这儿的好酒。”

亲自替他们二人斟了两杯酒,叫他们不必客气,他冲他们歉然一笑,疾步走了。

计荀端起酒杯闻了闻,舌尖卷了半口抿着,心情甚为欢畅。

云霜既不饮酒,也不动筷,依旧坐得端正笔直,安安静静的。

计荀笑觑了他一眼,将酒杯递到他唇边:“喝一口?”

云霜眉尖轻蹙,伸掌推回酒杯:“不了,我不善饮酒。”

“如此好酒,你不喝真是可惜了。”计荀似是遗憾地笑了笑,仰头将酒倒入口中。

任雪棠这一去,去的有些久,计荀在旁自饮自酌,云霜看了一眼满桌用仙术保存着热气的菜肴,问道:“莫非任掌门,也同萱姑姑一样,有食凡人菜肴的习惯?”

“他们二人清规守得紧,”计荀笑了笑,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辟谷之后,再也未怎么进食了。尤其是骆棠这等痴心于修炼之人,怎会愿意破戒?”

云霜疑惑不解。

“今日做这桌菜,自然是为了庆贺骆棠生辰。”计荀又道,“另有一个原因呢,则是从前骆棠在凡间游历之时,曾为了隐藏身份,过了一阵子凡人的生活。任雪棠怕他吃苦,偷偷跑过去,照顾过他一阵子,练出了这手好厨艺。因得过骆棠这痴人一声赞,今日这喜庆日子,可不就想做些出来,让他再品尝品尝。”

云霜点了点头。

目光随后落在计荀欲去取酒壶的手上,顿了顿,飞快伸手按住了酒壶:“你喝太多了。”

计荀懒懒一笑,伸手拂开他的手:“这壶酒本就是为我们二人备下的,他那三十年的梨花酿尚未开封,喏,在那儿呢,不必担心我把他的好酒喝光。”顿了顿,摇头失笑,“他对他这个师弟的性子也是知之甚深……”

云霜又重新按上去,咣地一声,酒壶又落回了石桌桌面。

“那你也不该再喝了,当心喝醉。”

两人对视,计荀缓缓勾唇,那双桃花眼也似在勾人心神似的,温柔满溢:“关心我?”

云霜默默收回手,微微侧开身子,光影之下,那副清冷高洁的模样,比那月光还叫人心动。

计荀忍不住又靠近了些,低哄的语气:“若你承认是关心我,我便不喝了。”

这人怎会如此幼稚?像讨糖吃的孩童,还非得你承认,你是因为关爱他,才给他的。

云霜无言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你自便。”

计荀正要说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骆棠走在前面,任雪棠面带笑容地走在他的身后,目光片刻也未离开过他这个师弟。

计荀坐直身子,待骆棠走到近前,便笑着让他罚酒。

骆棠也不忸怩,倒了三杯,仰头喝下。

这一夜,凉亭之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也算是宾主尽欢。

三十年的梨花粮,醇香醉人,又兼之任雪桥酿酒的手艺,早年间,就已传遍仙道,称之为天下无双也不为过。离开无极道之时,撑船阿翁拜托计荀带回去的桑落酒,亦是任雪桥所酿制的最为拿手的一种酒。

即便是初时说自己不善饮酒的云霜,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不知何时拿起了酒杯,跟着他们品尝美酒,谈天说笑。

友人相聚,多年未有。

计荀笑得畅快,饮酒也饮得畅快,回去之时已醉意满满,走路都是晃来晃去的。

云霜不得已,只能扛住他的一只手臂,将人半揽着,往住处走去。

喝过酒,计荀身上的体温更高,呼吸之间,酒气喷洒在耳边,叫云霜不得不伸手过去,将他时不时凑过来说笑的脸推开。

计荀身材高大,这么拖着一个不好好走路的醉汉,实在不容易。

云霜走得艰难,脸颊被热气、酒气一熏,正泛着撩人的红。

夜色已深,四下里静悄悄的,普真也早已歇下了。

两人交错的凌乱脚步声是这寂静之中,唯一的声响。

廊下灯笼随风摇曳,晕出朦胧的暖光。

闻着熟悉的、来自云霜身上的淡淡白檀香气,计荀几乎算是有些痴迷地望着他的脸看,上台阶之时,他脚下一软,重心不稳,往前跌去。

云霜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伸手扶他。

那本该醉得站定不稳的人,脚步微转,却顺势将云霜压到了墙边。

颜狗老计喝醉之后,心动指数一路攀升爆表。

计荀:QAQ我老婆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好看!好想占为已有!

第四十章

脊背猛地撞上墙,云霜发出一声闷哼,眉头轻轻蹙起来。

计荀靠近,一双桃花眼弯出温柔笑意,如盛了漫天璀璨星光静静流转,语调低缓,声音低哑:“这是哪里来的美貌仙君?让我仔细瞧瞧……”

吐息之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将云霜禁锢在自己双臂下的方寸之间,不叫他逃离分毫。

目光久久流连在云霜的脸上,他低声调笑:“仙君,双修否?”

越说越没边,他这副醉态横生的模样,自然让云霜下意识以为,他这是醉得辨不清东南西北,又开始满嘴说胡话,以撩拨逗趣他为乐,不让人清静了。

两人视线交错不过一瞬,云霜便抿唇地收回目光,将扶着他的手,改为推离。

手刚抵上计荀的胸膛,止住了他不断靠近的趋势,那人就蓦然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唇角微勾:“怎么?仙君不愿?”顿了顿,笑意更深,“也对,仙君如此人物,误入红尘,可不知会将多少人的心都搅乱了,哪里会将我放入眼中?”

云霜的心突地一跳,计荀又靠近了些,呢喃低语:“可佛渡众生,亦渡我。仙君不是佛,却也有一副慈悲柔软心肠,不如教教我,如何堪破这份情障?”

“……道主,你喝醉了。”

云霜急急偏开头,躲开他的灼热呼吸,想要将手抽回来,计荀却猛地将他拽紧了。

“我是醉了,”计荀嘴角依旧带着笑,声音低低的,眼眸微暗,“醉得不愿意撒手了。”

云霜乌睫微颤,脸颊泛红,一贯清冷淡然的神色,此刻却多了一丝慌乱。

“计荀,你莫再撒酒疯了,快起开。”

“撒酒疯?”计荀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反而笑着压得更近了,好似一副要应他所言,撒酒疯给他看的样子。

心跳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云霜抬眸看他,眸光逼人:“你到底起不起开?”

计荀笑:“起又如何?不起又如何?”

见计荀不让,云霜眉尖蹙得更紧,猛地出手,用另一只手将他格挡开。

他未用灵力,掌风却直扑而去。

之前尚还顾忌着计荀的伤势,如今,经过几日的静心修复,又有任雪棠送过来的丹药,计荀的伤势早已好了大半。既然他得寸进尺,云霜也不再退让。

计荀唇角轻勾,游刃有余地接下他的进攻。

夜风徐徐,灯影晃动。

两道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分散,青丝飞扬,唯听交手之时的倏倏衣袍之响。

有无极道浩瀚古籍在手,各派功法如何,作为天道主的计荀,又怎能不了解?

计荀目光微转,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引得云霜近身,眸中带着深深笑意,猛地拽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上一拉,同时揽住了他的腰,再次将人压到墙上。

两人视线对上,倒影着彼此清晰的身影。

计荀垂眸,低头,听着鼓噪在耳边的心跳之声,猛地吻了上去。

一切戛然而止,呼吸全然乱了。

云霜微微睁大眼,整个人都僵住了,傻在当场。

双唇相贴,计荀似是十分满足地发出一声低叹,在云霜温软的唇瓣上宠溺而温柔地碾压亲吻了下,随即舌尖强势地撬开牙关,深深吻了进去。

脸颊上的温度是从未有过的滚烫。

云霜眉尖紧蹙,压住乱得一团麻的心,侧头躲避开亲吻的同时,挥掌拍向他。

计荀似乎早有准备,精准地接下攻击,两人喘息对视。

云霜白皙脸颊此刻早已一片绯红,那片薄唇更是被吮出一片比寻常更深的水红之色。

计荀眸光暗得像要喷火,一声不吭,又吻了上去。

“唔……”

这一次他吻得急切,几乎让云霜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来,云霜深交之人,有哪一个像他计荀这般,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此刻再也忍不下去了,云霜的胳膊肘用力击在计荀腹部,借着他分神抵挡之时,调用灵力,没有丝毫留情地拍到他身上,硬生生将人推离了数十步。

纵有及时卸下不少力,计荀依旧身影晃了下,勉力站稳。

云霜极力平复着喘息,眼眸之中冷淡叫人心颤:“计荀,我不知你在想些什么,但我不是你可以拿来寻欢作乐之人。平时玩闹,我当你生性如此,但若再有今日之事,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说完,也不再看计荀是何反应,转身就进了房。

即便这些时日以来,心一直悬着,但真到了事情走到这步,云霜依旧觉得难以接受。

莫说他辨不清计荀的真心假意,便是他当真拿出了半分真心又如何?

这些时日的退让,不过是因为计荀待自己有极大的恩情,他觉得亏欠罢了。

云霜径直走到床上躺下,心中却烦乱不堪。

外头许久没有动静,慢慢的,甚至响起了计荀的低咳之声。

……莫非最后那一掌,当真伤他太重?

云霜心中不自觉生出些担忧和悔意,盯着房门看了片刻,强迫自己闭上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计荀远去的脚步之声,过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合,这个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计荀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让他得以有机会正式拒绝,避开天道幻境之景,这本该是让人如释重负之事,然而不知为何,云霜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亲吻时的灼热温度,他辗转反侧,计荀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人……为何如此讨人厌……

……

第二日,云霜按照习惯,出去练剑回来,计荀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普真蹲在院中玩石子,听见脚步声,笑着仰头叫了他一声。

云霜点点头,越过他走过去,随即脚步一顿,又犹疑着走了回来。

阴影遮住阳光,普真站起来,有些疑惑地抬头:“仙君,可是有事差我去做?”

云霜目光闪烁了下,用下巴点了点计荀房间的方向:“他去何处了?”

普真睁大眼睛:“仙君你还不知道么?道主好似旧疾复发,今日连床都下不了了。方才,我们掌门和骆师兄都过来看过了,还说他,太不懂顾惜自己身体了。”

心头狠狠一跳,云霜脸色微变,再没有犹豫,转身往计荀的房间而去。

普真挠了挠头,在他身后喊:“哎,仙君,道主这会儿,刚服过药,睡下了……”

云霜放轻脚步走进去。

计荀此刻正闭目躺在床上,脸色比之之前,确实显得苍白了些。

他的手臂从被中露了一些出来,云霜放下剑,坐到他床前放着的杌子上,伸手去摸他的脉。

指尖刚搭上计荀的手腕,那人在睡梦之中依旧机谨,手腕一番,下意识出手扣住了他的手。

灼热的温度让人心尖微颤,云霜下意识缩了缩。

计荀猛地睁开眼,见到他,似乎怔了怔。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云霜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计荀随着他的目光一转,一下将手松开了,声音有些嘶哑:“你怎么来了?”

云霜长睫微垂,低声道:“听说你旧疾复发,我过来看看。你……如何了?”

计荀微微一笑:“无事,神魂修复之力比较慢,有些反噬罢了。”

话音未落,他又皱起眉头,低声咳嗽起来。

云霜吓了一跳,连忙疾步走过去,倒了一杯热水,走了回来。

将计荀扶坐起来,喂他喝下。

水似乎还是有些烫,计荀抿了一口就微微蹙了眉,云霜又连忙将茶杯收回来,低头替他吹了吹。那低垂眉目看起来,倒没有昨夜那般伤人了。

计荀顺势半靠在床上,眼也不眨地将人望着,唇边带了一丝柔和笑意。

“好了,喝吧。”云霜将茶杯递给他。

“多谢。”计荀笑着接过喝下,时不时抬眸看他。

将空的茶杯递还回去,计荀眼见云霜放下茶杯之下,在原地站着,似乎踌蹴了下,才慢慢走了过来,“你身上的伤复发,可是跟我有关?”

计荀避而不答,只笑了笑:“不必担心,我身子无碍,只需再静养两日,倒是耽搁了进入重楼的时间。”

云霜抿了下唇:“之前我给你的紫金丹呢?你若是服下,应会好些。”

“那是你送我的贵重之物,岂能这么浪费了。”计荀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低声道。

云霜别开眼,眉头微蹙:“你身子不适,正是应当吃下,何必管它贵不贵重?”

计荀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辩驳。

然而云霜却从他的笑意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并非是紫金丹有多贵重,他舍不得吃,而是因为这个紫金丹是自己送给他的。

聊完了该聊之事,两相对视,俱都沉默下来。

云霜重新拿起剑,低声道:“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站起来欲走,计荀却突然急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云霜微微一怔,望向计荀。

只见他整个人都坐直了,目光深邃,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挽风,昨夜确实是我唐突冒犯了,但我绝非拿你寻欢作乐……我尽可以至诚之心对神明起誓,这一生,从未待第二人,如待你这般。”

今日是深情老计√

计荀美滋滋给谢长明写信:我老婆还是对我有情的……

谢长明:等下,师兄啊,你是不是误会了,心软等于心动?

计荀冷眼:你懂屁!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

谢长明受到一万点暴击。

第四十一章

云霜有一瞬间的恍神,那人本就生了一副多情面孔,如此专注温柔地将人望着之时,更是容易让人心生一种被深情挚爱的错觉。可天道主计荀身边从来不缺美人环绕,他云霜何德何能,偏就让他改了本性,转而对他情有独钟?

冷静下来一想,两人性格不可不谓之天渊地别。

计荀一时觉得他性子有趣,无可厚非,然而日久天长,他便会知道,自己这个人实在是枯燥无趣得紧。待到有一日,他的兴趣淡了,今日这份“指天发誓”的深情厚意,也就空成了一番笑话。

何况,有师尊在上,他又如何能成为第二个让师尊伤心的“裴不止”?

空气里蔓延着无边的沉默。

云霜长睫微垂,一点点将衣袖自他手中抽离,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承蒙道主错爱。云霜自幼在天剑峰学艺,一心修道,从无他想。道主身份尊贵,又有天人之姿,我却不过区区一无名子弟,你我二人,云泥之别,实不相称。还望道主莫再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这世间,自有比我更相配之人……”

“旁人再好,亦非我所求。”计荀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见他不似口不对心,忽然就像是被人堵住了嗓子眼,好半晌才哑声道,“这些……可是你的心里话?”

“心里话。”云霜轻轻点头。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倒不如一次说个清楚。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云霜轻吸了一口气,抬眸直视他:“我视道主如兄如友,从未有过其它心思。”

计荀忽而有些自嘲地垂眸一笑。

枉他自诩聪明,自小要什么得什么,又鲜见的不知在云霜这儿下了多少心思,见他近来待自己格外不同,便有些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已能一步步走进他的心里,到头来,不过得了一句“如兄如友”。

云霜又沉默站立了片刻,嘱咐他注意休息,转身退出去。

计荀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将人狠狠拽回来,不让他逃离自己半分,然而身子已前倾了一些,又退了回来,手猛地攥紧成拳,生生忍住了。

罢了,终究是将他逼得太紧了些……

……

自那之后,云霜也会定时过来探望他,只是却比之从前更为清冷寡言了。待不过一刻钟,他就会找借口离开,计荀也不去阻止他,但心中的失望与低落却与日俱增。

旧伤复发是真的,但却也没有多严重,当时不过是借着伤势,想消掉云霜心中的气,让他再多亲近自己一些而已。

如今在床上躺了三日,又讨了不少任雪桥的灵丹妙药吃下,早已生龙活虎。

想着还是以寻找阵眼之事为重,他便准备出发,去闯重楼关卡。

早些时候,他曾对云霜说过,重楼之地,危险重重,他自己前去便可。当时,云霜没有应下,说了要与他同去。

计荀虽然不舍他身处险境,但有他有这份同生共死的情意,心中又如何不高兴?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从前倒没有想起来。

直至如今真要去闯关了,两人之间又突然生了隔阂,想着近来云霜也似乎有些不愿和自己久待,也不知还告不告知他为好。

一直拿捏不定主意,到了这日出门之时,云霜的房门紧闭,正是他刚练完剑回来,在房中擦洗身子的时辰。

计荀在云霜房门前来回踱步了一些时候,终究是没有叩门,转身走了。

他却不知,在他走后没多久,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霜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任雪桥和骆棠早已在重楼之前等待,见他独自前来,连骆棠这种除了修行什么事也不甚在意之人,也往他身后张望了下,奇怪道:“云家小子去了何处?”

“问他做什么。”计荀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模样,笑着微微挑眉。

骆棠随口道:“你们不是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他不跟你同去?”

心像是突然被扯了一下,计荀的笑容有些僵:“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任雪桥笑了笑:“走罢,该进去了。”

计荀颔首,跟着他们二人往里走去,快要进入重楼之时,心念一动,终究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去望。

只见漫漫长路尽头,那人白衣翩翩,正持剑而来,因为步履急切,走到身前,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喘息着。

计荀的心控制不住地急速跳动起来,只怕他向来贪恋的风霜雨雪,至美仙境,亦及不得他此刻望过来的眼神,清亮灼人,能一眼望进人的心底。

计荀的嘴角忍不住翘得高高的。

什么狗屁自尊心,不过是被他义正言辞地拒了一回,虽然确实伤心,但他计荀是什么人?怎能就此消沉?

他的挽风这样好,世间无二。

便是再被拒几回,又如何?总归,他是舍不得放手的。

任雪桥回头看了一眼,对云霜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他和计荀之间发生了何事。

重楼底部成巨大的圆盘形,塔尖没入云端,看不出有多高,亦难测量出占地有多广。

第一层中央建有一块圆形石块,上头立着一人等身高的灰袍道士。他的年纪约莫在中年,挺拔如松,目光炯炯有神,背上背着一把拂尘,一柄长剑。

这便是梵音阁的创派祖师——青玄道人。

任雪桥和骆棠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跪拜之礼。

计荀和云霜非梵音阁弟子,但也对着他恭敬地拜了拜。

四人上完香,任雪桥对着他们微微一笑,指着两条长长的甬道,道:“这里有两个入口,一条是生门,一条乃是死门。若是选到生门,则会简单不少,起码这条命肯定是能保住了,若是选到死门,则九死一生。你们做选择吧。”

第四十二章

“我们选哪条?”

云霜询问计荀的意见。

计荀微微一笑:“赌命罢了,是福是祸皆是躲不过,随意选罢,我听你的。”

他一副自然随性的态度,云霜犹豫了下,指着左边这条路,道:“那就这条吧,不过我运气一向不佳,你当真要听我的?”

计荀笑着看他一眼,率先迈步走向左边通道。

骆棠在身后追了几步,有些别扭地喊道:“喂!计令仪!不要死在里头了!我还未找你打个够本呢!”这是他鲜少表露的关心。

计荀笑了笑,也未回头,一边走,一边伸起手来摇了摇。

云霜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入左边的通道入口。

骆棠皱着眉头,望向任雪棠:“师兄,他们选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生死两门随时变幻,我也不知。”任雪棠宠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好了,莫要担心了,生死有命,令仪兄既担了天道之主的重担,必然比旁人多一份责任。”

骆棠摇头,既是不解又是不忿:“只他一人有责?既是魔物生事,危及我仙道弟子性命,天下诸派,谁人没有责任追查?如今,我见袖手旁观者多,只等着无极道给个说法,这算什么?”

任雪棠眸光深邃,盯着他看了半晌,喟然一叹:“你一向醉心修道之事,对如今我们各派之间的关系,自然了解不深。无极道式微,已再难维系仙道至尊的地位,从前的天道之主,自有一呼百应之势,如今,谁人不是隔岸观火?无极道能将此事解决了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这也就成了一个拿捏他的借口。”

“难道我们梵音阁也要如此?”

“且不论四大修仙大派之外其余小派,单论我们三家,伏灵谷萱姑姑惯来是置身事外的性子,对现状有心无力;天剑峰内部派系之争愈演愈烈,其掌峰真人是个人物,奈何执峰长老在后掣肘……”任雪棠摇了摇头,望向祖师爷的雕塑,微微出神片刻之后,低声道,“至于我们梵音阁……你莫非忘了师尊临终所言?”

骆棠微微一怔。

……

重楼关卡重重,内部建造如同一个大型迷宫。

计荀取下一个火把握在手中,照亮前方视线,两人朝着甬道深处走去。这里头,机关重重,他们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重楼之中关押了不少阴鬼魔物。

前面三层倒是没有什么,他们合力绞杀不少,除了有些累之外,倒也没有受伤。

计荀甚至有心调笑:“我的好挽风,莫非让你选了个生门?”

云霜却没有他那么乐观,随着越走越深,他们遇到的魔物等级也在提升,越来越难对付。

三生浮屠塔,能观前世今生,对雾影身上分割出的“魔气”似乎也有这致命的吸引力。入了迷宫,一到分岔路口,它就开始微微震颤,像是在为他们引路。

此时,入了第四层,刚转过弯,到了一处深长的甬道。

计荀却慢慢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开始仔细观察甬道之中的一切。

云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计荀唇角轻轻勾起:“有些麻烦罢了。”言毕,他微弯下腰,将手中举着的火把往地上一滚。

那火把顺着力道,轱辘轱辘往前滚去,火光未灭,摇曳不过一瞬,甬道两旁的石壁突然发出咔咔转动之声,砖块飞快朝内收缩,一道道箭羽从中射出,快若闪电,狠狠砸入地面!

刹那之间,箭尖变幻形状,生出五爪牢牢将地面勾住,锁死!

云霜定睛一看,每一支箭羽尾部都串联着一条无坚不摧的寒铁铁锁,此时,正哗啦哗啦撞击鸣响,声音回荡在甬道之中,不绝于耳,叫人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不难想象,若是刚才这些箭羽刺到身上,他们被扎成马蜂窝倒是轻的,只怕会长长久久的被锁死在这儿,直至血尽而亡。

又过了一会儿,地上的箭羽化作齑粉,霎时消失不见。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你是如何发现这里不对劲的?”云霜问道。

计荀笑了笑:“这一处甬道,比我们之前走过所有甬道都要长一些,而且为了更好的将机关隐藏,你不觉得这儿的光线更昏暗些么?”

光线这一点,云霜也察觉到了,但至于甬道长度……

此处也只比其他地方多出约莫半米的距离,他们两人又站在道路尽头,计荀居然能一眼望出不同,实在叫人佩服。

云霜看他眼神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叫计荀受得十分舒坦。

云霜沉吟道:“我见这些箭羽穿梭密集,若是仅仗着身法之快,强行通过,怕是行不通。”

计荀将滚落在地的火把重新吸回手中,又再试验了一次。

这一次火把从甬道入口一路滚到甬道出口,让两人将机关的布局分布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已知道对方所想。

计荀心中柔情荡漾,笑得愈发温柔:“如何?记得住么?”

云霜目光之中微露浅浅笑意,点了点头,道:“应该没有问题。”

箭羽虽然密集,但发射的速度却各有不同,只要比之稍快,而且记住机关射出的位置,及时避开,应也无碍。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确实不易。

若非两人记忆力惊人,如何能在短时间之内记住机关走向?换做旁人,走到这儿,若不是丢掉性命,便是只能黯然弃之。

云霜如今修为已恢复到了从前,但无论是出招还是闪速移动,都比之前要轻盈快捷不少。

他握紧佩剑,正要先行一试,计荀却挡住了他,微笑道:“我先来罢。”

第一个尝试的人自然更加危险,计荀这是想要护着他。

云霜微微一怔,正要说话,计荀眸光一沉,人却飞身冲了进去。

石壁高悬的烛火随风摇晃,只见那道紫色的身影,左闪右避,灵活地闪躲着如蛛网一般的倾砸而下的箭雨。

云霜并非没有见过计荀身法,但此时见他脚步微错之间,空气的流速似乎都停滞了,但视线当中却留下了他道道残影,心中愈发对无极道的功法生出玄妙至极的赞叹之意。

两人隔着深长的甬道对视,计荀笑了笑:“过来吧,我在这儿等你。”

云霜轻轻点头,待到地上的箭羽痕迹消失,没有丝毫犹豫地飞踏而入。

有了计荀在前面开路,云霜等于又再一次温习了机关的布局,一路行来,十分顺利。

计荀唇边的笑意正弯了一半,却猝然停住,脸色微变:“挽风!小心!”

前面测试之时,从未出现过的机关,突然出现在云霜脚下。

他的脚刚踩上石砖,整个地板轰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眼见他整个人往下跌去,计荀这时再出手已是有些晚了,他吓得心跳骤停,下意识要飞身进去救他。

然而,下一瞬,只见云霜脚踏石壁,借力翻转,突然从黑暗的深渊之中跃了出来。

箭羽从墙壁中射出,云霜寒眸微闪,长剑出鞘,“锵”地一下将锁链打偏,人就势一滚,往计荀所站之处跃去。

计荀伸手将人接住,似连呼吸也在微微颤抖。

云霜力竭,攀着计荀站稳了,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就要撤开他的怀抱。

计荀却紧了紧揽在他腰间的手,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还好你没事,若是……”

他不敢说下去,眉头也紧紧皱着。

计荀大多时候,他都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调笑之语,信手拈来,何时有过这样失态之时?

他的担心和后怕如此显而易见,云霜心头一跳,本要推开他的手,却有些犹豫地顿住了。

云霜的身子一贯都是冰冰凉凉的,但计荀的怀抱却十分温暖,他如此用力地将云霜紧紧抱入怀中,所有的气息便一丝不差的将云霜全数包围,让他心生一丝不自在。

甬道昏暗而安静,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云霜脸颊微热,见他久抱不放,忍不住推了推他:“松手,该走了。”

计荀的鼻尖轻蹭了下云霜的额头,闭目吐出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退离了几步。

云霜握紧剑,长睫低垂,从他身旁越过。

计荀稳住心绪,转身跟上去,目光久久缠绕在云霜的背影上。

他们此后又经历了不少惊险,计荀却似乎比之前的态度更为认真了,尤其在看顾云霜上,更是寸刻不离,恨不得能时时照顾到他。

他们走到一处密闭之处,找不到出口,正是该分开寻找线索之时,计荀却是不肯。

两人有了分歧。

云霜不解道:“我自会小心,道主不必如此。”

计荀还是在笑,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喙:“那可不行,宁可在此多耗费些时辰,我们也不能分开,若是再出了方才那样的事,你让我如何是好?”

云霜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安:“我是否……拖累你了?”

计荀微怔,目光柔和下来:“挽风,你确有自保的能力,是我杞人忧天……有些害怕失去罢了。如何谈得上拖累?”顿了顿,他声音转低,目不转睛地望着云霜,“你能随我进来,我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两人的视线交缠,计荀心潮澎湃,正忍不住要走近些,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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