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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绯闻报告(修真)下——苦素

第四十三章

随着这声巨响,整个地面震颤一下,继而发出齿轮转动之时的咔咔之声,密室开始往右旋转。

两人身形跟着晃了晃。

紧跟着,他们眼睁睁地望着方才进入此间密室的唯一通道,消失在墙面之后。

环顾四周,密不透风。

他们像是被困进了一个巨大的石盒子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然而却找不到它的存在。

两人背靠背而立,云霜缓缓抽出长剑,警惕四望。

计荀神色肃然,一动不动,指尖去凝聚着灵力,准备随时出击。

耳边非常细微地,响起了庞然巨物滑行之时缓慢窸窣的声音,云霜皱了皱眉,忍不住轻声问道:“是我听错了……还是……”

计荀飞快低声道:“聚气凝神,莫要分心,将注意力放在声音变化上。”

不过是仓促之间的寥寥一句提点,云霜却能心领神会,只见他闭了闭眼,按照计荀所说尝试着去做,很快,他洗髓易骨之后的成效便已显现。

……那声音在耳边更清晰了,如同就在身侧!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猛地朝空中一处地方挥打!

空间像是霎时被割裂了一般,凭空露出一截黑亮的粗壮蛇身,它先是后缩避开,而后有些恼火地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发出威胁之声。

浅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猎物,它嘶嘶吐着蛇信子,站立之时,足以顶到密室顶部。

计荀眼眸微沉:“若是没有猜错,这便是守卫三生浮屠塔的黑水蛇。能见到它,则证明,我们离入口不远了。”

这个黑水蛇身上继承着梵音阁历代掌门传下来的小部分功力,随着掌门人更迭,它继承得越多,则会越来越强大。建派至今,所有不畏艰险,前来挑战之人,都已化作一抷黄土。

可见这个黑水蛇有多么难以对付。

两人飞身而上,左右夹击。

计荀双掌飞快翻动,结出法印,本是无风之地,突然掀起了一阵狂风,那风来势强劲,汇聚成一道飞速流动的气流,如同一个隐形的锁链,从黑水蛇尾部开始旋转攀升,将它封印其中。

云霜脚踏计荀所结的气流,飞身去取它七寸!

长剑发出泠泠寒光,随着他的手一送,精准地刺入!

“叮”。

本该刺入柔软蛇身的长剑,如同砍上了一块坚石,连剑身亦弯折出可怕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将断裂。这黑水蛇身上包裹着一层坚硬鳞片,纹理细腻,在光影之下,甚至能反射出光芒。

想必,这便是他用以保护自身“刀枪不入”的东西了。

云霜心头一惊,正要抽身撤下,然而这时剧烈挣扎摆动的黑水蛇,竟猛地逃脱了气流的桎梏,长尾一甩,狠狠砸到了云霜的身上!

这一击,正中心口!

云霜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身子随着撞击的力道往后倒飞,眼见即将撞上墙壁,腰间一紧,计荀不知何时,闪身而至,将他接住。

黑水蛇狡猾,反口就要咬过来,计荀却不慌不乱,猛地挥掌拍向黑水蛇的头部。

强大的灵力激荡,一下将蛇身拍飞出去,砸落在地,凹陷出一道深坑。

两人落地,计荀紧紧盯着地上那坨黑影,皱眉沉声道:“黑水蛇有护甲在身,我们困不住,亦无法刺伤它的要害。”

方才被黑水蛇逃脱,并非因为气流困锁之法有问题,而是因为黑水蛇将大半的功力化作了护甲,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且这护甲还有吸食之效,方才便是因为它用护甲将计荀变幻出的气流在一瞬间吸食干净,才有了逃脱之机。

重新挽了一个剑花,云霜用指节随手抹掉唇边血迹:“既是用功力化作的护甲,自比不上灵器神物,若是我们先耗它一场,应也有可趁之机。至于如何将它解决,我想……”

计荀唇角微弯,接下了他的下半句:“将它引到箭羽之地。”

云霜浅笑颔首:“不错。”

计荀眼眸之中闪着亮如星辰般的光,若非此刻尚有一战需要应对,他恨不得将云霜抱入怀中用力亲亲,哪怕再挨他一掌也是值得。

这种心念一动,就想到一块儿的默契,叫人心生极大的愉悦,好似天生,这个人就是自己缺掉的另外一半。

他们截然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

所谓的心心相印,可不正是如此?

黑水蛇再次冲了上来,两人瞬间分开,脚踏墙壁,合作无间地开始骚扰攻击它。

同时,不断引它撞击密室同一个地方。

那一处,正是密室机关旋转启动之时,被遮盖掉的甬道入口。沿着这条路口返回,便能寻到之前的差点不能顺利通过的深长甬道。

那些箭羽强劲的攻击力,两人都已见识过,若是能将黑水蛇引至那处,趁它脱力疲惫之际,触发开关,何愁不能将它牢牢锁住?

黑水蛇被他们戏弄得暴躁不堪,撞击密室之门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墙面开始裂出道道碎痕,随着它长尾一甩,“轰”地一声,密室的一面墙轰然倒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进甬道之内。

他们跑得飞快,黑水蛇蛇身一扭,跟了上去。

甬道之内,火光明明灭灭。

风在耳边呼呼掠过,两人身形如电,轻踏飞掠,十分熟悉地避开了沿路的机关。

到了深长甬道,他们同时停下。

眼见黑水蛇即将扑上面门,云霜闪避,捏了个隐身诀,空气流纹涌动,他霎时不见踪影。

计荀却没有任何停顿地往前冲去,黑水蛇紧盯着他的身影,眼见即将一口咬住猎物,如何愿意放弃?跟着计荀直冲而入。

计荀的速度很快,黑水蛇的速度亦不慢。

只听耳边响起“倏倏”之声,箭羽突然从墙壁射出,一个接一个地刺向黑水蛇。

初时几枚箭羽只入了半寸,就被黑水蛇挣脱开。

计荀紫袍微扬,眼眸之中杀意迸现,他转身,猛地伸掌拍向地面。

灵力爆出刺目的金光,一下如海浪一般,将地上的砖瓦逐一掀开,阻拦了黑水蛇前进的速度。

黑水蛇骤然吃痛,又是精疲力尽之际,身上的护甲顿失功效,漫天箭羽同时刺入,将它锁死在原地。

尘土飞扬,迷人之眼。

黑水蛇浅金色的竖瞳之中,突然由远及近地乍现一道白色身影。

云霜神色清冷,持剑而来,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似化作了冷光剑影,只见他几个闪现起落,残影在深长甬道之中倏地左闪右现。

剑光在空中画出道道白芒。

他在甬道尽头站定,残影归位,殷红血迹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答滴答落在地面。

云霜白衣胜雪,淡淡抬眸,只听砰砰之响接连不断地在他身后响起,黑水蛇粗壮的蛇身被剑气瞬间裂分为数截!

蛇头无力垂下,转瞬没了气息。

“啪啪啪”。

计荀含笑鼓掌,捧足了面子:“挽风,你如今的修为确实比你我初见之时,又精进了不少。”

两人之间正隔着一道长长的甬道。

云霜转身,遥遥与计荀对视,唇角弯出浅浅的笑意。

他既有劫后余生之感,又对自己修为提升之快,感到欣喜。

他如今尚未正式开始修习“衍天道”,修为便已如此,若是按照计荀的指点修炼下去,必然能有一番小成。如此一来,下次若再遇上黑袍之人,他就能帮到计荀更多了。

思绪转到这儿,云霜微微一怔。

……帮到计荀更多?他怎会如此作想?

此刻,他站在重楼关卡之中,选择了与这人站在一起,并肩面对生死。

在此之前,他有多厌恶计荀,如今对今日这个选择就有多诧异。

当初他修习“衍天道”,目的是为了混入无极道,追寻裴不止的下落。

如今,裴不止已找到了,他却没有如一开始预想那般,毅然决然地赶回天剑峰。为了追查雾影背后的操控者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却有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

尤其是在……计荀表明心迹之后……

更是让他的心湖骤然起了波动,乱得一塌糊涂……

他正出神,计荀已走至面前,微微一笑,神色温柔:“在想些什么?”

云霜猛地回神,触碰到他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却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撇开,低声道:“无事,我们快走罢,抓紧时间。”

计荀目光微动,却没吭声,笑着颔首。

黑水蛇一消失,方才碎石满地的密室忽然出现了一道石阶,直通顶层。

这一次,和之前通过其他楼层有些不同,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足够明亮且灼人的白芒,刺得人不得不闭上眼。

耳边有如雷声轰鸣的流水之声,他们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正立于悬崖之边,远处是飞泻而下的瀑布,气势磅礴,有直落九天之势。

空中悬浮着一块块石头,连接着他们所站之地和中央一个黑白乾坤圈。

两人先后通过浮石铺就的道路,走向中央。

云霜的脚刚踏上黑白乾坤圈,只听耳边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金光自他脚下扩展出去,瞬间将黑白乾坤圈点亮。

眼前之景,陡然变幻。

他们似乎正站在一个塔中,塔内呈金碧之色,墙面上雕刻着看不懂的繁复咒纹。

石板光可鉴人,倒影着两人的身影。

计荀掏出早已震颤不已的魔气瓶,微微松手,它便朝空中飞去。

封印住瓶口的法力自然褪去,一道黑色魔气从瓶中飘散而出,绕着云霜转了一圈之后,落到了塔中央的白光之下。

一个身着天剑峰弟子服的女子从黑雾之中走了出来。

计荀:劳烦查看一下我刷的好感值有多少了?

天道恋爱系统:emmmm……一直在波动……一会儿50,一会儿-50……

计荀:T^T系统一定是坏的!我老婆看我的眼神,就是一百昏!一百昏!

第四十四章

云霜的身子一下绷紧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从幻境之中出现的女子。

她一双剪水秋瞳之中始终盛着温柔笑意,走动之时,带起一缕香风,引得人不自觉循着她的身影往前。脚不过迈出一步,眼前之景,如惊石入池一般砸出圈圈涟漪,转瞬变幻成了另一番景象。

女子此刻正行走在山巅之上,天上一轮冷月高悬,呼啸的风声掀起雪花片片,带来阵阵寒意。

她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一路行去,面不改色,步伐轻盈。

云霜环视四周,此刻也早已认出来了,这处正是天剑峰天池所在之地。

“这里是幻境还是……”尽管云霜努力压制着,声音里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阴影移叠,计荀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恰恰替他挡住了山巅之上掀起的一阵冷风。明明是最受不得冷的人,此刻站得近了,反而像是一个暖炉一样,带来了一丝暖意和人气,叫人安定了不少。

计荀目光温柔,将云霜半环在怀中,掌心在他后背之处揉抚了几下:“三生浮屠塔折影出的皆是过去真实发生过之事,不管等下看到什么,我们皆无力改变,你切莫被扰了心绪。”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云霜半晌,摇头一叹,“罢了,我当知这声嘱咐多半是无用的,走罢,她已经走远了,我们快跟上去。”

计荀自然地伸过手来将云霜冰凉的手握住,带着他往前走。

他们能感受到这里的风,这里的雪,走路之时,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里人不但看不见他们,甚至还能穿透他们的身体继续行走。因而他们也不必担心,跟得太近而被发现,左右不过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

云霜被计荀这副好似一早知道什么的样子吸引住了心思,竟也没去管两人交握的人,眉头微蹙,追问道:“你这么说是何意?你知道什么?”

计荀脚下步子不停,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不甚清晰,含着半分悲凉:“多少听闻过一些旧事,我也是未料到,那个黑雾人影竟真是她……”

她是谁……和我有何关系……

云霜心中“咚”得一声响,心慌之感更甚了,他的手指不过轻曲了一下,计荀却立马更紧地将人紧紧拽住,似是生怕他要将他甩开。从交握的双手之间传递出来的温暖,让人贪念,亦让云霜有一时的怔忪,计荀却头也不回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占有欲极强地嘀咕道:“别动。”

女子终于走到山巅尽头,目光落在月光之下,持剑而立的一个高大人影上。

她脚步微微一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随即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步伐坚定地走了上去,笑道:“师兄,让你久等了。”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他的面容,熟悉得让云霜眼眸微缩。

那竟是年轻时师尊——白清岚!

“既已走了,又何必再回来?“白清岚神色冷漠,”你就不怕我递穿消息给长老们,再将你关押入水牢?”

女子微微垂眸,唇角依旧还是带着温婉沉静的笑:“师兄若是会这样做,今夜就不会来此见我,更不会偷偷救我出水牢。师兄待我之情,云缃这一生皆会铭记在心。”

“你切莫乱说,我怎会救一个不辨黑白,甘坠魔道的叛徒?”白清岚万分悲愤地闭了闭眼,似再也不想见到她一般扭过身去。

云缃似乎早料到他不会承认,只是微微一笑,往山巅临崖之处走了几步,迎风而立,雪光将眼底闪烁的泪意照得分明,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带着坚决:“仙魔两道之争,不休不止,天下何时能有太平之日?唐显和其他魔道之人不同,他若继位,必能止戈兴仁,重整魔道。师兄做人向来黑白分明,眼里揉不进一颗沙子,我知今日这番言论,必让师兄在心中笑我痴傻,但我始终相信,这个人我没有看错。”

白清岚不想同她争辩这些,语带不耐:“云缃,你寻我何事?直说吧。”

云缃怔了怔,手再次抚摸上小腹,手指紧张到痉挛蜷曲,将衣裳也拽出道道皱褶,半晌,才低声道:“师兄,我有一事,想要求你。”

白清岚循声望过去,目光随之落在她的手上,惊得上前一步:“你……”

他脸上的神情复杂,有惊诧,有愤怒,有悲伤,有失望,最终却像是被大海的浪花翻卷一打,全部归于沉寂。

“……你说罢。”白清岚声音干涩。

云缃转身面向白清岚,同从前一样笑得美丽而温柔:“师兄,今日一别,不知再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若是此行,我同唐显败了,还望师兄能帮我看顾无辜稚子。”

……

漫天风雪之中,女子遥遥下拜,白清岚衣袂飘飘,渐行渐远。

眼前之一景,又是一转。

这一回,云霜和计荀出现在人堆之中,周遭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四周旌旗飘飘,上绣赤仙宗独有的火云烈焰纹。高台之上摆放着祭祀所用之物,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他身前正有一个花白老者,闭目念念有词。

随着狂风大作,乌云遮蔽,人群兴奋得振臂高呼:“血祭!血祭!血祭!”

计荀目光微沉,低声道:“此人应是赤仙宗前任老宗主,听闻甚是残忍嗜杀,早年间,魔道尚未靠着焚天剑一统魔域,但赤仙宗却凭着此人铁血手段,将这本是名不见经传的赤仙宗变成了人人听之色变的魔道邪派。后来,他从乌澜古族手中夺下他们守护千年的焚天剑,眼下,应是他想以血祭剑,开锋夺魂了。”

云霜紧盯着祭祀台之上昏迷的男子,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焚天剑需要血祭才能开刃,需要剑魂才有威力之事,我倒是听闻过一二,只是……他为何会选祭祀台上的这个人?”

计荀侧过脸来,望着云霜,喉咙上下滚动了片刻,似乎才找到语言一般,缓缓道:“如今的赤仙宗宗主唐显,曾是乌澜古族唯一的幸存者,他的血能破除封印,让焚天剑‘活’过来。”

云霜微微有些失神:“这么说,我的身体里亦流淌着乌澜古族的血,所以焚天剑才会对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计荀却更用力地将他的手握住,深深望入他的眼中:“即便是又如何?你绝不会是下一个剑魂。”

这话带着深深的维护之意,两人视线交缠,云霜心神微颤,似乎这个时候才更深切感受到了两人掌心相交,十指相握的炙热温度,他转开视线,手指微动,却没有再抽回来的意思。

高台之上,身着赤云袍的老者长袖一挥,全场的喧嚣之声褪去,唯余风声吹过耳畔。

“躺在此处之人,诸位应该都相识!”苍老的声音穿透大地,带着震颤的力量,“没错!他正是我的亲传弟子,血风堂堂主——唐显!今日我们迎回了焚天剑,他居功至伟!我已许诺,只要他能让焚天剑开锋见日,我便将赤仙宗宗主之位,传与他!神母在上!让我们在此见证神迹再现!”

站在前排的一名弟子突然跨步上前,面对人群,高呼:“宗主万岁千秋!一统魔域!指日可待!”

人群沸腾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被蛊惑一般的疯狂。

云霜瞳孔紧缩,如同站立不稳一般往后跌走一步,那个带领众人高呼之人,何其眼熟!即便他年轻时的相貌和现在有些区别,但那长期不苟言笑形成的吊三角的眼睛,如针芒一般的目光,都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如今的天剑锋执峰长老严铁森!

他怎会在此?他从前竟也是赤仙宗弟子吗?

千头万绪,蜂拥而至,让云霜的脸色一下白了下来。

老者拔出小刀,没有丝毫犹豫的往唐显的手腕里割下一刀,鲜血霎时涌了出来,血线如流水一般滴落入地,汇聚成一条河流,填入到地上突然乍现的阵法深沟之中。

严铁森目光微动,似是想上前,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云霜望过去,却又是一怔。

女子的腹部已微显,她蹒跚而来,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侍婢,所有的声音因为她的出现而戛然而止。

老者眉头紧蹙:“你不好生歇着,到此处做什么?”

云缃难以置信地望着祭台之上躺着的人影,颤声道:“唐显答应的,只是为焚天剑开锋,您设下这血阵,就不怕他失血过多而亡?我看这不仅仅是为焚天剑开锋,而是想让他献祭成剑魂吧!”

“妇人之见!”老者嗤笑道,“焚天剑数万年未见天日,重开刀锋,正是需要足够多的鲜血献祭!他若是挺过来了,自是我下一任赤仙宗宗主,若是他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到最后反被焚天剑吸食成了剑魂,那他也没资格统领赤仙宗!他是我的亲传弟子,他有多少能耐,我这个做师父的难道不比你清楚?你今日私闯祭坛,本是罪该万死,但你既已怀有显儿血脉,此次便绕你一命!来人!将她带下去!无我命令,不准她再踏出房门一步!”

“慢着!”云缃挣脱束缚走上前去,“宗主,您曾说过,唐显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若是他丧命在此,赤仙宗可还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他的能耐,你我自是清楚,可什么事没有个万一呢……”

老者幽深的眼眸微动。

云缃护住微拢的腹部,越过老者身旁,向昏迷不醒的唐显走去,出手按住他正汩汩流血的手腕,目光坚定却忧伤:“宗主,我有两全之法,您可愿听一听?”

第四十五章

云缃口中所说的两全之法,其实就是用“以血换血”“以命换命”这种禁术,来代替唐显进行焚天剑血祭。当然,她如何正身怀有孕,在这个时机是不适宜进行此等逆天之术。

然而,这样的法子又确实令人赤仙宗的老宗主心动,毕竟如此一来,既能万无一失的保证唐显活下来,又能将焚天剑开锋。

不过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还能叫唐显断了情爱,日后专心修炼,这法子如何不好?

简直找不到让人拒绝的理由。

得了老宗主的允诺,自此,云缃便却幽禁在了赤仙宗的别院之中,等待生产之日来临。

血祭之术虽然因此推迟,但焚天剑既已见了血,每日也需定量供给新鲜的血液,因而,在这些日子里,唐显依旧处于昏迷的状态之中,生命亦被迫同焚天剑相连,时时任其吸食血液。

没有人知道云缃在想什么,她时常坐在窗边,望着远山之黛,安静却又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她临盆的前一天夜里,屋内烛火摇曳,有一瞬的黑暗,再亮起来的时候,桌子上已放着一张小纸条。

云缃似乎对这个纸条的出现并不陌生,她非常快速的将纸条展开,扫过一眼,便将之放在烛台之上,燃烧殆尽。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似乎已做过无数次,反应十分迅速,快到连云霜和计荀,也来不得看完这个纸条的内容。

只依稀读到,上头写着——换血禁术完成之际,正是启阵者最虚弱之时,此时机若是错过,则再无生机。

这个突然出现的纸条,让人在意的不仅仅是背后传递讯息之人,更重要的,反而是这上头的字迹,似曾相识。

云霜和计荀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应就是之前在梵音阁,提醒云霜不可将装有黑雾魔气的瓶子转至他人之手的人。

此神秘人,认识云霜绝非偶然,他必然知道云霜身世,甚至在多年之前就与他的母亲相识。

“会是师尊么?”云霜问计荀。

云缃一个正派弟子,在赤仙宗举目无亲,甚至对众人来说,是一个极为排斥的存在。有谁会这样好心的提点她?

除了待云缃这个师妹格外好的白清岚,确实也找不出其他人选。

计荀却只是蹙眉,不敢断言:“如此人当真是你师尊,那为何不直接出面提点于你,反而用如此迂回的法子?”

云霜思索片刻,颔首道:“仔细想来,确也不像师尊平日子的行事作风。”

这个谜题很快随着最重要之日的来临而被他们二人抛之脑后。

云缃生产之时,正是在一个寒冬之中的深夜。

本来按照约定,待她诞下麟儿之后,才会进行换血之术。

可这夜,她却在阵痛之时,被老宗主派来的人强行带走。

老者黑袍加身,如地狱修罗,站在焚天剑血池之前,对趴在地上痛吟不止的云缃缓缓露出了诡谲阴森的笑容。

云缃脸色煞白,痛苦让她说话的声音不仅虚弱,而且带着丝丝颤抖:“宗主,德高望重,当日当着众人的面应下我的法子,如今却是要出尔反尔么?”

老者淡淡一笑:“你愿为显儿舍生忘死,我甚为感动。但我思来想去,你终究不是乌澜古族血脉,纵然换血之术能够成功,只怕也不能全然发挥出焚天剑所有威力。”

“那……你……待……如……何……”

冷汗几乎侵湿了云缃身上的衣裳,她浑身发抖,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让她连牙关亦在颤抖。

她狠狠瞪着眼前之人,却为自己的失算而懊丧不已。

正派人士口中“一诺千金”,在这个老头儿眼中,又算什么?

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老者一步步踱至她面前,垂眸低望,神色轻蔑,好似趴在他脚下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他轻易捏死在手心的蝼蚁。

“你腹中孩儿,才是真正流淌着乌澜古族血脉之人。”他轻笑,“待我将你和显儿行了换血之术,再将你母子二人同时献祭给焚天剑,岂不美哉?”

“你言而无信……无耻……!”

“傻丫头,是你太傻了。”他笑着转身走向血池,“趁着还有力气,随你骂去,便当做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了。”

……

他闭目施行咒语,声音如同响在耳畔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血池开始翻滚,一颗颗血珠从池中蒸腾而起,飞向空中,将昏迷中的唐显和剧痛之中的云缃托至空中。血珠绕着二人飞舞了一阵,在刹那之时,结成了一条血线,将两人手腕相连。

老者猛地睁眼,往两人身体同时挥掌打入一道黑气。

两人身体同时震颤,紧跟着,那条血线便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开始将二人全身的血液置换。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尤其是尚承受着生产之痛的云缃,更是痛得如凌迟一般,刀刀隔在皮肉上,将灵魂都要撕裂成两半,叫人生不如死。

若非计荀拼了命的死死抱住云霜,他甚至恨不得冲上去,将那几乎能要人命的血线砍断。

“挽风!你改变不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若是强行施法,只会让我们二人迷失在三生浮屠塔的幻象之中,永世无法出去!”

“娘……”云霜喃喃低语,眼眶泛红,向来清冷孤绝的人,此刻却像是有了凡尘的气息,喜怒哀乐竟皆如此鲜活真实。

可这样的真实却叫计荀心疼万分,恨不得替他将这些苦楚都尝遍,只让他品味这世间的甜才好。

女人凄烈的痛吟之声,响彻整个大殿。

一直昏迷不醒的唐显眼睫微颤,竟也慢慢转醒,他的神色从迷茫到看清眼前之景时转变为惊怒,望着不远处正遭受着巨大痛苦的妻子,挣扎着要强行破开阵法。

“……云缃!”

“你对她做什么了!快放开我!”

他双眼赤红,几乎算是拼了全力在破除阵法。

老者嘴角开始渗出丝丝血迹,他却一边加大功力输入阵法之中,一边笑起来:“无用了,换血之术即将完成,焚天剑对它的祭品早已久候多时,这将会为师毕生的杰作!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血线开始疯狂运转起来,很快,随着两人身体渐渐回落在地,血线消散,意味着换血之术正式完成。

老者体力消耗过大,站立不稳一般晃了几下。

随即,他五指突然收握成爪,一把将云缃吸拽着血池方向拖去。

“显儿,你莫怪为师,为师也是为了你着……想……”

最后一个字吞咽在喉咙深处,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缓缓低头望着从身后直直穿透心脏的利爪。

唐显目光之中的恨意深切到灼眼,他靠近那人耳边,一字一顿地低声道:“从前你灭了我全族,独留我一条性命,问我恨不恨你,我说,不恨,那些人生而庸碌,死了,不过添了一粒尘埃。整整二十年,我钻研了世间残存的所有乌澜古族旧书,及至今时今日,终是为你寻来了这邪物。你自是认为我是一条忠心不二的狗,可是你忘了,你养出来的人,就算是狗,也是一条小心掩藏利齿,等待一朝反扑的烈犬。”

“你……”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气到胸口剧烈起伏。

“乌澜古族唐显,多谢老宗主多年‘养、育'之恩,灭族之仇,我一日不敢或忘。”唐显眼眸微沉,猛地将手抽回,只听裂帛之声传来,那人竟在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被瞬间撕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唐显满身血污,从容而过。

身后是漫天飞溅的血沫残肉,他却连眨一下眼皮也不曾有过。

……

此刻,云缃跌落在血池之边,早已面色苍白。

唐显疾步跨过去,将人半抱起来,正要替她疗伤,云缃却一把握住了他正要施法的手,虚弱地温柔一笑:“我很高兴,这一场仗我们终归是赢了,可惜……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可惜……你从前对我描绘的那个太平盛世,我怕是……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唐显紧紧两人抱入怀中,声音竟有了一丝哽咽:“为何要行换血之术……你怎么这样傻……”

云缃目光缱绻,却也不再答话,只拉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腹部,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散了全身修为护住了这个孩子……你……你帮我……剖腹取婴……”

唐显浑身颤抖,喃喃道:“我一定有法子救你的……一定有……”

“唐显!”云缃用力抓住他,哀求道,“时间无多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早已回天乏术,强撑着一口气,只是为了腹中骨肉罢了。

早在换血之术开启之时,她就自然而然的代替了唐显,和焚天剑订下了契约,一旦身死,她的魂魄必将为焚天剑所摄,成为剑魂,和焚天剑融为一体。

两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言,却似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千言万语。

最终,唐显闭目,无可奈何却又伤痛万分地轻轻点头。

随着一声婴儿啼哭之声打破寂静,唐显怀中之人,面带微笑,身体渐渐趋于透明,继而化散了万千碎星随风而散。

风吹过脸颊,云霜怔怔站在原地,轻轻用指尖去触碰那些易碎的光芒。

第四十六章

周遭的一切都在飞快的消失退散,云霜只觉自己像是很长时间沉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低落、悲伤、甚至阴郁的情绪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天地无光,世界无日月。

云霜不知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踽踽独行了多长时间,直至那人熟悉的声音急切而不间断在响在耳边,云霜才慢慢抬起迷茫的双眸,蓦然在这混沌虚空之中窥见一缕天光。

再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又重新出现在了三生浮屠塔之内。

首先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计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薄唇紧抿的焦急模样。他向来从容懒散,万事皆是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何时这样“失态”过?

云霜怔忪地望着他,久久没有挪开过眼。

不管旁人如何说,不管在阴差阳错之下,计荀窥见过多少他的隐秘往事,多少难言身世,这人至始至终却从未表露出丝毫的嫌恶之意。一直以来,他关心他,爱护他,甚至会为了他豁出性命相护,这样的情意,便是如幻境中母亲待父亲一般么?

“我在问你话,你怎不答?傻望着我做什么?”计荀疑心他在幻境中迷失太久,伤了心神。

云霜微微垂下眼眸,轻轻摇头:“我无事,多谢你。”

心中的冰雪似在渐渐消融,被熨烫出一片暖意。他这句话说得又轻又低,却又万分真挚,和平时的疏离冷淡极为不同,可计荀此刻正全副心思担心着他刚得知身世后的情绪,哪里有空注意这些。

闻言,计荀笑了笑,见他如此单薄脆弱的站在自己跟前,恨不得倾身上去,狠狠抱一抱。

但眼下,他们站得如此之近,云霜却没有避开,可以说十分难得了,他手指头动了动,极力忍住了。

经过三生浮屠塔内三味真火淬炼,黑雾重新凝聚,金光闪现之后,缓缓从空中降落下一块追踪罗盘。

两人抬头望过去,计荀正要伸手接住,突然,一个黑猫似的东西突然蹿了出来,一口刁住了罗盘,风了一般往外掠去!

云霜心中陡然一惊,没有似乎犹豫地提剑追了上去。

“你小心点,这小怪物身上有魔气。”

计荀紧跟在后,两人脚踏飞浮在空中的巨石,不过三两下,就掠过了数丈。

他们二人速度已不算慢,但这黑猫跑得也是极快,又加上它似乎非常熟悉重楼之内的地形,灵活地在甬道之中蹦来跳去,让人不敢掉以轻心,只怕一个不留神,它就溜得没影了。

见两人穷追不舍,它回头望了望,本是要朝右拐的步伐一顿,猛地朝甬道左边跑去。

云霜随着它跑了一步,脚刚踏入这个地域,就敏感得察觉到了一丝不同,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一步。

计荀飞身而至,问道:“怎么了?”

甬道的尽头吹来一阵风,阴寒到了骨子里,甚至带着一丝湿气。

云霜抿了抿唇,犹豫道:“这个地方有些古怪,我说不上来。”

计荀思索片刻,忽然挥袖打出一道劲风!他的灵力深厚,这么一打,本该山石巨震,然而这一击打出去,却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尽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纳了。

两人对视一瞬,大抵知道了,这里头怕就是重楼之中,最令修炼者忌惮的领域。

不管是魔、是仙,只要进了这处,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听闻这里,从前是关押深海巨兽的,为了防止它逃窜,山壁之石全部凿至极寒之地,有压制修为的作用。后来,这巨兽虽在仙魔大战之中,趁乱被人放了出去,但此处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还追么?”计荀微微挑眉。

“自然要追,否则失了追踪罗盘,如何能找出阵眼所在?”云霜清冷的双眸之中满是坚决。

计荀便是十分喜欢看他这副勇敢果决的模样,他笑了笑,下巴朝甬道中点了点:“那还等什么?走吧。”

两人谨慎地朝里头走去,甬道走到尽头,出现在眼前便是两岸悬崖,中间只余一根铁锁孤零零的连接两边,悬崖之下,万丈深渊,时有水声拍打峭壁。之前感受到的湿意和寒意,便是从这深渊之底透出来的。

此刻,铁锁铛铛作响,正是有一个半大孩子,正艰难地在锁链之上爬行。

若非他屁股上坠着一条长长的黑尾,几乎让人辨认不出,它竟也是魔物的一种——骁尾。

骁尾这种魔物,本体便是人类的模样,他们也最喜欢混入凡间。在所有的魔物之中,他们的本事不算厉害,但是却有着极快的奔跑能力、变幻能力,若是变幻成凡人,便能将身上的魔气掩盖得一丝不露,是天生的伪装者。

这种魔物,一般最是容易被魔道中人豢养。

云霜未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这种传说中的,几乎快要绝迹的魔物骁尾。但更令他感受惊异的,是眼前这个小孩,他们可都认识。正是在梵音阁他们落脚之处,看顾小院的黑皮小子普真。

悬崖中央的风极大,吹得他攀爬不稳,时常在空中晃荡。

他此时已爬行了一半有多,正是体力不济之时,看得出他只是在勉力强撑而已。

云霜上前一步,借着风力,扬声道:“普真,你莫逞强,从这里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普真额头青筋迸现,闻言咬牙笑了笑,竟还有心思嘶吼着回应道:“仙君您心地善良,人又好!既是担心我!何不放我离去!不要再追啦!”

云霜正要说话,计荀跨上前来,斥道:“臭小子!偷东西你还有理了?赶紧把罗盘交出来,我们便救你!”

普真双臂吊着铁链,一步步往崖边挪,狠狠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是不会听了。”云霜将剑背在身后,往铁链连接之处走去,“我去追他。”

他才走出一步,便被计荀拽住了,“别去,这山崖里的风很大,你我如今无法使用灵力,贸然去追,很容易丧命于此。”

计荀话音未落,风一下大了起来,铁链被震得左右晃动,普真呜哇鬼叫起来,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哭腔。

云霜皱眉:“不管如何,他毕竟年纪尚小,迫他交出东西便可,罪不至死,我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计荀摇头一晒,目光却极为温柔:“你这古板性子真是随了你那师尊。我看这小子古灵精怪,一肚子坏水,又对这重楼之内的机关暗道如此熟悉,实在蹊跷,怕你一时心软,着了他的道。也罢,我走前面,你殿后。”

云霜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笑,不愿拂他好意,便点了点头。

计荀率先迈步走向崖边,云霜紧跟其后。离崖边还有一步之遥时,计荀却猝不及防地转身,一把拽住云霜手臂,猛地将人拽入怀中紧紧抱住。

冷风呼啸而过,计荀身上带来的温度,却温暖得让人心都忍不住颤了一颤。

那一刻,计荀双臂揽住他的腰,抱得极紧,头低下来,埋入云霜裸露在外的脖颈,鼻尖蹭了蹭,声音低哑:“让我再抱一抱。”

云霜先是怔了怔,紧跟着,脸颊上却逐渐有了一丝温度。

他的手举起来,还未想好是否应该将人推开之时,计荀深吸了一口气,却先一步松开了手,对他笑了笑,翻身跃上铁链。

灵力虽然暂时被压制,可多年修炼的功底还在,他不必如普真那般吊着铁索过去,只需展开双臂,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踩着铁链往对岸移动便是。

计荀上去走了一小段之后,云霜也跟着上了去。

普真虽然精疲力尽,但后头看到身后动静,却也咬牙,十分艰难地挪动。

山崖中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人要保持平衡,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计荀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云霜,时刻留意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稳掉下悬崖。

“别管我了,我能走过去。倒是那个孩子,怕是坚持不住了。”

“知道了,那你小心。”

计荀呼出一口气,专心致志地往前走。

云霜虽然不比计荀走得快,却始终稳稳地跟在后头。

普真此刻已经快爬至岸边了,但要登上去的那一瞬间,却需要你有更多的力气支撑自己翻身上岸。

他能在如此狂风之中,攀爬到此,已是奇迹了,几番脚抵山壁,想要撑起自己往上一跃却都失败了。

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喘息着,累得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忽然罩下一团黑影,普真皱眉去望,正撞入计荀似笑非笑的双眸。

他冷哼一声,扭开脸去。

计荀此时倒也不急,勾唇一笑:“臭小子,怎么样?想是活命呢,还是坚持捞着宝贝不撒手?”

普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探头望了一眼离他们还有段距离的云霜,仰头道:“我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便不救我了?我快坚持不住了!仙君,不若你先救我上去,我再将这东西还给你,如何?”

“你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只怕上了去,你这臭小子有一百种法子,从我手中溜走。”计荀微微一笑,“当然,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你也可以选择现在乖乖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争抢罗盘,我可以考虑一下,先救你上来。”

计荀:老婆近在眼前>M<我要忍住,不能抱,不能抱……

走到悬崖。

计荀:忍不住了!抱住再说!T^T

抱住之后——

计荀:啊啊啊啊,我老婆,好香好软(大雾),死也值得啦>////<

第四十七章

普真气呼呼地鼓了鼓腮帮子,忽而朝云霜大声喊道:“美人仙君!救我呀!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他的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云霜终于走到了计荀身后,蹙眉道:“在这儿僵持着,着实危险,不如还是先将他救上去吧。”

计荀盯着普真的双眸之中满含着揶揄笑意,这臭小子倒是知道向心软的人求救,果然有些小机灵。

“说得也对,这里风大,确实危险。”计荀笑得像个精于算计的狐狸,对云霜眨了下眼,“那我们先上去吧,等这臭小子自个儿在这儿好好考虑一下,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还是准备命丧于此?”

云霜心中自然是明白计荀这样做的目的,他垂下眼眸没吭声,装作听从这个建议的样子。

普真见他同意,立马干嚎道:“我还以为你们多少算个好人,如今看来,不过是些欺负小孩儿的伪君子!”

计荀轻轻松松跨了上去,伸出手来,准备拉云霜上去。

普真的眼睛紧紧盯着云霜,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他表露出被人遗弃一般的深切悲伤来。

云霜脚步慢下来,微微有些犹豫。

这样逼他一把,确实有可能让他说出幕后主使,但这里实在危险,而他却如强弩之末,时刻都有可能跌落入悬崖。如今,他们又这般以性命相胁,实在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

他看了计荀一眼,摇头说罢了,伸手要去拉普真上来。

怎知就在这一刻,那孩子带着哭腔地大喊了一句:“我不用你们救!假仁假义!”

话音刚落,他忽然松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往崖底坠去!

那样决绝又讥讽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深深刻入云霜脑海,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飞身而下,伸手去拉普真!

“挽风——!!!”计荀惊诧地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也不知下坠了多长的距离,他终于一把拽住了普真的手。

几乎就在同一刻,他反应极快地抽出背后长剑,用力插入山壁之中!只见火光“滋滋”迸发,剑身在山壁之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剑痕。他们二人继续往下坠落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普真瞪大眼睛望着云霜,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像从未想过,他会这样舍命跳下来救他一样。

好半晌,他仰头望着云霜,喃喃问:“为何救我……你不怕死么……”

狂风吹得他们二人微微来回晃动,普真的手臂正一点点地从云霜手中往下滑。

云霜眉头紧蹙,五指收紧,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地将普真的手臂拽牢:“你快抓紧我!莫要发呆了!”

普真静默一瞬,慢慢抬起另一条手臂搭在了云霜的手臂上,哑声道:“对不起,仙君,坏的人是我才对。”

两人对视,云霜微怔,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普真竟似下定决心一般沉下眼眸,猛地将云霜拽住他的手推开!

“普真——”

他急速坠落,然而本该是人形猫尾的形态,却在突然之间,变幻成了黑猫形态。

只见那黑猫发出一声猫叫,猛地朝石壁扑了上去,未料到,它这一扑,出于意料地紧紧攀住了山石。

黑猫立稳之后缓缓回头,琥珀色的竖瞳里清晰地倒影着云霜的影子,而后,它眨了眨眼,再没有任何留恋一般,朝崖顶快速奔跑而去。

云霜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山壁里的灵石所影响,修为没有被压制,还保留着变幻的能力。

他做这么一出“苦肉计”,不过是想诓骗他们二人上当罢了。

云霜抬头望了望已然见不到顶的山崖,又将剑身往山壁之中,用力凿进了半寸。

正在这时,夹杂在风声之中传来的,还有阵阵“啪嗒啪嗒”的爬行之声,云霜目光一凛,仔细留意着周遭动静。

很快,出现的视野当中的,是从四面八方正朝他飞速爬来的藤蔓。

那些藤蔓如同一个人的千百只手一般,任他如何躲避,都能精准地缠绕到他的身上。

在如此险境之中,云霜初时还能避开一些,到了后来,体力剧烈消耗之下,免不了被死死缠上。这藤蔓的力气实在是大得惊人,也比一般的藤蔓要坚韧,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法靠双臂直接挣脱这个束缚。

藤蔓将他卷紧,便如蜘蛛蚕食猎物,开始一点点收网。

云霜整个身子被拽离佩剑,打横在空中摇摆飞舞。

“……挽风!”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计荀的声音。

他的心漏了一拍,飞快抬眸去寻,然而山崖空荡,却没有找到任何人影。他不由有些失笑,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那人。也不知他这样义无反顾的去救普真,反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待在上面的计荀是否安全?

“挽风!”

这一声忽而清晰在侧,云霜微微睁大眼,只来得及看见薄雾之后突然闪现一个人影!

计荀直直跌撞下来,一把将他抱住!

紧跟着,寒光微闪,计荀手持云霜的断剑,将他缠绕在身的藤蔓尽数割裂。

失了束缚,也同等于失去攀附的力量,两人飞快地朝山崖之下的深渊跌去。

计荀将人紧紧抱着,嘴角微勾:“如何?我这样也能将你寻到,可不正应了‘命中注定’四个字。”

云霜深深望入他的眼中,并未回话,只是抬起了手,松松回抱住了他的腰。

……

随着“扑通”一声巨响,深潭被砸起巨大的水花,两人沉入水底。

片刻之后,他们相互拉拽着浮出水面,剧烈喘息着。

这深渊之中的寒水,冷得刺骨,落在里头,跟掉进冰渣子里一样。

他们在深潭之中游走了一阵子,就已经发现这深潭被山谷合围,根本就没有靠岸之处。周遭又黑,几乎透不进一点的光。

寻了一处山壁靠着,两人紧挨着的身子,俱皆在打颤。

云霜在天剑峰生活多年,最是耐寒,可却也觉得,这寒潭之水,怕是比他们天剑峰水牢中的天池之水,还要冰冷。

热气在一点点流失,牙齿都忍不住上下打架,甚至连眉峰之上都结上了一层寒霜。

计荀在水底,伸手握住云霜的手摇了摇,喘息道:“挽风,跟我说说话,别睡过去了……”

云霜手指微动,有些吃力地睁开眼,轻声道:“你骗我的,对不对?”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计荀有些失笑:“什么?”

云霜忍住寒冷带来的颤栗,抿了抿唇,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多畏冷,至少……不比我差……之前,在梦魔幻境里……你说……说……说你冷,骗人的,对么……”

计荀虚弱地笑了笑:“小古板。”

云霜侧过脸去看他,反驳道:“我……如何古板了?”即便在黑暗之中,他那双清冷的双眸还是漂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尤其是他专注凝视的时候,更是能将人吸引得连片刻也舍不得挪开。

计荀抬手,带起串串水珠,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温柔一笑:“不服气?我料想……似你这般循规蹈矩,即便从前有什么人倾心于你,但凡表现得不露骨,你啊……也未必能猜中旁人的花花心思……”

他这样说,就好像在直白承认,当时他在梦魔幻境之中,假装畏冷要和他同睡,是有了不正当心思一样。

云霜有些慌乱地把视线别开,没有吭声。

计荀见他不说话,便用肩膀靠过来,撞了撞他:“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云霜抬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直说便是。

计荀笑了笑,将云霜的手拿在手中把玩,拇指摩挲他的指节,随口道:“除了林风和,我们挽风仙君……可还有过其他爱慕者?”撩起眼皮,目带浅笑,好整以暇地将他看着。

云霜初时以为他要问什么正经事,没想到这样不着调,脸颊微热,更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把弄得痒痒的。这个时候,注意力全然没有在身体浸泡在寒潭之中上,反而全集中在他无聊的问话上,倒不觉得有多冷了。

云霜飞快抽回手,不搭理他。

计荀不满地“啧”了一声,又强硬地伸手过去,将云霜的手重新握住。

“是你准我问的,好好答话。”

云霜抿了抿唇,下意识道:“即便有,又哪里比得上道主风流。”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后悔,只听“哗啦”一声响,水花乱溅,计荀竟一个翻身凑到了他跟前,一下将他抵靠在山壁之前。

计荀紧紧贴着他,目光交缠着,低声笑道:“我怎么从这话中,尝到了一丝醋味……”

云霜退无可退地将后背又朝山壁靠了靠,眼睫微颤:“道主多想了。”

他从前拒绝计荀时,说着的便是这样类似这样的话,如今说来虽未觉得不妥,但他说完之后,计荀好半晌没有反应,杵在他跟前一动不动,却又叫他无端有些心慌。

云霜匆匆抬起头去看他,两人甫一对视,计荀便笑了。

他刻意缓缓靠近,目光流连在云霜的唇上,低声道:“既是我多想,那你慌什么?”

第四十八章

“寒潭水冷,我是见你没出声,怕你出事,有些担心罢了……”

心扑通扑通,不听话地急速跳个不停,云霜攥紧了手,这才回过味来,这人刚才怕是故意沉默下来,瞧他反应的。

“担心不就对了。”计荀循循善诱,“担心就是在意,你心里……其实一直在意我的,对么?”

“我……我的担心和道主口中所言的在意……不是一回事……”

云霜刻意强迫自己直视回去,好像这样就觉得这句否定的话可信一些似的。

可偏生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十分在意的是计荀的感受,他控制不住地心慌,更要命的是,他此刻又在撒谎了。

计荀的目光片刻也不曾从他身上离开,声音回荡空旷的深谷之中,比平时更为旖旎多情,带着惑人的味道。

“小骗子,口不对心。”计荀声音低低的,带着半分笑意。

云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局促不安又紧张万分。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交错跳跃。

“挽风,”他低喃他的名字,叫得人耳热。云霜偏开头去,低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计荀眼眸微动,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将云霜的手重新握入掌心:“这些日子,我们朝夕相处,共历生死,我自当以为这份情谊是同旁人不同的。先前,你误会我拿你玩笑,又曾十分认真地拒了我一回,当真是将我这份真心毫不留情地摔到了地上,碾成了两半。”

察觉到云霜的手微微颤动,计荀的心似也跟着颤了颤,有些本该深埋心底的话,竟也破口而出。

“我这人……自来高傲,日子过得又顺遂,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这倒是头一遭,在你这里尝到了心痛是何滋味。遇到你之后,更是知道了为一个人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竟是如此不由自主。我既恨自己不够潇洒做到放手,又恼你这铁石一般的心肠,竟半分没有将我待你的好放在心上。”

以计荀的性子,这样掏心窝子的话,轻易不会示软于人前。

他如今不单说了,还说得如此直白,倒是让云霜在那一刹那怔住了,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知该如何回应。

计荀微微一晒:“可是你明知危险,还是随我进了重楼。今日我见到你那一刻,我便在想,什么也值了。”

云霜喉咙干涩,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计荀这样的聪明人,利害得失应当算得比常人更清楚才是。可是为何在自己这件事上,他却这般固执。他是半人半魂的怪物,旁人对他皆避之不及,独独这个傻子,三番两次地豁出性命相护,半分好处没捞到,他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要亲你了。”计荀半真半假地低笑了一句。

云霜还是傻傻将他看着,计荀眸光转暗,心里像是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烧得他半分理智不剩。

计荀笑容微收,呼吸急促起来:“挽风……”

云霜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垂下眼眸,侧开脸去。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计荀不管不顾地寻着他的唇,吻了上来。

两片同样冰凉的唇撞在了一块,却好像再没人记得冷的滋味,身体开始有了点发热的感觉。

计荀的舌尖滑进来,疾风骤雨般地深深吻他。

指尖从指缝之间滑入,本是松松交握的双手,逐渐变成了十指紧扣。

云霜另一只空闲的手抵靠在计荀胸前,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衣衫,他的眼睫轻颤,犹豫、纠结、挣扎一个接一个的在他的眼底闪现,末了,他终是闭上了眼睛,被计荀紧紧扣入怀中。

……

一个黑猫的身影在山林之间轻盈奔跑,它的速度极快,转瞬就到了林中腹地。

月光被在它踩在柔软的脚掌之下,它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缓下脚步,嘴里叼着那块罗盘,一步步朝有水流之声的溪边走去。那里正有个人,正蹲在溪水之边,掌心泡在水中,感受汩汩流过的水流。

那水实在冷得惊人,他的手掌泡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僵硬发红。

黑猫乖巧地蹲在他身后,将罗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望着那人背影,不敢出声。

“哗啦”一声,那人将手从溪水之中抽离,对着月光看了看,缓缓活动着僵硬的五指,“真冷,你猜这儿的水怎么会如此之冷?怕是比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黑猫不敢答话。

那人似乎也没想让它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这水啊,是从重楼深渊之处流出来的,因受了灵石的影响,故而不会结冰,但却能将人骨头都冻成冰渣。”

普真想到了坠入寒潭的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人回过身来,招了招手。

黑猫变幻回人形,双手捧起罗盘,献到了那人跟前。

“今日这事,办得如何,你自己说说看。”

他接过来,目露笑意,用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普真的头顶,半大的孩子被冻得浑身一个哆嗦,有些惧怕地望着他。

只见普真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小声回道:“主人吩咐我,将罗盘和云霜一同带回来,我……我险些成功了!都是那个计荀坏我好事……竟将藤蔓斩断……才让他们二人跌入了寒潭。这事……这事我办得不妥,还请主人责罚。”

“错了。”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未想过要将云霜带回,召出我给你的藤蔓,不过是为了救他一命,不让他跌入寒潭罢了。你心中想着,带他回来见我,也比让他跌入寒潭,丢了一命好。否则,当他在铁索之上追你而之时,你便早已可以动手,何必又等到那时?了不起……我们小真,竟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普真吓得一下跪倒在地,脸色惨白:“不……不是的,若当时在铁索上就出手,我怕过早暴露身份,对付不了他们二人。主人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敢有半句谎话!”

他说完以后惴惴不安,后背渗出了一层层冷汗,只觉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

在铁索之上,他未出手,实则确实从未想过要将云霜绑走,他滞留在那儿,初时只是觉得逗弄他们好玩,直至他觉得意兴阑珊,自个儿放手坠入山崖之后,却着实没想到云霜会义无反顾地出手救他。

主人曾说,这世上道貌岸然之徒数不胜数,尤其是名门正派里,表里不一之人比比皆是。

他便是想要看看,这些人是否也是如此。

可……那个美人仙君,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巧舌如簧。”那人轻笑一声,不甚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罢了,若能解决掉计荀这个大麻烦,倒也值得。总归,如今我已有完整的剑魂在手,失了云霜……也不觉得可惜……”

“是……”普真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试探道,“主人……当真不需要云霜了?”

“他们入了三生浮屠塔,翻出了剑魂的前世今生,歪打正着,让剑魂碎裂的魂片得以重新凝聚,我如今还需要他做什么?”他抬眸看着普真,“不过,若是我们小真想要救他一命,我倒是……”

“不不不,”普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那便好。”那人带笑垂眸,右掌轻合,罗盘瞬间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

寒潭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地继续在水中游走,云霜心中有事,游得很快,几乎快要将计荀远远甩在身后。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痛吟,他惊了一下,也顾不得其他了,飞快游回计荀身边。

“怎么了?你哪里痛?”

云霜刚一靠近,方才痛得将脸都皱到一块人,却突然展了笑颜,一把将人抱住。

饶是云霜如此淡然的人,也被他闹得这一出激得气结,眉头紧蹙:“你怎还有心思玩笑?若是再想不到法子出去,我们只怕会生生冻死在这里。”

计荀抱着人不撒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眉目之间满是笑意:“当年关押在这儿的巨兽被困了那么多年,都未能出去,如今我们修为被压制,等同凡人之躯,想出去,怕是更是难了。”

云霜看不懂他:“既如此,你怎半分不着急,竟还笑得出?”

计荀的目光落在云霜那几乎快他亲得红肿的唇瓣上,低哄道:“你我二人,生死在一处,怎样我都觉得欢喜。”

这人……也太不正经了……

云霜脸颊微热,推开他,继续往前游:“外间事未了,纵是死,也死得不安心。”

计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沉,随着云霜游了一圈,再也没坑过声。

游得累了,他们便靠回山壁,略作小憩。

浑身骨头都僵冷得发硬,如今他们还能动,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但……再这么下去,只怕到最后游都又不动,只能沉入这寒潭,成为枯骨罢了。

计荀仰头看了看不见顶的山谷,忽然道:“挽风,你觉得……普真是谁的人?”

第四十九章

“不太好说,”云霜抿了抿因为寒冷而不住颤抖的唇,“很多人都值得怀疑。你说过,他可能是骆棠从凡间捡回来的,关于这点,我早起练剑之时,倒是曾经见过,普真高高兴兴地围着骆棠打转,还与他附耳低语。但……”

“但几日相处下来,你认为似骆棠这样的痴人,不像暗藏心机,能做出此等事之人。”计荀接下他的话头,并不急于表达看法,微微一笑,“你刚才说很多人值得怀疑,除了骆棠,还有谁?”

“其他就更是胡乱猜测了。”云霜搓了搓僵冷的手,轻轻摇头,“比如,招待我们住入那间院子,由普真照料之人,是梵音阁弟子轻霄。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又比如……暗中给我传递纸条之人,他虽提点了我,但这人身份成谜,若是有心助我,为何不以真身相见,若是另有所图,其所图又是什么?”

“你还记得在三生浮屠塔中看到的往事么?”计荀道,“我倒是觉得,这人和当年给你娘传递消息的,是同一人。若是同一人,我倾向于,他想帮你,多过想要害你。”

云霜点了点头:“我心中也更认同你这个看法,只是多年过去,却始终不知此人所求为何,不敢轻易断定。”

计荀笑了笑,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怀疑的对象,大多是梵音阁之人。既如此,你为何没有提及梵音阁的掌门?”

云霜迟疑了一下,望向计荀:“我听闻,任雪桥虽贵为一派掌门,但多年前便已灵脉尽断,虽然后来得以修复,但修为早已停滞不前,无法再修习更高深的功法了。”

“不错。”计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以他的天资,如今修为当不在我之下。”

“可即便如此,老掌门还是愿意将一门兴衰系于他身,便足以证明,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云霜露出一丝赞叹的浅笑,“雅南君以武名扬天下,任掌门谦谦君子,智谋无双,梵音阁有他们二人坐镇,才有今日。”

“你这意思可是说他们二人十分相衬?”计荀的双眸之中荡漾着促狭的笑意。

云霜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他们……”

他这呆傻的模样倒是难以得见,计荀忍不住凑近,飞快在他唇上啄吻了下,笑着表扬道:“看来我们挽风还不算太傻,至少比骆棠那个痴人有心肝多了。”

他说完,像是亲上瘾一般,心里痒痒的,想着方才深吻的甜蜜滋味,还想将人揽在怀中再仔仔细细地亲上一亲。

计荀低头靠近,云霜回过神来,一下抵住了他的胸膛,浑身都紧绷起来:“又做什么?你能不能正经点?”

小古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计荀一下笑出了声,一双桃花眼勾着他,温柔又多情:“这可如何是好?亲一亲便叫不正经……”他握住云霜抵在他胸膛上的手,人越靠越近,唇轻碰着云霜的耳廓,若即若离地缓声低语,“那我还有许多许多……许多不正经的事,还未跟仙君好好探讨呢……”

“你闭嘴。”云霜的脸颊微热,开始有些后悔,之前他亲过来之时,自己怎会鬼迷了心窍似的,没有将他推开。

如今,他蹬鼻子上脸,倒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计荀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底藏着深深的笑意:“那你主动亲我一下,我便什么都不说了。”

“我没力气跟你贫嘴。”云霜偏开脸,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这是一副拒绝再同他玩笑的意思,但仔细去看,却能发现,他的眼睫正紧张的微微颤抖着。

计荀看破不说破,唇角勾起来,十分“失落”地长叹了一声,又靠回云霜身边,并排而立。

一直说个不停的人突然停下来,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这水中又这样冰冷,冷得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人气。云霜慢慢睁开眼,犹豫着往计荀的方向看去,怎知这么一转头,恰恰对上计荀带笑的双眸。

云霜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抓包一样,心突地一跳,又飞快将头扭了回去。

示弱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他关心他,在意他,就算嘴上再如何否认,可这些情意是藏也藏不住的。计荀头靠山壁,低低笑起来,起初声音还很小,后来,他好像控制不住似的,笑个没停。

整个山谷似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云霜忍了半晌,终于蹙紧眉头,淡淡道:“你笑什么?有何好笑?”

计荀笑着摆手,胸腔都像是被蜜糖灌得满满的,连呼吸都带着甜意,他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咳了两声,笑道:“我欢喜,我高兴,所以我笑。”

云霜眼底倒影着计荀被冷得有些发白的脸,抿唇:“没见过将死之人,笑得如此开心的。”

计荀微微一笑,低声道:“那就要看,是与何人死在一块儿了。”

云霜呼吸滞了滞,心湖似被吹起了圈圈涟漪,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动容。他沉默片刻,他说了句“我潜下水底看看”,便一头扎进水里,转瞬不见了踪影。

计荀嘴角还带着笑,手指却摸上了藏在里衣里一枚紫色玉石,慢慢收紧了。

……

无极道。

谢长明前些天终于将藏书阁清扫整理了一遍,累得老腰都快断了,也暗地里将所有能骂计荀的花样都骂了个遍。今日闲来无事,他将房内收藏来的宝贝——搬出来,仔细擦拭。

阳光正好,他从锦盒之中,十分小心地取出一串琉璃珠。

撅起嘴巴在珠子上吧唧亲了一口,他嘻嘻笑着,拿布一颗颗擦拭,口中念念有词:“哎呀,好东西呀,你说我这师兄是不是个抠门精,认识他这么多年,也没送过我好东西,这玩意儿,还是他良心发现才割爱给我的。”

阿玄坐在桌边,捂着一杯热茶,忧愁地叹了口气:“谢师兄,分明是你软磨硬泡,道主烦不胜烦,才给你的。”

谢长明老脸一红:“瞎说!是他求着我收下的,什么我软磨硬泡,没有的事儿。”

阿玄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你说是就是吧。”

“不是,”谢长明拎着他的手串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纳闷道,“你唉声叹气个什么劲儿?叹气叹得我右眼皮直跳。叹气会倒霉运的,知不知道?”

谢长明捂住他从今早起床就开始挑个不停的右眼,不满地嘟囔。

阿玄望着大门外,又叹了口气:“多日未有道主音讯了,也不知他如今如何了。这还道主第一次出远门,没带我。”

谢长明嫌弃地“啧”了一声:“你狗皮膏药啊,他走哪儿,你粘哪儿?人家现在美人在侧,要你跟着做什么?”

阿玄皱紧眉头,按住心口:“谢师兄,你不知,这几日我心慌得紧,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谢长明犹豫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能出什么事,他计令仪神通广大,何时出过事……”他低头继续擦自己的珠子,但明显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直至阿玄唤了他好几声,说他都快将珠子擦烂了,他才皱着眉头抬眸,“你去……你去把师兄的命石取来瞧瞧……”

所谓命石,顾名思义,是与自身性命命运相系的玉石。每一任天道主自继位起,都会留有一块命石,用以与天地通神,更用以探知自己的命数。天道主的命石自来被剖为两半,一半留存在天道幻境之中,一半则贴身携带。

若是天道主出事了,命石自然会有所反应。

阿玄的脸“刷”一下白了,吓得跳起来就跑。

谢长明在身后叫:“慢点儿!慢点儿!我就是想看看,没说有事儿!”

片刻之后,阿玄六神无主地跑了回来,手中托着一枚紫色的玉石,玉石此刻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弱的光芒。

谢长明豁然站起来,手串跌落在地,骤然断裂,珠子四散乱跳,凌乱地滚了满地。

……

“不行,三日了,他们已在里头困了整整三日了!”骆棠焦躁地走来走去,“再这样等下去,能有什么用?我去把他们带出来!”他转身就走,人刚踏出房门,就被任雪桥快步追上来拉住了。

“师弟,”任雪桥温声劝道,“你冷静些,令仪兄的修为在你之上,身边还带着云霜小兄弟,若是连他们都身陷囹圄,你进去了,又能有什么法子救他们出来?”

“可是我们再这么干等下去,他们恐怕连一丝生机也无了。”骆棠望向任雪棠,抓住他的胳膊,“师兄,你想想法子。”

骆棠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那颗泪痣随着他转眸眨眼更是显得风情无限,少了平时醉心修道的傻劲儿。任雪棠垂眸看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眼底泛起宠溺又无奈的笑:“你倒是会把难题推给我。”

“如何?有法子么?”

“祖师遗训,你应当不会忘记。他们既选择入三生浮屠塔,追寻他们想要的答案,那生死便早已交由天命决定了。”

任雪桥握住他的手,眼神微动,微笑道:“师弟,若是你定要进去,那我陪你进去便是。”

骆棠一下抽回手,浑身激动到颤抖:“不行!”

第五十章

深渊之中,不辨日月。

云霜已不太记得清,他们在这寒潭之中,泡了多少日。他们寻遍了寒潭的每一个角落,能明显感觉到水流在流动,却始终找不到流出的缝隙在何处。到了最后,计荀已不再同意让他再深潜入水,叫他存着体力,兴许还能多熬一阵子,多一分生机。

意识逐渐涣散,整个人又冷又困,云霜慢了半拍才哆嗦着泛白的嘴唇,轻声应道:“若是寻不到出口,再熬下去,也是无用,难道还会有人进来救我们不成?”

计荀手指摩挲着紫色玉石,无力地笑了笑,没有吭声。

“到底是我……”云霜轻蹙眉头,疲惫地闭上眼,“是我连累你了……”

“傻子,你我之间谈何连累二字。”计荀嘴角含着温柔笑意,缓缓道,“从我们初识开始,我便知道,你这人虽看着不好亲近,实则外冷内热,心肠柔软。今日我们虽受困于此,但我相信,即便这件事重来一百遍,你还是会出手救普真,对么?”

见云霜低下头去,抿唇不语,计荀便摇了摇头,一笑:“如此,即便这件事重来一百遍,我亦会随你,同生共死。”

他这句又轻又低,还带着丝丝笑意,像是他不太正经时信口说的一句玩笑话,然而很奇怪的,云霜却在这一刹那,清晰地辨认出了其中饱含的真情实意,心脏狠狠一颤,他微怔着望向计荀。

计荀还想说着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突然低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像是受不住似的折下腰去。

“……你怎么了?”

见云霜紧张地靠过来,伸手帮他拍背顺气,计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一边咳一边笑:“我无事,寒气入体,有些受不住罢了。”当时跳下山崖寻找云霜那一瞬,他强行破了禁锢,运用了灵力。

如今反噬入骨,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无事。

只是这件事,如何能让云霜知道,岂非让他更自责?

计荀平缓住呼吸,仰头靠在山壁,若无其事地低声笑道:“其实……你也许不知,我儿时确实畏寒,是长到了一定年岁,身强力壮,修为飞涨之后,才不惧寒气。从前,师尊在时,曾带我去过天剑峰,不过才住了一宿,我便熬不住了,冻得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地裹紧,躲在床上,死也不肯出门去,为此,还被师弟笑了许久。”

云霜听得笑起来,实在想象不出,计荀那副模样。

“我以前总也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在如此苦寒之地,经久累居。比起万里飘雪的美景,也许我更适合,无极道那片山水环绕之地。想来,我的确是从不委屈自己……”回忆起往事,计荀面带怀念的微笑,慢慢闭上眼睛,声音渐低,“师尊去后,我接任无极道道主之位,建了琴瑟台,独享了这世间,很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尊荣。他们在背后骂我奢靡,骂我性子浪荡,我皆一笑置之……大抵名声就是这样坏起来的……”

他的身体软下来,无力地朝下滑动。

云霜听得入神,唇角还勾着浅笑,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微微侧头去看:“然后呢……你……”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瞳孔微缩,吓得扑过去,赶在了计荀身体沉入水中之前,一把将人捞住!

“计荀……”云霜的心慌了起来。

计荀的呼吸非常微弱,被云霜架抱在怀中,头抵在靠他肩上,非常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听见呼喊声,他计荀用力咬了下舌尖,尝着口中的血腥味,挣扎着重新倚靠到了山壁上,对着云霜一笑:“抱歉,我睡过去了……”

云霜紧抿着唇,却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计荀对着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举起僵冷的手,艰难地将脖子上挂着的紫色玉石取了下来:“挽风,这个你戴着。”

云霜一下按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轻颤:“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计荀的眼中盛着万千温柔,伸手抚摸他的脸,“之前送你的面具丢了,找不回来,真是可惜……我这辈子鲜少送人东西,这玉石我贴身佩戴多年,如今,我把它赠予你,只盼能在你身边留个念想。”

“……我不能要。”心里隐隐有了不少的预感,云霜摇头拒绝,牙关咬得死紧。

视线久久交缠,计荀眼底涌现复杂的情绪,竟突然发了狠,一把将人拽到跟前,擒住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唔……”血腥味在唇舌之间蔓延开来,计荀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在索取,似乎恨不得将人揉进身体去。

这算得上是一个粗鲁的亲吻,在云霜快要喘不过来气之时,他只觉计荀离开过一瞬,再度吻上来之时,舌尖推进来一颗丹药。紫金丹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之中,云霜再熟悉不过,他微微睁大眼睛,猛地将计荀推开。

两人喘息对视,计荀一边低喃着“听话”,一边将系着绳子的紫色玉石套到云霜脖颈上。

靠回山壁,他满意地笑了笑:“这回,不许丢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走到这一步……”云霜眼眶微红,“为何骗我?你受伤了,对么?”

“你别担心……”计荀招手让云霜靠近,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脱力地靠在他身上,低喃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冷……”

云霜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急切地来回揉搓计荀的后背,想要为他的身体找回一些温度。可是寒潭之水如此冰冷,这么一点温度,根本无法让计荀觉得好受些。

“挽风,我想……睡一下……你就这样,抱着我,可好……”

“你别睡……”云霜眼角滑下泪水,“你再同我说说话……计荀……你别睡……”

“好……不睡……”计荀低喃,“挽风,你可喜欢琴瑟台……”

“喜欢,自然喜欢。”云霜胡乱应着。

“那你可知琴瑟台,琴瑟之意……”计荀微微笑着,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你我在琴瑟台……相处的日子虽短……但那是我……非常……喜欢的……时光……”

“若是能……再早些相遇便好了……”

声音低下去,呼吸微弱甚至感知不到。

“……计荀?”云霜揉搓他后背的手渐渐慢下去,泪眼婆娑,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计荀冰凉的脸,哆哆嗦嗦地用唇去碰他的唇,喃喃道,“求你,别睡。”

这一生,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失去。

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占据了他整个心,所有的道德规矩,所有的世俗眼光,他通通忘了个干净。

他待他的好,他从来都放在了心里,也知世间无人能及。

可是如今这般,便是他所说的“同生共死”?

紫金丹让身体开始有了暖意,云霜将计荀放到山壁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毅然决然地闭上眼。

山崖之风呼呼而过,铁链震颤。

片刻后,深渊之中传来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

“任雪桥,你是何意思!”桌子被拍得震颤,谢长明气得瞪眼,“我师兄在里面,你为何拦着不让我们进去救他?命石已示警,他如今已有性命之忧!”

任雪桥依旧还是好脾气地温声安抚道:“你先别急,并非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里面机关重重,我们也不知他们如今被困在何处。若无万全之策,贸然进去,纵然是我梵音阁弟子,亦无全身而退的胜算。”

“你少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我不想听,我知道你们有里面的机关布局图,只是不愿被外人知道罢了。”谢长明激动地走上前,“算了,我也不求着你给我这些,只要你开门,放我们进去,我知道去哪儿找他,反正生死我们自己负责。”

“长明兄,你误会了,我们并无机关布局图……”

任雪桥话未说话,谢长明“啧”了一声,火急火燎地撸着袖子走上前,想将人直接扯到三生浮屠前。

他的手抬高,正要去拍任雪桥的肩膀,哪知指尖尚未碰到衣裳,突然一道剑柄打了过来!竟一下将他震了开去!

长剑回手,刷刷转动,骆棠全然以保护的姿态挡在了任雪桥面前,目露不满:“说话便说话,不准对我师兄动手。”

谢长明知这痴人性子,心中嘀咕,我也没想动手,急什么急。

骆棠皱眉道:“你方才说,你知道去哪里寻计令仪,可是当真?”

谢长明哼了一声,还未说话,阿玄却怕他继续得罪人,连忙上前一步,行了个礼,道:“仙君不知,我们手中有道主另一半的命石,能感应到道主在何处。如此一来,进去寻人,并不会耗费太多时间。”

骆棠眉目舒展,望向任雪桥。

任雪桥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道:“若是如此,倒可以一试。”

第五十一章

阳光穿过窗棂,投影在地上,形成温暖的斑驳光影。

云霜便是在这样一片舒适的暖意中苏醒过来,他神情迷茫,焦点涣散,隔了好一会儿,才在嗡嗡的回响之中,听清了阿玄带着笑意的呼唤之声。云霜眉尖轻蹙,一开口,嗓音就像狠狠磨搓沙石一般,嘶哑无力:“阿玄?我……这是出来了?”

阿玄笑着扶他坐起来,又抽起软枕,让他靠着。

“仙君福大命大,自然是安然无恙。”阿玄回身去取了一杯温水过来,半拖着茶杯,喂着云霜喝下。

云霜喝到一半,顿了顿,突然推开了他的手腕:“……计荀如何了?”

他是如雪一般清冷之人,面对再大的生死危机,都能淡然处之,阿玄从未见他有过半分着急。

然而此刻,阿玄却明显感觉到云霜身体紧绷,正专注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似在害怕,似又有着莫大的期待。

阿玄心中一软,又是替自家主子高兴,又是纠结万分,不知该如何开口。

“道主……道主正在隔壁休养,仙君不必太过挂心。”阿玄含糊着应了过去,见云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下心,反欲掀被下床,吓得心头狠狠一跳,急得”扑通“一下往他床前一跪。

云霜怔了怔:“你……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阿玄真心实意地朝他磕了个头,神色认真地说道:“若非仙君在寒潭之中,拼死护住道主心脉,只怕道主如今早已道陨神消。阿玄代无极道众弟子,多谢仙君相救之恩,日后,仙君但凡有差遣,阿玄必有所应。”

“你言重了,若是认真算起来,我不知欠他多少条命。”

云霜摇了摇头,心中似盛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满腔情意,令他即便在现下浑身酸痛,连路都未必走得稳的状况之下,仍旧急着想要看见计荀,仿佛这样,心才能真正落回实处。

“我想去看看他。”云霜强撑着站了起来。

“仙君!且慢!”阿玄急急忙忙爬起来拦到他跟前,“仙君是通过逆行经脉,将紫金丹通过外力融入道主体内的,此法伤损过大,仙君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算是万幸,还是应该好好休养,待好些了,再去看望道主也不迟啊!”

“我只看去他一眼,便回来歇息。”云霜解释了一句,想绕开他去开门,阿玄却寸步不让,急得满脑门子的汗。

云霜望过去,阿玄连忙垂眸,掩住闪烁心虚的眼神。

云霜薄唇紧抿,实在想不通他死拦着不让他出去的理由是什么。阿玄跟随计荀多年,是个稳重、妥帖的性子,如今这般反常,倒更让云霜心慌起来。

身子明明沉重如负铁千斤,他此刻却硬提了一口气出来,推开阿玄,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

“仙君!仙君!”阿玄在身后一叠声地叫。

云霜置若罔闻,脚步迈得越来越急。

直至入了计荀房内,闻到浓厚的药味,他才像是有些站定不稳般晃了晃。

计荀脸色苍白如纸,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呈现油尽灯枯之相。

书案之上堆放了一堆草药,任雪桥逐一拿到鼻尖轻嗅辨认,梵音阁弟子轻霄站在他身旁,两人正在低声讨论着这些草药的药性。听见声响,两人愕然回头,俱吓了一跳。

任雪桥快步走过来,担忧道:“你怎么就下床了?你如今的身子正虚,不宜走动,快回去躺着。”

云霜游魂一般越过任雪桥身旁,走到计荀身旁坐下,颤抖着去探他的脉搏。

阿玄这时才追了上来,神色间的忧愁凝重再也遮不住地显露了出来。任雪桥与他对视一眼,阿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拦不住他。任雪桥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床边,低声劝慰:“反噬之力非同小可,他又在寒潭之中泡了整整三天三夜,若非得你护住心脉,吊住他一口气,只怕他根本撑不到我们相救之时。如今这般,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我师弟同长明兄一起去了伏灵谷求药,若是能得萱姑姑相助,他的命,兴许还有机会能救回来。”

云霜呆呆望着计荀沉睡的脸,没有吭声。

任雪桥挥手示意众人先退出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之后,门吱呀一声关上,房内重归寂静。

云霜慢慢握住计荀垂落在床边的手,初时并未用力,只是轻轻相握,但计荀的手实在太冷的,毫无温度,冷得叫人无端害怕,他不由自主地加重相握的力度,好似这样,就能更深的感受到他的存在一般。

从日出到日落,云霜没有走出过房门一步,没有离开过计荀片刻。

他沉默着守着他,脑子里一遍遍的闪现着两人相处以来的所有片段,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对这些往事记得如此清晰。计荀看过来的温柔眼神,每一次弯起唇角笑起来的微小弧度,甚至拥抱亲吻他时的灼热温度,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一根线,扯得越深,就越痛。

云霜倾身过去,长发如墨,带着夜的凉意垂下肩头,滑过计荀脸颊。

他的吻如羽毛一般轻,落在计荀干涩苍白的唇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只有脉脉温情,眷念不舍。

亲昵相触的唇瓣一点点分离,云霜的眼眶也一点点跟着泛红,他低喃计荀的名字,带着细小的哽咽。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谢长明咋咋呼呼地推门跳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

他脸上左一道黑迹,右一道乌痕。

左手高举着一株散发着淡蓝色光的仙草,脸上笑意未褪,突然睁大眼睛,大呼一声“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右手啪叽一下按在了双眼上,又悄悄开了一条缝隙偷看。

云霜从计荀身上退离开来,也顾不上尴尬和羞恼了,只盯着他手中的仙草,问道:“谢师兄可是找到救他的仙草?”

谢长明干咳一声,慢慢放下遮住眼睛的右手,笑了笑:“找到了,找到了,你放心吧。”

阿玄闻讯赶来,看到仙草先是一喜,随即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是咽回了肚子里,对云霜笑道:“仙君可以放心了,你在这儿守了一天,不如先去歇一会儿吧。待道主服下仙草好转,我定会马上知会你。”

云霜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脸上滑过,颔首道:“好,那我先走了。”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阿玄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把玄心仙兰给我,我来替道主疗伤。”

“胡闹,”谢长明躲开他,将玄心仙兰护在怀里,“你那点修为,连玄心仙兰都炼化不了,怎么替他疗伤?”

“可是谢师兄,若是你来替道主疗伤,出了什么事,无极道如何是好?”

“你放一万个心,区区玄心仙兰,奈何不了我。”

“不行,若是道主……若是道主出事,谢师兄身上便肩负了无极道的兴衰,我不能让你冒险。权衡利弊,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放心,阿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将道主救回来的。”

两人正在争执不休,一道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地落了下来:“我来。”

云霜一身白衣胜雪,在月光之下,那双眼眸坚定得让人心生颤意。

谢长明怔了怔,正要出声拒绝,云霜却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玄心仙兰得之不易,这世间如今只怕得此一株罢了。我自洗髓易骨之后,每日晨间就已开始修习衍天道,如今修为大有长进,炼化它,应是不难。”

“我不是担心你这个,我是……”

谢长明话未说完,云霜便打断了他,直直望入他的眼中。

“我知道。”云霜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护着我,我感激不尽,可是,这里还有谁比我更为合适么?我的命是计荀救的,他的命也合该由我来救。若他此番因我丢了性命,我会负疚一生,永世难安。”

……

玄心仙兰,有起死回生之效。

莫说计荀如今还未断气,即便他断了气,有了这株仙草,也能在须臾之间将他的精魂重塑。

伏灵谷向来是将这株仙草视作镇派之宝,如今谢长明能从萱姑姑手中得到这株仙草,已是极为难得。只是,要炼化这株仙草却也不易,炼化之人需用灵力将之不断淬炼焚烧,并将仙草精气导入受伤之人的体内。

在这其中,若是片刻分神,玄心仙兰容易焚毁不说,淬炼之人,更容易因灵力透支,而经脉逆行,遭受极大的损伤。

云霜休养了一夜,第二日,取了玄心兰草,为计荀疗伤。

两人面对面盘坐,玄心仙兰漂浮在中间,泛着幽幽蓝光。

云霜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出汹涌的灵力,玄心仙兰缓缓的旋转着,蓝色的精气如水流一般顺着心脉流入计荀体内。

计荀眉头微皱,整个人都震颤了一下。

两个时辰之后,一直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

云霜额头布满汗水,脸色极为难看,他迎着阳光跨出房门,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又惊又喜地叫道:“师兄!”

沈旗扑了上来,紧张地将他扶住。

眼皮很重,云霜极缓地眨了下眼,沈旗的脸只在眼前闪过一瞬,跟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挽风师兄,你怎么了?”

云霜用力甩了甩头,睁大眼睛,呼吸粗重地鼓噪着耳膜。

“师兄!师兄!”

云霜再次睁眼,沈旗的模样有些模糊地出现在视线里,他压住心慌,弯起嘴角笑了笑:“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计荀:我老婆从来没有主动亲我过TAT

云霜:???

计荀:怎么了?你还不承认!

云霜(一言难尽脸):算了。

第五十二章

“我……我想念师兄了……”沈旗欲言又止,扶着云霜走到一旁坐下,“方才我来的时候,听他们说了你们在三生浮屠塔之中历险一事,真是听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还好你没事,只是,你这脸色也太差了些。要喝水么?我去给你倒一杯来。”

沈旗眼神闪烁,说着就要去房间内取水,云霜却一把拽住了他,唇线微抿:“你有事瞒着我。快说吧,出了何事?”

即便云霜如今正觉得头晕眼花,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是他同沈旗自小一同长大,对这个师弟是再了解不过了。师尊既允了他跟随计荀修习衍天道,就不会因着师弟这个简单的想念他的理由,就轻易允许他过来叨扰自己修炼。

可若是师尊有事,自然可以传信于他,又何须劳烦师弟特意走这一遭?

如此想来,此番倒像是沈旗瞒着师尊,偷偷摸摸出来的。

沈旗慢慢吞吞地挪到云霜身边坐下。

微风徐徐穿过回廊,空气里有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

明明是极为舒适的天气,但沈旗如坐针毡,双手垂放在膝盖上,掌心慢慢渗出一丝汗意,有些不安地握紧了又松开。

“挽风师兄,这件事,师尊原是不准我让你知道的。”沈旗垂下脑袋,闷声道,“月前,师尊练功打坐之时,差点走火入魔,也不知怎的,他体内的淤血久久不散,更有一道浊气日日逆经脉而行,叫人痛不欲生。吃了不少药,想了不少法子,皆是无用。昨夜,师尊竟还吐了血,我……我真是没了法子,这才违抗师尊之命,出来寻你。”

云霜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如此大事,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我?!”

他这一下起得又急又快,气极得说完这句话,只觉天旋地转,在沈旗惊慌的呼叫声之中,仰头往地上倒去。

正在这时,一道劲风控制得当地温柔扫过,稳稳托住了云霜的后背,慢慢将他放到了地上。

谢长明收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前去,扶云霜坐起来:“你这倔脾气,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莫再动气了,小心待会儿师兄捡回一条命,你又一命呜呼了,他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呀?”

谢长明嘀嘀咕咕,伸手便要去探云霜的脉搏。

云霜却一下将手腕收了回来,虚弱却固执地拒绝道:“多谢谢师兄关心,我无事。”

他生怕谢长明发现端倪,连忙借着沈旗扶他的力道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他如今正如强弩之末,藏在衣袖当中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抖,沈旗先是一怔,而后惊异地望向云霜。云霜却一下按紧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声张,随即面色如常地望向谢长明,道:“让谢师兄见笑了。玄心仙兰果然有奇效,道主如今已无大碍。可惜,天剑峰内尚有要事要处理,师尊急召我回去,我怕是不能在此等待道主醒来,还望谢师兄代我向道主道别。承蒙道主照顾,云霜感激不尽……”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尚有未尽之语,可是末了,他只露出一丝浅笑,歉然地让谢长明代他同主人家任雪桥、骆棠等人说一声,感谢他们连日以来的招待。

谢长明皱起眉头,担心道:“你现下就要走,身子怎受得住?天大的事,也要将身子养好了再说。”

“不必了,我还撑得住。”云霜向他拱手行礼,“谢师兄,就此道别,后会有期。”

谢长明还想说什么,云霜已朝他点了点头,带着沈旗转身离去。

沈旗召来飞剑,两人的身影如流星划破天际,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天剑峰积雪深深,寒风呼号。

从飞剑之上滑落下地,云霜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双膝发软,一下跪倒在地。

冷气呛进肺腑,他撕心裂肺地剧烈咳嗽起来。

沈旗收了剑,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帮他顺气,忧虑道:“挽风师兄,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此刻他们正立于山门之下,要上天剑峰,自然需要攀登登云石阶。石阶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一眼望去,如入云巅。

这个地方,自小走过无数遍,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人深刻感受到登顶之难。

“挽风师兄,你如今这样怎么登得上敛锋殿?不如,还是我御剑带你!”

“不可,”云霜止住咳嗽,蹙眉喘息道,“门规即是门规,怎可明知故犯?”

“师兄!你……”

“我们在山脚住一晚,”云霜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如今这副样子,即便见了师尊,也会无端让他老人家担心。”

他们自小在这里长大,再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天剑峰了。

两人寻了一处从前巡山之时,用以躲避风雪的山洞,架起了火堆,如此度过了一夜。

云霜闭目打坐,待到天亮之时,脸色已比之前好上许多。

沈旗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挽风师兄,你昨夜那副样子,真是快吓死我了。”

他望了一眼山洞外头,惊喜地回头:“风雪停了,我们现在回去么?”

轻快的声音回荡在洞中,恍惚之间,犹见少年人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沈旗眼底笑意未收,半晌,却没有见到云霜有回应,疑惑道:“挽风师兄?”

云霜盘坐在地上,一动未动,听见声音,反应慢三拍地逆光望过来,眉尖轻蹙,目光涣散。

“……师兄?”沈旗歪着头,又唤了一声。

初时用力眨一眨眼,尚能有一小段时间能清晰视物,如今……一夜过去,眼前却似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在动,云霜神色未变,唇角弯出一抹浅笑,颔首:“走罢,回去。”

……

计荀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对他喃喃细语,与他紧紧相拥,他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急得满头大汗。这会儿,突然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了回来,蓦然重见天光,忍不住抬起手来,遮了遮眼睛。

耳边先是听到哐当一声响,是水盆落地的声音。

“道主!”阿玄急急忙忙跑过来,凑到跟前,那副样子几乎像是要哭了,“道主,您终于醒了。”

计荀懒怠一笑,无力地调侃道:“我是有多久没见你了,怎么突然变得做事毛毛躁躁的……”

阿玄脸颊微红,把他扶坐起来,又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平复了会儿情绪,道:“是阿玄失态了。”

计荀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笑了笑:“看来我这命够硬,老天爷也不收我。”顿了顿,探起头来朝他身后望,“怎么就你一个,挽风呢?他没事吧?”

阿玄犹豫着回道:“仙君有要事需回天剑峰处理……”

计荀愣了一下,“嗯”了一声,坐了回去,心里却不可控制地涌起淡淡的失落。

“道主,你如今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阿玄帮他扯了扯被子,微笑问道。

计荀出神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随口应了一句无事,阿玄便去将刚才打翻的水盆捡起来,口中絮叨着他们是如今发现命石有异,又是如何找过来的。

计荀突然出声打断,皱眉道:“他有何要事?”

阿玄怔了怔,从他这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满和委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仙君,”阿玄斟酌语气,“仙君倒未明说有何要事,但他走得急,应是一件让他挂心之事。”

什么挂心之事急成这样,如何就不能等我醒来,一同解决?

计荀心中又酸又涩,猛然有种,在寒潭之中经历一切是如梦泡影的感觉。

“师兄!你醒了呀?”谢长明歪靠在门边,笑眯眯地朝他眨眼睛,“你看我这人,很是不记仇。你先前莫名其妙将我丢去藏书阁收拾那些旧书,折腾得我老腰都要断了。可是你看,我这回为了你,真真是舍生忘死!对你,可谓情深义重,如何,要不要我把救你的细节再仔细与你说道说道?”

许久未听见谢长明在耳边絮叨个不停了。

计荀懒懒瞥向他,唇角微勾:“行,说罢,说得好,琴瑟台里的物件,你自个儿去挑。”

谢长明的手肘一下没撑稳,从门边滑了下来,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四肢着地,给计荀行了个大礼。

计荀坏心眼地微微一笑:“师弟不必如此客气。”

阿玄忍住笑意,轻咳了一声。

谢长明瞪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撇嘴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公鸡居然拔毛了。”

计荀眯了眯眼:“嗯?”

谢长明立刻识趣地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是说,这趟我出来,最大的收获,居然是坐实了师兄你断袖的谣言居然真的……天下人诚不欺我,想想我这些年啊,跟你朝夕相对,真是危险。”

计荀好笑地摇头一叹:“所以,你这脑子愚钝至此,怕是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为何叫你去收拾藏书阁了。”

谢长明愣住了,反应了好半天,气得差点掀桌。

“你等着,我回去就把你和云霜在寒潭里抱得难舍难分,两人你侬我侬的故事写这么厚的书出来!”谢长明比了下厚度,磨牙,“啧啧啧,你都快咽气了,他还抱着你不撒手,从寒潭把你们救出来的时候,那抱得叫一个紧啊,我想把你们俩分开都难!你骗得人家挖心掏干地待你好,拼了命护你心脉不说,还愿意给你炼化玄心仙兰!你这黑心鬼,白老头儿的宝贝徒弟也敢骗,你就不怕他扒你的皮!等着吧,哼!”

谢长明一口气巴拉巴拉说完,舒畅至及。

等好半晌,计荀居然没有嘲讽回来,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傻傻望着他。

计荀心中泪奔:我老婆!天下第一好!嘤嘤嘤!我要爱他一辈子!QAQ

第五十三章

云霜他们出发得早,一路行至敛峰殿,暖阳方才初升,从云层之后露出半个脸来。

耳边传来弟子们在殿前广场洒扫积雪的“簌簌”之声,再往里走,弟子们练习剑术的声音便清晰起来,一切井井有条,还是离开时,最熟悉的样子。

朦胧的光影之中,云霜隐约察觉到有人朝他走来,他慢慢停下脚步,听见那人略带嘲讽地笑道:“云师兄回来了,听闻师兄正随天道主修习衍天道,怎么还舍得回来?”

云霜循着声音抬眸,声音清冷:“师弟说笑了,我是天剑峰弟子,自然该回来。”

周遭练剑之声一时停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里。

那人扯了扯嘴角,上下扫了一眼云霜,故意挑衅道:“师兄,我们正在练剑,不若你用衍天道来指点指点,如何?”

云霜淡淡颔首:“改日罢,我尚有要事需拜见掌门师尊,先行告辞。”

他一如既往地客气疏离,行礼之后带着沈旗转身便走。那人猛地错身过来拦他,掌风劈至眼前,云霜眼眸微沉,单手接下数招,而后掌心一震,一下将那人推出数丈之远。

沈旗叫了声好,啪啪啪得开始大力鼓掌。

“走罢。”

云霜不欲惹事,唤上沈旗,绕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半点挑不出错,却又一点儿没将对方放在眼里态度,激得那人气得在身后跳脚,脸色又青又紫,煞为好看。

沈旗笑着并肩跟上去:“师兄,你回来了真好!你可不知道,这阵子师尊闭门养伤,天剑峰之事交由执峰长老全权管理之后,二峰弟子不知多嚣张!”

云霜微微偏头,疑惑道:“方才那人是谁?”

沈旗瞪大眼睛:“师兄,你不记得了么?”

沈旗讲了个名字,云霜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竟是他”。

沈旗脚步微顿,压下心中怪异之感,偷偷去瞥云霜,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妥。

……奇怪了,挽风师兄向来有过目不忘之能,方才那名二峰弟子,天生一副大小眼,最是好认,连我都记得,师兄如何就能将他忘了?

……

知道沈旗偷偷下山,去将云霜带回来之后,白清岚少见的沉默了许久,既无责怪,也无气愤。打发沈旗出去守着之后,房间内只剩下白清岚和云霜师徒二人。

云霜掀开衣衫下摆,跪地,向白清岚行了一个大礼。

白清岚盘坐在床,脸上疲态尽显,微笑着虚扶了一把,让他起来。

云霜却不肯起,跪在他面前,十分自责地低声道:“师尊,这些时日,弟子未能侍奉在侧,反累师尊时刻挂心,实是不肖,还望师尊责罚。”

白清岚摆了摆手,微笑道:“快起来罢,同我说说,你如今衍天道修习得如何了?”

云霜站起来,垂着眼眸作恭敬答话状,时刻提心吊胆,害怕师尊发现他眼睛有异。

将这些日子,计荀为他洗髓易骨,又如何将衍天道古籍毫不藏私的与他分享这些事——说了,又言及一路上,遇到的惊险,对操控黑雾人影之人背后身份的猜测等等,该说的他都说了,独独避开了两人之间生情之事。

这么多年,向来乖巧听话的云霜,头一遭体会到了,在师尊面前撒谎、心虚是何滋味。

垂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紧握。

哪知白清岚听罢,竟颔首道:“他待你也算是至诚。”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云霜却听得心头一跳,薄唇紧抿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白清岚仔细观他神色,皱眉道:“不过……既修习了衍天道,修为当日进千里才对,可你如今脸色苍白,虚浮无力,却是为何?可是曾受过伤。”

云霜不得已,只好道:“为了追寻阵眼所在,先前去闯了三生浮屠塔,一时不察,掉落寒潭,受了一些寒气。师尊不必太过担心,弟子休养几日便好。”

白清岚怔了怔:“你……去了三生浮屠塔?”

“是。”

白清岚犹豫道:“那你可曾看到了一些过往之事?”

云霜静了片刻,低声道:“师尊所言,可是指,弟子的身世?”

白清岚闭了闭眼,怅然轻叹:“这么说,你是都知道了。也罢,我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云霜皱了皱眉,问出了一直压在心中的疑惑:“可是弟子不知,当年仙魔大战,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我娘的魂魄会消散?如今又是何人在处心积虑地重塑她的魂魄?”

白清岚摇头道:“之前,我也未料到,竟有人会不计代价地施行此等禁术,将她的魂魄重塑。当年,梵天剑现世,唐显继位赤仙宗宗主不过数月,便凭此邪剑一统魔域。仙道诸派,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在无极道的带领之下,集结了各派大能,想要迫使唐显交出焚天剑,将之摧毁。相信你也知道,梵天剑之中,藏有你娘云缃的残魂,唐显如何能答应?”

“不久之后,仙魔两界于忘川河畔交手,那一场厮杀,血流满地,尸横遍野,我们各自损伤都很大。当时,我还不知道梵天剑之中的邪灵便是你娘的化身,直至,她于万军之中现身,挡住了无极道的当时最厉害的——万剑离心术,最终魂飞魄散……”白清岚艰涩地说,“自那之后,唐显心灰意冷,用焚天剑气辟开天地,划出沟壑,以九幽迷迭谷为界,将仙魔两界彻底分裂开来,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分域而治。”

话音尚未落地,白清岚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整个人脸色大变,只见一道气流在他四肢百骸胡乱窜动。

白清岚额角青筋直跳,手紧紧攀住床沿,紧闭着双眼,承受着逆行经脉之痛。

云霜扑到他身前,急道:“师尊,怎会如此?”

目不能视,他极为着急,双掌一翻,便要用灵力去白清岚压制乱窜的气流,白清岚却一下捏住了他的手腕,咬牙道:“无用的,不必管我,忍过这一阵便好。”

他痛了几乎有半个时辰之久,这才逐渐缓和下来。

云霜担忧道:“师尊这般,有多长时日了?怎不早些告知我?”

他想要扶白清岚躺下,白清岚却摇了摇头,缓慢地抬了抬手指,只吩咐道:“你去把上善若水剑取来。”

云霜起身,仅靠着模糊的光影,和记忆之中上善若水剑悬挂的位置,慢慢走过去将上善若水剑取了下来,捧到了白清岚身前。好在白清岚刚经历过一劫,未能分出心神去留心他的异样。

将上善若水剑放在盘坐的膝盖之上,白清岚指尖缓缓摸过剑鞘,低声道:“你可知上善若水剑是何人才有资格佩戴?”

云霜恭敬答道:“上善若水剑,是我天剑峰历代掌峰真人世代相传的信物,是一派掌门身份的象征。”

“不错,”白清岚颔首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若你能参悟这个道理,他日,才能以博济天下的胸怀,行心怀苍生之事。”

他看着云霜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这柄宝剑跟随我多年,也是时候易主了。”

云霜的心重重一跳,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师尊,弟子……弟子如此身世,怎能担此大任?”

白清岚笑得慈爱:“英雄不问出身,何惧天下人如何言说?更何况,你之心性、能力,足堪大任,天剑峰传承到你的手中,我甚为安心。”

云霜想着自己如今这副眼盲的状况,心中似被压了千斤一般喘不过气来,他张口欲再推拒,然而白清岚却突然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云霜的肩膀,既带着安抚之意,又带着对他十足十的信任。

师尊选择在这个时机授他上善若水剑,绝非突然起意,必然是他的身子已……已坏到让他自己也无措的地步。

云霜的心像被一双手攥得紧紧的,让他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抿紧薄唇,最终还是从白清岚手中接过了上善若水剑,磕头行礼,声音之中带着轻颤:“弟子必不负师尊所托。”

白清岚微笑道:“这便了了我第一桩心愿。这第二嘛,是有一事,需你去办。”

他说着,掌心一翻,变出一颗珍珠一般大小的红宝石,敛了神色,低声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何会突然走火入魔么?我想,应是因为这颗天心石。这颗天心石,是从焚天剑上撬下来的,乃是当年,你娘亲手戴在你身上的信物。当然,它的作用远不止如此,有了它,便能轻松突破九幽迷迭谷的结界,进入魔域,找到焚天剑所在。”

“此番幕后操控之人,既有了剑魂在手,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焚天剑。当日,我练功之时被偷袭,这才逆行经脉,差点走火入魔。回来之时,屋内被翻了个遍,我猜想,对方应该也是为了找到这颗天心石,才冒险潜入天剑峰。”

“也许此人并不需潜入,便已对天剑峰熟悉到如入无人之境。”云霜沉吟道,“师尊,我曾在三生浮屠塔之中,看到了关于我娘从前在赤仙宗之时发生的事,可是奇怪的是,我在那里,看到一个人,竟与执峰长老生得一模一样。”

第五十四章

白清岚脸上并未显出惊讶之色,似乎对这个发现并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天心石交给云霜,嘱咐道:“诸多事情还需调查清楚,他位居高位,若当真怀有不轨之心,对仙道诸派,尤其是我们见天剑峰而言,绝非幸事。况且彻查出来,牵连甚广,我们不可断言。”

“是,弟子明白。”

白清岚点了点头,目光之中闪现忧色:“你需妥善保管好天心石,莫要让它落入贼人手中。若是时机得当,答应为师,拿着它,进入魔域,找到焚天剑,想法子将这邪剑摧毁。”

云霜左手持上善若水剑,右手紧握天心石,只觉有两个重担压身,不论哪一样,都深藏着师尊对他的期望和信任。

叫他如何忍心辜负?

他又对白清岚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行礼告退,白清岚微笑道:“去罢。”

云霜退了出来,将房门轻声合上。

沈旗正百无聊赖地等候在外,见他出来,兴奋地凑上来:“挽风师兄,师尊和你说什么啦?”目光恰好瞥过云霜手上的佩剑,他抬头正要说话,却猛地愣了下,揉了揉眼睛,弯下身去,仔细去看,惊讶道:“这……这是!唔!”

云霜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师尊刚歇下,你小声些,跟我来。”

两人回了房间,房门才刚关上,沈旗就兴奋得上蹿下跳,眉飞色舞地笑道:“挽风师兄!师尊竟将上善若水剑传给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你将会是下一任掌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兄这样出色,百里挑一,师尊不选你选谁?哼,我看二峰那些人还敢说什么!”

云霜摸索着提起茶壶,想要为自己倒一杯水。

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有些倒入了杯中,有些倾洒出来,落到了桌面。

他却并未发现,嘴角含着轻浅的笑,低声提醒道:“此事莫要声张,我还不想让旁人太早的知道这件事,若是获得过多关注,不合适接下来我要去做的事。”

沈旗笑着转头,话头却猛地哽在了喉咙里,他怔怔望着云霜,喃喃道:“挽风师兄,你的水倒出来了。”

云霜手中动作一滞,身子微僵,慢慢将手中的茶壶放回桌面。

沈旗试探着伸手,用力在他面前晃了晃,云霜眼睫未动,用稀松平常的语气低声道:“师弟,不用试了,我还未全盲,我知道你在动,只是看得不太清楚罢了。”

“挽风师兄,这是何时的事?”沈旗如遭电击,眼圈瞬间就红了,”怪不得,我觉得你这回回来怪怪的……”

云霜不欲详说这件事,只是含糊提了下,在三生浮屠塔中受了伤。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云霜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可是方才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只能看到的模糊光影,靠着听声辨音,勉强算是能维持正常走路说话,不会叫人看出端倪。可……倒水这些细小的活,或是光线再黯淡一些,我这眼睛就不行了。如今师尊受此重伤,我眼盲之事,若是再传扬出去,必会引起掀然大波。”

一峰弟子会人心惶惶不说,二峰弟子如今借了执峰长老管理天剑峰之势,本就嚣张,若是被他们知晓此事,更是不会轻易罢休。

“挽风师兄,你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师尊么?”

“以师尊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还能叫他分神来担心我?”云霜没有神采的眼睛再没有任何伪装地望向沈旗,“师弟,我需要你帮我。”

……

夜色降临,天剑峰之上,风雪飘摇。

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屋顶之上,若是仔细去瞧,便会发现,走在前面那个,虽然每一步都极为小心谨慎,但修为显然不如走在他身后之人。然而,他藏在蒙面黑布之后的嘴唇却不断开启闭合,用传音术,将哪一步需要避让,哪里要小心跨越,都——告知于身后紧随之人。

那人也真是厉害,一双眼眸虽无光彩,但仅凭着只言片语的提醒,就已能快速反应过来,跟上前面之人行走的节奏。

如今已至深夜,二峰之中的一处房间却仍旧亮着灯。

执峰长老严铁森的高大身影投影在窗户上,半晌没有动弹,他手中拿着一张纸,似乎正在仔细翻看着什么。

沈旗传音给云霜:“师兄,我们已在此侯了三晚了,他夜夜皆是拿着这份东西钻研,到底是什么呀?不如,明日我寻个机会,偷偷摸进他房间里瞧一瞧。”

云霜摇了摇头,回应道:“你功夫不行,如此做,太过冒险。”

沈旗正要争辩,云霜脸颊朝一处方向转了转,侧耳聆听片刻,忽然道:“有人过来了。”

行来之人,必在百里之外,沈旗举目去望,也未能在茫茫黑夜之中发现什么。

他正怀疑是不是云霜听错了,也没太在意,专心盯着严铁森的身影看。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个人,身披黑色斗篷,将自己的脸遮盖得严严实实,在风雪之中,踽踽行来。

沈旗难以置信地望向云霜,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能塞下一颗鸡蛋。

……挽风师兄,修行衍天道才多久,修为竟飞涨至此等境界了?

云霜的长睫之上飘洒着几颗雪花,即便半遮面容,一抬眸,一蹙眉,依旧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将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细心听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那人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片刻,脚步声传来,严铁森走过来将房门打开,瞧见来人的面容,他脸上神色不变,似乎对他的造访并不感到意外。侧身让人进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两人在屋内低声细语,沈旗是一个字也听不到。

严铁森十分谨慎,用灵力撑开了一个结界,足以将屋内人的谈话之声掩盖住。

云霜闭目,神识穿透重重障碍,犹如溺水之人听见的嗡嗡之响,不甚清晰的对话窜入耳朵。

“是……想明白了……”

“一时糊涂……我……带你去……”

“你保证……我的安全……想要的……好……”

对话断断续续的,云霜只抓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他缓缓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房门轻悄悄地打开了,那人扯了扯斗篷,低头走了出来,严铁森看了周遭一眼,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沈旗急道:“师兄,他们走了,我们若还不追,待会儿跟丢了,怎么办?”

云霜沉着而冷静地低声道:“别急,执峰长老修为高深,若是跟得太近,容易被他发现。”

他等了片刻,侧耳倾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招呼沈旗跟上。

一路跟着那两人去了后山,云霜和沈旗踏着积雪,一步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两人在一处空地之处停了下来。

一阵狂风吹来,将斗篷掀开,一头银丝飘扬在空中,那人回头,望向严铁森。

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出现眼前。

沈旗倒吸了一口冷气,传音道:“这……这陆向之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被关押进天池水牢了么?而且,他的头发,居然全白了……怎么会这样……”

云霜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只见空地之中,陆向之抽出长剑,划破自己的掌心,任由鲜红的血液淌入雪地之上。

血腥味在空中淡淡弥漫开来,那地好似有意识一般,瞬间就将血液吸食得干干净净。

紧跟着,大地震颤,风雪突然加大,一个巨大的冰晶岩洞出现在面前。

陆向之恭敬道:“师尊,请。”

严铁森的眼底掠过一层暗光,他一甩衣袖,有些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云霜犹记得当初在破庙之中,窥见陆向之与黑袍之人暗中见面,那黑袍之人还曾吩咐陆向之看守好阵眼。

莫非……这里便是阵眼所在?!

他握紧手中的剑,快步跟了进去。

……

因计荀之前阿玄提了一句,他们能入三生浮屠塔顺利救出他们,还是要感谢轻霄,否则即便有命石,他们也无法进入寒潭所在。计荀来了兴趣,仔细问了一番,才知道,他们一行人当时虽入了三生浮屠塔,但却连铁链桥也未能见到,便被阵法锁死在了外头。最后,还是轻霄告诉他们,后山的水是从寒潭之中流出来的,有一处密道可以直通里头。

计荀问道:“他是如何这条密道的?任雪桥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阿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计荀这么在意这件细节做什么。

计荀扯了扯嘴角,私下里,又见了一回轻霄,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躺在床上养病,这些日子,空闲下来,满脑子都是云霜。有时候,他想起些什么,就一个人在那儿甜甜蜜蜜的傻笑,笑得谢长明都疑心他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计荀是做梦都想快点见到他的挽风,那日听了谢长明一通话,心中更是抓心挠肝的,急得坐都坐不住。

可他虽用了玄心仙兰救回一条性命,但毕竟是受过重创,差点一命呜呼,哪里能那么快修复元气。

阿玄和谢长明这回像是真被他折腾怕了,竟是轮流盯着他,摆明了态度,除非他痊愈,否则哪里也不准去。

计荀一朝病弱,暗道这两个小子简直要翻天了。

待到他的修为恢复至八成,有一日,说是要应骆棠之约,和他比试比试,两人上天入地,打得酣畅淋漓。

待到阿玄一个错眼,落地之后,只剩骆棠满脸快意地走了过来,计荀早已消失无踪。

计荀:老婆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计荀:老婆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计荀:老婆不在的第三天…… ̄へ ̄

第四天:老婆,我来啦!!!!

眼盲云霜:请问你是?

计荀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第五十五章

冰洞之内,光线昏暗,阴风阵阵。

走在前面的陆向之翻转掌心,用灵力簇出一团火焰,带着严铁森往洞中深处走去。

云霜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坠在身后,生怕让严铁森发现踪迹。

湿冷的气息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叫人寒毛直竖,心生不适。

越往里头走,云霜就越感觉到气血翻涌,好几次,都忍不住停了下来。手撑在冰凉湿滑的冰石上,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喘不过气,仿佛觉得空气都稀薄起来。

沈旗很是担心,几乎想带着他,掉头就走。

然而这样的机会千古难寻,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云霜哪里肯前功尽弃?

况且,若这里便是阵眼,那……那被困在阵眼当中的黑雾人影便是……便是他的……

云霜抿紧了唇,摇头对沈旗道:“我无事,走了这么一段,应该也快到了,这颗瞬移石你拿好了,若是待会儿遇到危险,不要犹豫,立刻用。你要记得,性命为重,师尊还需照顾侍奉,知道吗?”

他将仅有的一颗瞬移石塞到沈旗手中。

瞬移石只有在法阵和结界之中会比较容易失效,在其余危机时刻,简直是万能的救命符。

“知道了,多谢挽风师兄,那你呢?”沈旗听话地将瞬移石收好。

这个时候,前面已走到尽头,云霜侧耳听了一下,将手指轻抵在唇,示意沈旗屏气凝神,不要再问了。

冰洞尽头,散发着幽蓝的光,霎时照亮了这片角落。

那幽光的来源是一名女子,那女子眉目低垂,四肢皆被锁链缚身。以她为中心,地面上升腾起黑色的雾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困阵,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听见有人进来,她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整个人像是失去意识一般,面无表情地站着。

陆向之有些恐惧又有些嫌恶地看向她:“之前加固了阵眼,她挣脱不出去,又日日需要吸食灵力,我已是为她抓了不少人过来,可是还是不够……那天一着不慎,靠近她的时候,被她一下扣住了,差点被她吸得魂都干了。”他苦笑一声,抓起了自己一簇银丝,“师尊,你看我这满头白发,皆是拜她所赐……”

陆向之站得离阵眼远远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严铁森不发一言地缓步朝阵眼靠近,连忙道:“师尊小心!别走太近了!”

严铁森置若罔闻,眼底一片暗沉,一眨不眨地盯着阵中女子看。

待走到阵眼面前,离那女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停了下来,安静站立着。然而,就在陆向之松了一口气的当口,他竟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想要将锁链震碎!

可这阵眼的禁锢之力岂是那么容易被破的?

汹涌的灵力如浪花一样狠狠拍到锁链之上,却又尽数反弹回来,一下将他推离开数百米。

陆向之皱紧眉头:“师尊莫要白费力气了,这阵眼的禁锢之法用寻常的功法根本破除不了,倒是魔道的功法,与之同源同宗,能被阵眼所接受。我学过一些魔道功法,上回,也是误打误撞地用了这些功法,方才侥幸从她手中逃脱。”

“魔道功法?”严铁森嗤笑一声,“这倒是很有意思。”

将右手的灵力收了回来,他的左手微微一震,在陆向之惊愕的目光中,一道黑气自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竟突破阵眼而入!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女子身上的锁链,不断绞紧,大有要为她解除阵眼禁锢的意思!

陆向之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因为恐惧,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师尊,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吗?快停下来!若是被那人发现了!我们今夜皆要丧命于此!”

严铁森额角淌下汗水,正在咬牙用魔道功法与阵眼抗衡。

陆向之伸手要去拦严铁森,却被一下拂落在地。

严铁森面沉如水,低喝道:“滚开!”

陆向之从地上爬了起来,即将被碎尸万段而死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他说话之时牙齿都在打颤:“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来之前,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我带你来寻阵眼,你为我解除和阵眼的联系,还我自由之身,护我的周全!你……你如此做,会将那人引来的!”

严铁森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阵眼。

陆向之猛地扑上去,两人初时只是争执,及至后来,严铁森一掌打在他心口,将陆向之狠狠拍上冰洞的岩壁!

他这一下真是毫不留情,黑气穿透陆向之的胸口,挖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身子顺着岩壁滑缓缓滑落在地,口中喃喃道:“师尊……你……”

话未说完,人已断了气。

沈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呼吸一滞,结结巴巴道:“他……他死了么……”

他密语传音之时,因为情绪激动,灵力极为不稳。

云霜怔了片刻之后,心中只觉悲凉一片,陆向之此人,心术不正,或许应有此结局,但他到底曾经对严铁森忠心不二,对他的师弟林风和也算心存爱护之心。如今竟死在了自己的师尊手中,难免不叫人唏嘘。

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严铁森静默着站立了片刻,低声道:“莫要怪为师……你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如今,更是被你瞧见了我身系正魔两道功法之事,叫我如何能心安?”

兴许是血的味道刺激了被阵眼困住的女子。

她缓缓抬眸,渐渐苏醒过来,眼神先是迷茫地扫过洞中一切,而后,她猛地盯住虚空中一处,身子紧绷,低吼一声,想要朝那个方向奔来,然而锁链将她困得紧紧的,她连一步也未能走出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刺耳地回荡在冰洞之中。

“师、师兄……那个女人……好像……在、在看着我们……”

沈旗紧张得将身子更深地隐藏进黑暗里。

云霜心中突地一跳,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未待他有所反应,沈旗接着说道:“师兄,你……你胸前发着红光的是……是什么……”

……天心石!

云霜一下攥紧了放置在胸口衣襟里头的天心石!

与此同时,严铁森阴沉的目光,顺着女人的视线,一同望了过来。

“……快走!”

云霜反应极快地拽住沈旗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跑去。

一阵风,带着极强地压迫感,从后袭来。

云霜回身,快速与严铁森交了一回手,长剑碰撞之时,发出滋滋火花。

见沈旗抽出长剑要冲上来帮忙,云霜低喝道:“快走!还记得我叮嘱你的话吗?!”

沈旗咬牙,挣扎半晌,闭着眼睛捏爆瞬移石。

一阵气流自下而上将他包围,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于无形。

听见他的声音,黑暗之中,严铁森的身形似乎顿了顿。

云霜从前功法便不差,自洗髓易骨之后,修为飞涨的速度更是令人咂舌,如今这般与严铁森对招,竟也没有落入下风。

两道灵力相撞,整个冰洞都在震颤!

两人各自被推撞开数米,云霜落地之后,却没有片刻没有停顿,脚尖一点,在岩壁之间几个起落,如脚踏飞燕之般,转瞬就已奔出洞口数丈。

严铁森追了两步,慢慢停了下来,目光落至逃遁而去的身影上,变得深邃而晦暗不明。

……

此时,天光微亮。

云霜冲进密林之后,十分艰难地凭借着模糊光影及一路走来时的记忆,慢慢摸回了天剑峰。

他原以为,这夜接连撞破严铁森身系魔道功法、杀害陆向之这两件事,本是没有机会再活着走出来。怎么知道,严铁森似乎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这真是奇怪。

他不怕自己将今夜所见都告诉师尊?

此人,混入天剑锋究竟有何目的……

云霜心中乱糟糟的,他走到白清岚门前,正犹豫着,以师尊如今的身体状况,自己是否要如实禀报之时,房间内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师尊……”云霜急急拍了拍门。

里头无人应声,云霜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撞门而入。

门撞在墙上,嗡嗡震响,来回摆动。

空气之中,还残留着茶香余韵,白清岚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云霜摸索着跪到他身前,淡淡的血腥味窜入鼻腔,他的手开始难以控制地发着抖:“师尊,发生何事了……”

他半扶着白清岚坐起来,白清岚的手一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似乎想说话,可嘴巴卖力张大着,只发出了意味不明地音节。

云霜急得眼眶瞬间发红:“师尊,你说什么……”

他伸手按住白清岚的心口,想要为他输送灵力,然而掌心才按上去,就摸到了一片粘腻的温热。

白清岚嘴唇蠕动着:“瞧……瞧……”

他口中发着气音,云霜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师尊,你想要我看什么?是何人进来找过你?”

紧拽在云霜胸前的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垂下,白清岚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浅到几乎探寻不到。

“……师尊!!!”

身后传来许许多多凌乱的脚步声,云霜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知紧紧抱住白清岚不撒手。

直至严铁森的声音如噩梦一般响在头顶,带着勃勃怒意:“逆徒!为夺上善若水剑!竟手刃亲师!天剑峰怎会出了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还有何话可说?”

第五十六章

云霜自然无话可说。

从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情此景,百口莫辩。

他全副心思都在白清岚身上,只想再深入探寻一下师尊的脉搏,他不相信,师尊会这样离开。

可惜严铁森根本没给他机会,冷声下令,将他关押进水牢,容后再审。

天剑峰水牢之水引自天池,冻得人骨头都能碎成两半。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天剑峰犯下大错的弟子,他们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不他日就要被处以极刑,一命呜呼,暂时关押在此;要不就在这里被关个三年五载,逐渐被人所遗忘,生死由命。即便侥幸熬下来,又蒙得大赦的机会,也会因为常年在水中浸泡,而成为半身不遂的瘫子。

水牢,是所有天剑峰弟子闻之色变的地方。

云霜半个身子被浸泡进冰水之中,两条手臂被锁链高高吊起,明灭不定的光线从头顶镂空的铁栏之间轻泄而下,照亮他血色尽失的脸颊。

负责看守要犯的弟子,时而在头顶走过,嬉笑怒骂:“似你这等欺师灭祖之徒,关押在这儿,还算是便宜你了!什么掌峰真人关门弟子,我呸!我若是真人,死不瞑目是次要的,化作阴魂也要跳起来找你索命!”

云霜闭着眼睛,眉尖紧蹙着,一声不吭。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师尊究竟为何会突遭毒手?

当时闯入匆忙,但却能闻到缕缕茶香,还是师尊最喜爱的上等君山银针,从凡间搜刮而来的贡品,平日里宝贝得很,馋得紧了,才拿出来品上一品。除此之外,也只有派中来了他熟识的旧友,才会如此扫榻以待。

会是严铁森么……

权衡得失利弊,如今他身陷囹圄,最大的利益获得者,自然是严铁森这个一直对掌峰之位垂涎觊觎的二峰执峰长老。

可是师尊素来对这个师叔看不上眼,两人关系寡淡,他又如何会请他喝自己如此珍惜的茶?

但若不是严铁森,又会是谁呢?

思绪乱成一团纠缠的线,他越是想要抽丝剥茧地理清楚,越是深陷其中,想不通透。

“唉唉唉,跟你说话呢,屁也不放一个!”铁栏被剑鞘敲得哐哐作响。

夜色渐沉,那些隔着铁栏杆辱骂个不停的弟子,见不管如何冷嘲热讽,云霜始终不置一词,渐渐没了兴致,啐了一口“哑怪”,自顾散了。

云霜周身大穴皆被封住,无法调用灵力。

他受的伤本就一直未好,如今入了水牢,熬了几个时辰之后,渐渐冻得浑身颤抖不止。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现几天之前,同计荀困在寒潭之中的情景。

明明是最苦最难的时候,想起那个人,心里却像是淌过一道温水,暖意沸腾。

渐渐弥散的意识也因此多番被他拉扯回来,咬牙硬生生地挺住了。

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师尊的仇还未报,他交托给自己的事,还未完成,他怎能在这里倒下!

还有那个人……见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必然会伤心的吧……

”计荀……“他干燥的嘴唇低声反复呢喃这个名字,仿佛如此,便能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一些。

因突生变故,天剑峰封锁山门,不再见客。

此时,被拦在山门之下的天道主计荀,在寒风飘雪之中,耐着性子足足等了一刻钟。

白老头儿对他印象本就不是太好,还是莫要冲动得好,再等等。

守在山门的弟子,看他依旧在此徘徊,不耐道:“你是不是没长耳朵?掌峰真人如今谁也不见!你速速离开!”

计荀风度十足,微微笑道:“劳烦这位道友,再通传一声,便说天道主计荀求见。”

那弟子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嗤笑道:“就你?还天道主?这仙道谁人不知,天道主计荀上天入海无处不去,独独从不踏我天剑峰的门槛,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的,就在这儿唬我。”

可不是么?若非心中思念云霜思念得紧,天剑峰这样的鬼天气,就是请他来,他也不来。

两人正在争辩。

两名巡逻的弟子手持长剑,从石阶一路走下来,低声议论。

“师兄,我听闻云霜是为了上善若水剑,才对掌峰真人出手的。这可是真的?”

“谁知道呢,我倒是没亲眼看见,只听师兄们提过一嘴,说闯进之时,他还抱着浑身是血的掌峰真人不撒手。你说,谁这么傻呀?都杀了人了,还不走,等着人来抓。”

“那你的意思,他是被人栽赃……”

“嘘!小声些!如今执峰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容得我们揣测?况且,掌峰真人如今这副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难道还能醒过来说清楚发生了何事?”

巡逻弟子的几句断语残言一声不差地落入计荀耳朵,他再也耐不住性子,径直闯入了天剑峰。

一路之上,被他打飞的弟子不计其数,入了敛峰殿,一群人举剑围着他,个个皆是紧张万分,目露畏惧。

计荀走一步,他们便退一步,他脸色沉沉,狂风鼓动衣袍,浑厚的灵力将众人震压得膝盖发软。

“你们执峰长老何在?我要见他!”

弟子当中的有一位领头的,先一步跨出来,忌惮地望着他,扬声道:“掌峰真人病重,执峰长老如今不在门派之中!天剑峰弟子听令封山,恕不接待外客!阁下声称自己是天道主计荀,身上却无可佐证之物。如今更是不问缘由,硬闯入山,将我派弟子打伤,是何意思?”

……

夜半,水牢。

寂静如死水一般的夜,突然被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打破。

云霜迷迷糊糊,循着声音抬头去望,纵然光影涣散,他依旧能勉强猜出个大概,似有一人单枪匹马闯了进来,此时正将飞扑上来的弟子一脚踹开,而后弯腰,从昏迷不醒看守弟子身上摸了钥匙过来,几下将他头顶的铁栏打开。

“你是……”云霜声音虚弱,勉力强撑着去辨认。

那人却没有答话,纵身一跃,跳了下来,霎时水花四溅。

两人对视,那人却微微蹙紧了眉,忽然伸手捏住了云霜的下颌,迫他抬头,仔细看了下他无光黯淡的双眸。

果然是瞎了……

那人眸光微沉,长剑出鞘,乓乓两刀,一下将他手臂上的锁链斩断!

只听“扑通”一声,云霜的身子软软滑落下水。

待到计荀问出云霜下落,闯入水牢之时,只看到满地狼藉,这些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他抓过一个弟子,命他带自己去找云霜关押之处。

心脏一阵阵紧缩,脑海中盘旋着不好的猜测。

冷风穿堂而过,水牢深处的一处铁栏被人打开了,牢底却空无一人。锁链被砍成两截,孤零零地垂荡在空中。

是何人……将云霜带走了……

计荀猛地捏紧双拳,心中的懊悔焦虑几乎快要将他淹没,再没有哪一刻,他比现在更恨自己。

……

火堆噼啪作响,成为了如墨一般的黑夜当中唯一的温暖光源。

云霜是在这片暖意当中苏醒的,眼睛上的异物却让他微微怔了怔。

……似乎有什么东西蒙在了双眼之上,还被涂了一些药,此时冰冰凉凉的。

云霜眉尖紧蹙,强撑着爬了起来,伸手要去摸眼睛,指尖尚未触碰到,忽然一道暗哑粗粝的声音响了起来:“别碰,刚给你上了药,虽不能让你痊愈,但多少能阻止一下病情恶化。”

云霜慢慢放下手,面朝声音来源,迟疑道:“前辈……是何人……为何救我?”

那人脸上覆盖着玄黑面具,随手扔了一根柴火进去火堆之中,淡淡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火光在那人眼中跳跃,晦暗不明,“你如今是天剑峰弃子,很快,天下各派皆会知道,你弑杀亲师之事。仙道,怕是再也容不下你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云霜沉默下来,薄唇紧紧抿着,半晌,才低声道:“我要查出事情真相。”

“一个半瞎之人,如何查出事情真相?”那人声音里含着嘲讽,“莫说你行动诸多不便,就说你如今如过街老鼠一般的身份,能藏身几日都是问题。”

云霜张了张口,还未说话,那人便笑了一下:“怎么?你是想说……去找计令仪帮你?”

心脏重重一跳,这人……为何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

云霜皱眉,声音冷下来:“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你也不想想,堂堂天道之主,若是被人知晓包庇罪徒,他将身陷何等境地?他可是一心想要复兴无极道的威望,一点点行差踏错,都有可能葬送大好前途。他待你有情,也许并不在乎,可是你呢?你会舍得,拖累他至此么?”

云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一道疾风扫来,云霜下意识伸手,一下接住了那人突然扔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一柄上好的宝剑。

云霜的手指仔细摸过剑鞘上纹路,心中的讶异更深,犹疑道:“这是……这是上善若水剑?”

上善若水剑不是被执峰长老拿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人是怎么得到的……

那人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云霜身上:“从这里一路往前走,就能穿过九幽迷迭谷,进入魔域。你自己抉择吧!”

第五十七章

秋冬交叠之际,冷风卷起枯叶在院中飞舞。

骆棠像是不曾感觉到寒意,依旧专心致志地在院中练剑。他的剑法道术已臻至化境,可和计荀相比,依旧差了那么一点儿。梵音阁中留存下来的古书,他已全部翻阅完毕,甚至连有些只有掌门才有权利翻看的秘籍,师兄也毫不藏私地给他研读了。在年轻一辈当中,他自然算得上佼佼者。

可天地浩大,人却如蜉蝣一般渺小,转瞬即逝。

他凭生所愿,便是在有限的岁月里追寻无穷境界,堪破大障,得以飞升。

若是……若是能入无极道的藏书阁一看,就好了。

当初若非师兄极力阻止,他兴许会拼着一身修为尽散的风险,去无极道四象镜参加比赛,与那些晚辈们争一争长短,只为能翻看衍天道这本世所罕见的奇书。

剑气贯如长虹,他的剑意如引九天,带着磅礴之势。

风渐渐大了起来,片片雪花飘落,落于反射着寒光的剑面,他目光微微柔和下来,抽剑入鞘。

身后传来“啪啪啪”的鼓掌之声,骆棠转头去看,少见地笑了:“师兄,你回来了,昨夜去了何处?怎么我去找你,房内居然没人?”他迎上去,笑意却徒然转变为焦急,“你怎么脸色这般差?”

他连忙上前扶住任雪桥,那人却温柔一笑,顺势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揉搓,关爱道:“我无事,老毛病犯了。倒是你,这么冷的天,还穿得如此单薄在这里练剑,莫不是要我责罚你?”

骆棠被他这么一打岔,早忘了之前问的问题,笑了笑,道:“练起来就忘了其他,师兄别恼,我记着了,下次不会了。”

知他不过诓自己罢了,任雪桥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仔细替他拂开肩头的轻雪,垂眸嘱咐道:“我来找你,是有事要同你说。我准备今日便闭门修炼,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别到处乱跑,平白叫我担心。”

骆棠怔了怔,疑惑道:“怎么……这回这么早就要闭关了?”

任雪桥拢住骆棠的双手放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唇碰到他微凉的指尖,骆棠轻轻缩了缩。

“天冷了,我身子不好,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今年还是早些闭关吧。”任雪桥若无所觉地抬眸一笑,“走罢,你若得空便送我去秋水崖,如何?”

秋水崖是历代梵音阁掌门闭关修炼之处,任雪桥因着从前曾灵脉尽断,到如今还时有心绞痛的症状,每年都要闭关,熬过这段日子。骆棠也没觉得有什么,听他提起这件事,心中更是悔恨疼惜,连忙点头道:“好,我送你过去。”

初雪渐渐覆盖蜿蜒山路,吸入肺腑之中的空气都带着淡淡凉意。

任雪桥牵着他的手,慢慢前行,唇边始终带着温柔笑意。骆棠倒是未觉出任何不妥来,师兄待他向来亲近,两年自小一同长大,小时候,他便也是这样,喜欢牵着他,去山中玩耍。

双手交握的温度,一路暖至心间,骆棠眼角的泪痣因着唇边轻含的一点笑意,而显得格外柔和多情。

过了木桥,就是秋水崖了。

按照门规,骆棠是不得进入了。

他在桥边停下脚步,任雪桥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带着别的叫人看不懂的情绪:“这次闭关,我可能需要久一点的时间,你听师兄的话,好好待在宗门,待我出关,兴许就是你生辰之日了,我送你喜欢的东西。”

骆棠不在意地笑了笑:“年纪渐长,修仙之人,还有多少在过生辰之日?只有师兄,年年把我当小孩子哄着。”

任雪桥并未否认,温柔笑着,嘱咐他回去小心,有些眷恋不舍地紧握了下他的手,才缓缓松开:“我走了。”

骆棠站在雪地之中,望着他走过木桥之后,身形突然顿了顿,抬手飞快地抹了下唇角。

“——师兄!你怎么了?”骆棠大声喊道。

任雪桥背着他摆了摆手,声音清朗依旧:“我无事,你快回罢,我也进去了!”

言毕,他大步跨进了山洞之中,少见的带了一丝急切。

骆棠怅然若失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下山。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初雪纷扬,一点点地将雪地上的殷殷血迹掩盖。

……

云霜顺着神秘人指引的方向行去,果然非常顺利的跨越结界,进入了九幽迷迭谷。

可惜他如今眼上绑着白布,当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了。

这九幽迷迭谷中地形他也不熟悉,一路行来,甚是艰难,好几次,绊倒在地,形态狼狈。

胸口的天心石,一直在发着热,好似感应到了什么气息似的,引着他往前走。

九幽迷迭谷之中,大树高耸入云,时有魔域特有的囚鸟飞过,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如同在唱歌儿一般。

这里竟不似想象中,如此阴森恐怖。

云霜扶在一棵古书旁,循着声音向天空望去,囚鸟的翅膀煽动,掠过头顶之时,发出呼呼的扑打之声。

一只追着一追,像是成对而行。

云霜摸索着坐在倒地的粗壮树干上,取出神秘人一早替他备好的水囊,小小饮了几口。

喝完之后,他呆坐在原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么多年,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迷茫。

有太多疑问和牵挂盘桓在他心中,时时刻刻腐蚀着他的心,几乎快成了一种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失去了自己最为珍视的一切,如今这副模样,和一个废人有何区别?

他没有办法帮师尊报仇,就连追查出真相,也做不到。

从师尊手中接过上善若水剑时,那些殷殷嘱托,言犹在耳,但他现在却只能躲在九幽迷迭谷之中。

云霜捏紧双拳,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神秘人说,若是他能找到鬼医圣手雁南楼,兴许能将眼睛治好。

可笑的是,他如今只能抓住这一丝渺茫的希望。

否则,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该去何处……

远远的传来脚步声和有人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云霜思绪。

“唐壁庭算什么东西?!成日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现在竟还支使我们出来给他找毒虫炼丹!我呸!爷爷我入赤仙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石头缝里孵蛋!真当自己有机会继承宗主之位?!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他也配?!”

“你还别说,我见他十分笼络裴不止,说不定,还真是想着给自己添一分助力呢?怎么说,裴不止如今也是宗主身边的红人,现如今,还提了煞风圣使之位。”

“笼络?我怕是这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怎么说?”

“我倒是经常见着,唐壁庭三更半夜,不回房睡觉,跑到裴不止的房间赖着不走,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你觉得,他们俩能干什么?”

氵壬笑声响起来,再往下,说的尽皆是不堪之言。

云霜紧蹙眉头,左手一寸寸地握紧上善若水剑,右手指尖轻轻一弹,只听“砰砰”两声,林中笑声戛然而止。

那两人呸地一下吐出口中石子,怒气勃发,转过之时,却着实愣了好一会儿神。

倒地的树干之上,正坐着一个白衣青年,他的肌肤胜雪,朱唇轻抿,虽被蒙住了双眼,但那副精致出众的面容却依稀可见。这样一副矜贵出尘的谪仙模样,和周遭之景奇异地融合着,却又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回过神来,呵斥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

云霜持剑站了起来,淡淡道:“我途径此地罢了,只是两位说话,实在是不堪入耳,打扰了清净。”

“多管闲事。”对方冷冷一笑,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一眼,“你瞧着,不像是我魔域中人,莫非是仙道混进来的细作?也罢,多管闲事就要付出多管闲事的代价。你虽眼盲,但看着模样倒是不错,若是肯软意依从,我们兄弟舒爽了,倒是可以放你一马。”

“嘴太脏。”

云霜摇了摇头,话音未落,手中长剑便已铮鸣出鞘。

他飞身而起,剑随风至,快得叫人看不见身形。

那两人甚至还来不及拔剑,就被他一脚掀翻在地,手臂上、腿上,皆有剑气所划的伤痕。

两人面上露出狠厉之色,对视一眼,手放在嘴边,吹出一声长哨。

云霜顿了顿,侧耳细声。

那两人爬起来,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落荒而逃。

不像是怕他,倒像是在惧怕召唤之物。

很快,云霜便知道了。

林中飞来许多像麻雀一般小,却有着疯狂攻击力的魔物赤鸟。

这些魔物由人所豢养,单只也许不成气候,但成群的赤鸟却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生生啄食成白骨。

……

冷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云霜对付这些赤鸟足有一个时辰,可这些赤鸟似被人下了秘咒,倒地了又会马上飞起来,好似怎么也杀之不尽。

云霜伤势未愈,渐感力不从心。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响在耳边,挥剑的动作也渐趋缓慢。

当他膝盖微软,一下跪在地上之时,赤鸟从身前急速掠过,尖锐的鸟喙一下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云霜痛吟一声,强撑出结界,将自己罩于白光之中。

正在他逐渐觉得快要撑不住之时,周遭的喧嚣像定格一般突然停滞了下来。

雨在转瞬之间凝结成一只只冰箭,云霜只听到“倏倏”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的赤鸟被死死钉落在地,无法动弹。

有一个人慢慢落地,走到他面前。

雨水重新落了下来,湮湿了他干净整洁的云靴。

云霜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嘴唇发颤,却始终不敢叫出那个在心底盘旋的名字。

他既希望是他,又……害怕是他……

第五十八章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明明不是很大的雨势,云霜却感觉啪嗒啪嗒的雨声混着凌乱的心跳声鼓噪在耳膜深处,让他在那一刻脑海一片空白。

手臂忽然被人紧紧握住,而后顺势一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揽腰入怀。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那人的肩膀,骨头坚硬的撞击,疼得他忍不住下意识蹙眉。

那人抱得很紧,像是害怕他消失一样,连手臂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计荀……”云霜恍惚地低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环抱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计荀偏过头来,唇轻轻吻着他的发顶,声音干涩发哑:“是我。”

他心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对云霜的疼惜。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不过短短几日,如何被磋磨成了这般?

“我……”云霜颤抖着开口,“我没有……杀害师尊……真的……没有……”

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计荀没有片刻犹豫地回应道:“我知道。”

云霜微微一怔,眼眶骤然发红,这些时日以来,心中无法与人言说的委屈,冲淡在这句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上。

雨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落于唇边,云霜尝到了些许泪水苦涩的味道。

两人在雨幕之中紧紧相拥,似在这一刻,忘却了所有,眼中只有彼此。

……

穿过九幽迷迭谷,才能正式进入魔域。

但以云霜如今这样的身体情况,还不适宜匆忙赶路。计荀带着他,寻了一处山洞歇下。

细雨缠绵,片刻未断。

初冬时节,山中的温度本就比外头要低,到了夜里,更是如此。

洞中火光跳跃,和外头的暗夜冷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火堆之上架着一个残破的小铜炉,里头正咕咕噜噜煮着黑色的药汁。

计荀让云霜坐在一块矮石之上,自己则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去解开他眼上蒙的白布。

过了一夜,方才又在雨中淋了那么久,白布上的药味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

云霜乖乖坐着,并未阻止计荀。

直至白布被摘下,计荀又拧了帕子,为他擦拭过双眼,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光影模糊,只是少了些许灼烧之感。

计荀拧着眉,蹲到身前,仔细查看云霜的眼睛:“好端端的,眼睛怎会如此?”

虽然问着话,但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想,玄心仙兰炼化不易,稍有差池,便会经脉逆行,对人体造成极大的损伤。

莫非云霜是为了他才……

计荀心中猛地一紧。

云霜微微抿唇,想着计荀若是知晓真相,必会自责内疚,便安抚道:“你别乱想,我是骤然遭遇师尊之事,心里接受不了,这才……气血攻心,伤了眼睛。”

“……当真如此?”计荀紧紧盯着他看。

云霜浅浅一笑:“我都这副模样了,还骗你做什么?”

他不善撒谎,生怕计荀发现端倪,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计荀走过去将铜炉内的药汁倒进碗里,摇头一笑:“有人引我来的,若非如此,我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你。”

云霜疑惑道:“你可知是何人?”

计荀将药端过来,坐到了云霜身边,却不急着把药给他,反而小心吹散着热气。

他一面捧着药碗吹凉,一面和云霜闲话,语调之中带着惯有的慵懒:“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寒潭之中,曾经分析过当年给你娘递传讯息之人是谁么?”

云霜怔了怔:“你是怀疑,引你前来的,和递传讯息之人,是同一个?”

计荀颔首:“不错,说不定,把你从水牢之中救出来的,也是他。”

云霜陷入深思,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人将他从水牢之中救出,又是为他治眼睛,又是为他指路入九幽迷迭谷,如今更是将计荀也带了进来,可以说,为他考虑的十分妥帖周到。但如此一来,和他先前说的话,又有些自相矛盾。

他不是说,若自己去找计荀,会害他名誉尽失么?

可是如今,自己听从他的话,入了九幽迷迭谷,他又像是生怕他在此间遇到危险,眼巴巴的把计荀也引了过来。

如此看来,他最初说那些话乱他心神的目的,也许是意在将自己引入魔域罢了。

……他为何要这样做?

云霜将自己的分析和计荀说了,计荀听了,却笑了笑:“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现在没害我们,就够了。说起来,我更该多谢他,否则再找不到你,我真怕……”他笑意微敛,眼眸深处涌动着近似于暴虐失控的情绪,“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事出来……”

最后那句话,他声音很低,仿佛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可再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明白,他有多认真。

这是自云霜出事以后,如心魔一般扎根在心底深处的想法。

计荀垂眸,晃了晃手中的药碗,抬眸之时,看见云霜安安稳稳在自己身边,心头微软,又恢复了笑意:“来,把药喝了,能助你调顺气息。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就能大好。”

云霜的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药碗,计荀突然往后缩了下手,笑道:“不如我来喂你?”

纵然眼眸黯淡无光,可在光影之下,他的模样依旧好看得惊人。

尤其是在听到计荀这句话之后,他如蝶羽一般的乌睫似受了惊一般轻轻颤动,脸微微侧开,泛出一层薄红,计荀喉咙微紧,更是挪不开眼了。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云霜拒绝之后,见计荀半晌没有反应,有些疑惑地转向他,“计荀?”

计荀似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将云霜的手拉过来,扶着他端好药碗,微微一笑道:“同你说笑的,喝吧,已经吹凉了,入口刚刚好。”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暗哑一些。

这药是多种上品仙草混合而成,药效自然是好的,只是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让人喝了之后,昏昏欲睡。

云霜和计荀又说了一些之前在天剑峰发生的事,说着说着,他声音渐小,眼皮控制不住地耷拉上,身子软下去,眼看就要滑倒在地,计荀连忙揽臂将他带入自己怀中。

熟悉的白檀香气萦绕在鼻尖,计荀的目光愈发温柔,盯着人看了半晌,慢慢凑过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睡吧,你累了。”

……

洞外风雨交加,本该是一个让人感到寒意的夜晚,但云霜迷迷糊糊之中,却始终觉得有一个人紧紧将他抱着,像一个大暖炉似的,传递着温暖。

也许是因为在计荀身边睡着,格外让人觉得安心。

云霜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

当阳光半照进洞口,云霜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随即他微微一愣,身子骤然紧绷,不敢动弹。

腰上搭着计荀的手臂,他整个人被计荀紧紧抱在怀中,头顶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竟是这样睡了一夜么?

他自小睡觉都规规矩矩的,何时和人这样缠绵相拥而眠?

云霜的脸颊微微发热,他小心翼翼地去往后退了退,想要离开计荀的怀抱。

眼看就要成功了,腰间突然一紧,计荀长臂一伸,一下将他重新拉回怀中,这次,是更近地贴近他的胸膛。

计荀的声音含着笑意:“仙君好生无情,枕着我睡了一夜,今早醒来,半句话不说,就这样走了?”

说得他好像负心薄情郎一般,云霜滞了滞,脸颊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你别闹了。”

计荀低声笑了笑,拇指摩挲着掌中不堪一折的细腰:“我难道说错了?仙君做人做事向来不喜亏欠,我如今手臂还麻着,向你讨个赏,该是不该?”

这人又恢复成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云霜虽然目不能视,但目光却恰巧落在计荀脸上,两人这样躺在地上,头抵着头,面对着面,陡然生出了一丝旖旎暧昧。

“你想要什么……”云霜的心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计荀初时确实不过想开个玩笑罢了,如今见云霜竟当真兑现赏赐,难免心旗摇荡。

他眸色转暗,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计荀靠近,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挽风,我想……再亲亲你,好么?”

最后一个字含糊消失在两人紧贴的唇瓣之间。

云霜抵靠在计荀胸前的手,微微收紧,脸颊滚烫,像是把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两人呼吸相融,紧紧贴靠着,仿佛能听到彼此呼之欲出的心跳之声。

云霜轻颤着闭上眼睛,在他舌尖抵进来之时,主动迎了上去。

计荀微微一顿,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右手捧在云霜耳后的位置,整个人都翻身压了上去,更深地吻了进去。

他的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似乎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才好。

云霜只觉呼吸都要溺毙了。

他偏头躲开计荀再次落下的吻,那人却顺着他的嘴角一路往下吻去。

云霜的身子骤然僵硬,计荀强迫自己停下来,呼吸急促,头懊丧地抵靠在云霜脖颈间,声音暗哑得快要冒火:“挽风,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

云霜喘息着,一脸茫然,脑子像是停止了思考一般。

直至,计荀微微往前顶了顶,云霜一怔,猛地察觉到什么,脸“轰”地一下,红得快要滴血。

第五十九章

九幽迷迭谷连绵不断地下了一夜雨,清晨却放晴了,碧空如洗,久违的好天气。

计荀牵着云霜在林中走,时不时低声提醒,路上有些地方需要注意避开。有了他在身边,云霜一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的,再也没有跌倒过。

囚鸟在林间追逐鸣叫,让寂静的山林一下热闹起来。

呼吸间尽是阳光温暖干净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计荀早上虽未尝够甜头,颇觉遗憾,但能得到云霜的亲密回应,却也不失为一大进步。

循序渐进,缓缓图之,是他给自己念的心经。

他的傻挽风,这辈子若不是遇到了他,怕是永远不识情爱之事。亲嘴儿,也许是他能想象到的,两个男子之间能做的最亲密的事了。想起片刻之前,他那副呆若木鸡,却又满脸通红的模样,计荀就忍不住想笑。

云霜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却是一等一的好。

他听见身边传来轻笑之声,微带疑惑地侧了侧脸,望向计荀的方向。

计荀轻咳一声,微笑道:“没什么,我觉得今日天气不错,心情甚是舒畅。”生怕云霜追问,连忙转移话题道,“你的天心石呢?可否让我瞧瞧?”

云霜果然不再纠结他傻笑的事,点了点头,从衣襟中将天心石掏了出来。

“自从入了九幽迷迭谷,天心石就有了反应。”云霜眉头渐渐皱起来,“那日在天剑峰,我追踪严铁森和陆向之,找到了阵眼所在。天心石在接近我娘之时,也曾有过如此灼热之感。我在想,这很有可能是天心石对和焚天剑有关的事物,都能有所感应之故。若是沾染了血气,它的反应就愈加强烈。”

计荀捏着天心石,放在阳光之下仔细观看。

天心石通体呈现红色水晶的质地,珍珠一般大小,倒未曾像之前一样,一闪一闪发着红光,只是入手温度滚烫,如同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反应强烈。

计荀勾了勾唇,声音慵懒散漫:“你师尊不是说了么?天心石能带你找到焚天剑。它有反应是好事,若是没有才难办。赤仙宗是靠着焚天剑才一统魔域的,可这魔域诸派,哪个是吃素的?百年来,想要争夺焚天剑之人,数不胜数。听闻赤仙宗宗主唐显将他藏在了位于九幽迷迭谷深处的赤仙宗总坛,但这地下宫殿在哪儿,谁也不知。”

云霜问道:“赤仙宗下三大圣使,位高权重,难道也毫不知情?”

计荀笑了笑:“这也不稀奇,虽说是总坛,但自从焚天剑失了剑魂,唐显就将之封印在了血池之中。只怕除了他自己,就只能靠你娘撬下来的这颗天心石,助我们找到焚天剑了。”顿了顿,他眼眸微沉,“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梦魔幻境之中,看到的焚天剑么?其实,那并非梦魔本身造就的幻境,而是焚天剑对你魂魄的召唤。”

“焚天剑失了剑魂,以我半人半魂之体,自当时最合适的下一任剑魂。”

云霜的声音冷静而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计荀捏了捏云霜的手,笑着靠近一些,柔声哄道:“怎么了?又想起这些事,闷闷不乐了?”

云霜轻轻摇了摇头,漂亮的双眸眨了眨,落于虚空中的一处,低声道:“我早已想明白了,倒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只是……要靠天心石追寻焚天剑下落,怕也不易。你是堂堂天道之主,如今跟我入了魔域,旁人若是知道了,于你……”

他的话尚未说话,一阵暖风袭来,计荀忽然一口亲在他唇上。

“啪叽”一声,甚为响亮。

“你……”

云霜有些羞恼他这无赖模样,正要将手抽回来,计荀却转而将指尖切入他指缝之间,让两人更紧密地十指相扣。

计荀的目光如水一般温柔,唇角扬着笑:“眼下治好你的眼睛,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事,你不必替我担心。”他抬头望向栖息在树枝之上,互相啄理着身上羽毛的两只囚鸟,“你听见这林中悦耳的鸟叫声了么?这是九幽迷迭谷中,特有的囚鸟。这种鸟,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半,一旦找到了,便是寸步不离。所以你能经常看到,它们成对儿地觅食、玩耍。若是有其中一只,突然离世,另外一只也会守候在身边,不离不弃,直至死去。”

云霜心中微动。

计荀轻柔地着抚摸他的脸颊:“人一生中固然有许多重要之事,需要去做,这是生来既有的责任与担当,我从未忘却,亦不会逃避。但挽风,我希望你知道,你于我而言,是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存在。你若能知晓囚鸟为何至死不渝,便也能知晓,我待你之心。往后,赶我离开的念头,哪怕是想,也不可。”

风温柔地吹,云霜应答的声音揉散在飘来的花香里,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感动和情意。

“我知道了,再也不提了。”

……

曲径通幽之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悦耳沙沙之声。

侍童坐在门前,手撑着脑袋,呼呼打着瞌睡。

及腰的门扉被人轻声推开,有一日阔步而入,脚步声惊喜了侍童的美梦,他手肘一滑,脑袋落空,陡然惊醒。

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他惊讶地站起来:“……先生回来了?”

男子一身青衣长袍,淡淡一颔首,几步迈上台阶,往房内走去。

“阿淙,替我烧壶热水,泡茶。”

名唤阿淙的侍童“哎哎”应了两声,却不忙着进去,反而跑到院中,掏出笼中豢养的鸽子,飞快地绑了一个小信物,说了一声“快去”,放手让它飞了。

做完这事儿,他急急往回跑,去小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拎进房内。

“先生,您一年半载的不待在这儿,如今怎想起回来了?”阿淙笑嘻嘻地将热水注入茶壶之中。

那被他唤作先生的男子,正是鬼医圣手雁南楼。

他坐在书案之后,正捧着一本书在看,闻言,撩起眼皮看了阿淙一眼,似笑非笑:“方才你跟谁通风报信呢?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阿淙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怎么跟后背长了个眼睛似的。这不是那个……那个赤仙宗的唐壁庭过来寻您多次了,说是有味丹药他久炼不成,想让您帮他看看,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他,等您回来就通知他。”

雁南楼面无表情,连说话声都没什么起伏:“你没你弟弟机灵,贪心的毛病又改不掉,这就叫偷吃不知抹嘴。”

提及弟弟,阿淙打了个冷颤:“先生饶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再取两个杯出来。”雁南楼甩了书,起身走过来,“有客人到了。”

阿淙怔了怔,还待细问,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请问,有人在么?”

雁南楼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捂嘴咳嗽了两声,他皱眉挥了挥手。

阿淙连忙小跑出去,片刻不敢耽误。

门前站着两名年轻男子,白衣服的那个似乎眼睛有疾,不能视物,但是却极有礼貌。

阿淙帮他开门,提醒他阶梯快到了,他也会微笑着致谢。

阿淙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脸红了红:“先生便在里头,两位请进罢。”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计荀摇头一笑,故意叹了口气。

云霜疑惑道:“怎么了?”

计荀靠近他的耳朵,小声揶揄道:“我家挽风生得好看,我的情敌一日多过一日,实在是……让我担心……”

云霜一听就知道,这人又在拿他打趣,脸热地将他一把推开。

他甩开计荀,先一步走进了房门之内。

桌上已摆放两杯倒好的热茶,雁南楼抬眸看向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身影,眸光微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位仙君远道而来,辛苦了,喝杯热茶罢。”

计荀看了一眼桌上的热茶,再抬眸之时,对上雁南楼看过来的视线,两人同时微微一笑。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计荀已是许多未曾好好喝过茶了,忍不住夸赞了一番。

客套话说了一轮,计荀放下茶盏,笑道:“听闻雁先生素有鬼医圣手之名,此番前来,实则是想请先生出手,替挽风诊治一下这双眼睛。”

雁南楼低头呷了口茶,不置可否地说:“治眼睛,很简单,但要看你们能拿什么来换了。”

计荀微笑道:“那是自然,先生看我身上这块凝玉雪脂可能入眼?”

他将手中上好的玉佩推到雁南楼面前。

雁南楼微微抬眸扫了一眼,笑道:“凝玉雪脂,听闻是从前衡阳星君之物,世间只得一块,自飞升之法断绝之后,再无人见过,没想到竟在你的手中。不愧是天道主,出手果然阔绰。”

他如此说着,却没有伸手要去碰那块玉佩的意思。

云霜静静听了半晌,低声道:“先生,心中可是有想要之物?”

雁南楼神色微整,望着他一笑,眸底闪烁着微光:“你若舍得,就拿你的天心石,来换你重见光明,如何?”

第六十章

“我问你,宗主为何突然派我们出来寻雁南楼?”红色的长鞭被唐壁庭折成两截拿在手中,他随手拂开半人高的草丛,皱眉望着走在前头之人的背影。

可惜那人并不搭理他,专心致志地走自己的路。

“喂!姓裴的!我在问你话!”唐壁庭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前去,一甩长鞭,拦住了裴不止的去路。

裴不止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你怎么好端端的又发脾气了?”

唐壁庭不耐道:“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裴不止怔了怔:“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你同我说什么了?”

唐壁庭皱眉又问了一遍,裴不止笑了笑,道:“宗主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去揣测?再说了,你不是本来就想找雁先生么?如此,正合了你意。”

唐壁庭狐疑地眯了眯眼:“你必然知道什么,为何不告诉我?”

裴不止按下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我不知,你多想了。”

他近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唐壁庭信手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在他身后说:“我是宗主养子,自幼由他抚养长大,亲如父子,日后,赤仙宗迟早是会交到我手中的。我不管你现下对宗主有忠心,迟早,你都会效命于我。瞒我这么多事做什么?难道你还未想好,站到我这边?”

裴不止骤然停下脚步,回身,唐壁庭一个没留意差点撞上去。

正要发脾气,却见裴不止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便罢了,日后切莫在宗主面前提及。今时不同往日,你毕竟不是宗主亲生骨血,也莫要对宗主之位抱有太多期望,以免伤及自身。”

唐壁庭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这话说得可笑,难道他还有骨血残存于世不成?”

空中忽然扑腾着翅膀,飞来一只白鸽。

它落于地上,咕咕低叫着。

唐壁庭一把将之捞起,将它脚上绑着的信物取下,抬眸道:“不必找了,雁南楼回药阁了。”

……

药阁之中,气氛突然冷凝,屋内俱没有一人说话,只有雁南楼还在泰然自若地品着茶,仿佛方才他所提的要求稀松平常,不足以大惊小怪似的。

计荀不露痕迹地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先生如何得知天心石在我们手上?”

雁南楼咳嗽了几声,连苍白的脸颊也被咳得微微泛着病态的红,他撩起眼皮看了计荀一眼:“这有何奇怪?从他踏进来,我便看出来了,他身上两股气息正斗得不可开交。萦绕在身的仙气是他修炼功法所得,而另一股魔气,并非来源他本身,定是随身携带的外物所致。这位仙君,年纪轻轻,修为已是了得,能将他的仙气压制至此的,世间邪物,除了焚天剑,怕是找不到第二件了。可世人皆知,焚天剑早已被宗主封印在总坛之中,独有一颗天心石下落不明。”他转向云霜,目光落于他藏于胸衣襟内的天心石上,“若没猜错,此刻天心石受到梵天剑召唤,应炙热不堪才对。”

计荀嘴角含着意味不明地笑,谦逊道:“先生观察入微,在下受教了。”

“天心石是家师所赠,且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怕是不能如先生所愿了。”云霜的眼睫微动,手摸上木桌,慢慢站了起来,客气拒绝道,“多谢先生热茶相待,叨扰了。”

计荀并不意外,走上去扶着云霜,往门口走去。

雁南楼神色不明,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之时,突然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今日离开这里,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有本事为你医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个瞎眼之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域,如何能保下天心石?天道主再有本事,可双拳难敌四手,也难护你周全。与其叫旁人抢了去,倒不如给了我。以天心石,换你一双眼睛,不亏。”

云霜还未应答,计荀倒是摇头一笑,回身望向雁南楼:“计某在此先谢过雁先生为我们考虑周全,但说句实在话,修道百年,计某尚未尝一败,谁若要来抢,只管来便是,端看他们是否有这个本事。”

语调是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只有强者才有的自信与笃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电光火石之间,计荀在他眼中似看到了些许一闪而逝的嫉恨之意。

但很快,雁南楼咳嗽起来,借着这个动作,他垂眸转开视线。

正在此时,房门之外传来飞快走路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至:“雁师兄!别来无恙!你怎么回来了,也不知告知我一声,倒是叫我找得辛苦!”

门外,少年的红色衣袍随着他转动,在空中划出艳丽之色。

他出现在房门口,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雁师兄还是喜欢喝茶,我都闻着茶香味儿了。”

声音戛然而止,在看见房内之人时,他的脸色骤然冷下来,右手袖口“倏”地掉出一根红色长鞭,警惕地盯着计荀:“仙界之人擅闯魔域,是活腻了不成?”

计荀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这话指的便是之前唐壁庭偷偷潜入伏灵谷被抓一事。

这是唐壁庭一生的耻辱,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唐壁庭的肩膀,裴不止的视线逐一掠过计荀和云霜,温和微笑:“道主,师弟,久违了。”

听到这声师弟,唐壁庭猛地抬眼,心中的惊异差点掩盖不及,显露在脸上。

什么……师弟……

难道……这就是那个丑八怪?

云霜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裴不止,一瞬间又勾起了对师尊之事的悲痛之情,难免有些激动。

他声音微颤,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师兄!”

他突然这么一走,手臂便从计荀手中脱离开去。某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嘴角压了下去。

裴不止望着云霜无神的双眸,慢慢皱紧了眉头。看他神色,似乎对云霜眼盲之事并不意外,只是有些难以接受罢了。他走上去,拍了拍云霜手臂,低声安抚道:“我都知道了,此时不是深谈此事的时机,不必多说。”顿了顿,他望向突然黑了脸的计荀,颇有些莫名其妙。

裴不止压下心中怪异,温和一笑:“你们二人,这是准备要离开?”

云霜将先前之事简单提了句,也没说太多,裴不止听罢,点了点头,道:“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同雁先生说。”

裴不止越过二人,走过去,也不知低声同雁南楼说了句什么,那人既然甩袖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门。

裴不止连忙要跟上,临出门之前,对唐壁庭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无礼。

唐壁庭神色怪异,目光死死落在云霜脸上,似乎恨不得在他脸上戳出个洞来。

接收到裴不止的警告,他有些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片刻之后,裴不止独自一人回来了,笑道:“挽风,雁先生同意为你医治双眼了。从今日起,你们便在此住下罢。”

云霜诧异道:“雁先生怎突然同意了?他可有其他要求?”

裴不止笑着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云霜看不见,连忙道:“没有其他要求,你且安心住下便是。我和雁先生多少有些交情,壁庭与他更是师出同门,便是卖赤仙宗一个面子,也是使得的。”

明眼人都知道,此事绝非裴不止所言如此简单,可他既不愿说,云霜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多谢师兄。”

“你同我客气什么。”

满屋子寂静得落针可闻,独他们师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聊得欢畅。

气氛一度有些诡异。

直至云霜顿了顿,有些不舍地低声问道:“师兄,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是要走了么?”

裴不止在他心中的地位超然,天剑峰出事,师尊出事,他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要跟裴不止细说,情不自禁地表现出儿时对师兄的依赖之情。

计荀看在眼中,心中酸意更甚,心道,他离开自己之时,何时表现过这般依依不舍了?

想着想着,酸得冒泡,连脸上的笑意几乎都快要崩不住了。

未等裴不止应答,连忙插话道:“你师兄如今是赤仙宗举足轻重的人物,身为煞风圣使,自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挽风,有我陪你在此安心医治,你不必担心……”

计荀话音刚落,裴不止就像是有心跟他作对似的,微笑道:“无碍,其他俗务皆不打紧,我留下来,陪你将眼睛治好。”

计荀:“……”

桌子”砰“地一下,被唐壁庭震得快要碎裂。

他狠狠剜了裴不止一眼,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裴不止皱了皱眉,随即摇头,并没有追出去的意思。

阿淙敲了敲房门,在门口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先生说,治眼之事,容不得有片刻耽误,着我来带两位仙君先去歇息片刻,日落时分,他会过来行针医治。”

计荀:吃醋?不存在的。【微笑脸】

云霜围着师兄转来转去。

站在角落里的老计捏碎了几个盘子:(▼ヘ▼#)

第六十一章

“如此,你们便先去歇息罢。”裴不止微笑着站起来,对云霜说道,“师弟,等晚些你诊治完,我再来找你详谈。”

他对计荀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淙将他们二人安排到了东厢客房,只是这一回,却是同一个院子,遥遥相对的两处单间。

将云霜带了房间之后,阿淙接着就要带计荀继续往前走,哪知那人却站在了原地不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霜,微笑道:“不必麻烦了,给我们安排一间房足矣。”

阿淙不明就里,怔了怔:“可是……”

云霜的脸骤然泛红,他用手肘抵了下计荀,颇有些不自然地浅浅一笑:“他说笑呢,不必当真。劳烦童子了。”

阿淙欢喜地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我应当做的。这位仙君,烦请跟我来。”

计荀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做出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叹息之声虽小,却偏偏叫云霜听到了,他抿了抿唇,心中纠结万分,差点就心软了。

可他到底怕计荀又做出早上那等叫人难以启齿之事,狠了狠心,连忙转身,摸索着快步入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了,犹自听着计荀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突然有些想念天剑峰的天气了……冷也有冷的好处啊。哎,你们这儿,何时落大雪?”

一门之隔,云霜的脸又热了几分。

什么怀念天剑峰的天气,分明就是意有所指,在说幻境之中,他允计荀同床而眠之事。

旁人听不出端倪,可落在云霜耳朵,却字字滚烫。

这人真是……

到了日落时分,雁南楼果然派了阿淙过来,带他们去炼药房。

彼时,他正弯腰捣着药罐,样子十分认真,间或低咳两声,不适地皱起眉头。

笃笃两声扣门声之后,计荀关切地声音响起:“雁先生可是得了寒疾,怎一直咳嗽着?”

雁南楼回身看了他们一眼,示意随意坐,继续捣鼓他的草药,垂眸淡淡道:“不是寒疾,老毛病了。”

计荀扶着云霜坐下,打量四周,微笑道:“先生医术如此高超,是什么疑难之症,竟也不能治愈?”

雁南楼锤药的手一顿,随即又“咚咚咚”地捣起来:“这又何奇怪?我是先天之症,底子不好,比不得康健之体,自是难治一些。”

他将捣好的药汁倒入旁边火炉上正咕噜咕噜煮着的药汁里头,这才踱步走了过来。

掀开衣袍坐下,他淡淡道:“手拿过来。”

这便是要开始诊脉了,云霜听话地将手腕抬放到桌上,挽起衣袖。

一阵窸窣之声后,几根冰凉的手指搭在了脉搏之上。

云霜乌黑的睫羽微颤,心中生出一丝讶异,他是半人半魂之体,体温向来比旁人更低一些,却没有想到雁南楼的体温竟比他又低了许多,无端让人想起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雁南楼面无表情地诊完脉,又倾身过去,拨开云霜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算你命大。”雁南楼取过白布擦了擦手,转回药煲之处,淡淡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之前必然是在极寒的水中,泡了几日,以致寒气入体,虚弱不堪。如此状况之下,强行调用灵力,更是遭受了反噬之殇。两伤并重,还未好全,怕是嫌自己命太长,竟又连续数个时辰源源不断地为他人输送灵力,如今伤及灵脉,只瞎了一双眼睛,算得了什么?能捡回一条命,都是老天爷眷顾。”

云霜的手有些慌乱地蜷缩了下,如坐针毡般地动了动,似乎想出声打断雁南楼,但良好的教养却又让他不好意思打断。

即便目不能视,他也有感觉,计荀在看着他,那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叫人心中难安。

果然,片刻之后,计荀的声音略带了些嘶哑地响起来,听得云霜心中一紧。

“先生说得没错,不过他并非单纯输送灵力,是在炼化玄心兰草。”

雁南楼嗤笑一声:“炼化玄心兰草?那就对了,不知死活。”

雁南楼将煲好的药倒入药碗中。

药汁浓稠,显出极深的黑色,霎时将屋内其余的药味压制了下去。

他端着药碗走回来,放到云霜面前:“喝了吧。寒气和反噬之殇皆好解决,独这灵脉受损,极难恢复。稍有差错,一身修为尽废。”说到这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悲痛的神色,随即将紧握成拳的手藏于宽大衣袖之中,垂眸道,“这药要连喝十日,不可间断,还需一人为你打通闭塞经脉,将药效化开。”

雁南楼将目光转至计荀身上,交代道:“每日这个时辰过来找我,喝药之后,就去浴池浸泡。浴池之水,我加了特制的药粉,等他在水中泡一阵,身上烫出红色,你再行为他化开药效,则事半功倍。”

两人道了谢,雁南楼淡淡点了下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唯余两人呼吸之声交错起伏。

云霜心中微慌,掩饰一般摸索着去找药碗,指尖才刚触碰到一丝温热,计荀便飞快地伸手过来,将药碗拿开了,声音微哑:“等一下,我看看。”他低头嗅了嗅药汁的味道,似乎是在仔细辨认其中有何药物。

过了片刻,计荀紧皱的眉头终于展开,将药重新递回给云霜:“喝吧,应该无事。”

云霜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喝着。

这药实在太苦,入口堪称难以下咽。

云霜几次停下来,抿着嘴角,眉头紧皱,可还是一声不吭地慢慢将它喝完了。

“我喝完了,走罢。”

云霜刚放下药碗,唇瓣上就被抵了一颗东西,顺势滑入他的口腔之中。

甜意随着津液弥漫开来,将那一阵让人恶心的苦涩之味压了下去。

计荀目光温柔,唇角带着笑:“甜么?”

舌尖滑过圆润可爱的糖果,甜意一路直达心底,云霜浅笑着点头:“哪里来的?”

计荀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找那小童换的。”

他必然是在来之前就已备好了这个,心思细腻,体贴非常。

只有将一个人始终放在心尖上想着,护着,才能万事为他做得如此妥帖。

云霜心中似流淌着源源不断的暖意,忍不住也用力回握了下两人紧握的双手。

计荀刻意动了动手指,挠他掌心,笑着调侃:“这就结了?若真要谢我,不如……”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热气若有似无地呵在云霜耳朵上,“不如今夜,我们抵足而眠,秉烛夜谈,如何?”

云霜耳朵尖都红了,他抽回手,自己往门外走去。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暗藏的浅浅笑意:“多谢美意,不过……我习惯自己睡。”

……

浴池不远,出了炼药房,走过长廊,掩映在假山之后的宽阔之殿便是。

这浴房之内实在有些热,水汽氤氲,进了门,一阵热浪便迎面扑了过来。

阿淙已按雁南楼吩咐,将热水备好,本意是想侯在外头,可计荀却道:“不必了,你自去玩吧。雁先生那边,我来说。”

阿淙擦了擦额角汗水,巴不得快点走,行了礼,一溜烟地跑了。

计荀关了房门,走进来之时,云霜正站在池边,慢慢为自己宽衣解带。

雾气将他的乌黑的长睫沾染得微湿,许是室内温度高,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着红。随着他低头,绸缎般的青丝调皮地滑过肩头,有几缕贴到了唇边,愈发衬得唇色殷红。

计荀前行的步伐猛地停下来,喉咙瞬间有些发紧。

云霜听见声音,动作顿了顿,无神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怎么了?”

“没什么,我将那小子打发走了。”计荀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未曾有片刻从他身上挪开过,若是云霜看得见,必然会被他眼眸之中逐渐显露出的强烈占有欲所惊吓到。

他轻巧地拂开云霜扯住腰间衣带的手,声音又低又沉:“我来帮你。”

直至靠得这么近了,云霜听着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声,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此刻气氛的旖旎暧昧。

“我……自己来……”

衣带抽开,飘舞着落于地上。

云霜心慌,伸手去推他。

计荀的手,滚烫。

云霜一触碰,便下意识缩了缩指尖,像是被他的炙热温度烫到了一般。

计荀喉咙上下滚动了下,哑声道:“别动。”

声音如紧绷的弦,稍将碰触,就要断裂一般。

心脏狠狠一跳,云霜瞬间僵住了,唯有低垂的长睫不安地轻轻颤动:“……计荀。”

“嘘。”

计荀发出的气音很轻,却又带着让人不可抗拒之意。

这时的计荀和平时笑意长随,慵懒散漫的样子极为不同。

解开的衣衫逐一堆落在脚边,计荀眼眸之中流光微转,修长的手指慢慢碰上尾椎骨,停留在那生得仿若桃花微绽的胎痕处。长年的修炼致使他指腹粗粝,云霜又在双目失明的状况之下,被触碰的感觉极其明显。

云霜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就如同那朵艳丽的桃花也在指腹之下轻颤盛开一样。

老计今天很开心,跟梦想成真了似的。

计荀:谁也不能阻止我剥洋葱罒ω罒

第六十二章

水雾缭绕之中,一切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计荀离他很近,几乎算是贴身拥抱的距离。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显灼热,若有似无地吹拂着云霜已然烧得通红的耳朵。

他倒还是衣冠楚楚地站在面前,行动之间仍能听到悉悉索索的摩擦之声,反观云霜自己……

大半脚掌踏着柔软的衣裳,脚尖却在不断地舒展、蜷缩,间或触碰到稍显冰凉湿润的地板,就惊得把脚藏回去。房内温度宜人,并不觉得冷,但周遭的一切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如今是何形态立于计荀跟前。

云霜既觉羞耻,又觉不安,尤其是察觉到计荀似乎对自己身上这抹胎痕特别在意,指尖流连不去,痴迷得紧。

“我不止一次见过它……”

指尖轻点了下艳色胎痕,计荀的目光微转,落在云霜白皙泛红的脸颊上。

……不止一次见过?

他能在哪里见过?也就是在天道幻境之中能反复翻看预见之景。

云霜刹那之间,就想通了,脸又控制不住地热了几分。

他实在是想骂他两句,可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计荀是个什么性子,云霜张了张口,又无力闭上了。

“想来,相识之处,你为了在我面前遮盖这抹胎痕,确实费了不少心思。”计荀嗓音微挑,带了一丝笑意,“挽风仙君,不是向来规束有道,行君子之言,做坦荡之事。可在我这儿,撒谎、口是心非,做得也不少了吧?”

“……”云霜微微侧开脸,薄唇抿了下,似想争辩,到底心虚,没有作声。

计荀却是不依不饶,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

计荀一双桃花眼温柔带笑,爱极了逗他逗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偏就想让他承认,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别的。

云霜“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越过他就要往前走:“……再不下去,水就要凉了。”

计荀长臂一捞,紧紧揽住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将人禁锢在怀中。

掌下肌肤滑不溜手,计荀这么一抱,本就没下去的心思瞬间又被撩得更旺,出声时已是暗哑至极:“急什么?哪儿那么快就凉了?到你替我宽衣了。”

他的手在云霜背上滑动,云霜红着脸,连脊背也不自觉往前挺直了,这么一瞧,倒颇有投怀送抱的意思。

狂乱的心跳声之中,计荀的声音低沉在响在耳边,带了一丝哄意:“挽风,来,替我宽衣。你来我往,你也不亏。”

云霜抓住他乱摸的手,推了回去:“你不需浸泡药浴,何须宽衣?”

计荀笑得坦然:“我若不下水,如何帮你运功,化开药效?”

“……眼盲,看不到。”云霜红着脸,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转身摸索着往前走。

计荀叹了口气,大步跨上去,一下将人抱起来,快走几步,放进了水里。

水温很热,鼻尖能闻到淡淡的药草味,有舒缓放松之效。

云霜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渐渐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热流自丹田冲向四肢百骸。

计荀自顾脱了衣衫,也跟着跳下水池之中。

这时云霜白皙的皮肤已渐渐烫出红色,依照雁南楼之言,这时便是替云霜通经舒脉,化开药效的最佳时机。

计荀靠过去,将人搂在怀中,先低头在柔软微湿的唇瓣上亲了亲。

云霜乌黑的长睫迷茫地掀开,一副乖顺可欺的模样,计荀忍不住,又咬住他的唇,意犹未尽地舔了下。

直至云霜吃痛,低吟了一声,微微皱着眉,伸手抵住他。

计荀平素最不耐烦旁人叹气,今日却不知叹了第多少声了,嘟囔了一声:“苦了我……”

他不敢再去看眼前这个乱他心神的“美人入浴”,将云霜翻转过去,背对自己。

计荀闭上眼,静心凝神,掌心抵在云霜背上,推出汹涌的灵力,散发出夺目金光。如此行了一炷香的功法,云霜再次睁眼之时,只觉经脉前所未有的通畅,药效融散在体内,似在逐步替他修补身体受过的创伤。

眼睛固然还是看不见,但这才第一次,终归不能太心急。

药池之水,待会儿阿淙肯定会来更换,云霜生怕计荀又生出些旁的心思,两人在这儿里头待得太久,让旁人多想。

歇息片刻之后,他就急着起身要离开。

计荀将云霜的衣衫捡起来,抖了抖,随着微光一闪,本该有些湿润的衣衫瞬间变得干燥如初。

他自个儿只随意穿着一条亵裤,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踩着地面上积水走过去,他将云霜的外衫搭在一旁架子上,伸手要去帮他穿亵衣亵裤。

云霜却往后退了退,将擦身的布巾放到一边,从计荀手中接过,道了声谢,就匆匆忙忙往身上穿。

计荀笑了笑:“这回不要我帮了?”

云霜脸上被热气蒸腾的红色尚未褪去,眼睫低垂着:“……我自己可以。”

计荀环臂靠在了墙边,懒洋洋地望着云霜,眼睛却像是长了钩子,勾在云霜身上,不曾挪开分毫。

云霜显然是有些急,穿完以后去摸腰带,却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计荀也不帮忙,侧头瞥了下挂在架子上的腰带,又抬眸望向云霜,目光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霜半晌没听到屋内有声响,只能感觉到计荀轻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走远,就在咫尺之距。

云霜站直身子,没见计荀吭声,心里头莫名有些打鼓,犹疑道:“劳烦你,帮我拿一下……”

他话未说完,面前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随即,只觉腰间一紧,计荀的双手绕至身后,借着帮他束带之机,一下用力,将人带着往自己身上贴过来。

呼吸交缠,吹在脸颊上痒痒的。

云霜的心失速地跳了下:“……你又做什么?别闹了。”

计荀垂眸,从他漂亮的眼睛滑至高挺的鼻梁,再至……殷红水润的唇瓣。

“这么急着走……”计荀慢条斯理地帮他束带,“是不是……急着去见你师兄?”

云霜怔了下,敏感的察觉到计荀这会儿情绪有些不同,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犹疑着答道:“……师兄,确实等着我,我们约好了,等我诊脉完再细聊。”顿了顿,似感觉到周遭气压瞬间低了几度,云霜抿了下唇,“你怎么了?”

计荀束好腰带,却未放手,将人紧紧锁在怀中,听了这话,低哼了一声,有些不爽地问道:“你师兄好,还是我好?”

“……”云霜有些莫名其妙,“你这问得什么话?怎么突然……”

计荀眯了眯眼,揽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紧,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师兄好,还是我好?”

云霜觉得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他待师兄之情,是同门之情,兄长之情。他自来念旧,纵然这些年发生了许多的变故,可裴不止对他来言,更甚似亲人一般的存在,永远割舍不掉。师兄待他的好,他会记在心中一辈子。

可是,这和计荀待他的好,截然不同,如何能比?

他这一犹豫,计荀却咂摸出了其他的意思,心中积压的酸意这会儿全都重新冒了出来,略带了些凶狠地吻了上去。

计荀带着他转身,将人压在墙角,退后之时,撞到矮桌,桌上放着一些装着不同药粉的瓶瓶罐罐,随着撞击之力发出叮呤哐啷的响声。

云霜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皱眉偏头躲开他的吻:“计荀你发什么疯……唔……”

舌尖一撬,他又深深吻了进去。

云霜半睁的眼眸之中有潋滟水光,心中刹那之间,讶异地闪过一丝极为荒谬的推测。

慢慢的,他没有再用力推他。

计荀顿了顿,亲吻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片刻之后,他退了出来,喘息着啄吻云霜被吮得殷红一片的唇,哑声呢喃:“你师兄好,还是我好?”

云霜又好气又好笑:“今日可是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

活了百岁的老流氓幼稚起来亦和稚童不遑多让。

计荀嘴角已含了轻浅的笑,咬住云霜的唇轻舔,含糊道:“那你答是不答?”

云霜心中多少有些气他,这般想他和师兄的关系,故意偏开头,淡淡道:“自然是……师兄好……”

计荀的脸比天气变得还快,瞬间沉下来,恶狠狠地道:“口不对心。”

他重重吻上去,这下真是没留情,一边吻云霜,一边将手探进云霜刚刚穿好的衣衫里去。

云霜脸颊通红,眉尖细细皱着,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染上的风情比春风还醉人。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却瞬间打破了此刻温存。

云霜的身子猛地紧绷,推计荀:“有人来了。”

计荀像是没听见,甚至不满他不专注,擒住他的下颌,用嘴堵住了他的话。

眼见来人越走越近,云霜差点要对计荀动手,那人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温柔含笑:“你的隐身术不是很好?此刻正该派上用场。”

计荀从前在凡间游历,见过一对夫妇吃醋吵嘴,对着谢长明摇头笑:“这女子吃味起来,颇有些不讲道理。”

最近他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回想了下自己,陷入了沉思。

emmmmm……

计荀:^_^看什么看,我就是道理。

第六十三章

“师弟,你可在里面?”

门“叩叩”响了两声,裴不止温和的声音清晰地响在门外。

冬日里,天色黑得早,此时已到了华灯初上之际。

裴不止修长的身影投在窗门外,没听见应答,静默着站了半晌,正要抽身离去,忽然听到屋内传来细微的喘息声,他脚步一顿,又敲了两下门,侧耳细听:“师弟,若你在里面,便应一声。我见你这么久也未回来,担心你出事。”

“……”

依旧无人应答。

正在这时,一双手却从他旁边伸了过来,猛地用力,将门推开了。

裴不止微微一怔,只见唐壁庭冷着脸,瞥向他:“他若在里面,不应你,就是你自作多情。若是他不在里面,你站这儿眼巴巴地守着,就是你丢人现眼。不如我替你做决定,进去瞧瞧便是了。”

他话说得难听,裴不止的关注重点却没在这儿上,反而慢慢皱起眉头:“你跟踪我做什么?”

唐壁庭跨步进门,眼睛在屋内搜索,口中不耐反驳道:“谁跟踪你了?我只是恰好路过,见你跟个傻子似的站在这儿自言自语,看不过眼,过来帮你罢了。你不谢我就算了,还说我跟踪你,我瞧着像是这么闲的人么?”

裴不止摇了摇头,也跟着走进去。

唐壁庭这时已在屋内晃了一圈,右手百无聊赖地拎着红色长鞭的一小截在空中甩来甩去,“不用看了,没人。”

屋内视线昏暗,水中的热气已消散了大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味。

裴不止听了唐壁庭的话,却没有跟着他往门外走,反而慢慢走到墙角的架子边,拿起了几乎快要滑落在地一件紫袍。

这是……计荀惯爱穿的……

他慢慢抬眸,视线在房内逐一逡巡而过。

云霜神情紧绷,一面承受着计荀热情的亲吻,一面竭力维持着隐身诀,生怕以眼下这副浪荡模样,出现在师兄面前。

可计荀却将他压得紧紧的,甚至强硬地用膝盖将他的双腿分开,整个人嵌入进来,以占有欲极强的姿态,占据着他每一寸呼吸,每一寸领地。

云霜不敢挣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也刻意放轻着。

他的脸颊滚烫发红,连眼尾也似泛出潮红之色,手拽在计荀腰间,一点点地收紧,正细微地发着抖,似在极力忍耐。

可他越是这般,计荀却越是忍不住将他欺负得更狠些。

尤其是,当裴不止的脚步声渐紧,云霜一下子绷得紧之时,计荀眼眸微沉,亲吻辗转而下,落在他精致的锁骨之上,毫无征兆地狠狠吮住。

云霜肌肤较旁人来说,本来白皙一些,这般力道,自然留下极为显眼的痕迹。

云霜呼吸微乱,沉默地咬住下唇,伸手去推他,眉头已皱到了一起。

计荀缓缓抬眸,勾唇轻笑,握住他推拒的手,放在唇边,在他温热的掌心落下了极其温柔的一吻。

这个吻的意味,既含着幼稚的示威和得意,又含着他一腔满溢的温情怜爱。

与此同时,裴不止犹豫着放下手中外衫,从他们两人身后擦肩而过。

空气中飘散着的药香味之中,似乎还暗藏了一缕熟悉的白檀香气,这种感觉,就像云霜就在身边不远似的。

裴不止边走,边摇头。

唐壁庭早已等得不耐烦:“你磨磨蹭蹭做什么?这屋内有没有人,不是一目了然之事么?需要查探那么久?”

裴不止微笑道:“确实没有人,走罢。”

门“吱呀”一声合上。

“喂,我们既找到了雁南楼,何时回去向宗主交差?”

“不急。”

“你自然是不急,看到你那个师弟,你哪里还想得起宗主交代之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屋内。

云霜猛地挥掌拍向计荀,脸上的热度未褪,整个人却气得话也说不出。

两人拆招挡招,速度极快,交叠的影子时分时合。

计荀细心观他神色,口中低哄道:“好挽风,别气了。这怪他来得不是时候,我也不是故意的。”

“狡辩。”云霜抿紧仍旧湿润殷红的唇,“以我的修为都能提前辨别出有人靠近,道主的修为功法在我之上,如何会不知?分明……”

分明就是故意的!

云霜声音清冷之中又带着些许沙哑,如风一样窜入耳朵,轻轻拂过计荀心尖,撩得他霎时心痒难耐。

要说方才那般,有什么地方有遗憾的,就是不能听见云霜的声音。

计荀眼波流转,身影微晃,绕到云霜身后,按住了他欲拍过来的一掌,贴着他的耳朵,轻笑道:“我一时不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谁让我太过……忘情……”

话音刚落,云霜一胳膊肘狠狠往后打去。

计荀吃痛,一下将他放开,整个人被这一击打得胸口发麻,脸上却还带着笑:“你这脸皮薄的,怎一句情话也听不得。”

云霜整了整凌乱地衣衫,摸索着往外走去。

有了来时的经验,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会迷路。

一路上,云霜走在前头,计荀落后两步,脸上挂着满足甜蜜的笑,只觉今夜星空也格外好看。

穿过长廊,就是东厢客房。

计荀正要迈步跟上云霜,眼角忽然扫到一个身影,偷偷摸摸地穿过竹林,往外头去了。

计荀脚步一顿,微微眯眼。

云霜也犹豫着停下脚步,回身问道:“怎么了?”

计荀微微笑道:“无事,你去歇息吧,我突然想起,好像漏了件东西在浴池。我去找找看。”

云霜不疑有他,颔首道:“那你早去早回,今日劳累一天了,也早些歇息。”

计荀笑着应了声,待到云霜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脚步微转,往竹林之外追去。

他的身影融进黑夜里,真正踩风而行,连一丝声音也无。

竹林之外,小溪之旁,正有一只黑猫形状的魔物蜷缩在冰凉的石头之上。

听见脚步声,他恹恹抬眸,露出琥珀色的竖瞳,继而又将脑袋无力垂放下去,趴回了地上。

阿淙快步走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急道:“怎么突然虚弱成了这样?”

黑猫蹭了蹭他的手,软软叫了一声。

阿淙连忙从身上摸出好些瓶瓶罐罐,堆放在他面前,挑了一些倒在掌心:“你快吃了,这些是我从唐壁庭那儿讨来的。他这人讨厌,丹药倒是不错的。你吃了,多少能好受些。”

黑猫伸出舌头,乖乖舔走大小不一的各式丹药。

月光安静地泄入林间。

借着这抹清冷之色,黑猫的身体慢慢拔高、变形,竟变幻成了一个少年人的模样,屁股上的黑色长尾勾着脚跟。

他皮肤有些黑,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正是消失数日未曾露面的“凡人”——普真。

阿淙担忧地摸他的脸:“阿弟,你可觉得舒服些了?”

”我没事的,哥,你放心吧。“普真笑了笑,安慰道,“当初我与主人签下了生死契约,共享命脉,他如今身子有些虚弱,对我自然也有影响,过一阵子就好了。”

阿淙丧气地低头:“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认他为主……”

普真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又说这话,还是不是两兄弟了。乖啊,不伤心。”

阿淙瞬间瞪大眼睛,拍掉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没大没小!我是永远长不大的身板,但你别忘了,我可比你年长几十岁!不许摸头,听见没有?!”

普真从善如流:“是是是。”

两兄弟肩并肩,靠在溪边,小声说话。

阿淙问:“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普真扔了一颗石子入水,“主人让我……还待在梵音阁……”

阿淙疑惑不解:“为何还要待在那儿?事情不是都办完了么?”

普真把玩着手中的石子,却没有再吭声。

阿淙脸上渐渐露出失望的神色:“知道了,那个人不许你跟我多说。”

普真站起来,将石子重重砸进水里,水花四溅,“哥,这些事,你永远别知道了才好。待那个人办成了他想办成的事,我就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他说完,又变幻成黑猫形态,几个纵跃,消失在黑暗之中。

阿淙神情沮丧地坐了一会儿,低头慢慢往回走。

突然,眼前阴影移叠,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阿淙猛地抬头,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计荀望了一眼他的身后,微微笑道:“童子不在屋内歇息,在这外头做什么呢?”

阿淙笑容有些勉强:“这话该我问仙君才是。我……我是出来消食散步的,不比仙君修行辟谷之术,我们这些小魔物,还是要吃些东西,才能饱腹。”

“哦?”计荀还是微笑着,但是却笑得阿淙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骁尾这种几乎快要绝迹的魔物,我这阵子竟有幸碰到两只,实属不易。”

阿淙神色不安:“仙君误会了,我不是。”

计荀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绕着阿淙走了两步,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若我说,我有法子替你弟弟解除生死契约,你愿意回答我一些问题么?”

第六十四章

云霜走到门前,脚步慢慢停下来,眼睛虽看不到,但却十分精准地锁定了黑暗之中的一个方向,轻声道:“师兄?”

裴不止往前走了两步,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渐渐清晰起来。

他温和一笑:“回来了?等你许久了,可愿请我进去喝杯热茶?”

他只字不提片刻之前发生的事,仿佛他从未出去寻找过云霜,一直在此等侯似的。

云霜却有些局促不安,唇上被亲吻的触感犹在,屋内光线充足,也不知……会不会让师兄看出来……

脑海中天人交战着,他犹疑着伸手去推门,裴不止的视线却从他脸上极快地划过,突然出声阻止道:“罢了,我想了想,还是去院中走走吧,屋内憋闷,外头有风,舒服一些。”

云霜迟疑着颔首,刹那间,有些疑心他看出自己心中所想。

裴不止似乎对这一带都十分熟悉,带着他攀上一处亭台二楼,登高远眺。

两人凭栏而立,好半晌,吹着冷风,谁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这里光影昏暗,不太容易看清脸上神色。

仰头是黑如浓墨的天幕,万千星光璀璨闪耀,像坠落在尘世的一颗颗明珠,仿佛伸手就能采撷。

裴不止望着远处,微笑道:“等你眼睛好了,就能亲眼看看魔域的模样。这里的景色、民风,都和仙域有着极大的区别。就拿雁先生的这处院子来说,外头瞧着和普通的竹林小舍没有什么区别,进了来,才知别有洞天,与凡间江南之地的别院颇为相似。这是由空间法术所置换出来的效果,很是有趣。你进来时,穿越的九幽迷迭谷,更是魔界绝美的风景之一。”

谈起魔域,他侃侃而谈,言语之间的透露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熟悉。

云霜沉默片刻,道:“师兄看来已经非常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听出他话中暗含的淡淡失落,裴不止脸上还是挂着笑,望向他:“挽风,世间之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好人堆里有坏人,坏人堆里也有好人。这就和功法是一样的,其实有何正邪之分?端看运用之人心术如何罢了。你被污蔑,从云端跌落至此,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我喜欢这里,习惯这里,是因为我的性子适合在这里生活。可是,天剑峰依旧是我的家,你和师尊依旧是我看重的人。”

提及白清岚,云霜握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垂眸道:“师兄,我有负你的所托,没有照顾好师尊。”

“师尊无事,气息尚存,只是陷入了昏迷。”裴不止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你不必太过介怀。”

云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有些激动地呢喃道:“师尊无事,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不止笑道:“自然是真的,我怎敢拿此事骗你。”

云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可是我记得当时师尊脉象十分虚弱,师兄又远在魔域,是如何得知师尊无事的?”裴不止沉默着没有说话,云霜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莫非……赤仙宗竟在天剑峰安插了细作?那个将我救出水牢之人,对天剑峰地形十分熟悉,莫非便是他?”

他这话不是疑问,更似肯定。

“这些疑问,到了你该知道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裴不止守口如瓶,微笑道,“我来此见你,除了告诉你师尊之事,让你安心之外,另有一事,还要询问你的意思。”

云霜侧了侧脸,作倾听之状。

裴不止仔细观他神色,缓缓道:“挽风,宗主想要见你。”

……

更阑人静,夜沉似水。

云霜回房之后,也没有点灯,径直摸索到床边坐下,将上善若水剑放置在了身旁。

他心思有些重,犹自想着裴不止最后同他说的话,待发现身后有刻意隐藏的呼吸声之时,已有些晚了。

心头一凛,他猛地翻身跃上去,拇指顶开剑鞘半寸,露出极为锋利的剑刃,正正好抵在那人脖颈处。

他跪压在上,那人被他牢牢制在身下动弹不得,本该是剑拔弩张的氛围,那人从头到尾却十分放松,甚至笑了一声。

“老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的手猛地抱上云霜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拉,“你我既有同床共枕之情,仙君怎么还舍得对我拔剑相向?”

语调之中,竟还不要脸的带了一丝委屈。

云霜吓得连忙将剑身入鞘,生怕刀剑无情,当真伤到了计荀。如此失了力道,人便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计荀怀中。

他气得声音都冷了几分:“堂堂天道之主,怎能偷偷摸摸入他人卧房?”

计荀笑着制住他,哄道:“我这不是见你迟迟不归,有些担心嘛,过过看看你。对了,你和你那好师兄去了何处?若是再不回,我怕是要将这儿掀个底朝天了。”

他顺利将话题引开,云霜不适地挣扎了两下:“你松开我。”

计荀笑着松开手,云霜翻身平躺下来,微微喘息了下,将方才和裴不止见面时说的话,告知计荀。

说到赤仙宗宗主要见他之事,他微微有些犹豫,低声道:“我不知……该不该去见他……”

他打小没有父母,是由师尊亲自抚养长大。

师尊待他关怀备至,这些年,如师亦如父。

哪怕之前在三生浮屠塔之中,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云霜如今面对这个真正称作“父亲”之人,除了觉得陌生、好奇之外,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要见他,必然是早已得知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今,以裴不止凡事都了然于胸的态度,更能推测出,裴不止出现在此许不是意外,是那个“神秘人”将自己眼盲,会来寻找雁南楼治眼之事告知了他,他才特意派裴不止过来寻他的。

可既然如此,当年,他既已赢下宗主之位,又为何还是将自己舍弃?

且多年来,不闻不问。

云霜没有说破,计荀却好似能读懂他心中想法一般,并肩与他靠在一块,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笑了笑:“你既有这个难以抉择的疑问,就证明,他在你心中并非无足轻重。否则,你根本不会犹豫该或是不该。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只是不自知罢了。”

计荀翻了个身,侧身对着他,目光温柔:“挽风,世间真相永远掩盖在迷雾之后,你不靠近它,走近它,就永远不会知道它是什么。不要害怕残酷,不要害怕失望,面对它,才会让人勇敢和强大。”

半人半魂之体,身世之痛,对云霜而言,是一块经年累月长在心口上剜不掉的疤。

害怕面对唐显,正是害怕面对迎来真相后可能带来的失望和伤痛。

计荀惯来表现得不正经,今日说出这番话来,却叫云霜心中微微一震。他向来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只是在身世之事上,格外容易钻牛角尖。如今被计荀这么一说,如同拨开了云雾一般,连带着,让慌乱的心也安定了几分。

云霜轻声道:“你也曾有过我这般困顿不前之时么?”

计荀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微低:“自然是有的,但我已知如何决断。”

云霜也不去问是何事,慢慢闭上眼,浅浅一笑:“我知道了,多谢你。”

少见的,他对计荀心悦诚服的道谢。

计荀很是受用,琢磨着他对他师兄,从前多半就是用着这样有些崇拜的态度。他半撑起头,手指百无聊赖地勾住云霜的束带拨弄,唇角含笑:“多谢就不必了,我到底虚长你几岁,这些道理自然该讲与你听。”

懒洋洋的语调里,带了一丝自得,若他有尾巴,只怕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云霜被他弄得烦,“啪”地打掉他的手,依旧闭着眼:“只是……虚长几岁而已?”

计荀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便笑了,好啊,倒是学会揶揄他了。

是,我是个虚长你几百岁的老家伙,就是要老牛吃嫩草,又如何?

计荀一把将人捞起,扔进了床内侧,一抖被子,将两人兜头盖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睡觉!”

云被绵软,带着凉意,罩在身上很是舒服。

云霜从被子里蹭出头来,头一次见计荀吃瘪,有些忍不住笑意,唇角一直翘着。

计荀初时背对他而睡,等了许久,没有见云霜有来哄的意思,“气”得重重转身,一把将人捞进怀中,手脚都全部压上去,将人缠得紧紧的,眯眼:“很好笑么?”

知道他只是在佯装生气,云霜推了推他,有些难受地蹙眉:“这样睡不着。”

计荀不管,又把人抱得紧了些,声音慵懒:“老家伙睡觉就是这样没规矩,比不得年轻人……”

什么歪理,云霜把他的脚从自己身上蹬了下去。

黑暗之中,只听到闷闷几声交手,被子胡乱耸动,而后“咚”地一声。

计荀将人按了回去,声音骤然转哑:“你再动试试看,我可不委屈自己了……”

独家放送花絮一枚:

计荀:你再动试试看,我可不委屈自己了……

云霜:牲口还有个期限呢,你怎么时时刻刻都在发情?

计荀:……

(▼ヘ▼#)宝宝有小情绪啦!又嫌弃我老,又说我时刻都在【哔——】,不哄我不会好!

第六十五章

自那夜之后,计荀算是“名正言顺”地搬了过来,再没有回过自己的房间。

云霜倒是出言赶过他几回,但是都没什么用,到了夜里,还是会被那人压着,好一番亲昵才作罢。

似云霜这般规规矩矩,又清心寡欲的性子,从小到大,只知勤恳修炼,不负师恩,哪里有空去想情爱之事会是如何?当然,他亦非蠢笨之人,对于男女床帏之事,随着年龄增长,大抵是知晓一些的,但对两个男子之间的事……却始终有些懵懂。

在他的认知中,亲吻拥抱已算极限,可计荀想要的却远不止于此。

随着日子推移,当他越来越习惯,睡觉时有人同眠,两人身体接触越发亲密时,他隐约猜测得到,计荀想要做什么。

故而,当计荀再次亲吻靠近之时,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紧绷,多少带了些抗拒之意。

计荀自然察觉得到,默念清心咒的同时,十分体贴地收敛了些,不再肆无忌惮地乱摸。

美人在侧,秀色可餐,但却可看可摸不可吃,这大抵也算是个甜蜜的折磨了。

云霜的身体在雁南楼的妙手回春之下,已好了不少。

体内积压的寒气皆散,反噬之殇也医治得七七八八,唯独伤及灵脉,连带着对眼睛有影响这个伤,有些难治。

这日诊完脉,雁南楼像往常一样,将煲好的药倒入药碗,走回来,放到云霜面前,垂眸理了理衣袖,淡淡道:“你在药池之中,泡了足足七日有余,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才是治疗你双眼的关键时刻。今日这服药,是最后一剂药了。明日,我需换个药方,给你下一剂猛药,方有痊愈之效。”

云霜向他行礼:“劳烦先生费心了。”

“先别忙着谢我,我话还没说完。”雁南楼不肯受,虚虚抬手阻止了一下,打断道,”我的这剂猛药,还差一味药引。我这儿的受了潮气,用不得了,还需你们再去找。”

计荀目光微转,微笑:“还请先生示下。”

雁南楼淡淡道:“鸢极花生于九幽迷迭谷深处,毒瘴弥漫之地。早年,还能寻见不少,但都被住在那附近的蛮藜族糟践了。如今方圆百里,也难再寻见一朵。可若无此花做药引,这双眼怕是就难治好了。”

他既如此说了,那鸢极花是无论如何也需得到的。

云霜刚要向他请教,鸢极花生得是何模样,如何辨认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裴不止的声音。

他跨进门来,笑道:“师弟,我可带你们前去。”

雁南楼交代完自己该交代的,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去管他们谁去找,自顾收拾了下东西,径直走出去。走到门边,却恰好与靠在那儿,盯着他们几人说话的唐壁庭撞了个正着。

雁南楼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唐壁庭,笑了笑,话对却着众人说:“毒瘴岂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与其去送死,倒不如,请唐师弟带你们进去。毒公子可是用毒解毒的高手,区区毒瘴,自然不在话下。”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聚集在唐壁庭身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下去:“我不去!”

……

“再往走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就能到达鸢极花所生之地。”裴不止走在云霜左侧,视线从计荀扶着云霜手臂之处往上移,最后定在计荀脸上,两人对视一瞬,裴不止笑了笑,识趣地离云霜远了一些,口中却没有停下来,“鸢极花本身有极强的毒性,且不易存活,离土之时必须保证根须完整,否则极易凋逝。待会儿若见着,采摘之时,需小心一些。”

云霜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长鞭抽打周边草木时的啪啪风声,极为刺耳。

可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

“鸢极花其实生得极美,花开六瓣,红似朝霞,在魔界甚是有名。”裴不止顿了顿,道,“听闻,宗主有一位故友,十分喜爱这种花,可惜,鸢极花食毒雾而生,不能种于庭院中观赏。宗主为了讨她欢心,就曾在此地为她亲手栽种了不少鸢极花,听魔界老人说,当年花开遍野,风吹雾散之际,便能窥见鸢极花花海随风舞动,美得可谓惊心动魄。”

云霜听出他话中之意,心中微动,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为何残存寥寥?”

裴不止道:“蛮藜族当年犯上作乱,被宗主流放至此地,但因受毒瘴影响,当年族内病了不少人。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发现了食用鸢极花能抵抗毒瘴,就开始疯狂采摘,这才造成了今日难寻一支的窘境。”

计荀听罢一笑:“那你们宗主知道之后,岂不是要大发雷霆?”

裴不止摇了摇头:“当时恰逢故友魂飞湮灭,宗主伤心不已,哪里顾得上他们?”

三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毒瘴密林之前。

唐壁庭这时才慢悠悠走上前来,冷着脸,给他们一人分了一颗辟毒丸,道:“吃了它,能保一个时辰不受毒瘴影响,过了时辰,必须要出来,否则一旦吸入毒气,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你们可掂量好了。”

他说着,张口就要将辟毒丸吞入口中。

计荀微笑道:“且慢。”

唐壁庭满脸不耐地望着他。

计荀捏起药丸看了看,笑道:“我瞧着你们二人手中的丹药,不如我们的色泽饱满,不若我们四人交换一下,如何?”

唐壁庭脸色微变。

裴不止却赞同地颔首:“好。”

他将自己的那颗丹药换给云霜,从云霜手中取过之后,眼也不眨就要服下,却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下手。

手中丹药掉落在地,裴不止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安静地看向唐壁庭。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唐壁庭气呼呼地重新掏出药瓶,给他们换了药,末了,狠狠瞪了裴不止一眼,率先冲进毒瘴林。

裴不止面露歉意:“这回可以吃了,我保证。”

他吞下药丸,示意无事。

计荀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待云霜吃下之后,牵住他的手,往前走去。

云霜想起师兄在此,脸颊微热,正要抽手,计荀却不撒手,义正言辞地说道:“毒瘴太重,你又看不见,我牵着你,免得你走丢。还是……”声音故意低下去,哼道,“还是你想你师兄来牵你?”

云霜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我没这个意思,快走罢。”

计荀笑了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毒瘴密布整片林子。

要在这样的光线之下寻找几乎已经绝迹的鸢极花,并非易事。

他们最终决定两两一组,分开去找。

为了不在毒瘴林中走失,他们刻意保持在一定范围以内走动,这样可以较能清晰得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唐壁庭压根儿就没心思找花,拿着鞭子甩一甩做做样子,目光却时刻关注着云霜那边的动静。

“不过是个眼盲的废物,竟还要支使我过来帮他找什么鬼花,真是可笑。”一鞭子抽开草丛,唐壁庭不满地嘀咕,连腰也不舍得弯,只是胡乱走动罢了。

又是一鞭子过去,他想起方才在外头,裴不止帮着外人,不帮他,心中更是气。

低声咒骂的话即将要吐出嘴边,突然,眼角瞥眼一抹艳红,他顿了顿,脸色古怪地轻轻拨开草丛。

……一株鸢极花正可怜巴巴地靠在树下。

唐壁庭伸手要去拔,指尖刚碰到花瓣,他就犹豫了。

他飞快站起来,往裴不止和云霜两个方向望了望,随即做贼一样地蹲下来,用草丛将自己掩盖住。

“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碍眼。我这人睚眦必报,当日牢中受了你那一掌,还未有机会还给你。”

唐壁庭伸手拽住了鸢极花,一下将之拔起。

根须尽断,鸢极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他手中枯萎。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裴不止熟悉的声音:“壁庭,你那边如何了?可有发现?”

唐壁庭吓得手一抖,飞快将鸢极花扔在地上,站了起来,用脚踢了些尘土过去,将之掩埋。

“没有,”唐壁庭转过身来,压住心慌,“这破地方荒芜至此,怕是找不到了。”

裴不止正要往他这边走来,从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呜呜——”几声短笛之声。

四人神色均是一凛。

他们谨慎地靠在了一起,背靠背,望向四周。

风在动,树叶也在沙沙作响。

脚步声交错响起,一群面上描绘了斑驳花纹的蛮藜族人,手持弯刀,将他们紧紧包围在其中。

领头一名男子,眸光锐利,如虎狼一般凶狠。

“九幽迷迭谷深处,乃是我蛮藜族领地,你们四人从何而来?”

裴不止掌心一翻,将手中刻有烈焰纹的令牌出示给他看,扬声道:“我乃赤仙宗左掌使、新任煞风圣使裴不止!尔等见令牌,如见宗主亲至,还不速速退开!”

魔域众人皆知,赤仙宗左右掌使,位高权重,是赤仙宗宗主的得力臂膀。

而煞风圣使这个名头,更是赤仙宗独一无二的、备受尊崇的封号,持火焰令,有号令魔道十二宗听命行事的权利。

这在别处,可是个听之色变的称号。

可此刻,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却此起彼伏地发出阵阵笑声。

领头的那名男子将弯刀扛在肩上,冷冷盯着他们。

第六十六章

“此处是我蛮藜族的地盘,纵是天皇老子来了又如何?更何况,如今只是区区一个煞风圣使。”蛮藜族首领冷冷开口,满是嘲讽,“你的赤焰令对魔道十二宗那群走狗也许有点用,但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他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嚣张至极的话语引来了众人欢呼喝彩之声。

唐壁庭唇角勾着笑,爱怜地抚摸着手中的红色长鞭:“好大的口气。蛮藜族若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被宗主放逐此地,多年来,即便饱受毒瘴之苦,也不敢擅自离开此地半步,活得比狗还不如。”

话音落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蛮藜族像是被戳中了心中隐秘之恨,皆瞪视着他,磨刀霍霍。

蛮藜族首领冷冷一笑,弯刀直指天际,口中飞快地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

乌云滚动,遮云蔽日。

风乍起,枯叶之中似有什么东西从不同方向急速攀爬而来,而后猛地在蛮藜族身边停下,数个蛇头从枯叶之中猛地窜了出来!这些毒蛇眼睛呈现赤红色。蛮藜族族长一招手,毒蛇慢慢地收缩包围圈,吐着蛇信子,朝他们四人压进。

裴不止压住唐壁庭要反击的手,低声呵斥:“别轻举妄动,这些蛇毒只要沾染上一些,人即刻就能毙命。”

他飞快抬眸环视了一下四周,朗声道:“我们来此,只是为了寻找鸢极花,并无他意。狼辛,你既为新任族长,不必我多说,心中自有估量。若是今日我们在此地有任何损伤,宗主必不会轻饶你们,届时,魔道十二宗只需派出其中一脉,就能轻而易举地踏平此地。你们又有何法子能够应对?”

他这话有理有据,比唐壁庭之前所言,要能入耳得多。

毒蛇停止了靠近,狼辛却还是那副冷漠的神情,一点儿也未表露出惧怕之意,甚至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圣使说得在理,可是……只怕远在天边的宗主大人是不会有机会知道,你们丧身在何地的。因为……我会让万蛇窟的毒蛇们,将你们啃咬得尸骨不存。”

“族长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赌上全族性命,必然不会只是为了当年的放逐之恨吧?”计荀听了好半天,这会儿才笑了笑,眼波微转,“方才你们如此从容不迫地形成合围之势,想来,不是临时发现才仓促应对,必然是刻意隐匿了声息,等到我们入了毒瘴足以半个时辰,走到了你们圈定的位置才鸣笛现身。我很是好奇,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狼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眯了眯眼:“素闻天道主之名,一直未有机缘得见。今日一见,旁的不说,你倒是个爽快人。好,你们在毒瘴之中能待的时间也不多了,我就直说了。”弯刀从肩上放下,缓缓指向云霜,目光如炬,“交出此人,你们三人尽可全身而退。”

云霜眼睫微动,清冷的嗓音响了起来,似乎并不意外:“族长要我这个眼盲之人何用?”

狼辛没吭声,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云霜未见急躁和惧怕,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或者该这么问,族长是……受了何人指使,亦或被许以重利,才愿意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押上全族性命,对赤仙宗的人出手。”

狼辛避而不答,看他的目光渐渐警惕起来:“你可不是赤仙宗之人。”

“不错,我不是。”云霜淡淡道,“可你要的东西,却是赤仙宗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云霜没有言明,说这话纯粹就是在诈他。

计荀听懂了他的意思,唇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狼辛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既然你知道,就交出来罢。”

唐壁庭皱眉望向云霜,满腹疑问,目光转向裴不止之时,却见他一副沉思的模样,仿佛就他一人被蒙在鼓里,心中大为不爽。但此刻不是问话的时机,他咬牙忍了下来。

云霜手中长剑折射出冷冷剑光,身姿挺拔如玉。

他虽未明说,但拒绝的意思甚是明显,狼辛冷哼一声,道:“你可想清楚了,入了万蛇窟,纵你有天大的本事,亦难逃一死。到时候,等万蛇将你蚕食干净,我再取走天心石,也是一样易如反掌。何必枉送了性命?”

……天心石?!

唐壁庭的手猛地攥紧了。

“且慢!”唐壁庭突然出声,“他要去送死,是他的事,凭什么要我们陪葬?”

裴不止皱眉扯住他,唐壁庭却不管不顾地抽回手,往前走两步,掌心一翻,黑气弥散之后,出现一个紫金药鼎。

“我拿药鼎和你换,我和裴不止两条命。”

人群中,有人笑了:“拿一个破药鼎,就想换两条人命,想什么呢。”

少年一身红衣,艳丽张狂,他左手背立,右手拖着药鼎的手微曲,食指叩了叩鼎炉,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不耐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可是九幽归元鼎!鸢尾花会有用尽之日,可是用九幽归元鼎却能炼出辟毒丸,像我们这样,毫发无伤的在毒瘴之中久待。”

“只能待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足以救你的狗命。”唐壁庭抬眸道,“要,还是不要?”

狼辛知道此物有多难得,有些心动,盯着唐壁庭看了半晌,道:“你只换你们二人性命?”

“我若是一早知道他身上有我宗门之物,还容得到你出手?”唐壁庭斜眼扫了一眼云霜,目光之中闪现杀意,“更何况,仙道之人,本就与我们水火不容,你以为我想和他们一道么?”

狼辛看得有趣,大笑一声,夺过药鼎:“好,这笔交易我做了。”

他又转向计荀,眯了眯眼:“道主,我知道你的本事,可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人能从万蛇窟活着走出来。你若是能帮我劝得你身边这位仙君乖乖交出天心石,我狼辛,一言九鼎,必亲自送你们出毒瘴,绝不为难。”

“天心石人人都想要。”计荀慵懒地抬眼,唇角含笑,“可惜……我既不喜受人威胁,又不愿在毒瘴中暴毙,死相太过难看,如此一来,我倒是觉得万蛇窟很是可爱。”

云霜微微弯出一抹浅笑。

狼辛气道:“好,你们二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就让你们尝尝厉害!来人,开万蛇窟!”

耳边传来机关转动时的咔咔之响。

枯叶翻飞,恰就在云霜和计荀面前出现了一道往下而去的洞口。

洞口幽深黑暗,看着却十分狭小,仅余一人滑落。

狼辛冷冷道:“你们是要我扔你们下去,还是自己下去?”

“……师弟!”裴不止才动了动,毒蛇张口血盆大口朝他发出威胁的声音。

“不劳族长动手。”云霜往前走了一步,手却突然被计荀牵住,他温柔一笑,“你眼睛看不见,我们一起下去。”

云霜微微一怔,还未待说话,猛地被计荀揽臂抱了过去。

两人脸贴脸,纵身一跃,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下去。

……

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两人顺着深长的甬道急速朝下坠落。

两人抱得很紧,落地之时,计荀犹不舍得放开。

地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却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绝于耳。

阴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让人后脊发凉。

云霜推开计荀,拔出长剑,神色凝重。

计荀靠过来,朝他耳朵里吹了一口凉气,故意压低声音,吓他:“这里的毒蛇多不胜数,密密麻麻,我已经看见好些了,正在朝我们爬过来,听见没?快过来了,怕不怕?”

云霜一手肘打在计荀胸口,听见他夸张地闷哼一声,喊了句“谋杀亲夫”,便倒在他身上,又将人抱住。

云霜脸色平静无波,甚至“锵”地一声收剑入鞘:“你都不怕,我一个瞎子,又看不到,怕什么?”

计荀微笑,气息吹在他侧脸上:“怎么收剑了?不怕毒蛇扑过来咬我们?就这么想同我殉情?”

毒蛇滑行之声虽然微不可闻,但当数量惊人,周遭又寂静时,那种细碎的摩擦之声,依旧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可计荀这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哪里像在逛万蛇窟,更像待在什么美景之地。

“那正好遂你所愿。”

话音未落,黑暗中,数条毒蛇同时出击!

计荀右手朝空中一抓!

数不清的水滴飞速朝他掌心汇聚而来,随着他手掌拍出,在空中破裂成冰。只见白光一闪,整个地洞刹时成了一个冰窟!

有些弹跳至空中,几乎快要逼进面门的毒蛇,滑稽地停滞在空中,被冰封在内,无法动弹。

计荀施法时目光也未从云霜身上转开,说话带着笑意,万般深情的模样:“胡说,我哪里舍得。”

冰的气息环绕在四周。

云霜无动于衷,微微侧过脸来,问道:“冻住了?”

计荀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自然,区区万蛇窟……”

“能维持多久?”云霜打断他的自夸。

“……一炷香。”

无极道的法术虽然厉害,但万蛇窟实在太大,能维持一炷香已比云霜想象中要久了。他一心想着怎么出去,颔首道:“那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慢些走。”计荀微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将人扶住,“你就不能夸夸我?”

“你就不能正经些?”

“可以,除非……”

一阵清风至,熟悉的白檀香气窜入鼻尖。

双唇短暂一碰触,便分开了。

柔软、微凉。

计荀怔住了。

云霜退后半步,脸热地转身往前走。

第六十七章

“你要去哪里?”唐壁庭快步追上裴不止的步伐,“这里不是回去的方向!”

裴不止眉头紧皱着,焦急之色显露无疑:“我去找驱蛇草,只要把驱蛇草点燃扔进洞里,就能救他们。”

“你不要傻了!”唐壁庭一下扯住他,“此时我们该做的,不是浪费时间找什么驱蛇草,而是在此等着将天心石找回来!天赐良机!如何能错过?若是平时,合我二人之力,也打不过计荀,今日正是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等毒蛇将他们二人蚕食干净,狼辛必然会想法子去将天心石取回!到了那时,我们再趁其不备出手,天心石和九幽归元鼎就都回来了!”

裴不止深深望着他:“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唐壁庭冷笑道:“我这样做,有何错?他们本来就跟我们就不是一路人,我不知你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宗主正经交代的事不做,反而成天围着你那‘好师弟’打转,你……”

一个念头极快的在脑海中闪过。

唐壁庭慢慢停了下来,紧紧盯着他:“不对,你不是轻重不分之人。是宗主让你跟着云霜的,为什么?他知道天心石在他身上?可是,见你之前的神情,似乎也并不知此事。那么,不是宗主不知道,就是他知道了,但是却没告诉你。”

他在原地走了几圈,絮絮叨叨地低语:“他让你找云霜,不是为了天心石,那是为了什么?”

只见他猛地转身抓住裴不止的肩膀,心中感到不安:“你告诉我,否则我不绝会让你去救他!”

裴不止摇了摇头,将他的手自肩头拂落,缓缓道:“这件事,还是等宗主亲口同你说罢。我如今能告诉你的就是,若是今日挽风在此出事,莫说蛮藜族族地会被夷为平地,就连你我二人恐怕也性命难保。”

……

云霜和计荀在万蛇窟中绕了许久,也未找到出路。

走到地洞最深处之时,倒霉地遇到了一只足有十米长的巨蟒,他们合力将之砍杀,着实耗费了不少精力。

那巨蟒力气甚是大,胡乱挣扎之时,将地洞顶上也撞出了几道交错的裂缝。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地洞没有因此坍塌,甚至还有细微的光从裂缝之间泄入。

他们二人见此,索性用灵力打向洞顶裂缝,让之裂得更深。

顺着裂口,他们艰难地爬了上去。

“这是何处……”

他们背靠着靠,平复着喘息。

云霜摸了摸地面,触手光滑、冰凉,显然是经过打磨过的、十分平整的巨石拼合而成的地方。

计荀仰头望了望高挂在石壁四周,永不会熄灭的火种:“我们怕是一不小心爬进了别人的墓穴……”他撑站起来,又伸出手来,将云霜拉了起来,“去中间看看,那里有一口石棺。”

两人慢慢走近。

云霜看不见,走到石棺面前,就停下了脚步。

计荀绕着石棺走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棺面,低声道:“这个地方好像有人来过了。”

“为何?”云霜问。

计荀笑了笑,分析给他听:“此间主人,用稀世罕有的鱼人泪燃点永生之火,照亮此地,说明此人生前身份地位皆是不俗,才能以此礼下葬。”

云霜思索着点头:“听闻永生火,是魔界至高权利者才能拥有的下葬礼仪,以此维系神魂不灭,永世长存。”

“不错,确实如此。”计荀唇角微翘,走到石棺中段,“如此尊贵之人,入葬之时,所有一切必然细心打点。可是这口石棺却不是完全闭合的。这里,有轻微的挪位,证明,曾经有人打开过,而且这样的摆位,极有可能还是从内合上的。”

云霜听得皱眉:“谁会掀棺而入,和死人同睡?”

计荀眼眸微沉,掌心抵靠在棺口边上:“看看便知。”

云霜怔了怔:“……你要开棺?”

这可是大不敬。

计荀笑了笑:“我开的,不算你的罪过。”

他猛地用力,只见棺盖“轰”地推离而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于地上,扬起尘土飞扬。

计荀探身一看,却怔住了。

他招手让云霜过来,半天就没见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他那小古板竟端端正正地给这个棺材主人跪行了一礼,口中还念念有词的叫棺材主人莫要怪罪,给他赔罪什么的。

计荀一双桃花眼上挑,靠在棺边,微笑道:“你要再拜我,我可受不住。”

“又不正经,谁拜你了,我是在……”云霜顿了顿,慢慢站起来,侧了侧脸,“莫非……是衣冠冢?”

“聪明。”计荀笑着走过去,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柔软的唇瓣,“我们最近越来越默契了。这是不是说明,你心中越来越在意我了?”

云霜打掉他的手,神色平静之中透着嫌弃:“刚摸过什么,又来摸我。”

“哎,错了。”计荀伸出手掌,笑道,“来,给你打掌心,饶我一回。”

云霜摇了摇头,无奈道:“别闹了,去看看是何人的衣冠冢埋在此地。”

仅仅是一个衣冠冢,就了修建如此大的墓穴,实在叫人好奇此间主人的身份。

尤其是……有人曾经入过这口石棺,可是里头没有尸骨,那进去之人是如何离奇消失的?

说不定,石棺里头另有机关。

计荀扶云霜走过去,眼睛扫过棺底物件,说给云霜听:“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女子的衣物,倒是瞧不出是什么来头。还有一些财宝,一副画卷,一朵枯萎的鸢极花……”

将画卷捞起来,计荀忍着灰尘,将它抖开。

那是一个女子坐在窗边,远望山景之图。一看过去,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可细看,却觉此情此景,熟悉得像是曾在哪里见过。

计荀心头一跳,转而认真起来,向云霜描述了画中内容,低声道:“挽风,这个人……你应当认识。”

他没有将话说全,云霜心中却有了答案。

在三生浮屠塔窥见的往事幻境中,只有一个女子,会如此安静地看远山青黛。

他的生生母亲——云缃。

怪道会用对魔界如此厚重的入葬之礼了,唐显一统魔域之后,地位尊崇,他的妻子,自然也同享殊荣。

云霜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把东西放回去罢。”

他又重新跪到了石棺面前,珍而重之地跪磕了三个头,就连计荀也去行了礼。

在云霜心中,那个被重新凝聚了魂魄,化身为剑魂之人,从来就不再是幻境中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从她在唐显怀中消散成无数星光碎片之时,她就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焚天剑剑魂,是魔,一个残杀了无数生灵的魔。

这是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去而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云霜走过去,掌心摸着冰凉的石棺,久久站立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们躺进去,看是否能找到机关出去。”

计荀点了点头,两人抱着躺进去,计荀勾手,将落在地上的石棺吸了起来,“砰”地一下盖上。

方寸之地,黑暗充盈。

呼吸间却仿佛能闻到鸢极花淡淡的馨香。

慢慢的,花香味越来越浓。

从石棺四周仿佛有金光透入,两人身体渐趋透明。

身子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再睁眼之时,竟置身花海。

鸢极花红艳夺目,随风摇曳。

计荀弯腰,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支,垂眸看着手中的花,低声道:“挽风,此处不是幻境。”

云霜虽然看不见,但闻着无处不在的花香,在朦胧的红色光影中,仿佛能看到眼前这片花海似的。

这是父亲为母亲而种的鸢极花。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留在这个地方,陪伴着她沉睡。

胸口的天心石突然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热意传达至肌肤。

云霜微怔,像是能感受到什么召唤似的,慢慢转向一个方向:“计荀,前面有东西……”

他往前走,纯白的衣衫下摆滑过朵朵花瓣,沾染上淡淡花香。

两人穿越花海,走到尽头,发现是一处地下宫殿的入口。

宫殿巍峨而高大,石门中间由两个半圆拼凑而成,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每一缕缝隙丝丝紧扣。

而在这石门之前,却又一个枯骨倒坐在地。

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已被岁月侵蚀得破败不堪,手里至死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计荀蹲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片刻,从他身上捡起了不少散落在身的药丸,放置在鼻尖轻闻。

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计荀又从枯骨手中将玉佩拽出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尘,慢慢读出了刻在上头的字:“归涯。”

云霜困惑道:“归涯,何解?”

计荀握住手中玉佩,望着枯骨,沉吟道:“雁南楼是仙魔两道皆闻名的妙医圣手,被人尊称为鬼医。可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师父丹元星君当年收下他之时,见他面相凶煞,恐有为恶之相,曾为他取字——归涯。意为,舍身是归,回首为涯之意。”

无极道藏书阁藏尽天下奇书,偶然也有,将喜欢写这些俗事的杂书收纳其中。

谢长明喜欢看,无聊之时,就爱讲这些给他听。

计荀从前嫌他聒噪,此刻却有些想感谢他了。

云霜抿紧唇:“你是怀疑……此人才是真正的雁南楼。”

很多年前。

谢长明又知道了些八卦,跑回来告诉计荀:师兄!听说白老头儿收了个半人半魂体质的徒弟!

计荀“嗯”了一声,不甚感兴趣。

谢长明又说:听说年纪虽小,但修为已是了得!啊!还是个难得的美人!

计荀按住耳朵:你再聒噪,扔你去喂鱼。

嗯,这是老计第一次“听说”老婆→_→

第六十八章

梵音阁。

落雪纷飞,虽没有天剑峰那般天寒地冻,但到处已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天气湿冷,连呼吸也带了氤氲的白雾。

骆棠在雪中练剑,不知疲倦,已然有些忘我。随着最后一剑刺出,倒影出雪景的剑身于空中铮铮鸣叫,颤动不止。

骆棠喘息片刻,意犹未尽,抬眸看了下越下越大的雪势,想起师兄从前叮嘱他莫要在雪中久待之语,收剑入鞘。然而,就在转身的片刻,他耳中仿佛听到一声柔软脚掌踏进雪地中的轻响。

声音很轻,若非他修为高深,几乎无法在落雪之声当中分辨出来。

这已非第一次了。

有人……在监视他。

眼眸闪过一丝寒光,他继续抬脚,如寻常一样,往院中走去。

路过之前计荀与云霜居住过的院子之时,听见里头传来声响,他走进去看,却见轻霄正在普真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桌上堆放着一堆物件,好多皆是小孩儿的玩物,大多是骆棠在凡间给他买来的。

“你在做什么?”骆棠看了眼屋内。

轻霄把床上的被铺卷起来,往柜子里塞,笑道:“骆师兄你练完剑了?我见这院子空置已久,便来收拾收拾,免得放在外头久了,在冬日里扯了湿寒之气,会有霉味的。”

骆棠走进去,从桌上摆放的一堆玩意儿里捡起了一只拨浪鼓,左右摇摆了两下,悦耳的“咚咚”之声随之响起。

这还是之前普真撒娇,求着他买的。

骆棠沉默片刻,放下拨浪鼓,吩咐道:“不必费心收拾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将这些都拿去扔了吧。”

轻霄怔了怔:“可是……”

他还想说什么,骆棠已持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挺拔清俊的背影。

普真在梵音阁到底住了好些时日,东西慢慢收拾起来,也有好大一包。

轻霄抱着那包东西走到后山,往树下一扔,一面往回走,一面摇头叹息:“好端端一个孩子,怎会是魔物骁尾呢?可惜了骆师兄待你如此之好,他口中不说,心中不知该多伤心呢。”

人渐渐走远,说话之声也掩盖在落雪之声中。

隔了好半晌,一只黑猫突然从树杈之上跳下来,慢慢向树下那堆散乱在地的包裹靠近。

一串串梅花脚印在雪地上落下了蜿蜒的痕迹。

走近了,猫身骤然拉长变幻,变成了一个少年人的模样。

他蹲在那儿,伸手去扒拉包裹里的东西,神色低落而伤心,一个一个将之捡回去放好。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道熟悉嗓音响在头顶:“既然跑了,为何又要回来?你奉何人之命,在此监视我?”

普真的身子瞬间僵硬,他慢慢转身,抬头望向逆光而站的骆棠,低声喊了一声:“骆、骆大哥。”

骆棠无动于衷:“回答我的问题。”

普真低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在凡间孤独无依的孩子。可是这一回,骆棠却再没有对他伸出温暖的手。他很清楚的知道,从前那个叫做普真的半大孩子,真正的形态,是眼前这个身后坠着黑长尾巴的少年人。也许,他当初故意变幻成孩童的模样,只是为了更好的博取同情罢了。

“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你……”普真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监视,没有人指使我监视你。”

“我知道你很善于说谎。”骆棠蹲下来,目光直视他,眼角的泪痣在雪光之中似泛着星星点点的冷意,“但我想知道真相。你为何要混入梵音阁,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你主人想要的?”

见普真将包裹紧紧抱在怀中,一声不吭。

骆棠顿了顿,猜测道:“他除计荀和云霜不成功,下一步,是想对我下手?派你来,是觉得你还能利用我们相识之情,将我带入陷阱之中么?所以你监视我,也是为了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他的猜测字字诛心,普真越来越听不下去,情绪激动,猛地打断:“不是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害你的!骆大哥,他也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想让你开心而已!”

骆棠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你说的是何人?”

普真的脸色瞬间惨白。

……

“族长,怕是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

“下面没声音了,我看应该死了。”

“对,八成是。”

一堆脑袋围在万蛇窟洞口望里头瞧,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狼辛沉吟片刻,点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下去看看,务必将天心石带回!”

“是!”

洞口接连滑下去几个人。

起初还能听见下面的声息,很快,几声闷哼之后,又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有人在洞口朝里头喊,“——喂,里面怎么样?回话!”

“……”

没有一人应答。

夜风掠过树梢,哗哗作响。

林中毒瘴弥漫,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族长,他们会不会是被毒蛇咬了?”

“不可能,他们身上带着驱蛇草,没那么快有事。”狼辛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又点了两人,“你们二人修为高些,再下去看看,记着,有什么事先出声,莫要断了联系。”

他又再派了两人下去,可是结果却和之前一模一样。

狼辛眉目之间闪现狠色:“去他娘的!抄好家伙,都随我下去!我就不信,他们两个能下面活那么久!”

他紧握弯刀,头一个跳了下去。

身体飞速坠落,落地之后,眼前一片黑暗。

狼辛还未来得及适应光线,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身侧挥了过来!

“锵”!

弯刀和剑身相交!

狼辛狼狈而仓促地出手应对。

那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手中动作没有停下来的架势,他出手很快,剑招精妙,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汹涌的灵力,震颤得万蛇窟也嗡嗡作响。

而山洞之上,见狼辛也率先而入了,其余人等也再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接一个想跳入其中。

然而,才入了两人,只听接连几声惨叫,刚刚入洞的几人,竟被一脚踹了上来。

先是两个族人,最后是狼辛!

三人如同冲天之炮般,被弹射上天,又重重跌下!

狼辛坠落之时,撞上树干,落地就“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身上已有多处剑伤,想要爬起来,却有些气力不济,几次都滑倒。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洞中飞掠而出。

上善若水剑在月色之下泛着泠泠寒光,云霜白衣胜雪,持剑站在众人围攻之中,冷静淡然,如傲雪之枝。

计荀却找了个树干,靠坐在上头,双手垫着脑袋,慵懒一笑:“挽风,下手千万别手软,也好叫他们慢慢领教一下仙道剑术的风采。”

狼辛被人扶了起来,单手抹掉唇边的血迹,狠狠瞪视着云霜:“不可能!你们就算逃得过万蛇窟的毒蛇,也不可能在毒瘴之中久待!”

这些人自然不知,下头栽种着无数朵鸢极花,只要吃掉一朵,他们便再也不惧怕毒瘴。

云霜侧了侧脸,眼睫未动,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我不知唆使你来抢夺天心石之人是何用意,但我敢肯定,即便今日你夺下了天心石,也活不到找到焚天剑之日。与你合作之人,若是在魔界势力强大到连赤仙宗也不放在眼里,何不现身助你?他在背后躲躲藏藏,机关算尽,你们也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先前占尽优势之时,狼辛即便曾经考虑过这些,当时也会觉得胜券在握。

可是如今形式调转,他心中也有些打鼓,戒备地望了眼计荀和云霜,他心中权衡了下,正要带人撤下。

突然,脑海中似响起了一道催命般的铃声。

当啷。

当啷。

当啷。

声音越来越急,他的目光渐趋涣散,竟突然站直了身体,重新握紧了弯刀。

不止他一人,所有蛮藜族族人皆是如此,犹如被人摄魂了一般。

计荀慢慢坐直身体,神色凝重:“挽风,小心,他们不对劲。”

铃声停止,所有人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

云霜持剑而迎!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之中游走!

只见残影翻飞,闷哼之声不绝于耳,他越过众人站定,收剑入鞘的同时,身后传来“砰砰”齐齐倒地之声。

计荀飞身而下,站到他身旁,目光微沉:“摄魂术。”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时,原本倒地之人,在同一时间一起睁开了双眼,又站了起来。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

眼前之景,见了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他们再次冲上来的瞬间,计荀掀袖引了狂风而至,将人掀翻。

“走!”左手一下扣住云霜的手腕,带着他飞身而起。

而在毒瘴林外,听见动静,正准备冲进来的裴不止被唐壁庭扯住,两人正在争吵,几乎快要动手之际。

计荀和云霜脚踏飞叶,瞬间掠至他们跟前。

裴不止先是一怔,而后惊喜道:“师弟,道主,你们二人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计荀别有深意地对着唐壁庭一笑,像个算计得逞的老狐狸:“自然好了,还给你们带了一份大礼出来。”

计荀:大礼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好开心?

唐壁庭:开心你妈……唔……

计荀:口出污言秽语,禁言^_^

第六十九章

计荀所谓的大礼,就是身后那群砍不死,也杀不掉的怪物。唐壁庭在心里骂娘,恨不得让他们二人继续在万蛇窟内呆着。

在摄魂术的控制下,这些怪物早已失去心智。

四人连续跟他们战斗了整整一个时辰,唐壁庭甚至怀疑计荀是有意将那些人引到自己身边。

四人里面,就属他修为最低,应对得实在是有些吃力。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计荀和云霜用了天剑峰的困阵,这才将这些怪物困在阵中。

唐壁庭见了,心中大为不爽,暗道,既有这个法子,为何一开始不用,偏要等到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得破烂的衣衫,恨得几乎将银牙咬碎。不过转念一想,云霜必然没有找到鸢极花,心里又高兴了些。

回去之时,雁南楼还未入睡。

见他们四人回来了,施施然放下书,从书案之后走出来,问道:“怎落得如此狼狈?发生何事了?”

裴不止将事情简单说了。

雁南楼皱了皱眉:“那么说,你们并没有找到鸢极花。”

此番虽然性命无忧,但到底无功而返。

裴不止脸上也呈现出忧虑之色,唯独唐壁庭嘴角翘着,带了一丝看好戏的笑意:“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还要什么鸢极花。我看也别白费心机再去找,就算有那么一两朵,也早被他们藏起来了。眼下他们全族都被摄魂术所控制了,即便还想拿什么东西去换,也换不着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幸灾乐祸。

计荀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那倒未必,谁告诉你我没有找到鸢极花。”

云霜从袖口翻出几朵鸢极花放到桌面上,抬眸的方向,正好面对着唐壁庭。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唐壁庭却不知为何,在他那双无神的眼中,读出了些许威慑之意。

想起之前故意将鸢极花毁掉之事,唐壁庭莫名有些心虚。

他转开目光,死死瞪着桌上的鸢极花,小声嘀咕:“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会找到?”

心中忿忿不平,极为不甘心。

雁南楼垂眸,指尖捏着鸢极花转了转,似乎也有些意外:“能找到自然是最好的。如今药引既然找到了,我便会抓紧时间炼药。想必你们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他刚要站起来,却察觉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雁南楼抬眸,恰好对上计荀的视线。

计荀若无其事地一笑:“那劳烦雁先生了,也请先生早些歇息。”

雁南楼以拳抵唇,低声咳嗽了两声,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计荀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收敛笑容,深邃的眼中凝聚着谁也看不懂的风暴。

“我们回去吧。”云霜摸索着站了起来。

计荀这回也懒怠再装了,他直接伸过手去,握住了云霜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裴不止在身后跟了两步,喊住他:“师弟,那日我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云霜并未回头,沉默片刻,道:“我跟你去见他,不过,得等我把眼睛治好了再启程。”

裴不止心中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治眼睛可以边走边治,我们只需将雁先生带上即可,你放心,只要你愿意,雁先生那边我去同他说。”

云霜正要张口说话,去察觉到计荀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云霜怔了怔,话到嘴边改口道:“好,那随师兄安排。”

……

晚上躺在床上,云霜有些辗转反侧。

他面朝计荀卧着,低声道:“你说那道石门之后关着的,当真是焚天剑不成?”

他们二人当时摸索了很久,也找不到开启石门的方法。

想来也正常,若是当真那么容易找到。真正的雁南楼,也不会死在石门外了。

“天心石反应如此强烈,应该是焚天剑无疑了。”计荀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终会知道,那个藏在背后操纵一切之人的真面目。”

云霜总觉得计荀心里头藏着事,似乎还知道些什么:“你有……怀疑之人么?”

这回,计荀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有。不过……还需验证。”

他不想深谈这个话题,转了个身,与云霜面对面睡着,伸手去摸他的脸,唇角带着温柔的笑:“要见那个人了,你紧张么?”

微带着凉意的空气静静流转,月光照亮了地上一方角落。

“不紧张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计荀那番鼓励他勇敢面对的话,也许仅仅是因为,身边多了这样一个人,让他知道,无论何时,都不会再形单影只地活着,即便受伤,也有了一人能对他及时伸出双臂,给予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近来时常会思索一件事。”云霜长睫微动,伸手覆住了计荀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清冷的嗓音难得展露出一丝柔软,“人之际遇、缘分,究竟是因何而成?是因为天道幻境预见了你我之事,才促成了今日的我们,还是……即便没有它,我们依旧会在某一个时刻相识、相知。”

计荀从不知他的小古板,还会想这样的问题,颇觉新奇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有何不同?结局都是一样。”

“不同,”云霜唇角也带了一丝浅笑,“相识时的心境不同。”

计荀半撑起脑袋,垂眸看他,一双桃花眼泛滥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仿佛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已融化在他的心底:“怎么?难道没有看到天道幻境之中的事,你待我的脸色会好些不成?”

云霜居然认真思考了片刻,诚实地回道:“不会。”

计荀哼了一声,佯装生气,扑上去将人压住。

呼吸亲昵地交缠到了一块儿,将空气中的凉意也驱散了些。

云霜连忙补充道:“可是……可是如此一来,我便不会费心遮掩面容,与你相处,更会坦然一些。”

“在我面前,撒谎过多,觉得亏心呢。”计荀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一早如此,我也许会更快动心,谁让仙君生得如此……”

他低下头去,云霜却一下偏头,躲开了他的吻。

云霜脸颊发热,长睫不安地颤动着:“道主喜欢的,怕只是这张脸……”

“你的容貌我自然喜欢,你这磨人的性情我更是爱极了。”计荀灼热的呼吸吹拂云霜在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拇指揉搓着他柔软的唇瓣,“可是挽风,你怕是忘了,天道幻境预见之事,我到现在也未做成。你说它是准,还是不准呢?”

云霜呼吸急促,身子紧张地绷紧了。

“你也疼惜疼惜我,”计荀蹭了下他,喉咙上下滚动,声音低哑,“我这日日夜夜,苦修坐怀不乱,当真辛苦极了。”

他的手轻轻去扯云霜的亵衣带子,云霜一下按住了他。

计荀手中动作顺势顿住,眼神却幽暗得快要喷火,带着一些试探和诱哄地低声道:“挽风,情爱之事,水到渠成,哪里有什么该或不该?”

他这话一下击中了云霜的心事,让他紧按计荀的手微微松了些。

计荀的呼吸骤然粗重,温柔地吻上他的唇,呢喃道:“你莫怕,我们试试,我让你舒服,可好”

计荀其实没有想过要这么快,但云霜在万蛇窟内的主动一吻,着实勾着他的心,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今日话赶话说到了这儿,气氛又如此合宜,若不做些什么,感觉都有些对不住自己。

唇舌交缠,热度一直在身上燃烧,连心脏狂烈的跳动也快要听不到了。

云霜迷蒙之中,只觉身坠云雾。

情到浓时,计荀低头,亲吻他尾椎上的桃花胎痕,颤意迫他死死咬住唇,才能压住即将宣之于口的低吟。

交叠的身影密不可分,投影在地上,在清亮的月光之下流转。

窗外的风温柔地吹拂大地,今冬第一株梅花在枝头悄然盛放。

……

当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照在脸上,云霜在一片暖意之中,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再像从前一样,入目只有模糊的光影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眨眼的间隙,能比从前更清楚地看清周遭物件的轮廓。好像自从服用下鸢极花之后,身子就觉得轻盈了许多。

云霜慢慢抬手,去挡阳光。

缕缕暖光从他修长指间缝隙之间穿过,落入黑如曜石一般的双眸之中,如春波荡漾出涟漪,竟有了一丝光彩。

有人的手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计荀俊美的脸靠近,笑得一脸满足与温柔:“醒了?今日你睡得沉,可是昨夜累坏了?”

云霜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吭声,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上计荀的脸,指尖滑过他的飞扬的眉,高挺的鼻,还有那双叫人难忘的风流温柔的眼。

计荀的神情微微有了变化:“挽风,你……”

云霜的目光柔软下来:“还看不太清,但是比之前要好些了。”

他一出声,这才发现声音有些嘶哑,微微一怔之后,白皙的脸霎时又红了一些。

第七十章

计荀笑了笑,目光之中满是宠溺和温柔,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挽风招人疼。他忍不住低头在云霜的唇上飞快啄吻了下,趁着云霜还未开口说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喂他喝下。

云霜喝了杯水,干哑的嗓子这才觉得好多了。

他望了眼外头的日光,脸颊上的热度不减反增,他竟因此事懈怠在床,睡得昏沉不醒,实在是……实在不该……

计荀笑问:“还喝么?”

“不喝了。”云霜摇了摇头,将水杯递回去,道了声谢,掀被就要下床。

计荀正将茶杯放回桌上,听见声响回头,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云霜双脚才刚着地,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忙撑着床边,又坐了回去,脸颊烧得通红,既羞又怒似的。

“别逞强了,先歇会儿。”计荀坐到他身边,笑着轻哄道。

云霜闭了闭眼,乌黑的长睫轻轻颤动,双手撑在膝盖上,径直喘息着。

计荀见他这样,皱了皱眉,细看他神色:“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弄疼你了?”

他连忙伸手要去掀他衣衫:“我看看。”

云霜反应迅速地推开他的手,抿紧唇:“我没事。”

那处羞耻的位置胀痛而空虚,双脚打颤,合也合不拢,是因为同一个姿势停留过久所致。他脸皮薄,如何能告诉计荀,此刻自己身上的种种不适,皆是他这个罪魁祸首昨夜太过孟浪不知节制造成的。

计荀唇角微翘,展开双臂,将人抱在怀中,伸手替他按捏酸软的腰。

他微微偏头,唇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云霜的耳朵,柔声道:“是我错了,你别恼。”

“我没生气,”云霜脸颊始终泛着一层好看的薄红,微微往右偏了偏脸,躲开吹在耳朵边的热气,“谁为会这种小事生气。别按了,我没事。”

计荀笑了笑,收回按捏他腰间的手,揽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挽风。”

他叹息一声,又没再往下说,唇角扬着笑,像是终于品尝到了“心满意足”这四个字的滋味,光是将心爱之人抱着,尚不觉得满足,甚至还幼稚地抱着人晃了晃。

……两个大男人这般黏糊像什么样子?

云霜自来早熟,打小也是个稳重的性子,有些受不住这样。

他脸颊上的热度节节攀升,推了推计荀 ,正要说话,却听他在耳边低声道:“你不知……我有多欢喜。”

云霜推拒的动作一顿,竟有些不忍心将他推开了。

计荀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凡人有句话,是说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自出生便有修行仙骨,许多凡人之乐倒未曾体会。独今日,明白了‘洞房花烛夜’是何等滋味。想来,你听了必然是要在心中笑话我的。那便笑罢,活了百来年,在外头白担了风流的名头,怎会料到还会有一日,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患得患失,偏生从你嘴里听不到一句‘喜欢’。但昨日那般,我便知,你心中是真正接受我的。”顿了顿,又道,“可惜的是,此处不是琴瑟台,若是在琴瑟台,当更有‘洞房花烛夜’的意境才是……”

前面说的倒还像是在真情实意地表露心迹,到了后来,却分明想到了别处去。

云霜一听他提琴瑟台,就知他必然想起那张偌大的卧榻。

“好了,别说了……”云霜推开他,站起来,然而还未离开床榻半边,手臂被他一扯,整个人又被扯回了床上。

计荀翻身压在他身上,将他的两只手臂按至头顶压住,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打转,靠近,哑声道:“也无别事可做,不如……”他话未说完,云霜就感觉到他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云霜眉尖轻皱,抿紧唇:“青天白日的,你也好意思行此等事……”

这有什么打紧的,计荀一笑,正待低头吻上去,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淙敲了敲门,道:“两位仙君,热水我打好了,可是需要送进来?”

计荀垂眸看了一眼迫不及待想要翻身坐起的云霜,闭目呼出一口气,退了开去,随口道:“进来罢。”

他手指微动,房门应风而开。

阿淙端着一盆热水,始终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将水盆放下。

“仙君若无其他吩咐,我先退下了。”阿淙和计荀对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

他似乎有些心慌,走到门口时,手按在门框上,紧了又紧,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转身面对计荀。

计荀笑了笑,给予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有话便直说罢,挽风不是外人。”

阿淙飞快看了一眼云霜,咬牙道:“你那日同我说的话,我考虑好了,我会去跟阿弟说的。只是……你应承我的事,当真可以做到么?”

计荀微笑道:“你能过来找我,证明你心中还是愿意相信我的。既然如此,何不劝服你阿弟赌上一赌?若他信不过我,”计荀转头看了一眼云霜,“他同他提及挽风仙君的名讳,让他放心便是。”

阿淙应声走了,云霜却仍是听得一头雾水。

计荀便和他解释了一番,那夜偶然窥见他们兄弟二人见面之事。

听到阿淙的弟弟居然是普真之时,云霜也深感意外:“如此说来,阿淙的也是骁尾所变?那雁南楼莫非也是普真效命之人?他究竟是何人?”他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计荀用指尖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笑道:“雁南楼的身份还有待考证。阿淙知道的事情不多,只是提及了,雁南楼性情大变,是从六年前才开始的。他失踪了整整一年,再次回来,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性子比从前更加阴晴不定,还经常不在魔域。”

云霜走过去,绞了帕子洗脸:“你和阿淙有什么约定么?”

计荀懒懒靠在床边,笑看着云霜背影:“也没什么,只是叫他告诉普真,我愿意和他做个交易。事成之后,我不但保他们兄弟二人安然无虞,还会将他和他主人之间的生死契约解除,还他自由之身。”

“什么交易?”云霜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他。

计荀目光深邃:“我现在还是猜测,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始终不愿意说出他的猜测是什么,交易是什么。

好像他自己本身也极不愿意去证实这个猜测一般。

云霜若有所思地低头,将帕子重新放回热水之中清洗。

房间之中,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至云霜眯着眼睛,不甚清晰地在倒影的水面中,看见自己亵衣之下,遮盖住的斑斑红痕。

“计荀……”

“嗯?”

“今夜,你还是回自己的屋睡吧……”

计荀:“……”

……

翌日,众人歇息过一夜,正式出发往赤仙宗而去。

途径碧坡岭,天色已暗沉下来。

在魔域,于夜色之中赶路,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更何况,他们一行人,还带着一个身体病弱的雁南楼。

听着他吸一点凉气,就咳嗽个不停,众人几乎都要担心,他要咳得晕厥过去。

裴不止劝他吃药调理一下,雁南楼摆了摆手,低头望着眼前火堆之上跳跃的火焰:“无用的,不必管我。”

云霜没有同任何人提及自己双目已恢复了一些之事,依旧扮演着双目无神的模样。

雁南楼从袖口掏出一个蓝色的瓶子,扔给计荀,目光从云霜身上掠过,淡淡道:“吃药吧,今日出门前刚炼好的。三日药量,吃完之后,我再加一味药草,另行配置。”

“多谢雁先生。”计荀笑了笑,倒出一颗,垂手递给云霜之际,宽大的袖口垂下,刚好半遮住他的手。

在没有人看到的间隙,他掌心的那颗药丸飞快滚进了袖口之中,掌心又重新变幻了另一颗出来。

“挽风,吃药吧。”他把药放在云霜手心,又拿了水囊给他。

唐壁庭看着他们,冷冷一笑:“传闻天道主计荀有断袖之癖,近日亲眼得见,才觉……两个男子如此腻歪,当真惊世骇俗,恶心至极……”

计荀唇角翘着笑,看也未看他:“嗯,这话我倒是听过类似的,用词甚至更为不堪。但……说的好像是赤仙宗毒公子和煞风圣使……咦,莫非你也是听过此话?”

唐壁庭猛地站起来,瞪着他:“你……”

计荀抬头直视他,眸光之中带着叫人胆寒的冷意。

唐壁庭莫名打了个寒颤,紧紧拽住手中红色长鞭。

裴不止站起来扯住唐壁庭,摇了摇头,唐壁庭沉默片刻,咬牙道:“……我懒怠同你计较!”

风声呼呼作响,在林间穿梭,几声高昂的狼鸣之声骤然响彻山谷。

夜色幽暗,如潮水一般将他们围困其中。

火堆燃烧出的光,是此时唯一的光源。

众人的神情皆是微微一变。

突然,身后一人高的树丛之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

树叶来回摇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头钻出来。

计荀:突然有些怀念我老婆眼盲的时候,是怎么肥四????

第七十一章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摇晃的树丛中,神情戒备,各自抽出了身上的兵器。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一道拂尘甩来,将树丛一分为二,朝两边倾倒,而后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袍的青年男子皱着眉头跨了出来。他站定之后,先是将拂尘爱惜地插回背上,一边拍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一边不紧不慢地抬头望向众人。

眼角的那颗泪痣柔化了他的此刻脸上的不悦,目光逐一掠过众人,最终停在了计荀身上:“……计令仪,你竟真的在此?我还以为那些人说你坠入魔道之话,又是瞎编乱造,子虚乌有。”

计荀失笑:“坠入魔道?他们竟这样说?”

裴不止仔细观察了下他的服侍和随身携带的武器,拱手道:“原是梵音阁雅南君,久仰大名。”

骆棠看了一眼他,客气了两句。

裴不止为他简单介绍了下在座之人,笑着请他过来入座。

骆棠道了谢,径直走到计荀身边坐下,对着云霜说道:“上次你仓促离开,还未有机会同你再比试,我近日潜心修习剑术,颇有长进,等有空的时候,你我二人再切磋切磋。”

云霜浅笑颔首:“好,到时还请雅南君指点。”

他这个痴儿,三句不离修习之事,计荀无奈地看他一眼:“这会儿倒是不再专盯着我比试,开始转移注意力,准备祸害我家挽风了?这才刚坐下,能不能聊点别的?”

骆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难得遇到你们,头一件想起的就是这件事了。”

他低头之时,总感觉有人的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正好对上坐在他对面的雁南楼的视线。

目光交错不过一瞬,雁南楼垂眸,抵住嘴唇,低低咳嗽起来。

计荀眸光微动,微笑道:“你来魔界做什么?不要说,是为了寻我。”

“师兄云游去了,我在梵音阁中待得烦闷,便出来找他。”骆棠挪开视线,没有看计荀,伸手去烤火,“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进入了魔域,正迷路呢,寻了光找过来,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计荀笑了笑:“哦?雪桥兄竟也愿意独自云游,不带你?也是少见。”

骆棠心中微慌,没吭声,仿佛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烤火。

正在这时,雁南楼施施然站了起来,淡淡道:“魔域雪狼嗜血凶残,今夜需找人守夜。我身子不好,今日很是泛累,你们几个商量着办罢。”

他态度冷淡傲慢,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意见。

连唐壁庭这样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性子,也好声好气地对他笑道:“雁师兄早些歇息。”

雁南楼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棵树下,半靠着闭着眼睛。

骆棠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问计荀:“这是何人?”

计荀眸中带笑:“你不知道?鬼医圣手雁南楼,名满天下。除了脾气古怪了些,倒也没什么。”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展了下姿体,“罢了,同你这痴人说了也白说,你这脑子里除了修炼的秘籍,还有什么?”

计荀伸手去扯云霜:“挽风,走了,我们去睡觉。”

云霜怔了怔,没有动,“今夜还是我来守夜罢,你去睡吧。”

计荀不甚在乎地懒懒一笑,用力将他拽起来:“走了,让骆棠守着吧,他这会儿也睡不着。”

骆棠心事重重,自然睡不着,他也不知计荀这话是无心之言,还是当真看出了他有心事。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对云霜点了点头:“你们去吧,我来守夜。”

云霜被计荀拽着走了几步,匆匆回头,说道:“那我半夜来替你。”

“不必了。”骆棠应了一声,也打发裴不止和唐壁庭去歇息。

唐壁庭自然无异议,独裴不止还留下来同他客气了两句,后来见骆棠确实一副了无睡意的模样,这才道了一声“辛苦雅南君”,也寻了一处角落歇下。

更深露重,火堆周围是最温暖的地方。

骆棠的手烤得发热,滚烫,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眉头轻皱着,思索着事情。

那日他逼问普真,普真始终再多说一个字。

他几度以为这件事无法再追查下去,怎知过了两三天,普真却像是突然改变主意,竟主动来找他,说带他去一个地方,等他去了就知道了。

骆棠跟着他一路往后山而去,走过的路却越走越熟悉,最后居然是停在秋水崖的木桥边上。

骆棠皱眉问道:“为何带我来此?”

普真脸色煞白,他看了一眼木桥对面,眼神之中既深含了惧怕,又有犹豫之后终于咬牙下定决心后的坚强,说话之时吹出氤氲白雾模糊了视线:“你进去看了便知。”

秋水崖只有历代掌门才可进入。

但普真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像是撒谎,他着实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原以为会在洞中看到师兄,他连为何进入的原因也一早想好了,怎知,进去转了一圈,里头却空荡无人。

最可怕的是,在洞中,他居然在石壁上看到了不少手掌印记,每一个皆带着浓重的魔气,像是某个人发狂之时,肆意拍打四周残留下来的。

骆棠心中惴惴不安,尝试着,用手去比对这些掌印。

这完全是一个无心之举,却没料到,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以鲜血凝练出的阵法。

他被阵法吸入其中,再次睁眼之时,人就已经到了九幽迷迭谷。

那个血契传送阵,原来是通向魔域的……

可是为何,为何秋水崖之中,会有这样的传送阵?两界分域而治已有百年之久,一般人,根本很难进入九幽迷迭谷。

这个传送阵却能在瞬息之间,轻易地穿梭于两域。

究竟是何人设下了这个血契传送阵……他的师兄,又去了何处?

……

此时,夜色正浓,月光隐蔽在了薄云之后,只有淡淡的光华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计荀将外袍铺在地上,和云霜睡在了一块儿,两人皆是呼吸均匀,显然是陷入了深睡之中。

忽然,吹起一阵香甜之风,让人的意识更深地陷入,眼皮重得不行,根本不愿醒来。

云霜闭着眼睛皱了皱眉,在意识快要弥散之际,猛地咬住舌尖,痛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慢慢睁开眼,却对上了计荀带笑的双眸,他无声弯了弯唇角,食指抵靠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仔细听,将呼吸放缓,不要露出端倪。

云霜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了。

可是这股香甜之味实在太过厉害,他不过才吸入了一点儿,就已及时发现,屏气凝神,可现在还是觉得头脑昏沉,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计荀像是看了出来,低头,吻住他的唇,慢慢渡了一口仙气进来。

不远之处,响起了窸窣地脚步声。

雁南楼起身,走到了之前的位置坐下,捡起几根柴火扔进火堆里,目光落在骆棠身上:“仙君去睡吧,我来守着即可。”

骆棠出神得厉害,这会儿听见人声,迷茫地抬头望过去:“嗯?你说什么?”

夜风呼呼吹过,火苗一下子窜得老高,噼啪作响的火星子四溅。

骆棠一下子被烫到,痛得他下意识抽了下手,“嘶”了一声,紧皱眉头。

雁南楼身体猛地朝前倾,似乎十分紧张,但他很快放松身体,又坐了回去,抿紧唇,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丢了过去:“涂点药吧,你坐得离火堆太近了。再这么烤火下去,手都要烫掉一层皮。”

骆棠接过他丢过来的药膏,看了看自己烤得通红的手掌,道了一声“多谢”。

药膏是白色的,他十分随意地倒了一点在指尖,往掌心抹了一点儿就作罢。

雁南楼看得直皱眉,见他这样就算涂完了,忍了半晌,终是起身,走过去,坐到了他身边,将药膏拿了过来:“你这样涂药,和没涂有何区别?我来帮你。”

骆棠不在意地说道:“不必了,一点儿小伤,不涂药也能好。”

雁南楼却没理他,直接拽过他的手,将药膏仔仔细细地涂抹上去,低声道:“你既以拂尘与剑作为兵器,当知这双手有多重要,怎能不知爱惜自己?”

骆棠怔忪片刻,低头看着他为自己擦药的手,小心翼翼又温柔细致。

直至此时此刻,骆棠才第一次认真去看他的面容。

“雁先生,”骆棠眸光微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似的,“你我虽是初识,但我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先生和我师兄,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雁南楼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眸:“是么?我和他长得像?”

骆棠摇了摇头:“不像,但……”

他笑了笑,“但你和他说话时语气,有些相似……”

雁南楼收回手,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相交,他微微一笑:“我这人脾气古怪,最是没趣,怎会还会有人同我一样?仙君说笑了。也许,是你太过思念你师兄所致。”

第七十二章

火光明明灭灭。

云霜也不知何时自己竟又慢慢睡了过去,两人的对话声逐渐朦胧远去。

天光大亮之时,他们一行人,继续出发前往赤仙宗。

骆棠无处可去,自然跟着计荀走,再做下一步打算。

云霜暗自观察了下骆棠和雁南楼,见这两人眼神从未交错,白日里,在众人面前客气又疏离,仿佛昨夜那番对话,只是他迷糊之中做的一个梦罢了。雁南楼此人,待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可独对骆棠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关心。

夜半谈天,再正常不过之事,他却悄然放了迷雾,让众人昏睡过去。

如此欲盖弥彰之举,实在叫人怀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又仔细回想计荀昨日的举动,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也许早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做什么?”他们二人走在最后,计荀忽然笑了笑,转眸看他,“你这样……我可是会误会的。”

云霜有些无奈,收回目光,望着前面:“误会什么?”

计荀的目光滑过他柔软的唇瓣,意有所指地低声道:“误会仙君想做些什么。”

“……”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他们离走在前面的队伍保持了一段距离,说话声音又小,本不该怕前面之人听到的。

可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灼热,云霜被他这么一看,颇为不自然,脚步骤然加快。

计荀莞尔一笑,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住,故意凑到他耳边,轻笑道:“走这么快做什么?当心绊着。”

是了,他现下眼睛尚未“复明”,还需靠计荀在身边搀扶走路,怎能一个人往前头跑?

云霜听话地慢下来。

可是计荀这人犯起混来真是没完没了,声音又低了些:“腰还酸不酸,腿还软不软?”

云霜:“……”

计荀鲜少在他脸上瞧见这种羞恼交加的表情,着实有趣,品得津津有味。

这人的坏心眼全都展现在嘴上功夫上了,云霜说不过他,脸热地抿了抿唇:“你能少说一个字么?”

“能。”计荀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云霜狐疑地看着他,却见他微微笑着,一双桃花眼盛着柔光荡漾,食指轻敲自己的唇。

两人正对视着,骆棠忽然回过头来,不解地喊道:“你们两个能不能走快点?说什么悄悄话呢。”

云霜心中一慌,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下抽回衣袖,跟上去。

待走得近了,计荀打量骆棠片刻,笑问:“你这性子,任雪棠平素是怎么忍下来的?”

骆棠目露疑惑:“关我师兄何事?”

“我替他辛苦。”

“为何辛苦?”

“不懂?”

“不懂。”

“那算了。”

“……计令仪!”锵地一声拔剑之声,“你是不是想打一场?”

唐壁庭不耐烦地吼:“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了!烦死了!”

雁南楼目光微垂,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山风习习,青丝飞扬。

此时恰好走到山顶之处,裴不止听着身后的喧闹之声,眼望山脚宏伟的建筑群,微笑遥指:“此处,便是赤仙宗所在。”

与在三生浮屠塔幻境之中看到的赤仙宗已有了极大的差别。

赤仙宗占地广阔,建筑群以黑色为主色调,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匍匐的黑色巨龙。

在这一片庄严的黑当中,各处皆有黑色的旌旗飘飘,上绣赤红色的火云烈焰纹,是赤仙宗独有的标识。

唐显这些年,确实将魔域发展壮大了不少,今日的赤仙宗早已和当年那个仅靠残血弑杀建立威名的小宗派有了截然不同的区别。听闻魔道十二宗每年皆会来此觐见,待他更是毕恭毕敬。

他是魔界第一人,人人尊称他一声宗主,可又有谁不知道,他已然是这片疆域的主人,是如魔君一般尊崇高贵之人。

城门轰隆隆而开。

一名青衣男子快步而出,笑着迎上来:“左掌使,壁庭,你们回来了!”他一拍脑门,摇头笑道,“瞧我,怎么又忘了,是圣使才对!”

他说着就要对裴不止行礼。

裴不止连忙托住他,笑道:“穆大哥快别取笑我了,这我哪儿担得起?”

唐壁庭也跟着笑,对着这人倒是和颜悦色,少了在外头的张狂,多了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恣意。

“穆大哥,怎么今日是你亲自相迎?莫非义父想我了不成?”

穆峦江郎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宗主自然是想念你的,少了你在旁说笑,殿内都冷清不少。”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之中转了一圈,最终在云霜身上定了定。

裴不止眸光微动,笑着向他介绍身后之人。

穆峦江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来者皆是客,诸位请。”

一路行去,巡逻的弟子皆会恭敬地向裴不止这个煞风圣使行礼,瞧着着实气派非凡,风光无两。

近百年,未在魔界见到过仙界之人。

这次还一下见到了三个,皆个个样貌不俗,引得弟子们纷纷顾盼回首,低声议论。

入了正殿,便有一条长道直通高位。

道路两旁是两个长方形的水潭,低头去看,偶尔能窥见有巨大的鱼身在水底滑行。

石壁之上,高悬着火把,将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高位之上,坐着一个人,他玄黑长袍加身,原本只是十分放松地将手肘放在扶手之上,抵着额角。

然而,随着他们一行人慢慢走近,他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云霜的脸上,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唐显慢慢坐直,手握在扶手之上,微微用力。

唐壁庭快走几步,笑着向他行礼:“义父,我们回来啦!幸不辱命,将雁师兄也一同带回来了!”

唐显没有说话,众人行礼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唐壁庭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落在云霜脸上,瞬间脸色微变,咬紧了银牙。

云霜握紧手中的剑,薄唇抿得紧紧,将眼睫垂下。

这个人已非幻境之中看到的青年人的模样,他老了,两鬓有两道明显的白发束入发冠,整个人的气势也极为不同,变得凌厉、威严、压迫性极强。

唐显很快调整过来,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露出一丝笑意:“仙魔两道虽有不和,但休战已有百年。更何况,不止的朋友便是赤仙宗的上宾,诸位可安心住下,本座绝不为难。”目光微转,从云霜的脸,滑至计荀身上,他微微眯眼,话锋一转,“不过,无极道统领仙道诸派多年,自来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魔界之人。如今,天道主竟不请自来,倒是叫本座有些诧异。”

“不请自来”这个词暗藏锋机,一点儿也没有他前头说的“绝不为难”的意思。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立于两旁的魔道弟子,目光似泛着血色,皆落在计荀身上。

骆棠敛眉,按紧了手中的剑。

就连云霜的神色也微微有些紧绷。

唯独计荀听罢,依旧十分从容地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道:“前辈,我来此绝无恶意。仙魔两道的纠葛由来已久,前辈对我有警惕之心无可厚非,可我若当真想做什么,又怎会只身前来?此其一。其二,固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我从未看不起魔界之人,相反,此番前来,亲眼得见赤仙宗一统魔界之盛况,倒是让我钦佩不已。”

雁南楼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唐显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他话中的诚意,半晌,他闭眼靠回椅背,疲惫地挥手道:“峦江,你带他们下去歇息罢。不止,你留下。”

穆峦江恭敬地应了,微笑地对他们说了一声“请”。

云霜落在后头,直至快要走出大殿,终于忍不住回头。

火光摇曳,大殿宽阔,仿佛没有边际。

唐显似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负手而立,也遥遥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云霜也不知怎的,虽然这样的距离,看得还不甚清晰,但却下意识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正和那人的目光相撞,他心中一跳,连忙转回去。

穆峦江将骆棠和雁南楼先安顿好,又带着云霜走进了一处院子。

这个院子瞧着甚是精致。

院中种着一棵桃树,似乎用了什么法术,在维系着它的生命,它终年桃花盛开,从不衰败。

片片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小溪之中,在桥底静静流淌而过。

院中两位侍女见到他们,似乎并不讶异,恭敬地跪伏在地。

穆峦江看了一眼云霜,对着一个侍女招了招他,她马上小跑过来,扶住云霜,柔声道:“公子小心,我扶您进去。”

计荀对这院中景致倒是满意,正要跨步跟上去,穆峦江微微错身,拦住他,笑道:“道主,您是贵客,自是怠慢不得,宗主对您的住处另有安排,还请跟我来。”

云霜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计荀笑了笑:“不必了,我看此处就很好。”

穆峦江寸步不让,又堵住了他的去处。

计荀停下,两人对视片刻,他从善如流地勾唇一笑:“好,就听你们安排。”

穆峦江微笑:“道主请。”

……七拐八绕。

走了好半天还未到,计荀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将他带了此处最偏远之地。

眼见所住之地离云霜越来越远,计荀的脸也微微越来越黑。

“到了。”穆峦江带他走进一处单独的院子。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花香,是一种甜入骨髓的味道,有些勾人。

纱帐随风轻舞。

计荀信手撩开翻飞的纱帐,跟着穆峦江踏步而入,眼前之景却着实叫他一愣。

侍女们竟有十多个,且个个貌美如花,正立于院中,朝他盈盈一拜。

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位披着雪狐披风的青年男子,他生得亦是堪称绝色,见到计荀进来,一双水眸就定在他身上不动了。

计荀:……我是有家室的人,这个emmm,住这里不方便吧?

穆峦江:道主不是喜欢美人么?

计荀擦汗:挽风,那个,你听我说……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计荀:???挽风???

第七十三章

烛火摇曳。

云霜坐在桌边,专注地擦拭手中的上善若水剑,明灭的火光在他眼睫之下投出温柔的暗影。手中动作停滞,是在听到侍女们在外头恭敬地行礼:“参见宗主。”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停在院中,没了声音。

云霜犹疑地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月华似水,铺洒了整个小院,潺潺小溪之中漂浮着碎星一般的光。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香气,片片被风卷起,在夜色中轻盈飞舞。

云霜的目光落在背对他而坐,正在对月自饮自酌的唐显身上。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几番心理斗争之后,终究还是迈步,慢慢朝他走去。

住进来没多久,云霜便发现了。

这处院落环境雅致,里头的一桌一椅也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书房、浴池、小厨房一应俱全,伺候的侍女们虽然只有两个,但她们的衣着、谈吐,和其余小丫鬟大不相同,处事亦很是稳重妥帖。

除他新住的房间是特意清理打扫过之外,其他地方,都能看出有人在此久居的痕迹。

此间主人是谁,毋庸置疑。

故而,对于唐显的到来,云霜并不感到吃惊,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紧张。

酒壶举起,一道清酒注入酒杯之中,唐显并未回头,只是将酒杯往身旁的位置移了移:“过来坐罢。若不介意,就陪我这老头儿喝喝酒。”

云霜不发一言,默默走过去坐下。

唐显举杯,深邃的双眸抬起来,和云霜久久对视。他目光之中,有审视、有感慨,有欣慰,有种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其中。

云霜垂眸,白皙修长的手端起酒杯,父子俩便是在这样默然无言的状况之下,喝下了第一杯酒。

清酒入口辛辣,云霜又喝得有些急,一下呛得咳嗽起来。

唐显嘴角微翘,竟伸出手来,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魔界的酒和仙界不同,入口虽辛辣,但回味却甘甜,你一时喝不惯也没什么出奇。慢慢饮,莫要太急了。”

云霜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习惯他的碰触,疏离地低声道:“多谢宗主提醒。”

唐显顿了顿,慢慢收回手望着他,隔了好半晌,才缓声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我,这些年将你丢在天剑峰不闻不问。但将你交给你师尊抚养,远离魔界,是你娘心中所愿,我无法不这样做。你认我这个父亲也好,不认也罢,都不打紧。看到你长大成人,又如此出类拔萃,我很是高兴。”

云霜微微有些触动,可他还是觉得这番话有些地方不对劲,他一时想不明白,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问:“若是我没有去三生浮屠塔追查,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世,您……可是从未想过要认回我?”

“当然不是。”唐显喝下一杯酒,摇了摇头,“霜儿,你是我的血脉,纵然这些年我没有陪伴在你身边,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但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的成长,你的事情我无一不知。一晃眼,你长大了,懂事了,你娘也已离开我多年。”

他用的是离开这个字眼,而非“去世”。

云霜敏感地留意到了,微微皱了眉头。

“我老了,迟早有一天会退位,可魔界需要一个王,一个可以给两界子民带来和平的君王。我希望,这个人是你……”说到这儿,唐显的目光从桌上的上善如水剑上滑过,“这些年,因着半人半魂的体质,你着实受了不少委屈。在仙界,他们视你为异类,可是在这儿,没有人会在意这些。魔界以强者为尊,没有仙界那么多道貌岸然之辈。所以,回来吧,你一直属于这里。只要你愿意,这片天下,我尽可将它交给你!”

权利的诱惑这样大,有些人倾其一生想到得到的东西就这样简单地捧到了面前,可是云霜那双清亮的眼眸始终平静无波:“将我救出水牢之人,是您安排的吧?他既能将上善如水剑还给我,就代表您已然知晓我师尊欲将天剑峰掌峰之位传予我之事。既如此,又何必再提这话?”

唐显神色有些不愉:“一个破落小派焉能和赤仙宗相比?”

“天剑峰是我的家,我生于斯,长于斯。”云霜平静地说,“此生,只会是天剑峰弟子。”

“霜儿,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算什么天剑峰弟子?那些人如此待你,你就不恨么?”

“计荀告诉我,世间之事,不是非黑即白。魔界有好人,也有坏人,仙界亦然。”提起计荀,云霜心头微软,连目光也柔和下来,“我总不能因为坏人加诸于身的痛苦,就憎恨整个仙道。”

他伸手拿过酒壶,亲自为自己添了一杯酒。

“来之前,甚至在此刻之前,我一直在担心此次相见,会不愉快。”云霜举杯,唇角弯着浅浅的笑,“但方才短短一番对话,突然让我明白。你我二人虽是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但也是这世间羁绊最深之人,不管当年如何,日后如何,我们之间都有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爹,我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

唐显却怔在了当场,喃喃道:“你叫我什么?”

云霜站起来,垂眸道:“您早些歇息。”

他转身欲走,唐显却突然道:“慢着。”

“你这性子,同小时候一模一样,倔得很,同你那个师尊像了个十足十。”他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罢了。”

随着话音落地,他的残影在空中飞快叠出一道轨迹。

只见他猛地出手,一掌抵在云霜后背。

暖流从四肢百骸迅速流淌而过,云霜捏紧拳,皱眉闭上眼。

再睁眼之时,星光在苍穹闪耀生辉,赤仙宗旌旗随风飘动,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眼前一切,显得如此清晰而明亮。他已是很久,没有再见到这样的景致了。

眼睛……完全能看见了……

云霜怔忪回头,唐显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倒酒,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唐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道谢。

他垂眸看自己倒影在酒杯中的样子,低叹道:“帮我把你娘找回来吧,她不该受这样的苦……”

……

云霜躺回床上,还有些睡不着。

他仔细琢磨了下唐显今夜同他说的话,总觉得他答应得太过轻易了。

而且他还提及到他小时候的性情,一句无心之言,本不该放在心上,但他说这话之时的语气太过自然熟稔,仿佛他曾见儿时的自己似的。

实在是透着古怪……

他翻了个身,刚刚闭上眼,下一刻,耳朵微动,眼睛又猛地睁开。

窗户轻轻被人掀开,有一个人翻身跳了进来。

云霜悄悄摸住放在枕边的剑,待到那人越走越近,弯腰向他靠来,云霜一脚踹住那人膝盖,等他站立不稳,扑上床之时,拇指顶出长剑,一下横在那人脖颈。

那人身上带着甜腻的香味。

云霜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他压制住的那人压低声音叫唤起来:“我的好挽风,你这下手也忒狠了……”

“……计荀?”云霜连忙将剑抖回鞘,扶他起来,“你怎么不躲。”

计荀揉着膝盖,苦笑道:“我怎知你连我也认不出?”

他正满腹心事,哪里有空想那么多?更何况,他打死也想不到,计荀有正门不入,堂堂天道之主,居然偷鸡摸狗地夜半跳窗而入。云霜脸颊微红:“你身上的味道和平时不同,我怎知……”

计荀方才被“美人”环绕,尽想着脱身了,倒没留意到这一层。

听到云霜这么说,抬起衣袖,嗅了嗅上头的味道,嫌弃地开始低头脱衣服。

“……你干什么?”云霜怔怔望着他。

计荀三下五除二地将衣衫脱了个干净,本想连亵衣也除去,但抬眸和云霜对视一瞬,他顿了顿,笑着将人揽住云霜的细腰,抱着人栽倒在床,耍赖:“我今夜就在这儿睡了。”

云霜从他身上爬起来,想了想,问道:“你怎不回自己房间睡?他们将你安顿在了何处?”

计荀的视线与他在黑暗之中交缠,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那……听了可别恼……”

云霜疑惑地垂眸望着他。

计荀摸了摸鼻尖,目光转开:“……你那个爹啊,怕是当真不喜欢我。我所住之处,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说话磨磨唧唧的,云霜“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近或远,对你也没什么区别,这我为何要恼?”

计荀笑了笑,双臂悄悄收紧:“这个嘛……他估计是怕我寂寞,没让我一个人住,安排了一些人伺候……”

伺……候……

云霜怔了怔,下意识往后退。

“挽风,挽风,好挽风……”计荀一叠声地喊,手上反应比谁都快,云霜不过退后一寸,他就一下收紧手臂,将人压下胸膛,紧紧抱住,小声解释道,“我当真一个人也没碰……”

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云霜趴在他身上没有动,嗅着那股味道,也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

计荀伸手去抬高云霜的下颌。

云霜双眸清亮,如盛了月光的湖水,平静无波却美丽至极。

他推掉计荀的手:“恭喜道主艳福不浅?”

计荀眯了眯眼,凑近了看他眼睛:“你是不是……眼睛又好些了?”他总感觉云霜看他目光没有那么涣散,和从前未失明之前倒是一模一样了。

云霜翻身躺下,低声道:“他帮我治好了。”

“谁?”计荀猜测道,“你爹?”

“嗯。”云霜轻应了一声,计荀的双手从被子之下又摸过来,勾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拽入怀中,抱住。

云霜推了推他:“你回去睡,别在这儿。”

计荀捉住他的手,低头轻吻他的掌心,含糊道:“我回哪儿去?我的艳福不正在眼前……”

细碎的亲吻一路向上,云霜怕痒一般缩了缩手,只来得及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计荀便已低头,重重吻了上来。

那院中的甜香许是有催情的作用,计荀只觉浑身燥热,这会儿贴着他冰凉柔软的肌肤,整个人都舒坦极了。

他的双臂抱紧云霜,从未有过的紧。

拥吻之时,急切而有些粗鲁。

云霜先是被他惊到,推拒了一阵,但当他发现自己越挣扎,计荀压得越紧之时,气得咬住他的唇。

计荀低笑,笑意像是从胸腔之中发出,震颤得他的心脏也跟着急速跳动。

云霜有片刻失神,慢慢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主动回吻。

计荀的身体一滞,呼吸又粗重了些,但当他再次深吻过来之时,却变得十分温柔而缠绵。

……他真是,能要了他的命。

唐显:???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计荀:咳咳,岳父大人,您听我说……

唐显掏了掏耳朵:啥???你叫我啥??

计荀厚脸皮地笑:爹~~~

天天都一堆人给老计这个臭流氓助攻WWWW

第七十四章

云霜早上醒来之时,计荀已经离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微凉的位置,正有些出神,唇角不自觉轻翘着,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望了一眼外头的天光,坐了起来,准备出去练剑。

刚低头穿好亵衣,外头就传来轻声叩门之响,侍女柔声道:“公子可是醒了?奴婢奉宗主之命,来给您送衣裳。”

……送衣裳?

云霜说了一声稍等,匆忙将外衫胡乱穿上,走过去将门打开。

侍女很是有规矩,低眉顺目,从不乱看,将托盘上的一套纯黑描金云纹的锦袍往云霜面前递了递,微笑道:“这是宗主特意命奴婢送来的,还请公子换上。身上的衣物也可除下,好让奴婢去清洗干净。”

云霜伸手摸了下托盘上的衣裳,布料是上等丝绸所制,若是贴身所穿,必然十分舒适。

他也没有想太多,身上的衣服也确实该换了,接过托盘,他温和道:“我的衣物自己清洗便可,不必劳烦姑娘了。这件衣服我先收下了,还请姑娘替我谢过宗主。”

大概是被交代过什么,她也没有勉强一定要伺候他更衣。

大丫鬟往后看了看,捧着一盆热水站在她身后小丫鬟连忙走上前来。

“公子洗漱好之后,可唤奴婢一声,奴婢带您去校场。”

云霜侧身,让小丫鬟捧着热水进去,疑惑地问道:“去校场做什么?”

大丫鬟唇角带着笑,恭敬低声道:“今日是魔道十二宗一年一次的觐见之日,宗主会在校场设下擂台,供大家比试消遣。这是赤仙宗最大的盛事之一,若是拔得头筹,便会由宗主亲封‘赫尔图鲁’之名,得到最珍贵的赏赐。”

赫尔图鲁,是远古时代留存下来的魔界之语,意为最骁勇善战的勇士。

在魔界,这是至高的荣耀。

在去往校场的路上,云霜又问了侍女一些关于今日这场盛典之事。

两边是高耸入云的石墙,两人穿梭在其中,是不是有带着兵器的巡逻弟子面无表情地走过。

云霜问她,去年是得了‘赫尔图鲁’之名?

侍女笑了笑,目光之中流露出些许崇拜和憧憬:“已经好些年了,都是圣使大人稳坐此位。”

云霜神色微动:“他……可是很受你们宗主器重?”

侍女带着他走出城门,行了一段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空地中央用竹木搭建了一个擂台,此刻聚集在此的人已是不少,热热闹闹的。唐显坐在高处,偏过头去,低声和裴不止说些什么。

裴不止听得直点头,不时笑着回应两句。

“那是自然。”侍女的语气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了一丝兴奋,“赤仙宗上下,谁人不知,宗主最信任之人,除了右掌使,便是圣使大人了。”

左右掌使、圣使之位,在赤仙宗地位极高,也正因如此,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资格继承宗主之位的,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辅佐宗主管理魔域。

唐壁庭拉拢裴不止,却又不忌惮他,也有一层这个原因在里头。

说起来,一直有闻右掌使之名,却从未见过。

云霜的目光悄悄地在人群之中搜索观察,这时,侍女带他越过众人,径直来到了唐显面前。

本是热闹喧嚣的校场,随着他的出现,渐渐安静。

云霜正有些奇怪,唐显上下打量了下他一下,却很是开怀地笑了起来:“霜儿,上前来。”

计荀、骆棠、雁南楼都坐在两旁。

云霜的视线和计荀飞快地交错一下,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开,仿佛还是那个视线涣散的眼盲之人。

侍女扶着云霜上了台阶,唐显笑着指了指右下方的位置:“比试快要开始了,你坐这儿,这个位置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云霜犹豫着正要拒绝,坐在他对面的裴不止却笑了笑,道:“师弟,宗主盛情,你就不要推辞了。”

他都这样说了,云霜自然无法拒绝。

向唐显行礼之后,他坐到了右下方首位。

“怎么壁庭久久未到?”唐显问裴不止,抬头看了下日光,“派人去催过没有?”

裴不止笑道:“已经派人催过了,他忙着捣鼓他的毒丹,专注得很。宗主,时辰快到了,莫不如我们先开始?”

唐显点了点头,正要吩咐穆峦江开始,一道人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中捏着一个丹药盒,笑得灿烂:“义父!我的丹药炼成了!今日便献给义父!您吃了,便可百毒不侵了!”

穆峦江去接过丹药盒,呈给唐显。

唐壁庭的视线紧跟着落在云霜身上,两个人都怔了怔。

他们二人所穿的衣服,竟然是一样的……

云霜生怕看得他太久了,叫旁人看出端倪,目光平静地转开,只作侧耳倾听状,然而他藏在桌下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剑握紧了。怪不得他进来之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衣服看着样式虽普通,但必然是有特殊身份之人才有资格穿戴的。

唐壁庭的笑容慢慢收敛,盯着他的目光几欲喷火,就连胸膛也剧烈起伏着。

唐显皱眉道:“壁庭,怎么在还那儿傻站着,快过来坐下。”

唐壁庭杵在原地没有动,裴不止连忙走下去,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声道:“今日魔道十二宗都在,你莫要不分场合,乱发脾气,若顶撞了宗主,吃亏的到底还是你。”

唐壁庭忍气吞声地握紧双拳,不甘道:“知道了。”

穆峦江笑着上去,扬声宣布比试开始。

人群一下哄叫起来,又笑又闹,有一个大汉站了起来,对唐显拱了拱手,笑道:“宗主,今年可不能再让不止上了啊,年年都是他夺冠,多没意思。正好,他升了圣使,也该让些机会给小辈们了。”

话音落地,收获了不少附和之声。

唐显朗声一笑,伸手点了点他,转眸看向裴不止:“你的意思呢?”

裴不止笑着站了起来,向大汉行了礼,进退有度地对众人道:“承蒙诸位抬举,这几年在下确实侥幸赢了几场,从宗主那儿搜刮了不少好东西,今年本来还想参加的,奈何前些日子刚受了腿伤,还在将养,只能缺席了。”

唐显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便这样吧。今日,谁先上啊?”

“——我来!”

人群之中飞上去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他的武器是手中转来转去扇子。

很快,有人持刀跳了上去。

魔气在空中激荡,书生瞧着文弱,但没想到却不好对付。

他头一个上去,就在上面接连打败了三人。

书生“哗”地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微笑道:“还有何人上来应战?”

人群议论纷纷。

云霜只听得对面桌子”砰“地一下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唐壁庭借力而起,在空中几个翻滚,跃到了台上。

他平日只穿红衣,今日破天荒地着了黑袍,意外显得成熟稳重不少。

抽出腰间的红色软鞭,在空中啪地一甩,如闪电之声回荡在耳边,叫人心头一凛。

书生的神色也谨慎起来:“毒公子,请赐教。”

两人很快打在一块,身体一下贴合,一下分开。

唐壁庭的软鞭如蛇一样的灵活,书生几次险险避开,却未料到,唐壁庭出手越来越快。

书生额上渗出汗珠,正要出声求饶,唐壁庭一鞭子抽到他背上。

书生惨叫一声,一下跪倒在地,脸瞬间苍白如纸。

黑色的血从背上渗出,他嘴唇颤抖着,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骆棠在底下看得直皱眉头,雁南楼坐在他身边,似乎轻笑了一声:“果然歹毒。”

那红色软鞭上必然是涂了剧毒的,若是没有解药,这书生活不过一盏茶。

底下有不满的,也有看热闹看得拍掌叫好的,却独没有一人喊停。

这便是规矩。

上了比试台,生死不论。

骆棠心中不舒服,转头看了雁南楼一眼,欲言又止。

雁南楼微微叹息一声,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低声道:“我此刻若是出手救他,得罪的就不止唐壁庭一人了。”

很快,有两个弟子上台,将书生抬了下去。

唐壁庭高傲地昂着下巴,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而过。

他手中的红色长鞭微微转动,似乎在挑选合适之人。可是有了方才那一幕,大家心中都有了惧意,都想再观望一下,不敢随意上台。

唐壁庭在擂台之上,慢慢转了一圈,最后,手中动作一顿,软鞭直直指向高台之上,目光阴翳:“天剑峰云霜,我挑战你,你可敢应战?”

裴不止飞快抬眸看了唐显一眼,只见他单手托着下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未出声。

云霜抿了抿唇,微微蹙眉。

……这个比试是给魔界中人参与的,他上台算怎么回事?

可他坐着不动,唐壁庭却不依不饶,又提高声量,大声喊了一次,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

大家都在看戏,也有好事者高呼起来。

云霜在心底微叹一声,面上始终平静无波,他不急不忙地站起来,持剑,飞掠上台。

他着白衣之时,清冷如雪。

如今着一身黑衣,倒愈发衬得他的肤色雪白,唇色殷红,平白生出了一丝锋利到至极的艳丽之感。

衣袂飘飘,他持剑而立,手肘微转,剑身光滑如镜,泛着泠泠寒光。

唐壁庭紧紧盯着他,长鞭一甩,带着凌冽的风,瞬间卷至面门!

第七十五章

云霜眼波未动,身子却如折柳一般,往后仰去。

长鞭从他面门上方掠过,他清澈的眼底在那一瞬间倒影着碧空如洗的天空,刺目璀璨的阳光,还有滑行飞翔的雄鹰。

风在吹,树在动,心湖却平静似水,周遭的喧嚣如潮水一般迅速退离。

柔软的腰身借力将他撑了回来,他手中的上善若水剑“锃”地一声出鞘,寒芒微露。

云霜飞身握住,在长鞭回卷之时,反应极快地以剑格挡。

他的身姿实在太过灵活,任由长鞭如何拼命舞动,也比不过他剑气如罡,不留一丝破绽。

渐渐的,唐壁庭有些急躁了。

他的攻势陡然转急,云霜却始终冷静淡然,脚点长鞭,凌空而起,长剑随之落下!剑芒大盛!

剑意是春风化的雨,劈风斩浪的刃,来时温柔得不留痕迹,落下之时却有纵横万里力破千钧之势!

唐壁庭左闪右避,仓惶间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

这才明白,之前云霜根本未尽全力,只是在防守罢了。

“好!”骆棠在底下看得眼睛发亮,拍桌叫好。

四周开始出现了议论纷纷的声音。

唐壁庭实在躲得狼狈不堪,他喘息着半跪在地,身上各处皆有伤痕,此刻正汩汩渗出鲜血,只因衣裳颜色为暗黑色,才叫人看不太出来。不,绝不能在这里输,若是输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少年眼眸微沉,阴翳而决然。

他从怀中迅速掏出一个白瓷瓶,拔掉红绸盖,凑近吸食。

只见一团黑雾迅速从白瓷瓶中钻出,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鼻中。

云霜落地,正好对上唐壁庭赤红到有些诡异的双眸。

他眉尖微蹙,将手中长剑抬了起来。

唐壁庭勾唇一笑,重新站了起来,双掌相对,呈五爪勾心之状,一圈黑气很快在他手中凝聚。

他的右手手指微收,遗落在地的红色长鞭瞬间被他吸到掌心。

左手拖着黑气,灌入长鞭之中,本是通体红色的长鞭瞬间被黑气吞噬,一点点地变成黑色。

唐壁庭一鞭子朝云霜甩去!

裴不止脸色发白,急得站起来:“师弟小心!”

乌云滚滚而来,瞬间遮天蔽日。

随着长鞭而呼啸来的,是数千万个白色的骷髅头,万鬼哀嚎之声凄厉地响彻大地。

云霜的身影在瞬息之间被吞没。

比试台上黑雾弥漫,唐壁庭的掌心还在不断输送着黑气。

裴不止回头看向唐显,眉头紧锁:“宗主,壁庭使用了禁术,若还不出手强行打断,挽风必会出事。”

唐显面色发沉,紧盯着台上不发一言,裴不止有些坐不住了,刚拿了剑起身,就被唐显喝住:“坐下!比试台上的规矩你莫非忘了?”顿了顿,他将掌心攥紧,沉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今日他若连壁庭也对付不了,他日如何能震慑魔道十二宗,稳坐这号令天下的位置?此处,自来以强者为尊,不论手段。”

台下。

骆棠转头去看计荀,却见他还在怡然自得地喝酒,气得将眼睛瞪得大大的。

计荀懒懒扫他一眼,微笑:“急什么,这点小伎俩,对挽风来说,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只见比试台上,似有缕缕金光破雾而出。

黑气在刹那之间被逼散,一个透明的圆形光罩出现在众人眼前。

之前隐隐所见的夺目金光便是从这之中散发出来的。

云霜闭目,手中不断结印翻转。

在他四周,上善若水剑化出的无数剑影撑起了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将黑气阻挡在外,让之不得近身。

“不可能……不、这不可能……从未有人能躲过……”

唐壁庭低喃,难以置信地望着云霜。

云霜睁眼,剑气朝四周“倏倏”飞散而去,厉鬼尽数化为虚影,尖锐扭曲的鸣叫之后消失在空中!

上善若水剑破空而来,在眼中越放越大,唐壁庭脸色惨白,跌倒在地,剑尖直直悬在唐壁庭脖颈之上半寸之地,铮铮鸣响。唐壁庭神色恍惚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云霜清冷淡然的双眸。

一片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几乎快掀上天的热烈叫好之声。

乌云褪去,云霜收剑入鞘,阳光从他身后照出来,他整个人像是沐浴在一片暖光之中,如谪仙入世,有着坠入黑暗却依旧无法被遮盖的慑人光彩。

少年人眼眶泛红,半躺在地上的模样,可怜、迷茫又无助。

云霜看了他半晌,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去。

他的手修长白皙,却并不光滑,上头有很多因刻苦修炼而磨出的薄茧。

唐壁庭怔怔看着了一会儿,慢慢伸手要搭上去。

周遭的声音却灌入耳朵——

“听说此人是宗主遗失在外的亲生儿子,了不得啊,瞧着这架势,怕是要把这位置传给他了吧?”

“怎么?我一直以为会是毒公子继承少宗主之位!那我岂不是押错宝了?”

“啧,唐壁庭今日简直丢脸至极,谁会把少宗主之位传给一个窝囊废?”

“要我说,没有今日这出,也不会传给他。义子终归是义子,比不得亲生的啊……”

不,你凭什么同我争?你可知我为了得到今日这一切花费了多少心血么?

所有人都偏爱你!裴不止如此,义父也是如此!

唐壁庭垂下掩住眸中恨色,顿了顿,继续将手放上去,可就在他的掌心快要接触到云霜之时,没有人留意到,他的掌心中央凝结着黑紫之色的剧毒。只要云霜碰上,一呼一吸两个来回,就能让他七窍流血而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短暂地抬眸与云霜对视了一瞬。

下一刻,手用力握上去,却骤然落了空。

只见云霜手腕微翻,手中长剑呼呼转动,剑柄接连撞上他的手、他的胸口!

唐壁庭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深厚的灵力撞得倒飞出去。

他犹如断线的风筝,从比试台直直跌落,砸得沙石飞舞。

胸口一阵闷痛,他“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被剑柄撞过的那只手臂还在不断发着抖,让他连撑坐起来的力气也无。

眼泪不争气地一颗颗落下来,湮湿了他面前的一小块沙土。

少年眼眶发红,头埋低低的,五指深深抓在地上,留下了肉眼可眼的血痕。

云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一声,轻蹙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但唐壁庭是什么性子,魔界之人都大抵知道,此刻用脚趾头想,也能猜测云霜为何突然变脸,将人击飞出去。

唐显灼灼目光落于云霜身上,脸上是骄傲而满意的笑容:“好!赤仙宗云霜胜!”

他说的是赤仙宗,而非唐壁庭挑战云霜之时所说的天剑峰,言下之意,便是否认了云霜仙界之人的身份。

云霜微怔。

唐显带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中:“既无人应战,那本座便宣布,云霜,是新一任赫尔图鲁。”

安静一瞬之后,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之声。

“除此之外,本座还要宣布一件事。”唐显站了起来,双臂一展,“此子是本座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血脉,今日能将他重新迎回赤仙宗,乃是我宗门之幸!”他环视众人一眼,将表情各异的反应尽收眼中。

“方才尔等也看到了,他有能力也有实力带领赤仙宗。本座决定,另择吉日,将我派圣物——焚天剑传之于他!诸位,可有异议?”

他赢了为之鼓掌是一回事,要将那么重要的焚天剑交给一个陌生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道十二宗脸色皆有些不愉。

裴不止突然掀袍而跪,朗声道:“宗主英明神武,少宗主道法卓绝,赤仙宗必能千秋万世,鼎盛不衰!”

煞风圣使统领魔道十二宗,如今,宗主、圣使二人皆鼎力支持云霜继位,旁人纵然心有微词,此刻亦不敢过多置喙。况且,除了对云霜自小在仙界长大,会不会始终如一的效忠魔界之事存疑外,相比乳臭未干却心比天大的唐壁庭,云霜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了。

“千秋万世,鼎盛不衰!”

“千秋万世,鼎盛不衰!”

人群振臂高挥。

云霜立于比试台上,眉头却始终紧锁。

自然,他从未放弃过将少宗主之位传给他。那夜的退让,不过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罢了,否则,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没有防备下穿上这身衣裳过来,更不会,上台和唐壁庭一战。

两父子遥遥对视,似在暗中较劲,彼此都不退分毫。

擂台赛之后,赤仙宗会设宴款待魔道十二宗及其门生。

周围的人都渐渐散了,就连唐壁庭也被裴不止扶着离开了,唯独云霜还沉默着站在比试台上。

直至台下伸来一只手,计荀温柔地笑了笑:“傻站着做什么?来,下来。”

云霜眼睫微动,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停到了比试台边缘。

他正要伸手去握计荀的手,凭空里,突然横插进来一双手臂,将计荀的手扯了回去。

那人姿容绝色,身披雪白狐裘,没骨头似地笑着歪在计荀身上:“道主叫我好找……”

第七十六章

“……你怎会在此?”

计荀飞快看了一眼云霜,将手臂从那人手中抽回来,然而挣脱不过一半,那人不满地抿抿嘴,又将他的手臂重新牢牢抱住,笑得灿烂:“阿雪昨夜同道主喝酒喝得实在是痛快,已是许久未见到道主这等风趣之人,心中颇是欢喜。今日一醒来,到处寻不到你,便眼巴巴地找过来了。道主且去问问,这赤仙宗上下,何人能得我如此相待?”

此人便是被唐显安排过来“伺候”他的雪公子孟雪。

他在魔界确实颇有盛名,原因无他,全是因他这张生得极为漂亮的脸。

魅狐一族,自来长相身段皆是不俗,更何况,这孟雪因极擅长双修之术,想要和他一夜风流之人不知凡几。倘若能得他青眼,既能在功法上大有进益,又能坐拥美人在怀,哪个男人不愿意。

孟雪自来高傲,初时被唐显派来,不过是想敷衍了事,但自见了计荀一面,倒当真勾起了几分想要将此人降住的心思。可他多多少少听闻了一些,他和眼前这个新来的“少宗主”之间的事,眸光一转,更紧地朝计荀身上靠去,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道主今日怎待我如此生疏?昨夜拥我在怀,亲亲热热地唤我阿雪,我可还记得清楚呢……”

那是我抱的么?

院中的香气无不带着催情之效,他是趁他头晕脑胀,硬挤着坐到他身上。

虽被他立刻推开了,但这姑且也算是……抱了一下?

计荀心虚地望向云霜,正要开口解释,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

穆峦江安排完众人,折回来找云霜,笑道:“少宗主,我们走罢。”

云霜神色平静无波,从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微微点点头,将手放在了穆峦江手上,借力跃下比试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挽风……”计荀追了两步,却被孟雪扯住。

他朝云霜的背影撇撇嘴:“看见没?人家心里头没你。这样一个木头美人,哪懂什么风情。道主,你我二人才最是相衬。你若依了我,我便让你快活。”

身后的声音随风送入耳朵,叫人不想听,也得听。

云霜嘴角抿得紧紧的,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骆棠在一旁看了这样一出“好戏”,眉头紧锁,“这是何人?哪儿冒出来的?”

雁南楼目光之中掠过一层暗光,笑了笑:“这是宗主赐给道主的新欢,是魔界多少人来求也求不来的雪公子。”

骆棠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嘀咕了一声“乱七八糟”,转身就要走。

雁南楼追上去:“仙君,不去参加宴席了?”

“不去了,”骆棠掂了掂手中的剑,“宴席无聊,也没有我爱吃的牛乳羹,去了也是枯坐。我练剑去。”

雁南楼脚步微顿,也不再跟了,目送骆棠的身影远去,站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赤仙宗偏殿。

唐显神色不悦:“你这是什么态度?莫非我赤仙宗少宗主之位,辱没了你不成?!”

“我说过了,我无意继承宗主之位,还请宗主另择良才。”云霜语气冷淡,持剑往外走,“今日这宴席,我便不参加了,望宗主恕罪。”

“站住!”唐显拍案而起,胸口因为生气而剧烈起伏着。

穆峦江连忙走上前来,替他顺了顺气,低声劝道:“宗主,少宗主好不容易回来,莫要同他置气。”

唐显盯着云霜的背影半晌,逼迫自己缓下语气:“好,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没有同你事先商量。可为父之殷殷期盼,你莫非就不能体谅一二?”

云霜握剑的手紧了紧。

“罢了,此事先不说了。”唐显神色疲惫地坐了回去,“我如今倒是想问问你,打算将计荀如何安置?”

他这话说得奇怪,云霜微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父子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唐显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轻敲,似乎想借此缓解心中焦虑。

“听不懂?”唐显声音微沉,“天道主计荀风流之名在外,见一个爱一个罢了,难道你还想着和他长长久久?同为男子,此事本就是背道伦常,更何况,他还是这样一个人!”

他和计荀之事,第一次被长辈搬到台面上来讲,云霜脸上既有尴尬也有错愕:“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是不是,我自己不会看?”唐显气得将头撇开,“你若偏要喜欢男子,也不是不可。”

他指了指穆峦江:“我看峦江就不错!他是右掌使的亲传弟子,更是我的左膀右臂,深得赤仙宗上下爱戴。许你不记得了,你们幼时还曾有过一面之缘。你穆大哥虽修为不及他,但人品相貌,无一不好。”

云霜微怔,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穆峦江,却见他低垂着眉目,并没有反对之意。

“……”云霜心中霎时有种荒谬至极之感。

偏殿门口,此时正静静站了两人。

雁南楼是被计荀请过来,为云霜诊脉的,计荀担心他方才在比试台上消耗过大,对还在治愈当中的眼睛有影响。

却没曾想,听到了如此私密的对话。

雁南楼看了计荀一眼。

计荀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扯着嘴角笑了笑:“宗主不喜见我,我便不进去了。雁先生,劳你费心了。”

“道主客气了。”

计荀转身,起先慢慢走着,随后越走越快,脚步匆忙而有些狼狈,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雁南楼的嘴角一点点勾起,眼睫微垂,盖住了其中翻涌的风浪。

……

骆棠的剑越舞越快,突然,几片青绿的叶子破空而来,气势极强,似能将空气都割裂开来。

骆棠神色未变,一剑挥去!

气浪闪出弯月似的白光,一下将片片树叶挥砍成半,随风旋转着无声落下。

骆棠收剑入鞘,抬眸。

计荀半躺在树梢上,手中转动着一片树叶,懒懒一笑:“不错啊,功夫见长。”

骆棠一踩树干,飞身跃了上去,坐到了他身边,晃荡着脚看远处风景:“找我何事?”

计荀翻身坐起来,将手中的树叶吹走,低头一笑,已丝毫不见之前在雁南楼面前表现出的失态:“有事,同你商议一下。”

……

天气说变就变,回去之时,已是大雨滂沱。

骆棠拍着雨水,一路小跑至屋檐之下,身上的拂尘已被雨水打得湿透。他爱惜地捧着,也不去管身上正滴滴答答淌着水,从指尖施法,将拂尘之中的水逼出。

下一刻,一个干燥温暖的布巾兜头罩了上来。

雁南楼端着碗从他身边经过:“你这回去练剑也练太久了,雨下得这般大,也不知早些回来。”

熟悉的香味窜入鼻尖,骆棠抽了抽鼻子,循着香气走过去,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碗乳白色的羹汤。

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骆棠的视线落在雁南楼脸上。

雁南楼神色坦然地抬头对他对视,微笑道:“你试试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我倒是会做,但未必有你之前吃过的味道好。”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衣裳,“去洗个热水澡再过来吃,牛乳羹我替你温着。”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雁南楼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淡淡的药香味混着骆棠身上雨水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中。

骆棠走过去,拿起勺子,含了一口在口中,入口香滑,却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些许的差别,许是那人故意做了一些调整。

可不知怎的,他在那一瞬间眼眶微热,几乎有了泪意。

握勺的手微微紧了紧,骆棠垂眸,烛火将他的长睫投照出一圈温柔的光影,他喃喃道:“师兄……”

雁南楼快要迈出房门的脚顿了顿,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从容地离开了。

骆棠颤抖着闭目,心中的怒意、失望、心痛交织在一起,盘桓不去,几乎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大声质问,可是,眼前这个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文儒雅的师兄么?

院落的大门叩叩响了两声,惊醒了他的思绪。

骆棠定了定神,捡起放置在墙角的伞,撑起,踩着雨水走过去开门。

他们这处院落较为安静,住进来的时候,雁南楼就已不喜人打扰为由,将所有服侍的人都撤下了,两人住在这儿,也没什么人打扰,倒也住得舒坦。

飘风急雨,漆黑的天边轰隆闪过一丝闪电,照亮了门外青年的脸。

云霜唇色泛白,声音有些干涩:“雅南君,叨扰你了。”

骆棠怔了怔,连忙请他进来。

他为云霜倒了一杯热茶,云霜接过,道了谢,慢慢道明来意:“今日深夜打扰,实是有一事十分紧迫,我思来想去,觉得耽搁不得,这才过来,想请雅南君助我一臂之力。”

“你有何事,说便是,但凡我能帮忙,必当尽心。”

“今日宴席,你没有出席,兴许还不知道,我父亲欲让焚天剑重见天日。以我半人半魂之体,必能让焚天剑有所感应,将我母亲……”云霜顿了顿,眉尖微皱,“将黑雾人影召唤归来。”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皆因焚天剑而起。”云霜神色认真,“师尊曾说,只有找到焚天剑,将之摧毁,才能阻止这场浩劫。可惜,如今我的眼睛尚未痊愈,凭我一人之力,只怕不能赶在我父亲前面,找到焚天剑。”

骆棠想了想,道:“可是听闻焚天剑被藏得极为隐秘,如今时间紧迫,我们这样去找,和大海捞针又有何区别?”

“此事不必担心,”云霜露出浅笑,“我已知焚天剑所在。”

“在何处?”

“便在万蛇窟之下。”

话音甫落,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顿地之声。

云霜耳朵微动,神色却不变,低声道:“如今,最难办的,就是如何进入万蛇窟。”

骆棠疑惑道:“你先前如何进去,如今依样画葫芦,便是了,有何难处?”

先前是因为计荀用了无极道的功法,可是这一回,云霜似乎并不想和他同行。

他的眉头皱起来,低声解释道:“我爹在计荀住处附近加派了看守之人,未免打草惊蛇,你我二人前去便可。”

骆棠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如此,我倒提议,再带上一人,他必有法子将毒蛇驱散。”

云霜神色微松:“不知是何人?”

骆棠顿了顿,眼睛望向门口的黑暗之处,扬声道:“雁先生,你可是听到了,可愿同去?”

第七十七章

盛宴当晚,魔道十二宗大多酩酊而归。

魔界的酒又烈,不到日上三竿,只怕不会醒来。

当夜出行,是最好的时机。

三人商议之后,冒雨混了出去。

雁南楼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想要得到天心石的意愿,如今加入他们,似乎也是出于“被迫”。毕竟云霜之后说了,若是他不愿帮忙,大可将他觊觎天心石之事禀告宗主,若是他们知道了他的意图,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雁南楼当时没说话,望着云霜片刻,似乎没想到他这般正直的性子,也会说出威胁的话来,看来,他心中确实急得不行。他淡淡一笑,只说了一个“好”字。

马车在夜雨之中奔走,出了城门,穿入密林,踢踢踏踏之声渐渐遮盖在雷电轰鸣之声中。

冷风呼呼而吹,掀得车帘翻飞,细雨间或飘了进来。

骆棠和云霜都靠着车壁睡了,雁南楼双手揣在袖中,闭目,随着车身摇晃。

马儿被施了术法,不必看着,也会朝着目的地奔去。

伴随着车轱辘在地上滚动的声音,雷电之声,树叶沙沙作响之声,马车内的一切反而显得愈发安静。

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雁南楼慢慢睁眼,掌心轻轻翻开,一缕黑气从中窜了出来,弥散在空中,香甜之味让人神思渐松。

骆棠和云霜的肩膀同时往下耷拉了一些,身子似乎软了下去。

雁南楼静坐片刻,伸手过去,搭在云霜的手腕上。

脉搏没有异样……和他昨日诊过的脉象一样……

莫非他的眼睛当真还未痊愈……

回想他今日在比试台上的表现,雁南楼微微眯了眯眼,思索片刻,正要伸手去掀云霜眼皮。

正在这时,靠在他身边的骆棠,身子一歪,似乎被马车颠簸了下,就要朝地倒去。

雁南楼匆忙之间回身,将人接住,动作轻柔地重新放了回去,犹如对待稀世的珍宝,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骆棠在睡梦之中皱了皱眉,额头抵在雁南楼胸口,自然又亲昵地蹭了蹭。

雁南楼眸光微荡,唇边泛出温柔而宠溺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骆棠的脸颊,干燥的唇靠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几乎舍不得将唇挪开,可心口那让人难以忍受的绞痛突然而至,他骤然扭头,死死捂唇,抵住接连汹涌而出的、想要猛烈咳嗽的感觉。

声音沉闷而克制,却又撕心裂肺之感。

片刻之后,他剧烈的喘息渐趋平缓,捂住嘴唇的指缝之间,却悄然淌下几丝刺目的鲜红血迹。

雁南楼急忙将血迹拭去,飞快看了一眼依旧睡得昏沉的骆棠,吁了一口气,手指缓缓握捏成拳,闭目靠回了车壁上。

……

当雨势渐停,他们舍了马车,朝九幽迷迭谷深处掠去。

天光尚未破晓之际,重新入了毒瘴林,寻到了万蛇窟的入口。

雁南楼不像计荀那样,靠着无极道的术法将万蛇冰冻住,他只是先让他们身上带上了避毒的药丸,并在手中的驱蛇草上滴了一瓶药水,扩大驱蛇草的效力,而后施法让驱蛇草点燃。

白烟滚滚,浓郁而刺鼻的味道让万蛇不敢靠近,扭头就跑。

很快,他们在云霜的引路之下,走到了巨大的石门之前。

和之前不同的是,石门之前再也没有那个紧握玉佩,死不瞑目的枯骨。

云霜摸了摸石门,低声道:“是这里了,只是上回,我和计荀想了许多法子,都打不开这道门。”

雁南楼他闭目感受了下来自焚天剑的召唤,唇边露出笑意,向云霜伸手:“天心石给我,我来试试。”

云霜犹豫了一下。

雁南楼扯了扯嘴角:“你不信任我,也是应当,只是……既已到了这儿,不妨给我一试,左右我也打不过你们二人。”

云霜抿了抿唇,这才从胸襟之处掏出了天心石,递给他。

越靠近焚天剑,天心石越是滚烫,发热。

雁南楼眼中露出有些癫狂而克制的笑。

也许他真是有法子,掌心魔气渗出,天心石即刻就有了反应。

红光闪烁比从前更甚,紧跟着,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震颤着飞起,朝石门撞去。

天心石飞过去的速度极快,然而却没有出现本该有的撞击之声,如同石头掷入了深湖,整个被融了进去。

下一刻,只见红色光波自石门中央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门缓慢而沉重地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星星点点的金色碎星飘散在雾气之中,犹如暗夜中的萤火虫一般。

往前是无尽的深渊,亦是难以抵抗的甜美诱惑。

雁南楼嘴角含笑:“焚天剑果然不易得,旁人就算侥幸走到了此处,也未必能通过眼前的沼雾。”

云霜问:“何为沼雾?”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仙界的幻术。”雁南楼玩味地解释道,“只是这个幻术非同小可,它能勾起你心底最深的渴望,让你沉沦,将你吞噬。然则,这世间超然于外,无欲无求之人,有多少?端看你是否能意志坚定,不被所惑罢了。”

“走罢。”

骆棠率先走在前面,云霜紧跟其后。

雁南楼眸中笑意慢慢褪去,抬步走了进去。

不过须臾,三人的身影便被黑暗所吞没。

清晰的脚步声空荡地回响着,冷风带着雾气从身边席卷而过。

雁南楼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骆棠的手腕,待到这阵风掠过,本该在身边的云霜却不见了踪影。

骆棠又惊又急:“……挽风?!”

他转身要去找云霜,雁南楼却一把将他扯住了,眸光沉沉:“你现在折返回去,莫说找不到他,根本就是在送死!听我的,继续往前走,穿过迷雾,破开阵法,尚有救他的一线生机。”

两人僵硬的对峙,雁南楼不管不顾,扯着他继续往前走。

迷雾之中似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雁南楼的神色出现片刻的迷茫,脚步也慢了下来,眼中似浮现了两个小孩手拉手走过来的画面。

高个的那一个爬上山坡,伸手去拉身后的小孩,笑容温柔:“师弟,再坚持会儿,我们快到山顶了。这里的日出很美,不骗你。”

小骆棠喘息着爬上去,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右手揉着眼角,奶声奶气地说:“师兄,我困。”

任雪桥回头,宠溺地摸摸他微带凉意的脸,转而蹲下身,侧过头来:“那你上来,我背你。”

两个孩子渐行渐远。

画面一转。

已是少年的骆棠背着满身血污的任雪桥急急忙忙地在山林中奔跑,眼眶发红,声音带着颤意:“师兄,师兄你忍着点,我马上带你去找师尊,他一定有法子救你的。”

“我灵脉尽断……”任雪桥咳嗽出声,血沫零星散落在骆棠的肩上,“不必枉费力气了……”

少年骆棠嘴角正淌着血迹,可是他根本无暇去管,脚下迈得飞快,若非气力不济,他甚至恨不得带着任雪棠御剑而飞。

任雪桥靠在他肩头,在颠簸之中,气若游丝地说:“师弟,你别难过……人固有一死……”

“不,你不会死的。”骆棠额上不断滴下汗水,声音嘶哑却固执异常,“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师兄若非为了救我,又怎会被那魔物所伤……我去求师尊……去无极道求紫阳真人,对,还可以去无极道!纵然废了我一身修为,我也一定会救你的!”

画面如水纹荡漾,很快又换了一个场景。

任雪桥躺在床上,脸色虽苍白,但带上劫后余生的喜悦。骆棠坐在床边,一边给喂药,一边笑道:“师兄你总算没事了!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陪你练剑、抚琴、喝酒,日后,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你说好么?”

“好,当然好了。”

……不,不是这样的。

“雁南楼”,或者该说是任雪棠,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

他的伤从未好过。

师弟这个痴儿,醉心修炼,更从来不会说这样甜蜜的话来哄他。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是梦境,让人不愿离开。

但也……只是……梦境罢了……

任雪桥猛地睁开眼,眼底锐利得如同一把刚浸过血的刀,再没有半分温情和迷茫。

幻境倏而消弥。

任雪桥的手本来紧握在骆棠手腕处,此刻却顺势下滑,一下将他的手裹入掌心。

骆棠微微一怔。

任雪桥偏过头来,望了他许久,才低声道:“你竟比我更早识破幻象?看见了什么?”

骆棠抽了抽手,没抽动。

任雪桥却显然没有在意他的答案,他微微翘起嘴角,拉着骆棠继续往前走,自顾自地说:“我梦到了从前的一些旧事,心中很是欢喜,有一瞬间,很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落。

骆棠的喉咙快速的上下滚动了下,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般,难受得呼吸困难。

他盯着任雪桥的背影看了半晌,猝然将头扭开,闭了闭眼。

破开幻象,在往前不过走了十来步的样子,黑雾消散,呈现在眼前的是在梦魔幻境之中,窥见过无数次的赤仙宗总坛。

血池正汩汩冒着泡,焚天剑倒插在池中,通体幽黑,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

任雪桥不自觉松开了骆棠的手,欣喜若狂地疾走过去。

“你快来看……”

他走到池边,专注地望着焚天剑,正要说话,脖颈之处却被一道锋利的剑抵住了。

话语一顿,任雪桥低头,只见捆仙绳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将他的手缚住了,心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僵立片刻,他极轻的叹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那张属于他真正的脸,显露在眼前。

骆棠的手不自觉发抖,剑却半分没有懈怠地紧贴着他脆弱的脖颈。

“师弟……”

任雪桥温柔地唤他。

一如从前。

第七十八章

“……你不要叫我!”骆棠的呼吸有些不稳,眼眶快速泛红,“为何偏偏是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兄么?”

任雪桥目光温柔,说起话来,依旧是那副脉脉温情的模样:“师弟,我知道你迟早有一日会知晓,我也从未想过要瞒你一世。你如今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当也听不进去。你且放了我,待我们回到梵音阁,我再慢慢同你解释。”

“放了你?”骆棠缓缓摇头,“让你去拿焚天剑,再继续铸下大错么?你可知,已有多少人因你丧命!”

任雪桥嘴角含笑,无动于衷:“欲达常人之所不能,必免不了手染鲜血,披荆而行。他们不过为之献祭的殉道者罢了,死得其所。”

“你简直疯了!”骆棠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任雪桥还未应答,一道声音凭空响起:“我来告诉你,他想要什么。”

计荀的身影自迷雾之中踏了出来,收敛了平素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凝目注视着任雪桥。

他的出现也仅仅只是让任雪桥神色微动,很快就恢复于平静,似乎对这个“局”早有所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任雪桥从容不迫地笑了笑:“哦?令仪兄不妨说说。”

云霜走到计荀身边站定。

只听计荀语气低沉地说道:“你想要让梵音阁取代无极道,一统仙界。”

“野心确实不小,但你是否想过,你即便得到了焚天剑,也未必能让仙界诸派俯首帖耳,唯你独尊。”

任雪桥转眸看向身边近在咫尺的焚天剑,笑意不减:“为何不能?焚天剑能让四分五裂的魔界一统,自然也能让仙界诸派一改如今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之状。不过,这些就不劳烦令仪兄为我操心了。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是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的?”

他自认为乔装成“雁南楼”几乎算得上是无懈可击。

无论是样貌、举止,皆与他本身的性子极为不同。

计荀转头看了一眼云霜,微笑道:“最早觉得不对劲,是我和挽风从三生浮屠塔之中被救出,我喊了轻霄过来问话。”

任雪桥眸光微动:“他应答有误?”

“相反,”计荀微笑着摇头,“他应答得宜。我问他是如何知道后山有密道直通寒潭,他谈及儿时在后山溪水之中凫水捉鱼,意外发现密道之事。因知三生浮屠塔不可擅入,怕触了门规,故而这些年,不敢对任何人提及。对于如何发现密道之事的细节,他讲得很细,很清楚,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话锋一转:“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时隔多年,为何他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儿时的记忆总是会随着人的长大,而逐渐模糊,尤其是那些你不会经常回忆之事,此乃其一。其二,人在撒谎之时,为了取信于人,通常会下意识的将故事的细节完善,以求尽善尽美,不出一丝纰漏。其三,”计荀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微妙,“鉴于我这人有时疑心病重,闲话家常之际,多嘴又问了他一次,你猜怎么样?”

任雪桥此时的眉尖才忍不住皱了皱。

“他回答的话,竟和之前所答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计荀缓声道,“这多奇怪啊,他在我面前言笑晏晏,实际上,却像个傀儡一样早已失去自我意识。这难道不像是被人施用了摄魂术所致?而据我所知,当年仙魔大战,仙界收缴了不少魔界的修炼秘籍,他们对这些’旁门左道‘自然看不上眼,令梵音阁督而焚之,这其中……怕是便有失传多年的摄魂术罢?”

计荀最后又提及了石门前,真正的“雁南楼”的尸体。

任雪桥怔了怔,恨不得为他鼓掌叫好了,嘴角慢慢翘起,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焚天剑:“此事是我疏忽了,还有么?”

云霜握紧手中的剑,冷冷道:“为了从我师尊手中得到天心石,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用黑雾人影作饵,将我和师弟引开,并于深夜造访师尊。他素来很是看得起你,从前也曾屡次夸赞过你。说你年纪轻轻,力挑梵音阁一门兴衰的重担,这些年过得实在不易,难得的是为人稳重,颇具风骨,是后辈当中的佼佼者。”

“你们相识已久,见你冒着风雪前来,他自扫榻相迎,备温茶以待。”云霜眼眸之中闪现痛色,“可他如何也没有想到,他欣赏的这个年轻人,竟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

他之前也未曾想明白,可自从在计荀那儿推测出“雁南楼”的身份伊始,他就总是想起师尊昏迷之前,断断续续吐露的“瞧”字。他当时以为师尊是想让他看什么东西,后来仔细琢磨,方知,他口中所说的“瞧”,其实是“桥”。

——任雪桥的“桥”。

任雪桥脸上露出些许似悲伤似遗憾的神情,低叹道:“我一开始并非想要他的命,只是,他实在难缠得很,竟探出了我体内的魔气。未免身份暴露,我不得不动手。”

他望向一直一声不吭的骆棠,柔声道:“师弟,你当真要和他们一同对付我?”

他垂下看了一眼抵在脖颈上的剑,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瞬间出现一条刺目血线。

骆棠手一抖,呼吸急促,颤声喝道:“你站住!”

“不要听不要看,他只是在迷惑你!”

计荀的声音少有的急切。

任雪桥眼中似有漩涡,吸得骆棠转不开视线,只见他温柔地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纵你欺我,负我,我亦甘之如饴地跳入陷阱。师弟,只要你开心,能死在你的手中,我便心满意足。”

他毫无征兆地猛地往前一撞。

骆棠心中突地一跳,手中的剑“哐当”一下松落在地。

任雪桥眼底藏着眷恋不去的温柔情意,还有……笑意。

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骆棠只听到计荀匆匆走过来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血雾炸开,他猛地睁眼。

——他为任雪桥亲手所设的幻境这才算是真正的破了。

眼前景致未变,唯一变化的是,任雪桥手中再无将他束缚住的捆仙绳,此时,他正半勾着嘴角对他笑。

其实从一开始,迷雾就是由骆棠亲手所设的幻境。

任雪桥对他的气息熟悉,最是容易放松警惕。

他们原是想通过幻境将他的神魂困住,这原是最稳妥的法子,能兵不血刃地将人制住,减少他放出黑雾人影所带来的不可控的伤亡。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任雪桥几次三番的将目光落在焚天剑之上,许是从中看出了端倪,这才主动撞上骆棠的剑,继而让骆棠心神受到影响,一举攻破幻境。

实在是……狡猾得很……

云霜神色清冷,拔剑对着任雪桥。

计荀亦是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任雪桥眼眸微沉,右手成鹰钩状,掌心黑气泛出,一下将倒插在血池当中的焚天剑吸了上来!

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扯过骆棠,焚天剑插入大地,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大地如受到巨兽嘶吼一般震颤晃动!

紧跟着,狂风大作,黑雾从他的脚底飞快弥漫,一个人影在黑雾之中若影若现,她的身子如蛇一般将两人卷住。

计荀双掌推出,汹涌的灵力化风成刃,向任雪桥削去!

狂风对抗着无形的刀刃!

黑雾逐渐缩小,倏而消失于空中。

狂风卷着刀刃尽数砸落在墙,轰然巨响,墙体瞬间龟裂出道道裂痕。

任雪桥带着笑意的声音空荡回响:“多谢二位的赠礼,他日相见,望有酣畅淋漓的一战之机!”

……

两道光影倏倏落在梵音阁。

弟子们见到任雪桥和骆棠回来了,喜出望外,纷纷围了上来。

正要开口关心几句,却见两人的脸色俱有些不对,尤其是骆棠脸色煞白,难看至极。

“尔等退下!”

任雪桥不复从前的温和神色,他用力攥着骆棠的手腕,几乎算是拖着将人拽进了屋内。

房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弟子们匆匆退去,周遭静得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两人沉默对峙。

任雪桥向前一步,骆棠浑身紧绷,猛地举剑,抵在他胸口,厉声道:“你别过来!”

任雪桥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柔声音:“师弟,你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话。”

“把焚天剑给我。”

“我即便给你也无用,焚天剑在他们手中,等同于暴殄天物。”

“把焚天剑给我!”

任雪桥久久凝视着他,低声道:“若是……我告诉你,我离了焚天剑,便会没命,你会如何抉择?”

他将手放在了骆棠的剑上,轻轻握住,殷红的血液沿着剑身蜿蜒落下。

“……你什么意思?”

骆棠呼吸一变,下意识想要将剑抽回来,任雪桥却更紧地握住了,不让他抽动,目光温柔到近乎悲伤:“灵脉尽断,岂是那么容易被修复?你可知我的心脉早已日渐衰弱,不堪重负。若非修炼禁术,铤而走险,我这条命,早在十年之前就该被老天爷收走!”

“怎么会……”骆棠喃喃道。

第七十九章

任雪桥仿佛不知疼一般,微微用力,顾不得血流如注,一下将骆棠手中的剑抽走,掷到地上。

骆棠震惊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今这样不好么?”任雪桥慢慢靠近,伸出未受伤的手去拉骆棠,柔声道,“正邪之分有何打紧,重要的是,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师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的手冰凉,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骆棠的手指下意识蜷曲了一下,心痛如绞。

他早该想到。

师兄有天纵之姿,经纬之才,本该如计荀一般,在年少时名满天下,如璀璨之星,高悬于空,成为世人仰望与艳羡的存在。

可他不过才崭露头角,就因救自己,陨落深谷。

他的人生轨迹因此而不同,他未能实现的理想与抱负深埋于尘埃,再也不见阳光。

在所有人眼中,他始终还是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他仔细遮掩过的伤痛,又有谁能真正明白?

而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醉心于修道之术,自以为是的认为,只有将功法修炼到极致,只有更加强大,才能成为师兄背后的支撑,才能让梵音阁屹立不倒。

或许一直以来,这都是错的。

任雪桥不需任何人的庇护。

他倔强、好强,从不允许自己哪怕有一丝丝的软弱,多年以来,都是他张开羽翼将自己护在身下。

“师兄,万事皆因我而起,全都是我不好。”骆棠回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你若要献祭于焚天剑,只管拿我的命去就好,切莫再伤害无辜之人了。”

任雪桥目光缱绻,柔情万千:“傻师弟,师兄疼你还来不及,如何愿意伤你分毫?”

“师兄!即便你现下得了焚天剑又如何?仙界诸派难道会甘愿屈服于这把邪剑之下?“骆棠急道,”你如此作为,和魔道之人有何区别,纵然让你得以一统仙界,谁又能真心信服于你?”

“信服?”任雪桥意味不明地笑了,“我不需要任何人信服。你道当年唐显用焚天剑一统魔域,用的是什么手段?杀戮固然换不来忠心,但必然能换来臣服。百年之后,谁还敢妄议梵音阁是如何取代无极道成为仙道至尊之事?你看看如今的魔道十二宗对赤仙宗毕恭毕敬便可知一二了。更何况……师弟,我只是在践行师尊的遗训罢了。”

骆棠脸色微白,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说什么?”

“师弟,我乃是一个灵脉尽断之人,当年能继承梵音阁掌门之位,实属不易。”任雪桥晒然一笑,“若非能继承师尊遗志,他如何愿意将此等重要的位置交托于我?他临终之言,你也听到了,他要我将梵音阁发扬光大,终有一日,越无极道行诸事,百无禁忌。你如今,可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

骆棠闭了闭眼,声音嘶哑:“这么说,我在秋水崖看到血色阵法,也是师尊所设了?”

“不错。”

“你们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骆棠难以理解,“权势与地位,当真就如此吸引人?!”

任雪桥温柔地望着他,微笑道:“当然,能让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话音甫落,右手掌心一翻,黑气泄出,焚天剑凭空变幻出来。

任雪桥眼眸微沉,左手结印,猛地朝焚天剑推去!

焚天剑嗡嗡震响,旋转着凌空飞起。

黑雾自任雪桥左手流淌而出,雾气与血气交错之中,可窥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骆棠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叫喊之声,整个黑雾便已被焚天剑蚕食殆尽。

剑魂重新归位!

焚天剑如宝剑拂尘,身上的血色光芒更甚。

任雪桥伸手,焚天剑“倏”地飞至他手中。

任雪桥紧紧握住,眼底幽幽闪烁着赤红之色,那一瞬间,犹如来自地狱的修罗,满身暴戾之气。

骆棠怔怔后退一步。

任雪桥舒展眉心,稳住气息,猛地将骆棠拽来身前,距离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去。

他温柔地笑,热气呼打在骆棠的唇齿之间:“走罢,我带你去看看。”

……

赤仙宗。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

桃花树随风摇曳,落英缤纷。

计荀膝上搭着一本蓝皮古书,靠坐在树下,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

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取走了他膝上的书。

计荀微微一怔,似乎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微微仰头,望着站在身前的翻阅书籍的云霜,笑了笑:“回来了?你爹怎么样了?可还气着?”

云霜坐到他身边,垂眸看书:“焚天剑是他的命,丢了,自然心痛得不行。”

计荀摸了摸鼻尖:“骂我了?”

“嗯。”云霜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计荀静了片刻,又问:“骂我什么了?”

云霜长睫微动,终于抬眸看他,眼中闪现轻浅的笑意:“你当真要听?”

计荀想了想,靠回树上,摇头笑道:“罢了,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他大抵也会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类的。”他有些发愁的一叹,“岳父大人只怕对我的印象是好不起来了。想当初,在你这儿博个好脸色已是难上加难,如今,想讨你爹欢心,更是不易。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

他把云霜的手抢过来,握入掌心揉捏。

云霜单手翻书,自动忽略他的那句很是不要脸的“岳父大人”四个字。

其实骂得比计荀想象中还要难听,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计荀拿真正的焚天剑来冒险。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自然气得跳脚。捅了天大一个窟窿,他还要头疼地想如何压制住魔道十二宗的不满,当真是恨不得将计荀拎过去狠揍一顿。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用真的焚天剑制造出的幻影都能被任雪桥识破,若是一开始就用假的,只怕根本无法将他的真面目引出。

“《衍天道》,其实是一本残卷罢?”云霜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滑过末端的一行字,“天地交合,法于阴阳。修其术,养其身,衍天道而行之……后面没有了。”他念到这儿微微顿了顿,眉头皱起。

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句话,转头对上计荀若有深意的目光。

云霜疑惑道:“这是何意思?你一早便知了?”

计荀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微微笑道:“确实是残卷,不过后面一般也没有人会去炼,所以从未和你提过。但双修之法,古已有之,我这些时日见到魅狐族孟雪,倒突然想起了这一桩事。”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眼下形势严峻,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能在短时间内提高你我二人修为的,兴许也只有这法子了。”

“当然,你若不愿,也不打紧。”计荀转头望着云霜一笑,意在安抚,“这本也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你也知道不是正经法子。”

云霜脸颊微热,把书扔回给他,往房内去了。

计荀望着他疾步而走的背影,微微一笑。

笑意尚未收敛,一道光忽然自天空闪至他面前,计荀眉头紧蹙,伸手一握。

光团在他面前展开,在空中组成了金色的字体——

梵音阁任雪桥携骆棠擅闯无极道,重伤弟子者千,如道主见此讯,速请……

后来的字尚未来得及组成,就像气力不济一般,轰然碎裂。

计荀的脸猛地沉下来。

……

任雪桥手持焚天剑一剑挥去。

魔气震荡出血红的纹路,将围攻而来的弟子纷纷打飞出去。

谢长明抹掉唇边的血迹,冷冷瞪视着他:“堂堂梵音阁掌门,不请自来,不问缘由便打伤我派诸多弟子,意欲何为?!”

任雪桥一手擒住骆棠不让他动弹,一手背立,笑道:“长明兄,烦请帮我开一下藏书阁大门。”

谢长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紧握的焚天剑之上,神色紧绷:“若是我不开,你待如何?”

“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不想和你动手。”

任雪桥拉着骆棠神色轻松地往前走,弟子们围着他,却不敢上前。

谢长明双掌结印,水浪猛地迎面掀起。

任雪桥眼也未眨,焚天剑在他手中几个劈砍,只见水浪瞬间一分为二,朝两旁落去。

水花落下,哗啦一声巨响,将两边的弟子们冲得七零八落。

谢长明眨眼之间,一道人影瞬间掠至他面前,他正要后退躲避,两人视线在空中对上。

任雪桥眸光发红,铁钳的一般的手一下卡在了他的脖颈上,将他提了起来。

谢长明喉咙发出痛苦的、意味不明的挣扎之声,双脚在空中乱踢。

“——师兄,不要杀他!”骆棠不管如何挣扎,也挣不脱任雪桥给他施的禁制,急得大声喊道。

任雪桥眼睫微动,唇角勾出笑,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将谢长明丢掷了一旁。

他听话的飞掠回来,轻柔地抚摸骆棠的脸颊,笑得温柔:“师弟,你不是一直想进无极道的藏书阁看看么?我这就带你去。再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这便是我送给你的生辰之礼,你可欢喜?”

计荀戳书本:你看!你看!书上写的!双修!

云霜怀疑的目光射过去: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计荀:????我像是这种人么?

谢长明:像。

谢长明吐口鲜血,炸毛:师兄你能不能先回来救我!!不要秀恩爱了!!

第八十章

骆棠万万没有想到,这便是任雪桥闭关之前所提及的,要送给他的生辰之礼。

他眼中浮现既悲伤又痛苦的情绪,艰涩地说道:“师兄,我要的最好的生辰之礼,不是大肆屠杀无辜之人,不是霸道无礼地抢占无极道藏书阁,而是你就此收手,同我回去。”

任雪桥温柔而宠溺地望着他,指尖抚过他眼角的泪痣,柔声哄道:“书海浩瀚,藏书阁中,各类修炼宝籍堪称琳琅满目,是你梦寐以求之地,你还未见过,怎知不喜欢?”

他转眸望向谢长明,眼底红光闪过,温和道:“长明兄,还请带路罢。”

谢长明目欲喷火,正要破口大骂,对上他的双眼之时,神情却慢慢产生了变化。眼中的怒意褪去,神采消失,整个人的面部表情变得一片空白,他听从指令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步伐踉跄地往前走去。

“摄魂术……”骆棠低声呢喃,脸色苍白。

任雪桥并未解开对骆棠的禁锢之术,只是伸手牵住他,跟了上去。

无极道的水域一望无际。

脚踩在水面,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远处仙雾缭绕,海螺状的藏书阁矗立在水面,直入云端。

三五只仙鹤闲适地在其中穿梭滑行,耳边间或传来,它们扑打翅膀时的声音。

谢长明走到门口,结出一个复杂的金色法印,推打至大门之上。

大门缓缓打开。

谢长明神色木然地垂手站到了一边,给他们让路。

任雪桥嘴角含着温柔笑意,牵着骆棠大步朝内走去。

随着他们走近,夹杂在脚步声之中的,还有书页哗哗翻动之声。

骆棠定睛一看,只见一道稍显笨重的身影飞快藏到了书架后,他怔了怔,那似乎是一本巨大的……书?

它像人一样露出一角,躲在书架之后小心窥探。

任雪桥显然也注意到它了,眼风淡淡扫过去,书灵肉眼可见的瑟瑟发抖,“倏”地一下,缩了回去,消失无踪。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师弟,”任雪桥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递给骆棠,微笑道,“你看,这些书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翻看的么?如今我得了焚天剑,用不了多久,就能一统仙道。到时,你想搬至无极道来住,亦无不可。”

骆棠看也没有看他递过来的书,闭了闭眼,低声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任雪桥看着他,没有吭声,拿着书的手慢慢垂下。

骆棠勉强笑了一下,点头道:“好,那我自己走。”

他决绝地转身,正要朝门口走去,手腕一痛,竟是任雪桥一下将他拽住了。

他拽得很紧,五指收了又收,将骆棠的手腕紧紧扣住。

骆棠心头一跳,强撑住没有回头,空气静默到让人心慌。

直至他受不了,准备抽手之际,任雪桥缓声道:“师弟,我知道我所做之事,你并不赞同,但我希望你知道,世间难得双全法,但凡当年无极道的紫阳真人肯对我施以援手,我也不至沦落为一个废人,要靠偷练魔道禁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任雪桥转到骆棠面前:“自然,门派秘术不能外传,是到哪儿都存在的规矩,我并不恨他们,也并不怨造化弄人,我只是遗憾,我不能如你所愿,一直活在阳光之下,从此以后,亦不再是你心目中,让你一心依赖、信任的师兄了,对么?”

心脏泛着细细密密的疼,骆棠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渗出泪水。

“师兄,”骆棠仰头看他,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要你迷途知返,不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师兄。天下人若要问责,我愿替你担着,哪怕拿我这条命去抵,也无妨!”

任雪桥靠近,恰好遮住了上方照射进来的一簇暖光。

他拽住骆棠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扯,温柔地拥住扑落在怀的人:“我的傻师弟,你怎么还不懂,我从不在意天下人如何,我只在意,我在你心中如何?”

绕是骆棠再傻,再痴,也知此刻任雪桥话中有话。

“师兄……”

任雪桥眸光微动,声音渐低:“这么多年,我们相依为命,我对你而言,当真只是师兄而已?”

他深深望入骆棠眼中,低头,再也不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猛地吻了上去。

骆棠怔忪地睁大眼。

书架“砰”地发出一声闷响。

骆棠眼角发红,开始推拒,任雪桥的力气却前所未有的大,让他无论如何也逃离不开。

凌乱而煽情的喘息在空旷无人的藏书阁显得如此清晰可闻。

书架上的书一本接一本地从头顶落下。

阳光将两道交叠的身影照得分明,他们亲昵地相拥在一起,密不可分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

“我们何时回仙界?”云霜听闻了计荀所接收的传讯,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计荀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也显得有些凝重:“阿玄受了伤,之前的传讯只显示了一半,就已断了。谢师弟……更是毫无音讯,眼下,唯有借你的灵蝶一用,去探寻他们的下落。”

云霜掌心一翻,一只金色的灵蝶扑腾着翅膀自他掌心脱离,先是在空中绕了一圈,又飞回了云霜的手背上站着。

“我们如今远在千里之外,即便有灵蝶,又如何能找到他们呢?”

计荀笑了笑:“还记得之前在天道幻境中,我替你教训陆向之么?”

云霜自然记得,当时,他怀疑计荀的真实身份,用隐身术隐匿了身形,悄悄跟着计荀入了天道幻境。也是在那时,刚好瞧见他,隔空施法,将陆向之好好教训了一回。

云霜想到这儿,怔了怔:“莫非,相隔如此之远,你也能使用隔空术不成?”

“姑且试试罢。”计荀从他手背之上接过灵蝶,“距离的远近,固然会影响施法的强弱,但有了灵蝶为依托,等于在两个虚境之中牵起了一条线,我们寻起人来,便轻松容易一些。”

计荀站起来,手掌在空中滑过,一道金光慢慢扩散开来,如水纹一般来回涌动,不消片刻,夜色中的无极道显露在眼前的画面当中。

计荀对着灵蝶轻轻一吹,它借力飞向画面,径直穿过,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无极道。

灵蝶飞过之地,沿路都有弟子来回巡视,可奇怪的是,这些弟子虽然身着无极道的门派服,但全部都目光呆滞,如同扯线木偶一般,失去了自身的意识。

云霜眉头皱起,疑惑地分析道:“任雪桥莫非对所有弟子都施用了摄魂术?可是无极道弟子众多,又不像蛮藜族,可以让他一次将摄魂术施行完毕。我见他身体衰弱,已近乎强弩之末,不太可能做到如此。”

计荀沉吟道:“若是依靠他一人施行摄魂术,确实有些勉强。但是你别忘了,他手中有焚天剑,此剑重新注入了剑魂,威力更甚从前。传闻中,焚天剑能将摄魂术放大百倍,若是此言不假,他要做到这样,其实不难。”

云霜抿了抿唇,忧声道:“若是如此,我们要对付他,岂非难上加难?”

此话一出,连计荀也难得的沉默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任雪桥会剑走偏锋,不怕死地撞上骆棠的剑,破开幻境。

如今失了焚天剑,任雪桥行动又如此之快,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情况前所未有的糟糕。

灵蝶一口气飞了藏书阁前。

计荀和云霜紧紧盯着画面之中,呆立在藏书阁外的人影。

灵蝶围着谢长明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谢长明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甚至连眼睫也不曾眨动。

“怎么办?可有法子唤醒他?”云霜皱眉。

计荀微叹一声,摇头:“若是普通的摄魂术,还有些法子可用,但他眼下中的是焚天剑加持过的摄魂术,除非施法之人自行替他解除,否则,只有将焚天剑摧毁,或是将施法之人杀死,他才有可能清醒。”

计荀手指微动,灵蝶受到指引,不再围着谢长明飞舞,转而继续在无极道之中搜索。

灵蝶一路往琴瑟台而去。

最终,停在了其中一间烛火通明的房门外。

若有似无的说话声从房间内传了出来。

“我已按你的要求,向各派掌门发出请帖,邀请他们如期赴宴。”

熟悉的声音窜入耳朵,云霜微微有些惊讶:“……严铁森?”

“哦?他们反应如何?”另外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是任雪桥无疑。

“仙界诸派,大约都知道了,计荀叛逃魔教,而你持焚天剑占领无极道一事了。”严铁森嗤笑一声,“那些小门小派自然不敢违抗,掌门接了请帖,脚都软了,不值一提。至于那些所谓‘中流砥柱’门派,这里头倒也不乏宁死不屈之辈,通通叫我关押进了天剑峰的水牢,等待你发落。”

说到这儿,严铁森微微一顿:“不过,棘手的是,伏灵谷的萱灵不见了。”

任雪桥沉默一瞬,声音沉下去:“派出所有弟子去找,她可是重要人物,缺不得。七星连珠之日,若她不能为我所用,我便吸食了她的功力,献祭焚天剑。”

严铁森应了一声,又笑道:“要我说,你这回未免也太猖狂了,竟提了焚天剑,就单枪匹马地杀进无极道。这可不像是你韬光养晦的性子。如今在仙界诸派面前,你这大魔头的形象,叫人又惧又怕,只能镇压一些小门派罢了,真正的硬骨头,都在水牢之中,我看他们,比较难低头。”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任雪桥似乎笑了笑,“可我手持焚天剑,他们迟早会知道,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费心遮掩什么?”

“你当真如此想才好。”严铁森淡淡道,“我是怕,焚天剑对你影响过大,让你迷失心性罢了。”

任雪桥的声音带了一丝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紧绷:“你想多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任雪桥大步跨了出来,微微侧过头来,神情在逆光之中看得不甚清晰:“对了,计荀有个贴身侍从,名唤阿玄,你搜寻之时,可曾发现?”

“未曾。”

“叫底下人留意一些,我有事需问他,若是找到了,留他性命。”

“知道了。”

脚步声渐远,任雪桥消失于夜色之中。

严铁森伫立在门口,久久不曾动弹,直至再也看不到任雪桥了,他才慢慢踱步回去,对着墙角挥袖一拂。

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墙角出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任雪桥寻觅之人——阿玄。

云霜紧紧盯着画面,不敢眨眼。

阿玄虚弱地抬眸辨认着眼前之人,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地问:“……你为何救我?有何目的?”

严铁森不甚在意地扔了一个白色瓷瓶过去,淡淡道:“留你自然有用。吃了罢,天剑峰最珍贵的紫金丹,能救你一条小命。”他眯了眯眼,还要说什么,忽然,探手一抓。

一只金色的灵蝶从窗外被他吸入掌心。

严铁森垂眸看了一眼,神色之中辨不出喜怒。

云霜心头一跳,飞快念咒,低喝道:“散则成气,聚则成形,随吾驱使,回!”

灵蝶忽然碎散成金粉,凭空消失。

紧跟着,灵蝶颤颤悠悠地穿过画面,重新融入到了云霜掌心。

云霜松了口气,望向计荀,却见他坐在桌边,思忖着说道:“任雪桥要找阿玄不奇怪,他追随我多年,知道许多无极道机密要事。对阿玄威逼利诱,比盘问谢师弟要来得容易得多,毕竟,受不了他那张喋喋不休骂人的嘴是其次,他当也知道,从谢师弟那边问不出什么。”

云霜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奇怪的是,为何严铁森要出手保护阿玄?”

云霜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现下最在意的。”

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计荀心中微热,指尖滑过他的掌心:“那让我猜猜,挽风现下莫非是在担心我心中难受,怕我接受不了无极道的现状,冲回去和任雪桥拼命?”

第八十一章

计荀心中似有一道暖流轻轻淌过,将深深掩盖在其中的焦虑、自责、不安等种种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灯影之下,云霜目似秋水,饱含关切,别有一番温柔意趣,倒将他身上的清冷气息衬得淡了些,叫人忍不住生出一丝亲近之意。

正是温馨情动之时,计荀手都伸出去了,正要将人搂在怀中,好好抱一抱。

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之声。

云霜脸皮薄,一下泛起了红,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唐显的声音随后响起:“霜儿,可是歇下了?为父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显嘴边扬起的笑却一下收敛了,盯着计荀,眉头皱起来:“道主夜半三更不回去歇息,到我儿房内做什么?”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了。

计荀朝他恭敬行了一礼,好脾气地微笑道:“正有些事同挽风商量,既宗主来了,我便不在此叨扰了。宗主,挽风,我先行告辞。”临别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云霜,冲他若有深意地眨了下眼睛,这才转身离去。

唐显望着计荀远走的背影,哼了一声,跨步进门。

“你少跟他独处,赶明儿,不好的名声全天下都知道了。”唐显沉着一张脸,掸了掸衣衫下摆,坐到了桌边,“即便你师尊在此,也是同意我说的,你自个儿心中可是清楚?”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云霜将这个父亲大人的脾气摸透了七七八八,此刻站到他身边,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捧到他身前,顺着他话问:“爹向来洒脱,不拘小节,竟也在意这些么?”

唐显喝了口热茶,抬眼看他,不满地说:“我自不在意我的,但我在意你的名声!”

云霜心中微暖,眼神柔软下来。

唐显不自在地将脸转开,眉头依旧蹙着:“前几日虽是做戏,但为父何尝不知,你我争吵,皆带了八分真在里头。故而,我生的那些气,全都是真的!选谁不好,非选他?”

云霜坐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爹,计荀从前固然名声不好,但也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我与他朝昔相处,患难与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比旁人清楚?你找魅狐孟雪来试探他,可是试出什么来了?”

唐显望着他那双清亮的双眸,正要张口分辨,云霜惯来清冷的神色之中透出一丝温柔:“我知父亲拳拳爱护之心,但也望父亲知晓,我待计荀之心,和父亲待母亲之心,没有什么区别。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半晌,唐显疲惫地一摆手:“罢了,我懒怠管你这些事儿。”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云霜长睫微垂,一直紧攥的手松了些。

唐显吁出一口气,似有感而发,转而道:“如今,你娘为任雪桥那浑小子所驱策,魔雾幻影,魂识尽灭,我这心中日日煎熬。也不瞒你,这些年留下焚天剑,我自是存了一丝她能重返人间的希望,得知有人施展禁术,将她神魂重聚之时,我是极为高兴的。”顿了顿,他摇头一笑,颇有些自嘲,“先前也有人同我说过,她早已不是我的缃儿了,只是一个披着人皮,没有思想、没有魂魄的魔物罢了。但我不信,直至那日,透过水镜,亲眼得见她显出原形,将任雪桥他们给带走了,这才死心……”

“我同你讲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唐显转头看着云霜,“我这条命,你这条命,都是你娘拼命换下来的。当年,她找你师尊将你带回天剑峰,一则是因当年战乱,魔界动荡,她不想你牵连其中,二则……想来也是钦佩你师尊为人,确实想要将你交予他教导。”说到这儿,他语带不甘地说,“我虽有些瞧不上天剑峰这样的破落小派,但你毕竟自小在那儿长大,有感情也在所难免。”

“兴许你还不知,任雪桥关押了一批反对他的掌门尊者在天剑峰水牢,我怕这些老骨头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如今,仙道蒙难,你若想回去,我也不拦着。”

心中感动,云霜唇角露出一丝浅笑:“多谢爹。”

唐显推过来一封信,用指节叩了叩:“这里头标注了一条上天剑峰的暗道,你若想回去救他们,走这条路最是安全,到时候,我的人也会在天剑峰上接应你。”

云霜翻开一看,上头标注的这条暗道,他竟从不知晓,且这上头的笔迹,十分熟悉,想必是那个屡次救他的神秘人所写。

云霜正要多问两句,唐显施施然站了起来,道:“你先歇着吧,救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但有一点,你需记住,你不仅是天剑峰弟子,你还是赤仙宗的少宗主,是我儿,若你需借兵力,只管开口,赤仙宗何惧他区区一个梵音阁?”

从初次见面,唐显便出手为他医治眼睛,到如今,深夜这番谈话,打开了父子心门,云霜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来自于父亲的关爱之心。这是他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未得到过的父母之爱,心中感动可想而知。

唐显似瞧出了他波荡的心绪,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开门。

“爹,”云霜忽然在身后道,“我会把娘带回来的。”

唐显沉默了许久,重重点头:“好。”

他猛地一拉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风卷来淡淡的桃花香气,云霜唇角的笑意更柔软了。

……

翌日,云霜晨起练剑回去,刚换过衣裳,就听小丫鬟来报,说雪公子登门拜访。

云霜此刻正在洗手,听罢,微微一怔:“请他进来罢。”

小丫鬟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孟雪带着一股独属他的甜香味儿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先朝云霜行了个礼:“少宗主万安。”

云霜虚扶他一把,请他坐。

孟雪抬眸,勾了勾唇,风情万种地一笑,扭身坐下来。

云霜又是一怔。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用“风情万种”这四个字来形容一个男子。可也许是魅狐一族自来妩媚天成,他的一颦一笑,十分夺人眼球,纵然是个男子,但因生得好看,倒让人淡化了性别之分。

孟雪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大小的天青色小酒坛,巧笑嫣然:“阿雪今日是特来向少宗主赔礼道歉的。宗主已然训斥过我,阿雪这才醍醐灌顶,察觉到这些时日,确是我孟浪了,叫少宗主看了不少笑话。”

他意有所指,没有将“勾引”计荀的事讲得分明,但在场的两人谁不心知肚明。

云霜道:“雪公子客气了,此乃小事一桩,且原也不该同我道歉。”

云霜哪怕坐着,也是身板笔直,青松一样,他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多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之相,反倒勾得人心头痒痒的,怪道计荀满心满眼都是他了。孟雪眸光一转,笑了:“少宗主说得是,可我心想着,若是再单独去寻道主说话,怕是不妥,这才找到少宗主,多少聊表我的歉疚之心。”

他推了推桌上的两壶酒,笑着指道:“这两壶酒是我亲手所酿,埋在桃树下,仙法护持,藏了百年呢,今儿特特取出来,赠予少宗主,还望不要推却。你别瞧着它们模样、酒香皆一样,实则却略有不同,我将之取名为鸳鸯双生酒。”

云霜对这个不甚感兴趣,只想早些将他打发了:“多谢雪公子,但我不善饮酒,未免糟蹋东西,还请拿回去罢。”

他将推到面前的酒坛推回去,下一刻,孟雪又将之推了回来。

“少宗主还请一定收下!我这鸳鸯双生可是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孟雪瞧了瞧四周无人,侍女们都十分守规矩地避在廊下,这才压低声音,笑道,“少宗主莫怪我说话粗鄙,似道主这般人物,风流倜傥,天之骄子,不论走到哪儿,爱慕之人,必如过江之鲫,挡都挡不完。如今情浓意浓,他自然对少宗主痴心不改,但我观……少宗主从来克己守礼,斗胆揣测,在床帏之事上,必也有些不解风情……”

云霜听得直皱眉头,实在有些无法忍受,青天白日之下,讨论这等事情,还是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人。

孟雪眼看他要听不下去了,连忙道:“少宗主莫要气我,我说完这句就走。”他摸了摸酒坛,笑道,“我这鸳鸯双生酒是顶好的助兴双修之物,只需尝上一小口,保管你神魂颠倒,叫他再也……”

云霜猛地站起来,声音冷淡下去:“雪公子,我尚有要事,这酒我实在用不着,请带回去罢。”

他喊了侍婢过来,连人带酒的“请”了出去。

刚送走孟雪,穆峦江便亲自来寻,说宗主找他商议去天剑峰营救之事。云霜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去了,这一去就是一天,回来之时,屋内灯火通明,计荀正坐在他房内喝酒。

桌上两道天青色的酒坛子已然启封,眼熟到扎眼。

计荀笑着向他招手:“挽风,来,我们喝酒。”

云霜一怔,快步走过去,还未发作,就被计荀一下扯住了手腕,跌坐在他怀中。

第八十二章

“你竟偷藏好酒,不告诉我。”

计荀将人抱得紧紧的,呼吸热热地吹在云霜裸露在外的脖颈处。

云霜偏头欲躲,闻言,微微一怔:“你瞎说什么,这酒不是你拿回来的?”

计荀眼眸之中荡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声调慵懒:“这里又不是无极道,我能上哪儿寻此等好酒?怎么?听你的意思,这酒也不是你的了?那倒便宜我了。”

云霜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坛子,拎在手中晃了晃,水声咣咣作响,起码有一大半已进了计荀的肚子里。

他皱了皱眉,又伸手碰了碰计荀的脸,除了比平时体热一些,倒也没什么。

“你还是三岁孩童吗?”云霜道,“怎么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灌?”

他要将手抽回去,计荀却一把按住了,脸颊顺势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蹭,舒服得眯眼:“急什么,莫非有毒不成?”

云霜心道,这魅狐还真是不死心,估摸着是趁他离开,又偷摸进来,将酒坛子放了回来。

见到计荀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手抽了回去,淡淡道:“你就贪嘴罢,这东西是孟雪送来的,指不定有什么功效,你若夜里难受,我左右是不管的。”

他说着便要站起来,计荀却抱得他很紧,笑意盎然:“别走,不逗你了。我知道,这酒名为鸳鸯双生酒,撇去其它不论,这酒确实是好酒,酒香醇厚,回味无穷。”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你还喝?”

“他没告诉你?”计荀莞尔一笑,“这酒要喝醉了才会有效,我喝酒品茶多年,早已千杯不醉,对我没什么效用,喝一喝,也无甚打紧。你瞧着我,和寻常有什么不同么?”

云霜仔细看他,见他确实没有显露出分毫醉态,心中才信了。

计荀一手抱着他的细腰,指腹在腰间轻轻摩挲,一手去取酒壶,在杯子里又倒上了一杯。

“……怎么还要喝?”云霜将他的杯子护住,不让他拿。

计荀眼中带着笑意:“喝杯酒你也要管,你今日出去了一日,把我晾在一旁,我还未过问呢。”

云霜无奈:“我今日是去商议去天剑峰营救之事,这可是正经要事。”

今日仙道又有传讯回来,说是找到了伏灵谷的萱姑姑了,如今正将她困于天剑峰的一处法阵当中,日夜叫弟子看护。

因天剑峰曾设有剑魂阵眼,故而,离开了血池的焚天剑,在天剑峰无疑是最安定的。也因着这个缘故,任雪桥预备在七星连珠之日,于天剑峰设坛,将众人献祭焚天剑,开锋血誓,以求达到与焚天剑人剑合一,共生共存的境界。

云霜正色道:“营救之事,刻不容缓,我的想法是越快越好,你觉得呢?”

计荀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行,即便有人接应,但任雪桥有焚天剑在手,如今我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贸贸然潜入,被他察觉,怕是一个也跑不掉。”他抬眸看向云霜,“若是连你我都落入他手中,仙道危矣。”

云霜思忖着说道:“可是再等下去,到了七星连珠之日,若他功成,我们岂非更难得手?”

计荀笑起来,眸光深邃:“正是要等到七星连珠之日,他要献祭焚天剑,必会消耗不少功力,待他虚弱之时,我们再一举进攻,里应外合,方有制胜之机。”

“他如此精于算计之人,我们能想到的,他焉能想不到?”云霜还是有些忧虑。

计荀沉声道:“于他,自是小心防备,于我们,却是背水一搏。”

生死一战,迟早要来,不管他们,还是任雪桥,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云霜点了点头,同意了计荀的想法。

两人对视一笑。

计荀去拿云霜护在掌心下的酒,云霜摇了摇头,将手拿开了。

计荀端着酒杯,却没有往自己嘴里倒,反而递到了云霜唇边,笑道:“试试看?这酒不同于魔界寻常的酒一般辛辣,应很合你意才是。”

酒香扑鼻,确是不错。

云霜却伸手挡了挡,抿了抿唇,道:“我不善饮酒。”

“全天下也就只有你面前的这两坛,错过了这次,这一生怕是也喝不着了。”计荀笑觑着他,“我看我喝了那么多也无事,你也尝个味儿,莫要叫自个儿后悔了。”

云霜犹疑了一下。

计荀笑着将酒杯往他唇边又递了递。

云霜伸手要去接,计荀这下却不给了,手往回缩了缩,一双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我来喂你。”

他跌坐在他怀中,这般姿势本已不甚妥当,如今还要被喂酒,脸颊微红,差点就要说“不喝了”,站起来想走。可是脚尖在地上蹭了下,脑海中莫名想起白日里,孟雪笑他不解风情之事,竟又鬼使神差地低头,就着计荀的手,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舌尖盘桓着绵长回甘的酒香味,在外头吹了风的身子,也渐渐发起热来。

云霜不敢再喝,推说累了,去洗漱完了,便上床躺着了。

计荀知他素来规矩,按时入寝,按时晨起练剑,也没有他这般的嗜酒喜好,是再乖不过的了。

他笑了笑,又自饮了一会儿,也跟着上床入睡。

云霜大抵是知道的,计荀口上不说,心中对无极道的牵挂,对谢长明、阿玄,还有众多弟子的担心,和他离开天剑峰之时,对师尊和师弟的牵挂,是一样的。

背上轻轻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的手臂横过来,温柔地将他抱住。

云霜闭合的眼睫微动,转了个身,回抱了回去。

黑暗之中,计荀似乎笑了笑,低头吻了吻云霜的额头。

两人再没有说话,便这样依偎相拥着,沉沉睡去。

直至夜半,云霜闭着眼睛,眉头紧蹙,没有意识地低声呻吟着。

计荀迷糊转醒,低声唤他:“挽风,挽风?你怎么了?梦魇了?”

云霜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像条鱼儿一般在他怀中挣了挣。

计荀见他没有应答,伸手去探他额头,这一摸,却吓了一跳,他身子滚烫,如同发烧了一般。

他又摸了摸云霜的脸颊,也是烫得不得了。

计荀匆匆去探他脉搏,可是云霜的脉象正常,不过是心跳急了些罢了。

“挽风……”计荀又去叫他,这回使了点劲儿,摇了下他。

云霜咬住唇,低吟一声,眼神迷茫地睁开眼。

计荀看他这神情,想起他睡前,自己逼他喝下的那杯酒,心中打鼓,连忙问道:“挽风,你觉得如何了?”

云霜却没答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计荀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喝了那么多杯酒也无事,他不过才饮下一杯,就有了反应。莫非当真是因了他平日不怎么饮酒,故而,饮下此酒之时,抗不住酒意浓厚,当即有了醉意?

“你可口干?”计荀替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哄道,“我去替你倒杯凉水可好?”

云霜还是没有说话,红唇微张,喘着气。

计荀心中微叹,正要起身去倒水,身子才一动,一双软臂忽然圈住了他的脖子,云霜身子微微撑起,吻了上来。

计荀当即便怔住了。

他的……挽风……何时这样主动撩拨过他?

喉咙突然有些发干,他一下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小古板,此刻必然是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的,且酒又是被他逼着喝下,此刻,若是他顺势为之,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云霜长睫微垂,细致而耐心地亲吻他的唇,得不到应答,他似有些焦躁,竟一下翻身,将计荀压在身下。

计荀微微有些错愕,一时望着他,似好笑似无奈。

云霜一身亵衣,早在之前不适之时,领口就被扯得开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此刻,他压在计荀身上,先是与他对望一眼,而后乌睫温柔低垂,捧住计荀的脸颊,又要吻上来。

双唇相隔不过一寸,计荀忽然哑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月华流转,窗外的桃花香气淡淡萦绕在鼻尖。

云霜一下停了下来,彼此的呼吸缠绵着交错在了一块儿。

计荀的心十分没出息地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云霜没有抬眸,声音又轻又低,仿佛呢喃:“知道,同你双修。”

他的唇轻柔地贴了上来。

计荀的呼吸一下粗重起来,就是再念心经也是无用。

他一下掐住了云霜不盈一握的细腰,重重卷住他的舌,回吻回去。

酒,是世间难寻的酒。

人,是他心尖儿上的人。

足以将他空荡荡的心再次填得满满的,连梦境也是甜的。

……

云霜醒来之时,头痛欲裂,身子也酸软得不行。

计荀睡得极为酣甜,嘴角翘着,在睡梦之中还带着笑。云霜本是有些恼,见了他这个模样,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怒意一下便消散了。

他揉着额角,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翻身下来。

……怎么,就一点儿也记不得昨晚发生了这种事?

他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去取放在一旁的衣裳,目光从铜镜掠过,顿了顿,又飞快转了回来。

他走近两步,盯着自己泛红的眼角微怔。

镜中之人,明眸如水,似被欺负得狠了,还曾哭过……

第八十三章

昨夜一番颠鸾倒凤,让计荀这一觉睡得分外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仿若回到了少年时代,正跪于师尊面前听训。

外头的日光照进殿中,光可鉴人的石板反射出淡淡冷光。紫阳真人负手而立,一身紫袍迤逦拖地,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看,浑厚而苍老的声音响彻大殿:“荀儿,你心中可是怨为师不对梵音阁弟子施以援手?”

“弟子不敢。”计荀微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答,“师尊胸有丘壑,深谋远虑,凡事必有考量。”

话说得漂亮,那句“必有考量”却露出了他心中的不满意。

紫阳真人对他这个弟子再是了解不过,闻言,微微一笑:“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是为师心狠,而是无极道之功法取自天地万物,讲究的是心正、气清,但凡修炼之人有一丝恶念顿生,坠入魔道,不过须臾。他全身灵脉尽断,若要彻底治愈,须传他唯掌门方可继承的破念天阙。他是外门弟子,焉能习我派秘术?此乃其一。其二,也是最要紧之处,此人虽天赋异禀,但年纪轻轻,便已心思过重,执念根深,若他日行差踏错一步,必将万劫不复。”

“弟子斗胆一辨,师尊此番论断怕是过于严重了。”计荀恭敬道,“修行之道,贵在于‘修’。若众生心中皆是虚妄,何必苦修,一步登顶即可。他心中有执念,我心中又何尝是万般清净?”

“你错解了。”逆光之中,紫阳真人半转过身来,深沉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七情六欲并不可怕,它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可怕的是,拿得起,放不下。于大是大非面前,依旧执着于心中所念,这才是魔。”

阳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的声音久久回荡——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

计荀慢慢睁开眼睛,好半晌,躺着没有动弹。

直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转眸去看,却见云霜持剑走了进来。

许是刚练完剑,他额上还带着汗。

两人对视片刻,云霜神色复杂,慢慢道:“……我方才好像,窥见了你的梦境。”

他方才在练剑,桃花纷扬落下之时,他似乎于时光之中交错,恍然看到了跪于大殿,正和紫阳真人分辨的计荀。

这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场景,可偏偏,真实得恍若隔世。

计荀听罢,亦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床上翻坐起来,对着云霜别有深意地一笑:“看来双修之法,果有奇效,你我如今心神合一,宛若一人,妙哉妙哉!”

“……你就信口胡说罢。”

云霜去净手,身后传来脚步声,计荀带着笑意的低喊了一声:“挽风。”

云霜应了一声,偏过头来。

眼前阴影移叠,那人飞快靠过来,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的分离,已叫人长久的思念。

计荀想,他还是无法领会师尊所说,这些时日,他常在思索,若是易位而处,他是否会跟任雪桥做出一样的选择?

也许会,也许不会。

光束之中尘埃细舞,云霜微微一怔,靠近半步,闭上了眼。

计荀的嘴角微微翘起,神色平静而满足。

不知明朝如何,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快乐的。

如此,足矣。

……

随着日子推进,七星连珠之日悄然而至。

唐显派了裴不止,并带一队人马,和云霜、计荀一同走暗道,潜入天剑峰。

赤仙宗由穆峦江坐镇,而他自己,则带着唐壁庭于天剑峰山脚埋伏,等待云霜信号,一同攻打上山,实现里应外合。

云霜原是不太同意,带上唐壁庭,怕他在这等大事之上犯浑,反拖累了大家。

唐显却叫他放下心来,言及,唐壁庭不但一手毒术出神入化,且与真正的妙医圣手雁南楼师出同门,于医人一事上,也甚为厉害,若是带上他同去,兴许能为那些被困之人解毒也不一定。比试台之事结束后,他已找唐壁庭彻夜聊过,解开了他的心结,此番,亦会将他盯牢。若是将他放到赤仙宗不用,没得让他心中生出不被信任之感,反倒坏事。

他如此一说,云霜自然无可辩解,最终只得同意。

暗道直通天剑峰敛峰殿。

裴不止举着火把,在暗道之中带路。

云霜走在他身后,摸着阴冷潮湿的石壁,低声问道:“师兄,你是何时知道有这条暗道的?”

裴不止用火把晃了晃脚下,叫云霜小心走路,随口回道:“得了宗主信任之后,他告知于我的。从前,是为了和右掌使大人碰面而用,后来,宗主另派了穆大哥做此事,我就再也没来过。除了……有一回,偷溜回来,去见师尊。”

计荀在后头问道:“你口中所说的右掌使,不知是何人?”

裴不止静了一刻,方笑道:“右掌使大人不愿将身份暴露于人前,若是此番机缘得当,相信道主会见到的。”

计荀眸光微闪,笑了笑,也不再追问。

暗道四通八达,弯弯绕绕的,不知从前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建成。

区区一个天剑峰,竟值得他们耗费至此。

云霜心中暗自揣度,眼望火把照不到的前方黑暗之处。

裴不止回头之时,恰好看到他的神色,微微一笑,仿佛知道了他心中所想,温和道:“师弟不必疑虑,宗主建此暗道,探听仙道之事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为了随时得到你的消息。”

云霜微怔,裴不止已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暗道尽头,另有一人手持火把,静待他们一行人走近。

随着越走越近,云霜脚步一顿,惊喜道:“阿玄?!”

计荀更是从他身侧越过,大步走上前,阿玄见了计荀很是激动,立刻就要跪下。

计荀连忙将人扶住。

阿玄声泪俱下,激动道:“道主,是阿玄无用,叫那贼子把持了无极道!若非当初,谢师兄极力护我,赶我先行出逃,又得严长老相救,我……我当无法苟延残喘至今日……”

计荀眸光温和,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不必言说了,我知你已尽力。”

阿玄抹掉眼泪,又见过云霜和裴不止,不敢再耽搁时间,指了指上头,道:“此处出去,便是敛峰殿偏殿,一众掌门尊者,还有谢师兄皆被关押在水牢,仙君应是知道在何处,我便不多说了。要注意的是,水牢入口,如今由伏灵谷两大神兽看护,怕是不易进入。”

他又转头望向计荀,“道主,萱姑姑先前被困在一处法阵,单独看押,听闻已昏迷不醒多日。任雪桥那厮想必是预备在今夜拿萱姑姑献祭焚天剑,竟偷偷将她转移了,我如今也不知她被关在何处。”

计荀与云霜对视一眼,果断道:“那我们分开行动。”

不必他多说,云霜就已知道他的打算,颔首道:“好,我和师兄去水牢救人,你和阿玄去找萱姑姑。”

商议完毕,他们掩盖脚步声,掀开敛峰殿偏殿之中的一块地板,从里头钻了出来。

分别之际,云霜走了两步,回头喊住计荀:“万事小心。”

计荀弯唇一笑,点了点头。

月夜之下的雪地一片莹白,冷风夹雪,穿堂而过,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的眼中都倒影着彼此清晰的影子,仿佛就要这样,将对方深深刻在心里。

片刻之后,他们对视一笑,同时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而去,眼神之中俱透着坚毅。

……

铜镜之中。

青年一头青丝如墨,红衣烈艳,眼角的泪痣在他凝眉之时,显出一种病弱的愁态来。若非长年修道,让他眸光清亮,气质出尘,此番错眼一看,几乎让人产生一种今日他为新郎之感。

在他身后,一个同样一身红衣的男子正面带温柔笑容,替他束发。将玉簪插入发间之后,一切算是完成了,他愈发满意,微微弯下腰,与青年亲昵地贴面,一同望着铜镜之中,两人的身影。

“师弟,”任雪桥目光之中尽是宠溺,“你从前从不着红,其实,你很是衬这个颜色。”

骆棠透过铜镜与他对视,木然道:“倘若,你要将禁锢之术,一辈子加于我身,不如杀了我,更痛快些。”

任雪桥不喜他开口闭口就拿死威胁,心中瞬间一股恼意划过,眼底闪过血红之光。

但他很快稳住了,扯了扯嘴角,温柔哄道:“我知你心中不痛快,但你相信我,待过了今夜,我与焚天剑合二为一,这天下就再无人可阻碍我们了。师兄一定会将你的禁锢术解除,上天入地,日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可好?”

骆棠如何察觉不到他的变化,心中难过更甚。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过了今夜,是你操控焚天剑,还是焚天剑操控你,还未可知。”

“住口!”任雪桥一下直起身来,脸色阴沉,“我岂会被一把邪剑所掌控!”

骆棠站起来身来,望着他,悲伤一笑:“师兄,你近来暴躁易怒,难道心中就没有半分察觉?”

“不……”

任雪桥头痛欲裂,按住脑袋,摇摇晃晃转身。

骆棠扑上去,扶住他,急得脸色煞白:“师兄,你怎么了?师兄……”

第八十四章

守在水牢门口的,是两只巨型狮兽。

一只懒洋洋地趴在水牢门口打着盹,身体挡住了整个入口。另外一只,则像一只大猫一样,在雪地之中扑来跳去,震得大地也嗡嗡作响。

裴不止和云霜躲在石柱之后,小心观察了下眼前之景。

裴不止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没想到此等灵兽也受任雪桥驱策。如今若要进去,硬碰硬是不行了,它们吼叫、跳跃所发出来的声音,都足以让守卫和任雪桥警觉。”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迷药,“待会儿,我出去作饵,将它们引至风口之处。挽风,你趁机将迷药洒在空中。这些药是专门为灵兽所准备的,只要吸入体内,必会昏沉睡去。其余人等,按兵不动,听我指令行事。”

云霜担忧道:“师兄,如此一来,你岂不是也会吸食到迷药?”

裴不止温和一笑,拎起他挂在腰间的香囊给云霜看:“不打紧的,这是壁庭先前赠予我的香囊,有辟毒之效,虽比不上他为宗主炼制的辟毒丸,但应付这点迷药,也足够了。”

云霜放下心来,点点头。

裴不止到底不敢托大,他取出黑巾蒙面,脚踏石壁,如轻燕一般掠了出去。

最先警觉的自然是在外头玩雪的那头狮兽,只见它刨雪的动作一顿,金黄色的竖瞳一下盯住了飞过去的身影。巨大的爪子举起,携带着泠泠寒风朝裴不止拍去。

“啪”地一下。

兽爪落地,飞雪四溅。

裴不止在地上翻了个滚,恰恰躲开。见自己此刻已然吸引住了这头狮兽,他未有片刻停顿,爬起来就往趴在门口的那头狮兽跑去。他疾跑的速度非常快,那头正在打盹的狮兽若有所觉地睁开眼,慢慢站了起来,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威胁之声。

身后有一头在追,身前那头已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将他吃拆入腹。

裴不止心跳得极快,几乎是在两头狮兽前后夹击,一同拍掌而下之时,从它们掌下,躺着滑了出来。

狮兽一击未中,怒意更甚,转头就朝他追来。

可这时风却停了,底下人都慌了,云霜却依旧沉着冷静。眼见它们越跑越近,看准时机,左手扬起药粉挥洒之时,右手引风而至。原本万籁俱寂,狂风却骤然四起,迷药似雪,呼呼拍在了狮兽的脸上。

两头狮兽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慢慢打了个呵欠,乖乖趴下,睡了过去。

云霜快步走过去,将裴不止从地上扯了起来:“师兄,你没事吧?”

裴不止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笑着摇头:“师弟,看来你跟着计令仪学了衍天道,确实和从前不同了。如今,连无极道的功法,亦是信手拈来。”

“让师兄笑话了,我只是学了一些皮毛罢了。”云霜道,“快走罢,救人要紧。”

两人带着人,悄声潜入了水牢。

天气寒冷,有灵兽在外镇守。原本应该巡视的看守也就懈怠了,听见外头灵兽的低叫之声,也没太在意,毕竟它们玩闹之时,亦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看守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此刻,他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打牌喝酒,很是热闹。

待到发现水牢之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慌慌张张抄家伙,却为时已晚。

云霜一行人,出手不过三两下,就将这群乌合之众打了个落花流水。

因是天剑峰弟子,也未伤及他们性命,只将他们击昏在地罢了。

水牢之中,确实关押了不少掌门尊者。

裴不止一声令下,众人分开营救,云霜一路寻过去,终于找到了谢长明。

“谢师兄……”云霜喊他。

谢长明被云霜拖救出地面,却只怔怔坐着,不言不语。

他此刻浑身湿透,神情呆滞,显然还处于被摄魂术控制当中。

云霜无法,只得将他扶起来,带着他走出去。

水牢出口之处,已聚集了不少被营救出来的人。其中,有些年长之人,曾经见过裴不止,又见这些蒙面黑衣人,个个魔气附体,免不得心中惴惴,议论纷纷。

“你可是天剑峰首徒……裴不止?!你竟入了魔道?!”

“我说怎么瞧着这般眼熟……你、你们这是要带我们去何处?”

“魔道之人居然会出手相救?笑话!且直说吧,是不是姓任那小子,又搞什么花样,要我们臣服于他?”

云霜皱了皱眉,走到众人面前,行了个礼,扬声道:“诸位前辈,晚辈乃天剑峰云霜。我们此行确为救你们而来。这些人,是赤仙宗门徒不假,但此番,却是奉命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正值生死存亡之机,万望诸位莫再起猜忌之心,眼下随我们快快离开此处,才是首要之事。”

“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手中拿的,可是上善若水剑?!”

“不错,我绝不会看错,正是上善若水剑。”

“他可是那个弑杀亲师之徒,说的话可信么?!”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忽然,有一个老者越众而出,声音力压众人,沉声道:“依老夫之见,不论真假,我等好不容易脱离桎梏,还怕什么,冲出去便是!梵音阁出了此等孽畜,正该趁此之机,围攻讨伐!”

他许是颇有声望,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云霜对他对视,感激地低头拱了拱手。

老头儿虽然一身狼狈,但风骨犹在,对云霜温和地点了点头,他率先迈步,领着众人走了出去。

……

云霜将灵蝶借给了计荀,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在一间寝殿之中,找到了萱灵。

四周无人把守,安静到近乎诡异。

计荀推门而入,昏暗的烛光之下,萱灵正闭眼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计荀快步走过去,蹲到床前,低声唤道:“萱姑姑,萱姑姑……”

萱灵一张小脸埋在被褥之下,皱了皱眉,眼皮似是十分沉重地睁开了一半,好半晌,才认出计荀,有气无力地呢喃道:“计……计令仪……你来了……”

计荀扶她起来,神色凝重:“萱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萱灵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死紧:“不记得了,头痛。”

阿玄从门外走进来,压低声音,道:“道主,该走了,有人往这边来了。”

计荀点了点头,望向萱灵:“萱姑姑,你还能走么?”

萱灵不答话,揉着额角,似是头痛得不行。

计荀无法,说了一声“得罪了”,俯身下去,将萱灵抱了起来。

她是万年不变的小女孩身形,抱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

她神色恹恹地将头靠在计荀肩膀上,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

……

天幕黑沉,大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人走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敛峰殿前,计荀与云霜两道人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赶至了集合的地点。

一切顺利到让人心生不安。

见到对方身影,他们心中俱都松了一口气,正相视而笑,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屋顶之上的一道暗影。

那人手中持剑而立,衣袍随风舞动,叫人愈发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苍穹之上,星辰闪耀,七星连珠之相已然初显神迹。

所有人神情紧绷,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四周忽然传来脚步,隐藏在夜色当中的弟子们,骤然现身。

屋顶成排的弓箭手趴伏其上,廊下弟子则成合围之势,将他们围困在当中,举剑相对。

云霜面色平静,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捏碎了一颗灵石。

灵石瞬间化作青烟,往山下遁去。

任雪桥爱怜地抚过他手中的焚天剑,似乎轻笑了一声:“今日真是热闹。既然你们都来了,那便都留下,见证焚天剑与我合二为一之盛举。”

计荀扬声道:“你已被焚天剑吞噬心神,若不及时收手,必将沦为这柄邪剑的奴仆!任雪桥!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我只是在做,你身为天道之主,本该做,却未曾做的事。”任雪桥冷冷勾唇,剑指计荀,“令仪兄,说起来,你我二人已多年未曾交手。今夜,正好打个痛快!你若赢了我,这些人,我尽可依照你的意思,通通放过。但若你输了……我要你,献祭焚天剑!”

计荀知道,此刻的自己,若应了此战,并无多少胜算。

可是走到这一步,却多少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任雪桥察觉得太过快而已。

此刻,他不得不应,否则唐显带领的一群人,将没有时间攻打上山。

计荀将怀中的萱灵递给云霜抱住,云霜眼中露出担忧,计荀对他安抚一笑,低声道:“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萱姑姑。”

言毕,他凌空而起,与任雪桥遥遥相对。

飘雪在他身旁静止,只见他微微抬手,漫天风雪霎时变作利箭,朝任雪桥飞去。

任雪桥唇边笑意加深,眼底红光微露,呈现出极度兴奋之态。

他手掌一翻,周身瞬间撑起了一道屏障,将利箭阻挡在外。

随即,他手握焚天剑,挥剑砍下!

一片红光随着剑气震荡而出!朝计荀掠去!

计荀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身体似彻底融进了天地万物之间,化有形为无形!风尘微雨,皆是神兵利器,挥袖则来!

然而,任雪桥进攻的速度却非常快,几乎不留给计荀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云霜看得心惊胆跳,眼看任雪桥的剑划过计荀胸膛,他破口而出,提醒道:“小心!”

他全副心神都在计荀身上,却没留意到,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孩不知何时悠然转醒,神色木然。

在他往前一步的一瞬,她的手中突然变幻出一柄短剑,狠狠扎向云霜心脏!

第八十五章

“师弟……!!!”

裴不止扑了上来,一掌将萱灵推开。

她跌落在地,却仿佛不知疼痛,重新站了起来,而她手中高举的短剑还在滴答滴答滴着殷红的血液。

云霜捂住心口,飞快在自身走穴,压住了不断喷涌而出的血液。

而同一时刻,谢长明,以及无数从没有想过他们会中摄魂术之时,也毫无征兆地出手,将身边的同伴重伤。

“小心!!!大家小心!!!”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敌人,彼此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刀剑哐当交手之声,此起彼伏。

漫天箭雨倾射而下,血迹在雪地之上流淌成一条河,蜿蜒而去。

萱灵身后,一只巨大的白狐凭空出现,它以守护者的姿态,将萱灵护在身下。

萱灵的目光定在云霜身上,手指微抬,白狐目露凶光,疾速奔来。

裴不止匆忙上前抵挡。

可那白狐乃是萱灵座下灵兽,是伏灵谷百兽之王,哪里是他匆忙之间,能够应付的?

白狐利爪一挥,他便被掀打出去百米之远!

云霜咬牙,双指并拢,在身前结印,上善若水剑铮铮鸣叫,在他身前飞速旋转。

“剑出!”

一剑化万剑!

上善若水剑化作无数剑影,朝白狐刺去!

白狐左闪右避,嗷呜惨叫,四肢上插满了利剑。

它一下跪趴在地,巨大的头刚好在落在云霜脚下。

云霜刚松了一口气,抬眸之时,却见萱灵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掌心闪着幽蓝的光,猛地朝云霜拍来!

云霜早已身受重伤,身体的反应速度大大下降,这个时候,想要去躲避已是来不及。

在这生死一瞬,他脑海之中闪现的,居然是计荀那张带笑的脸。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有一人飞掠而至,出掌,接了下萱灵的这一掌!

灵力震荡,形成两道强烈的光波,朝各自身后扩散开来。

云霜微微一怔,喃喃道:“严长老……”

严铁森的脸惯来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飞快瞥了云霜一眼,分神道:“快走!”

萱灵的修为深厚,又是神魂转世,自是严铁森不能比的。

不消片刻,他的脸色已渐渐变得苍白,光芒渐弱,额头不断淌下汗水,只不过是在咬牙硬撑罢了。

云霜呼吸凌乱,压下心中纷乱的心绪,将掌心抵在严铁森后背,将功力输给他!

裴不止这时也杀了回来,顾不得嘴边渗出的血迹,他亦学了云霜的样子,将掌心抵在云霜背后,一路将功力输送给严铁森!黯淡的光芒又重新亮了起来,将萱灵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严铁森眉头紧皱,喝斥道:“瞎捣什么乱!赶紧走!”

云霜抿唇不语。

裴不止温和一笑:“掌使大人,我如今已是煞风圣使了,不必听你吩咐。”

严铁森闭了闭眼,提气,猛地将所有的灵力灌注在掌心。

光芒大盛,一下压过萱灵,将她狠狠推开!

严铁森转身,拉住云霜,飞掠而起。

可就在这时,数道黑红的魔气迎面冲来!

……焚天剑的魔气!

严铁森瞳孔紧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将云霜牢牢护在身后。

一道道魔气狠狠撞入他的体内!

每撞入一道,他的身子就似抽搐一般颤上一颤!

云霜怔怔睁大眼,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长老……”

严铁森软倒在地,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云霜接住他,眼眶瞬间泛红:“为何……为何……”

严铁森多年来,一直严厉的目光变得温和而平静,他遥望夜空,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厮杀之声,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总算……没有对不起……你爹娘……”

云霜脑海之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残影,似是那些早已被抹去的记忆逐渐被捡了回来。

小小的他,曾经被严铁森接回过赤仙宗一段时日,只是他死活不肯留在那儿。

唐显当时仍停留在失去云缃的痛苦之中,见他如此厌恶此地,便发了脾气,让他滚回去。

“仙道有何好?虚伪至极之人,何其之多!”

“你喜欢那儿?好好好,你便去尝尽了苦头,才知魔道亦也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他负气走去院中,抱着他的剑不撒手。

严铁森望着他背影,低声道:“少宗主的心太软了,日后如何能继承大统?宗主说得对,百炼方可成钢。正是该磨磨他的性子,我会看着他的,若是能逼他心甘情愿的回来,则更为不错……”

……

严铁森开始咳嗽起来,喷出的血沫子染红了云霜雪白的衣衫。

云霜回过神来:“长老……”

“不怪你父亲,这些年,终归是我太偏执了。”他似是疲倦极了,慢慢闭上眼睛,“我不喜仙道……亦不喜这儿的气候……若是可以的话……把我的尸身……葬在……葬在鸢极花花海之下罢……”

手松开,垂落至雪地之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山道之中,唐显正在浴血奋战,任雪桥靠摄魂术所操控的傀儡人,杀之不尽,每前行一步皆是艰难。

而此时,他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下,似若有所觉,抬头望向天际。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随后,一声嘶吼,又冲进了人群,杀出一片血海。

……

与此同时。

任雪桥虽也受不了不少伤,但靠着焚天剑,却渐渐占了上风。

计荀身上伤痕累累,不过是强撑着不倒罢了。

焚天剑见了血,愈发兴奋,在任雪桥手上不断铮鸣颤抖。

计荀撑起的屏障,被焚天剑当头劈开,反噬之力逆着经脉而来,他被冲击得直直坠入大地!

天幕之中,七星连珠已见其形。

任雪桥抬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他凌悬于空,将焚天剑托于掌心。

随后,他五指一抓,将萱灵从地面吸了上来,而后,是云霜、计荀。

任雪桥目光温柔,从他们三人身上逐一掠过:“神魂、容器、献祭之体,有你们三位,一切也就全了。”

云霜挣扎,身上却像是被捆绑住了一般,动也动不了。

计荀闭上眼,传音至云霜脑海:“还记得……你爹是如何杀死赤仙宗的老宗主的么?”

云霜微微一怔,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任雪桥咬破手指,在焚天剑上画上血符。

血符闪烁,与头顶七星连珠之相遥相呼应。

他们的脚下,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开始旋转。

云霜只觉身体里的力气在不断流失,而他被焚天剑吸引着,不由自主地往上靠。

焚天剑的光芒愈盛,任雪桥脸上的笑容则愈多。

待到三人开始痛吟,几乎快要融进焚天剑体内之时,他闭上眼。

计荀脸色苍白,也不知他是如何挣脱的,竟骤然出手,一掌狠狠拍至任雪桥心口!

他这一掌倾尽全力!足以叫人心脉尽碎!

任雪桥施行的术法猛地断开,他口吐鲜血,眼底的红光乍现,握住焚天剑就要朝计荀刺去!

计荀离得近,这一剑本不可躲避,然而任雪桥只觉眼底一光,一道红色身影迎面而至,替计荀挡下一击的同时,手中的拂尘如蛛网一般将他的手扣住!

他的拂尘鲜少出手,若是用了,则是生死一战。

任雪桥心神俱颤。

他猛地抬眸,在看到骆棠胸口的伤口之时,眼底的血红瞬间褪去,像是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过了。

“师弟……!”

他竟伤了他……

任雪桥浑身都在颤抖。

骆棠唇边淌下血迹,这次却换了剑,再次迎面打上去。

任雪桥笑得温柔而悲伤,眼底泪光闪烁,手微微松开,手中的焚天剑脱离指尖,从空中直直坠落,深深插入雪地之中。

他嘴角泛起微笑,迎着骆棠的剑,靠了上去。

骆棠心头狠狠一跳,正要抽手,任雪桥因为痛楚而微蹙的眉头努力展开,竟一下握住了他持剑的手,又朝自己胸口刺了几寸!剑尖从后背穿贯而出,他离他,离得很近,很近。

离得仿佛也呼吸也清晰可闻。

骆棠眼中淌下泪,呢喃哽咽道:“你骗我的,你又骗我的,对不对……不是真的……”

任雪桥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而宠溺,盛着万千星光,格外好看:“师弟,我说过,只要你开心,能死在你手中,我便心满意足……”

骆棠眼中的泪流得更急了。

不,我从未想过要杀你,我……

任雪桥微微一笑,气息虚弱:“我的傻师弟……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仙道才能容下你……”

骆棠抱着他,两人自空中翩翩落下。

耳边风声呼呼而过,星空在视线之中越来越遥远,这世间的美好总是那样短暂。

任雪桥深深凝视着他,眷念不舍地温柔低喃:“只是……师兄……舍不得你……”

“师兄……”两人落于雪地之上,骆棠抱着他泣不成声。

任雪桥呢喃:“舍不得……”

手渐渐松开,他脱力一般,慢慢阖上了双眼。

……

十年后。

“却道当年一场大战,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案几之后,坐着一个青衣男子,他手中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说道,“须知,今日仙魔两界的和平来之不易,各位,可要牢记在心!若再遇到魔修弟子,不可主动挑衅,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明白了?”

底下的学生齐声应答:“明白了——”

“嗯,”青年人满意地点头,“还有何问题,若无,今日这课就上到这儿吧!”

“夫子夫子!”一个女孩儿举起手,俏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书,“夫子,学生想问,这书可是夫子所着?”

青年人正在喝茶,定睛一看,却她手中拿着一本名叫《仙界绯闻实录》之书,霎时呛得咳嗽起来:“你、你哪儿得的?”

女孩儿笑嘻嘻地说:“谢夫子,学生觉得这书写得甚是有趣,尤其是写到……天道主和诸位美人的故事,更是精彩!”

谢长明正要夸她有眼光,眼角却忽然瞟到站在门外的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吓得心头一凛,正色道:“瞎说,以后少看这种杂书!”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没收了!”

“哎哎哎……夫子……别啊……”女孩儿哀嚎,”你还没告诉我,道主和如今的天剑峰云掌峰,可是当真在一起了?“

谢长明拿着书,挡着脸,走出门。

云霜将他手中的书抽走,垂眸翻阅,似笑非笑。

谢长明咳嗽一声:“那个……纯属无聊之作……莫、莫要同我师兄讲……”

云霜眼中露出笑意,不置可否,举着书晃了晃,渐行渐远。

他如今已搬到了琴瑟台,与计荀一同住。

前阵子,为了处理天剑峰之事,已是许久未来无极道了。

这会儿,想着计荀应不在,正准备沐浴更衣,才刚关了门,一个暖烘烘的身子就贴了上来。

云霜手肘往后顶,计荀在他耳边轻笑,接住他的手肘,再顺势一拉,人便转了过来,被他牢牢压在了门上。

唇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唇上一痛,计荀“嘶”了一声,退开,委屈道:“咬我做什么?”

云霜一本书拍到他怀中:“我要沐浴更衣,你亲你的美人去。”

他推开他,转身往里走。

计荀接过书,草草一翻,哭笑不得,随手往地上一扔,追着人往里头走。

“挽风,你劳累了多日,我来替你沐浴更衣,伺候着,可好?”

“不劳烦道主。”

“不劳烦,不劳烦。”

“你出去!唔……”

水声哗啦作响,一室旖旎。

窗边的花儿开了,芬芳满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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