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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虐文龙傲天(修真)中——陈森森

第34章

司明绪躺在床上,思绪翻涌,直到卯时才迷糊了一会儿。

他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此时天色朦胧,尚未破晓,沙沙的雨声衬得屋内更加宁静。司明绪望了一眼墙边的矮榻,少年仍然背对着他,呼吸匀净,似乎还在睡梦之中。

司明绪蹑手蹑脚地起了床,轻轻走到窗前。

这书中世界的江南春雨,也是如烟如雾,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喁喁细语。

近处的黑瓦白墙,远处的青山如黛,都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薄雾之中,宛如几笔淡墨书就的山水图。

绿树含春雨,青山护晓烟。

他不想惊醒肖衡,便悄悄出了房门,打算到楼下大堂里歇息片刻。

客栈的大堂,此时十分冷清。店小二在柜台后,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门口卖早点的小贩,早已支起了雨棚,棚下放着几张桌椅板凳。一名少年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出神地望着远方,正是司明鄢。

司明绪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和这个弟弟开个玩笑。他轻轻走到少年的右后方,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左肩。

少年微微一僵,猛然向左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司明绪笑道。

司明鄢回过头来,轻拍着胸口,面色微微发白:“哥哥,你可吓死我了。”

“哈哈,明明是你自己胆小。”司明绪在桌旁坐下,眼睛一扫,“你倒还挺会享受。”

桌上一壶热茶,一笼雪白的小笼包,还有一碗香糯的小米粥,都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司明鄢略有些腼腆:“我自小体弱,又尚未辟谷,不敢短了饮食。”

“那倒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司明绪点了点头,扬手招呼老板,“再来一笼小笼包,一碗小米粥。”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很快便将小笼包和小米粥端了上来。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在雨棚下相对而坐,伴着雨声喝着热粥,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兄弟。

司明绪一边吃,一边道:“你方才为何发呆?是不是修行遇到什么问题?”

“这倒没有。”少年微微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有些感慨。”

“哦?什么感概?”

“我说了,哥哥你可不要笑话。”

“说来听听。”司明绪倒了一杯热茶捧着暖手,决定做一回知心哥哥。

“哥哥,你看这远处的蒙山,延绵千里郁郁葱葱,可终有青山白头之日;这沧白江,汹涌澎湃奔腾不息,也终要东归大海;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花开花落,生老病死,爱欲嗔痴……天地之间,世事不外乎如此。又有什么,是人力可以掌控的呢?”

青春期的孩子,开始琢磨人生了,麻烦啊。

“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东西,非人力所能改变,也不必强求。”司明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李凉萧的口头禅,“正所谓,道法自然。”

司明鄢忽然转过头,凝视着兄长,眸色沉沉:“若我偏要强求呢?”

司明绪一时语塞。

他犹豫了片刻,见少年还是充满求知欲地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编了下去:“众生之道,皆有不同。有人以情入道,有人以杀入道,有人以剑入道,有人以欲入道。而求道之人,但凡有所求,便有求不得。凡事皆以平常心相待,方是正途。”

卧槽好累,才尽词穷,青少年的思想教育工作不好做啊。

而这便宜弟弟还不肯过放他:“哥哥,那你的道,又是什么?”

我的道?司明绪面无表情。

当然是攒够一百万积分,换购帝都一百二十平米学区房啦。

司明鄢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少年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却不小心碰倒了茶壶。

“哎!”司明绪低呼一声。

那茶壶倒在桌面上,倾泼而出的热茶,正好洒在了他的腿上。还好茶水已经不是很热,倒并没有烫伤。

司明鄢满脸抱歉,倾身想为他擦拭:“哥哥,真是对不住了!”

“我自己来。”司明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无妨,我回屋换一身便是。”

待他回到屋里时,肖衡已经起来了。少年神色略有些疲倦,坐在榻上怔怔地望着他。

司明绪看了他一眼。过了一宿,他此时已经没有昨夜那么惴惴不安了。李凉萧的意思,未必就是他猜测那样。待把事情搞清楚,再发愁不迟。

他和颜悦色地对少年点了点头:“既然起来了,便下去吃点东西吧。”

肖衡没有回答,仍然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

司明绪不知道这位青春期少年又在想些什么,也懒得催促他,转身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袍。还好尚有一件备换的,虽然衣物也可以用灵力清洁,但他还是觉得听松和咏絮洗得干净。

他将干净的外袍随手扔在床上,又将身上这件脱了下来,却发现连白色的内衫也湿了一片,便索性都脱了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他回头一看,肖衡已不在房内,还能听到少年急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司明绪暗中好笑,看来这小子是饿得慌了。少年人嘛,新陈代谢快,饿起来也厉害。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呸呸呸,半大男主,吃穷城主。

……

一个时辰后,司明绪带着两位少年,再次来到了南冥湖。今日扶摇阁是灵武拍卖专场,曲霂霖没什么兴趣,便在客栈休息。

一丝丝春雨,犹如千万根牛毛般细小的银针,让平静的湖面泛起了点点涟漪。而扶摇阁在这烟雾一般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飘渺,如同海市蜃楼。

雨势不大,落在脸上倒有几分凉意,司明绪便没有施法避雨。待到了扶摇阁门前的白玉台上,肖衡忽然站住了。

他摸出一条帕子,刚想抬手给司明绪擦一擦鬓上的雨水,可不知为什么又顿住了,只把帕子递了过去:“明绪哥,你发上沾了雨水。”

司明绪看了他一眼,心道这男主越来越体贴了,居然还随身带手帕,日后泡妹子怕是无往不利。

只不过淋了点儿雨,直男如他其实完全不在意,可又不想拂了少年的好意,便还是接过了手帕,稍微擦了擦发鬓和面颊,而后把帕子还给了肖衡。

肖衡捏了捏那方微微润湿的手帕,把它放入怀中。

今日的扶摇阁,比昨日更加热闹。尤其是剑修,明显多了许多。而丹修、符修则少了一些。

司明绪环顾四周,粗略估计了一下,在场的剑修少说也有百人。

这些剑修,有的显然是第一次来,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有的负剑而立,神色十分倨傲;还有的闭目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李凉萧却迟迟未到。

司明鄢似乎看出兄长在寻人,便低声道:“哥哥,听说今日上午是仙级剑器拍卖。唯一的那柄神级剑器,下午才会出现。”

司明绪点了点头,想来那位剑神昨夜也十分疲惫。此人性子疏懒随意,十有八九还在客栈睡回笼觉。

“神级剑器毕竟稀少。何况你和阿衡都不是纯粹的剑修,仙级剑器已是足够。我今日打算给你们二人,各自弄上一柄趁手的灵剑。”

原着里提过的神级剑器,除了噬天剑以外,还有四柄。分别是谢玄风的邀仙剑、司明绪的斩云剑、李凉萧的霜雪剑,以及许照麟的照影剑。

而噬天剑,严格意义上讲,应当是一柄超品神剑,并非单纯的神级剑器。

听到自己即将拥有一柄灵剑,司明鄢兴奋得雪白的脸蛋都红润起来:“那便有劳哥哥,待会儿给我挑一柄好剑,又轻巧又漂亮那种。”他又转头望向肖衡,“衡哥哥,你想要什么剑?”

肖衡愣了愣,他其实没有具体想过,自己的剑究竟是哪种模样。此时司明鄢忽然提起,少年低头看向司明绪腰上那柄古朴的斩云,心头忽然一动。

斩云……

三人讨论着灵剑,一时没有注意到,青岭上宗“风起云涌”那三位师兄弟——赵起方、陈尚云、韩勇,今日竟一个也没来。

许照麟倒是瞥了一眼青岭上宗空着的几张椅子,若有所思。

随着巳时一声悠扬钟响,昨日那朵巨大的白色睡莲,又徐徐自空中降下。

瑶娘子换了一身装束,碧色的纱裙衬得这位绝代佳人更是肤色如雪,风情万种。她美目流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始了今日的拍卖。

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为热烈,或许是修士们天性对于神兵利器的追逐,开场几件灵武都拍出了三十万枚极品灵石以上的价格。

只是这判官笔、夺命锁一类的兵器,司明绪不太感兴趣。他今日的目的,主要还是剑器。

不多时,瑶娘子捧出了一柄长剑。

这柄长剑的剑身如同一汪春日碧水,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流动一般,竟有几分活意。

“此剑,乃是仙级剑器,名为——断水。起拍价:十万枚极品灵石;加价阶梯:两万枚极品灵石。”瑶娘子捧着长剑,缓缓旋身一圈。

肖衡忽然道:“明绪哥,我要这柄剑。”

司明绪扬了扬眉:“这才是第一柄,你不打算看看后面的?”

“我就要这柄剑。”肖衡毫不犹豫道。

断水……斩云……他方才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便微微一动。

司明绪点头道:“也好。”男主做事,真的干脆。

于是他举起了手:“五十万枚极品灵石。”

场内所有人都向他望来,眼神透露着同一个信息:该死的有钱人。

瑶娘子抿唇一笑:“看来这断水剑,今日便被司城主收入囊中了。”

断水之后,瑶娘子又拿出了几柄不错的灵剑,都拍出了不菲的价格,场内气氛极为热烈。

肖衡却不再注意,他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第一柄剑器,心中暗道,断水、斩云……

听起来,简直就像……

——

第35章

不多时,司明鄢也看上了一柄轻巧的长剑。此剑细长灵动,剑名——“微雨”。司明绪很爽快地拍下了这柄剑。

少年轻抚着新到手的灵剑:“剑是好剑,可这名字我不大喜欢。哥哥,我能否给它另起个名儿?”

“这是你自己的剑,你当然可以为它命名。”司明绪不禁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位秀丽少年,会给自己的第一柄剑,起个什么名字。

司明鄢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为此剑命名为——垂泪。”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明鄢,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倒是个多情种子。”司明绪有些好笑,果然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

但是也很正常啦。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十五六岁时的企鹅签名——“白首相知尤按剑”……起因只是和校篮球队的队友闹翻了。简直中二得无法直视。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向来心思十分细腻。只是司明绪总觉得,这剑器的名字,多少总得带点肃杀之意吧。俗话说,“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伎俩,无论用多么美好的语言去掩饰,事实终归是事实。”

……呃,扯远了。

不过,若是司明绪自己,在这个最中二的年纪得了一柄上好的灵剑,十有八九会命名为什么降龙、破空、屠神、耀世之类霸气侧漏的名字。

听见兄长略带调侃的话,司明鄢也不辩驳,只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少年心中暗道,“垂泪”……总有一天,我要让见到这柄剑的人,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

正在此时,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扶摇阁那两扇三丈余高的朱漆大门,竟一左一右轰然倒下。一时间,场内灰尘弥漫,不少修士呛咳不已。

众人纷纷皱眉向门口望去。瑶娘子震惊之余,更是柳眉倒竖,怒容满面。是谁,竟敢来砸扶摇阁的场子?!

随着尘埃渐渐散去,赵起方、韩勇这两位青岭上宗的修士,脸色阴沉地出现在门口。

韩勇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最后锁定在司明绪身上。

这位满脸虬髯的粗豪修士厉声道:“司城主,你为何杀害陈尚云师兄?你如此嚣张地杀人夺宝,是不把我青岭上宗放在眼里么?”他这话提起了灵力,偌大的拍卖会场,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厅中数百位修士一阵群相耸动,目光纷纷投向了司明绪。众人神色各异,或目瞪口呆,或幸灾乐祸,或沉吟不语,或兴奋异常,唯一的相同点是——都等着看好戏。

碧霄城主杀了“风起云涌”的老三陈尚云?这可是天大的新闻!难道今日在这扶摇阁内,碧霄城要同青岭上宗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青岭上宗开宗立派长达千年,一直稳坐太请大陆第一宗门的宝座,无人敢撄其锋。哪怕洞虚期的谢玄风不问世事,顾雪笙又专横跋扈,近年来门派有所衰落,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极少有人主动上门找麻烦。

如今这位碧霄城主,当真要摸这病老虎的屁股?

司明绪站起身来,微微蹙起了眉头。

陈尚云死了?

原着里,这个人品低劣又贪杯好色的小炮灰,可是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超级小强啊!

【叮~系统检测到剧情出现巨大转折点,暗黑紫微星即将降世,请用户注意!请用户注意!】

巨大转折点?

暗黑紫微星又是什么鬼?

不就是死了个炮灰,还能闹哪样?微波炉系统是不是睡糊涂了?毕竟这个懒得要死的微波炉,之前李凉萧一句“你当真不记得了?”快把自己吓死的时候,也没见它出来冒个泡!

见司明绪凝神不语,赵起方内心极为不快。

这位白面微须的中年儒生上前一步,沉声道:“司城主,事关重大,烦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韩勇更是满面怒容,他大步走了过来,伸手便想去拽司明绪。此人同陈尚云一向交好,此时心中极为愤恨,一时竟忘了分寸。

肖衡一个侧身挡住司明绪,同时将手按在了断水剑鞘上。少年冷冷道:“谁敢上前,今日便要以鲜血,为这柄断水开剑。”

面对少年阴冷而略带戾气的目光,这位一向以勇猛大胆着称的老四韩勇,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步。

司明绪瞥了肖衡一眼。

虽然年纪尚小,还真是有点儿气魄!看来男主成长得很快嘛,完成系统任务指日可待。想到那百万积分,一百二十平米帝都学区房,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看到司明绪这疑似挑衅的笑容,韩勇脸色更是十分难看,赵起方则眯起了眼睛。

双方僵持不下,一时间剑拔弩张。

“许某不才,几位可否听我一言?”这时,许照麟清朗的声音传来。

这位分神期的如意门主,今日也是玄袍玉带,轻摇折扇,十足的富二代花花公子范儿。

他缓步走到双方之间,先是对赵起方深深一揖:“赵峰主,惊闻陈峰主被害身亡,在下也十分心痛。可此事真相未明,若凶手另有其人,岂非无端伤了碧霄城同青岭上宗的交情?”

交情?赵起方心中冷笑一声。

青岭上宗与碧霄城,原本便没什么交情。前几日,司明绪又在大庭广众下一掌击退陈尚云,大大地落了青岭上宗的面子。之前,赵起方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极为不快的。

司明绪是分神期大能不假,但赵起方好歹也是出窍后期修为,陈尚云和韩勇则都是元婴期大圆满,而且陈尚云身上还有大杀器——摄魂铃。师兄弟三人共同进退,并不十分惧怕司明绪。

昨夜,赵起方和韩勇有事外出,便将龙血兰交由陈尚云看管。除去这株珍贵的龙血兰以外,陈尚云身上还有谢玄风的本命法器摄魂铃。

今天早晨,二人在客栈大堂用膳,却久久不见陈尚云下楼。韩勇上楼敲门也无人应声,直到他破门而入才发现,陈尚云早已气绝身亡。他的乾坤袋也不翼而飞,而那龙血兰和摄魂铃,自然不见了踪影。

正如之前司明绪所猜测,陈尚云并未将自己早已失了摄魂铃一事,告诉青岭上宗其他人。此时的赵起方和韩勇,只以为龙血兰和摄魂铃一同丢失了。

赵起方心底极为焦灼。

但既然许照麟出面调解,昨日他才得了这位如意门主所赠的龙血兰,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强自按捺下脾气:“许门主说得是,是在下莽撞了。”

许照麟微微一笑,又转身对司明绪道:“司城主,陈峰主被害身亡,赵峰主和韩峰主关心则乱,方才失了礼数,也是人之常情。许某在此,谨代他二位道歉了。”说完又是深深一揖。

司明绪挑了挑眉,心底一声嗤笑。许照麟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居然代替青岭上宗的人道歉?如此作态,显然是站在了青岭上宗一边。

“许门主不必多礼。只是此事,的确与我无关。”他心中虽然十分不快,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昨夜,我一直在周记客栈,整晚未曾踏出房间一步。此事,曲霂霖堂主和这两位少年,都可以为我作证。”

其实,若由李凉萧来做这个证人,倒是再好不过。只是,还没弄清楚陈尚云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明绪轻易不想将剑神扯进来。何况,疗伤一事牵扯太多,他也并不想让许多人知道。

韩勇急道:“曲霂霖和这两个小孩儿,都是你的人,自然为你说话,怎可取信于人?”

“那客栈的掌柜和几名店小二,也可作证。”司明绪无奈地叹了一声。

赵起方扯了扯嘴角:“这等平民,以司城主的身手,若要悄然离开,又怎会惊动他们?依我看,司城主还是同我等走一趟,待到那凶案现场,自然便见分晓。”

司明绪一时有些疑惑。

纵然他之前和陈尚云起过纠纷,可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为何陈尚云遇害,他这两位师兄弟偏偏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非要自己去凶案现场看个明白?

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他用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位容貌清癯的中年儒生,赵起方也抬眼望向他,神色并不回避。

“既然如此,司城主不妨和赵峰主走一趟。想来以青岭上宗的名声,仔细查探之后,也不会冤枉了好人。”许照麟摇了摇扇子,面色十分诚恳。

许照麟这话,虽然口口声声说得好听,言下之意却十分诛心。

司明绪前世外号中央空调,人情世故十分练达,性子也算随和,可此时也忍不住艴然不悦。现实世界,讲究一个“谁主张,谁举证”;这些书中世界的修真高手,怎么个个毫无证据,便如此咄咄逼人。

此时,许照麟、赵起方、韩勇三人,围绕着司明绪,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看这意思,那客栈的凶案现场,他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

肖衡冷笑一声,按着剑鞘的右手微送灵气,断水刷一声出鞘寸余,耀眼生花。

赵起方倒也不愿和碧霄城起武力冲突,便放缓了语气:“司城主,或许此刻您觉得在下冒昧,但只要到那凶案现场一看,便知晓我为何要来找您。”

司明绪扬起右手,肖衡缓缓收了剑。

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同你们走一趟便是。”

既然方才微波炉说了,这里出现了剧情的巨大转折点,又有什么见鬼的暗黑紫微星降世,他好歹也得去看看。

肖衡着急了:“明绪哥,他们分明不怀好意!说不定有什么陷阱,你怎可答应?”

司明绪神色淡然:“阿衡,我意已决。所谓清者自清,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一起去。”肖衡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司明鄢也轻声道:“哥哥,我也同你一起去。”

司明绪点了点头。说实话,此时他也不放心这两个孩子落单。

赵起方伸出手:“司城主,请!”

司明绪带着两位少年,便往外面走去。

青岭上宗一行人所下榻的客栈,也在白石渡口附近,距离周记客栈不过一盏茶的脚程。陈尚云本住在周记客栈,只是那日他同司明绪起了冲突,正好赵起方和韩勇带着一群弟子到了灵州府,三人便一块儿住进了这个客栈。

事出紧急,司明绪作为一名恐高症患者,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召出了斩云,带着两位少年同众人一起御剑而行。

只见脚下白云悠悠,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到了客栈门口。此时雨已经停了,温暖的春日阳光照在客栈门口的青旗上,四个大字分外醒目。

万好客栈。

司明绪的眼皮跳了跳。好吧,番茄大大。继“周记客栈”和“俏江北”酒楼之后,我早就不该指望你的节粗了。

赵起方在客栈大门外站定,微微扬手:“请。”

司明绪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就算要撕破脸,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他手握斩云剑和九命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起方引着几人上了二楼,停在一间客房前。他顿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房门。

这是一间普通的上房,并不宽大,也没有屏风。众人站在门口,一眼便能望见房中那张大床。

陈尚云的尸体便倒在这张床上。

他眼珠暴突,七窍流血,满面怒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

第36章

司明绪走到床边,细细端详着陈尚云的尸身。走近了看,这位元婴期高手的死状更为触目惊心,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死者那张原本还称得上英俊的脸庞,此时惨白浮肿,眼球凸了大半出来,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鼻孔、嘴角和耳道都有干涸的血迹。尸体上身光裸,没有什么伤痕,而下半身则盖着一条薄被。

司明绪皱了皱眉,隐隐有些反胃。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稍稍揭起尸体下半身的薄被,瞟了一眼。死者下半身也是未着一缕,同上半身一样,也没有半分伤痕。

司明绪思忖了一会儿,又轻轻捏住尸体的手腕,抬了起来。果然,尸体上臂的后方,已经出现了一大片云雾状的紫红色斑块——尸斑。

他读大学本科的时候,曾经因为好奇,去法医学院旁听过几节大课,恰好讲到了尸斑。

人死了之后,心脏不再舒张收缩,血液便会受重力影响,逐渐沉积到低位并凝固。几个小时后,皮肤上便会慢慢出现紫红色的尸斑。若尸体是仰躺的姿势,那么尸斑的位置,往往出现在脑后、背部、臀部以及四肢的后方。

尸斑刚刚形成的时候,往往因为血液未曾完全凝固,而呈现出一种云雾状。陈尚云手臂上的尸斑,正是大片云雾状斑块。所以,他死亡的时间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差不多三到四个时辰左右。

此时刚到午时,往前推三到四个时辰,那陈尚云应当是在深夜寅时或卯时遇害的,也就是半夜三点到清晨七点这个时间段。

司明绪沉吟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房间里众人都紧盯着他,想听听这位碧霄城主有什么高见。

他抬头望向赵起方:“赵峰主,你方才说过,昨晚你和韩峰主因为有事出门,才将龙血兰托付给陈峰主看管。在下想请问赵峰主,你们二位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勇怒道:“难不成,司城主还怀疑我和赵师兄?你简直是……”

赵起方扬手制止了韩勇继续说下去,这位相貌清癯的中年儒生淡淡道:“在下虽不知司城主此问是何意,但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同韩师弟昨日亥时出门,到附近的青石桥镇办事,直到辰时一刻才回来。整个过程,我和韩师弟都是一路同行,未曾有人半路离开。”

……辰时?七点十五分?司明绪暗自忖度了片刻,接着他又道:“那赵峰主和韩峰主回来的时候,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赵起方摇了摇头:“我和韩师弟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我二人未曾再回客房,直接在楼下大堂叫了早膳。往日里这个时候,陈师弟也会下楼用膳。而今日早晨,他却一直没有露面。我俩等了许久,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一起上楼敲门,可半晌也未曾听到回答。韩师弟性子急,一脚踹开了门,房内便是此时司城主你看见的模样。”

司明绪垂眸沉思。按尸斑推测,陈尚云当是寅时到卯时遇害的,而赵起方和韩勇辰时才回到客栈,发现了陈尚云的尸体。若他二人未曾串通一气,那么他俩便没有嫌疑。

“既然赵峰主和韩峰主也未曾见到凶手,为何一口咬定是在下所为?”司明绪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在心底萦绕的问题。

韩勇冷笑一声:“司城主自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问。”他恶狠狠地瞪着司明绪,似乎觉得这位碧霄城主,实在是很会装腔作势。

“我正是不明白,才有此疑问。”司明绪拧紧了眉毛。

“司城主方才检查了尸体,可有什么发现?”赵起方淡淡道。

“陈峰主当是寅时到卯时遇害。其尸身完好,并无伤痕,七窍之中却有血迹。”

赵起方点了点头:“那司城主可有看出陈师弟的死因?”

“尸体七窍流血,但血色鲜红,不像中毒。如若不是中毒,身上又无伤痕,极大的可能是被高手隔空一掌直接击中心脉,血液自七窍奔涌而出。”司明绪顿了顿,又道,“恕在下无礼,若是全力施为,能以隔山打牛一掌击毙陈峰主的高手,绝不止我一人。为何赵峰主和韩峰主便一口咬定是我?难道就因为日前我同陈峰主起过冲突?”

赵起方定定地看了司明绪一会儿,仿佛在判断着什么。许久,他十分疲倦地长叹一声:“陈师弟的死因很简单。”

他走到床前,弯腰从尸体旁边拿起一个小物件,却是一只空酒杯。

“今天早晨,我和韩师弟踹门而入的时候,陈师弟已经死了。但是当时,尸体的耳道之中,残留了一些东西。”赵起方捏着那酒杯,脸皮抽搐了一下,慢慢吐出一个词。

“酒渍。”

“凶手当时拿着这只酒杯,走到床边佯作敬酒,却忽然向陈师弟泼洒而去。在那一瞬间,酒水化为坚冰,成了一支锋利的冰棱,直直插入了陈师弟的耳中。”他气息有些不稳,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凶手十分聪明,烈酒极易挥发,几个时辰后便不露痕迹。只可惜,我和韩师弟回来得早了一步,经过细细检查,在尸体的耳道中发现了残余的酒渍。”

赵起方抬眼望向司明绪,缓缓道:“普天之下,能用这种诡异手法,如此干脆利落地杀死一名元婴期修士,这样的变异冰灵根大能,恐怕只有司城主您一位了。”

司明绪垂眸望着地板,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彷佛冥冥之中有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极轻极缓地向他罩了下来。

他镇定了一下,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并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赵起方点了点头,而后转过身去,对门口两名青岭上宗弟子道:“把那小倌押进来。”

不多时,两名弟子便押着一个漂亮少年进了门。

那少年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司明绪皱了皱眉:“赵峰主,这又是何人?”

赵起方没有理会他,低头对那少年道:“你不用怕。抬起头来,仔细看看。你昨晚看见那人,在不在这屋子里?”

原来那陈尚云十分好色,又男女不忌,昨晚竟然叫了一个小倌到房间里伺候。那小倌当时在床上目睹了一切,不知为何,凶手却并没有将他灭口。凶手离开后,他待在尸体旁边怕得要死,又手脚酸软出不了门,便藏在了床底下。

赵起方和韩勇检查完尸体后,听见床下有细微的呼吸声,当即把他揪了出来。

此时,那小倌克制住恐惧,终于勉强抬起头来。他那漂亮的眼睛畏畏缩缩地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司明绪身上。

“是他。”少年轻声道。

“你可看清楚了?”赵起方一字一顿。

“就是他,高个子,白衣服。”那小倌低下头,似乎不敢再看司明绪,“当时他走得很近,我看见他领子内侧,绣着一只白鹤。”

司明绪低头一看,他的衣领内侧,一只洁白的仙鹤栩栩如生。那白鹤位置隐蔽,只有手指大小,若非离得极近,实在没有办法看到。

许照麟也看见了那只白鹤,他微微扬起眉毛,轻轻“咦”了一声,似乎也十分惊讶。

空气一时间凝固得让人难以呼吸。

肖衡忽然道:“昨夜,城主未曾离开过客栈。我与城主一个房间,可以为他作证。”少年音色清亮,一时间众人都向他望去。

司明鄢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韩勇冷冷道:“你俩既然是碧霄城的人,自然为司明绪说话。”

“我并非碧霄城的人。我乃栖霞山庄肖涯之子,肖衡。”少年语气十分平静。

许照麟摇了摇头:“肖少庄主,你与碧霄城牵扯太深。此事事关重大,莫要强出头才好。”

肖衡还想说什么,司明绪打断了他:“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凶手确实不是我。昨晚,我整夜都在房间里疗伤。若你们信不过肖衡和司明鄢,甚至信不过曲霂霖,那孤鸿山庄李凉萧也可以为我作证。”

这种情况下,他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把剑神给搬了出来。

赵起方淡淡道:“曲霂霖是碧霄城的人,而李凉萧与你交情深厚,世人皆知。”

“那你待如何?”司明绪也动了气,冷冷道。

“其实若要查明真相,有一个很简单的法子。”赵起方顿了顿,抬眼望向司明绪,“烦请司城主,将您的乾坤袋拿出来。”

司明绪心底微微一沉。摄魂铃!赵起方和韩勇并不知道,陈尚云早就丢了此物。此时若自己把乾坤袋拿出来,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肖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望向司明绪,眼神中微有些焦急。司明绪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他定了定神,冷笑一声:“赵峰主的意思,是要搜我司明绪的身?”

“赵某得罪了。”赵起方看着他,显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此事实乃不情之请。若司城主拿了乾坤袋出来,里面没有摄魂铃和龙血兰,我赵起方,愿意上碧霄城负荆请罪,任由司城主驱使三年。”

他这话不软不硬,姿态却又放得很低,让人无话可说。

许照麟轻咳了一声:“司城主,在下愿意做个公证人。您将乾坤袋拿出来,只要大伙儿看了,里面没有丢失的宝物,您证明了清白,又不伤了和气,岂非皆大欢喜?”

屋子里悄然无声。

——

第37章

司明绪定定地看着许照麟。

过了片刻,他忽然勾唇一笑:“好啊。”

而后,他便伸出右手,一只小巧精致的墨绿色乾坤袋赫然放于掌心,角落还绣了指甲盖大的“碧霄”两个小篆。正是司明绪平日里常用的那只乾坤袋。

许照麟反倒微微一愣。司明绪竟如此爽快?这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他一时捉摸不透这位碧霄城主的意思,也并不上前去拿那乾坤袋,而是侧头望向赵起方:“赵峰主,你看?”

二人对视了一眼,赵起方显然也有些迟疑。这位相貌清癯的中年儒生蹙起眉头,细细打量着司明绪和他手中的乾坤袋,目光中满含审视之意,似乎在判断对方的意图。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来取那乾坤袋。

司明绪笑了笑,笑容中有着淡淡的嘲讽之意:“在下这乾坤袋,诸位到底还搜不搜了?”

他越是这样,许照麟和赵起方反而越是怀疑。许照麟心机深沉所谋甚远,而赵起方则是浸润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二人皆知小心驶得万年船,因此只是谨慎地打量着那只乾坤袋,却并不上前。

韩勇则是个冲动性子,他见司明绪都把乾坤袋拿了出来,其他人却面面相觑呆立不动,心中早已十分烦躁,龟儿子不知道骂了多少次。

此时,听了司明绪这句暗含嘲讽的话,这位脾气火爆的虬髯大汉再也忍耐不住,冷哼一声大步迈出,伸手便要去拿那乾坤袋。

赵起方急道:“韩师弟,当心有诈!”

他话音未落,韩勇的大手已经触碰到了乾坤袋那细腻的缎面料子。

他心中方才一喜,手中却忽然一沉,一股极大的粘力生生粘住了这小小的袋子。韩勇“咦”了一声,又使了点力气,那乾坤袋仍然一动不动。

司明绪的手明明平摊着,看上去并没有使半点力气,可是任凭这彪形大汉如何用尽全力,就是死活拿不起这巴掌大小的乾坤袋。

司明绪扬了扬眉毛,轻笑道:“韩峰主,可是有什么问题?”

韩勇知道自己似乎着了道儿,一时间虎目圆睁,狠狠瞪着司明绪,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模样十分滑稽。

旁边的司明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少年容色秀美,笑起来更是备显纯真。可此时,这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却显得分外讽刺。

韩勇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好在他肤色黝黑,又留了满面虬髯胡,倒也并不明显。

他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微微挪动站了个马步,暗暗将全身灵力集中于右手。只见这虬髯大汉猛喝一声,使出了千钧之力,硬是要取走司明绪掌中的乾坤袋!

可就在这一瞬间,司明绪掌上那股粘力,忽然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勇这一下用力过猛,没想到竟落了个空。他虽然拿起了乾坤袋,手腕却因为灵力反弹,“喀嚓”一声便脱了臼,手上无力拿捏不稳,那乾坤袋又“啪嗒”一声落回了司明绪手中。

同时,他脚下也收不住力,蹬蹬蹬连退几步,还是摔了个仰面朝天,十分狼狈。

司明绪心中暗暗好笑。他这一招其实是从武侠小说中化用而来的,没想到这修真界的人还是上了当。武侠小说中的高手,时常使用内力粘住掌中物品,戏耍反派炮灰;而他使用灵力,换汤不换药,效果一样好。

韩勇爬起身来,此时这虬髯大汉的面色犹如猪肝一般。他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愤怒,当即怒吼一声,悍然拔出长剑,竟是一副拼命的模样!

此人虽然身材高大,一手“青岭剑法”却使得迅猛轻灵。只见他一招“横山断岭”长剑陡然横空扫过,剑风竟让屋里众人的衣衫都微微鼓动,可谓是来势汹汹!

司明绪却并不出手,淡淡道:“阿衡。”

若非十分紧急的情况,他着实不想倚强凌弱,欺负一个元婴期修士。何况男主跟着他在云海崖上练了这么久的剑,他每晚熬夜硬编那大白话剑谱,掉了一堆头发,也不知道如今肖衡的实战水平到底如何,今日是骡子是马,也该出来遛遛了。

肖衡点了点头,眼底一道冷光闪过,他按着剑鞘的右手微送灵力,断水终于出鞘!

少年左手凌空握住剑柄,当即横剑一挡,乃是碧霄剑法中的第六式“鹰击长空”。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巧妙,当下便把韩勇的长剑斜斜荡了开去。

肖衡紧接着又是三招迅捷无伦的“星罗棋布”、“鸢飞鱼跃”、“气冲斗牛”接连使出,韩勇一时间手忙脚乱,只能堪堪招架。

可此人十分悍勇,并不后退半步,反而顺势化剑为刀,霎时间连连大力劈下,而肖衡也顺手一一格挡。片刻间两剑相击数百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石之声。

最后几下,肖衡似乎灵气不济,被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韩勇大喜,挥剑便是一招“排山倒海”剑尖直取肖衡心窝,竟似要将他立时毙于剑下!

司明绪眯起了眼睛,右手不由自主按上了斩云剑鞘。

肖衡眼看着便被这一剑逼到了墙角,似乎退无可退。

谁料,他忽然轻抖手腕,一招“海阔天空”断水连挽了三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剑花,将韩勇直直袭来的灵剑绞入了这泼天剑网之中!此时韩勇若不撤剑,整条胳膊便会被绞成一条森森白骨。

原来这少年方才后退不敌,竟然是诱敌之计!

司明绪松了一口气,手也从剑鞘上撤了下来。他暗道,看来男主同原着中所写的一样,实战极为机巧灵变,而且擅长越级打怪。

韩勇毕竟也是个老江湖,他眼见情势危急,便不再恋战,身子后倾足尖轻点,猛然一个后跃,硬是脱离了这张天罗地网。

见他果然后跃,肖衡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却全无笑意。

他这一招“海阔天空”数个剑花尚未使老,少年手腕轻轻一拧便化而为撩,正好一招“日月经天”从下而上斜斜撩去。

这一剑极为阴狠,剑锋自下而上,是要把人开膛破腹的杀招。

司明绪:“……”

真不愧是写出九十九种创新酷刑名着——《刑无止境》的男主大大!这一连串的剑招,称得上是心狠手辣、脑洞大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方才肖衡佯装败退,引得韩勇一剑直刺想取他性命,而他却紧接着使了一招“海阔天空”连挽数个剑花,逼得对方凌空后纵,而这个角度正好使出这招“日月经天”。

这一环套一环,套路可真够深的。

其实这一招“日月经天”本是碧霄剑法的起手式,武者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向上,乃是尊重对手的意思。这一招起手势本身攻击性不强,算是极有礼数的一招。

可是男主大大,你趁对方往后跃起,整个身子凌空的时候,自下而上使了这么一剑……算了,我以后再也不说碧霄剑法起手式谦和有礼了。

难道男主是从他黑龙渊杀巨蟒那一招得到的灵感?

好学生啊,举一反三,啧啧。

这一招堪称阴险毒辣,眼见师弟便要命丧剑底,一旁的赵起方再也忍不住了。这位中年儒生清斥一声,陡然拔出长剑,从旁边攻了上去。

司明绪眨了眨眼睛。他没看错吧,这是两位元婴期修士围攻一个融合期少年?当我是死的吗?

肖衡听得耳畔剑风,也知道背后有人偷袭。他手上剑势微微一缓,只听极轻地“嗤”一声,韩勇从小腹到前胸,衣衫被划了一道整整齐齐一尺多长的口子。而露出胸腹皮肉,一道长长的血痕正冒着血珠。

若这一剑,再往前面送那么三分……

韩勇踉跄着后退几步,面色惨白。方才肚腹上冰凉的剑刃冷冷划过,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被开膛破腹了。

此时赵起方的长剑距离肖衡背心不过寸许,凌厉的剑风已经让少年感到了细微的刺痛,但他并不担心。

果然,这柄长剑尚未抵拢,便被另一阵更加汹涌纯净的剑气远远荡开,哐啷一声远远落地。

斩云森冷的剑锋横在赵起方脖子上,司明绪沉声道:“赵峰主,在下本不愿如此。”

“司城主,在下也不愿如此。”许照麟一手紧紧抓着司明鄢的肩膀,他的本命剑“照影”则抵在了少年纤细的脖子上。剑尖下,隐约可见动脉微微搏动,许照麟只要稍一使力,少年立刻便要血溅三尺。

司明绪心中一颤,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愤怒。这愤怒对许照麟,也是对自己。愤怒的是,许照麟一个分神期大能,如意门主,竟然挟持一名无辜的筑基期少年;而自己,也是这般疏忽大意,让司明鄢轻易地落入了敌人手里。

除去愤怒,他还有些困惑。这许照麟掺和进来,不惜如此得罪自己,究竟是图什么?

司明鄢面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眼中却并无多少害怕之意。他极轻地对兄长摇了摇头,只是这么轻轻一动,那剑尖登时入肉一分,浅浅地见了血。

许照麟厉声道:“司城主,请你将剑放下。”

司明绪紧盯着他,许照麟手上微微用力,司明鄢那雪白的脖子上,登时多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司明绪咬了咬牙,手里一松,斩云哐啷一声落地。他轻轻闭上眼睛,琢磨着是否要在这里祭出九命幡,闹他个天翻地覆。

赵起方摸了摸脖子,一脚将斩云踢到了许照麟脚下。

许照麟缓缓道:“烦请司城主,将您的乾坤袋也扔过来。”

司明绪默不作声,扬手便将乾坤袋抛了出去。

许照麟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闪过。当众人回过神来,那乾坤袋已被一柄长剑,死死地钉在了墙上。那长剑终于离开了陈旧的剑鞘,显出通体雪白,正是名剑霜雪。

李凉萧背靠窗户抱着双臂,眸色沉沉地望着许照麟:“许门主,你缴了他的乾坤袋,今后我找谁付酒钱去?我看你是存心想为难我。”

——

第38章

司明绪用复杂的目光望着剑神大大。

李大兄弟,你果然是个靠谱的好兄弟!就冲你这一句话,孤鸿山庄今后十年的酒钱,在下都为你承包了!

哎,可惜现在是在书中,不然的话,直接拎两件飞天茅台给李大兄弟你送上门去。

李凉萧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许照麟。

而许照麟在最初一瞬间的震惊过去后,心中不由得破口大骂。这该死的李凉萧,短命的酒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踩着这个点儿来!

原本,这边有自己一位分神期大能,以及青岭上宗两位元婴期大圆满;而司明绪孤伶伶一个分神期修士,还得照顾两个小孩儿。

况且,这万好客栈里还有数十位青岭上宗的二三代弟子。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李凉萧这一出现,仿佛原本倾斜的秤上,忽然加了一枚举足轻重的砝码。于是,这局势立刻便大不相同了。

对方两名分神期修士,更不用说剑修的攻击力往往更胜一筹。李凉萧年少成名,便是因为他十几岁时在秘境历练中,特别喜好越级打怪。

许照麟心中极为纠结。

南海如意门虽然富可敌国,但由于地处偏远,在整个太清大陆修真界,一直处于被边缘化的尴尬位置。

就拿这仙道盟主来说吧,虽然魔界已经被牢牢封印在了临渊城黑水渊之下数千年,当初号令群雄抵抗魔族的仙道盟主,现在就是个闲职。

但是再怎么说,“仙道盟主”这四个字还是颇具分量,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修真界的一种认可。

现任仙道盟主是碧霄城主司明绪,上一任则是青岭上宗谢玄风,再上一任是栖霞山庄肖涯的父亲,再再上一任是临渊城主……这么多年来,却从来没有轮到过如意门。

许照麟少年丧父,受尽了叔伯辈的欺负。他天资聪颖心高气傲,曾发誓接任如意门主后,要光兴门派,成就一番事业。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自己的修为虽已算得上是太清大陆一流高手,但整个如意门的地位,却始终没有太大起色。

他一直苦苦思索细心谋划,近年来更是主动结交青岭上宗顾雪笙,也是想从这位未来的宗主那儿借一把力。

昔日谢玄风尚未闭关的时候,青岭上宗在整个修真界的地位,可谓是一骑绝尘,反而不太好结交。凡事都是如此,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如今,与衰颓的青岭上宗结盟,借力光复如意门,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陈尚云的死,便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个契机。

借由这个契机,他不仅可以拉拢赵起方和韩勇,更可以让青岭上宗彻底同碧霄城对立起来,从而渔翁得利。

最重要的是,他打定了主意,今日定要让司明绪交出仙道盟主令——黄泉令。

许照麟并不关心什么摄魂铃或者龙血兰,他想要的,始终只是那乾坤袋里的黄泉令。

如果司明绪知道,许照麟这一通算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估计会大骂他脑子进水,想当官想疯了。

仙道盟主?如今就是个闲职。黄泉令?如今和笑傲江湖的五岳盟主令一样,并没有什么卵用。

你想要手持黄泉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也不是不可以。

按番茄大大的设定,如果黑水渊下的魔界封印破了,这黄泉令便可以号令天下对抗魔族。但是黄泉令主人必须冲在第一线,主人死得超级快,令牌易手超级勤。

正是和平年代无权无势,大战当即你先去死。真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啊!许门主,你说你人生赢家高富帅一个,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官瘾太大,真的要不得。

而此时的许照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凉萧,久久没有吭声。但倘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握着照影剑的右手,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显然十分紧张。

他手上这么无意识地一紧,照影那雪亮的剑刃又陷入司明鄢的皮肉半分,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司明绪心中一抖。卧槽,哥们儿,能不能放过祖国的花骨朵!有种咱们成年人单挑好不好!

而当事人司明鄢垂着眼帘,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此时,他正出神地望着脚边那柄古朴的云纹长剑——斩云。

这是方才司明绪弃剑之后,赵起方一脚踢过来的。

少年心中有些茫然无措。他为什么要弃剑?为了我?

虽然这一年多以来,司明绪的确变了很多,自己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可是,这些好处更像是这位兄长随手施舍的,如同一位腰缠万贯的财主,随手给了路边的小乞丐一锭银子。这银子对财主而言不算什么,却足够小乞丐很长一段时间填饱肚子了。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一名分神期修士和两名元婴期修士的合围……弃剑?就为了自己这并不怎么贵重的一条命?

司明鄢呆呆望着地上那柄绝世名剑,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向来心思深沉不动声色,此时却不由得心乱如麻。

许照麟盯了李凉萧一会儿,忽然用力把剑刃别了别,强迫司明鄢抬起头来:“李庄主,陈峰主死因不明,我本待查明了真相,便会放了这小子。你如此咄咄逼人,我要是失手杀了这小子,大家未免都不痛快。”

“随你,我和这小孩儿又不熟。”李凉萧抬了抬眉毛。

“……”剑神大大,你这样真的好么!

许照麟的脸色又青又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凉萧不再理会他,旁若无人般走到墙边,一手拔下霜雪,一手取了剑尖上的乾坤袋,转身递给司明绪:“拿好了。”

司明绪接过那乾坤袋,心情十分复杂:“谢了,兄弟。”

“谢不谢的就算了。”李凉萧摸了摸下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前几年在和州府聚贤楼喝酒,那家的梨花白真是够味儿,我稀里糊涂喝了三天三夜,后来忙着和人打架,忘了给钱。和州府距离碧霄城不远,这次你回去了,记得帮我还钱。”

什么忘了给钱,你以为我会信么!肯定又赖账了吧……等等,为什么我要用“又”字?为什么话题忽然变得如此庸俗而充满了铜臭味……

而许照麟,赵起方,韩勇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许照麟咬了咬牙:“李庄主若是一定要趟这趟浑水,许某也无话可说。可是你又何必如此做派,故意羞辱于人?”

不不不,许门主,我向您保证,他真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千万不要被什么昆仑剑神孤鸿山庄这种冷傲孤高的名号所迷惑,望文生义要不得!

李凉萧有些不耐烦了:“许门主,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昨夜,我同明绪在一起。此案,与他无关。”

赵起方冷冷道:“李庄主,你同司城主一向交好,不是我赵某信不过你,实在是事关陈师弟一条性命。我必须给陈师弟,也给宗门一个交代。”

赵起方自然也有他的想法。丢了龙血兰和摄魂铃,陈尚云也死了,如若找不到凶手,回到青岭上宗十有八九是被顾雪笙四方鼎炼魂的下场。

李凉萧眯了眯眼睛:“赵峰主,你既然信不过李某,为何对许门主如此信任?”

赵起方一时语塞。其实他同许照麟也并不熟稔,只是许照麟和顾雪笙有些交情,此次又处处站在青岭上宗一边,他自然对这位如意门主略微有了些好感和信任。

李凉萧又看向许照麟:“许门主,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找出凶手,为何不动用你那回阳埙?这陈尚云死了不到一天,想来以如意门的召魂手法,将他的魂魄召回来细细询问,也不是什难事。”

司明绪心中微微一凛,卧槽,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个玩意儿,回阳埙啊!

南海如意门,有一件宝物,名唤“回阳埙”可以召唤死去十二个时辰内的魂魄,尤其是横死冤死的魂魄,简直是侦破命案的利器。

许照麟愣了愣,稍微有些心虚,不由得垂下了眼帘:“我此次匆匆前来,未曾……”

“许门主,你可别说身上没带那回阳埙。这一路上,我在各地酒楼听了不少趣事儿,比如你上旬在京城替大陈朝的皇帝,召唤了他那位猝死贵妃的魂魄。怎么,今日就不大方便了?嘿嘿。”李凉萧扯了扯嘴角,言下之意极为不善。

赵起方和韩勇忍不住看向了许照麟。

司明绪心中暗笑,没想到这位剑神关键时刻口齿竟这般便利,这转移视线和甩锅的手段,简直堪称一流啊。

“许门主,在下也听说过那还阳埙,不如今日就让我等开开眼界?既可以找出凶手,也能证明我的清白。届时,我一定好好谢过许门主。”剑神如此给力,他怎能不赶紧火上浇油?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般添了一句:“不知许门主可愿意?莫非……”

许照麟额头微微见汗,心中直骂娘。好你个李凉萧和司明绪,这是明摆着要把屎往我身上糊啊!他见局势不对,终于冷哼一声,收回了司明鄢脖颈上的照影剑。

司明绪对肖衡使了个眼色:“阿衡,去看看明鄢。”

少年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司明鄢扶到一旁坐下。司明鄢摸着脖子上的伤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司明绪,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自己这位兄长。

肖衡也望着司明绪,而后又沿着司明绪微微含笑的目光望向那位昆仑剑神。一时间,少年的心绪极为纷乱,既有些钦佩,又有些微微的失落和酸楚。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让他也用这般微笑信赖的眼神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人。

——

第39章

许照麟的面色十分尴尬。

他垂下眼帘,半晌没有吭声。这位一向八面玲珑口齿伶俐的如意门主,此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方才,李凉萧和司明绪提起了回阳埙,让他用此物为陈尚云召魂,找出真正的凶手。听了他二人的话,许照麟心中已经有几分相信,那青岭上峰陈尚云的死,和这位碧霄城主无关。

毕竟,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倘若此案真的是司明绪所为,他又怎敢让自己为死者召魂?

其实从一开始,许照麟便并不关心司明绪是不是凶手;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并不在乎真凶到底是谁,也不在乎凶手杀人的目的,更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凶手。

这位如意门主只想藉由此事,让青岭上宗同碧霄城彻底撕破脸;最重要的是趁此天赐良机,强迫司明绪把仙道盟主黄泉令给交出来。

而许照麟作为中间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代为“保管”这枚黄泉令。

但自从李凉萧出现以后,事情的情况堪称峰回路转。倘若自己真的拿出了回阳陨,召唤出陈尚云的魂魄,结果凶手却不是司明绪,而是另有其人……那么,这情况便十分不妙了。

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自己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不说了,还大大地得罪了碧霄城和孤鸿山庄。青岭上宗那帮人,搞不好心中还会暗暗责怪自己搅浑水。

他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决定,便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试图带过回阳埙这个话题:“实在是对不住,在下方才也是太过心急了。仔细想来,孤鸿山庄李庄主是什么人物,自然是一言千金。既然李庄主说了,昨晚同司城主在一起,那自然是信得过的。”

许照麟说着,又转头看向赵起方和韩勇:“赵峰主,麻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他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刚才拿着照影剑抵着司明鄢,口口声声要司明绪交出乾坤袋的人不是自己。

司明绪很是无语。这位兄弟,你这变脸速度,也是真够快的。您老人家生在南海真是可惜了,不如跟着青岭上宗回蜀中,把川剧的变脸绝活儿发扬光大一番。

听许照麟这么说,赵起方心下也是狐疑不决。

为何一说起回阳埙召魂,这位如意门主态度便忽然大变?莫非真如方才李凉萧和司明绪言下之意……许照麟有问题?陈尚云的死,难道真的同他有关?

可如果真是那样,他必然是不肯拿出回阳埙召魂的,这可如何是好?

赵起方也是个老江湖,他略一思忖,便决定还是设法把司明绪和李凉萧拉下来,大家继续一起趟浑水。这样,想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司明绪也会强迫许照麟祭出回阳埙。

不管如何,今日必须把凶手揪出来。

他打定了主意,便淡淡道:“李庄主,赵某还有一事,想请教您。”

“你说。”李凉萧点了点头。

“既然昨晚李庄主和司城主在一起,那李庄主可否能告知在下,具体是哪一个时间段?”

李凉萧想了想:“亥时初到寅时末。”

赵起方微一思索,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他转头看向司明绪:“司城主,您方才也仔细查看了尸体。当时您曾经说过,陈师弟的死亡时间是寅时到卯时这两个时辰,这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

司明绪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便沉声道:“按尸斑来看,是这个时间不错。”

“那么,李庄主是寅时末离开了周记客栈,那卯时这整整一个时辰,李庄主并没有同您在一起。”赵起方淡淡道,“而那周记客栈距离此处,不过一盏茶功夫的脚程。”

司明绪沉默下来。其实他方才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卯时,也就是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李凉萧并没有办法给他做不在场证明。

而肖衡虽然和自己同处一屋,但他年纪太轻又同自己关系密切,证词难以服众。隔壁的司明鄢是自己弟弟,更不用说。

曲霂霖虽然是碧霄城的人,但在江湖上口碑倒是不错,他也想过是否可以请这位曲神医代为作证。

可这位大神医有个毛病,他的睡眠极浅,习惯服用安神散助眠。那安神散药效极强,若是服用了此药,别说隔壁屋的动静,只怕在他屋子里跳踢踏舞,他也不一定醒。

昨晚熬了大半夜,曲霂霖累坏了,十有八九会服用此药,今日他都未曾起床去拍卖会。

不过这也怪不得,熬夜确实十分伤身,连肖衡这样主角光环附体的少年郎,今日不也起晚了?自己下楼用了早膳,之后回房换下被茶水弄湿的外袍,那个时候肖衡才起身。

司明绪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想起,自己今日用早膳的时候,穿的并不是这件领子绣了仙鹤的白色外袍,而是另一件石青色素袍。他换上这件白色外袍只是偶然,若非被茶水弄湿了,他今日原本当着一身青袍。

当时他还曾暗自庆幸,其他衣衫都被丫鬟们拿去换洗了,还好自己留了一件白袍备用。

而许照麟、赵起方、韩勇三人,今日和自己在扶摇阁打了照面后,一行人就径直来了此处,之间并无人离开。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中的某人是凶手,又偶然看见了自己领子内侧的仙鹤,也并没有机会安排那小倌指认自己。

那么,凶手便另有其人。

自己换上这件白袍是今早辰时初,到了案发现场则是午时,难道凶手在这个时间段内,看到了自己的装束,而后去同那小倌串了口供?

可是陈尚云是昨晚被害的,凶手若是外人,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返回客栈?何况今天上午,小倌已经被青岭上宗的人给关起来了。

若凶手昨夜杀人之时,便已威逼利诱那小倌指认自己,可那时凶手又怎会知道,自己今日会穿这身绣了仙鹤的白袍?毕竟,他换上这件外袍只是偶然。

司明绪脑海中有什么一晃而过,可一时又什么也抓不住。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巨大而危险的东西,隐藏在幽深的水面之下,而自己一无所知。

赵起方见他发愣,轻声道:“司城主?”

司明绪摇了摇头,摆脱了那令人不安的思绪:“赵峰主,你说的对。昨夜寅时末,凉萧已经离开了周记客栈。整个卯时,他并不能为我作证。”

“所以,还请许门主祭出回阳埙,找出真正的凶手。”司明绪忘向许照麟,“今日如若不找出真凶,在下心中也十分不安。”

究竟谁是凶手?凶手若不是变异冰灵根大能,又是如何以这种诡异的化酒为冰的手法杀人,又是如何给自己设了这么个几乎天衣无缝的圈套。

他暗下决心,倘若许照麟不愿意召魂,那么,即便不得已用上一些残忍手段,他也要从那小倌口中问出点东西。

李凉萧扬了扬眉,也望向许照麟。

许照麟呆了半晌,叹了一声:“也罢,许某就略尽绵薄之力。”他十分后悔,果然不该来趟这趟浑水,而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

他拿出乾坤袋,从里面摸出一枚骨埙。

那骨埙不过鸡蛋大小,表面被摩挲得非常光滑,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上面有若干个小孔。

“魂魄不能见日光,烦请赵峰主安排一下。”许照麟望向赵起方。

赵起方点了点头,便让几名青岭弟子将客房门窗都挂上了厚重的帘子,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屋子里只有八仙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幽暗的光芒,照得众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许照麟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湖州狼豪笔、一方青州紫金砚台和一张宁州雪花宣纸,一一仔细摆放在桌上。

“魂魄虽然不能言语,但可以通过纸笔阴阳交流。待会儿我召魂之时,万望大家不要吵闹,若是惊扰了陈峰主的魂魄,便前功尽弃了。”布置完了纸笔,他又沉声叮嘱道。

而后,许照麟拿起那灰白色的骨埙放在唇边,凝神片刻,便幽幽吹了起来。

那骨埙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反倒低沉婉转,时而呜呜咽咽,如同女子啼哭一般,又时断时续,让人心中阵阵难过。

忽然,砚台上那只湖州狼毫笔,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初春的正午,众人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墙角有名胆小的圆脸弟子,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照麟催动灵力,那骨埙的声音,更加如泣如诉,幽怨不堪。

在油灯暗淡昏黄的光芒下,那只笔慢慢立了起来。

一滴墨水顺着狼毫,“啪嗒”一声滴在了下面雪白的宣纸上,染出一朵巨大的墨渍。

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那只笔终于缓缓落下,自左向右,轻轻划出一横,而后微微一顿。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一阵阴风掠过,那油灯里的小小火苗,倏然熄灭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忽然,一只冰冷纤细的手,捏上了方才那个胆小圆脸弟子的咽喉。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手脚胡乱摆动:“有鬼,有鬼啊!杀人了!杀人了!”

他这么一惊一乍,旁边几名弟子登时也失了方寸,惊叫起来。一时间黑暗中有人拼命推搡,有人抱头蹲下,还有人想去开窗,简直一片混乱。

肖衡此刻正站在司明绪左边。他倒并不害怕,只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忽然忍不住想伸手碰碰身边的人,确定那人还在。

他的左手刚伸出去,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点温暖,似是对方的右手手背。

少年心中微微一颤,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收回来,亦或是继续……至于继续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还在犹豫,那人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肖衡的左手,他的手心又湿又滑,全是汗水。

肖衡愣了愣,反应过来——这人怕鬼?

他心中有些好笑,安抚一般轻轻捏了捏那人的手。少年的食指和中指正好扣在那人右手虎口处,能摸到那细腻的肌肤上有几点淡淡的咬痕,是他当初留下的。

在这一片混乱的黑暗之中,他忽然感到一种带着细微酥痒的喜悦,仿佛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少年的胸腔里扇动着翅膀。

这时,屋子忽然一亮,原来是赵起方终于点燃了火折子。

司明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松开了肖衡的手,略微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怕鬼怎么了,建国以后就没有鬼了,现代人怕鬼很正常!

赵起方厉声道:“慌什么慌,成何体统!”他厉声呵斥了几名弟子,那几名弟子抖抖索索在墙边站稳了,不敢再出声。

赵起方骂完了弟子,却听见身后一片寂静。他回过头,发现司明绪几人正围着八仙桌,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那张雪白宣纸上的字迹,蹙紧了眉头。

——

第40章

那纸张是上好的宁州雪花宣纸,洁白细腻,散发着宣纸特有的淡淡清香。

宁州府下辖的大槐树镇是著名的宣纸之乡,惯用槐树枝叶为材料制造纸浆。槐树其性极阴,且带了一个“鬼”字,是以太清大陆的修士术师们,都习惯以宁州宣纸,作为与死者魂魄交流的媒介。

而此时,显然,陈尚云的魂魄已经来过。

那原本雪白无暇的纸面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

那字迹极其扭曲,力透纸背,仿佛笔者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最后一撇长长地斜逸出去,又似乎很是慌乱。

众人盯着这个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刀”字,表情各异。

李凉萧摸了摸下巴:“刀?这太清大陆使刀的元婴期以上好手,不过三人。我都与之交过手。但这种杀人手法,可不太像使刀的。况且,这三位使刀的好手,都不是变异冰灵根。”

他的言下之意自然是,那陈尚云的死因,是被一根酒水所化的冰锥,从耳道贯穿了整个头部。用这等诡异手法轻松杀死一位元婴期大圆满修士,若非变异冰灵根大能,实在难以做到。

司明绪蹙紧了眉头,他盯了一会儿那个歪歪扭扭的“刀”字,总觉得心底莫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字下面隐隐浮动,而自己却没有办法抓住。

“会不会是,那凶手姓刀?刀这个姓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赵起方捋了捋胡子,也有些疑惑。

许照麟摇了摇头:“这整个太清大陆,可没听说过有哪位姓刀的高手。”

肖衡也盯着那个字,。

他这一年多来,除了跟着司明绪学碧霄剑法,也学了一些书法。司明绪没事儿的时候,有时候会让他和司明鄢,到书房里跟着他写几个字。

其实司明绪在现实世界,自幼便被父母逼着,学了好些年书法。只是他和原着司明绪不同,原着司明绪写的是狂草,他写的则是隶书。

俗话说,以字见人。

这话十分有道理。原着司明绪一手狂草那叫一个飞扬跋扈,性格也是好大喜功,而且刚愎自用;而他自己则写得一手温文儒雅的隶书,为人也十分亲切随和,堪称暖男。女同事偶尔会调侃他,不仅是中央空调,还是综合体商用那种,功率超大温暖全场。但毕竟没有姑娘希望自己男友是中央空调,难怪注孤生。

虽然工作以来,司明绪基本上已经把书法给丢了。可到了这书中世界,自从熬夜写了一本狗刨体的简体字秘笈以来,司明绪就发现,这书法还是得继续练。不然,真的丢人哪!

他练了几个月,每天写上两个时辰,觉得自己把隶书又捡起来了。每次看自己这一撇一捺一横一竖,都觉得既饱满有力,又含蓄圆润。

自己的字既然练得差不多了,司明绪又琢磨着给那两个小孩儿也补补课。虽然修真界实力为尊,但总不能让未来的太清帝君和碧霄城接班人,都写一堆狗刨体吧。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肖衡和司明鄢的字,也是大有长进,还略微能品鉴几个字了。

比如此时,肖衡盯着这个“刀”字,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刀字共有两笔,这横折钩是一笔,这一撇又是一笔。可他总觉得,这两笔之间有种生硬的古怪感……就像把一个美女的脑袋,强行给安在了一个壮汉的脖子上。

这第一笔横折钩,写得实在很烂,毫无笔锋可言;而这一撇,虽然看起来也十分潦草,但仔细看运笔方法,却有微妙的不同。

这两笔,当是两个人所写。

或许……只有第一笔,是陈尚云所写;而第二笔,则是在油灯熄灭以后,那短暂的半盏茶功夫,有人在混乱中补上去的。

陈尚云原本想写的,并不是刀这个字,而是某个第一笔是横折钩的字。

肖衡刚想把这个结论说出来,忽然顿住了。

——司。

他生生一个激灵。

陈尚云想写的,或许是一个“司”字。倘若这个字写出来,那司明绪可真的再也洗不脱干系了。

而这屋子里的某个人,在那支湖州狼毫笔落笔之时,就已经猜到了陈尚云的鬼魂,到底要写什么字。

所以这个人,设法弄熄了油灯,惊走了鬼魂。

而后,他还补了一撇上去。这“司”字,便成了“刀”字。

……这人是谁?

这屋子里,除去墙边一排青岭上宗的弟子,以及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小倌之外,只有七个人。而自己,方才一直握着司明绪的手。

剩下的,只有五个人。

李凉萧、许照麟、赵起方、韩勇、司明鄢。

这人改了字,明显是为了保护司明绪,不太可能是青岭上宗或如意门的人。

难道是李凉萧?他是单风灵根的剑修,一阵风弄熄油灯也很简单。可他怎么知道陈尚云的魂魄要写什么?

或者是司明鄢?他是风雷双灵根,也能弄熄油灯。但同样的问题又来了,他怎么知道那魂魄要写什么?

肖衡抬头看了一眼李凉萧,这位剑神正懒洋洋地同司明绪说些什么,神色十分自然。

少年又回头看了一眼司明鄢,他正在桌边低头望着那个“刀”字,秀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似乎感觉到肖衡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对肖衡笑了笑:怎么了?”

肖衡凝视了他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许门主,还能再召一次魂吗?”赵起方揉了揉眉心,模样十分疲惫。

许照麟将回魂埙放回了乾坤袋,脸色颇有几分悻悻然:“回阳埙七日之内,只能动用一次。”

司明鄢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我曾听说过,有一个门派,叫鬼刀门。”

赵起方看了这少年一眼:“那鬼刀门主身为邪修,作恶多端。数十年前,他被我青岭上宗谢掌门重伤,几乎死去。虽然最后侥幸逃走,却修为大跌,已多年不行走江湖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龙血兰。得到这株稀世奇珍,便可以恢复修为,报仇雪恨。”司明鄢抬起头,神色十分认真。

许照麟沉吟了片刻:“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或许赵峰主,你可以往这个方向查一查。”

“何必如此麻烦?为何不把那小倌再审问一番?”司明绪皱了皱眉,“他必然是受了凶手指使,才这般指认我。”

李凉萧也颔首道:“正是如此,当仔细审问。”

赵起方也正有此意。才那小倌一口咬定凶手是司明绪,可司明绪主动建议召魂,明显并不害怕与死者对峙。而陈尚云的魂魄,却写了个莫名其妙的“刀”字。

那这小倌的口供,便显得十分可疑了。

他对韩勇使了个眼神,韩勇点了点头。

这位虬髯大汉几步走到墙角,伸出蒲扇大掌,一手就把那小倌拎了起来。

他正想大声恐吓这小倌,少年的头忽然软软地垂了下来,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

韩勇微微一惊,立刻伸手去摸他的颈子。那细嫩柔软的脖子虽然尚且温暖,却已经没有脉搏了。

“这小倌……死了。”他转过身,神色一时有些呆滞。

“你说什么?他死了?怎么可能?”赵起方大惊,几步走了过去。

韩勇将那小倌的尸体放在地上。可是屋里只有一盏暗淡的油灯,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那名方才惊慌失措的圆脸弟子喃喃道:“有鬼!有鬼!我就说,有鬼!那鬼摸我!他的手指头,又细又冷!”

几名站得近的弟子,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不由得簌簌发抖。

“抖什么抖,还不去把帘子取下来!”赵起方大喝一声。

那几名弟子慌里慌张应了一声,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窗户上的帘子取下来,又把门窗都打开。

初春午后温暖的阳光立刻照了进来,整个屋子笼罩在暖融融的日光中。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那漂亮少年躺在这温柔的春日阳光下,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已经没了半点气息。

他面色还十分红润,身体也还很温暖,显然死了不久。他那原本十分精致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痕。而墙角也有一处血迹。

显然少年是撞墙身亡的。

“或许是方才熄灯之时,他做了伪证,怕厉鬼缠身,惊吓之下自尽了。”许照麟摇了摇头。

韩勇喃喃道:“难道是陈师兄……”

赵起方低头望着那尸体,脸色极其难看。

司明绪拧紧了眉毛。这小倌,当真是自杀?方才黑暗中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那处墙角。或者是陈尚云的鬼魂,方才找上了这撒谎的少年?

“也是个可怜人。”司明鄢轻叹一声,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把那小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动作极其温柔小心,仿若对待珍贵的瓷器。

冰凉纤细的手指划过漂亮少年那失去生气的脸庞,指尖还能感觉到残存的几分暖意。

——

第41章

众人低头望着那漂亮少年的尸体,一时间都默然无语。

他仰躺在屋子中间,面色雪白,半边血肉模糊的额头微微凹陷。可见他撞墙之时,用了多么大的力气。

这少年就像一株被沉重车轮碾过的路边野花,生得漂亮卑贱,死得也并不体面,甚至无人稍加怜惜。

司明鄢合上那小倌不甘的眼睛,低低喟叹了一声,而后站起身来。

“哥哥,如今怎么办?”他望向兄长,轻声道。

司明绪忖度了片刻,转头看向赵起方:“我觉得此事疑点甚多。赵峰主,你怎么看?”

赵起方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如今这小倌死了,线索便只有那一个刀字,实在是不大好办。”

此时,这位青岭上宗峰主的心绪十分紊乱。今日动了这么大的阵仗,不仅没有找到凶手,证人也在混乱中自尽身亡,龙血兰和摄魂铃下落不明……得罪了司明绪和李凉萧不说,过几日回到宗门,也不知道顾雪笙会怎么处置自己。

不过方才那位碧霄城主的弟弟提起了鬼刀门,虽然渺茫,到底是一个线索。若自己回去请求顾雪笙,让自己戴罪立功,继续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顾雪笙或许会网开一面也未可知。

而此时继续留着司明绪和李凉萧等一行人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想到这番行事大大地得罪了碧霄城和孤鸿山庄,赵起方的头都痛了。

“司城主,今日之事,的确是在下鲁莽了。待得此间事了,他日赵某定然上碧霄城负荆请罪,任凭城主责罚。”赵起方向司明绪拱了拱手,深深一揖到地。

司明绪沉吟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起方想了想,又解下了自己的佩剑:“这是在下的本命剑‘春晖’,请司城主暂时代为保管。待他日赵某上碧霄城请罪之时,城主再将其还给在下。”

司明绪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那柄剑:“这倒不用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司城主,您请讲。”赵起方见他没有收下那春晖剑,不由得微微一喜。毕竟那是自己的本命剑,没有哪个修士愿意“寄存”出去。

“此案很是离奇。若赵峰主有了什么线索,或是抓到了真凶,可否告知一声?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给我设了这么个套。”这一系列的事情,从他偶然换上的衣物,到冰灵根的杀人手法,实在让人无法不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自然。唉,赵某实在是对不住了。”赵起方心中十分惭愧,又是深深一揖。

司明绪点了点头,又望向李凉萧。

李凉萧还在低头看着那小倌的尸体,神色有些疑惑。

“怎么了?”他顺着这位剑神的目光望去,小倌的尸体很安详,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凉萧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拿起那小倌的左手仔细看了看,轻轻皱了皱眉。接着他又拿起那小倌的右手,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没什么。”男人站起身来,神色有些异样。

司明绪挑了挑眉,见他似乎不太愿意说,也并不深究。随即,他转身对赵起方点了点头:“赵峰主、韩峰主,告辞了。”

赵起方和韩勇自然拱手相送。

待一行人走出万好客栈时,已是傍晚了。

四人沿着沧白江畔的土路慢慢往回走,暖金色的落日余晖洒在身上,在脚底拖出长长的影子。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晚霞。几只渔船停靠在江边,赤足的渔人唱起了粗犷的晚歌,正在收网回家。

方才客栈的事情如同一场梦。

四人各怀心事,默默走着。

司明绪忽然道:“凉萧,你方才看那小倌的手,可是发现了什么?”他自从客栈出来以后,就一直想着李凉萧那个异样的表情,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凉萧摸了摸下巴:“我就是有些奇怪。我是习剑之人,时常会无意识地关注旁人常用哪只手。方才那小倌刚进门的时候,他跪下前用左手扶了一下地面,应当是个左撇子。可他额头的伤口,却在右额。”

他顿了顿,又道:“一般来说,人在下意识陡然发力的时候,左撇子往往向左边使力,右撇子则向右边使力。我方才看他的伤口在右额角,觉得有些奇怪,以为我最初判断他是左撇子是个错误。所以我蹲下去仔细看了他的双手掌心,他左手掌心有不太明显的薄茧,右手掌心却十分细嫩。”

肖衡淡淡道:“所以,他的确是左撇子,而致命伤在右额角。”

虽然此前也有些疑惑,但司明绪仍然感到一阵冷浸浸的寒意:“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有这个可能。总之,我觉得有些奇怪。”李凉萧顿了顿,又道,“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方才我也没有说出来,免得横生枝节。让那赵起方自己慢慢查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我今天中午刚到扶摇阁,就听说你被青岭上宗和如意门的人给带走了,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连那神级剑器都顾不得了,算是够义气吧。”

或许是接触时间多了,稍微熟悉了一些,再加上李凉萧这人性格也十分有趣,现在司明绪面对这位剑神,感觉和大学一块儿打球的哥们儿差不多,最初的尴尬之意逐渐淡去。

于是他很爽快地说:“走吧,请你喝一杯。”

李凉萧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一行四人回到了周记客栈,天色已晚,四下掌灯。

司明绪点了四道凉菜,又点了六道热菜。什么蒜泥白肉莴笋卷、鱼香茄子煲、豆角炒百合、金沙玉米烙……色香味俱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李凉萧盯着一桌子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后,他抬起头来,用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望着司明绪。

司明绪暗中好笑,扬手招呼客栈的胖掌柜:“掌柜,麻烦把你们自酿的枸杞酒上两大坛。”

“来咧!”胖掌柜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抱来了两大坛酒。他一张胖脸上全是虚汗,眉开眼笑道:“客官真是好品味,我们家的枸杞酒,虽然没什么名声,但是特别够味!”

那枸杞酒虽然只是自酿土酒,但果然十分够味,启封之后,香气扑鼻。

李凉萧叹了一声:“好酒如剑,无需虚名。”

司明鄢笑嘻嘻地伸出手,便要去斟酒。

司明绪想起上次在屋顶上,这便宜弟弟喝了酒就开始胡说八道,生怕他又当着众人语出惊人,赶紧拦住他的手:“你和阿衡年纪还小,小孩子喝点甜羹就可以了,酒还是少喝为妙。”

肖衡:“???”

李凉萧失笑道:“我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都不知杀了多少人了。少年人,自当对酒当歌,潇洒恣意,明绪你别管太多。”

……不是你家的小孩儿,剑神大大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时,一只白色的鸽子扑棱棱飞进了大堂,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李凉萧抬头一看,微微扬眉,伸出了右手。

那鸽子啼叫了一声,又盘旋一圈,便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灵鸽,雪白的羽毛,两点黄豆般大小的眼珠鲜红晶莹,右腿上绑了一只手指头大小的竹筒。

李凉萧取下那竹筒,揭开一端的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小卷油纸。他展开那卷纸看了一眼,便挥手让那鸽子离开了。

“今日下午那柄神级剑器,被神秘客人以两百八十万枚极品灵石的价格买走了。”李凉萧扬了扬手中那张小纸条,“而且,是极其罕见的盲拍。没有人见到那柄剑的样子。”

肖衡轻声道:“竟然是盲拍?”那这柄剑,究竟是不是当初出现在栖霞山庄里那柄“噬天剑”?

“看来盯着这柄剑的人不少。”司明绪点了点头。

他此时喝了点酒,略微有些醉意,又见李凉萧放走了那只鸽子,忽然想跟这位剑神开个玩笑:“你就这么把那灵鸽放走了?所以,你是从来不会回信的,对吧?”

回信?肖衡的心里忽然极其轻微地“咯噔”一声。他捏紧了手里的筷子,竟有些不想抬头,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碗,仿佛那堆米饭里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司明鄢则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望向李凉萧。

这位昆仑剑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回信?我只是托人带了个拍卖会的消息而已。我又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回信?”

司明绪眯着眼睛望着这位剑神,暗叹原着那位司明绪看上这位钢铁直男哥们儿,真是难为他了。

李凉萧盯了他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哦,你是说你前些年写的那几封信。”

接着他又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当初我俩打架,因为我先出手,你记恨了好几年。每一封信都把我骂得要死,洋洋洒洒一大篇,什么匪夷所思的难听话都有。你让我怎么回信,回信把你也臭骂一通?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原来那些信的内容竟然是这样么?!亏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叙心意的情书,害我惴惴不安了好久!

司明鄢神色十分诡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而肖衡抬起头来,略微有些愕然地望着司明绪。

司明绪震惊之余,则略带同情地看着李凉萧。

看来也不能全怪剑神钢铁直男神经粗,这位原着碧霄城主的表达方式也很成问题。难道是小学生式扯辫子求关注?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诡异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剑神梳小辫子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

第42章

李凉萧见他盯着自己,神色十分古怪,莫名其妙背上一凉。

司明绪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小学生揪辫子的恐怖想象中拽了出来,随口换了个话题:“既然那柄剑已经被神秘客人拍走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过阵子,我打算去临渊城一趟。”李凉萧斟了一杯酒,对司明绪虚虚一扬,“你也知道,今年,轮到我去协助楚天阔加固黑水渊防御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是了。”

番茄大大是个超级俗人,原着里仍然有魔界这个烂俗到极点的设定。只是《噬天剑魔》这八百万字的裹脚布里,番茄大大还没来得及把魔界皇帝一行人牵出来遛遛,就急匆匆烂尾完结了。

原着里,魔界和人界的接壤之处,乃是在极北荒漠的一处深渊——黑水渊。

设定里,太清大陆东南两面都是汪洋大海,西边是难以攀越的崇山峻岭,而北边则是一片不见尽头的荒漠。

在这没有人烟的荒漠之上,有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深渊。深渊的水呈现出一种墨汁般的浓重黑色,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深。万年以来,这深渊便被人们称为“黑水渊”。

千年前,魔界诞生了一位名为永夜的魔帝。他忽然带领大军,自这黑水渊中来到了毫无防备的人间。偌大的太清大陆一片血流漂杵,死伤惨重。

眼见整个修真界面临覆灭,终于有大能振臂一呼,成立了仙道盟!自此,修真界一时间再无门户之别,集中所有力量抗衡魔族。

这场旷世之战,延绵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修真界牺牲了四位仙道盟主。

最后,九名洞虚期大能以“十方杀魂阵”与魔帝永夜同归于尽。

而当时的仙道盟主楚云霄,则自刎于黑水之畔,以血封渊。人间与魔界的通道——黑水渊,终于彻底封印起来。

自此,千年无战事。但修真界也元气大伤,灵气稀薄,人丁凋零。

这次教训实在惨痛。因此,虽然过了数千年,仙道盟这个松散的组织,也一直延续了下来。仙道盟主令——黄泉令,也代代相传。

当年以血封渊那位大能楚云霄的儿子,之后花费了数百年,在黑水渊之上建起一座巨大的城池——临渊城。他命自己的子孙,只要接任临渊城主,便终生不得离开,日夜守望着黑水渊。

临渊城建立千年,而楚家的数十位临渊城主,竟然真的没有一位离开过临渊城。每一位都守望黑水渊直至死去,尸体火化后也扬灰于渊水之中。

而仙道盟的主力,“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掌门人们,每三年便要轮流派出本门一位元婴期以上的大能前往临渊城,协助楚家巡逻黑水渊,加固魔界封印。

碧霄城的右护法,元婴期大圆满的铁面右使姚容,过去三年正是待在临渊城,协助现任临渊城主楚天阔。

司明绪端起杯子,同李凉萧轻轻一碰:“我差点忘了,今年轮到你了?”

李凉萧同他碰了杯,也不着急喝,而是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孤鸿山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对附近村子里的老两口,时不时帮我打理一下庄子。不像你家大业大,还可以派姚容代替你去。”

剑神大大,我知道孤鸿山庄穷,可是这也太穷了吧!要不要考虑接点副业?

肖衡夹了一个金黄焦脆的藕盒,送到司明绪碗里。他淡淡道:“我听说临渊城楚家信奉的是潜心苦修,临渊城外方圆数百里地,一滴酒也没有。”

司明绪刚咬了一口那藕盒,听见肖衡的话,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闷咳了两声。这小孩儿,哈哈哈哈,是存心的吗?

这两天肖衡十分心平气和的样子,他还以为这孩子已经接受了剑神和栖霞山庄一案无关。这么看来,虽然貌似想通了,可心底到底还是有股气没顺?

肖衡见他咳嗽,立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明绪哥,喝点水吧。”

司明绪伸手想接过杯子,而肖衡把杯子抓得很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什么余地。

他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从肖衡的指背划过,仿佛带起了一簇小小的电流。少年微微一颤,终于轻轻放手。

“……”而李凉萧双眼放空,脸上一片茫然。

是的,正如肖衡所言,临渊城禁酒。

要了老命了,他怎么竟然忘了这茬!

司明鄢也叹了口气:“那可是整整三年啊。”他摇了摇头,低低啧了一声,也夹了一片凉拌木耳放进司明绪碗里,“这个味道不错,哥哥你尝尝。”

这精准补刀,弟弟你是魔鬼吗?

“……”李凉萧还沉浸在“苦修”、“没酒”、“三年”这几个可怕的词汇中。剑神大大双眼发直,脸色堪称十分精彩。

司明绪心中笑得直跌足,脸上却露出同情的表情:“我有空去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两坛酒罢。”

李凉萧回过神来,神色痛苦地摇了摇头:“算啦,楚家那小子认真得紧,连累你就不好了……也不过三年而已。唉,三年。三年哪。”

他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望向司明绪:“再说了,三年后,碧莲秘境正好开启,你这三年恐怕得好好准备准备。”说着,他又瞟了两眼肖衡和司明绪,“你我自然无妨,但这两个小孩儿,若要进秘境历练,至少这两年得结丹吧?你有得忙咯。”

【叮~用户您好,碧莲秘境支线已开启。】

“……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等等,难道是男主黑化的那个秘境?”

【恭喜用户,答对了!】

“这秘境不是男主无意间误入的么?现在怎么好像成了什么知名景点似的?连开放时间都能提前知道?”

【用户您好,随着剧情不断补完,设定也会发生变化哦。】

“那既然剧情变了,这次男主进入秘境后,不会黑化了吧?”

【剧情尚未补完,系统无法回答哦。】

这坑爹系统,它这么说准没好事儿。

李凉萧见他低着头不吭声,不禁奇道:“你过去每次提起碧莲秘境,都恨不得一跳八丈高,怎么今天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哈哈,有吗?”司明绪干笑了一声。

毕竟那碧莲秘境可是男主的黑化之地,真是让人心有戚戚焉……

他想了想,现在肖衡伤好了,性格还算过得去,修为也到了融合期大圆满,在自己的帮助下很快可以结丹,比原着的遭遇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目前看来,少年对自己的恨意应该也基本消除了,甚至多少还有些依赖。

在这种情况下,黑化的契机……似乎只有之前李凉萧语焉不详那句“你当真不记得了”之后,他脑补的内容。

呵呵,如果真的那么坑爹,不劳男主动手,他直接自挂东南枝算了。

司明绪暗忖道,待会儿让肖衡和司明鄢先上楼,自己送李凉萧一程。路上顺便问问这位剑神,当年的栖霞山庄一案,究竟有些什么内幕。

万一如自己所想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肖衡一眼。

肖衡因为司明绪久久不语,也正偷偷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处。

肖衡莫名有些心慌,可此时转开目光,似乎又有些不妥。何况,他又有些舍不得。

那人漂亮的眼睛直视着他,带着一点点探究之意。

少年的心微微一跳,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他是发现了什么吗?可……可他又能发现什么呢?

难道说,他察觉到自己方才故意把杯子握得很牢,这样他接过杯子的时候,就必须触碰到自己的手指……

少年略微有些紧张,这些时日的古怪举动,连自己也难以理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司明绪看着肖衡清澈明亮的漆黑瞳仁,见少年似乎因为自己的打量而有些局促,心中不由得暗叹,男主现在果然还是小白兔啊。

可是,如果待会儿问了李凉萧,万一栖霞山庄那件事真的同自己的猜测一样……啧啧啧,但愿不要。

李凉萧仰头喝下了最后一杯酒,随即站了起来:“明绪,我也该告辞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我送你一程罢。”他又看向肖衡和司明鄢,“你们两个,先回屋休息,不用等我。”

肖衡拧起了两道眉毛:“明绪哥,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少年,你当我十五岁少女么,还要设门禁?你这年纪小小的,控制欲这么强,不太合适吧?

见司明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实在太过逾越了。他的脸微微涨红了:“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也很累了……”

肖衡的模样虽然十分俊美,但眉眼间其实是有几分薄情的,如今这般别别扭扭局促不安,倒显出几分生涩的可爱。

司明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不是,我哥哥不在,你就怕黑睡不着啊。”

肖衡愣了愣:“自然不是。”

司明鄢狡黠一笑:“那又是为什么啊?”

“……”肖衡一时间噎住了。他能怎么回答,他就是不想让司明绪和那个见鬼的李凉萧单独出去!

那人还说,还说什么“不要等他!”他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去多久?

他这边一番心理斗争,脸色变了又变。

李凉萧看了看闹别扭的少年,接着用敬佩的眼神望向司明绪。剑神的神色似乎在说,养小孩真的好麻烦,好可怕啊,还好我没收徒弟,啧啧。

——

第43章

李凉萧伸了个懒腰,语气略带调侃:“明绪,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吧,脾气很是暴躁,时常急火攻心,心境十分不到位。此番见了你,倒觉得你的心境颇有长进。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司明绪干笑一声:“是么?”

“如此看来,我若是收个弟子,心境也许还能有所突破。”随即这位剑神又摇了摇头,“算了,怎么想,都是个大麻烦。”

司明绪扯了扯嘴角,并不想和剑神继续讨论这个育儿话题:“得了吧。走,我送你。”

司明鄢拉了拉肖衡的袖子:“衡哥哥,我们也上楼去吧。”

司明绪也点了点头:“阿衡,你们先上去睡吧,时候不早了。小孩子睡太晚,会长不高的。”早睡早起身体好,何况他的男主日后可是一米八八的大高个。男人的身高那是相当重要的,万一没长够,自己作为监护人会非常内疚。

小孩子?肖衡心中郁闷得要死,我不小了!他,他到底还是把我当小孩儿!那个李凉萧,成天只知道喝酒杀人,难道就很成熟么!

他沉着脸,脚下一动不动,完全不理会司明鄢拉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只是瞪着司明绪和李凉萧。

李凉萧见少年神色十分异样,这位剑神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悟出了一点儿什么。他很想告诉司明绪,他所悟出的那点儿少年青涩心思,又担心肖衡听见后更加恼羞成怒。

于是他轻轻附到司明绪耳边,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功夫,低声道:“这个年龄的小孩儿,最怕别人说他小。”

司明绪恍然大悟,忍不住微微一笑:“是了,你说得对。”

肖衡狠狠瞪了李凉萧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个转身,蹬蹬蹬上楼了。

司明绪和李凉萧望着肖衡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两位直男兄弟一脸茫然。

剑神挠了挠头,满脸疑惑:“我这可是分神期传音入密的功夫啊,他应该听不见的……”

“别管他了,这孩子有时候古怪得紧。”司明绪摇了摇头。算了,青春期少年的心思你别猜。

司明鄢低笑一声:“也不知道衡哥哥今天怎么了,许是心情不好?我待会儿上去看看他。哥哥,你也早点回来吧,今天也是很累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你们早点休息。”

李凉萧随手把剑背上:“我也该走了。”

“我送你一程。”司明绪忙道。

李凉萧挑起半边眉毛:“明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怎么这次见面,我总感觉你不大对劲儿?”

司明绪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是吗?或许是我进入了分神期大圆满,心境有所不同罢。”

“我看是带这两个小孩儿,把你的坏脾气都给磨没了。”李凉萧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并肩走出客栈,慢慢到了白石渡口。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冰盘一般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夜里的沧白江在这月色之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此处江面宽阔,远远几点渔火飘摇不定。而更远的对岸,暗色的山峦延绵起伏,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李凉萧望着江面那几点渔火,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可是有事问我?”

他这话不像是问句,倒像十分笃定的样子。

“正是。”司明绪也不绕圈子了,他侧身直视着这位昆仑剑神,“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当真不记得了?’,你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李凉萧没有回答。男人深邃的目光随着远处的一点渔火,慢慢飘远。随着这渔火,他的心思似乎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凉萧,你回答我。”司明绪正色道。

剑神终于收回了目光,微微侧头同他四目相对,语气很淡:“我说过,不是什么好事。你若是忘了,再好不过。”

司明绪紧紧盯着男人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一点什么。

可是李凉萧只是默默地回望着他,眼神似有些伤感,却没有丝毫躲避。

“……是不是我?”司明绪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他心底的猜测。

男人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愕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道:“原来你这些天,就在想这个?”

司明绪点了点头,他没有心思打太极,又直接了当地问道:“你回答我的话便是。到底是不是我?”

李凉萧叹了一声:“自然不是。”

司明绪松了一口气,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腔子里。

男人有些疑惑地挑起眉毛:“你怎么会这么想?还有,你到底是不是练功练岔了,才忘了这许多事?”

“你那日态度暧昧,语焉不详,实在是难以让我不胡思乱想。“”司明绪摇了摇头。

他又思忖了一番,才低声道:“我一年前,突破分神后期进入分神大圆满,不知为何便忘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其实之前我就猜测过,四年前我俩大打出手,正好是栖霞山庄那件事之后不久……或许正是因为我和那桩旧案有关,你才同我动了手。”

李凉萧失笑道:“那你为何不索性猜测,其实这事是我干的,结果被你发现了。我恼羞成怒抢先出手想杀人灭口,所以才我俩才打起来?”

“不可能是你。”废话,你可是剑神大大啊!以我饱读千本仙侠小说的逼格起誓,这种仙侠修仙界观里,剑神大大怎么可能是坏人!

李凉萧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方才道:“谢了。”

他笑了笑,又道:“不过你既然如此了解我,应当可以想到,若肖家上下几十口人当真是你杀的,那么……”

男人顿了顿,转开目光望向江面。他那琥珀色的浅淡瞳仁倒映着江中点点渔火,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烈烈燃烧。

“我会杀了你。”

剑神的语气很淡,不过司明绪知道他是认真的。

李凉萧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怔然,又笑了笑:“然后,我自然也会下去陪你喝酒。”

……为什么书中世界的人,都这么偏激?杀人复仇,然后再自杀殉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快意恩仇?

李凉萧又轻叹了一声:“其实你倒是有一点没有猜错。那日我俩交手,正是因为肖涯的事情而互相责怪。交手的地方,便是在栖霞山庄的废墟之上。后来我回了孤鸿山庄,成日想着这事。直到某一天,不知为何终于想通了,这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栖霞山庄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曾答应过一个人,永远不向任何人吐露此案真相。”他望向司明绪,“不止是我,你也曾向那人起誓,此生永不再提起这件事。”

李凉萧定定地望着这位挚友:“所以那日在酒楼,我偶然遇见你和肖衡,你竟然主动提起旧事,我才十分惊讶。却不知原来是你忘了。”

“既然你忘了,我自然也不会再告诉你。”他低声道,“此事,你也不必再问。”

“那凶手呢?肖家几十口人命,就这么算了?”司明绪紧紧拧起了眉毛,“至少肖衡,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凶手,已经得到惩罚了。而肖衡,他也最好不要知道真相。”

司明绪无法理解一般盯着李凉萧,男人只是淡淡回望着他。

司明绪用力闭了闭眼睛:“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向何人起誓,永不提起此事?总不会是凶手吧?”

李凉萧沉默了片刻:“这我可以告诉你。”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物事,递给了司明绪。

司明绪接过一看,是一枚沉甸甸的金簪。这簪子不过两寸长短,雕工十分精致,头部刻着一朵繁复的小花,花瓣数十片,片片极薄。

簪子如此精美,缝隙间却满是斑驳的陈旧血迹。

他不解地望向李凉萧:“这是何物?”

李凉萧淡淡道:“那日我离开栖霞山庄后,不慎失了噬天剑,心中郁愤不已,在和州府大醉了三天三夜。某日忽而酒醒,才听说了肖家的噩耗。我当即匆匆赶往青州,但是整个栖霞山庄已化为一片废墟。”

“而你比我提前得到消息,已带着姚容先一步到了。我们在废墟里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此物,上面封印了肖衡的母亲——楼听雨死前一道残存的灵识。”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半晌,男人才缓缓道,“那是她死前拼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俩的——‘望二位师兄怜惜衡儿,教导衡儿。栖霞之事,再也休提。无以为报,听雨顿首’。”

昔日司明绪、李凉萧、肖涯曾共同修行,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师兄弟。楼听雨便也习惯了以“师兄”二字,称呼这两位大能。

司明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但为何以我俩的性子,单凭楼听雨一句话,便不再追究此案?”

或许因为回忆起了这桩悲惨的旧事,李凉萧显得心情十分低落,半晌才低声道:“当然不只是因为她。我俩花了数天功夫,查探了几十具焦尸,加上簪子里这道灵识,几乎已猜到了真相。而那真相,确实如同楼听雨所言,当永远封存,不再提起。”

“后来,我们又在附近找了肖衡数日,却一无所获。当时,我二人的情绪都极其不稳定,因为一些事情又吵了起来,结果大打出手。在分道扬镳之际,我们对着这支簪子以道心起誓。第一、找到肖衡,将他抚养成人;第二、将栖霞山庄一案的真相,带入坟墓。”

司明绪捏着那只血迹斑斑的簪子,神思恍惚。所以,是肖衡的母亲,楼听雨不愿意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自己和李凉萧,因为某些原因,最终认可了楼听雨的想法,决意将此事就此揭过?

难道是凶手太过强大,楼听雨不愿儿子涉险复仇?

可是也不对啊,按李凉萧和原着司明绪的德性,天捅个窟窿也不怕,怎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此将事情轻轻揭过?难道还有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他又旁敲侧击问了李凉萧几句,李凉萧却望着江面默然不语,不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低声道:“明绪,光阴犹如这江上之水,不曾停歇。昨日之事不可追,你相信我,不要再去探究了。”

司明绪不知该如何回答。从内心深处讲,他是愿意相信李凉萧的。或许,不去深究,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是,栖霞山庄灭门事件是系统任务,而且是必须完成的那一种。否则,自己销号不说,原着世界也会坍塌。

见他怔然不语,李凉萧叹了一声:“我今夜便要离开灵州了。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他犹豫了一下,又迟疑地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不该多言。可是肖衡这孩子……你最好不要教他太多。”

“这又是为何?”司明绪蹙紧了眉头。

李凉萧笑了笑,眼底却全无笑意:“希望我是错的。明绪,后会有期。”

而后这位剑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明绪目送他高挑矫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河畔的夜色中,一时间心下惘然。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月过中天。一轮孤零零的明月高悬在辽阔的墨蓝色夜空之中,洒落满城薄纱般的银辉。

远处传来悠扬的梆子声,三更了。

司明绪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客房。屋里的窗户只开了半扇,一小方月光冷冷清清地铺在地板上。肖衡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鼻息沉沉,似乎已经睡得熟了。

司明绪见他睡着了,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晚才回来,竟莫名其妙有些心虚。随即他在心里轻轻啐了自己一口,心虚个屁啊,肖衡一个毛孩子,还真能给自己这个监护人设门禁不成!

没错,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男主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司明绪悄悄坐上床,又轻手轻脚地脱了鞋袜,随手施了个净身术,便侧身躺下了。

他还没来得及扯上被子,眼前忽然一黑。

肖衡陡然翻身而起,两手撑在他头两侧,把他整个人锁在身下。少年细细端详着他,漆黑的眸子在这朦胧的夜里闪烁着幽幽的光。

司明绪略微有些懵了。所以,肖衡没睡着?那他现在又在抽哪门子疯?叛逆期到了,想造反啊?

“你,你怎么才回来?”少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他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哑哑的,似乎饱含委屈的样子,还带了一丁点儿鼻音。

他这委委屈屈地一开口,司明绪就闻到老大一股浓重的酒味儿,热乎乎地直扑在脸上。卧槽,这小屁孩,难道把剩下半坛子枸杞酒全喝了?

他仔细观察少年,发现少年的面颊果然有些泛红,一双微微上挑的漆黑眼睛里满是朦胧的水色,就这么专注地凝望着自己,两分气恼,三分伤心,五分委屈。

肖衡盯着他,见他久久不回答,心中更是难过不已:“你,你和那个李凉萧出去了好久……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都不回来。”他的鼻音愈发浓重,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阿衡,你先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少年这样压在他身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真的很奇怪!尴尬到爆炸。

“不要!”肖衡断然回答,手臂还挪了挪,把他困得更紧了。

“阿衡乖,听话,你喝醉了。”司明绪很是无奈。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青春期小孩更麻烦的东西——醉酒的青春期小孩!

“你胡说,我才没有醉……”少年轻声嘀咕着。他失焦的眼神望着身下人有些模糊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太远了。

真的太远了。

他不受控制般地低下头,挺拔峻峭的鼻子凑近了司明绪松散的发鬓:“你好香……”少年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竟然大着胆子把脸埋进了身下人的脖颈处。

肖衡感觉到那一方肌肤的温暖与细腻,心中忽然有种别样的宁静。他心满意足地拱了拱,胳膊也顺势滑下来轻轻搂着那人。

少年一阵阵热乎乎的鼻息扑在颈侧耳畔,司明绪欲哭无泪。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手上略微使了点力,想挣脱少年的束缚。

谁知肖衡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手臂忽然一紧,狠狠地抱住了他。他抱得那般紧,司明绪一时间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不要,不要赶我走……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他的睫毛贴着司明绪的颈侧,有些湿漉漉的感觉。

……居然跟我玩儿这套示弱攻势,犯规了啊。

虽然心底吐槽,但司明绪本质上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费力地抽出手来,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发顶:“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你可是男主大大,怎么会有人胆敢不要你,只有别人抱你的大腿的份儿啊!

谁知肖衡听了这话,不喜反怒。他又撑起身子,恶狠狠地瞪着身下的人:“你今天,就不要我,跟着那个,李凉萧,跑了!”

少年这句话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幼稚得几乎有些滑稽。若不是他眼睛红红的,似乎极为难过的模样,司明绪只怕当场就要笑出声。

他简直是哭笑不得:“你瞎说什么啊?什么叫跟着李凉萧跑了?我就是跟他出去说点儿事儿。李凉萧他……”

肖衡盯着他,忽然把食指轻轻抵在他唇边:“嘘。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大哥,明明是你自己先提的好不好!虽然明知道和醉鬼没什么道理好讲,可这也太乱七八糟了!

肖衡盯着他,神色忽然有些伤心:“如果你是我的就好了。”

他又轻轻趴下来,把脸依偎在司明绪的锁骨处:“如果你是我的就好了。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感情这是小孩子的独占欲犯了?司明绪想起自己玩兵人模型的时候,也最讨厌别人过来动手动脚,甚至拿走。

难道这孩子年少失怙,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对身边的人占有欲特别强?

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原因了,便尽量放柔了声音,试着哄了哄少年:“你先起来。我不会离开的,真的。”

“离开?”肖衡脸色微微一变,咬牙道,“不可能。”

算了,感情这说啥都没用啊,。完全对牛弹琴,无法交流。

“如果,你是我的,就永远不会离开了吧。”肖衡喃喃道,“可是,怎么才能把你变成我的呢?”他拧起两道漂亮英气的眉毛,似乎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大哥,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但我真的是个大活人好吧!

这时,月光斜斜照进来,正好投在了床头。肖衡愣愣地望着司明绪,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一段雪白的脖子,甚至下面微微跳动的暗色筋脉也隐约可见。

他胸中忽然一阵燥热难耐,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对着那处搏动的筋脉,狠狠咬了一口。

司明绪痛得“嘶”了一声。他陡然睁大了眼睛,这家伙属狗吗?!

肖衡这一口咬得极重,他嘴里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蔓延开来。少年似乎还不满足,又用两侧微尖的犬齿磨了磨那细嫩的皮肉。

司明绪终于忍无可忍,他手里扣了个指诀,重重弹在少年额头。

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少年的眉心注入。他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意识逐渐朦胧远去,身子也慢慢软下来,无力地趴在司明绪身上。

司明绪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压力,望着模糊不清的帐幔顶发了一会儿呆。他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对绝对,再也不要和男主睡一张床了!

第二天,当肖衡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春日朝阳已从窗户投进来一片金色的温暖光芒。

少年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是揉进了一大团棉花,钝钝的,又晕晕的,极为难受。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抬眼向那人望去。司明绪正低头端起茶杯,他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束起,此时往一边滑去,露出半边白皙的脖颈。

在那修长的脖子一侧,有一个清晰可见的新鲜牙印,甚至边缘还微微渗着血丝。

那一瞬间,肖衡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牙印,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这是什么?”

司明绪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实在不想重提昨晚那件尴尬的事情,便把衣领拉了拉:“没什么。”

少年单薄而结实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两下。昨晚,昨晚这人同那李凉萧出去了……今天,他的脖子上……这个牙印……

他忽然有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

之前,李凉萧说,他们是……相好?只是这人忘了?

他们昨晚出去,半宿未曾回来。今天,这人的脖子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处难堪的痕迹。

他忍不住想,那个男人,是怎么在他脖子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他,他的衣领下,还有其他痕迹吗?

肖衡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妒忌如同一条毒蛇,让他难以呼吸。好像自己最珍贵最心爱的宝物,可望而不可即的的宝物,连轻轻碰一下都要开心好久好久的宝物,被人横手夺走了,玷污了。

其实他尚且年少,对情事也并不了解,只知道亲亲抱抱。他所能想象到的极限,也不过是那个男人脱了司明绪的衣服,低头在他光裸的身上印下自己的痕迹。

而那个人会怎么样呢?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会闭上眼睛,张开双唇轻轻喘息吗?他会紧紧抱着那个男人吗?他会哑声叫他的名字吗?他会……

他没法再想下去了。

他想杀了李凉萧。

肖衡闭了闭眼睛,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司明绪身前,用一种又轻缓又危险的目光,慢慢扫过衣领边缘露出的半边新鲜牙印: “这是……谁做的?”

这算是无理取闹吗?司明绪蹙紧了眉毛,他并不想回答,端着热茶侧身便要走开。

肖衡一时顾不得什么,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是不是李凉萧?你同他……那天你说,他说你们是……”少年有些语无伦次,他的声音哑得没法听。

司明绪一时间懵了。

他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一天到晚尽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难道是自己那天信口胡说,给这位种马文男主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想了想,觉得虽然尴尬,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这牙印是你咬的。”

肖衡愕然抬起头来。

“你昨晚喝醉了。我一回来,你就抱着我不放,跟小狗似的。”司明绪见他一脸呆滞不由得有些好笑,心里的气也散去不少,“然后你就狠狠咬了我一口。”

少年愣住了。然后他原本十分苍白的脸色,慢慢涨红了。

是我?

是我咬的?

这个痕迹,是我在他身上留下的?

司明绪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狼变的?以前咬我的手,现在倒好,改咬脖子了。”

肖衡盯着那个微微渗血的牙印。他所有的委屈愤怒杀意,忽然如同雨过天晴般散去。他甚至有种怪异的冲动,想凑上去轻轻舔一舔那个伤口。

真是奇怪。

以前这人受了伤,他总是难过不已,只想好好给他上药,不要留下疤痕。可是此时,他却觉得这个鲜红的牙印留在这人洁白的脖子上,很是漂亮,让他心里痒酥酥地十分舒服。

肖衡盯了那个牙印一会儿,心中莫名又有些躁动的感觉,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可是,还能做些什么呢?如果……如果能在这人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他一定是疯了。

司明绪见他神色异样,赶紧捂住脖子:“你确定你酒醒了?可别再发疯了啊。”

肖衡勉强压下心中怪异的冲动:“明绪哥,该下楼用膳了。”他偏过头去,尽量忍住不要再去看那人白皙的脖子。

司明绪见他似乎真的没什么问题了,终于把手放了下来,点了点头:“走吧。”

……

司明鄢早已在楼下候着了。

见二人下楼,这位秀丽少年立刻站了起来,笑道:“哥哥,你们想吃些什么?我方才点了小米粥和蟹黄小笼包。曲堂主身体不舒服,这个时候还在客房休息。”

他黑葡萄一般水灵的大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瞟到了一点什么,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少年轻轻扬起秀气的眉毛:“哥哥,你的脖子怎么了?”

他对着那半道露出来的新鲜牙印努了努嘴。

司明绪拉了拉衣领,瞪了肖衡一眼:“……遇到一只小狗,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肖衡似乎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神色十分扭捏,内心却又莫名其妙地极为舒畅。他甚至有些希望李凉萧此时也能出现在这里,不知道那个男人见了这牙印,会有什么反应?

司明鄢没有说什么,淡淡地瞥了肖衡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觉得很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他一向工于心计惯于伪装,这一年多以来,他对这位兄长的恭谨亲热依赖,倒有一大半是刻意为之,存心讨好。

无论如何,他曾经被这位兄长那样对待过,并不能轻易忘却。他不像肖衡,可以那么快就忘记,那么快就原谅。

肖衡此人,天赋惊人出类拔萃;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轻易宽恕的底气。

而自己不同。像自己这样烂泥一般的人生,好不容易有了转机,更要加倍小心,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迅速丰满自己的羽翼。

直到,能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控在手心。甚至,掌控别人的命运。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做任何事,牺牲任何人。

司明鄢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是冰冷而清醒的。

可此时,这位野心勃勃的秀美少年,却控制不住一般,将细嫩的掌心掐出了一点血痕。

肖衡他,竟然真的敢?他不是单纯的一厢情愿吗?他不是丝毫不敢逾越吗?他不是一直那么小心翼翼地隐藏吗?

而哥哥喜欢的,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李凉萧吗?自己不过是轮廓稍微有些神似那个男人少年时候,哥哥当初就对自己……

可是他此时眼前所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哥哥可以容忍肖衡如此放肆?难道哥哥他……

司明鄢的嘴角神经质地绷紧了一瞬。可是不过瞬间,他便放松下来,而后眉眼弯弯地笑了。

少年的容色如同春花一般动人,声音也十分悦耳:“原来如此。哥哥,衡哥哥,你们赶紧坐下来吃饭吧。蟹黄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

今日是扶摇阁拍卖会的第三日,法器拍卖。

不出所料,青岭上宗的赵起方和韩勇都没有来,想必是因为此间出了事,匆匆赶回宗门领罪了。而如意门主许照麟,或许是不好意思,也没有出现。

司明绪也提不起什么兴致。他自己的法器九命幡已是四大神级法器之一,对于拍卖会上的各色仙级法器,实在没有什么兴趣。连那只偶然得到的摄魂铃,他也并不贪图,只想着哪天见了谢玄风,当面同他解释清楚,亲手还给他。

看了半天,最后,他只给曲霂霖拍了一只炼药的炉鼎。

这日傍晚,一行人回客栈收拾了东西,便打算回碧霄城了。

司明绪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因为自己恐高,便一直抗拒御剑飞行。毕竟在这个书中世界,御剑是主要的交通方式。

这一次,他打算带着肖衡和司明鄢,三人一起御剑回城。

而曲霂霖身体不好,也不太喜欢凌空御剑的感觉,司明绪便把万象纸做的船和几名丫鬟侍卫都留给了他,让他独自慢慢乘船回来。

这位曲大神医笑道:“还好如今沧白江上没了那白水盟,已然十分太平。不然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丹修,坐着这么昂贵的法器,还真是不太放心。”

司明绪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你也要小心。”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肖衡和司明鄢,“之前我给你们那一道灌注了灵气的符箓,都拿出来给曲堂主罢。”

他也不是小气,送出的东西还要收回来,实在是当初技艺不精,只做出这么三道符箓。

司明绪琢磨着,两位少年和自己同行,自然是不需要这道保命符箓了。可曲霂霖一个人,身上多两道符箓总是安全一些。

肖衡点了点头,略有些不舍地把那张泛着轻微金色的符纸拿了出来。这可是那人亲手写就的……他轻轻摩挲了那光滑的纸面片刻,终于还是伸手递给了曲霂霖。

司明鄢则微微一呆,神色十分古怪。

司明绪见他久久没有动作,挑了挑眉:“怎么了?”

“那道符箓……我,我找不到了。”司明鄢舔了舔嘴唇,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你把符箓弄丢了?”肖衡看了他一眼,心中略有不快。这符箓是司明绪以血书就,费了许多心血,他居然如此大意!

司明鄢咬了咬嘴唇。这位一向心计深沉的少年,此时竟难得地有些慌乱。

那张封印了一道分神期冰灵根攻击灵气的符箓,他已经用掉了。他这位兄长为人慷慨,送出的东西从不会再过问,谁料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

见他脸色十分难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司明绪赶紧道:“无妨,丢了就丢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司明鄢垂下眼帘,极轻地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

第44章

司明绪见这弟弟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又温言宽慰道:“那符箓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司明绪大概知道这小孩儿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前世读中学的时候,曾经弄丢了老爸给的小学毕业礼物——一支价格四位数的黑色派克钢笔。

当时,他也不过才十几岁,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后来,他努力存了一笔早餐钱,偷偷买了一支长相差不多的钢笔,好不容易蒙混过关。长大后,司明绪偶尔想起这件事情,觉得少年时候所谓的大事,如今也就付之一笑罢了。

说到底,都只是身外之物,还是小孩儿的心理健康更重要一些。既然孩子自己已经很难过了,就不要再给予更多的压力。

司明鄢听了兄长的话,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少年勉强笑了笑:“哥哥,我没事儿了。”

司明绪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方才那种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才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和曲霂霖说话。

三人在白石码头送走了曲霂霖的船只,已是近酉时了。天色逐渐暗下来,码头上的工人也三三两两开始收工了。

司明绪盘算着,按正常的御剑速度,从这江南灵州府,到东海和州碧霄城,接近六千里的距离,差不多要两个时辰。酉时出发,戊时应当可以抵达,也就是晚上九点钟左右。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时间不是很晚,还算可以接受。到了碧霄城,让下面的人准备点夜宵,吃完休息一会儿,正好睡觉。

司明绪掐了个指诀,斩云“刷”一声出鞘。

这柄古朴的灵剑在空中飞快地盘旋了一圈,渐渐延伸到丈余长短,才缓缓落到了他的脚边,稳稳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

昨晚肖衡睡着以后,司明绪想起今日便要回碧霄城,既然已经决定了御剑,便临时恶补了一下御剑术。在系统的帮助下,倒也还算顺利。

而肖衡和司明鄢虽然有了自己的灵剑,但这两个孩子都没有学过御剑术,所以今天自己恐怕要辛苦一点,带着他们两个上路了。

司明绪试着站上了斩云,出乎意料地很是稳当。

肖衡和司明鄢眼巴巴地望着他,神色十分艳羡。司明绪心中好笑,知道对这些少年而言,御剑飞行实在是很大的诱惑。

他对二人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也上来。”

司明鄢愣了愣,而肖衡眼睛一亮,已经跑过去了。他一步迈上斩云,想站在司明绪身前。那剑身不算宽阔,少年微微踉跄了一下,司明绪赶紧扶了他一把,才总算站稳了。

司明鄢犹豫了一下,也迈了上去。他站在司明绪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兄长的腰。

“明鄢,你可千万要抱稳了。待会儿万一落下去,我可捡不着。”司明绪回过头,叮嘱了一句。

司明鄢紧了紧手臂。而司明绪则一手牢牢扶住身前肖衡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了个剑诀。

斩云剑随心动,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升上了天空。而后它越来越快,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呼啸着冲破了云层!

跨过云层之后,天空呈现出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纯净碧蓝。夕阳橘色的光芒晕染着少年们年轻的脸庞,脚下则是棉絮一般厚重的云层。

偶尔透过云朵的间隙,可以看见地面上的沧白江。它如同一条细细的碧绿色腰带,蜿蜒向东而去。

司明绪虽然恐高,但他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此时竟也并不十分害怕。只是这平流层的风,也实在太大了点儿。

司明鄢在身后紧紧搂着他的腰。兄长的长发被狂风吹拂得十分凌乱,发丝不断从他脸上掠过,带着一股浅淡的寒梅暗香。他下意识地悄悄吸了一口气,司明绪却忽然回过头来:“明鄢,你是风火双灵根,对吧?”

少年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为何兄长忽然提起他的灵根属性。随即,他想起那日在万好客栈,自己正是用一阵清风,吹熄了客房中的油灯,造成一片黑暗混乱。

此时兄长忽然提起这个,他是什么意思?司明鄢抿了抿嘴唇,身子微微僵硬,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风实在是太大了,你撑个避风诀起来罢。”

司明鄢一颗心落了回去。

“好的,哥哥。”他左手捏了个指诀,轻斥一声,“——避!”

顿时,割面的冷风便消失了。司明绪拍了拍少年环抱着他腰的胳膊:“不错!”小伙子有前途!

司明鄢轻轻笑了笑,把头靠在兄长背上。他垂下眼眸,望着脚下连绵起伏的群山,思绪万千。

那日在扶摇阁,青岭上宗得了龙血兰,他便已经有了想法。

那龙血兰,可以助人结成九转金丹。

连他这样的地级灵核双灵根的资质,或许也可以倚靠此物,走上一条修行的通天大道。

兄长虽然承诺过,会助他结丹。但司明鄢知道,凭借自己的资质,最多也不过是六转金丹。日后再要突破元婴乃至分神,极为困难。

若是司明绪或李凉萧这样的大能,知道了少年的想法,自然会告诉他,纯粹靠丹药堆上去的修为,心境如果跟不上,后期十分容易走火入魔。

但是少年很着急。他要变强。

若是得了那龙血兰,他可以结成极其罕见的九转金丹。而在此之前,倘若司明绪出了事……

那么他唯一的弟弟——司明鄢,一位年轻的金丹期修士,便会成为碧霄城毫无争议的主人。

少年心知肚明,自己血统卑贱——可是那又如何?毕竟碧霄城为了维护老城主的名声,并没有大肆宣扬他娘亲的丑事,他仍然是名正言顺的司二公子。

而且这一年来,司明绪对他的态度也十分亲近,众人周知。如果司明绪出了事,他就是碧霄城唯一的继承人。

杀人夺宝,嫁祸兄长,一箭双雕。

那一日,曲霂霖为司明绪疗伤之后,整个人十分疲惫,早早服用了安神散入睡了。少年便带着那一道符箓,从窗户悄悄离开了周记客栈,来到了附近青岭上宗下榻的万好客栈。

此时,正是卯时,天色将明未明。

到了客房,他惊喜地发现,“风起云涌”那三个师兄弟,竟然只有陈尚云一个人在客栈。那龙血兰如此珍贵,赵起方为人又十分稳重,他若出门办事,极有可能把龙血兰存放在陈尚云这里。

他赌对了。

陈尚云醉得一塌糊涂,正搂着那不着片缕的小倌彻夜寻欢作乐。当他看见少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不是司家小弟吗?你这模样,这身段,当真不错……过来,哥哥疼你……”

男人眼前那位秀美少年,轻轻咬住花瓣一般的鲜嫩嘴唇,害羞地别开了眼睛。陈尚云一时间看得呆了,下腹一阵燥热,忍不住伸手想去拉人。

少年见他猴急的样子,忽然浅浅一笑,主动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走了过来。

“陈峰主,我敬一杯。”

陈尚云笑嘻嘻地伸手去接,而少年随手一扬,连杯带酒向他泼了过去。同时,他左手扣着的一道符箓,也陡然弹出。

那道符箓挟裹着极其精纯的一道分神期灵气,瞬间与酒水结合成了一枚致命的尖锐冰棱!

陈尚云甚至连惨叫也没有发出,便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那枚刀子一般锋利的冰棱,自男人的左耳进入,直直贯穿整个头部,另一端从右耳露出。尸体面色狰狞,七窍流血,很是难看。

床上那漂亮小倌抖成一团,又是害怕,又是感激。陈尚云嗜好虐待床上的人,今日若非事出意外,这小倌原本活不到天亮。

司明鄢伸手在床头的一堆衣物里摸了摸,拿出陈尚云的乾坤袋,放入袖子。

而后他盯着那个面色惨白的小倌,稍稍有些犹豫。到底杀不杀?

忽然,司明鄢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他昨日在周记客栈后院,见到咏絮那小丫鬟,正在晾晒司明绪的衣物。他随口问了两句,丫鬟笑道城主此次只带了几件外袍,又不喜欢灵力清洁,所以她们要及时清洗晾晒。不然司明绪除了身上那件素青色袍子,就只有一条白袍替换了。

司明鄢记得兄长曾穿过那条白袍,领子内侧绣了一只小小的仙鹤。

他打定了主意,唇角微微一勾,对那小倌笑了笑:“你多大了?”

那小倌差点被陈尚云虐待而死。此刻,他对这位一招杀死陈尚云的少年,既恐惧又有几分感激。两人没说几句话,他就被司明鄢哄得晕头转向,乖乖答应了当众指证一名腰配云纹古剑,身穿绣鹤白衣的男人。

司明鄢做完这一切,便回到了周记客栈。

此时天色尚早,小雨淅沥。他没有回屋,而是在客栈大堂外的雨棚下,点了一碗清粥,望着雨幕中淡墨一般的远山发呆。

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猛然回头,兄长笑着站在身后:“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少年回过神来,轻拍着胸口:“哥哥,你可吓死我了。”

司明绪今日一身素青,并没有穿他意料中的另一件白袍。

所以他弄洒了茶水。

……

可是司明鄢万万没有想到,李凉萧竟提出了让许照麟召魂。而那陈尚云的鬼魂,必然会写出“司明鄢”这三个字。

他极其聪明,只是慌乱了一瞬,便已做好了应变。少年用一阵风吹熄了油灯,又伸手吓唬了一名胆小的弟子,制造出一片混乱。

而后,他将灵力凝聚于双眼,在黑暗中悄悄走到桌边,轻松击散那横死的鬼魂,自己拿过了毛笔。

司明鄢犹豫了一瞬。

此时,若他并不添加笔画,仅仅留下陈尚云所写这一笔横折钩……那么所有人,只会想到司明绪,而不是他司明鄢。

少年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又闪过那柄猝然落地的斩云。

他终于还是补上了一撇,成就了一个潦草的“刀”。

而后,司明鄢走到墙角,抓住那小倌的头发,用力撞上了墙。他知道,这小倌方才指认了司明绪,而陈尚云却留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刀”……待会儿,等待这个小倌的,一定是严刑拷问。他极有可能撑不过去,供出自己。

这一切,就在黑暗和混乱的掩护中,完成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几位大能都站在屋子另一侧,距离那墙角的小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没有任何人,稍稍留意过这位筑基期的秀美少年。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容易得手。

这一切,顺利得甚至超乎了他的预料。

而此时,司明鄢搂着兄长的腰,在万丈高空之中,垂眸望着脚下逐渐隐入夜色的苍茫大地。

他忽然觉得,如此亲密地拥抱着一个人,同时俯望茫茫众生……这种感觉让他很是着迷,非常非常地着迷。

那株龙血兰,也静静地躺在少年的乾坤袋中。

——

第45章

待三人御剑抵达碧霄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脚下暗蓝色的东海发出沉闷的波涛声,一重重海浪不知疲惫地拍打着岸边黑色的礁石。

而偌大的碧霄城静静矗立于东海之畔的悬崖上,像一位沉默的巨人。此时城中已燃起点点灯火,在夜色的笼罩中显得十分宁静。

司明绪控制着斩云,在碧霄城上空盘旋了一周,终于缓缓降落在寒梅小苑前。小苑门前已经掌了灯,暖黄色的光芒分外温暖。

门前的两名侍卫微微一愣,随即跪下:“属下恭迎城主!得知城主今日回城,裴左使和姚右使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裴云倒也罢了。姚右使?那位铁面右使姚容从临渊城回来了?司明绪算了算时间,李凉萧应该已经抵达了临渊城,接手了姚容的责任。

他对两名侍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而后,司明绪带着两名少年进了寒梅小苑,垂花门上凌霄花的藤蔓自肩上轻轻扫过。

这一去不过大半个月,在外面的时候没怎么觉得,此时回到这里,司明绪却忽然有种平静祥和的感觉。

到家了。

他愣了愣,自己怎么会有如此想法?系统说过,任务完成之后,自己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

司明绪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而后他侧过身子,对两名少年道:“你们今天应该也累了,不如先在堂屋歇一会儿,用了夜宵再回去睡吧。我先去花厅见了裴云和姚容,便会过来。”

“明绪哥,你先去忙吧。我让小厨房做点清淡的宵夜。”肖衡点了点头。

司明鄢也十分乖巧的样子:“那明鄢就在堂屋等着哥哥,待会儿和哥哥一起用宵夜。”

司明绪安顿好两名少年,自己一个人到了小苑西面的花厅。花厅外面的院子里,一树树雪白的梅花,犹如朵朵白云飘落,阵阵暗香扑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叹一声,果然是“雪却输梅一段香”。

接着,司明绪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他那便宜弟弟,之前在客栈屋顶喝醉时所说的话。

“碧霄城历来只有松柏,而哥哥你却弄了个寒梅小苑,种了大片昆仑白梅……哥哥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为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值得吗?”

停!停!停!

还能不能好好赏梅了!

想起这桩糟心的破事儿,他也无心再欣赏这满院子昆仑白梅,径直走进了花厅。

见司明绪进屋,裴云立刻一掀下摆,单膝跪地:“裴云见过城主!”

而裴云身边,一位面戴青铜色恶鬼面具的高大男子,则对司明绪拱了拱手:“姚容见过城主。”

司明绪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便是传说中的碧霄城右护法,元婴期大圆满的铁面右使——姚容了。

此人身量颇高,脸上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声音嘶哑低沉,给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和年轻矫健的裴云不同,这位姚右使显得十分沉郁。

“这几年在临渊城,你辛苦了。”司明绪对他点了点头,又对裴云道:“你也起来吧,大家坐下说话。”

二人便在下位坐下来。

司明绪注意到,这位铁面右使的左腿,微微有些跛,似乎不太方便的样子。难怪他方才没有下跪。

他转身在厅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道:“你们可是有事禀报?”

裴云看了姚容一眼。姚容点了点头,沉声道:“临渊城黑水渊的封印,最近十分不稳定。”

司明绪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原着里,从来没有提起过封印不稳啊。不会又是什么坑爹支线吧?

“这三年以来,属下一直在临渊城,协助楚城主守望黑水渊。每月十五,我二人便会沿着黑水渊巡逻一番。”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前两年,一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可是今年初,那黑水渊中的封印,却莫名出现了好几处裂缝。”

“然后呢?”

“属下自然同楚城主一起,设法将裂缝作了修补。当初楚家老祖楚云霄以血封渊,千年以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实在是十分可疑。”

司明绪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离开的时候,黑水渊是什么情况?”

“我二人对裂缝进行修补之后,倒是再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前两日,孤鸿山庄李庄主来到临渊城,接替了我。他修为比我高深许多,或许能找出这裂缝出现的原因。”

司明绪微微颔首:“既然李凉萧已经去了,便不必太过担心。”说到底,他还是比较信任这位剑神大大的。虽然此人平时吊儿郎当放荡不羁,关键时刻还算十分靠谱。

姚容点了点头,他那恶鬼面具在暗淡的烛火下,更加诡异可怖:“除此之外,曲堂主要的东西,我也给他带到了。他可是和城主一同回城了?”

司明绪摇了摇头:“曲霂霖他独自坐船回城,约莫本月下旬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那属下待曲堂主回来之后,再把东西给他。”

司明绪有些好奇:“曲霂霖让你给他带什么?”

“黑水渊对面的极北荒漠之中,有一处神秘的镜湖。传说那镜湖中有一种小小的银鱼,味道十分鲜美,是极其罕见的药材。曲堂主当年不远万里,去极北荒漠中寻找过。只是他行动不便,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找到。那镜湖十分诡异,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犹如海市蜃楼一般。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到两条银鱼。”

司明绪笑道:“竟有如此古怪的湖泊?倒像是曲霂霖喜欢的东西。”

姚容这边汇报完了,裴云又将最近碧霄城的大小琐事,都一一禀报了一番。

司明绪听完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便道:“如果没什么事,你们就先退下吧。”他倒是有心想留二人吃夜宵,不过估计两人也不乐意。毕竟自己前世也特别讨厌和领导吃饭,将心比心嘛。

送走两名下属,司明绪喝完了手中这盏热茶,便回了堂屋。

肖衡和司明鄢还在堂屋里乖乖地等着。

司明鄢见兄长进门,立时从桌边站了起来,仿佛松了一口气:“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方才我看见裴云和姚容出去了。那铁面右使,还是那么吓人。他那张丑面具,就不能换一换么!”

司明绪有些好笑,又有些头疼。这弟弟胆子着实太小,自己将来离开后,这偌大的碧霄城交给他,也不知道成不成。不过,他现在年纪还小,或许再过几年,胆子会大一些也未可知。毕竟男大十八变嘛。

“明鄢,你以后别在姚右使面前胡说。他要是打你,我可不管。”司明绪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秀美少年撅起嘴唇:“好嘛。”

肖衡淡淡瞥了司明鄢一眼,心里对他这种黏腻腻娇滴滴的模样,略有些看不起。不过他转念一想,司明鄢毕竟是那人的弟弟,娇生惯养年纪又小,偶尔撒撒娇似乎也很正常。

不一会儿,小厨房里的丫鬟便把宵夜端上来了。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宵夜做得十分清淡精致,分量不多。

三盅冰糖莲子红枣银耳羹,一碟雪花酥,一碟素八仙。

司明鄢站起身来,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盅银耳羹,轻轻放到司明绪面前,接着又拿起一柄勺子伸过去。

司明绪伸手去接那勺子,少年却不给他,而是轻轻把他盅里那颗大红枣给舀了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明鄢,你这又是为何?”

“哥哥,你不喜欢吃红枣,明鄢替你吃啊。”司明鄢眨了眨眼睛。

好吧,他又不知道原着司明绪这些细微的饮食习惯。

肖衡看着他俩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轻轻抿了抿嘴。不知为何,少年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怪异感觉。

司明绪舀了一勺银耳羹,还没入口,脑海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叮~用户请注意,经系统检测,您的心境已提升至合体期境界,用户请在三天内进入闭关状态,冲击合体。】

“……等等,不是,我这心境怎么就到合体期境界了?原着司明绪可是修真大能,他修行多年,心境才到分神期。连那个成天道法自然的李凉萧,也只是分神期而已啊?”

【修真心境,讲究顺其自然,无欲无求。原着司明绪执着于权势,李凉萧执着于剑术修行。而用户您,对于四大神级法器之一的摄魂铃,也未曾生出贪念;对于碧霄城主的权势,更是没有执着;对于修为境界,也看得很轻。再经过扶摇阁拍卖会支线锻炼,您的心境,已经达到了合体期境界,没有问题,系统不会判断错误。】

……他这一穿书的,心态能和土着一样么!看来,系统所谓的心境,只是人物对书中世界功名利禄的态度。如果以自己对帝都学区房的心态来衡量,恐怕直接打回练气初期算了。

不过,方才微波炉说什么来着?闭关?

“微波炉,这闭关,得多长时间?”

【境界越高,突破时的闭关时间便越长。用户您此番从分神期大圆满,突破至合体初期,按一般进度,差不多是三到五年。】

……这么厉害。

——

第46章

在《噬天剑魔》的设定中,修真分为四重大境界;每一重大境界包含了三重小境界;每一重小境界又包含了初期、中期、后期、大圆满四个阶段。

四重大境界分别是:炼精化气、练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其中,练精化气包含练气期、筑基期、融合期;练气化神包含心动期、金丹期、元婴期;炼神还虚包含出窍期、分神期、合体期;炼虚合道则是最后一个大境界,包含了洞虚期、大乘期、渡劫期。

最后则是飞升成仙。

与很多修真小说里的“渡劫满地走,大乘不如狗”相比,番茄大大的设定相对比较低魔。按他之前的伏笔,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应当是由于千年之前,修真界在与魔界的百年战争中,损失了数十位大能,也毁了许多珍贵卷轴。

再加上魔帝桓屠为了彻底动摇太清大陆的根基,他每到一处,都会毁掉当地的山峦灵脉,导致太清大陆灵气枯竭。

最初看到这里的时候,司明绪还以为这位桓屠魔帝应该是最后的大BOSS。谁料番茄烂尾,导致魔帝大大和剑神大大一样,成了活在NPC口中的牛逼人物。

到了如今,虽然临渊城日夜守望着黑水渊,魔界千年以来再无异动。可是太清大陆修真界,比之过去大为衰颓,正儿八经的大能屈指可数。

分神期以上的高手,不过寥寥四人。其中,洞虚期的绝顶高手谢玄风,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据说一直在闭关苦修,也有人说他已经走火入魔;而司明绪、李凉萧、许照麟三人则都是分神期,实力在伯仲之间。

如今按这系统的提示,自己终于要从分神期大圆满,迈向合体期了?哈哈,下次见了那位很拽的剑神大大,岂不是可以压他一头,想想还真是开心。

不过司明绪转念一想——三到五年!

“微波炉,那什么碧莲秘境,三年后就要开启了吧?”

【叮~是的哦。】

“那万一我闭关时间超过了三年,岂不是错过了这个秘境,该不会有什么惩罚吧?”

【碧莲秘境是剧情补完计划的必修副本哦,如果错过的话,扣分三十万。】

……他到现在为止,辛辛苦苦一年多,也没挣到三十万积分!看来只得把闭关时间控制在三年之内了,出关后直接带着男主进秘境打副本。

可是,原着也写了,那碧莲秘境十分危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进去,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男主是天命之子,倒不必担心。何况他此时已是融合期大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了一个心动期小境界。

可司明鄢还卡在筑基期,资质也算不上出众。短短三年,即便有系统提供的秘笈灵药,这孩子能结丹么……算了,万一不行,就不带他进去。反正这弟弟胆子也小,就让他留守碧霄城好了。

唉,三年啊。

他一边和系统交流,一边胡思乱想。而在肖衡和司明鄢的眼中,司明绪端着银耳羹,忽然发起愣来。

“明绪哥,怎么了?”肖衡有些疑惑,他随手夹了一枚雪花酥放入司明绪面前的小碟子里,“你尝尝这个。”

司明绪回过神来,笑了笑:“这次扶摇阁之行,让我有了许多收获,心境大有突破。过几天,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冲击合体期。”

肖衡愣了愣:“闭关?”

“嗯。”司明绪咬了一口那雪花酥,味道确实不错。丝丝酥脆,甜而不腻。

“那,哥哥打算闭关多久呢?”司明鄢轻轻拧起了秀气的眉毛。

“三年左右吧。”

三年?肖衡漆黑的眸子怔怔望着他。他要闭关三年?那……那我怎么办?

司明鄢抿了抿嘴唇,随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哥哥心境有了突破,是大好事,明鄢恭喜哥哥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又道:“阿衡,明鄢,你们这三年的修行心法,我这两日便整理出来。至于碧霄城的事务,我会交给裴云和姚容处理,你们不必担心。”

肖衡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你放心吧。”司明鄢轻声回答。

之后两日,司明绪将碧霄城的大小事务,一一分派给了两位护法以及五大堂主。随后,他忍着肉痛,花了一万两千个积分,向系统购买了几本上佳的心法秘籍,交给两位少年。又再三叮嘱他们好好修行,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裴云和姚容。

接下来,便要正式闭关了。

而闭关,自然要选个好地方。

寒梅小苑后面,有一方十分清雅的静室,原本是原着司明绪打坐修行之处。只是他来了之后,便几乎废弃了。

而此时,它正好派上用场。

这一日,司明绪做好了所有安排,终于在两位少年复杂的目光中,缓缓步入静室,而后关上大门。

这静室没有窗户,但极为宽阔。

室内正中一张晶莹剔透的冰玉床,乃是整块漠北冰玉雕制而成,对修行大有裨益。床头一只半人高的鎏金铜鹤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水沉香,室内暗香浮动。床前则是一汪浅碧色的天然灵池,只一丈见方,兀自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除此之外更无他物。

司明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温泉浴SPA当真不错。

“系统,既然我的心境已经到位,那突破想来也不会很困难。可是这三年足不出户,万一无聊了怎么办?”

【叮~用户您好,可以花积分购买正版全息游戏哦。沉浸式体验,很好玩的哦。有末日冒险、星际迷航、原始部落、狂野飙车……】

司明绪放下心来。

这么多全息游戏,他可以闭关十年!

……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三个寒暑。

这一日,虽是初春,天色却分外阴沉。连云海崖上的森森松柏,也显得无精打采。海浪一波波冲刷着崖底的岩石,发出亘古不变的呼啸声。

一名俊美英挺的青年站在崖边,呆呆地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轻叹一声,收回万千思绪,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青年凝神片刻,左手轻轻挽出一朵剑花,随即疾如闪电地把长剑一递!剑身划过,甚至带起了凄厉的破空之音。

这一招,正是当年司明绪教他的第一招——“动如参商“。讲究的是一个以虚打实,是极为机动灵巧的一招。他当年总是练不好,每每那人只得手把手教他。

如今,这一招他已使得尽善尽美,那人却不在身边。

肖衡又练了几招,忽然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何时,风变大了?

他抬头一看,漫天的乌云,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正向碧霄城上空层层聚拢。

那个方向是……寒梅小苑。

青年的心狂跳了几下。他意识到,今天,那人便要突破出关了。

肖衡随手把断水往腰间一插,便急匆匆赶往寒梅小苑。云海崖在碧霄城后,距离寒梅小苑着实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青年心中着急,提起轻功,飞掠而去。

他匆匆奔入后院,忽然脚下一顿。

司明鄢?他也来了?

一名长身玉立的漂亮青年正站在后院里,抬头望着一树雪堆玉砌般的昆仑白梅,神色怔然。

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折下一支梅花,而后回头微微一笑:“衡哥哥,你也来了。”

肖衡点了点头。

司明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三年,肖衡已经从一名青涩少年,成长为俊美英挺的青年。而他的修为更是到了心动期大圆满,距离结丹,只差一步。

……真是天纵之才,令人妒忌不已。

此时,寒梅小苑上空的乌云更厚了。

肖衡略有些担忧地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他自然知道,修真之人每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往往会引发异常天象。但青年还是忍不住十分焦虑。

司明鄢见他眉宇之间露出几分忧虑之色,心中不由得暗道,这人真是个傻子。哥哥是何等人物,这种程度的天象怎能威胁到他?

除非哥哥渡劫成仙,面临那九天玄雷,或许会有些危险……但是,自己是不会让他走到飞升那一步的。他留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好不过。

二人相顾无言。

云层愈来愈厚,不到一盏茶功夫,整个碧霄城已是暗无天日,如同夜幕降临。天道沉重的压力让所有生物都倍感窒息,连叽叽喳喳的鸟雀也噤声不语。

整个碧霄城,整个和州府地界,整个修真界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修士们,整个太清大陆凡尘俗世中形形色色的散修们,在这一刻,他们同时感知到了天道可怖的威压,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茫茫苍穹,心中悚然。

而他们中的佼佼者,很快明白了同一件事。

碧霄城主司明绪,仙道盟执令盟主,今日怕是要突破了。

此时此刻,有人欢喜,有人失望,有人雀跃,有人忐忑,有人煎熬,有人兴奋。

裴云和姚容,也带着几位堂主,以及数十名侍卫匆匆赶了过来。裴云见了肖衡和司明鄢,急道:“城主还没有消息吗?”

他话音未落,一道磅礴的剑气陡然自静室屋顶破空而出!那剑气极其强横,竟生生带起巨大的啸鸣之音!

剑气挟裹着纯净的合体期灵气刺破长空,厚厚的云层如同破棉絮一般,被这无比霸道的剑气轻易撕碎,一道明亮的天光瞬时透了下来。

而斩云剑气去势不缓,浩浩然径直奔向远处。在一声轰然巨响中,云海崖后的一座山峰被斜斜劈下半边。大块的山石泥沙倾泻而下,坠入悬崖。一时间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云涌。

斩云一出,必惊天下。

碧霄剑法乃是碧霄城入门剑法,招数朴实无华,碧霄城中会使的人着实不少。只是他们此时方才知晓,原来这一式平平无奇的“风卷残云”竟可以如斯惊心动魄,如斯绚烂夺目。

在场数十人,无论是天才如肖衡,深沉如司明鄢,亦或是姚容裴云这样的高手,无不心驰神摇,震撼不已。

连曲霂霖这样素来心高气傲的人,此刻也不禁叹为观止:“城主这一招风卷残云当真是……当真是……唉……”他顿了顿,竟倏尔词穷,只是摇头激赏赞叹。

风流云散,天地间万籁俱寂。

而静室的门,也缓缓打开了。

司明绪长发披散,白衣赤足,手中随意拎着一柄云纹古剑,在众人的瞩目中缓步走了出来。

肖衡望着他,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后,他一步上前,紧紧把人拥入了怀中。

青年的胸膛已经有了合适的厚度,肩膀宽阔手臂结实,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身型。司明绪被他两条有力的胳膊死死锁在怀里,下巴不得不微微扬起,抵着青年的肩膀。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男主这三年吃的啥啊,长得也忒快了点儿!

——

第47章

肖衡紧紧拥抱着面前的人。

他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仿佛恨不得将这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三年了。

整整三年。

自己实在是太想他了,仿佛连心脏也为之阵阵发疼。

此时,他甚至顾不上旁人的诧异眼光,只想将这人牢牢锁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青年的面颊靠着那人漆黑的发顶,鼻端全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寒梅冷香。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去,不留痕迹地用嘴唇轻轻触碰那如云的发丝。

“……你怎么才出来。”他一边轻吻着那人的发丝,一边喃喃道。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司明绪没有留意到青年的小动作,他此时被勒得有几分透不过气来,忍不住轻轻挣动了一下。

可是肖衡的胳膊跟铁铸一般,死死揽着他,一点儿挣扎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总不能用灵力把男主震开吧。司明绪有些无奈,只得放松了身子。

他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估计是从小缺爱,所以太过依赖自己。想到此处,司明绪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背脊,尽量柔声劝慰道:“好了好了,我今日不就出关了么?阿衡,你先放开我。”

肖衡迟疑了片刻,有些不舍地松开了胳膊,却又伸手握住司明绪的肩膀,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

或许是长时间不见日光,司明绪的肤色显得有几分苍白。他黑黝黝的眼眸带着一点淡淡的感慨和关切之意,专注地凝望着自己,淡色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青年忽然觉得,这样的他,自己实在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只想把他永远藏起来。

他微微垂下眼帘,不想让眼神泄露了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这人身上只是随意披着一件白袍,领口半遮半掩地露出一截清晰可见的锁骨。以及……脖颈上几点淡粉色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他醉酒后留下的咬伤。

此时疤痕已不是十分明显,只能分辨出几点齿印。肖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一段雪白脖子上的几点淡粉色,身体忽然有种很异样的感觉。

他猛然松开了司明绪,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

而后,青年又想起什么似的,一声不吭地脱下身上的黛青色外袍,匆匆给那人披上。

司明绪也有些发愣。

男主真的长大了,原本青涩的面孔有了属于男人的棱角,眼尾上挑,目如点漆,显得有几分薄情。略有一点驼峰的鼻梁之下,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强自忍耐着什么。

直到青年脱下外袍给他披上,司明绪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是衣冠不整,难怪男主都看不过去了。

他最近在静室中闭关的时候,迷上了一款新上架的全息游戏——“失落的地下城:龙与圣骑士”。

这款游戏制作精美,场面宏大,剧情感人。他仗着自己修真大能的体魄,已经玩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今日,他正化身神殿光明圣骑士迎战地下城恶龙。一人一龙,从地下城一直追到沙漠里,恶斗了三百回合。

正在纠缠不休时,忽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响了起来:【叮~用户请注意,突破在即,请用户立刻退出游戏。重复一次,突破在即,请用户立刻退出游戏。】

司明绪一个愣神,心里还有些舍不得。他手上正扣着一个读条了很久的光明魔法,而那恶龙的血条只有一点点了。

见他发呆,那三层楼高的恶龙“嗷呜”一声,趁机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瞬间眼前蹦出两个血红大字——“KO”满屏皆灰。

……好吧。

从全息游戏里一退出,他就感受到了天道的沉沉压力。

【用户请注意,由于您已错过最佳时间,请在五秒内击散劫云,证道突破!倒计时开始:5、4、3……】

于是他慌里慌张地,连衣袜也没穿好,随手拔出斩云,催动灵气,一剑破空!

那合体期的剑气极其磅礴霸道,势不可挡地绞碎了漫天云层,把司明绪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而后,轰隆隆的山体垮塌声远远传来,让他心中猛然一跳。

我去,不会造成泥石流塌方吧?

他心中着急,赤足散发地匆匆推门而出,想看看那道剑气造成的后果。

没想到外面这么一大群人!他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请关爱三年没见过活人的游戏宅男心理健康!

此时,直到肖衡脱了外袍给他披上,司明绪才注意到自己堪称衣冠不整。衣领没扣好不说,还光着一双脚,手里拎着一柄剑,整个人呆呆站在静室外,被后院一大群人围观。

他的性子虽然不似原着司明绪那般严苛沉稳,可是这些基本的装束细节,多多少少也会留意。一时间,他心里实在是十分窘迫,只是为了不要露怯,脸上依然保持着无所谓地云淡风轻。

在围观群众看来,这位碧霄城主一副疏懒散漫的模样,手中随意拎着那柄可诛鬼神的云纹古剑,长发披散,白衣赤足……真是十足地恣意潇洒,睥睨众生。

司明鄢远远望着这位风华绝代的兄长,眸色沉沉。

这样的哥哥……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太想与人分享呢。

于是这位漂亮青年缓步上前,轻咳一声,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明鄢恭喜哥哥突破合体期。”

司明绪闻声侧头望去,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们两个……真是长大了。”他打量着面前两名外表极其出色的青年,语气十分感叹。

肖衡如今比他高了寸余不说,连司明鄢这小姑娘似的漂亮弟弟,居然也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只是肖衡属于典型的某点种马文男主长相,俊美中带着一点淡淡戾气,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而司明鄢的模样则十分秀丽,甚至有些女气了。这位漂亮青年,一双漆黑的杏仁眼水波潋滟,微翘的嘴唇像猫儿一样,总是含着一点不明不白的笑意。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支白梅,手指竟比那花瓣更加白皙。

看到那支白梅,司明绪忽然又想起这便宜弟弟曾说过的——自己是为了那谁谁,才种了满园昆仑白梅;还有自己当初看上他,成天总是想这样那样他,也是因为他长得像那谁谁。

不过此时,司明绪倒不觉得这弟弟和剑神大大有哪里像了……或许司明鄢十几岁时的轮廓,曾和少年李凉萧有些相像,但现在除了下颌的弧度略微神似外,司明绪实在看不出来,这位精致的弟弟和那位不修边幅的剑神,有任何相似之处。

肖衡见他盯着司明鄢一个劲儿地看,心中莫名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司明鄢毕竟是那人的弟弟,哥哥关心弟弟,也是应当的。

他忍了忍,还是插嘴道:“明绪哥,你此刻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司明绪回过神来,把目光从司明鄢身上移开,摇了摇头:“还好,不算疲惫。你们随我去花厅坐一会儿吧,我也想听听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裴云,姚容,你们也一起过来。”他又侧身对两位左右护法道。

一行人便往花厅走去。

肖衡紧跟在司明绪身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把人拢住,那是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他自己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身后那位漂亮青年却轻轻蹙起了眉头。

到了前院花厅,几人分别落座。

裴云和姚容各自禀报了这三年来,他们所负责的碧霄城的大小事务,倒都没有什么问题。司明绪略略颔首,便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然后他转头望向两名青年:“你们二人的修为,如今怎么样了?”

肖衡点了点头:“我这三年修行十分顺利,已是心动期大圆满。倘若心境到位,不日便可结丹。”

“哥哥,明鄢资质不好,才到融合初期。”司明鄢则可怜兮兮道。

这倒也不出司明绪意外。原着里女版司明嫣最后不过筑基罢了,比起来,这个弟弟还算是争气了。

他又细细询问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二人的进境。

肖衡如今是心动期大圆满,只是不知为何,心境却始终没有突破。所以即便他体内灵气充盈,也暂时无法结丹。

这心动期,算是修真第二个大境界——“练气化神”中比较危险的一步。顾名思义,修士要与心中各种纷至沓来的欲念作斗争,心如止水,方可突破。

司明绪暗忖,这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成天胡思乱想,心境难以突破也是正常。

他踌躇片刻,忽然想起闭关静室里那一方灵泉水,对于宁神静气,效果极其出色。

自己之前打全息游戏的时候,末日逃生里有一关,玩家单挑丧尸王,他打了二十多次也过不了。每次想抓狂的时候,他就退出游戏去泡泡灵泉,不一会儿便平静下来。

或许,明日可以让肖衡也去那灵泉泡一泡?自己在旁边顺便指导一番,想来这心境突破也不会太困难。

他心中有了计较,脸上自然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阿衡,你这心境突破,我倒是有个法子。”

——

第48章

肖衡略微有些讶异:“什么法子?”他进入心动期大圆满已经一年多了,只是这心境总是无法提升,每每静坐调息,不多时便心烦意乱。

“明日午后,你到后院静室找我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司明绪卖了个关子。

肖衡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既然是那人想出来的法子,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接着,司明绪又仔细问了司明鄢几句。

这弟弟的情况要为难许多。他本是地级灵核,又是风火双灵根,如今卡在融合初期已经两年多了。他的问题和肖衡正好相反,心境虽然到了,可是身体资质太差,吸收灵气的速度很缓慢。

司明绪沉吟了片刻,决定出点儿血,花积分在系统那儿挑选几本上等秘笈,再去曲霂霖的药师堂里好好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灵药。他就不信了,这么多外挂,还不能把这弟弟的修为硬推上去!

“明鄢,你的修行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虽然进境比阿衡略微落后一点,但进步也相当大。这两日,我再给你想想法子。”他担心这孩子相比之下受到打击,便温言宽慰了几句。毕竟肖衡是男主,总不能人人都和他比吧。

司明鄢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哥哥。对了,明鄢还有一物交给哥哥。”

“什么东西?”司明绪有些好奇。

漂亮青年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檀木盒子:“这是三年以来,我代哥哥收的私人信函。”

司明绪平日里收到的各种信函极多,大部分都是公函,由内务堂交给裴云和姚容处理了。他朋友很少,私函自然也就没有几封,内务堂便让司明鄢代为保管。

司明绪接过那黑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小叠信函,最面上是一张随意叠起的信纸,连信封也没有。

比起其他精美的函件,这张信纸……呃,或者不能称其为信纸,这像是一张包食物的油纸,上面甚至还有几个油乎乎的手指印。

司明绪还没展开信纸,已大致猜到这是谁的来信了。果然打开之后,便是一行十分潇洒的字迹。

“吾友明绪,见信如唔。一别三年,甚是思念。临渊城近日太平无事,五月蓉州府碧莲之约,吾当前往蜀中,与汝一醉方休。——李凉萧”

果然不出所料。

……呵呵,神他妈一醉方休。大概意思是你一醉方休,我事后买单。这人在临渊城憋了整整三年,估计到了蜀中蓉州府,要把自己喝穷为止。

他甚至能想象这位剑神大大写信的模样,大约是坐在路边早点铺,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油乎乎地写信……真是毫无偶像包袱。

肖衡一直注视着他。只见那人低头看着那张破破烂烂的信纸,而后唇角露出一点淡淡的促狭笑容。

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青年隐隐猜到这信是谁来的。

司明绪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李凉萧啊,总算是学会写信了,也是不容易。这信我得珍藏起来。”此时,他基本上已经把剑神当作了好兄弟,语气不经意间带上了一点儿亲昵随意。

肖衡拧紧了眉头:“那人又怎么了?”虽然司明绪否认了他和李凉萧之间有些什么,青年仍然不怎么喜欢这位剑神。

“今年五月,蜀中蓉州府碧莲秘境开启,他也会前往。”司明绪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微波炉,原着里的碧莲秘境不是在云海崖下面吗?怎么又跑到蜀中蓉州府了?”

【叮~用户您好,碧莲秘境开启之地,每一次都不一样哦。】

好吧,看来又得御剑万里了。这蓉州府位于太清大陆西南蜀地,距离东海和州碧霄城,足有万里之遥。

而且这地方,可是青岭上宗的老巢……

这次过去,多半会遇上青岭上宗那位代宗主顾雪笙,他完全不想和这人打交道。原着里这顾雪笙极其坑爹,连他的师父——洞虚期大能谢玄风,都差点被这个关门弟子坑死。

不过,倘若这次谢玄风也来了,他倒是可以把摄魂铃亲手还给人家,顺便解释一番。谢玄风此人十分讲道理,应当不会因为成邈的死而记恨自己。

司明绪垂下眼帘,心中琢磨着事情,看起来就像是盯着那张破破烂烂的信纸出神。

肖衡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明鄢眼角轻轻瞟了肖衡一眼,而后对着兄长笑嘻嘻道:“李庄主也要来?哥哥一定很开心,你们又可以把酒言欢了。”

“得了吧,他喝酒,我付账还差不多。”司明绪回过神来,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十分警惕地望向司明鄢。他怎么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难道好几年过去了,这弟弟还觉得自己对李凉萧有点啥?

司明鄢见兄长盯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哥哥,你看我做甚?难道我现在的模样,还是很像……”

司明绪瞪大了眼睛,试图用眼神让他闭嘴。漂亮青年收到这一记眼刀,眨了眨眼睛,终于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肖衡拧着眉毛,满脸疑惑。

司明鄢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哥哥对李凉萧也好,肖衡对哥哥也罢,这种小心翼翼而一厢情愿的模样,让他觉得实在很傻。

若他想要什么,绝不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只会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直到将那宝贝牢牢握在掌心。

司明绪见这弟弟终于闭了嘴,稍微松了口气,随即掸了掸那信纸:“再有两月,碧莲秘境就要开启了。此次秘境的开启之处是——蜀中蓉州府。”

“在此之前,阿衡,我会助你突破心境,结成金丹。”他又转头望向司明鄢,有些怕刺激到这孩子,便柔声道,“明鄢,你若不想去,便留守碧霄城吧。”

司明鄢知道兄长担心自己修为太低,便笑了笑:“我倒是很想去开开眼界。”

“你不怕?”司明绪挑了挑眉毛。他还以为这弟弟胆子很小,多半不敢去。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有哥哥在,明鄢不怕。”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司明绪有些累了,便打发两位青年各自回房。

……

第二日,刚过午时,肖衡便依约来到了后院静室前。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办法,帮助自己突破心境?

眼见时间不早了,青年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迈上台阶轻轻敲了敲门。

谁料那门并没有关上,“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肖衡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道精致的屏风,上面胡乱搭着一条十分眼熟的外袍——正是那人今日所穿的衣裳。

青年愣了愣,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呆立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绕过屏风。

屏风之后,果然是一方灵池。

而那人在灵池之中,斜斜倚靠着池缘,微阖双目,似乎睡着了。

灵池热气蒸腾。一片白雾中,只能隐隐看到一段雪白的脖颈,一方形状美好的肩,几缕漆黑的长发飘在水面。

青年的喉咙有些干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得完全失去了规律。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那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司明绪见肖衡呆立在池边,笑道:“我昨日所说的法子,便是这灵池泉水。你也下来泡一泡罢。”

肖衡呆呆地答了一声:“哦。”

司明绪见他没有动作,挑起眉毛:“怎么了?不喜欢?”听说有人不爱泡温泉,会晕倒。可是男主应该不会吧,原着里他和好几个妹子鸳鸯戏水,好不香艳。

青年愣愣地盯着那人黑发披散间露出的小片雪白肌肤,年轻而俊美的脸庞慢慢涨红了。

他喃喃道:“喜欢。”何止喜欢。

“那就下来啊。”司明绪侧了侧身子,不解地望着他。

此时水波流动,白雾微微散了一瞬。肖衡眼力极好,在片刻间捕捉到一点嫣红。他喉咙猛然一阵发紧,无措地垂下眼帘。

司明绪见他俊脸泛红,十分踟蹰的模样,忽然恍然大悟。自己这个经历过大学公共浴室的人,没有考虑过种马文男主会害羞这种情况。

他暗暗好笑,又不敢真的笑出声,怕肖衡更加羞恼。于是便装作十分自然的样子,闭上眼睛往池沿靠了靠,不再盯着男主:“你自己下来啊。”

见他闭上了眼睛,肖衡终于松了口气。他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脱去衣物,慢慢踏入灵池之中。

这灵池不大,不过方圆一丈。青年靠在另一端,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白雾缭绕中,那人湿漉漉的睫毛,热气熏染而显得鲜艳的粉色嘴唇,雪白脖子上的几点疤痕……

他的眼神像饥渴猛兽腥热的舌头一般,从那人身上缓缓舔舐而过。

司明绪听见下水的声音,估摸着肖衡已经进来,便睁开了双眼,正对上青年露骨的目光。

他愣了愣,稍微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肖衡和他四目相对,心中微微一慌,立刻调转开了目光。

司明绪见青年面颊微红,一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的模样,觉得自己估计想多了,这孩子就是害羞。

“你现在闭上眼睛,试着调息。这灵池的泉水,对于静神宁息,效果极好。”

肖衡听话地乖乖闭上了眼睛。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也进入不了状态。

司明绪有些纳闷,男主这是怎么了?哪怕是三年前,他还是筑基期的时候,也能飞快地进入忘我状态。可此时有这灵泉水加持,这么久了,青年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想了想,打算出手帮这孩子一把。

肖衡正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回想那人在水中的模样,尽快进入状态。可是他越是着急,越是心烦意乱。

而后,青年听到一阵水声,接着是一声惊呼。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光裸的躯体就跌落在他怀里。

司明绪被肖衡抱在怀里,十分尴尬。他忘了,这灵池的池底,是九百九十九颗灵石所砌出的太极八卦图。他过来的时候没注意,被绊了一跤。

青年的身体绷得很紧,僵硬得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人上身和自己紧紧相贴,连两点柔嫩的触感也清清楚楚……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心中陡然一惊,狼狈地把人推开。

司明绪被他用力一推,背部重重撞上了池沿,忍不住闷哼一声。

肖衡立刻侧身望来,紧张道:“你没事吧?”

司明绪疑惑地看着他。虽然刚才是尴尬了点儿,可男主怎么反应那么大?以前他们大学寝室,夏天大家都穿个底裤打打闹闹,很和谐啊。

难道肖衡身为种马文男主角,特别讨厌同性肢体接触?

接触到他疑惑的眼神,青年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两年前,他开始偶尔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全是那人。

虽然梦境很是凌乱模糊,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对那人做些什么。

他不仅想吻他,咬他……他甚至想,他甚至想那样对待他……像男人对待女人一样对待他,让他在自己身下哭泣,肆意在他身上做任何事情。

每次,青年都在身下一片粘腻中醒来。而在梦里,他把这些肮脏的东西,都留给了那人。

这实在是太过了。

起初,他慌张过,也害怕过,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可是渐渐地,他逐渐沉迷于这种梦境。因为他知道,只有在梦里,那人才会任由自己如此放肆。

可此时,他就在自己面前。不着一缕,毫无防备地望着自己。

青年别过头去,轻轻咬紧了牙关,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实在是很想,很想……

可是不能。

他甚至丝毫不敢让那人知道,自己这些龌龊的想法。

起初,他以为自己大概是喜欢男人。这三年里,他也曾去过青楼,偷偷看那些客人和小倌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可他没有丝毫冲动,只觉得恶心无聊。

但是到了晚上,他却在梦里,把那些客人对小倌们做过的事,对那人做了个遍。

在他混乱的梦境里,平素温和端方高高在上的那人,茫然无措地睁大了漆黑的眼睛,眼眶里全是透明的泪水,编贝般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都随着青年狂野的征伐而剧烈颤抖。

这让他热血沸腾。

梦境的最后,总是自己一遍遍轻舔着他雪白脖颈上的几点咬痕……哪怕在梦中,也感到阵阵心满意足。

这种事情……连肖衡也觉得自己太恶心了。可是每每在深夜里醒来,他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回味梦境。梦里那张泪流满面而羞耻不堪的脸,让他感到阵阵颤栗般的快感。

——

第49章

“阿衡,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司明绪见他一副怔然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

阿衡……肖衡不由自主地想起梦里,那人也是这么低声哀求:“阿衡,你,你轻一点,我真的受不住……”青年自然不加理会,反而兴奋得变本加厉地折腾他……一直到他崩溃而羞耻地哭出声来。

而后,青年缓慢地,心满意足地,一点点吻去他面颊上微凉的眼泪,身下的动作却与这温存的吻完全背道而驰。

那人抖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只能紧紧地攀附着他,如同小船在滔天巨浪中起伏,任由青年热情而粗暴地予取予求。而自己甚至不愿意给他清洗,只想让他从内到外,全部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司明绪见肖衡低着头,久久不做声,不禁有些担忧。难道这孩子在凝神聚气的时候,被自己打断了,出了什么岔子?

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捧着青年下颌,强行将青年的脸扭了过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肖衡被迫微微低头,无措地看着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他连那人被水汽凝成一簇簇的漆黑睫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湿润的粉色嘴唇微微开启,甚至能看到一点雪白的牙齿和嫩红的舌尖。

而他漆黑澄澈的眸子里,只倒映着自己一个人的身影,神色是关切而担忧的。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一直只看着自己,该多好。

“我没事。”过了很久,青年才低声道。他的声音暗哑得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肖衡年少之时,曾经天真地想过,如果这人是自己一个人的,那该有多好。少年甚至认真地苦恼过,到底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成为成自己的人。

后来,少年成了青年,终于明白了某些事情。可他却不敢让那人知道分毫。

那样的人,只应该在高高的云端,不染俗尘。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会失望,或许会恶心,或许会用厌恶的眼光看着自己,甚至让自己滚远一点。

这些都是青年所不能忍受的。

所以,他只能竭力隐藏起自己汹涌的欲念。

可是肖衡有些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当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可以不顾那人的意愿,强行得到他……到了那一天,自己是否还能有如今这份自制力,继续忍耐下去?

他绝望地意识到,也许到那个时候,自己根本不会顾及他的意愿。

此时,在这雾气蒸腾的灵池之中,青年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司明绪一眼,唯恐眼神暴露了自己肮脏的心思。

而司明绪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男主闪躲的态度。他确定了一件事,肖衡果然是十足真金的种马文男主,对于同性躯体有着天然厌恶。

至于吗?他悄悄撇了撇嘴,闭上眼睛靠着池壁,也不强求:“你若是不想泡了,便上去吧。屏风旁边的架子上,有干净的帕子。左边那条是新的,我没用过。”

肖衡微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可他心底,又着实舍不得离开。但若再不走,他可能真的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异样反应……要是被那人察觉……

他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灵池。

青年的身型十分完美,肩宽腿长,高挑结实。此时,他为了掩饰身体的反应,下意识地肌肉紧绷,更显得充满了爆发力。

他赤身走到屏风边的架子前,略微犹豫了一下。

架子上果然有两条雪白的帕子。其中右边那条微微湿润,应当是被人用过的。他忍不住想象着,那帕子是如何从那人每一寸肌肤上擦拭而过,甚至包括某些隐秘的地方。

肖衡鬼使神差般伸手取下了那条湿润的帕子,凑近了轻嗅着上面一点微弱的寒梅暗香。他捏着那帕子,踌躇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司明绪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灵泉咕嘟咕嘟的水声,以及铜炉里幽幽的水沉香气,让人昏昏欲睡。忽然他隐隐约约听见,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以及极其细微的压抑喘息。

他迟疑道: “……阿衡?”

肖衡一个激灵,终于弄脏了手里的帕子。他低头望着那条原本干净洁白,此刻却污秽不堪的帕子,自我厌恶般闭上了眼睛。

司明绪没有听见青年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大关门声,而后是匆匆离去的凌乱脚步声。

他靠在池沿,微微拧起了眉毛,叹了口气。这带孩子,怎么就这么麻烦呢?按理说,青春期已经过了,为何男主还是这么别扭?

这天晚上,肖衡又做梦了。

也许是受了白天的影响,今晚的梦,细节分外生动。连那人漆黑湿润的睫毛,也根根清晰可见。他被水汽熏蒸成粉色的嘴唇轻轻颤抖,无助地在水里紧紧搂着自己,随着青年蛮横而凶狠的撞击起起伏伏。

连哭声也哑得不行。

而自己的双手,则紧紧捏着他的身体两侧,力度大到必然会留下淤青指痕的程度……同时,微尖的犬齿贪婪厮磨着那雪白颈侧的淡淡疤痕……

“阿衡?”

肖衡猛然惊醒过来。他望着漆黑的房顶,忽然绝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完了。

彻底完了。

……

第二天,司明绪带着几本从系统那儿买来的秘笈,打算去他那弟弟的住处,绿柳小筑一趟。这几本秘籍都是他高价向系统买的,内容翔实丰富,十分适合资质略差的修士凝气结丹。

绿柳小筑距离寒梅小苑不是很远,穿过两道曲折的回廊,又绕过一片花园假山,便到了绿柳小筑。

原主虽然某些方面不大像个称职的兄长,但这住的地方,倒是安排得不错。小筑里绿柳成荫,还有一小片荷塘。此时荷花还没有开,一颗孤零零的花骨朵上,立着一只蜻蜓,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他暗自嘀咕,这原着司明绪怎么这么好心了……莫非,就像司明鄢说的,又是因为那张脸……

呸!呸呸呸!我信了他的邪!他忽然觉得,这弟弟虽然资质差了点儿,洗脑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强,若在现实社会,怕不是是个传销大佬。

小筑里没什么人,司明绪也就直接走到了堂屋外面。

他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明鄢,听说城主已经出关了……我,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这声音斯斯文文,略有几分拘谨,却有点耳熟。

司明绪心中十分疑惑,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听过这个声音。

“不用着急。我自然会找个日子,带你拜见兄长,向他解释原委。”这悦耳清亮的声音,自然是司明鄢。

司明绪忍不住大为好奇。这个便宜弟弟,一向独来独往,这次竟然带了个人回来,还住在他自己的绿柳小筑?若不是听这声音是个年轻男子,他还以为司明鄢在金屋藏娇呢。

他觉得偷听不太好,便轻咳一声,举手敲了敲门。

屋里立刻安静了。

过了片刻,门才打开,露出司明鄢一张秀丽而诧异的脸。

司明绪挑了挑眉毛:“有客人,不方便?”

这漂亮青年凝视着自己的兄长,然后轻轻咬了咬嘴唇,略为犹豫了一下,便侧身让开:“我正想找个合适的日子,向哥哥禀报来着。”

司明绪走进屋子,而后愣住了。

眼前的斯文青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竟然是他?那位明月山庄的废材庄主——贺西楼。

司明绪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拧起眉毛。他那合体期大能的直觉,察觉到这位贺庄主的修为,着实不大对劲儿。

上一次见面,他仅仅是融合初期,并且看样子短时间内没有突破的可能。可是现在,贺西楼身上的气息,分明到了金丹期。

司明绪略带审视的目光让贺西楼更加不安。他忍着淡淡的慌乱,对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碧霄城主深深一揖:“司城主,久违了。”

司明绪淡淡一笑,回了个礼:“贺庄主多礼了。”

他随即回头瞪了司明鄢一眼:“既然贺庄主来访,你怎么也不通知我,反而把人家带到这儿来了?”

司明鄢撅起嘴巴:“我方才不是说了嘛,本来就打算带他去找哥哥的,谁知道哥哥自己就来了。”

“司城主,您别责怪明鄢,是我不让他告诉别人的。我,我有些害怕。”贺西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我到碧霄城,已经大半年了。”

司明绪愣了愣,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忍不住看了司明鄢一眼。或许是这弟弟老是暗示他和李凉萧如何如何,他曾想过司明鄢会不会潜移默化,受到原着司明绪什么不良影响,如今……

司明鄢看着兄长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跺了跺脚:“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贺西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司明绪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失礼了。”他又瞪了司明鄢一眼,“你倒是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好啦好啦,哥哥你先坐下。”司明鄢一边随口敷衍,一边推着兄长到主位太师椅坐下,又倒了杯热茶给他端着。

而后他同贺西楼也在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贺西楼讪讪道:“要不,我来说?”

“贺庄主请讲。”司明绪放下茶盏,点了点头。他确实比较愿意听贺西楼解释,因为他那个弟弟,虽然口齿极其灵便,但总感觉十分不靠谱。而这贺西楼,怂是怂了点儿,但看起来人还挺老实的,他的话应当可以相信。

贺西楼又有些不安地看了司明鄢一眼,司明鄢笑了笑:“贺大哥,你慢慢讲吧。我在这儿呢。”

这位怂怂的贺庄主似乎略微松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司城主,打扰了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两年前,我意外结成了九转金丹。”

司明绪微微一愣。九转金丹?就凭这位废材庄主的资质?不太可能吧。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贺西楼苦笑一声:“以我那地级灵核的资质,单凭自己修炼,自然是不成的。可是两年前,有位神秘人,在我的卧室里留下了一枚鲜红的丹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大意是说,凭借此药,我可以结成金丹。”

“一开始,我自然是不大信的。可是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对自己绝望了,凡是有一丁点儿可能性,我都想尝试一番。司城主,您天纵奇才,或许不能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司明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贺西楼也并不在意,继续讲道:“我服用了那丹药,不多时便腹痛如绞。当时我想,这果然是个陷阱,我要死了。”

——

第50章

贺西楼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有些后怕的样子:“那枚鲜红色的丹药,有股淡淡的古怪花香味,让人心旷神怡。可是服下之后,不到一盏茶功夫,我就觉得小腹丹田之中,仿佛有一柄尖刀在乱戳……”

“那丹药是花香味儿?哪种花香?”司明绪忽然问道。不知为何,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可以连接起来。

司明鄢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他望向贺西楼,神色十分认真:“贺大哥,你可记清楚了,真的是花香味儿?据我所知,以鲜花为主材的丹药十分罕见。你确定没有记错?那具体是什么花香?梅香?桂花香?茉莉花香?”

他这一大串问题把贺西楼听得晕头转向,青年犹犹豫豫道:“我,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挺淡的,我说不上来。”

司明绪瞪了这胡乱插嘴的弟弟一眼,对贺西楼点了点头:“贺庄主,你继续讲。”

“当时,实在是痛得太厉害,我就晕了过去。”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丹田之中,出现了一枚悬浮的金丹。我虽然修为低微,但家中颇有藏书,自然也懂得不少。看那金丹的大小色泽,当是极品的九转金丹。”

“我发现自己结成了金丹,一时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几天,我和庄里的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下月选一个黄道吉日,正式进行开镜大典。”

司明绪点了点头,暗道原来这明月山庄的开镜大典已经搞过了,可惜自己居然在闭关,没赶上。他还真的挺想围观一下传说中的隔空取物。

“开镜大典上,自然是要取一样东西。我自己倒没什么想要的,可庄子里日子实在窘迫。后来神鬼门的宁掌门找上门来,愿意以百万枚极品灵石作为酬劳,让我替他取一只蜀中沼泽里的妖蝎。我自然答应了。”说起明月山庄的窘境,贺西楼有些不好意思。

“这场开镜大典我也不想大操大办,最后合计下来只邀请了数十人,当时也向碧霄城递了帖子。虽然司城主您正在闭关,不过明鄢竟然过来给我捧场了。”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旁边那位漂亮青年,神色十分感激。

司明鄢笑了笑,露出一排细小而整齐的雪白牙齿:“贺大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司明绪瞟了他一眼,暗道这熊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贺西楼呆呆看着那位玉人一般的秀美青年,斯文白皙的面庞忽然微微一红,呐呐地说不出什么话来。

“贺大哥,你继续讲啊,别这么害羞。”司明鄢挑了挑眉。

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青年这么说,贺西楼更窘迫了。他低下头,不知为何,心脏跳得很快。

司明绪则狠狠瞪了司明鄢一眼。这个弟弟一张嘴真是没大没小!以前对着自己胡说八道,现在对着外人还是这样随便!

司明鄢黑亮剔透的杏仁眼眨了眨,终于委屈巴巴地闭嘴了。

过了许久,贺西楼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开镜大典那一日,来的人不是很多。我有些紧张,试了好几次,明月镜始终没有反应。”

他咬了咬下唇,似乎回想起了当时尴尬的情形:“我,我真的努力试过了。可是,明月镜一点反应也没有。明鄢在旁边一直鼓励我,还是不成。我,我真的是个废物。”

司明绪有些意外。贺西楼既然结成了极品九转金丹,为何还是无法开镜?难道这明月镜,还和其他什么因素有关?

“到了晚上,宾客们都去客房休息了。我一个人呆呆坐在后堂里,沮丧无比。当时,我甚至想到了死。”他又偷偷看了司明鄢一眼,“还好,明鄢留下来陪我,安慰我,还帮我分析原因。”

“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对开镜的渴求不够强烈,所以明月镜没有回应我。明鄢说,明鄢说……”他的脸忽然红了,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我当时说,贺大哥,开镜与否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你始终是贺西楼,我心目中最善良的贺大哥。”司明鄢笑着补充。

哇,煽情煽得好肉麻,弟弟你这样真的好吗?司明绪暗暗吐槽。

不过贺西楼显然并不这么想,他略有几分腼腆地低声道:“谢谢你,明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司明绪有些不适应这种男男琼瑶气氛,赶紧追问道:“那后来呢?”

贺西楼顿了顿,脸色忽然有些发白:“后来,后来……”他神色恍惚而悲哀,竟然说不下去了。

“哥哥,第二天,贺家就出事了。”司明鄢轻叹一声,接过话来,“贺大哥唯一的亲妹妹,被人谋害了。当时明月山庄宾客众多,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尽管已经过了快一年时间,贺西楼似乎仍然没有走出阴影:“……鹭儿她,才十四岁。那天早晨,有人在花园的假山山洞里,发现了一团被稻草掩埋的物事。“

他的声音很轻,司明绪却觉得背后有几分凉意。

“那是鹭儿的尸体。”贺西楼说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司明鄢抿了抿嘴唇,站起身走了过去,递给他一条帕子。然后青年轻轻拍着贺西楼的背脊:“贺大哥,都过去那么久了,凶手也抓到了……你就别难过了。”

司明绪拧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庄子里一个马夫做的。他见贺大哥的妹妹,也就是鹭儿姑娘,一个人在花园里,便起了色心。没想到鹭儿姑娘年纪虽小,性格却十分刚烈,竟然拼死挣扎。最后在搏斗之中,那马夫失手把鹭儿姑娘……掐死了。她临死前扯下了那马夫半片衣襟,有了这条线索,我们很快就查出来了。”司明鄢轻叹一声,“只是当我们找到那马夫的时候,他已经畏罪上吊自杀了,脸上还有几道鹭儿留下的抓痕。”

贺西楼听着他的话,更是抽泣不已。司明绪也觉得,这明月山庄的风水,可是真够差的。

贺西楼过了很久,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控制了一会儿情绪,才又勉强道:“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字体十分优美,和那枚红色丹药压着的纸条,字迹一模一样。信上说,只有七苦因果塔,可以救我的妹妹。”

七苦因果塔?那件传说中的四大神级法器之一,当年拍出了三百万枚极品灵石的神秘法宝?

和摄魂铃、九命幡不同,那七苦因果塔从不认主,它的真实用途也是众说纷纭。传说如果对塔灵进行献祭,它可以实现人的任何愿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司明绪的眉头蹙得很紧,他觉得这整件事情,充满了诡谲之感,让人背后阵阵发寒。

他轻声道:“贺庄主,于是你就相信了那封信,去取了七苦因果塔?”

贺西楼点了点头:“既然那神秘人助我结丹,想来或许是父亲的大能朋友。于是那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后堂,想再试一试能不能开镜。我想着鹭儿死去的惨状,心中痛不欲生,然后明月镜回应了我。”

“我用鲜血把符咒和七苦塔的名字画了上去,镜面忽然一阵变幻,最终成了一间书房的模样。七苦因果塔,就在那书桌背后的多宝格上,只有寸余大小。我,我做了贼,我取走了它。”贺西楼神色恍惚。

“那你妹妹得救了吗?”

青年悲痛地摇了摇头:“我取走那七苦因果塔之后,因为灵力透支,便晕过去了。醒来后,那塔已经不见踪影。那几日庄子里客人甚多,来来去去,也查不出什么。”

糊涂啊!简直是太糊涂了!司明绪心中暗叹。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完全就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目的明确的,毫无人性到让他毛骨悚然的可怕陷阱。

从那枚珍贵的鲜红色丹药开始,幕后凶手想要的,便是这四大神级法器之一——七苦因果塔。

这尊七苦因果塔,十二年前在扶摇阁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但是买家不愿意透露姓名。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这宝物究竟落到了何人手里。

而凶手恐怕也是无计可施,才看中了贺家明月镜隔空取物的本事。奈何这贺西楼不争气结不了丹,于是凶手便给出了这枚极其珍贵的灵药,帮助贺西楼结成了九转金丹。

谁料贺西楼性子太过柔弱,意志也不够坚定,甚至在结丹之后,也无法开镜。幕后那人恐怕十分不耐烦,就给他下了一味猛药,杀了他唯一的亲妹妹。而后又写信告诉他,七苦因果塔可以救他妹妹。

最后,凶手从容不迫地,从晕倒的贺西楼手中拿走了这件法宝。

这位废材庄主,从头到尾,简直被人耍得团团转。

幕后那人心思极为缜密。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在杀死贺西楼的妹妹鹭儿之后,甚至还为这场凶杀案准备了一个畏罪自杀的凶手。连鹭儿抓在手中的半片衣襟,“凶手”脸上的几道抓痕,他都考虑了进去。

这简直太可怕了。

司明绪犹豫了一下,怕刺激到这位悲痛欲绝的青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司明鄢盯着兄长沉吟的模样,轻声道:“哥哥,当时贺大哥受了很大刺激,精神状况极不稳定。他那庄子里原本也没什么事,我就把他接到碧霄城来休养了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司明绪点了点头。

他见贺西楼在这儿,一时也不方便拿出秘笈,便安慰了这位废材庄主几句,又让司明鄢明日午后去书房找他。

……

这一夜,月明星稀。绿柳小筑早早地熄了灯。

贺西楼或许是回忆起了旧事,低头坐在西厢房的床边,整个人情绪极为低落。司明鄢柔声宽慰了他好一会儿,青年才肯躺上床,却还是没有闭上眼睛。

他望着雪白的帐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轻声道:“明鄢,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了,贺大哥。”司明鄢坐在床边,声音极为温柔悦耳,“你睡着了,我再走。”

而后,他轻轻哼起了一支古怪的小调。那调子十分低沉,轻柔缓慢。他曾听自己的兄长无意识间哼过几次,便牢牢记住了。

贺西楼在这低低的哼唱声中,渐渐安下心来。许久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司明鄢见他睡着了,便停下了哼唱。

他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发了会儿呆,而后慢慢从领子里拽出一个黑黢黢的物事。那物事不过寸余长短,被他用一条细线挂在脖子上。

淡淡的月光下,可以看见那是一尊手指大小的黑色佛塔。总共七层,细节分明,精巧玲珑。

——七苦因果塔。

青年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着这件稀世奇珍。

他那双漂亮到甚至有几分妩媚的的漆黑眸子微微眯起,终于坦然露出一个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残忍笑容。

他可以凭借此物,在不久的将来,在那碧莲秘境之中,得到想要的一切——俯瞰众生的权势、地位、实力,以及……他的兄长。

司明鄢真的很好奇,他这位端方淡然的兄长,在被弟弟强迫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动人情景……他会狠狠痛骂自己吗?会在被弄疼的时候挣扎哭泣吗?会羞耻无助得不敢睁开眼睛吗?还是会意乱情迷到不知廉耻地挺身迎合,婉转相就,甚至动情?

这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原来只要角色交换,当年如此恶心的事情,如今却让自己兴奋得战栗不已。

这位漂亮青年伸出粉色的舌尖,缓缓舔舐过自己花瓣一般娇嫩的嘴唇,神色如同某种嗜血而阴森的猛兽。

区区一朵龙血兰,换来这些,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而眼前这位明月庄主,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趁手的工具。再愚蠢不过,再好用不过。

贺西楼睡得很熟。

梦里有让他安心的轻柔小调,和让他心跳的动人笑颜。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

第51章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肖衡午后在东厢房打了一会儿坐,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不知道那人……此时在做什么?往日的这个时候,司明绪通常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肖衡偶尔去向他请教一些问题,有时便留在书房里,躺在窗边那张梨花木矮榻上看书。

而那人则在书桌后面,低头认真批阅各类函件,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他总是习惯把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只执笔的手优雅而稳定,手指修长有力,指甲是漂亮的椭圆形,透着极浅淡的粉色。青年偶尔会幻想,倘若把那圆润指尖含在嘴里细细吮吸,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有时遇到难以处理的情况,那人会轻轻蹙眉,甚至不自觉的咬着笔端。其实这略显幼稚的动作,并不怎么符合那人的身份,但青年觉得连心都化成了一滩春水。

肖衡忽然睁开眼睛,翻身下床,大步走向书房。

他想立刻见到那人。

他甚至连门也忘了敲,便急匆匆推门而入。可是书房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门口的咏絮眨了眨眼睛,笑道:“肖公子,城主今日去了曲堂主那儿,恐怕要晚一点才会回来。您待会儿再过来罢。”

原来他去找曲霂霖了……肖衡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打算离开:“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书房的陈设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这三年之中,青年时不时会过来,靠在窗边的矮榻上,呆呆望着那无人的书桌,在寒梅暗香的陪伴中,度过好几个时辰。

肖衡在矮榻上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一树白梅在阳光下开得正艳,那阵阵浮动的香气让他心猿意马。

他忍不住抓起榻上那条薄毯,盖在自己脸上,深深呼吸着那醉人的气息。仅仅如此,他就感觉到了某种冲动……他随即在心里唾骂自己,肖衡,你简直是个恶心的变态。

青年心烦意乱地跳了起来,在书房里四下乱走。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前,随手翻了几下桌上的函件,几乎都是公文,没什么好看的。他瞥见其中一份文件上,那人恶狠狠地批了四个大字——“胡说八道!”

或许是气得狠了,那几个字与他平日温和矜持的隶书全然不同,张牙舞爪,力透纸背。

肖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这几个字,他都觉得可爱得要命。

他又转身去看书桌后那顶天立地的多宝格。多宝格上是一排排精美的瓷器、玉雕。青年的手拂过这些东西,想象着那人修长的手指是怎么把玩这些小玩意儿的,忍不住摸了又摸。

当他触碰到一尊汝窑花瓶的时候,忽然顿了顿,轻轻蹙起了眉头。

这花瓶,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肖衡疑惑地想把花瓶拿起来,却发现拿不起来——这花瓶竟然和多宝格是一体的。他踌躇了片刻,试着旋转了一下。

那高大的多宝格无声地向两边退开,露出一个窄小而黝黑的门洞。

这多宝格后面,竟然有一个暗室。

肖衡有些发愣。

这四年来,他在司明绪的书房来来去去不下数百趟,却从来不知道,这多宝格后面竟有如此玄机。

这么多年了,司明绪也并没有告诉他。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淡淡地不是滋味。

肖衡抿了抿唇,心下宽慰自己,他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作为一城之主,那人总得有一些机密的东西。或许这密室,连他的得力下属也并不知道。

可是青年还是不由自主地暗暗盼望,自己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信赖,成为他心中最特别的人。

就算不能亲吻,就算不能占有……只要自己在那人心里,有着特殊的一席之地,他也就满足了,不再奢求更多。

肖衡盯着那黑黢黢的门洞,犹豫了很久。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进去,甚至连偶然打开这个密室,也是一个错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看看,司明绪在如此私密的暗室之中,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

他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随着青年沉稳的脚步声,密室墙壁上镶嵌的精致珠灯次第亮了起来。

这是一间并不宽阔的房间,布置得却很精致,打扫得也很干净。看得出主人非常用心。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画卷。

画面上,满月下的悬崖边,静立着一名黑衣人。那人背负一柄如霜似雪的长剑,身形高挑矫健,容色极其英俊,正出神地仰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那张桀骜不驯而颇带风霜的脸,被画者细腻多情的笔锋描绘得惟妙惟肖。

旁边的提字,是行云流水般的狂草——“一剑平四海,霜雪动九州”。

这画中人,是李凉萧。而执笔的画者,自然是……司明绪。

肖衡的脑海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青年才勉强回过神来。他觉得有些眩晕,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忍不住用力按住了胸口,仿佛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过了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继续打量密室其他地方。除了正中墙上这幅一人高的画卷之外,四周也挂了不少画像。

而画里面,都是同一个人——那位放荡不羁的昆仑剑神。

其中相当一部分画像,画中人甚至……甚至没穿什么。连身上的几点小痣,也被画者描摹得清清楚楚。

那些画像明显不是同一个时期的。画中人的容貌,从青涩嚣张的少年,到挺拔矫健的青年,最后长成了成熟潇洒的模样。画者想必花费了许多心思,画中那位剑神的神态举止,称得上是栩栩如生。

青年早已咬破了口腔内壁,满口都是浓重粘腻的血腥气,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茫然地想,那人不是说过,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吗?

那这些不堪的画像,究竟是那人在什么情况下描绘出来的?他们不是好兄弟好朋友吗?难道好兄弟好朋友,竟可以这样裸裎相对?

他骗了自己。

原来自己那些肮脏的梦境,已经有人实实在在付诸行动了;自己连想象一下,都唯恐玷污了的人……已经被别人彻彻底底占有过了。

不管是亲吻拥抱,甚至光裸纠缠……想来那人都不会有丝毫反抗,心甘情愿地任凭男人索取无度。

而自己却连偷偷碰一下他的手指,都能开心好久。

肖衡呆立了很久,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

司明绪,他骗了自己。

青年回想起当初在灵州府,那人同李凉萧的每一个默契眼神,每一句低声交谈,每一次亲昵碰杯,仿佛都充满了某种暧昧的暗示与情意。

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

那一日,在客栈疗伤之时,若不是自己中途闯了进去……他们,他们或许就会……

青年闭了闭眼睛,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当初那一幕。

那人坐在床上,怔然仰望着男人。而那位剑神倾身相就,眸色沉沉地凝视着自己的挚友。他们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气氛粘稠得令人脸红。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进去,他们下一刻又会怎样?

……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才退出了密室。

肖衡关上密室的门,一向沉稳的脚步竟然有些虚浮。他扶住书桌,歇息了片刻,而后茫然地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连院子里几树冷清的白梅也染上了丝丝暖意,显出几分活泼的俏丽。

他却觉得阵阵发冷,一颗心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司明鄢一进院子,就看见肖衡站在廊下望着一树白梅发呆。他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司明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随即,这位漂亮青年也走了过去,站在肖衡身边,抬头望着那一树白梅。

“衡哥哥,难道你也喜欢这昆仑白梅?”他特意在“昆仑”二字上咬了重音。

肖衡愣了愣:“昆仑……白梅?”昆仑……孤鸿山庄?

司明鄢点了点头:“这可是哥哥费了老大劲儿,才从昆仑山移植回来的。他可宝贝了,还专门请了资深的花匠照顾着。”

这院子里浮动的白梅暗香,同记忆中那人身上的淡淡冷香,仿佛混合在了一起。那原本让青年如此着迷的味道,此时却让他的心阵阵绞痛。

司明绪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位青年正在廊下赏花。

他二人长身玉立,一个俊美英挺,一个漂亮精致。司明绪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这阿衡吧,别扭害羞又恐同;这明鄢吧,胆小娇气又嘴碎。但是瑕不掩瑜,到底还是两位大好青年。

司明鄢见他进门,露出惊喜的笑容:“哥哥,你回来啦!”

而肖衡只是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全然不像平日那般,恨不得围着他撒欢。

司明绪有些疑惑,他转念一想,估计男主久久突破不了境界,所以心情不好。

对于二人的修为,他此时已有了法子,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你们且随我进来。”

肖衡默默跟在他身后。这个距离,甚至能嗅到那人发间的阵阵暗香。那香气像刀子一样,割着青年的心。

到了书房,司明绪让二人坐下,又叫丫鬟奉了茶。

肖衡低头望着那色泽清亮的碧绿茶汤——这是昆仑灵殊峰特产碧雪银尖。往日里不觉得什么,可是此时,他只想把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放下茶盏,抬头望向那人。

司明绪低头品了一小口热茶,满足地叹了一声。他饱满的下唇被茶水烫得嫣红,微翘的唇珠上一抹晶莹的水色。

司明鄢也浅浅啜了一口,神色有些惊讶:“哥哥,这是今年的新茶?”

“恩,李凉萧已经从临渊城返回孤鸿山庄了,这是他日前遣人送来的明前茶(清明节前采制的新茶)。”

“这碧雪银尖,连俗世皇家也难得二两陈茶,哥哥你竟然能喝上明前茶。李庄主那么自在散漫的一个人,对哥哥的喜好却如此上心,也是不容易。”司明鄢笑道。

司明绪微微一愣,背后一阵毛毛的。李凉萧喝多了自己的酒,觉得颇为不好意思,便派人送了这碧雪银尖来。如此正常的朋友之间礼尚往来,被这弟弟一形容,怎么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瞟了司明鄢一眼:“是么?”

司明鄢撇了撇嘴:“哥哥真是的,每次提起李庄主,你就这么阴阳怪气。”

司明绪内心一口老血喷出。这死孩子,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隐隐约约暗示什么,让自己极为不舒服。此时,他居然还反咬自己一口!二十岁的大好青年,说话能干脆点儿吗!
第52章

司明绪狠狠瞪了这便宜弟弟两眼,直到他终于讪讪地闭了嘴,才又继续说下去:“关于你二人的修为,我已经有了法子。”

肖衡静静凝望着那人,黝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人的唇形极其漂亮,上唇微薄带一点唇珠,下唇则十分饱满。此时他端着茶盏,偶尔轻抿一口微烫的热茶,嘴唇显出一种不正常的嫣红,仿佛被人狠狠蹂躏过一般。

往日里,青年总是不敢多看,生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可今日,他仿佛失去了那些无谓的顾虑。既然……别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他眸色沉沉地注视着书桌后的人,心中甚至有种暴戾的冲动。

他想狠狠噬咬那人形状美好的嘴唇,一直吻到他喘不过气来,只能瘫软在自己臂弯里,任凭自己将他放倒在那张巨大的书桌上……直到把别人的气息全部抹去。

司明绪见青年死死盯着自己,神色十分古怪。不知为何,他微微有些毛骨悚然感,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唾沫:“阿衡,你怎么了?”

肖衡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想起一些事情罢了。对了,明绪哥,你方才说已经为我们找到突破的法子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我这儿有两本秘笈,分别是为你和明鄢量身打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两本册子。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从系统那儿购买的,一本专攻结丹,一本则十分适合融合期突破。

他把册子分发给二人,又道:“除此之外,我还在曲霂霖那儿讨要了几味灵药,已经让药童放入静室灵池之中。每日按时进行药浴,对你二人的修为大有裨益。”

肖衡微微一愣。他……还要自己去那灵池?这对自己,简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非人折磨。

似乎看出他在顾忌什么,司明绪微微一笑:“你们年轻人相处自在些,我就不掺合了。今后每日下午申时以后,你们二人便一起在静室里泡上两个时辰吧。”

二十来岁,在现实社会正是死大学生的年纪。而自己差不多就是辅导员老师的角色。肖衡和自己一起泡灵泉,会觉得别扭害羞,也很正常。

而司明鄢和肖衡是同龄人,那就大不一样了。

这般年纪,正应当和同龄小伙伴多多交流,而不是成天围着自己转。多与同龄人相处,不仅可以帮助肖衡改善别扭害羞的性格,说不定连这娇气胆小的弟弟,也能多少培养一点男孩子的爽朗之气。

唉,可惜这碧霄城里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子太少,不然自己真想给他们组个篮球队,每周打几场对抗赛,有助于完善青少年性格不说,还可以培养团队精神。

肖衡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十分失望,便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而司明鄢的嘴巴翘得老高:“哥哥,我才不要!”

司明绪对他的反应早有准备,淡淡道:“随你。若是碧莲秘境开启前,你还没到融合期大圆满,休想我带你进去。”

司明鄢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其实,肖衡也不怎么乐意同司明鄢一起泡那灵泉。或者说,他不乐意同司明绪以外的任何人一起泡灵泉。所以第二天午时刚过,他便去了静室,心想泡一个时辰就离开。

谁料才进静室,迎面扑来的,除了满室药香,还有屏风后传来的阵阵水声。肖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司明鄢正一个人在灵池里玩水玩得欢,扑腾得宛如一条活鱼。他见肖衡走了进来,眯了眯眼睛:“衡哥哥也来得这么早啊。”

肖衡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在一旁的冰玉床上坐下,而后闭眼掐了个指诀:“你自己泡吧,我一会儿再泡。”

司明鄢见他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眼珠子微微一转,随即轻叹一声:“好久没来泡过这灵泉了,真是舒服。我小时候还偶尔过来玩,后来哥哥总是带李庄主一块儿来,还不让我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些什么。”

肖衡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他咬了咬牙,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司明鄢,你的话太多了。”

漂亮青年也不生气,转反而身趴在池沿上看着肖衡。他的肩背臂膀白得如同瓷器一般闪闪发光:“衡哥哥,你当真不好奇?”

“你想说些什么?”肖衡盯着他。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去扶摇阁的船上……我曾跟你说过,我知道哥哥的秘密吗?”他看了肖衡一眼,发现青年并不追问,心中暗暗撇了撇嘴。

他顿了顿,才慢慢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哥哥喜欢一个人,一个男人。那人你也认识,孤鸿山庄的庄主,昆仑剑神李凉萧。”

虽然早已知道,肖衡仍然感到心里阵阵窒息般的闷痛。他冷冷道:“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年少相识,情分非比寻常。后来因为误会打了一架,哥哥很是伤心,甚至耽误了治疗时间,才拖成旧伤。月月发作,痛苦不已。”说到这里,司明鄢神色怅然,似乎为自己的兄长感到难过。

“我曾经以为李庄主对哥哥已然全无情意,也劝过哥哥放弃。可是三年前在灵州府客栈,李庄主不惜消耗自己的元神,终于为哥哥治好了旧伤。”他轻叹一声,继续道,“所以我想,或许李庄主还是存了些旧日情意的,终究放不下哥哥。”

肖衡木然地想,那是自然。如果能够拥有那人,谁会愿意放他离开。

“这次碧莲秘境,李庄主也要过来。我想,或许他们能重修旧好。”司明鄢笑了笑,“我担心衡哥哥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到时候太过惊讶,所以今天便告诉了你。”

肖衡盯着面前的漂亮青年,眸色很深。不可否认,司明鄢的态度十分坦诚,他的话大部分应当都是实话。虽然承认这件事,让他心里极其难受。

可是不知为何,这玉人一般的青年,司明绪眼中的乖巧弟弟,总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的毒蛇,五彩斑斓但极其危险。

这人……到底有何目的?

司明鄢被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却也并不心虚,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肖衡才收回审视的目光,随即站起身来,淡淡道:“我今日不泡了,先走了。”

司明鄢望着青年离开的背影,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背脊,往池沿上靠了靠:“疑心病重的人,真的很讨厌啊。”

后来,肖衡索性每天上午练了剑,便去灵池泡一会儿。两人错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

……

过了几日,曲霂霖要去采药,地点是距离碧霄城不到百里的东海药岛。司明绪知道后十分感兴趣,便叫上了肖衡,一块儿去了药岛。

至于为什么要叫上肖衡,自然是因为男主光环——说不定就可以发现什么天材地宝呢!

因为距离不远,三人也没有御剑,而是慢慢坐船过去。这日天气甚好,碧空万里,海面十分平静。

不多时,远处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岛屿,形状有点像半个葫芦横放在海面上。

曲霂霖极目远眺,喜道:“到了!”

那药岛虽然不大,可是各种灵药灵植极其丰富。托男主光环的福,他们还采到几株十分稀罕的绿笼草。只是司明绪好奇心很强,又笨手笨脚,在一边反而帮些倒忙。

在他挖断第三株灵植的根之后,曲霂霖终于忍无可忍:“肖公子,你带城主去海滩散散步吧。这儿有我和药童就可以了。”

被曲大神医嫌弃了,司明绪只得讪讪地放下了手里的药锄,顺便把刚挖断了根的灵植递了过去,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肖衡看了他一眼,那人的模样十分郁闷,让青年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明绪哥,我们去海滩走走吧。”

药岛像个躺倒的葫芦,而葫芦腰这个凹进去的地方,则是一大片雪白的沙滩。

二人慢慢走在沙滩上。碧海云天之间偶尔有海鸥飞过,小小的螃蟹飞快地爬过脚背,脚底的绵绵白沙细腻无比。

肖衡的心情终于松快了些。

他觉得自己可以和身边这人,一辈子这样走下去。

再也没有其他人。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便找了个阴凉的树荫坐下来歇息。

司明绪休息了片刻,遥望着那碧蓝的大海,忽然有些心痒。他的游泳技术着实不错,还考了潜水员证,甚至进行过简单的洞潜。这几年着实太忙,他都没有下过水,此时既然到了海边,忽然很想下水畅游一番。

肖衡见他忽然站了起来,随手把外袍一脱,露出一身浅色劲装。那劲装十分贴身,勾勒得那人长腿细腰,臀部挺翘饱满,身型线条堪称完美。

青年愣了愣,哑声道:“怎么了?”

司明绪低头望向他,微微一笑:“一起下去玩玩?”

肖衡稀里糊涂地就被他拉下了水。

这一带的海水极其清澈,能清清楚楚看见数丈深的浅海底部。

司明绪念了个避水诀,拉着肖衡潜了下去。二人缓缓在一簇簇五彩缤纷的珊瑚中穿梭,身边大群各种各样漂亮的小鱼游来游去,如同梦境一般。

甚至还有一只海龟,慢悠悠地从二人身边游过。

肖衡好奇地想伸手去碰那只懒洋洋的海龟,司明绪打了他的手背一下,又瞪了他一眼。这熊孩子,海龟体温很低,人类的碰触对它而言,如同被烟头烫了一般。

或许因为在海底的原因,光影交错中,肖衡觉得他那嗔怪的一眼全是水意。

过了那一大片珊瑚礁,下面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海沟边缘是零散的岩石和大丛的藻类。

肖衡看着下面几块巨大岩石,以及岩石附近摇曳的大丛海藻,心中微微一动。

司明绪见到了大陆架边缘,再过去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往回游。他回头一看,青年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司明绪心中一紧,急忙低头四下张望。他的心怦怦直跳,这孩子可是心动期大圆满,避水诀也会使,总不能出事罢?难道这海底,有什么怪物不成?

他细细寻找了好半天,终于在海沟边缘的岩石后,发现一抹黛青色的衣角。

司明绪心中一喜,摆动双腿,迅速游了过去。

原来不知为何,肖衡被礁石后的一丛海藻缠住了。此时青年脸色发白,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卧槽,难道这孩子被海藻缠住就慌了,忘了念避水诀吗!融合期以上的修士,念了避水诀,在深海中都是可以自由呼吸的啊!

司明绪用力晃了晃他,肖衡的身子软绵绵的,没什么反应。那海藻又多又密,一时解不开来,他怕伤着肖衡,也不敢用灵力切割。

司明绪一时着急,也没多想,便将嘴贴了上去。

肖衡闭着眼睛,感到一张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缓缓吐了一口气给自己。他的心跳得极快,装做溺水的样子,无助地抱着那人,张口接纳他给自己的温热吐息。

司明绪此时也不太紧张了,反而有些怜惜。看来这孩子真是吓坏了,连避水诀也忘了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深海恐惧症?

他一边往肖衡口中渡气,一边试着去解那海藻。那海藻把肖衡的腿缠得很紧,他不敢用灵力切割,只得以一个困难而别扭的姿势,伸手慢慢解开。

不知何时,青年的拥抱越来越紧,而原本单纯的渡气也变成了暧昧的唇舌交缠。他甚至能感觉到,肖衡在轻轻吮吸他的舌尖。

——

第53章

司明绪隐隐觉得头皮发麻,事情似乎十分不对劲儿。可是眼下这个境况,让他暂时没办法多想。那一大团该死的海藻,怎么也解不开。

忽然,司明绪身体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青年下面有什么坚硬而灼热的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地顶着他。

……同为男人,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此时,那海藻终于松散开来。司明绪在心慌意乱中,胡乱揽着肖衡往海面游去。两人紧紧纠缠着浮上了水面,被海浪推到了岸边。

直到二人被冲上沙滩,青年仍然死死地抱着他,嘴唇也紧紧贴着他,似乎还想从他口中汲取一点活命的气息。

肖衡现在身量颇高,肌肉结实,着实不轻。他这样牢牢压在司明绪身上,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青年发疯一般吮吸着他的舌头,仿佛这是唯一可以让他存活的东西。而一只灼热的大手,不知何时已从他的衣裳下摆探了进去,带着薄茧的手掌狠狠抚摸着那光裸细腻的肌肤。

司明绪完全懵了。

过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身上那人结实的手臂死死禁锢着他,滑腻的舌头在他嘴里胡乱搅动,甚至有一丝透明的唾液沿着唇角滑落。

司明绪狠了狠心,对着那舌尖重重咬下!青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抓住机会,猛然把人推开。

肖衡跌坐在沙滩上。他此时全身湿透,头发胡乱地滴着水,下面还微微隆起,模样着实难堪狼狈到了极点。

司明绪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满脸通红,湿漉漉的眼睛狠狠瞪着青年,气得连微微红肿的嘴唇都在颤抖:“肖衡,你发什么疯!你他妈的想干什么!你脑子进水了吗!”

青年垂下眼帘,心中既慌乱又委屈,还有一丝淡淡的暴戾。他可以让别的男人那样索取占有……而自己却连亲吻的资格也没有吗?他……他连一声“阿衡”也不愿意叫了?

司明绪深深吸了两口气,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他努力安慰自己,肖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方才在水下那样唇舌交缠耳鬓厮磨,一时冲动失控也不难理解。

而青年耷拉着眼皮,连眼圈都已经开始泛红了。

“阿衡……”司明绪勉强开口,觉得尴尬极了,“我方才不该那么说你。你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这种情况下,有反应也很正常。只是再怎么有反应,你也不应该……”

“我喜欢你。”青年低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司明绪盯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茫然地想,阿衡说什么来着?他喜欢我?什么意思?一时之间,他竟然不能理解这句简单的告白。

肖衡垂眼望着雪白的沙子,好半天也没听见那人的回答。

他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灼热的眼神直直逼视着面前的人。而后,青年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方才的事,我是故意的。”

司明绪瞪着肖衡,脸上一片空白。许久许久,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青年的意思。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头顶仿佛有一阵炸雷轰隆隆滚过。他是听错了吗?阿衡说喜欢他?!方才溺水的事,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引自己给他渡气?!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或许是震惊太过,司明绪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愣愣地望着青年。

肖衡年轻光洁的脸绷得很紧,漆黑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将对方一分一毫的细微反应,都看个仔仔细细。

过了许久,司明绪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却依然是一团乱麻。他吞了口唾沫,暗暗祈祷这孩子只是一时想偏了,走了死胡同。

他放缓了音调,尝试着给肖衡做心理工作:“阿衡,你年纪还轻,平日里接触的女孩子太少……或许是成天同我在一起,让你产生了错觉,其实这只是对兄长的依赖亲近……”

青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我想亲你、摸你、抱你。自从我成年以来,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用各种姿势狠狠地侵犯你,让你哭着求我轻一点,慢一点。难道这样,也算是对兄长的依赖亲近吗?”

这些肮脏的事情,他原本是丝毫不敢让那人知道的。可是,自从那天发现了暗室,见了那些不堪的画像,他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既然他可以接受男人,那自己为什么不行?自己比那个男人年轻,长得也算好看,以后也会很强大,为什么他不能喜欢自己?

司明绪眼前阵阵发黑,青年直白粗野的措辞完全超过了他的理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他妈说的是些什么浑话!你疯了吗!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见他气得语无伦次,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青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而某种暴戾的感情渐渐浮了上来。

他猛然将司明绪推倒在沙滩上,双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哑声道:“别人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

司明绪一个不防备,被他掀倒在沙滩上。青年高大的身体笼罩着他,俊美阴鸷的脸庞微微扭曲,黑黝黝的眸子里满是妒忌,以及浓厚得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他有些发晕,喃喃道:“什么别人可以?”

青年极轻地磨了磨后槽牙。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想骗自己……

他轻轻抚摸着司明绪的脸庞,用一种危险而轻柔的声音缓缓道:“明绪哥,忘了他吧。我会比他更强,也会比他更好的。只要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

司明绪感觉自己完全被他绕糊涂了:“你到底在说谁?”

“……你不用再骗我了。你为他画的那些画像,我全部都看见了。”青年低声道。

在一瞬间的茫然后,司明绪福至心灵地想起了当初在灵州府,他那便宜弟弟在客栈屋顶上喝醉了,对他所说的那些话。

“那画中的月下之人,实在是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也只有此人,才配得上哥哥的题字。一剑平四海,霜雪动九州。”

草草草!为什么所有人都看过那劳什子的画像,只有自己没见过!他欲哭无泪,连辩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深深感到语言的苍白无力。

他在心里把原着司明绪大骂了一顿。您老人家囚禁男主的锅,我接了;强迫弟弟的锅,我也接了。如今这苦恋剑神大大的锅……我,我他妈一个爱好软妹子的大好直男,真的不想接也接不住啊!

见那人不吭声了,似乎终于无话可说地默认了,肖衡心中难过不已。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低下头,试探着用嘴唇轻吻着那湿漉漉的漆黑发鬓:“明绪哥,别想着他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若你喜欢法宝,我会把这世间所有最好的宝物,都捧到你面前。若你喜欢权势,我会站在这太清大陆至高之处,让你只手遮天,呼风唤雨。”

司明鄢闭上眼睛,终于接受了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境况。

夭寿了,某点著名种马文的大男主,弯了。

弯了。

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略微镇定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张好人卡:“阿衡,你自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

虽然我是单身狗,可我真的喜欢软妹子啊!而且把种马文男主掰成基佬,这系统任务还做不做了!也许这孩子现在只是误入歧途,以后副本里环肥燕瘦的美女多了,说不定还可以掰直回来!据科学研究,有很大一部分人的性向是流动的!

那人说,我不喜欢你。肖衡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掉了。

青年结实的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痛楚,某种毒辣的火苗灼烧着他的心肺。好痛,真的好痛。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你当然不喜欢我。所以,你还喜欢着他吗?”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句话又轻又缓,可司明绪却感到后背阵阵发寒。

他镇定了一下,觉得继续这么鸡同鸭讲不是个事儿,便试着放柔了声音:“阿衡,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肖衡没有回答。他光洁的额头绷的很紧,下颌因为用力咬牙而微微鼓起,似乎在强自按捺着什么。

他忍不住把嘴唇贴在那人湿润的发间,那股熟悉而锥心的寒梅暗香让他既沉醉又焦躁。他想撕碎些什么,又想占有些什么。

司明绪感觉到青年沉重而炙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耳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他曾经幻想过脱单的情形,可是每次的想象都是自己壁咚娇滴滴的女孩子,而不是被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扑倒在沙滩上啊!

肖衡的嘴唇从那人漆黑的发间滑落,一路沿着侧脸美好的线条轻吻下来,直到雪白脖颈上那几点淡淡疤痕。

他感到随着自己的动作,那人一阵阵细微的颤栗。青年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委屈,更多的是滚烫的妒意与愤怒。

我让他恶心了?我让他害怕了?我让他不舒服了?他……只能接受那个男人对他做这种事情?

他竭力忍住心底暴戾的冲动,把脸埋在那人温暖而柔软的颈间,哑声道:“……你现在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也不准喜欢别人。不准……不准再让别人碰你。”

“好好好,不喜欢别人。你先起来。”司明绪尴尬得要死,赶紧答应下来。再说了,他哪儿来的什么别人啊!

肖衡闷闷地嗯了一声,身子却还是趴着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从司明绪身上爬起来,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你既然答应我了,可一定要信守承诺。”

司明绪微微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反正作为万年单身狗,他已经习惯五姑娘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摆脱这个尴尬到爆炸的局面。

青年仔细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过了半晌,他才轻声道:“如果你再让别人碰了你,我可能会疯掉。我说不定会杀了那人的。不,我不止会杀了他,我会在你面前用很多花样折磨他,一点点割碎他的皮肉,直到他不成人形地死去。”

他那委屈愤怒又隐含几分阴鸷暴戾的暗沉眼神,看得司明绪寒毛倒竖。

男主……酷刑小能手的天赋要点亮了?

这么多年以来,司明绪一直觉得肖衡这孩子吧,简直是懂事体贴又省心,跟小棉袄似的。他完全忘了原着里那一位,堪称极度暗黑的男主角。此时,司明绪终于又想起了那本洛阳纸贵的着作——《刑无止境》啊啊啊!檀香刑、开口笑、步步生莲、三花聚顶……

他在肖衡幽幽的注视中,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夕阳在海平面上点燃了大片大片蓝紫色的晚霞,瑰丽得不似人间。

似乎因为得到了司明绪的承诺,肖衡变得十分开心。

他甚至到海边捉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步履轻快地四处拾了些干树枝,不一会儿便架起篝火烤起鱼来。

夜幕降临,明亮的篝火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引来一些小虫子。

青年专注地翻着鱼,他年轻的脸庞在温暖的火光中显得十分柔和,连那微抿的薄唇也不再是寡情的模样。司明绪盯着那窜动的火苗,心情极为复杂。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而诡异。

过了一会儿,肖衡把一条比较大的烤鱼递给司明绪:“明绪哥,这条烤好了,你尝尝。这种海鱼肉质肥嫩,也没有多少刺,不过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模样。

司明绪讪笑一声,只得接了过来。不得不说男主确实非常有烹饪天赋,这烤鱼色泽金黄,外焦里嫩,引人食指大动。只是他今天饱受惊吓,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略微咬了两口,便吃不下了。

青年有些失望的样子,把烤鱼又拿了回去。他低头盯着烤鱼肚子上一处细小的牙印,忍不住伸出舌头细细舔了舔,接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司明绪忍不住耳根一阵发热。

卧槽,男主真的疯了,疯得还很厉害。这可咋办啊。

“你能不能别这样?那儿不是还有一条吗?”大哥,你这种举动,真的让人瘆得慌啊!

肖衡顿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的烤鱼,却也并不去拿另一条。篝火时明时暗,他盯着那人被烤鱼油脂润泽过,因而显得十分红润诱人的嘴唇,回味着今日水底那一场唇舌交缠的味道。

——

第54章

司明鄢又看了一眼海面。

他在码头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简直百无聊赖。

这几年来,司明鄢时常到药师堂帮曲霂霖整理药材,也着实学了不少东西。只是最近这段日子,为了进入碧莲秘境,他白天都忙于修行,今日也没有跟去药岛。

晚上左右无事,他在海边逛了一会儿,觉得很是无聊,便忍不住去了码头。今日曲霂霖一定采了不少灵药,他可以跟着去药师堂帮忙整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已是亥时了。一轮明月将清辉静静撒落,海面上泛起点点银色。司明鄢皱了皱眉头,哥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船影出现在海面上,青年轻轻吁了一口气。那船只靠了岸,药童推着曲霂霖下来了,而后是他的兄长和肖衡。

司明鄢快步迎了上去:“哥哥,曲堂主,衡哥哥,我等你们好久了,还担心你们出事来着。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曲霂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问你哥哥去吧。”

漂亮青年愣了愣,转头望向自己的兄长。

司明绪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望向海面:“我和阿衡在岛上迷路了,耽误了时间。明鄢,你是在这儿等着帮曲堂主拣药吗?”

司明鄢没有回答,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兄长。在清冷的月光下,兄长的嘴唇,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红肿……

他极轻地拧了拧眉,随即展颜笑了:“哥哥,你的头发都被海风吹乱了。”说着,便伸手去给司明绪理了理身后的长发。

果然,漆黑的发丝里夹杂了一些沙子……哥哥应该在沙滩上躺过。他意识到什么,忍不住抬眼看了肖衡一眼。

肖衡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目光,只低头凝望着司明绪。这位俊美青年的神色,没了往日的隐忍压抑,显得温存而喜悦。

司明鄢的心微微一沉。他……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吧?可是,哥哥怎会容许他?一时间,这位七窍玲珑心的青年,竟有几分茫然。难道自己故意激怒肖衡,想引得他在秘境中同李凉萧火并,竟然错了吗?

他忍不住又细细扫视了自己的兄长一遍,除了嘴唇一点不明显的红肿,其他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司明绪被他那古怪而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便宜弟弟一向十分细心,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被肖衡那死孩子压在沙滩上强吻抚摸是一回事情,被司明鄢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情。身为兄长的面子与尊严,他还是很在意的!

他轻咳了一声:“时候不早了,明鄢你尽快陪曲堂主回去,把今天采的药材存放起来吧。”

司明鄢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好的,哥哥,我这就去。”

司明绪也不想多做停留,便急匆匆离开了。而肖衡立刻跟了上去。司明鄢在背后看着他俩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

哥哥走得很急,似乎想摆脱些什么。若是往日,被他这样疾步甩在身后,肖衡会有些伤心,慢慢跟在后面。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厚颜无耻地紧紧贴着哥哥,粘腻得令人恶心。

到了药师堂,司明鄢还有几分神思恍惚,手中分拣的灵药,也连连出错。

曲霂霖看出他心不在焉,蹙眉道:“明鄢,你今天是怎么了?”

司明鄢把一棵灵芝扔进药篓,低声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道:“曲堂主,今天你们采了这么多药,我哥哥和肖衡帮了不少忙吧?”

说到这个,曲霂霖就是一肚子气:“城主忽然心血来潮,想去药岛也就罢了,左右这个岛也是他的。可是他一连挖坏了我三棵灵植,我忍无可忍,便让肖衡带他去海滩散步。”说到这里,他翻了个白眼,“结果你猜怎么着,约好了酉时在岛上的葫芦口碰面,结果他们直到戌时才过来!害我等了好久!”

司明鄢“嗯”了一声,手里继续分拣着药材,却忍不住想起了兄长发丝里那许多细小沙粒。那必须是在沙滩上躺过,甚至挣扎纠缠过,才会有那么多沙子留在发丝间。可是……肖衡他怎么敢?何况哥哥修为高深,怎么可能被他强迫?

在那药岛的沙滩之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曲霂霖见他手上连续弄断了好几株药材,心痛得不行:“明鄢,你到底怎么了?这些药材,都是你们要带进碧莲秘境的。那里面十分危险,多备些灵药,说不定便多一分生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轻叹了一声:“可惜那镜湖银鱼竟然死了,不然大有用处。”

“镜湖银鱼?”司明鄢喃喃道。他这几年时常泡在藏书楼里研究各种典籍,读过的书何止万卷,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知道临渊城吧?”

司明鄢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临渊城在极北荒漠守望黑水渊魔界封印,已经上千年了。现任城主是楚天阔。”

“那黑水渊的对面,大家都知道是一片荒漠。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在那荒漠之中,有一个怪异而神秘的湖泊,唤做镜湖。”

“荒漠里有个湖泊,虽然罕见,也不算怪事吧。”司明鄢不解道。

曲霂霖笑了笑:“明鄢你所有不知,这镜湖和普通的湖泊大不相同。它的湖面平静得如同镜子,绝不起半点涟漪。更怪异的是,这镜湖是会移动的,如同活物一般,所以几乎不可能找到它。传说镜湖中有一种小鱼,通体银白,没有眼睛,可解百毒。哪怕是鬼手神医宁程程调制的毒药,镜湖银鱼也可以轻易化解。”

司明鄢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确实十分神奇。”

“只是这镜湖实在太难寻觅。我前些年专程去极北荒漠寻找,一无所获。所幸姚护法在临渊城当值的时候,偶尔会到黑水渊对面巡逻。某一次竟然碰上了这镜湖,他才给我带了这两条银鱼回来。可惜他交给我的时候,那银鱼已经半死不活。我费力将养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死了。”

司明鄢顺着曲霂霖的目光,看向了那药柜上那只透明的水晶鱼缸。那里面有两条小小的银色鱼儿,翻着白肚皮,显然死了许久。

分拣完药材,已是子时了。

司明鄢向曲霂霖告了辞,一路沿着一条鹅卵石小道,慢慢往自己的绿柳小筑走去。走到一个分岔路口,青年犹豫了一下,忽然转了弯——他要去寒梅小苑看看。

而此时的寒梅小筑,司明绪还在书房里试图批阅公文。

倒不是他多么勤奋,实在是睡不着。

今天回来后,他累得要死,一头栽倒在床上。可一闭眼,就是青年压在自己身上那沉重的分量与灼热的体温,以及让人心惊胆战的暗沉眼神。

虽然肖衡是本书大男主,可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心动期的年轻修士,而自己却已经是合体期了。居然被这死孩子半胁迫半诱哄一通,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简直是合体期之耻啊!还混个什么劲儿!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第一次,对原着司明绪产生了一点儿愧疚之情。不知道那位霸道骄横的大BOSS,要是知道了这种事情,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心肌梗死。毕竟按他的修为,动一动手指头,都能把现在的男主摁死。

【叮~用户您好,这是不可能的哦。男主是此界天命之子,绝对不会轻易死翘翘的哦。用户切勿对男主产生危险的想法!不信,您瞧瞧原着那位碧霄城主,也算是心狠手辣的一代枭雄,比用户您可厉害多了,他最后的结局不用我说了吧。】

“什么叫做切勿对男主产生危险的想法!现在是他对我产生了非常危险的想法!微波炉,你确定这真的是某点男频种马文吗?而不是某个绿油油界面的女频文?男主都弯了,这还怎么做任务攒积分啊,我的学区房怎么办?”

【用户稍安勿躁。系统任务是还原男主性格,而不是性向,所以对完成任务没有影响哦。至于房子,已经在现实社会为用户准备好了哦。鉴于用户工作十分出色,系统为用户准备的,不是一百二十平米学区房,而是CBD中心顶层八百平米超豪华跃层哦,电梯入户带私人泳池,一百八十度绝美江景哦。】

“奖励升级了?CBD八百平米江景跃层?话说,你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系统似乎有些吞吞吐吐:【这个嘛,等你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听说学区房升级为超豪华江景跃层,司明绪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甚至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了一番。

男主在原着里,十六岁就掉进了碧莲秘境,然后偶遇了碧莲仙子等一大堆美女,个个温香软玉投怀送抱,男主也从苦逼少年慢慢变成了无情种马男。

而自己穿过来以后,改变了大量剧情。男主不仅没有进入秘境,还一直宅在这个碧霄城里,天天在那风景绝美的云海崖上,和自己练剑拆招。这样一来,男主见过的异性实在太少,而自己这个皮相又实在太好,所以……男主就弯了。

往好的方向想一想,现在男主修为不高,就算对自己有什么危险的想法,比如他在海滩上胡说八道那些浑话……也无法付诸行动,所以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而等到男主修为绝顶,霸气侧漏的时候,自己多半已经完成任务,可以回去享受那带泳池的豪华江景房了!

自己走了,男主或许就慢慢直回去了。

综上所述,不必过于担忧。

司明绪得出这个结论后,放松地趴在书桌上,长舒了一口气。他今天实在心力交瘁,此时十分疲惫,竟然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司明鄢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那端方体面的兄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漆黑的睫毛密密低垂,英挺的侧脸在暖融融的烛光下柔和了许多。连那微微撅起的淡色嘴唇,也显得分外可爱。

司明鄢的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勾起。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这位漂亮青年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确定那人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他的衣领。

他暗沉的目光在兄长光裸的肩颈上细细打量,仿佛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土。除了那雪白脖子上几点碍眼的淡淡疤痕外,脖子以下并没有其他更多的痕迹。

司明鄢终于松了口气,又仔细把领子给兄长掖了回去。

司明绪在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身边,嘟哝道:“阿衡?”

他的弟弟低低一笑:“哥哥,是我。”

男人迷迷糊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下个月就要进秘境了,你晚上要好好休息,白日里才有精神练功啊。阿衡已经在冲击金丹了,你也不要松懈啊。”

司明鄢低头看着他,神色十分柔和。他心想,傻哥哥,只要进了那秘境,一切如我所计划的那样,区区金丹又算得了什么。甚至连合体期的哥哥你,也要任我揉圆搓扁。

司明绪见他不语,只当这胆小的弟弟还是没什么自信。他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安排告诉这孩子。

司明鄢见兄长沉吟了片刻,随即抬头认真注视着自己,沉声道:“明鄢,日后待你结了丹……这碧霄城,我便交付与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青年愣了愣,背上慢慢爬起了一层冷汗。哥哥这是在……试探我?他知道我想要些什么?还是,他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他僵硬地盯着司明绪,过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明鄢怎能当此重任?何况哥哥你年富力强,修为高深,怎会有如此想法?”

司明绪摇了摇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你确实年轻了些,胆子也不大,但处事却十分细心稳妥。待你到了金丹期,除了这碧霄城之外,我会把我的本命法宝——九命幡,也一并交给你认主。至于裴云和姚容,我也会嘱咐他们好生辅助你。你只要凡事小心,三思而后行,便不会有大问题的。”

“那……哥哥你呢?”

我自然是回去住我的升级版超豪华江景房了,楼顶带私人泳池那种。

“我自有我的去处。这么多年,再多的权势富贵,我也腻了。”司明绪淡淡道。

漂亮青年低垂眼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兄长这些话,并非试探,而是由衷之言。他真的打算把碧霄城让给自己,然后独自离开。他甚至连自己的本命法宝,九命幡也不要了。

可是自己,一点儿也不高兴呢。

司明绪见他半晌不做声,不由得疑惑地望着他。难道这孩子,惊喜得傻了?

司明鄢盯着他,白玉无暇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容:“哥哥如此信任明鄢,明鄢真的好生欢喜。”

——

第55章

第二天早晨,司明绪很晚才起床。

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他觉得有些头疼,太阳穴更是阵阵发紧。他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斟了杯热茶慢慢喝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着急的声音,似乎是听松那小丫鬟在阻拦着谁:“城主还未曾洗漱,您不能进去……”

司明绪猜到是谁,不由得一阵心累:“让他进来吧。”

俊美青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他微蹙眉头一脸倦容,又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

见了这个大麻烦,司明绪感觉头疼得更厉害了,额角的血管一抽一抽的:“这个时候,你不去云海崖上练剑,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肖衡毫不掩饰地,用一种热烈而温柔的眼神望着他:“我昨晚终于突破了心境,结成金丹。”昨日在海滩上,他死皮赖脸地得到了那人的承诺,这些日子纷乱的心境忽然沉静下来,当晚便突破了。

司明绪一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青年身上的气息,确实已经是金丹初期。他心中暗叹,果然是男主啊,二十岁的金丹期修士,堪称天命之子。

见他看着自己发愣,青年忍不住露出一个略微得意的笑容:“明绪哥,是极品九转金丹。”

“九转金丹?”可以啊,少年。他还想夸这孩子两句,可是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肖衡见他一脸疲倦,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青年犹豫了一下,走到司明绪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被那修长温暖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按摩着,偏头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司明绪闭上眼睛,轻叹道:“你若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放在修炼上,我也就放心了。”

青年的手指顿了顿,声音略有些不稳:“我只不过是喜欢你,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且,很快我就会变得很强,比……更强。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司明绪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阿衡,我昨日是承诺了你一些事情,可这并不代表我接受你了。”

“哦。”肖衡委委屈屈应了一声,“这我知道……昨天你说了,你还不喜欢我。”

什么叫做“还不喜欢你”?不要自己擅自加个“还”字!

司明绪心中有些无奈。男主这算不算是摸清了自己的脾气,胆子大了,开始蹬鼻子上脸了?昨日他在海滩上发疯,把自己压着乱啃乱摸,还说了一大堆让人头皮发麻的浑话,今日居然装起委屈来了!

看来自己还是得晾着他点儿,这都惯成什么样了。

数日后,司明鄢也顺利地进入了融合期大圆满。司明绪总算是放下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无事。一转眼,便已到了五月,碧莲秘境即将开启。

那蜀中碧莲秘境距离东海碧霄城足有万里之遥,且崇山峻岭不通水路,自然只能御剑前往。

这日,一行人便要整装出发了。

贺西楼也期期艾艾地前来送行。

司明绪有些好奇:“贺庄主,你当真不去?”这碧莲秘境难得开启,修真界中无人不向往。这位明月庄主既然已经到了金丹期,竟然舍得主动放弃?

“我,我之前开镜时损了元神,动用灵力十分吃力。明鄢也说了,我应该好好修养。”贺西楼有些腼腆。他在碧霄城将养了一段日子,脸色红润了许多,连精神也好了不少。

司明鄢看着他,笑了笑:“贺大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让人哄着才肯睡觉了,跟个孩子似的。”

贺西楼的脸微微泛红:“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明鄢,你在秘境里也要当心,千万要平安归来。”

“那是自然。贺大哥你还在这儿等着我呢,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的。只是,贺大哥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跑了……我找不着你,会伤心的。”漂亮青年半开玩笑一般安慰着他,还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贺西楼盯着那只修长漂亮的手,连耳朵尖都红了。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司明绪表示让我出去吐一吐。这死弟弟,说话能正常点儿吗,欺负老实人啊!

他忍着被雷得麻酥酥的心情,转身又叮嘱了裴云几句:“裴左使,这些日子,又要辛苦你了。”

裴云抱了抱拳:“为城主分忧,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其实,他还是略有几分失望的。上次扶摇阁拍卖会,他留守碧霄城也就罢了;这次碧莲秘境,他本以为可以随城主一同前往,可城主却要带姚容一起去。

司明绪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这两个孩子,肖衡男主光环自然不用愁,可司明鄢只是融合期,身边得有个人保护。

姚容元婴期大圆满,为人沉稳低调,做事极为靠谱,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更重要的是,不管司明鄢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位沉默寡言的右护法都充耳不闻。

简单的几句话别后,四人便御剑而起。只见四柄长剑同时腾空,风驰电掣般向西而去。

肖衡站在断水之上,略有些失望。他本想和司明绪同乘一剑来着。最近,他明显感觉到那人在微妙地疏远他,甚至排斥与他的肢体接触。

青年默默凝望着前方斩云上那道优美的背影,漆黑的眸子充满了暗沉的占有欲。那人今日束起了长发,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他很想站在那人身后,低头亲吻那一小块肌肤。

到底要怎样,他才会接受自己呢?

眼见脚下的景色,从绿色的大块平原逐渐变成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这便是进入蜀中地界了。

蜀地位于太清大陆西南,除去蓉州府一小块平原外,其余地方都是丘陵和山地。此次碧莲秘境开启的位置,便在蜀地西部一座隐秘的雪谷之中。

那雪谷位于两座巨大的雪山之间,谷底十分平坦,此时已聚集了数百人,都是等着秘境开启的修士。

四人御剑缓缓在雪谷中一处空地落下。

当下便有几名修士议论纷纷:“看,碧霄城司明绪到了。”

“他身边那两名年轻人是谁?”

“好像是他的弟弟,还有一个据说是肖涯的儿子。”

“我也听说了,栖霞山庄那事之后……”

司明绪没有理会这些无聊的修士,反手收了斩云,缓缓扫视了一番这偌大的雪谷。

远处那位老熟人,如意门主许照麟,微笑着遥遥向他施了一礼。司明绪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上次在扶摇阁闹得很不愉快,到底还是没有撕破脸,这点明面上的礼数还是要的。

而青岭上宗的数十名修士们,则聚集在雪谷中的一处高地上。那位中年儒生赵起方,抬眼看了司明绪一眼,而后微微躬身对身边一位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神色十分恭谨。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一道冰冷的目光向司明绪望来。

【叮~青岭上宗代宗主顾雪笙出现,用户请注意。】

司明绪皱了皱眉,也向那位代宗主望去。

顾雪笙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当然,修士们的年龄也不太好说,毕竟融合期之后,便可以驻颜不老了。

这人一身白衣,容颜似雪,神色极其冷漠。此时与司明绪四目相对,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一点感情也没有,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这原着里的坑爹货,竟然是个冰美男啊。司明绪挑了挑眉。接着他有些疑惑,这顾雪笙的修为,他竟然看不出来?

此时,一道剑光如流星般急速坠入雪谷之中。

那御剑之人来势汹汹,落地之时竟然丝毫没有减速,正好落在顾雪笙所站之处不远,顿时激起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雾。青岭上宗甚至有人已经拔出剑来。

雪雾散去后,那位冰美男顾宗主满头满脸的雪沫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擦了擦,而后微微转动眼珠,冷冷地看了那御剑人一眼。

若是旁人被顾雪笙这么盯着,估计腿都要软了。

可今天这位罪魁祸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背后有人在瞪他。他随意地四下扫视一番,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司明绪身上,扬了扬眉:“看来我还没有迟到。”

这人自然是李凉萧。

平心而论,司明绪对这位大大咧咧的昆仑剑神颇有好感。可是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努力对他进行洗脑——你苦恋这位哥们很多年了,痴心一片感天动地。

所以,过了三年,又见到这位剑神大大,他的心情很是有些微妙。

李凉萧“刷”一声收起了霜雪,大步走了过来,不容拒绝地给了挚友一个久别重逢的重重拥抱。

然后他松开司明绪,握着对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气色不错。”

司明绪扬了扬眉:“三年没喝酒,你还是这么活蹦乱跳。”

“甭提了!”剑神用力摆了摆手,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下,“那临渊城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楚家那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口中所指的,自然是年轻的临渊城主楚天阔。

姚容也点了点头:“临渊城生活清简,周围百里无一酒庄,李庄主辛苦了。”

“李某就这么一点儿小爱好,也是说来惭愧。”李凉萧摇了摇头,自嘲道。

而后,这位剑神终于看见了旁边的肖衡和司明鄢,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明绪,你带孩子可以啊,都长这么大了!”

司明鄢笑道:“好久不见,李庄主风采不减当年。”

李凉萧摸了摸下巴:“明绪,你这弟弟,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相比起司明鄢的礼数周全,肖衡只淡淡看了这位剑神一眼,便把目光调回了司明绪身上。这人实在太碍眼了,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只要一想到这个男人同司明绪的种种过往,想到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想到那人是如何心甘情愿地被占有……虽然明知过去的事情自己无权置喙,可是青年就是忍不住难受得要命。

司明绪自然知道他又在犯什么别扭,也懒得理他。

而李凉萧毫不见外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明绪,你可曾听说了那五本琴谱的事?”

——

第56章

司明绪蹙眉道:“什么琴谱?”

李凉萧神色十分讶异:“我还以为你消息比我灵通呢,还想跟你打听来着。这大半年来,连漠北临渊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竟然不知道?江湖传言,近年来有一份唤做《明玉静心谱》的琴谱现世,共分为五册,分别是《缘起》、《碎玉》、《惊蛰》、《夜啼》、《绕梁》。”

好吧,他之前闭关三年,出关后又忙于应付各种杂事,特别是肖衡这个麻烦的小崽子,简直占据了他大半精力。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有怎么关心江湖八卦。

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份琴谱而已。剑神大大也不像对抚琴感兴趣的人,怎么会忽然提起此事?

司明绪不由得看了李凉萧一眼:“那又如何?这修真界爱琴之人着实不少,区区几本琴谱何必大惊小怪?”

“楚天阔曾经弄到其中一本,《夜啼》。我听他弹过一段,倒也算得上是高山流水。不过让人在意的,倒不是这琴谱本身,而是琴谱之中暗藏的玄机。”

“哦?那琴谱之中有何玄机?”听到这里,司明绪倒是有了一点兴趣。这五本琴谱的事,原着里不曾提起过,难道又是什么隐藏支线?只要有积分拿,他也愿意去走一走支线剧情。

“琴谱之中用十分隐秘的暗语,记载了一个地名。”李凉萧似乎也有些疑惑,顿了顿才道,“这地名,乃是碧莲秘境中的一处地方。”

那碧莲秘境每过数十年便会开启一次,只是秘境极为庞大,没有人知道它的边境在何处。之前进过秘境的修士们,大家拼拼凑凑,勉强把一小部分秘境绘制出了地图。

“碧莲秘境之中?到底是什么地方?”

“黄泉洞。”剑神缓缓道。

听到这个名字,司明绪微微一惊。

黄泉洞,乃是碧莲秘境中的一个巨大溶洞。因为它实在太深,没有人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所以得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名字。而这个黄泉洞,正是原着里肖衡遇见碧莲仙子的地方。

男主掉入秘境之后,被一群怪物袭击,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滚进了一个深深的溶洞,那溶洞自然便是黄泉洞。而他的逆袭复仇之旅,从这黄泉洞中正式开始了。

碧莲仙子是一只莲花化形的万年妖仙,因为她杀戮太多,被创造这个秘境的上古大能所禁锢,在黄泉洞中度过了上万年孤苦岁月。

遇见俊美体贴的男主后,这位残忍却十分单纯的妖仙迅速坠入爱河,甚至头脑发昏,把自己的万年修为都通过双修传给了男主,堪称痴情到了愚蠢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挽留住男主离开的脚步,只得含恨独自留在了黄泉洞中。

司明绪暗暗忖度,此时碧莲仙子尚未出现,过去进入秘境的修士们,也只把黄泉洞当成一个普通的巨大溶洞标注进了地图……那这五册神秘琴谱的出现,里面暗藏的黄泉洞地标,究竟是何人所为?

李凉萧摸了摸下巴,也有些出神:“那五册琴谱之上,都沾染了上古神级法器的气息,再加上琴谱中暗藏的地标……据楚天阔那小子猜测,或许是某位上古大能在黄泉洞里藏匿了一件神级法器,之后制作了这五册琴谱流传于世,等待有缘人的传承。”

司明绪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不对。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作为一名《噬天剑魔》的忠实读者,他明明白白地记得,那黄泉洞里面,只有一个嗜好杀戮却十分好骗的碧莲妖仙,哪儿来的什么上古大能和神级法器!

“总之,我是打算去那黄泉洞瞧瞧,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明绪,你呢?”李凉萧跳下大石,用力伸展了一下胳膊。

司明绪斜眼看着他:“李凉萧,你什么时候喜欢凑这种热闹了?”这位剑神大大,一向惫懒散漫,从不喜欢参与夺宝这种事情,今天怎么忽然转性了?

李凉萧调开了目光,忽然有些吞吞吐吐:“原本我也没想去……只是答应了楚天阔那小子,代他去看看。我瞧那小子困在临渊城二十年没出过门,也怪可怜的,一时心软,就答应了他。”

司明绪瞧他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忍不住好笑地挑了挑眉:“当真如此?我倒是觉得,你似乎有什么把柄,在那位临渊城楚城主手上。莫不是,你在临渊城偷偷犯戒喝酒,被他逮了个正着?”

“咳咳咳!”剑神剧烈呛咳了几声,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大笑起来,“知我者,明绪也!”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司明绪的背脊。

司明绪被他几巴掌拍得差点吐血。他十分无语,这位剑神大大,该说他是潇洒不羁呢,还是脸皮厚呢?

肖衡在一旁皱着眉头听他们东拉西扯了半天,此时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拂开了剑神的手:“你做什么?”

李凉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看了司明绪一眼。他那疑惑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养的这小子,在干嘛呢?

眼见男主的脸色沉得快滴水了,司明绪生怕他当众发起疯来,赶紧转移了话题:“阿衡,明鄢,你们到我这边来。”

司明鄢乖巧地走了过去,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肖衡狠狠剜了李凉萧一眼,也转身走了过去。

剑神挑了挑眉,若有所思。肖衡这小子……

司明绪从乾坤袋里摸出两块玉佩和几张符箓,分别递给了肖衡和司明鄢:“你二人修为不算高,而那秘境之中极为危险。虽然我们几人一路同行,但万一中途走散了,你们处境便会十分凶险。这玉佩我以血为引做了标记,倘若遇到危险可以捏碎它,我即时便会赶到。这几张符箓,也能暂时抵挡分神期修士一击。”

那玉佩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绿色,晶莹剔透水色极好,里面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红色,想来是司明绪的血。符箓同样也是以血画就,十分精致。

司明鄢将东西仔细收进了乾坤袋,认真道:“明鄢谢谢哥哥。”

肖衡捏紧了那一块带血的玉佩,也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十分不好受,如果自己再强一点……那人也不用总是如此辛苦。

青年暗暗对自己说,自己要更加努力一些。很快,很快自己就可以让那人依靠了,他也不必再这么辛苦。

不远处,青岭上宗那位冰美男,代宗主顾雪笙,正冷冷地盯着他们几人。

三年前,陈尚云奉顾雪笙的密令,带着摄魂铃去办一件大事。不料此人竟半途横死客栈,连身上的摄魂铃与龙血兰也一并丢失了。

赵起方和韩勇那两个废物,回来后战战兢兢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禀报了一遍。顾雪笙越听脸色越冷,当听到那鬼魂竟然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之后,他已经很有几分忍无可忍了。

而赵起方还在那边继续想当然地推测:“或许陈师弟的死,和那神秘的鬼刀门有关。我愿从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一定能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若不是青岭上宗人才凋零,最近实在无人可用,顾雪笙简直想把这赵起方和韩勇一起丢进兽面四方鼎里炼魂,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狗屁“刀”字,那明摆着就是个未完成的“司”字!那司明绪装神弄鬼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之中添了一笔罢了!这赵起方和韩勇简直蠢笨如猪!

顾雪笙前些年要事缠身,实在没工夫下山找司明绪的麻烦。而此时,他冷冷望着司明绪的背影——在这碧莲秘境之中,碧霄城拿走的那些东西,是时候加倍偿还了。

司明绪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他回头一看,顾雪笙已经将目光移开了。

太阳渐渐移向头顶,脚下的影子越来越短,阳光映照得满山满谷的白雪耀眼生花。

正是午时。

众人忽然感觉地面一阵虚软,不由得一阵惊呼。原来那雪谷谷底,竟忽然化为了一朵巨大的碧色莲花!

司明绪一手一个,牢牢将肖衡和司明鄢二人拽住,旁边的姚容也把住了司明鄢的肩膀。在秘境之外肢体接触的人,进了秘境也会在同一处地方,不会失散。

李凉萧却没有与他们同行的意思。

这位英俊的剑神望着自己的老友,翘了翘嘴角:“进去之后,我先四处逛逛。明绪,咱们便在那黄泉洞中碰面罢。”

司明绪还想说些什么,脚下那巨大莲花的花瓣陡然合拢,将数百名修士们都包裹进去。

而后,雪谷谷底恢复了一片了无生机的银白色。积雪甚厚的地面极为平整,甚至一个脚印也没有,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司明绪在一阵眩晕中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线窄窄的蓝天。

他费力地爬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道峡谷底部。这峡谷极深,当中一条浅浅的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几条肥鱼游来游去。

而肖衡,司明鄢和姚容三人,正东倒西歪地躺在小溪边上,还没有醒来。

——

第57章

他见几人都在,略微松了口气,便四下细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道十分宽阔的峡谷,一条蜿蜒的小溪顺着峡谷底部,曲曲折折自西向东流去,发出悦耳的潺潺水声。那小溪不过两丈来宽,溪水不算深,可以一眼望见水底洁白的鹅卵石。

小溪两侧则是大片的碎石滩,他们几人便在这碎石滩上。

此时日当正午,峡谷内却也十分阴凉。

司明绪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三人苏醒。他想了想,便到小溪中掬了一捧水,尽数洒在肖衡的脸上。

青年被那冰冷的溪水猛然一激,俊美的脸庞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睁开了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人,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司明绪看他傻呆呆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笑,也不去理会他,又如法炮制地洒了些水在司明鄢脸上。

此时太阳已升到峡谷正上方,司明鄢感到一片冰凉的水意,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在一片耀眼生花的日光中,他看见兄长俯身在自己上方,漆黑的眼睛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他还有些不清醒,忽然胸中一阵冲动,伸手拽住司明绪的衣襟猛然一拉。

司明绪猝不及防,摔倒在他胸口上,忍不住低呼一声。

那份真实的重量和温热的体温,让司明鄢猛地清醒过来。他心中一惊,随即装作十分难受的样子,轻搂着自己的兄长,软软道:“哥哥,明鄢的头好晕,好难受。我这是怎么了?”

司明绪只当这弟弟睡糊涂了,也并不在意,站起身来摸了摸他的头:“或许是刚刚进入秘境,还不习惯。你暂且休息片刻,不要着急起身。”

“哦,这秘境真讨厌。”司明鄢小声嘟哝着,舒服地把头在兄长的腿上蹭了蹭。

肖衡远远盯着这对兄弟,总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而后司明绪望着还在昏睡中的姚容,有些犯难。

肖衡和司明鄢这两个小崽子,他倒是可以洒些溪水在二人脸上。可是这位铁面右使姚容,整张脸都被一张青铜鬼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啊。

好在没过多久,姚容便低低申吟一声,慢慢醒了过来。他抚了抚额头:“这秘境之中,威压好生厉害。”

所谓威压,便是那创建秘境的上古大能,在临死前所留下的余威。这种余威,足以影响秘境中修士们的灵力发挥。

见他几人都清醒了,司明绪便拿出准备好的地图,仔细看了看:“咱们此时的位置,应当是在秘境西部,回天谷中。”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其他三人也凑了过来,一起看着那小小的地图。

碧莲秘境极其广阔,虽然之前开启了若干次,可修士们拼拼凑凑也只勉强凑出了一小部分地图。这回天谷是秘境西边的一道巨大峡谷,距离黄泉洞不算太远,但也有数百里距离。

若是在外面,这百余里地,御剑不过片刻便到了。可是这秘境之中威压极甚,灵力消耗数倍于外界,御剑极其浪费体力。而且这峡谷之中,有一种名叫“夜蛙”的怪物,身长丈余人面鸟身,专吃金丹期以下的御剑修士,极其凶残。

四人合计一番,便决定顺溪流而上,步行出谷。

河谷宽阔幽静,溪水粼粼生辉。四人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讨论着那五本琴谱的事情,倒也并不觉得疲惫。

司明鄢甚至还在溪边采了些黄色的小野花,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他长相本就极其秀美,戴着个花环也算明艳娇憨,倒也并不十分违和,只是显得更加女气了。

“哥哥,好不好看啊?”他跑到司明绪面前,期待地看着兄长。

旁边的肖衡极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十分鄙夷。

司明绪看着司明鄢头上那个精致的花环,内心暗暗好笑,可又怕伤了这便宜弟弟的自尊,便一本正经道:“不错,好看。”

男孩子也有戴花的资格嘛,不能歧视。以前他读大学的时候,学院里还有位女装大佬,天天穿裙子上课,也没人说啥呀。

只是这弟弟,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未免也太过放松了点儿,也不知是胆子变大了,还是无知者无畏。

听兄长夸自己好看,司明鄢笑得更加灿烂了,甚至有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也停在了他的花环之上。

肖衡拧起了眉头,心中暗暗嘀咕,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搔首弄姿的作态,那人居然觉得好看?

……或许,自己也可以弄一个花环来戴戴?随即,他又暗暗唾弃自己——居然想用这种方式博取那人的注意,简直太堕落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中,司明绪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小溪之中,站着一头足有丈余高的白色巨狼。那巨狼通体雪白,嘴边全是淋漓的鲜血,看起来十分可怖。

在这幽暗的峡谷之中,巨狼绿色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冥火,正死死盯着他们。

肖衡一惊,立刻几步上前,侧身把司明绪挡在身后。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巨狼,一手慢慢抽出了断水。

只是他的剑才抽出半截,便被身后的人缓缓按了回去。青年不解地回头望去,司明绪已经越过他,向那巨狼走去。

巨狼见有人走近,忽然呲了呲嘴,露出满口带血的森然獠牙。

这头巨狼,自然便是原着里肖衡所豢养的千年雪狼了,太清帝君最忠心的坐骑,最得宠的妖兽之一。

司明绪依稀记得,原着里肖衡在秘境中遇见雪狼之时,这只暴躁的妖兽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被鱼刺卡住了。

而此时,巨狼立于小溪之中,脚下是半条大鱼的残骸。它看起来虽然凶狠,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感觉。

“明绪哥,小心!”见他独自迎了上去,肖衡有些着急。他想跟过去,又怕进一步激怒巨狼。

“无妨,你们几个,在原地呆着。”司明绪并不回身,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巨狼身前,同这凶猛的妖兽四目相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十分友善柔和。

巨狼盯着他,凶狠的目光渐渐变得犹疑起来。而后,司明绪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搔了搔妖兽毛茸茸的下巴。

那巨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似乎感觉到了来者的善意。它摇了摇尾巴,趴了下来,张大血盆大口,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司明绪松了一口气,一手扶着它的獠牙,一手缓缓伸进了它的喉咙里。

巨狼颤抖了一下。但这妖兽毕竟有千年修为,也有了几分灵性,它知道面前的人是在帮助自己,便忍着难受一动不动。

司明绪的手在那滑腻腥臭的喉管里慢慢寻觅着鱼刺。巨狼也一直强忍不适,张着血盆大口,任由这人摸索。

过了好一阵子,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一根硬而柔韧的东西。司明绪微微一喜,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果然是一根巴掌长的鱼刺,还粘着一点鲜血。

巨狼盯着他手中的鱼刺,似乎明白这根让自己极其难过的罪魁祸首,已经被面前这人取出来了。它深碧色的眸子闪了闪,低头用巨大的脑袋拱了拱司明绪的胸口,似乎在道谢。

司明绪摸了摸妖兽后颈上那厚厚的皮毛。他心中暗暗感叹,这千年妖兽就是不一样,这手感也太好了吧!简直让人忍不住撸了一把又一把。

肖衡终于松了口气。那人,果然还是如此可靠。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哥哥好生厉害。”司明鄢轻轻拍了拍胸口。

那巨狼站起身来,摇了摇尾巴,转身走了几步。而后,这头妖兽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它似乎颇通人性,知道他们想要出谷,一副要给他们带路的样子。

司明绪笑了笑,对身后几人招了招手:“走吧,有土着带路呢。”

……

这巨大峡谷的半腰处,有一条不足丈宽的小道。这条小道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万丈深渊,极为险峻,却是出谷的必经之路。

岩壁上一处凹陷的岩洞,被一株松树遮掩了半边。如若仔细倾听,里面竟有些许人声。

许照麟轻声道:“顾宗主,他们当真会从此处经过?”

顾雪笙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小道,没有回答他。

见许照麟有些尴尬,赵起方压低了声音道:“顾宗主的追影蝶一路跟着的。”

许照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看了一眼顾雪笙,有些疑惑。

那追影蝶要不被人发现,追踪者的修为必须高于被追踪者的修为。司明绪已是合体期,那顾雪笙……可是,这人数年前还未曾突破分神期,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跃数层境界?

前些日子,这位青岭上宗的代宗主,以仙道盟主令为交换条件,邀他在秘境中出手,共同伏击司明绪一行人。

如此大动干戈……若说顾雪笙认定了当年那桩事是司明绪所为,他要为陈尚云复仇,同时夺回摄魂铃和龙血兰,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只是,为何谢玄风竟然没有出面?须知那摄魂铃,乃是谢玄风的本命法器。难道如同外界传言,谢玄风数年前便已经走火入魔,成了疯子?

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宗门的大徒弟成邈叛逃出走,谢玄风闭关谢客近况不明,而这位关门弟子顾雪笙顺利接掌了青岭上宗……许照麟看了身边这位冷冷淡淡的顾宗主一眼,心底有一丝发寒。

此时,顾雪笙沉声道:“来了。”

——

第58章

那巨狼带着司明绪一行人,沿着一道隐秘的小道,绕上了峡谷一侧的悬崖。这条小道不到丈余宽,紧贴着悬崖蜿蜒而上,身侧就是深深的巨大峡谷,一路走来极其险峻。

司明鄢对那雪狼十分好奇,一路上总是想方设法逗弄它,甚至试图骑上去。雪狼不耐烦地抖落了这小东西两次之后,见他实在是锲而不舍,索性也懒得管了,任由这小小人类趴在自己背上东摸西摸。

司明绪对这弟弟十分无语。那雪狼可是男主的心爱坐骑,弟弟你抢夺天命之子的机缘,难道不怕天道惩罚吗!

他看了看前方司明鄢骑在雪狼背上神气活现的样子,忍不住斜眼观察肖衡的反应,却直直对上了青年毫不掩饰的恋慕目光。

肖衡似乎慌了一下,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明绪哥,你看我做什么?”

此时太阳西斜,暖红色的余晖映照进峡谷之中,斜斜投在青年俊美英挺的脸上,让那锋利的轮廓也显得柔软起来。他那双黝黑漂亮的眼睛,如此热烈而专注地凝望着自己,仿佛全世界只有这一个人。或者说,仿佛他的世界只有这一个人。

司明绪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悸,便随口开了个玩笑:“看你好看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自从肖衡那日在沙滩上发疯向他告白后,他便一直很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话也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今天怎么又脱口而出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实在是不应该。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好看?有多好看?哪里最好看?”青年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团又软又轻的云朵包裹着,暖洋洋的,又痒酥酥的。

卧槽,这是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啊。司明绪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再说了,男人的容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处世的气度。”

“哦,是么。”肖衡忍着笑,微微低头凝望着那人漆黑发鬓下白皙而柔软的耳廓。

仔细观察,那人的耳廓有一点点不明显的泛粉,让人很想轻轻咬一口,或者舔一舔。青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掉了,又软又暖,又雀跃又鼓噪。他甚至觉得,如果那人此时要自己从这处悬崖跳下去,自己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简直像个傻瓜。

不知何时,天际聚集起了一层乌云,而后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随着阵阵雷声,天色越来越暗,几声“哇,哇”的嘶哑叫声遥遥传来。

姚容低声道:“夜蛙出巢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这夜蛙乃是回天谷崖壁缝隙中栖息的一种怪物,人面鸟身,声音很像蛙鸣。它形容极其丑陋,三五成群喜食人肉,时常对谷中御剑而行的修士造成极大威胁。

……

此时,前方不远处的洞穴之中,许照麟捏紧了手中的照影剑,手心竟微微有些出汗。毕竟,他们即将伏击的,是碧霄城主司明绪。

顾雪笙淡淡看了他一眼:“司明绪交给我便是。其余三人,便交给许门主与二位师叔了。”顾雪笙心中有些后悔。他本以为司明绪与李凉萧会同行,为了稳妥起见,才用仙道盟主令拉拢许照麟,盼的就是许照麟拖住李凉萧,让自己可以专心对付司明绪。

谁知道司明绪并未同李凉萧在一处。

许照麟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丢人,但他确实不怎么想与合体期的司明绪直接交手。

远远的,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传来。

顾雪笙、许照麟、赵起方、韩勇四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雪狼忽然停住了脚步。

司明鄢不解地摸了摸它的脖颈:“小白,怎么不走了?”

“有杀气。”司明绪低声道。

肖衡也极轻地点了点头。来者,很强。

天边一阵隆隆的闷雷声滚过。

忽然,伴随着一声怪叫,一只巨大的怪物从岩壁上方俯冲下来,直直向雪狼背上的司明鄢而去!

司明绪眼睛一眯,长袖一挥,纯净的合体期灵气陡然爆发,险险击中了那怪物的腹侧!

那怪物及其敏捷,受伤后哀嚎一声,往旁边岩壁上一跳,低头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四人。

四人往上望去,只见头顶崖壁上,不知何时已爬了十几只怪物。

那些怪物身长丈余,长着水缸般大小的头颅,身子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那头颅十分可怖,像一个畸形而扭曲的婴儿,露出满口森森尖牙。怪物们趴在崖壁上,纷纷呲着一口细小的尖牙,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看来,这便是书中所写的怪物“夜蛙”了。

那只受伤的夜蛙,用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瞪着司明绪。方才,这人伤了它。

它凄厉地嚎叫一声,竟猛然向司明绪扑来!司明绪还没来得及出手,身边的肖衡已低斥一声,挥剑遥遥一斩——

随着他这一剑,一道极其明亮的白紫色光芒横空而出,闪烁着噼里啪啦的慑人电光!那夜蛙惨叫一声,被这道雷电劈成了一块焦炭,随即落入了深谷之中,四分五裂。

司明绪低头望着谷底那些零散的残骸,面无表情,心中震惊。男主是雷灵根没错,可金丹期便挥剑引雷,也太犯规了吧!

顾雪笙远远望着肖衡,喃喃道:“此子……甚是奇怪。”他摇了摇头,右手微微一握,想召回追影蝶。

司明鄢正在望着谷底的焦尸发愣,忽然感觉头上花环轻轻一颤,一只蓝色的蝴蝶飞了起来。

或许是同伴死得太过惨烈,崖壁上那十几只怪物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十几双腥红的眼睛在昏暗中默默注视着四人。

此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炸雷!

一只夜蛙长嚎一声,猛然扑了下来!其余十几只怪物,也同时向四人扑来!

司明绪早已召出斩云,他挥剑织出一道雪白的剑网,厉声道:“姚容,这里危险,你带明鄢速速离开!”一时间,夜蛙的刺耳哀嚎声、剑身入肉的“扑哧”声响成一片。

姚容应了一声,飞身骑上雪狼,口中一声轻斥:“走!”

那雪狼极通人性,立刻沿着窄窄的道路狂奔起来!

眼见雪狼向这边奔了过来,顾雪笙轻声道:“动手。”

韩勇早已按捺不住,他猛然跃下,一剑劈向雪狼背上的司明鄢!

司明鄢正牢牢抱着雪狼的脖子,他听见背后风声,立刻一个灵巧的翻身,横挂在雪狼侧面。韩勇收势不及,一剑劈上雪狼的背部,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雪狼陡然回头,一口狠狠咬住了韩勇的手臂。

趁此机会,姚容猛一挥剑,生生砍下了韩勇的头颅!

雪狼一甩脖子,把韩勇的尸体抛入了深渊之中。而后,这只妖兽载着身上二人,如同一道雪白的闪电般沿着小道飞奔而去。

见师弟遇难,赵起方怒斥一声,也飞身追了上去。

此时,司明绪一招“横断五岳”斩云带起一阵狂暴的剑风,硬生生横劈了三只巨大的夜蛙!

在飞溅的腥臭血液之中,一道雪白的剑光,如同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扫来。这一剑速度之快,剑气之纯,除去李凉萧外,简直是平生之仅见!

他心中一惊,反手用斩云猛地一撩!可是对方的剑气实在太过强横,他这一撩竟然没有丝毫作用。眼见避无可避,司明绪只得向后猛然一弯腰,那剑气堪堪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剑风甚至扫落了他一缕长发。

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对方已经挽起几道让人眼花缭乱的剑花,直直逼来!司明绪咬了咬牙蹂身而上,斩云与对方短兵相接!顿时,一阵如同暴雨骤雨般的兵刃相击声绵绵响起,不过片刻之间,二人已交手数百招。

对方往后跃了一步,轻叹一声:“司城主果然名不虚传。”

司明绪轻喘了一口气。直到此时,他才看清楚眼前这位厉害之极的敌人。

顾雪笙。

相比起自己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对方甚至连发丝也没有乱一根,一身雪白的衣裳不见半点灰尘。

司明绪打量着面前这位冰美男,微微有些疑惑。青岭上宗分神期以上的绝顶高手,只有洞虚期的谢玄风一位。这顾宗主,究竟何时变得如此之强?为何连合体期的自己,也看不出他的深浅?

顾雪笙面无表情,缓缓横剑当胸:“司城主,顾某得罪了。今日,便请您将我恩师的摄魂铃,交还予我。”

司明绪盯着他手中那柄长剑,心中轻轻一动。那柄剑的剑身流光溢彩,极其耀眼,他隐隐有些印象。电光火石间,他终于想起来了。原着里曾经十分详细地描写过此剑——邀仙,谢玄风的本命剑。只是谢玄风极少出剑,书中没有几人见过这柄邀仙。

邀仙剑……摄魂铃……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是邀仙剑。谢玄风……你把他怎么了?”

顾雪笙震了震,脸上血色尽褪。

这位极其冷静自持的顾宗主,此时看起来竟有些茫然无措,他的嘴唇甚至在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勉强道:“你胡说些什么。”

司明绪眯了眯眼睛:“顾宗主,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你是水灵根,谢宗主是木灵根。而你方才这一击所使用的,分明是木灵根灵气。”

他盯着那位面无人色的顾宗主:“你杀了谢玄风,挖了他的灵核?所以,你才变成了木灵根……难怪我看不出你的修为,你如今已是洞虚期?可是,谢玄风……他到底是你的师尊啊。”

虽然原着里这顾雪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到这个份儿上啊!原着里他最多算个坑爹货,谢玄风到处给他收拾烂摊子,这会儿倒好,直接杀人挖核了!

“你懂什么。”顾雪笙一字一顿道,语气中充满了怨毒之意。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司明绪,让人背脊阵阵发寒。忽然,无数藤蔓自地下钻出,死死捆住了司明绪的双腿!

肖衡正与许照麟苦苦缠斗,他下意识觉得不对,侧身回头一看,顾雪笙那一道强横无比的雪亮剑气,已直直向司明绪头顶劈落!

——

第59章

司明绪被那剑风逼得一阵窒息,斩云也被那藤蔓牢牢束缚住,一时竟抽不出来。

肖衡目眦欲裂,猛然一个旋身,断水如同雪练一般脱手而出!

一道迅猛无匹的剑气直直迎着邀仙奔来!

彷佛是响应那磅礴的剑气,天际一道蓝紫色的闪电陡然亮起,如同毒蛇的獠牙一般撕开了厚重的云层,一瞬间天地间亮如白昼。

与这道撕裂天幕的闪电遥相呼应,断水那诡异的剑气席地卷起了一阵狂暴的电闪雷鸣,挟裹着刺目的蓝紫色闪光,径直袭向顾雪笙!

顾雪笙原本怨愤已极,他对司明绪这凌空一剑乃是用尽了全身灵力,势要将司明绪立毙于剑下!

洞虚期强横无比的剑气已荡起了司明绪的几缕长发,只要再一瞬,只要再一瞬——

轰然一声巨响,顾雪笙连人带剑被断水带起的狂暴剑气狠狠震开,重重撞在了崖壁之上!那一道亮得惊人的蓝紫色剑气去势不缓,带着噼里啪啦的电光径直冲向了对面崖壁,像一条魔鬼的鞭子一般,轰然击碎了大片山石。

顾雪笙缓缓滑落到地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脸色惨白地死死盯着坠落在司明绪面前那柄水光潋滟的灵剑,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肖衡喘了两口气,忽然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身子一个劲儿地发软。

他失神地望着那人,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司明绪惊魂未定地向肖衡望去,见他身子摇摇欲坠,神色十分异样,不由得心下着急。他费力地抽出斩云,向脚下的藤蔓砍去。

肖衡远远望着那人,原本清亮的目光竟有些涣散。他此时的状况十分不对劲儿,连睫毛上都闪烁着细微的雷闪。

青年觉得胸腹间灵气到处乱窜,浑身裂开一般地阵阵剧痛。他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思考,只知道执着地,一步步向那人走去。

许照麟也被那令人胆寒的诡异剑气震惊了许久。他从未见过如此异象,简直……简直如同神魔现世。可是很快,他发现肖衡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错过这个机会,或许再也无法除掉此人……

许照麟舔了舔嘴唇,缓缓捏紧了手中的照影。

“阿衡,小心身后!”

肖衡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他。他此时脑海一片混沌,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那人很着急。他在说什么?

一截雪亮的剑尖从他的胸膛透了出来。

青年微微一僵,缓缓低头看了看。许照麟手上用力一挑,青年的身子软软向旁边一偏,跌下了悬崖。

司明绪脑子里“嗡”地一声,来不及多想,几乎同时纵身跳下。

在耳畔凌厉的风声中,他险险捞住肖衡的腰,另一只手胡乱抓住崖壁上的藤蔓。二人下坠的力道,让他的掌心被粗糙藤蔓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堪堪停在了崖壁半腰。

司明绪勉强抬头看了看上方。或许是角度原因,除了暗沉的天空和灰色的崖壁,其余看不见什么。那么想来崖上之人,也看不到此处。

他心中怦怦乱跳,若是此时顾雪笙和许照麟趁胜追击,境况着实堪忧。御剑而行,更是犹如活靶子一般。

肖衡的头软软搭在他的肩上,往日让他心烦意乱的滚烫鼻息,此时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司明绪强行按捺下心慌,扭头四下打量。

忽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旁边不远处的崖壁上,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他心中一喜,搂着肖衡,攀着藤蔓艰难地挪了过去。

这缝隙不过尺余宽,只能容人勉强侧身进入。他扶着肖衡磕磕绊绊往里面走了数十丈,才稍微宽阔了些。原来这缝隙,竟然是个颇深的洞穴入口。

他轻手轻脚把肖衡放在潮湿的地面上,又摸出一颗夜明珠,才解开青年的衣襟细细察看。

那白皙结实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似乎随时会停止呼吸。右侧靠近胸骨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又深又窄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

司明绪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止血粉。他一向平稳无比的的手,此时竟然微微发颤,好不容易才打开那要命的小瓶子,倒了整整半瓶止血粉在那伤口处。可是出血量实在太大了,那止血粉一倒下去便被冲开,根本起不到作用。

肖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轻声道:“明绪哥……我,我是要死了吗?”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便忍不住剧烈呛咳起开,口鼻中全是带着泡沫的鲜血。

司明绪心中一阵绞痛,他一边继续往那伤口上倒止血粉,一边哑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你可是天命之子,怎么会随便死掉!

肖衡失焦的眼睛固执地望着他,喃喃道:“……我不想死。我还想和你,过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司明绪愣愣地低头看着他,心中一阵刀割般的痛楚,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了青年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脑海中大叫:“系统!系统!系统!!”

【叮~系统已上线。请问用户有什么需要吗?】

“你有灵药吗?我不管要多少积分,不管要什么条件,给我把人救活!”什么学区房、江景房、海景房他都不要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肖衡活下去!

【用户不必担心,男主此时的情况,属于正常觉醒,并无性命之忧。】

“这他妈出血量都快两千毫升了!脉搏都快没了!肺部贯穿伤!怎么可能没有性命之忧!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觉醒?”

【经系统检测,主角是在心情极度紧张之时,自发觉醒了堕天之神血脉哦,恭喜用户获得额外积分10万分!具体支线还请用户继续努力补完哦!】

司明绪的脑海一片混乱。

堕天之神?什么堕天之神?那本又臭又长的《噬天剑魔》里,连渡劫成仙的修士都没有,哪儿来的神?!

等等,书里倒是提过几句,千年前几乎毁了整个太清大陆的的桓屠魔帝,是上古神君堕天……难道堕天血脉,指的是桓屠?

可是那桓屠魔帝已经被封印在黑水渊之下数千年,肖衡才二十来岁,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此时,青年安静地躺在地上,连呼吸声也轻浅得几近于无。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脆弱精致的瓷娃娃。只是这瓷娃娃的漆黑睫毛上,不时闪过微弱诡异的火花。

司明绪跌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光洁的额头,漆黑的羽睫,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线条优美的下巴,被鲜血染透的衣襟。

微波炉说,他只是觉醒了血脉,他不会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纤长的睫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司明绪大喜,猛然扑了上去,颤声道:“你醒了。”

肖衡费力地转动眼珠,好半天才把涣散的目光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

“……你哭了。”他的声音暗哑之至。

那人眼圈发红,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透明泪痕,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

青年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有些酸胀的痛楚,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为他哭过了。他为他落泪了。

“你感觉怎么样?”司明绪胡乱抹了一把脸,哑声道。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凝望着他。目光是直白而坦荡的迷恋与憧憬。

在他这热烈而纯挚的注视中,司明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悄悄漏跳了一拍。他按捺住这怪异的感觉,又问了一遍:“阿衡,你现在感觉如何?”

肖衡闭了闭眼睛:“感觉……很是奇怪。”

按理说,他方才受了极严重的剑伤,哪怕勉强捡回一条命,此时也应当灵力枯竭,十分虚弱才对。

可是现下,他的内府气海之中,竟满满充盈着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气息。与涓涓细流般的的灵气全然不同,那气息几乎是汹涌地奔腾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如此地自然流畅,如此地浩荡不休。

这难以形容的感觉,甚至让他有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自己可以掌控这世间一切,拥有这世间一切。

对于方才系统所说的“血脉觉醒”司明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方才,我查看了你的气海。你的气海之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依我的猜想,你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觉醒了某种神魔血脉。”

肖衡愣了愣:“神魔血脉?怎么可能?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只不过是普通修士而已。”

“我也不太清楚。那气息十分古怪,或许……或许与那黑水渊的桓屠魔帝有关。”司明绪摇了摇头。都怪那个番茄,伏笔线索全然不管,几百万字顾头忘尾,只能靠自己瞎猜。

肖衡怔怔地望着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血色。桓屠魔帝?那是太清大陆修真界千百年以来,心中一块历久弥新的伤疤。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修士们,提起来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曾经给太清大陆带来百年血腥浩劫,是整个大陆所有修士们的梦魇……即便过了这许多年,临渊城仍然日日夜夜守望着黑水渊,从来不敢稍有懈怠。

他……他和那喜好屠戮的桓屠魔帝能有什么关系?

司明绪见他脸色发白,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猜想而已,你也不必过于担心。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向外人提起。”

青年望着他,颤声道:“猜想而已?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和那桓屠……”你会嫌弃我吗?

“即便如此,那也无妨。”司明绪柔声道。他这是真心话,毕竟按广大修真文的烂大街套路,男主没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神族魔族鬼族妖族血统,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肖衡黑黝黝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那人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在意。

过了许久,他终于轻轻吁了一口气,暂时把这血脉之事压在了心底。

随即,青年委屈地把头靠在那人的怀中:“我方才以为自己快死了,真的好害怕。”我怕自己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像我一样,豁出性命去保护你。

司明绪安抚地摸着他漆黑的发顶,心中怜惜不已。

如今肖衡脱离了危险,他又想起了崖顶的顾雪笙和许照麟,忍不住深深蹙起了眉头。眼下这孩子刚刚觉醒,状态不稳,贸然出去实在不妥。

至于那二人,或许现在还在崖底寻找自己的尸身。可是当他们找不到尸体,立刻就会明白自己躲了起来。

司明绪抬头望向洞穴里侧。里面一片漆黑,透着一股寒意,也不知道有多深。如果继续往里走……可是万一那二人发现了附近藤蔓的痕迹,进了洞穴追踪而来,情况也是大大不妙。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肖衡见那人急匆匆翻出了乾坤袋,摸索了许久,终于从里面掏出一只蜘蛛。那蜘蛛不过指头大小,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碧绿色,倒也十分可爱。

他捏着那只蜘蛛,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山洞的岩壁上。那蜘蛛迅速爬动起来,不到片刻功夫,便在洞口织了一张纤细透明的大网出来。

司明绪见肖衡满色疑惑,便笑着解释道:“此物名唤天女蛛,是当年我在沧白江上,从成邈处得到的,是极厉害的防御法宝。”

想起那叛出师门当了水匪的成邈,又想到崖顶那位杀师剜核的顾雪笙,司明绪忍不住为谢玄风感到十分惋惜。自家这两个孩子,虽然小毛病不少,可是三观到底没有长歪,也算没有辜负自己一番苦心。

他轻叹一声,感慨一般又摸了摸肖衡柔软的头发。青年感到那人修长的手指窸窸窣窣在自己发间穿梭,忍不住微微侧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手腕内侧柔嫩的肌肤。

——

第60章

司明绪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肖衡柔软的黑发。

也不知明鄢和姚容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这边拖住了顾雪笙和许照麟,那雪狼速度极快,只怕眼下已经出了峡谷。虽然赵起方追着雪狼去了,可姚容也是元婴期大圆满。他为人冷静沉着,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即便单独对上赵起方,问题应该也不大……

此时的司明鄢,正紧紧贴在雪狼背上,胳膊死死抱住这头巨兽的脖子。

那雪狼全力疾奔起来,犹如风驰电掣一般。迎面而来的凌冽狂风,刮得人脸皮生疼,简直睁不开眼睛。

不到一盏茶功夫,雪狼便驮着二人奔出了大峡谷。

峡谷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这回天谷犹如一道巨大的深深伤口,横贯在这广阔的戈壁之上。

遥远的地平线上,几座沙岩风蚀而成的魔鬼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天际不时有几道亮得惊人的蓝紫色闪电划破长空,无情地鞭打着这荒芜的大地。

雪狼似乎终于感到了疲惫,它又小跑了几步,便缓缓停了下来。

忽然,一道刺眼的剑光紧擦着司明鄢的脸颊掠过!

司明鄢呆了呆,抬手一摸,满手是血。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缓缓回过头去。

赵起方从大峡谷中纵身跃上。

这位清隽的中年儒生抬手召回灵剑,沉声道:“司二公子,姚护法,你二人取了我师弟一条性命,便想如此轻易地离开么?”

姚容青铜鬼面之下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忽然开口道:“二公子,你先走罢。黄泉洞会合便是。”

司明鄢恨恨地瞪了赵起方一眼。这位漂亮青年向来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此时简直恨不得扒了赵起方的皮。但他转念一想,这是个甩掉姚容的大好时机。毕竟,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司明鄢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胸中的森然怒意,对姚容轻轻点了点头。

姚容纵身跃下雪狼。

同时,司明鄢低喝一声:“小白,走!”那巨大的妖兽动了动耳朵,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赵起方也没打算追这个融合期的小修士。他拎着灵剑,平静地望着姚容:“姚护法,今日实在说不得,要请你为我师弟韩勇偿命。”

姚容冷冷地盯着他,反手缓缓抽出长剑。剑身与剑鞘摩擦之间,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

而后,这位鬼面护法低声道:“那便请了。”

……

而在那洞穴之中,司明绪扯了半幅衣衫,勉强给肖衡包扎了一番。青年低头看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宛如蝴蝶一般在自己胸膛上灵巧跳动,一时间连疼痛也忘记了。

好不容易将伤口包扎妥帖,司明绪架着肖衡站了起来:“阿衡,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往里走。”

这岩洞极深,一路蜿蜒往下。渐渐地,洞穴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头顶出现了零散的钟乳石,脚下全是滑腻的苔藓。夜明珠的光芒只能照亮眼前不足两三丈的距离。

一滴冰冷的水从钟乳石尖滑下,落进了司明绪颈侧,他忍不住抖了一下。肖衡低头看着那滴透明的水珠沿着那人白皙的脖颈滑落,带起一层浅浅的战栗。

两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司明绪停住了脚步。

前方尽头是一汪黑黝黝的水潭,这洞穴似乎已走到了死路。

肖衡拾起一块石头,抛进那水潭,声响空灵。

“这下面……应当是一条地下河。或许,我们可以潜下去。”司明绪蹙紧了眉头。

整个碧莲秘境的河流,同太清大陆一样,都是自西向东。而黄泉洞正在回天谷的东侧百余里地。黄泉洞是大型溶洞群,地下水系丰富。此处既然出现了地下河,极有可能与黄泉洞相通。

肖衡蹲了下去,伸手捞起一只手指大小的鱼儿。在夜明珠暗淡的光芒下,这鱼儿全身几乎透明,连眼珠也是透明的。

他扬了扬眉,觉得十分稀奇,便想拿给司明绪看看。谁知道起身太急,扯动了胸前伤口,青年忍不住“嘶”了一声。

司明绪慌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急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其实肖衡本身并不怎么怕疼。他正想说无妨,见司明绪急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心中登时仿佛有小猫在抓挠一般,便顺势靠在那人身上,低声道:“不知为何,忽然又疼得厉害。”

司明绪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扶着青年坐了下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他轻轻解开了青年上衣,倒也没有继续出血。他有些疑惑,按微波炉的说法,血脉觉醒之后,这伤应当不妨事了啊……

肖衡虚弱地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在病痛和昏暗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细细端详着身上那人。他淡粉色的嘴唇,线条优美的下颌,雪白的脖颈……

司明绪无意间扫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低头看着青年,微微拧起了眉毛,想起了那天在药岛海水之下,那一个狡猾的吻。

肖衡略有些紧张。那人低垂着漂亮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十分复杂。

青年同他静静地四目相对,心跳越来越快。那人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那人终于对自己,有了一点点情愫?

不知过了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已经无法负荷了,司明绪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既然你伤势太重,又如此疼痛,不如暂且在此处等我。我潜入这地下河,到黄泉洞与李凉萧会合之后,便回来料理了青岭上宗的人。之后,我们再来找你。”

肖衡:“……”

他立刻坐起身来:“我随你一同去。”

“你伤势太重……”

“我可以的!”肖衡大声道。

司明绪挑了挑眉毛:“方才还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怎么忽然精神起来了?”

肖衡硬着头皮解释:“我,我只是一时岔了气……现在感觉已经大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好了,他依依不舍地挣脱了那人的怀抱,扶着洞壁站起身来。

司明绪心中暗笑,也不戳穿他,起身走到那水潭边仔细打量。那水潭只有井口大小,黑沉沉地看不清楚。

他想了想,也拾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而后侧耳细细倾听。那石头咕噜咕噜滚了下去,听起来似乎是个斜坡。

司明绪沉吟了片刻,把外袍脱下扔在一边,只留一身贴身劲装:“你且紧随我身后。”他顿了顿,又道,“这次,可别忘了念那避水诀。”

肖衡忍不住脸上一阵发烫,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司明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念了个避水诀,便沉身而下。

入水之后,感觉只剩下寂静、黑暗和逼仄。

司明绪咬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游在前方。在这水下,夜明珠的光芒只能照亮眼前不足两尺的距离。在那暗淡的光芒中,几条透明的小鱼似乎感觉到了水纹波动,惊慌地游开。

他前生也曾参加过简单的洞潜与沉船潜,可毕竟只是入门级别。在前人已经探明道路的洞穴之中,背着沉重的氧气瓶,下潜深度不超过五十米,为了预防减压病,上升速度也极其缓慢。

而此时这种未知洞穴潜水,则危险得多,也更加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游了许久。

水下洞穴愈来愈开阔,头顶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悬垂而下,在发光藻类莹莹蓝光映照之中,显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形状和色彩。

更为奇特的是,此处洞穴中的水,上半部分清澈如同水晶一般,下半部分则呈现出一种朦朦胧胧的半透明乳白色,界限分明。

肖衡奇道:“这水……是怎么回事?”

司明绪随口道:“盐度跃层罢了。”说完他忍不住失笑,肖衡哪里懂这些。

青年果然一脸茫然。

“就是这里的水流,因为含盐量,或者其他物质的分量不同,出现了分层现象。在洞穴潜水中,也算十分罕见。”他又解释了一句。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肖衡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便点了点头。他心下暗暗决定,回去后一定不能光顾着练功,有空还得去藏书阁念念书。那人懂得这么多,自己也要跟上才行。

此时水域愈发开阔,大量的夜光藻类在洞壁上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出一片诡异而艳丽的光影交错。大束大束的钟乳石在水中悬垂而下,不时有几条长相奇特的鱼儿在洁白光滑的石笋之间钻来钻去,见了人又惊慌躲开。

两人在这瑰丽而辽阔的寂静水域,缓缓摆着双腿并肩而行。身边除去水声,再无半点声响,如同在另一个世界。

司明绪忍不住心中暗叹,大自然造物实在是鬼斧神工。

“那是什么?”肖衡忽然低声道。

此时,那水乳分层一般的盐度跃层奇观已经过去了,整个洞穴的水又清澈如初。司明绪顺着青年的目光低头望去,脚下不远处的一丛水藻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些零散的白色骸骨。

他皱了皱眉,游了下去。

那些骸骨并不完整,只是半个骷髅头和几根肋骨。

司明绪伸手捡起那半个骷髅头,细细打量。这骷髅头看起来,还十分新鲜……边缘甚至残余了一些毛发血肉。

颅骨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几乎有一厘米左右的厚度,极其锋利的斧子或许能劈开。可司明绪手中这半个骷髅头,裂开的边缘并不平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下了半边头颅。

“阿衡,水里有东西。”他轻轻放下那骷髅头,低声道。

——

第61章

肖衡愣了愣,四下环顾了一番。

这地下洞穴的水极其清澈,洞壁上爬满了厚厚的一层夜光苔藓,水中一片如梦似幻的光影交错,水色荡漾碧波悠悠,显得无比详静。

司明绪的脸色十分凝重,他丢下手中那半个颅骨,缓缓拔出了斩云。见他神色慎重,青年也不敢大意,立刻游了过去。

二人站在水底的沙地之上,紧贴着相背而立,双双手持灵剑,屏息凝神。

不知何时,原本欢快地在钟乳石之间钻来钻去的鱼儿都消失了,洞穴里只有轻微的潺潺水声。

肖衡舔了舔嘴唇:“……明绪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他话音未落,脚腕忽然一阵钻心疼痛,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狠狠往下一扯!

司明绪只听得背后一声惊呼,他心中一紧,猛然回头。肖衡跌倒在沙地上,半个身子已陷入了沙子之中,还在继续下沉!

而附近平整的沙地宛如活物一般,陡然蠕动起来。

这沙地下面……有某种东西!司明绪来不及多想,一道凌厉的剑气陡然向下挥出——

一只巨大的怪物,猛地从沙子中仰起了上身!

二人抬头望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竟然是一只水桶般粗细的青头蜈蚣!

它仰起的上身足有两三丈之高,节状腹部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亮蓝色,数百对鲜红色的钩状足不断舒张,口器中一对锋利的腭牙闪烁着不详的毒光,一双恐怖的复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二人。

司明绪喉头一动,轻轻吞了口唾沫。倒不是怕打不过,他连那黑龙渊的巨蟒也不曾畏惧。只是……多脚虫啊啊啊!这种多脚节肢动物,简直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那蜈蚣盯了二人半晌,忽然侧身一个翻滚,又钻入了沙子之中。

沙地有几处隆起又陷下,不多时便平静下来,洞穴中又恢复了寂静。可是这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更让人心惊胆战。司明绪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向肖衡的方向靠了靠。

肖衡低头看了他一眼,略微疑惑了一瞬,接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在害怕?

在肖衡的记忆中,司明绪一向是云淡风轻的。哪怕身处极其危险的境况之中,他也从来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神色,总是让人觉得可以依靠,可以信赖。

可如今,他紧抿着嘴唇,脸色微微发白的模样……着实让自己怜惜不已。青年晃了晃神,心中一片柔软。可是,“怜惜”这个词,用在那人身上,到底是不太合适的,只能偷偷想想罢了。

此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飘入了司明绪鼻端。他正处于神级高度紧张之中,连看也没看,随手便向洞穴斜上方挥出一剑!

原来那条巨型蜈蚣,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着缝隙爬上了洞顶,正盘在一根巨大的钟乳石之上,低头俯望着两个渺小的人类。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剑气将那根洁白剔透的钟乳石击得粉碎!

那蜈蚣极其灵巧,竟然一个翻滚,险险躲过了这道剑气。这巨大的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嘶嘶的古怪鸣叫,翕动着一对毒牙,向司明绪扑来!

司明绪早有准备,眼见那怪物迎面而来,斩云陡然脱手而出,直直插入了蜈蚣的口器之中!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破腹而出——斩云已将这怪物穿腹而过!

那蜈蚣猛然一阵抽搐,随即开始剧烈翻腾,把原本清澈的水搅得浑浊不堪。肖衡盯着那垂死挣扎的怪物,缓缓捏紧了断水。司明绪却按住了他的手:“等等,它快死了。”

“青儿,你听见了吗?他说你快死了诶。”这是个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天真,带着一点点娇憨的味道。

司明绪微微一震,循声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沙地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雪白石笋。一名少女盘腿坐在石笋顶上,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绿色莲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边。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侧梳着一条乌黑的辫子,身着一袭绿色纱裙,眉心一点淡粉色的痕迹,宛如莲花花瓣一般。她的模样不算十分美丽,却极为天真可爱。

卧槽,这萝莉长相、这村姑打扮、这纯真口吻,这不是那万年老妖碧莲仙子么!她老人家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司明绪转念一想,他们在水底游了这许久,搞不好已经到了黄泉洞下面的地下溶洞群了——那可是碧莲仙子的老巢啊!

他震惊之余,迅速回想着原着里关于碧莲仙子的剧情。按原着所写,这位妖仙可是万年修为,几乎相当于渡劫期大能,正面硬扛的赢面实在不大。可她被原着男主轻而易举骗得团团转,可见智商不高……

碧莲仙子歪着脑袋,细细打量了肖衡一会儿:“你真好看。我不让青儿咬你了。”然后她素手一招,那青头蜈蚣渐渐变小,滑入了她手中莲蓬的小孔之中。

司明绪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肖衡。原着里碧莲仙子可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此时虽然这男主已经不太直了,但魅力还是不减当年啊。

现在怎么办?这碧莲仙子,打是打不过的,只有智取。难道……让肖衡去施展一番美男计?

他正胡思乱想,那碧莲仙子忽然跳下石笋,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她像个小女孩一般,先是好奇地围着二人绕了一圈,然后忽然伸手拉住肖衡的胳膊,娇声道:“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有好多宝贝,我们可以一起玩呀!”

肖衡拧紧了眉毛,正想甩开这古怪少女的手,忽然想起司明绪似乎对女子一向极为温柔客气,便按捺住脾气:“姑娘,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碧莲仙子撅起了嘴唇:“你若不陪我玩,我便把他杀了。”她说着,指了指司明绪。

司明绪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是无辜。

肖衡脸色一变,反手死死捏住了碧莲仙子的手腕,森然道:“这种话,姑娘切勿让我听见第二次。”

碧莲仙子歪了歪头,似乎很是不解。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侧身闪入司明绪怀中,身形犹如鬼魅一般迅捷无伦。少女柔嫩的脸颊依偎着司明绪的胸膛,五根手指却指甲暴涨,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她的指甲极为锐利,那雪白的脖子上登时出现了几点血痕:“你若是不答应,我便杀了他,好不好呀?”

少女忽然顿住了。

一截雪亮的剑尖从司明绪胸前透了出来,轻轻扎在了她额上花瓣印记正中。一丝淡淡的血迹在水中飘散开来。

肖衡胸口一窒,却见那“司明绪”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化为巴掌大的一张金色符箓。

随即,身后传来那人熟悉的声音:“姑娘,在下得罪了。”

少女死死盯着肖衡身后的司明绪,那娇俏天真的面孔甚至显出了几分狰狞。她虽然身为万年妖仙,可心思十分单纯,只是一时不察,竟然被此人用如此简单的替身符瞒天过海。

司明绪走到肖衡身侧,静静凝望着这位女妖。原着中提到过,碧莲仙子最大的弱点,便是她额头上这一片莲花花瓣。只要伤到这花瓣半分,便能让她痛不欲生。

少女狠狠地瞪着他,身形一阵扭曲,倏然消失在水中。

司明绪心中轻轻吁了一口气。倘若这位万年妖仙脾气上来,不顾重伤也要取他性命,还真是不太好办。

他忍不住看了看肖衡。这少女脾气古怪,视人命如草芥,也不知道男主是怎么把她迷得死去活来。

青年被他那诡异的眼神盯着,背上一阵发毛。

……

那碧莲仙子忍着额头阵阵剧痛,扶着溶洞滑腻的石壁,慢慢向自己的洞府走去。

她脸色铁青,心中满是沸腾的怒气与杀意。她要杀了那二人!待她在灵湖之中泡上片刻……即刻便回去撕碎那两个该死的人类!

少女扶着洞壁艰难地挪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洞府。她似乎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声音,不由得抬眼望去,忽然愣住了。

那巨大的溶洞的中央,有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湖泊。与普通湖泊不同,这洞中灵湖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乳白色。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轻罩在湖泊之上,那是肉眼可见的灵气。

一名青年正背对着她,蹲在湖泊边。他手中拿了一块润湿的手帕,正用湖水细细擦拭着脸颊。

少女心中戾气横生,她右手指甲缓缓伸长,悄无声息地向那人走了过去。

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一望,神色十分惊讶。

而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拧起了两道秀气的眉毛:“这位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在下帮忙吗?”

这位青年身型修长高挑,容貌精致漂亮得有些女气。可惜的是,那如同瓷器一般白皙无暇的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伤口皮肉翻卷,看来定然是要留疤了。

此时,他一双漆黑的杏仁眼深深望着少女,目光中满是纯挚的关切和担忧。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他们害怕她,厌恶她,仇恨她……那些人都被她杀了。如今被这青年这样注视着,她竟然有一种心跳加快的感觉。

少女呆呆地凝望着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她甚至忘了,擅闯她洞府的修士,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

那漂亮青年细细地端详着她,忽然微微一笑:“你叫我阿鄢吧。我……我在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想办一件事情。姑娘,你对这儿熟悉吗?”

他那笑容极其温柔单纯,犹如春天深深的湖水,令人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

——

第62章

司明鄢看着那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面那枚粉色的莲花花瓣印记上,有一抹淡淡的血痕。

他轻轻抿了抿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心疼:“姑娘……你可是受伤了?”

而后,青年把手中那块润湿的锦帕递了过去。

少女呆呆地接过了那方锦帕。帕子轻盈柔软,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鄢“字。面前这位漂亮的青年,方才用它擦拭过面颊伤口,上面有一点不显眼的血迹。

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的善意相待,此时盯着这方精致的锦帕,这位万年妖仙竟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帕子上的一点血迹,这位一向爱干净的女妖稀里糊涂地想,这血……是他的。

司明鄢见她低着头发愣,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想拿回锦帕。

少女警觉地一缩手:“你,你都给我了!不准拿回去!”

青年好笑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姑娘,我不是要拿回去,我只是想帮你擦一擦。”

碧莲妖仙望着他那白瓷一般的精致面孔,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

他看起来……不像会骗人的样子。

司明鄢接过锦帕,细心地叠了叠,轻轻为少女擦拭着额头的血痕。那一点血痕透过薄薄锦帕,传来极其浓烈的妖气。

青年目光暗沉。

这女子……果然是妖。这一点血痕便有如此浓烈的妖气,此妖的修为,简直难以估量。

他今日甩脱了姚容,骑着雪狼一路狂奔到了落鸦山黄泉洞,便急匆匆进洞想先行布置一番。谁知道这黄泉洞极其辽阔,各种大小不一的溶洞交错相连,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

司明鄢寻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却偶然发现了这个雾气缭绕的灵湖。

灵湖浓郁的灵气让他微微一惊。这种灵湖极其罕见,对修行大有裨益,往往被修为高深的大能所占据。

难道,这黄泉洞,竟是某位不世出的高人洞府?那他的计划……司明鄢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自然不愿轻易罢休,便小心翼翼地沿着灵湖绕了一圈。而后,青年在旁边的一个溶洞中,发现了一些年轻女子的衣物……以及一些人类修士的骸骨和法宝。这些东西上面,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妖气。

这洞里,住着一只极厉害的女妖。

青年摸着脖子上悬挂的七苦塔,暗自沉吟。这件事,他前后布置了数年。到了如今,几乎已算是成功了一半。

可他实在没有想过,这黄泉洞里竟然有一只妖怪。这罕见的灵湖,这些修士的骨骸,都告诉自己,这妖怪的修为着实不低。

到底,该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司明鄢细细考虑了一会儿,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留在这洞府内,守株待兔。

万一……万一那妖怪实在凶恶,自己身上还有五道兄长的护身符箓,稍微抵挡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同时,也可以捏碎玉佩,呼唤兄长救援。

想到司明绪,青年无意识地翘起了嘴角。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今日,在那回天谷中,哥哥毫不犹豫地让姚容带着自己先行离开。而哥哥自己却留了下来,抵挡那成群结队的怪物夜蛙,以及青岭上宗顾雪笙和如意门主许照麟。

他总是如此周全地护着自己。在这位兄长眼中,自己或许就是个需要保护的脆弱瓷娃娃。而自己,也十分乐意好好扮演这个瓷娃娃的角色,享受兄长无限度的宠爱疼惜。

还好,那许照麟只是分神期,顾雪笙更是不值一提……谢玄风既然不在,凭借哥哥的合体期修为,打发他们二人应当并不困难。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那两人,成功地拖住了哥哥。不然的话,自己还要颇费些心思,想办法让哥哥晚一些进入这黄泉洞。

毕竟……这个秘境之中的万年溶洞,很快会变成人间地狱。

而自己,则会在这地狱里涅盘新生。

青年心中思绪流转,手上的擦拭动作却愈发温存细致。

碧莲仙子仰头痴痴地望着他:“阿鄢哥哥,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莲儿玩?好不好嘛?”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柔声道:“你叫莲儿?真是个好名字。可是,我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

少女气恼地顿了顿足,嘴唇撅得老高:“方才水里那个好看的人,也说自己有要紧事,结果都是骗人的!他的同伴,还刺伤了莲儿!阿鄢哥哥,你也要骗莲儿吗?”

司明鄢眸色微微一沉。看来,已经有修士进入了这黄泉洞。自己的动作,必须加快了。

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少女柔滑的长发:“我从不骗人。待事情办好了,我立刻回来陪莲儿玩,好吗?”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件事情确实比较棘手,或许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

少女睁大了眼睛:“你要办什么事啊?莲儿帮你呀。”

青年低头看着他,神色显得十分犹豫:“这……这不大好吧,只怕麻烦了姑娘。”

少女不乐意了,使劲摇了摇他的胳膊:“莲儿偏要帮你!不然,就不准你离开这里!”

司明鄢叹了一声,很是无奈的样子:“既然姑娘执意如此……那,好吧。”

忽然,头顶一阵沉闷的雷声隆隆滚过。霎时之间,连这洞穴顶上林立的钟乳石群,也在簌簌震动。

少女抬起头,似乎在仔细倾听着什么。而后,她喃喃道:“下雨了。”

骤雨如同鞭子一般,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噼里啪啦抽起一阵阵尘土飞扬。闪电不时划破漆黑的天幕,那耀眼的雪亮弧线,将这戈壁雨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近了。他走路的姿势缓慢而别扭,似乎身负巨大的痛楚。

姚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山脚那巨大的幽深洞穴,长长吁出一口气。

黄泉洞,到了。

此时,他一身黑衣早已淋得透湿,凌乱的长发胡乱滴着雨水。他的右手紧紧按着腹部,指缝中不断溢出鲜血,显然是受了重伤。

姚容勉强打起精神,往洞里走了一小截。忽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猝然倒了下去。

这位铁面右使疲惫地靠着洞壁,低声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应当尽快和二公子会合。可他现在,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腹部的剧痛早已慢慢麻木,随之而来的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感和眩晕感。姚容失神地望着空中某个不知名的焦点,感到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自己……要死了么。

不过,今日杀了青岭上宗两位峰主,也不算亏了。

只是,总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他前尘往事尽数忘却,难道便要如此混混沌沌地死去?

前些年,每一次询问城主自己的过往,城主总是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后来,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姚容在意识模糊中,忍不住回想起这几年来,自己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认识的人。

他甚至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在青州栖霞山庄附近的一处医馆中醒来,什么也不记得。

那时,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脑海一片空白。一名英俊的白衣男人沉默地站在床前,低头静静凝望着自己。

那是他最初的记忆。

当时,自己的脸和嗓子都受了重伤,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他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吐出一些破碎而嘶哑的声音:“你是何人?这是何处?……我又是谁?”

那白衣男人定定望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许久许久,那人才缓缓道:“我是司明绪。你是我碧霄城的铁面右使,右护法姚容。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容貌尽毁。”

真是奇怪,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却莫名觉得此人可以信任。

再后来,司明绪给了自己这个古怪的青铜面具,掩盖了自己丑陋的面孔。行走江湖之时,那些人只要见了这面具,便纷纷恭敬地称呼他为“姚护法”。

姚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个修长矫健的人影从洞里走了出来,在他身前站住了。

在姚容昏倒前一瞬,恍惚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低沉声音。

“……姚右使?你们城主呢?”

李凉萧皱眉望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这位湿淋淋的铁面右使,看起来似乎情况不大妙……胸膛的起伏十分微弱,身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虽然与姚容接触不多,但在临渊城交接的时候,能感到此人是个十分严谨负责的人。

姚容怎么会一个人,身受重伤晕倒在这里?明绪他们呢?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危险?

想到老友,这位昆仑剑神不由得有几分担心。

他蹲下身,试着轻轻晃了晃姚容的肩膀:“姚右使!”

姚容低低呢喃了几句什么,看起来意识并不清醒。

李凉萧拧紧了眉毛,心中愈发焦急。他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粒朱红色的丹药出来。

三年前,他在灵州府为司明绪疗伤,伤了些元气,曲霂霖便赠了这瓶丹药予他。据那位曲大神医说,这丹药对于培元固本,效果极其显着。

他向来不喜服用丹药,只是不好拒绝曲霂霖,便收下了。这几年来,却一直未曾用过。没想到,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李凉萧望着那姚容脸上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姚右使,得罪了。”

而后,他伸手把那面具揭了下来。

剑神手中那粒朱红色的丹药滚落到了地上。

李凉萧呆呆地盯着那人毫无血色的面孔,不可置信地哑声道:“阿涯?”

昏迷的男人原本应当是眉目清隽的。只是两道狰狞的鲜红疤痕,如同蜈蚣一般交错爬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可怖。

他正是李凉萧和司明绪共同的旧日好友,肖衡的父亲,肖涯。

——

第63章

李凉萧愣愣地看着旧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脑海中一片混乱。

八年前。

他在和州府一间酒楼中宿醉醒来,听到了那个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栖霞山庄满门被屠,幼子肖衡失踪。他心急如焚,立刻御剑赶往青州府栖霞山庄。

那一日,青州府也是暴雨倾盆。

银白色的雨幕中,栖霞山庄昔日优美精致的亭台楼阁,只余下一片毫无生气的残垣断壁,在灰暗的天幕下诉说着主人的不幸。

他到底来晚了。

这位一向潇洒恣意的昆仑剑神,一时间心如刀绞。他淋着雨,麻木地走过坍塌的大堂,化为焦土的花园,终于来到了后院。

一位白衣男子站在院子里,背影萧索。旁边一名黑衣鬼面男子,给他撑着一柄黑伞。

李凉萧轻声道:“明绪?”

男人颤了颤,回过身来。正是他的至交好友,碧霄城主司明绪。

他望着李凉萧,目光十分复杂:“你终于来了。”

李凉萧大步走上前去,用力握住好友的肩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明绪垂下眼眸,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姚容,把那东西给他。”

那撑伞的鬼面男子看了一眼李凉萧,递了一件物事给他。

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簪,不过两寸长短,雕工十分精细,头部刻着一朵繁复的小花,花瓣数十片,片片极薄。

簪子缝隙之间,满是斑驳的血迹。

李凉萧缓缓接过那支金簪,立刻感受到了上面的一道灵识。那灵识十分微弱,显然主人已经精疲力竭。

“望二位师兄怜惜衡儿,教导衡儿。栖霞之事,再也休提。无以为报,听雨顿首。”

他低头盯着手中那支精致的簪子,咬了咬牙:“这不可能。肖家几十条性命,怎么能因为楼听雨这一道灵识,便就此作罢?”

司明绪半晌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他才冷笑一声:“楼听雨这个贱人。事情的真相,她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恬不知耻地不想让旁人深究。”

“什么真相?明绪,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李凉萧猛然抬头。

司明绪侧身望着厢房那坍塌了半边的焦黑门板,神色有些恍惚:“三天前的凌晨,我收到了肖涯的求助讯息……他捏碎了我给他的那道传讯玉符。”

三天前,正是栖霞山庄被灭门的那一晚。

司明绪少年之时,曾给过肖涯和李凉萧各一道传讯灵符。李凉萧向来讨厌这些零碎玩意儿,回去后便随手一扔,也不知去了何处。肖涯倒是十分心细,一直收在随身的乾坤袋里。

“我收到讯息后,立刻御剑到了栖霞山庄。当时,天刚蒙蒙亮。我从庄门一路走到正厅,路上全是残尸……肖涯独自一人,呆坐在厅外的台阶上,满脸是血。”

李凉萧觉得喉咙阵阵发紧,他艰难道:“然后呢?”

“肖涯见了我,神色木然。我接连问了他好几次……”司明绪的声音哑了,“他才告诉我……他杀了楼听雨,杀了庄子里所有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李凉萧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他反反复复地说,阿萧是对的,那柄剑,是一柄吞噬人心的邪剑。”司明绪抬起眼睛望着挚友,“你应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剑。”

“噬天剑。”李凉萧的嘴唇轻轻抖了抖,“肖涯之前曾飞鸽传书告诉我,楼听雨偶然得到了一柄诡异的神级剑器。我十分好奇,那晚便御剑去了栖霞山庄。我对各色剑器素来颇有研究,他一拿出那柄黑色长剑,我立刻认了出来。”

“那是桓屠魔帝的本命剑,噬天剑。”这位剑神喃喃道,“我当时便告诉他,他没办法控制这柄剑,太危险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肖涯说了,你那日与他争吵一番后,强行带走了那柄邪剑。可是……它到底还是回来了。”

李凉萧如堕冰窟:“怎么可能?当时我带着那柄剑直接去了和州府,本想找你商量……可半路上,那剑竟然挣脱束缚,自行离去了。只有认主的剑器才有如此灵识……我以为,它回了黑水渊,找它的主人桓屠去了。”

“它的确是找它的主人去了。”司明绪轻声道,“不过,它的主人不是桓屠,而是……肖衡。所以,它返回了栖霞山庄。”

他看着好友的眼睛,缓缓道:“肖衡,是桓屠和楼听雨的儿子。”

李凉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明绪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平息胸中沸腾的怒意:“楼听雨这个……贱人。当年她在临渊城值守之时,偶然误入了黑水渊的封印裂缝,遇见了魔帝桓屠。她……她和桓屠有了孩子。可这贱人也明白,这孩子必然是个受天下人唾骂诅咒的魔胎……惊慌之下,她竟匆匆嫁给了倾慕她已久的肖涯。”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低低喘了口气,才又道:“那噬天剑,本就是桓屠留给自己儿子的。楼听雨瞒着肖涯,带着身孕和噬天剑嫁入栖霞山庄,之后十余年一直平安无事。可是随着肖衡长大……那噬天剑终于出鞘了。肖涯发现了这柄诡异的长剑,楼听雨便骗他,这是自己偶然得到的神级剑器。他信以为真,便找了你这个剑痴来品评。你带走了那柄剑,可它还是自己回来了。”

李凉萧脸色苍白:“三天前的那一晚,噬天剑……返回了栖霞山庄?”

“被迫离开肖衡这位小主人,激怒了噬天剑灵。它回到栖霞山庄后,用幻觉向肖涯展示了所有的真相。肖涯愤怒至极,又被噬天剑迷惑了神智……一夜之间,屠尽了栖霞山庄八十六口人命。而那噬天剑,也再次消失不见。”

“……肖涯,他现在身在何处?”

司明绪摇了摇头:“他把事情告诉我之后,便一掌击碎了自己的头颅。我……没来得及阻止。”

李凉萧踉跄了一下:“……肖衡呢?”

“肖涯死后,我匆匆在庄内寻觅了一番,未曾找到肖衡。我记挂着那柄消失的噬天剑,便唤来右使姚容,我二人御剑在整个青州府境内寻觅了一天一夜,却未曾感觉到丝毫魔气。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栖霞山庄已经化为了一片焦土废墟。附近的村民说,见到一个像肖衡的少年,独自离开了此处。我猜测,那一晚楼听雨用结界藏起了自己的儿子,所以连我也未曾发现他。”

“我和姚容在废墟中寻找了许久。后院厢房损毁相对较小,楼听雨便死在厢房床上。她胸口的伤口很深,那柄剑甚至扎穿了床铺,可床下却没有什么血迹。想来肖衡当时便躲在床下结界之中,楼听雨的血尽数滴在了他的身上。”

“而这只簪子,自然是楼听雨临死前留下的。”李凉萧闭了闭眼睛。

司明绪冷笑一声:“楼听雨这个贱人,她竟然想叫你我,不再追究此事。”

“你待如何?”

“自然是要找到肖衡那孽障,将他千刀万剐,炼魂煅魄。”司明绪沉声道。

李凉萧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妥。再怎么说,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柄邪剑,将其封印起来才是。”

“有何不妥?他可是桓屠魔帝的儿子!李凉萧,我看你是练剑练糊涂了!”司明绪厉声道。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随即放缓了语气:“我方才已经收到下面传来的消息,那小孩儿扮作乞丐,在青州云农镇出现了,想来还没走远。我正打算去找他,你便来了。”

“你要去杀他?”男人蹙起了眉头。

“不然呢?”司明绪反问。他一招手,斩云腾空,便要御剑而去。

霜雪横空而出,正正拦在斩云前方。

姚容冷冷地看着这位剑神,手已按上剑柄。

雨势愈发大了。

“李凉萧,你想同我动手?”司明绪扬起手,阻止了自己这位右使。他盯着自己的好友,忽然猛一振袖!

银白色的雨幕之中,一只数丈的巨大火鸟,陡然展开双翅!滚滚热意扑面而来,原来是神鸟毕方!

司明绪竟然祭出了杀招九命幡……

李凉萧心中微凉,咬了咬牙,不敢怠慢。他右手召回霜雪,左手对着那火鸟毕方全力一掌击出!那灌注了分神期精纯灵力的磅礴掌风,甚至让雨水也为之横流!

那只巨大的火鸟被掌风一碰,竟倏然轻飘飘地散了。而这一掌之力,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其后的司明绪胸口。

他呕出一口鲜血,往后便倒。

李凉萧心中一惊复一紧,疾步上前扶住好友,哑声道:“你……你怎么不躲开!”

司明绪强忍着胸口翻腾欲呕的感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从未想过,用九命幡对付眼前的人。方才那只火鸟毕方,不过是一张幻影符箓罢了。

他只不过是想,让李凉萧识相闪开……谁料那人竟然不躲不避,一掌挥出要与九命幡硬碰硬!

司明绪茫然地想,果然是李凉萧的性子。可是今日说不得,要让这位剑神出点血了。

他轻斥一声,斩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绚丽的弧线,剑光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自背后斜斜袭向李凉萧!

男人猝不及防,只得微一侧身。一声轻响,斩云深深插进了他的左肩。李凉萧忍不住闷哼一声,松开了扶着司明绪的手。

司明绪伸手召回斩云,冷冷道:“如果我说,肖衡的性命,我要定了……你又待如何?”

李凉萧闭了闭眼睛:“人魔之子,未尝不能有向善之心。况且,肖涯也未必希望你这样做。他秉性纯善……屠尽全庄,也是被那噬天剑影响了心智。他清醒之后,必然是后悔不已。我不会让你杀了那孩子的。”

司明绪轻轻咬了咬牙。他心中知道,李凉萧定然是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了。他这位挚友的性格看似豁达,其实十分执拗。认定了的事情,旁人万万难以让他改变主意。

他思绪翻涌之间,轻轻垂下了眼帘,做出被说动的样子:“……可是,他到底是桓屠之子。”

“那我二人更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找到这孩子,也不要教他太多东西。好好抚养他长大,让他做个普通修士,平淡简单地度过一生。”李凉萧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位挚友,“我知道你诡计多端,即便答应了我,日后也难保不做出什么事来。今日你我,便对着这支楼听雨的金簪以道心起誓,绝不为难这个无辜的孩子。如何?”

司明绪盯着李凉萧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仁,久久不语。

死去的母亲,往往对自己的孩子有着巨大执念。对死者遗物以道心起誓,自然更能约束誓者。这位昆仑剑神,平生从未违背过诺言……难道他便以为,自己也是如此么?

他……真是太不了解自己了。

司明绪嘲讽地笑了笑:“如此也好。”

……

李凉萧走到黄泉洞外,掬起一捧雨水,揉了揉脸。刺骨冰凉中,他的思绪也终于清醒了些。

八年前那一日,司明绪的话,不尽不实。

其中大部分应当是真的。他后来细细检视了庄内几十具焦尸,或许普通人看不出来什么,可这位绝世剑客一眼便能看出,这的确是好友肖涯的手笔。

可是肖涯并没有死。

厅堂上那具头颅粉碎的尸体,并不是肖涯,而是司明绪精心布置的骗局。

可以猜测到的是,血案发生的那天清晨,司明绪已经把人带走藏起来了。如今细细想来,那日在栖霞山庄为司明绪撑伞的黑衣男人,才是真正的姚容。比之现在这一位,那位铁面右使要略为魁梧一些。

司明绪救了肖涯,为他调养好了身体。之后更是借用姚容的身份,把人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八年前的姚容,和八年后的姚容,是两个人。

——

第64章

肖涯还活着。司明绪……骗了自己。

李凉萧闭上眼睛,心中有些失望。

而那噬天剑,又是否真的如同司明绪所言,在蛊惑肖涯完成了这一场血腥屠戮之后,便神秘失踪了?还是……司明绪自己,把这柄逆天邪剑藏了起来?

那一日,司明绪告诉自己,肖涯死后,他曾御剑在青州府寻找了一天一夜,也未曾感受到噬天剑的魔息。当他一无所获地回到栖霞山庄,只看到满地狼藉。肖衡已一把火烧毁了这座精美绝伦的庄园,独自离去了。

可是,肖涯根本就没有死。司明绪离开的那一天一夜,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去寻找噬天剑,而是安置这位旧友去了。

当时,噬天剑极有可能,还在肖涯身边。

李凉萧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雨水,走进了黄泉洞。

他要向姚容……不,他要向肖涯问个清楚。

而此时的肖涯,紧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尽管在昏迷之中,他也因为疼痛而死死咬着牙关。

李凉萧蹲下身,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伸手捏住男人的下颌,强行把那一粒朱红色的丹药喂了下去。

那丹药清香扑鼻,入口即化。不多时,肖涯便低低申吟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声音也极为嘶哑:“……李庄主?你……你救了我?”

“你现在感觉如何?”李凉萧拧起了眉毛。李庄主?

“……感觉好多了。”肖涯试着提了一下内息,发现内府之中一片暖意,方才那刀割一般的痛楚竟缓解了许多,显然是服用了上好的丹药。他知道,定然是面前这位昆仑剑神救了自己

他心中感激,对李凉萧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谢过李庄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你当真要一直这么称呼我?”李凉萧眯起了眼睛,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鬼面,“肖涯?”

肖涯?栖霞山庄肖涯?

男人微微一愣,才发现自己的面具已经被取下了。这面具原本是司明绪给他遮掩疤痕的,可他自己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容貌。只是此时,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剑神的意思。

他犹豫了片刻,才道:“在下不明白李庄主的意思。肖庄主是城主的昔日旧友,已经故去多年了。”

李凉萧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深深蹙起了眉头。难道……当初司明绪封印了他的记忆?还是肖涯在那一场屠杀之后,无法接受事实,下意识选择了忘却前尘?

他凝神片刻,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轻轻点在了这位故友的额头之上。

肖涯只感觉一道细细的灵识侵入了自己的脑海,似乎在寻觅着什么。过了许久许久,脑海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破裂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汹涌而来。

云海崖上,十四五岁的司明绪与李凉萧拌嘴,非要拉自己站队……少女巧笑倩兮:“叫我阿雨好了。”……喜烛暖融融的光芒之下,新娘凤冠霞帔含羞带怯的模样……怀里咯咯笑着的婴儿……李凉萧厉声道:“把剑给我,你控制不住的!”……血……好多血……阿雨死了……

司明绪从身后一把紧紧勒住自己:“你给我冷静一点!”……雪白的幔帐,满室的药味,白衣男人静静凝视着自己:“你是我碧霄城铁面右使,右护法姚容。”……裴云说,有一位奇怪的少年来了碧霄城,城主要他的灵核炼药……临渊城值守,结界出现了裂缝……碧莲秘境……回天谷……青岭上宗赵起方……

他头痛欲裂,紧紧咬着牙关,嘴角甚至沁出了一丝鲜血。

李凉萧缓缓收回了手,脸色十分阴沉。果然,肖涯的神识之中,有一道分神期大能筑起的屏障。正是这屏障,让这位旧友忘了所有的过往。而这道屏障,自然是当年还是分神期的司明绪,精心筑下的。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一日肖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屠尽了整个栖霞山庄,是怎样地心痛如绞,怎样地悔恨莫及。

他在极度的绝望和无助中,捏碎了少时好友给他的传讯玉符,引来了司明绪。面对崩溃的挚友,司明绪选择了让他遗忘。而后,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让肖涯在这青铜鬼面之下,懵懵懂懂地活了整整八年。

李凉萧自然知道,司明绪是存了好意。可若不是自己偶然发现,难道他便要让肖涯,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过一辈子吗?

栖霞山庄那桩血案,固然惨烈。可是肖涯,至少也应该有选择承担与否的自由。

李凉萧不甚赞同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叹息。

司明绪啊……他这位爱憎分明又高傲强势的挚友,实在是太过刚愎自用,总是试图掌控一切,左右一切。自己每每不赞同,他也非要与自己争辩一番。

可是这三界之中,又有谁能逃脱自己的命运。任何人,都不可能安排他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谓道法自然,得失之间,太过执着,总是有碍道心。

许久许久,肖涯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萧?”他轻声道。

李凉萧没有回答,只是眸色沉沉地望着他。

肖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极其英俊却略带倦容的男人。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自年少之时,便如此熟悉。而后,他的身子慢慢发起抖来。他抖得那么厉害,仿佛风中的一片枯叶。

李凉萧心下不忍,伸手用力揽住旧友的肩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肖涯低低喘息了几声,连牙齿都在轻微打颤:“我,我是肖涯。”

“对,你是肖涯,是我的至交好友。”李凉萧沉声道。

肖涯垂下眼帘,呆呆望着地上那张青铜鬼面:“明绪他……救了我。他告诉我,我是姚容。”

“他……此举虽然不妥,却也是一番好意。你若是责怪他,我愿代他受过。”

“不,我怎会怪他?只是……我早就该死了。”肖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万物自有其道。我与明绪不同,你若要寻死,我绝不拦你。”李凉萧深深地凝望着这位好友,神色肃然,“只是,我必须知道——那柄噬天剑,究竟去了何处?我曾见过肖衡,他的佩剑只是一柄普通灵剑。”

听到肖衡这个名字,肖涯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两下:“衡儿……我之前竟全然忘了他。七年前,他千辛万苦来到了碧霄城,恳请明绪为栖霞山庄主持公道。可明绪不仅囚禁了他,还差点……剜了他的灵核。”他的声音十分苦涩,对于肖衡的存在……他心中实在是万分矛盾,痛楚不已。

李凉萧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了一下。他早该想到,按司明绪那性子,区区誓言怎能束缚住他……况且,他是如此地憎恶楼听雨。

当年,十几岁的肖衡来到碧霄城,几乎是自投罗网。只是这位碧霄城主,虽然因为突破分神期大圆满,而忘却了一些重要事情,但心境却大有提升。三年前在扶摇阁那段日子里,看司明绪对那孩子的态度,还算不错。

若不是司明绪身上全然没有邪修的气息,自己几乎要以为这位好友被夺舍了。

肖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明绪和衡儿,还在那回天谷中……许照麟和顾雪笙,要对他们不利!”

许照麟和顾雪笙?李凉萧轻轻挑了挑眉。看来,多半是因为三年前扶摇阁那桩破事儿。

“无妨。只要谢玄风不在场,那二人不是明绪的对手。”李凉萧淡淡道。

肖涯愣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李凉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他暂且不论。可这个问题,你务必回答我。”他紧紧盯着肖涯,“那柄噬天剑,究竟去了何处?”

肖涯垂下眼帘,久久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杀了……阿雨之后,其实已经有几分清醒了。知道事情不对,我便捏碎了明绪给的那道灵符,只盼他能来阻止我。可我实在控制不住那柄剑……它还在咆哮,让我走出栖霞山庄,向那些平民们,大开杀戒。”

“我混混沌沌到了大堂,望着通往庄外的那条路。那柄剑,它在我耳边如同鬼魅一般低语。杀吧,杀吧,杀尽了那些愚蠢的凡人,你就能痛快一点。”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我没有办法抵挡它,只能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反手将那剑插入了自己的背脊。”

“你……竟以肉身封剑?”李凉萧喃喃道。肉身封剑,乃是将剑器自颈椎之下的天门穴,直插入脊柱之中。修者需要以极其坚强的意志,承受极其巨大的痛苦。

肖涯点了点头:“我实在别无他法。封剑后,我痛得几欲发狂,甚至开始自残……我脸上的伤便是这么来的。后来,明绪赶到了。他制住了我,将我带到了附近的医馆。当我再次醒来,便成了失忆的铁面右使姚容。”

李凉萧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那噬天剑如今便还在肖涯体内。那一日,司明绪将发狂的肖涯安置在了附近医馆,他十有八九读取了肖涯的记忆,随即将其深深封印了。他甚至还用其他人的尸体,伪装成了肖涯,也算是用心良苦。

他实在是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并不会赞成,让肖涯完全作为另一个人,混混沌沌地活下去 。

李凉萧正低头出神,忽听肖涯一声低呼:“……下雪了?”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来。一片极轻的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此处离距离洞口足足有几十丈距离,即便外面天象异常雨雪交加,又怎会飘入洞中?

……

水下洞穴。

“上面有光!”肖衡低呼一声。

司明绪抬头一看,在右上方数丈处,果然有一束井口般大小的清冷光芒投入水中,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柱。看样子,似乎是个出口。

二人一时间精神大振,奋力向那出口游了过去。

司明绪率先浮出水面,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愣住了。

他费力地爬上岸,缓缓扫视四周,心下一片茫然。肖衡也紧跟着爬了上来,张口道:“明绪哥,总算是出来了……”青年话音未落,也呆住了。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片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

纯白色的雪地一望无际地延展出去,遥远的地平线上是起伏的苍茫雪山。一点细碎的雪花落在司明绪唇上,他舔了舔,很凉。

他喃喃道:“这是……幻境?”

按理说,他们从那地下洞穴中出来之后,应当进入上面的黄泉溶洞群。这无边无垠的皑皑雪地,必然是个幻境。

可是,谁会有这般本事,能在这威压极重的秘境里,布置出如此逼真而庞大的幻境?

肖衡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捏了捏。雪粒疏松冰冷,触感真实无比。

司明绪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回头向二人出来的水潭望去。那一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不过一尺余深。

——

第65章

司明绪抬起头来,望向肖衡。

二人四目相对,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他们来时的水路已经消失了——这意味着,这庞大而逼真的雪原幻境,只许进不许出。通常来说,这种类型的幻境主人,绝非善类。

肖衡轻声道:“……怎么办?”话虽如此,青年心中倒也并不着急。只要在这人身边,他便觉得十分安稳。

司明绪沉吟了片刻,也没有什么头绪,便道:“姑且走着瞧瞧。”

他抬眼向远方望去。

地平线上,无尽的雪山延绵起伏,在铅灰色的茫茫苍穹下显得巍峨而苍凉,宛如垂暮的巨人。

司明绪前世爱好十分广泛,虽然是个文艺青年,但对潜水登山这一类户外运动也颇有兴趣。除了洞潜之外,他也曾踏足过几座川西雪山,不过都是海拔六千米左右的初级雪山。他还计划过三十岁前到珠峰大本营看看,可惜还没到三十岁,便来到了这里。

此时他极目远眺,远处那一片连绵的皑皑雪山,目测大部分坡度甚至比著名的死亡K2——乔戈里峰更加令人惊惧,显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诡异弧度。

事若反常必有妖。

他许久才收回目光,沉声道:“阿衡,我们往那处去看看。”他指的,自然是远处的雪山。

肖衡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便向那雪山缓缓行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雪山看着不远,实际距离却足足有数十里。秘境之中威压极重,为了保存灵力,他们没有御剑,在及膝深的雪地中艰难跋涉。

好在修士体能上佳,二人倒也并不觉得疲惫。若是普通人,在这严寒的雪原之上,只怕撑不过片刻便冻僵了,更不用说赶路。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此时已来到了雪山脚下的针叶林中。随着夜色降临,林子里愈发幽深。高大的松柏交错而生,冷冷俯视着脚下的人类。

“明旭哥,你听……好像有人弹琴。”肖衡轻声道。

司明绪点了点头,他也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如泣如诉,幽咽婉转,仿佛秋夜的小雨簌簌洒落在枯残的荷叶之上。

或许……这弹琴之人,便是幻境主人?

二人循声穿过了一大片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林中一片空地,正噼里啪啦燃着一大丛篝火。

一名女子盘腿坐在篝火之旁,她面前摆着一只造型十分古朴的七弦琴,正垂眸轻轻拨着琴弦。

女子身侧站了三人。其中一位枯槁老者正凝神细听。另外二人,看样子应当是一对父子,正低头耳语着什么。

司明绪微微蹙起了眉毛。不知为何,他觉得这琴声的旋律竟有几分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铮——”地一声,琴弦忽然断了。

那弹琴女子霍然起身,厉声道:“林中有人!”

她身旁三人同时拔出灵剑,神色十分紧张。

司明绪心中有些失望。看来这四人也是误入幻境的普通修士,并非他所期望的幻境主人。

他缓步走出树林,对那女子点了点头:“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只是姑娘的琴声,在下觉得颇为耳熟。”

那女子一双妙目细细端详着他。她容色极为艳丽,嘴唇犹如滴下血来一般嫣红,身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腰间坠了只小小的葫芦。

司明绪心中咯嗒一声。这容貌,这打扮……他忍不住侧目看了肖衡一眼。这应当是原着男主的四大宠妃之一——神鬼门的掌门人宁程程。与云馨儿、瑶娘子、灵蛇夫人这几位后宫不同,这位宁掌门身世堪称坎坷。

她出生于一个小渔村,六岁时父母出海打渔再也没有回来。因为克父克母,亲人也不愿意收养这个小女孩。为了活下去,她慢慢开始偷鸡摸狗,以此为生。

后来神鬼门徐老掌门路经此地,不小心被她扒了乾坤袋。徐老掌门哭笑不得之余,对这位机灵胆大的小姑娘,倒也十分欣赏。

经过慎重考虑后,他收养了这小女孩,又赐了她一个姓——“宁”。这个“宁”字寄托了老掌门的期望,盼她日后能修生养性,宁静淡泊。

只可惜直到徐老掌门逝世,这位宁姑娘急躁偏激的性子还是丝毫未改。肖衡后宫里的破事,至少有一小半是她搞出来的。

肖衡见司明绪盯着自己,神色十分古怪。青年心底阵阵发毛:“怎么了?”

“咳,没什么。”司明绪轻咳一声,心中暗暗发愁。老天啊,这书中世界这么多萌妹子,怎么这小子就弯了呢!心好累。

那宁程程盯着司明绪看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尊驾可是司城主?”

司明绪点了点头:“不错。”

旁边那三人登时愣了愣,互相对望了一眼。

宁程程面露喜色:“果然是司城主,小女子失礼了。”

她几人此时遇到了大困境,所有人都一筹莫展。谁料到天上竟然掉下来个司明绪,这位宁掌门自然是喜出望外。

那三人也过来见了礼。形容枯槁的老者是承恩门门主余剑锋,旁边那威严的中年人是舍身门门主武长青,他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武耀。

司明绪轻轻扬了扬眉。如此一来,这“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十位掌门人,除了临渊城那位终极宅男楚天阔之外,其他九位宗门一把手,他都见过了。

【叮~恭喜宿主补完九位掌门人支线,获得积分5万分!若补完十位,则可获得10万积分!】

“微波炉,我现在到底有多少积分?”

【宿主您好,经查询,您现在的积分是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分哦。】

“呃,四年了,也才三十多万分…… 感觉那什么跃层江景房遥遥无期啊。”抱怨归抱怨,他现在的心态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倒并不十分着急回去。

【宿主不用灰心,之前您的积分都是陆续增加的。而几个主要任务,比如恢复男主性格、找到噬天剑、补完剧情支线,这些都是一次性二十万到五十万以上的积分奖励哦。只要积分到了一百万分,系统便会安排您返回现实社会。】

……好吧。

宁程程见他出神,忍不住道:“司城主方才说,觉得我的琴声耳熟?”

司明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司城主也颇通琴韵?”宁程程好奇道。

“惭愧,倒是我那弟弟偶尔抚琴。”司明绪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了。这琴声,他曾在绿柳小筑外听到过。当时,自己还觉得司明鄢这小子果然是多才多艺,心思细腻。

也不知这弟弟如今身在何处?不过有那雪狼和姚容在他身边,还有自己的五道护身灵符和传讯玉符,想来问题不大。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拉了回来:“不知姑娘为何在此处抚琴?”

“司城主既然来到此处,定然听说过那五本琴谱之事?”

司明绪点了点头:“曾听朋友提起过。”

在进入秘境之前,李凉萧在雪谷中向他讲过,近年来江湖中出现了一部神秘的琴谱,唤做《明玉静心谱》。此谱分为五本,分别名为《缘起》、《碎玉》、《惊鸿》、《夜啼》、《绕梁》,每一本都带有上古神器的气息。而这五本琴谱之中更是暗含了一处地点,这地点便是碧莲秘境中的黄泉洞。

所以此次进入碧莲秘境的修士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黄泉洞,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上古神器。

司明绪看过原着,自然知道这黄泉洞是碧莲仙子的老巢。可那五本古怪的琴谱,以及这诡异的雪原幻境,原着中却从未提起过。

宁程程道:“小女子方才所弹奏的,正是这五本琴谱中的第四部 分——《夜啼》。”

司明绪低下头,暗暗忖度。《夜啼》?那自己在绿柳小筑外听到的,也是这支曲子了。只是不知道,司明鄢又是从哪里搞来的曲谱?

宁程程顿了顿,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人:“三天前,我同承恩门余门主、舍身门武门主一同进了黄泉洞……当时确实感受到了上古神器的气息。可是不多时,我们便误入了这雪原幻境,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了。”

那位枯槁老者,承恩门主余剑锋沉声道:“司城主,我等猜测,这幻境主人便是那五本琴谱的作曲人。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通过那五本琴谱,将修士们诱来此处。方才宁掌门便想试试,能否以琴声将那人引出。”

“正是如此。”宁程程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武耀听到此处,忍不住冷笑一声:“真是妇人之见。那秘境主人怎会因你一曲琴音便现身?他摆明了要将你我困死在这幻境之中!你弹了整整四个时辰,可有半点用处?”

他的父亲,舍身门主武长青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耀儿,不得无礼。”

宁程程冷冷道:“想必武公子定然比我这个女流之辈强了许多,可是胸中已有了锦囊妙计?不妨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也好叫我这个女流之辈见识见识。如若并无妙计,便请闭上尊口,以免贻笑大方。”

武耀被困幻境许久,早已心烦气躁。如果是其他大能,或许武耀还能忍一忍。可是武家的舍身门近年来蒸蒸日上,而神鬼门却日见衰落,现任掌门宁程程不过是心动期。

这位自幼颐指气使的大少爷,眼下被宁程程如此抢白一番,登时忍不住火冒三丈:“你……我看徐可青也是老糊涂了,竟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这种刁钻妇人!”

徐可青便是宁程程的师父徐老掌门。她一向十分敬重这位师父,此时听武耀辱及恩师,不由得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好得很!好得很!”她连连冷笑数声,忽然长袖一甩——

一只黑黝黝的物事倏然从她的袖子里弹出,不偏不倚地钻进了武耀的嘴里。

虽神鬼门向来以毒虫毒药闻名于太清大陆,可是武耀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的父亲——元婴期修士武长青在场的情况下,这女人竟然敢当众下此毒手!

他只感觉一只硕大的蛾子扑扇着毛茸茸的翅膀,陡然钻入了自己喉咙,不由得魂飞魄散。这位脾气暴躁的大少爷,当时便弯下腰干呕起来 。

武长青见儿子着了道,脸色也十分难看:“宁掌门,犬子出言无状,是在下管教不严。还盼您给武某一个面子,高抬贵手。”

“无妨,只是让他腹痛片刻罢了。”宁程程冷冷一笑。

——

第66章

那武耀弯腰干呕了许久,可是除了一滩黄绿相间的胆汁和胃液以外,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毛茸茸的大蛾子在胃里不断扑腾。渐渐地,他的胃部愈来愈胀,仿佛有许多东西在里面轻轻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他喉头猛然一阵剧烈翻涌,忍不住张了张嘴。

数十只黄黑相间的幼蛾,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口中爬了出来。

武长青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儿子:“耀儿!”

武耀肚腹中阵阵古怪的胀痛,忽然膝盖一软,忍不住跪了下去。他手中紧紧拽着武长青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爹爹……救我……救救耀儿……”

武长青心疼不已,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宁程程。这位一向威严端方的舍身门主,此时的神色竟然有几分狰狞:“宁掌门,你这又是何必?”

宁程程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茫然之色。这种毒蛾子名唤“鬼眼蛾”性喜寄生于人体腹腔,往往让宿主腹痛呕吐不已。可……鬼眼蛾并不会大量繁殖,数日之后便会死去,然后排出体外。

这位神鬼门主虽然性情十分急躁,却也并不想因为一时的口舌之争,草率置人于死地。

“武掌门,这……我……”她缓缓摇了摇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

武长青让儿子靠着一块大石,随即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他强忍着脾气,向宁程程深深一揖:“宁掌门,在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望您高抬贵手,放犬子一马。”

宁程程咬了咬嘴唇,为难地看了一眼武耀。眼下这种情况,她养这鬼眼蛾数十年,着实未曾遇到过。实在是……太过诡异。

此时,武耀忽然长长地惨呼一声!那声音极其嘶哑绝望,仿佛垂死挣扎一般。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此人的腹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高高隆起,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一般!

那位枯槁老者余剑锋心中不忍,轻声道:“善哉!宁施主不妨为这位武公子解了这毒罢!”这位承恩门主原本是皇家子弟,后来遁入空门,成了一名佛修,素来以慈悲为怀。虽然此事与他无关,但见了那武耀的惨状,一时也忍不住出声相劝。

司明绪微微侧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宁程程。此事十分蹊跷,他并不打算掺和,只是心中忍不住暗暗奇怪。

这位神鬼门主绰号“鬼手神医”江湖上号称药毒双绝。她虽然性子急躁偏激,但毕竟医者仁心,并不会一言不合便取人性命。

那武耀显然疼痛已极,额头布满了黄豆般大小的冷汗,面色更是一片刷白不似活人,只知道不住地嘶声惨叫:“……爹爹,救我!救我!”

武长青心中慌乱,也顾不上宁程程了,疾步走过去抱住儿子。他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绿色的聚气丹药,便想给儿子喂下,稍微缓解他的痛楚。

此时,武耀的眼睛已经微微凸出,眼白布满大片血丝,形容极其可怖。他大张着嘴,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声,嘴里不时有蛾子爬出。见儿子这般惨状,武长青的手剧烈颤抖,那枚绿色丹药怎么也喂不进去。

众人也惊骇不已。而后,只听一声轻微的裂帛之声,武耀那高高隆起的肚腹竟陡然裂开了!

一大堆毛茸茸的黑蛾子疯狂地从他的腹腔中汹涌而出!那些蛾子,大的如同巴掌,小的如同铜钱,翅膀上左右各一只狰狞的黄色鬼眼,看起来十分可怖。

司明绪硬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蛾子出了武耀的腹腔,便黑压压地在林子里乱飞乱窜。不少蛾子一头扑进了篝火堆里,又噼里啪啦带着火焰掠了出来。

肖衡皱了皱眉,踏前一步,断水霎时间织出了一张雪白的剑网,将二人护在剑网之中。

过了许久,蛾群才慢慢散了个干净。

武耀冰凉的尸体静静躺在雪地上,在忽明忽暗的篝火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下腹破了一个海碗大小的洞口,粘稠的血液和滑腻的肠子顺着那伤口流了一地。甚至还有几只幼蛾,因为翅膀沾了鲜血飞不起来,在那一堆腥臭的肠子上慢慢蠕动。

武长青低着头,呆呆地望着爱子的尸身,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爬满了血丝的浑浊眼睛望向宁程程,眼神怨毒得如同厉鬼一般。

“武掌门,你听我解释。”宁程程吸了一口气,“这…… 这鬼眼蛾原本不是如此的。”

武长青痛失爱子,此时哪里听得进她的话。这位舍身门主怒吼一声,陡然拔出长剑,对着宁程程便是全力一击!

宁程程早有准备,猛地侧身一闪。那一道剑风贴着她艳丽的面颊呼啸而过,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丈余长的深深沟壑!

连那一丛篝火也被剑风带得明灭不定,火星四处飞溅。

肖衡低头正想着什么,一点火星飘到了他的发鬓之上。

司明绪看了他一眼,随手拂袖荡开了那粒火星。青年感到柔软的袖子带着暗香,从自己鬓边轻柔拂过,不由得心中微微一荡。

自从那日药岛一吻之后,若非自己受伤,这人便不会主动靠近自己了。肖衡有时也暗自思忖,自己那一日,是否太过冲动了?

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了。

若不是无意间发现了书房中那间暗室,或许他还能强行压抑住自己的心意,默默等待很长一段日子。

可是……他毕竟还是看见了。

青年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些糟心的画像,那实在令他难以忍受……只要眼前这人,从今往后一直在自己身边,他便应该感到心满意足。

司明绪见他一脸神思恍惚,忍不住低声道:“阿衡,可是伤口不舒服?”

肖衡回过神来,舔了舔嘴唇:“明绪哥,我在想……这些蛾子,实在是有些蹊跷。”

……

雪山之巅。

在一处极其陡峭的断崖之上,竟然摆着一张矮案。

一位容色如玉的漂亮青年端坐于矮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支千机镜,似乎在仔细看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机镜,轻轻蹙起了两道秀气的眉毛:“哥哥……怎会在此?”

漂亮青年身旁站着一名娇俏天真的少女,她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她头脑简单,也并不多想,随手虚虚一握,手中顿时出现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

少女弯下腰,将那杯热茶放在青年身前的矮案上:“阿鄢哥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这碧螺春是我杀了一名融合期修士,从他的乾坤袋里找到的,可香了。”

司明鄢心不在焉,他没有搭理碧莲仙子,脑海中一片混乱。

哥哥……怎会在此?

他明明吩咐了四名暗卫,分别盯着黄泉洞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如果哥哥进去了,便以灵符通知自己,自己也好另做安排。

司明鄢自然没有想到,除了落鸦山脚的四处洞口,地下暗河也可以进入黄泉溶洞群。他的兄长,正是从地下暗河进了这黄泉洞,也进入了他利用碧莲仙子布下的雪原幻境。

这位漂亮青年心中一阵难言的焦躁。他站起身来,阴沉着脸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狠狠一脚踹翻了矮案。

少女方才放下的那杯热茶,那杯灵泉水泡制的明前碧螺春,尽数泼洒在了雪地之上,犹自冒着热气。

碧莲仙子吓了一跳,讷讷道:“阿鄢哥哥,怎么了?你……你不爱喝碧螺春?”她的性情原本十分天真残酷,可自打遇到了面前这位漂亮青年,竟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脾气收敛了大半。

司明鄢的胸口急剧起伏了两下,轻轻咬紧了牙关。他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焦躁与担忧,可是脸色还是显得极其难看:“没什么。”

他拽出了脖颈上那尊小小的七苦因果塔,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这场献祭一旦开始,法器主人也无法轻易结束。直到献祭完成,塔灵出现,才会终结。

他苦心经营多年,为的便是今天。

可是,哥哥竟然……也陷入了幻境。

司明鄢垂下眼帘,思绪阵阵翻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数年前,他在灵州府得到了一株珍贵的灵植——可以助人结成金丹的龙血兰。

司明鄢本想自己服用这株稀世灵植,结成九转金丹。可回到碧霄城后,他的兄长很快便开始闭关,冲击合体期。

也正是司明绪的闭关,让司明鄢开始重新思量龙血兰的用处。自己就算凭借这株龙血兰,结成了九转金丹,那又如何?

说到底,自己的天赋实在是平平无奇,十有八九在突破金丹期之后,又久久止步不前。区区一名金丹期修士,只能一直活在哥哥这位合体期大能的羽翼之下……这样永远地仰望兄长,依靠兄长,又有什么意思?

他讨厌仰人鼻息,只想掌控一切。

之后,司明鄢每日都有七八个时辰,全心全意地泡在碧霄城的藏书阁里。他在浩渺书海中如饥似渴地寻找,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多之后,他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偶然发现了关于七苦因果塔的些许记述。

七苦因果塔,作为太清大陆四大神级法器中最为神秘的一件,一直传说纷纭。有人说它只是个天大的骗局,有人说它是夺人心智的邪门武器,也有人说它是极厉害的防御法宝。

千年以来,数十位大能拥有过它,也失去过它。却终究没有一位修士,真正地唤醒过这尊上古神器。

那本残缺不全的古籍,便是其中一位大能,经过数十年的苦心钻研,撰写而成。可是,书中也只不过提到了通过活人献祭,七苦因果塔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但令人不解的是,数百年前便有一位修士,以百名童男童女进行献祭,却并没有任何作用。

司明鄢苦苦思索许久,又查阅了数百本相关古籍。某一天,他终于恍然大悟了。

七苦因果塔,这件神级法器所需要的祭品,并非一般的普通人。祭品必须是比法器主人层次更高的修士,不是一人,而是七人。

所谓七苦,指的便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人间七苦。七名祭品所要付出的,也并非简单的性命,而是分别承受这人间七苦,以此向塔灵献祭。

越级杀一人已是不易。这七苦因果塔,竟然需要七名修为远高于法器主人的修士进行献祭。因此千年以来,从未有人真正唤醒过这尊上古神器。

但这并不能让司明鄢放弃。

首先,他毫不犹豫地以那珍贵无比的龙血兰为代价,暗中帮助贺西楼结成了九转金丹。然后,他利用这位善良愚蠢的明月庄主,轻易地得到了七苦因果塔。

接着,青年便开始着手准备祭品。

七名,心动期以上的修士。

他最初的想法是,用神级法器作为诱饵,将数名修士引到一处自相残杀,借机进行献祭。所以,他精心备下了五本琴谱——《明玉静心谱》,在上面留下了七苦因果塔的气息,并在曲谱中暗示,某件神级法器在碧莲秘境黄泉洞中。

之所以选择黄泉洞,是因为碧莲秘境开启之时,大批修士会进入秘境。这错综复杂的溶洞群,十分适合作为献祭之处。

在秘境开启前一年,他便让暗卫们将这五本琴谱散布了出去。司明绪素来不喜暗卫贴身保护,这几年来,司明鄢已经暗中掌控了数名暗卫。

更让司明鄢惊喜的是,他竟然在黄泉洞中,碰见了一只天真的万年妖怪。他哄骗这妖怪,为他布下了雪原幻境,这样更有了十足把握。

此时,七苦因果塔那暗淡无光的七层塔身,底部第一层,幽然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第一名祭品,已经献祭完成。

第67章

李凉萧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拈住一小片雪花。那薄薄的冰冷触感,让他忍不住微微拧起了眉毛。

太真实了。

男人指尖上那一点雪花,不过片刻便化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入土中消失不见。

李凉萧抬头看了肖涯一眼,肖涯也正抬眼望向这位昔日好友。二人神色都十分凝重。

“这雪,来得实在蹊跷……我出去看看。”李凉萧站起身来,沉声道。

肖涯也勉强撑着洞壁站了起来:“阿萧,我随你一同去。”

李凉萧蹙起眉头:“你的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我那粒丹药,不过是暂时助你聚气,缓解疼痛而已。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肖涯俯身拾起地上的青铜鬼面戴上:“无妨。”

李凉萧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呆在这洞里,也难保没有什么古怪。”

肖涯哭笑不得:“阿萧,我虽然比不得你和明绪那般天资惊人,但好歹也是元婴期大圆满,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自幼惧怕恶犬,明绪又偏爱去招惹……哪一次,不是我帮你们赶走的?”

这位昆仑剑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嘛。”

“我知道,我知道,明绪同我讲过。你俩那次逃了早课,去附近村子里玩,明绪非要去摘人家的杏子,结果被那农家看林子的恶犬一通猛追……他自己倒是一溜烟上了树,结果害你被狗咬了屁……哈哈哈哈哈。”肖涯回想起往事,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凉萧连连摆手:“咱们能不说这个了吗?难道这事儿,你们要记一辈子不成?”

“这事儿……想忘也蛮难的。”肖涯见这位剑神窘迫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地摇了摇头。

“下次我们三人一起喝酒时,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事儿了。对了,我前阵子得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藏在我的庄子地窖里,等出了秘境……”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向洞外走去,可是不过数丈,眼前便豁然开朗,见了天光。

两人无声地对望了一眼——他们之前明明在洞内数十丈处的一个坳口,到洞口绝不止这一点距离。

李凉萧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缓步踏出洞口。

洞外是一片刺眼的皑皑积雪,对面则是高高的山崖。他们此时,竟在一处深谷之中,这洞穴便在山谷一侧崖底。

“幻境。”肖涯在他身后低声道。

李凉萧点了点头,四下细细环顾了一番。

这山谷深而窄,不过丈余宽,却足有数十丈高。抬头望去,只见一线逼仄而压抑的铅灰色苍穹。此时云层颇厚,细碎的雪花不断纷纷扬扬落入谷中。

李凉萧闭上眼睛,感觉风从山谷一侧吹来,那个方向应该便是谷口。他对肖涯使了个眼色,二人持剑在手,低声交谈着,缓缓向谷口走去。

一道形如鬼魅的剑影猝然闪过,径直向肖涯奔去!

李凉萧不愧为绝世剑客,心念电转间剑已出鞘——霜雪竟然后发而先至,斜斜将那来袭的长剑远远荡开!

那柄长剑高高飞起,又骤然落下,深深插进了谷口的雪地之中。剑身犹自微微颤动,阵阵寒光闪烁不定。

一名白衣人自谷口缓缓步出,随手拔起雪中长剑。他抬眼望向李凉萧,声音冷得如同隆冬冰封的河面:“昆仑剑神,果然名不虚传,顾某十分佩服。只是您身边这位铁面右使姚容,他连杀我青岭上宗两位峰主……此事,还望李庄主莫要插手。”

这人自然便是顾雪笙。

那一日,司明绪和肖衡坠落回天谷后,他与许照麟二人在谷底细细寻了许久,也未见到尸体残骸。

失望气恼之余,他猜测司明绪十有八九也会去那黄泉洞,便带着许照麟赶了过来。谁知二人进入黄泉洞后,竟陷入了一个诡异的雪原幻境。

顾雪笙暗暗忖度,这幻境也许是某位上古大能精心布置,如果司明绪也来了这黄泉洞,极有可能也身陷这幻境之中。

他寻思一番,便又放出了追影蝶,试图寻找司明绪。可是,或许这幻境实在太过广阔,追影蝶许久也没有回音。

他和许照麟二人,在这雪山雪谷之中游荡了许久,却忽然听见人声。顾雪笙记性极好,他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姚容的声音。这位年轻的宗主毫不犹豫,立刻长剑脱手,要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谁知道这一剑,竟然被人横手拦下了。

李凉萧眯了眯眼睛,神色有些疑惑:“顾宗主?……你如今已突破洞虚期?”

顾雪笙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许照麟自顾雪笙身后走了出来。他盯着李凉萧,沉声道:“顾宗主如今已是洞虚期大能,李庄主切勿因为不相干的人,枉自害了自己。”

那一日,许照麟在回天谷断崖上,也听到了司明绪同顾雪笙的对话。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代宗主如今的修为,同他的师尊谢玄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十有八九是他剜了谢玄风的灵核,才能短时间突破至洞虚期。

他当时确实惊讶了一瞬。但这位如意门主生性圆滑凉薄,片刻惊讶之后,便开始琢磨怎么与这位顾宗主进一步打好关系。毕竟谢玄风生死难料,这位代宗主转正是迟早的事。

当时,许照麟便暗下决心,他要协助顾雪笙,杀掉司明绪和肖衡,夺回摄魂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一份大人情。

方才他见了李凉萧和姚容,还略有些担心——如若司明绪和肖衡也在此处,他们四人联手,倒十分不好对付。

可如今看来,司明绪和肖衡并不在场,谷中只有李凉萧和姚容二人。许照麟放下心来,才从顾雪笙身后走出。

李凉萧淡淡瞥了这位如意门主一眼,却没有搭理他,将目光又转向了顾雪笙:“顾宗主,这位铁面右使是李某的至交好友。若顾宗主一定要对他出手,恕李某不能袖手旁观。”

“阿萧,你去找明绪吧。这里不关你的事。”肖涯低声道。

李凉萧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李凉萧是什么人?”

顾雪笙冷哼一声:“李庄主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顾某也十分遗憾。”他话音未落,便是遥遥一剑,猛然斩落!

这一剑乃是全力一击,径直冲着李凉萧而来!

汹涌的剑气之中,是极其可怕的精纯灵力!一瞬间,沉重的洞虚期威压铺天盖地,让人简直难以呼吸!

李凉萧不闪不避,剑气凝于一点。霜雪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弧度,陡然冲开了对方的剑气!而后去势不缓,生生从顾雪笙苍白的面颊边掠过,带起一串飞扬的血珠。

顾雪笙用手背轻轻抹了一把面颊,神色森然。自己虽然夺了谢玄风的灵核,但到底未曾完全融合,剑术造诣更是同李凉萧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面无表情,伸手唤回邀仙,竟然不顾这秘境之中的威压,骤然御剑而起!

而后,他冷冷望着脚下那一线雪谷中的三个黑点,手中虚虚一招——一具硕大无比的青铜兽面四方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

肖涯抬头仰望,轻声道:“……兽面鼎。”

顾雪笙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那巨鼎慢慢开始旋转。只见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鼎身之上的饕餮纹竟开始缓缓变化,仿佛那上古凶兽活过来了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丈余高的吊睛饕餮,猛然自鼎身跃了出来!这巨兽轰然一声落入谷中,激起一大蓬雪雾,而后它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对着李凉萧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李凉萧感到一阵腥臭的热气迎面扑来,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毫不犹豫地踩上崖壁,接着轻身一纵,竟打算跃上这凶兽背脊!

此时,一道剑光自身后袭来,却是许照麟的“照影”!

原来许照麟见顾雪笙有心要置李凉萧于死地,便打算从身后偷袭,与那饕餮凶兽一起对这位剑神前后夹击!

李凉萧不得不微微侧身,反手挡下这一剑。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饕餮已偏过硕大的头颅,血盆大口对着他深深一吸——

肖涯怒吼一声,猛然跃起,一剑深深刺入了这凶兽的左眼。

而随着饕餮这一吸气,他一头漆黑的长发,迅速由黑变灰,又由灰变白。

肖涯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将那长剑一寸寸慢慢推入,直至没柄。

饕餮吃痛,长长嚎叫一声,猛然晃动头颅,将肖涯重重地摔上了崖壁!而后这上古凶兽,哀叫着逃回了巨鼎之上。

肖涯滑落在崖底,青铜鬼面滚落一边。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茫然望着那一线窄窄的铅灰色苍穹。

李凉萧一时间目眦欲裂,猛地一剑横掠,生生逼退了许照麟,而后他疾步冲到肖涯身边。

他盯着好友的面容,胸膛急剧起伏了数下。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却只是微微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男人慢慢跪了下来,轻轻将好友的上半身抱在怀中。

肖涯原本年轻光洁的脸庞,已被沟壑一般的深深皱纹,以及大片的老人斑悄然占据。那一双曾经漆黑明亮的眼睛,此时也浑浊发黄,失去了焦距。只有两道长长的丑陋疤痕,依然固执而扭曲地爬在这张衰朽不堪的脸上。

再也找不到,昔日那清隽面容的半点痕迹。

那鼎中饕餮,原本是贪食活人生气的凶兽。

男人低头望着自己的好友,原本稳定无比的手,此时却抖得那般厉害。

“别难过……我早该死了。”肖涯的声音也变得苍老而嘶哑,“阿萧……代我向……明绪……道谢。谢谢他……救了我。谢谢他……抚养衡儿。”

他的手猝然垂了下去。

李凉萧死死盯着好友衰老丑陋的面容,似乎不能接受他已然死去的事实。过了许久许久,这位昆仑剑神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将肖涯无神而浑浊的眼睛合上。

他缓缓抬起眼皮,望向空中的顾雪笙。

而顾雪笙正凝神看着远处——他的追影蝶,终于找了司明绪。

李凉萧陡然低吼一声,霜雪咆哮着横空而出!

这一剑去势如虹,甚至带起了一阵凄厉无比的破空呼啸之音!磅礴的剑气卷起漫天遍地雪花,仿佛一条白色巨龙的悲怆狂舞!

顾雪笙猝不及防,只得狼狈地御剑连连避让。剑风过处,这位年轻的宗主,满头青丝尽数散落。

他眯了眯眼睛,到底记挂着那只摄魂铃,不愿与李凉萧继续纠缠下去,便厉声喝道:“许门主,拦住他!”

许照麟在李凉萧身前数丈站定,缓缓横剑当胸:“李庄主,请留步。”

“你若是不想死,便给我滚开。”李凉萧森然道。

第68章

顾雪笙低头扫了一眼。谷中二人沉默地对峙着,一触即发。

这位年轻的宗主轻哼一声,御剑而去。

无论是李凉萧的死活,亦或是许照麟的死活,他都丝毫不放在心上。

那追影蝶的气息已十分浓郁,就在前方数十里处。今日……他定要将师尊的摄魂铃,亲手夺回。

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壮阔延绵的雪山不断从脚下掠过。在这寂静的深夜之中,峰顶皑皑白雪反射出的光芒,显得分外冰冷。如同顾雪笙的心。

前方,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柏林。此时,林中隐隐传来打斗之声。

顾雪笙毫不犹豫,御剑自半空中直冲而下,犹如一道流星坠落。

邀仙甫一落地,一道雪亮的剑光迎面而来!

他一声冷笑,长袖轻卷而出——那长剑陡然掉头,疾射而出!

武长青闪避不及,胸口一凉一痛,忍不住闷哼一声。那掉头而来的本命剑,轻易地穿过了他的胸膛,犹如少女娇嫩指间的绣花针刺透薄薄的绣屏,毫不费力。

他高大而沉重的身躯被那轻飘飘的一剑带了起来,随着微弱的一声“嗤”响,整个人被牢牢钉在了身后一棵巨大的树干之上。

方才,武长青那一剑,原本是冲着前方不远处的宁程程而去。谁能料到,这幻境中竟有如此大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御剑落地,正正撞上了他的剑锋!

他低喘了几声,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你是……顾……顾雪笙。”

顾雪笙并不搭理这位舍身门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往林中走去。只是路过武长青身边时,他随手一挥。

邀仙剑光闪过,武长青连人带树化为两截,轰然倒下。

一群受惊的乌鸦冲上夜空,惊慌地发出嘶哑的“呀呀”鸣叫。

……

司明绪抬起头,微微拧起了眉毛:“林子里是什么声音?”

方才,那武长青和宁程程一路缠斗着进了树林。不多时,树林里便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甚至惊动了大片鸟群。

那位枯槁老者余剑锋用积雪草草掩埋了武耀的尸体。这位佛修站起身来,低低颂了一声佛号,神色十分忧虑:“司城主,老朽觉得此地,处处透着古怪。”

司明绪点了点头:“我亦有同感。只能多加提防了。”

“明绪哥,我感觉到……有人过来了。”肖衡紧盯着前方漆黑的树林,“这人的气息,有些熟悉。“

在篝火明灭不定的光芒中,一名白衣人缓缓自树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顾雪笙。

司明绪看着他,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位顾宗主当真是阴魂不散……当年曲霂霖说得对,这摄魂铃就是个烫手山芋。倘若谢玄风还活着,或者青岭上宗有什么靠谱的人,他早就把摄魂铃还回去了。

至于这位杀师剜核的顾宗主……司明绪并不觉得,可以将谢玄风的本命法器托付给此人。

当初看《噬天剑魔》的时候,司明绪对谢玄风这位仁慈随和的大能,可以说是颇有好感。只是没想到,原着中谢玄风已经够惨了,这里的发展还能更坑爹!他还没见到本尊呢,人就没了!

也不知道顾雪笙为何如此在意这枚摄魂铃……这摄魂铃是神级法器,倘若没有经过主人谢玄风的认可,旁人无法发挥它的威力。比如沧白江上那位叛出师门的成邈,他甚至没有发挥出摄魂铃一成的威力。

司明绪忍不住暗暗摇头。这左一个成邈,右一个顾雪笙,谢玄风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收了些什么徒弟啊。

顾雪笙缓缓走进林中空地,同司明绪隔着一丛篝火遥遥相望。

他白皙冷漠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飘忽不定。

“司城主,”顾雪笙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只碧绿色的蜘蛛,微微侧头对着篝火,似乎在细细欣赏这只僵死的小虫子,“这是我之前在回天谷崖缝中发现的。这小东西虽然不起眼,却是我师兄成邈的爱宠……看来,他也是死在你的手上。对不对?”

司明绪沉声道:“不错,他咎由自取。顾宗主这是要为成峰主报仇了?”

“成师兄……死得甚好,我十分欣慰。只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他。他若是落在我的手里……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顾雪笙随手将那只天女蛛抛入篝火中,“噼啪”一声脆响,几朵小小的火星溅了出来。他盯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极轻地勾起嘴角 ,眼底却殊无笑意。

司明绪疑惑地挑了挑眉。如此看来,这对青岭上宗出色的师兄弟,谢玄风仅有的两名弟子,关系似乎并不算太好?

“我真是糊涂了,与你说这些做甚。”顾雪笙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是要取两件东西。其一,是我师尊的本命法器摄魂铃;其二,是司城主你的性命。”

肖衡难忍胸中怒意,冷笑一声:“顾宗主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司明绪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赞。男主进步很快啊,这个口吻,可以说是很社会很吊了。

顾雪笙并不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听说,你是肖涯的儿子?虽然我不知道,回天谷崖上你那一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随后许照麟那一剑,已经破了你的气海。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两天不太好受罢。”

他叹了一声,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招,语气十分冷淡:“司城主,我原本也不想如此。”

话音未落,一尊巨大的青铜兽面四方鼎自半空轰然落下!在火光照耀下,鼎身上四只凶兽的图腾不断扭曲变幻,令人毛骨悚然。

“……东有兽焉,侵欲崇侈,不可盈厌,其名饕餮;南有兽焉,有翼能飞,便剿食人,其名穷奇;西有兽焉,其状如虎,搅乱荒中,其名梼杌;北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四翼,谓之混沌!启!”

顾雪笙的声音从最初的喃喃低吟,渐渐变得愈来愈凌厉,最后发出一声断然厉喝!

随着这声厉喝,他一剑挥出,剑气直指铜鼎!那磅礴的洞虚期灵气猛然灌注于巨鼎之中,晦暗的鼎身骤然一亮。

四只上古凶兽,缓缓走了出来。

这青铜兽面四方鼎,原本是青岭上宗囚禁四大凶兽的束缚法器,并不是攻击武器。

顾雪笙接任掌门后,性情愈加乖僻,竟然力排众议将此物取了出来。而后,他更是以咒语强行控制了四只凶兽,将这束缚法器,硬生生变成了自己的神武。

四只凶兽,或如猛虎背负双翼,或如巨犬腋下生目,形容都极其凶恶古怪。它们血红的眼睛盯着司明绪和肖衡,口中滴着腥臭粘腻的涎水,慢慢走了过来。

一时间,树林中除了巨兽踏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声音。

忽然,混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巨大的身躯高高跃起,一张血盆大口中满是层层叠叠的森然利齿,似要一口将二人吞食腹中!

肖衡抬眼望去,手中暗暗捏紧了断水。剑身之上隐约有细微的紫色电光跳跃闪烁,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那人一根头发。

除非踏过他的尸体。

青年漆黑的眸子中全是森然杀意。

司明绪却并不打算让这孩子出手。肖衡才受了重伤,又刚刚觉醒血脉,实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何况,他早已有了准备。

司明绪扬袖一展——他手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幅丈余高的黑色大幡,漆黑的幡布在凌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喝一声,蓦然反手一挥!那黑色大幡带起一阵狂暴无比的飓风,竟然将那凶兽混沌横扫了出去!

“九命幡。”顾雪笙喃喃道。

太清大陆人尽皆知,九命幡是碧霄城主司明绪的本命法器。这件神级法器可召唤幡面上的九只上古神鸟,故名九命幡。

这九命幡极为消耗主人灵力,但威力也极其惊人。甚至有人说,司明绪凭借此幡,可以越级与谢玄风一争高低。只是这许多年来,司明绪从未祭出过这件传说纷纭的大杀器。

此时,随着他这反手一挥,一只丈余长的火鸟,从幡面上猛然掠出!滚烫的热意汹涌而来!

神鸟毕方!

这只火焰化身而成的巨鸟,舒展开巨大的双翅,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啼鸣——这一声啼鸣清越而嘹亮,余音在雪山群峰间久久回荡,惊心动魄!

……

遥远的雪山之巅,司明鄢霍然起身。

他呆呆遥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喃喃道:“神鸟毕方。哥哥竟然祭出了九命幡……他定然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青年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形状美好的嘴唇,忽然猛一振袖,垂泪“刷”一声出鞘。

少女见他竟然要御剑前往,登时面露惊慌之色,扑上去牢牢抱住了青年的手臂:“阿鄢哥哥,你修为不够,你不能过去!塔主若是死了,献祭强行终止,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的!”

司明鄢狠狠咬紧了牙关。他是如此地用力,甚至发出了可怖的“咯咯”之音。此时,这位玉人般的漂亮青年,那一张精致无比的秀丽面孔,竟然显出了几分扭曲与狰狞。

少女心中莫名一阵害怕,忍不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心中满是难以忍受的极度焦躁,仿佛有一团毒辣的烈焰,在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胸口那尊小小的七苦因果塔,随着主人情绪的强烈波动,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阿鄢哥哥,你,你要冷静一点!”少女嘴唇颤了颤,轻声劝道。

司明鄢没有回答她。青年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紧咬牙关静默了许久,胸口的起伏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他垂眸轻轻舔了舔嘴唇,而后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少女:“莲儿,你喜欢我……对吗?”

这位万年妖仙登时愣住了。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才,莲儿你说,我修为不够……那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青年深深凝望着她,漂亮的杏仁眼中柔情万种。

少女着了魔一般,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69章

此时,司明绪单手持幡,缓缓阖上双眼,素白的脸上神色凝重无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九命幡猛一横掠,漆黑的幡面在刺骨的寒风中“刷拉”招展开来。

“启!”随着司明绪这一声低呵,三只硕大无比的上古神鸟,自幡面上猛然掠了出来!它们随着毕方,一飞冲天引颈长鸣,清亮的啼叫声惊空遏云!

而后,神鸟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倏然掉过头来,直直冲向地面!

一时间,毕方、鬼车、重明、金乌四只上古神鸟,与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四只上古凶兽,在雪地中翻翻滚滚斗成一团。

雪雾翻涌,兽吼鸟啼,山鸣谷应!

顾雪笙眯了眯眼睛,御剑凌空而起,口中轻念咒语。那四只凶兽陡然齐齐发出怒吼之声,登时更加狂暴起来!

司明绪咬牙催动灵力,毕方浑身火焰暴涨,俯身掠过之处,穷奇全身浴火,长声惨嘶!

肖衡站在司明绪身侧,紧紧捏着断水,掌心全是湿哒哒的黏腻冷汗。

他看得分明,那人虽然神色十分镇定,可光洁的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强提灵力与洞虚期的顾雪笙抗衡。

青年心中极其焦灼,却又插不上手。他看了一眼松林旁那尊巨大的青铜兽面四方鼎,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倘若他毁了这兽面鼎,又会如何?肖衡不过沉吟了一瞬,便拎着断水,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顾雪笙正与司明绪斗到酣处。他死死盯着那斗成一团的凶兽神鸟,口中不断喃喃念着驱兽诀,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悄悄绕到了兽面鼎后方。

青年狠狠咬着牙,双手握紧断水,骤然灵气爆发,狠狠一剑劈下!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兽面鼎微微颤动,鼎身火花四溅,甚至泛起了细微的紫白色电光。

听见声响,顾雪笙微微一愣。他低头一看,忍不住冷笑一声,长袖拂出!

那只巨大的兽面鼎一阵猛烈震动,竟陡然翻转倒扣而下,将肖衡整个人都罩入了鼎中!

“这兽面鼎可束缚肉身,炼化魂魄。你既然自投罗网,便如你所愿罢。”顾雪笙轻声道。

司明绪这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慌。肖衡也太胡来了!那兽面鼎可以封印上古凶兽,岂是儿戏?

他愣了不过一瞬,背上忽然一阵剧痛,随即胸口气血翻涌,竟是挨了重重一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飞了起来,而后重重跌落在雪地上。

顾雪笙踏着积雪,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原来,方才司明绪走神那一瞬间,顾雪笙已使出了分形化影之术。那邀仙剑上的顾雪笙,不过是个幻影。而他的本尊,已悄然无声地绕到了司明绪背后,给了他猝不及防的重重一击。

司明绪伏在冰冷的雪地上,胸腹间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痛楚,手指死死抠入了雪中。忽然,他感到喉头一阵腥甜,忍不住呕出了一口温热的鲜血。

顾雪笙低头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而后,这位年轻的顾宗主缓缓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司明绪腰间的乾坤袋。

他取出了那枚摄魂铃。

那摄魂铃不过拇指大小,铃身长满铜锈毫不起眼,在顾雪笙修长洁白的指间更显得陈旧。

顾雪笙捏着这枚小小的铃铛,迎着火光细细打量,脸上的神色冷漠得近乎僵硬。可他的嘴唇,却在不明显地轻轻发抖。

司明绪重重喘息了几口,哑声道:“顾雪笙……你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谢宗主寒心么?”

顾雪笙将那摄魂铃放入自己的乾坤袋,缓步在司明绪身边绕了一圈。他面皮微微抽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你同那成邈……”司明绪低声道。

听到这个名字,顾雪笙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把拽起司明绪的长发,低吼道:“若不是那成邈,若不是那成邈!若不是他偏爱那成邈……”

这位冷漠矜持的年轻宗主,此时全然没了那雪雕玉琢一般的平静模样,双目赤红如同滴血,胸口剧烈起伏不定。

他牙关咯咯作响,狠狠将司明绪掼倒在雪地上,如同困兽一般来回踱了几步:“师尊……他竟然想将宗主之位,传予成邈!那成邈,算什么东西!”

“不过,师尊到底是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将他逐出了师门。若非如此,我早就将那成邈……”他神经质地抽了抽嘴角,神色十分可怖。

司明绪心中微微一动。

看样子,这位顾雪笙顾宗主,似乎觉得谢玄风偏心成邈,并且对这件事极为不满,甚至积怨已久,起了杀心。此时若能设法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难道你以为,谢玄风真的是将成邈逐出师门了吗?”他忍着胸口剧痛,轻笑一声。

顾雪笙果然偏过头来,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顾宗主可知道,我那摄魂铃是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你在灵州府杀了陈尚云之后,从他身上夺走的。难道事已至此,司城主还想狡辩不成?”顾雪笙森然道。

司明绪低咳了几声:“非也。我这摄魂铃,乃是在沧白江上,杀了成邈之后,从他那里得到的。”

顾雪笙蹙紧了眉头:“这摄魂铃是陈尚云下山之时,我亲手交给他的。司明绪,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你给陈尚云的摄魂铃,是你杀师剜核之后,从谢玄风身上搜到的罢……那是假的。真正的摄魂铃,早在成邈被逐出师门之时,谢玄风便给了他。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你师父才随身带了一只假的摄魂铃。”

顾雪笙呆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咬牙切齿道:“不可能。成邈做出背叛师门之事,我师尊极其厌恶他,才将他逐走……”

“那只是做给你看的罢了!谢玄风心知你早已对成邈起了杀意,再加上成邈也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才故意将他逐出师门。可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到底对这位爱徒极其在意,甚至把自己的本命法器给了他。”司明绪说到这里,连连低咳,雪地上满是斑驳的点点鲜血。

“至于你……”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轻轻眯起了眼睛,“谢玄风只不过假意信任,虚以委蛇罢了。你应该能够感觉到,他其实非常厌恶你……对不对?”

司明绪这一番话,虽然是信口胡诌,却也算半真半假。摄魂铃他的确是从成邈那儿得到的,但却并不是谢玄风给了成邈。而是成邈找了云馨儿,让那女飞贼从陈尚云身上盗来的。

只是这个中曲折,顾雪笙自然不知道。

而谢玄风在原着里,便是个宽容隐忍的性子。无论对任何人,他即便心中再是不喜,也不会表现得十分明显,以免让人难堪。你要说他真正的喜恶,还真不太看得出来。

顾雪笙呆呆站在雪地中,脸色忽青忽白。

“你说谎。”他喃喃道,随手提起邀仙,深深扎入司明绪的肩膀中,“你若胆敢骗我,我便卸了你这条臂膀。”

司明绪痛得抽了一口冷气,神色却十分轻松,甚至毫不在意地扬起了眉毛:“你不相信?这些都是成邈告诉我的。我愿以道心起誓——这摄魂铃我的确是从成邈处得到的。”

顾雪笙死死瞪着他,眼中逐渐爬满了血丝:“我不信……你说谎。你说慌!”

“你说谎!你该死!”他忽然怒吼一声,反手狠狠一剑,向司明绪颈间骤然劈下!

司明绪狼狈地就地一滚,邀仙汹涌的剑气,在林间划出一道十余丈的深深沟壑!

顾雪笙冷笑一声,拎着长剑走到司明绪身边。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人,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的话……师尊把自己的本命法器,给了成邈。

他胸中一阵难言的怒意翻涌,双手持剑,便要刺下!

正在此时,林中轰然一声巨响!那尊巨大的青铜兽面四方鼎,竟陡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肖衡站在碎鼎之中,双目赤红浑身浴血,冰冷的紫白色电弧狂暴地闪烁跳跃,犹如远古魔神再世。

顾雪笙侧过头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电光火石间,司明绪骤然扬手——斩云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顾雪笙胸膛。

顾雪笙缓缓回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地上重伤的人。他跌跌撞撞退后几步:“你……怎么可能……”这人已被自己破了气海伤了根本,此时强行提气挥剑,无异于自杀。

他的疑问并没有得到回答——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鸣声,一只巨大的九头怪鸟自半空疾冲而下!神鸟鬼车一口叼起了这位顾宗主,而后从高处将他狠狠摔在了雪地中央。

四只上古凶兽缓缓踱了过去,围住了这位重伤的修士。束缚法器兽面鼎已经碎裂,它们终于摆脱了此人的控制。

独目饕餮目露凶光,率先对着这位前主人亮出了带血的獠牙。

顾雪笙并不害怕。他望着夜空,茫然地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师尊那么疼爱那个该死的成邈?……为什么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触不可及?……自己设计剜了他的灵核,他要打要骂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寻死?

……为什么他不能认命,自己会对他很好很好的……这些年来,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只是想复活他罢了,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此时,肖衡已心急如焚地冲到了司明绪身前。当他终于看清楚雪地上那人的模样,青年的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般,缓缓跪倒在那人身旁。

肖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绪哥……”他无措地伸出手,想替那人抹去嘴角刺目的殷红血迹。

“阿衡,我……”司明绪勉强张了张口。他的声音嘶哑得惊人,口中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一句简单的话竟然说不下去。

方才,他后背毫无防备地受了顾雪笙全力一击,已伤了根本;之后又强行驱动斩云,更是伤上加伤。

他的意识有些恍惚。

难道,我这就要死了?可是,积分还没攒够,系统怎么会让我死呢?我死了……阿衡怎么办?明鄢怎么办?碧霄城怎么办?

或许是失血过多,他觉得身子很冷:“阿衡……冷。”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青年极其轻柔地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很暖和。

青年固执地在他耳边一遍遍哑声低语:“……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仿佛这样执拗地重复着,那人的身体就不会渐渐冰凉。

第70章

肖衡轻轻抱着司明绪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缓缓站了起来。

身边赶来的宁程程和余剑锋,他们好像急切地对他说着什么。可是他神色冷漠,恍若未闻。

青年只是麻木地挪动双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没走几步,他忽然踉跄了一下,狼狈地单膝跪倒,手中却仍然牢牢抱着那人。

宁程程看着他,心中十分不忍,柔声劝道:“肖公子,司城主他已经……你,你别太过伤心了。”

肖衡顿了顿,极其缓慢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怨毒无比的阴冷眼神,让宁程程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退后几步。

他死死咬着牙,指间细微的电光跳跃闪烁,心中沸腾的杀意阵阵涌动。他想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他想血洗整个幻境,他想毁掉这个大陆。

肖衡盯着宁程程,面无表情地扬起了手……又颓然垂下。杀了这女人,那人定然会不高兴的。

那人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这般温柔,这般好。青年低下头,充满爱意地用嘴唇轻轻磨蹭着怀中人漆黑如墨的发丝,细细嗅着那几乎令他落泪的一缕冷冷暗香。

这一瞬间,他忽然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有双臂间这份令人安心的重量,是他全部的世界。

此时,肖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里实在太冷了……那人怕冷,他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一定会救那人的,无论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

司明绪在一股奇异的暖意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中,流淌着一片暖融融的气息。方才胸腹间刀绞一般的剧痛,已经全然消失了。连肩膀上深可见骨的剑伤,也只余下隐痛。

他恍恍惚惚地想,难道我真的死了,回到了现实世界?

眼前重重叠叠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并不是他想象中明亮整洁的现代房间,而是长满了青苔的洞穴顶部。

司明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口鼻间都是湿漉漉的苔藓腥气。旁边有一团温暖的篝火,正噼噼啪啪燃烧着,散发出令人舒适的热意。而他的身子下面,则是一层厚而柔软的枯叶。

他费力地转动脑子。

……这个洞穴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儿?自己那么严重的致命伤势,为何竟然好受了许多?

司明绪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可是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才撑起半边身子,又猝然跌了回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地垫在了他脑后。

“你终于醒了……”青年哑声道。

司明绪侧过头去,愣愣望着身旁那人。

肖衡原本年轻俊美生气勃勃的脸庞,此时显得分外苍白疲惫,憔悴得几乎毫无人色。他伸出手,极轻地抚摸着司明绪的面颊,好像在触碰什么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

司明绪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青年的胸口之上——那儿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湿痕。肖衡穿的是黑衣,他看不清那团湿痕的颜色。

如同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司明绪想起了什么。他的心跳忽然落空了一拍,缓缓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团湿痕。

青年神色微微一变,侧了侧身子,似乎想避开他的触摸。

“阿衡!”司明绪低声喝道。

肖衡颤了颤,终于没有躲开。

司明绪的指尖碰到了那团湿痕,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他收回手来,白皙的指尖上是淡淡的湿润红意。

那是血迹,从胸膛洇染而出的鲜血。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着抖:“阿衡……你做了什么?”

青年固执地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司明绪闭上了眼睛,心中有几分恍惚。不用肖衡回答,他已经猜到了。

这孩子……剜出了灵核,融入自己体内,救了自己的性命。天级灵核,活死人肉白骨。这许多年来,他们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

肖衡见他紧紧闭着眼睛,神色十分难看,心中忍不住害怕起来。他低声嗫嚅道:“你的身子好冷,越来越冷……我好害怕……我没有其他办法,我只能这样做。”

司明绪睁开眼睛,厉声道:“你简直是胡闹!”

他心中一阵阵刀割般的难受。

自己早晚都是要离开的。肖衡把灵核给了自己,他以后怎么办?原着里肖衡失去灵核后,是在这秘境中得到奇遇,重塑修为……可如今,剧情变得如此厉害,万一,万一……一个失去灵核的修士,在这弱肉强食的太清大陆上,如何生存?

“你……你啊!你怎么……你让我如何……”他喘了口气,一时间心乱如麻。

肖衡无措地望着他:“……对不起。可我,可我真的……我真的……”他的声音有着不明显的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变得很强。强到傲视整个太清大陆,强到足以保护那人……他对未来,充满了各种如梦似幻的幼稚憧憬。他甚至大言不惭地告诉那人,自己会把最好的东西,最至高无上的权势,都捧到他的面前。

如今,这些可笑而美好的承诺,都化为了泡影。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再也没有资格站在那人身边。或许,那人会感到愧疚不安;或许,那人会更加温柔细心地照顾自己;或许,那人会因为怜悯而一辈子养着自己……可是,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人早已尽数给了别人……那人甚至连稍微哄一哄自己,也不愿意。

如果是这样,自己宁愿……离开。

青年呆呆地望着司明绪,那人并没有看向自己,神色间还有几分恼怒。他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很害怕,看到那人怜悯而愧疚的眼神。

他用贪婪而露骨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司明绪的脸庞。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那人漆黑的长发,完美无瑕的轮廓,轻拧起的眉毛,浓而密的睫毛,高挺峻峭的鼻梁,淡粉色的嘴唇上微微翘起的柔嫩唇珠……以及,那洁白的脖颈一侧,已经褪为淡粉色的几点浅浅疤痕。

他以后若是照镜子,看到这疤痕,会想起自己吗?他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可笑地痴恋过他吗?

司明绪此时已稍稍平静下来。

他暗暗宽慰自己,肖衡可是原着绝对大男主,传说中的天命之子!即便又一次失了灵核,必然也有补救的办法。就算剧情变了,传承金手指没了,自己也可以用积分向系统换取灵药,设法做一些弥补。他现在有三十几万积分了,也不知道够不够换取一枚顶级灵药。就算不够,他还可以攒。

至于什么回去,什么豪华江景房……也罢。

他沉吟片刻,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抬眼望向肖衡:“阿衡,我……”

青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吻你吗?就,就一下。”

司明绪愣了愣,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见他蹙眉不答,肖衡心中一阵难受。他低声道:“我……我知道,那天药岛上,我让你恶心了。”他顿了顿,又艰难道,“以后不会了,我要……离开了。明绪哥,你……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离开?你胡说些什么?”司明绪瞪大了眼睛。这又是哪一出?

肖衡摇了摇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想……不想被那人怜悯,不想被那人同情。他无法忍受以一个弱者的身份,让那人因为沉重的愧疚感,照顾自己一辈子。更重要的是,如今这秘境中危机重重,他不想成为那人的累赘。

他站起身,狠下心不再去看那人,大步往洞外走去。

“肖衡!你给我回来!听见没有!”司明绪有些慌了。这小子脑筋短路了?这种时候,他又在犯哪门子神经病?

青年微微一顿,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眼见他就要走出洞口,电光火石间司明绪急中生智,高声道:“你倒是走啊!你走了,我……我就去找李凉萧!”对不起,剑神大大!我会给你买酒道歉的!

肖衡的身形僵了僵,犹豫着停了下来。

这招果然好使,简直是立竿见影!司明绪心中一喜,舔了舔嘴唇,继续厚着脸皮火上浇油:“没了你成日盯着,那倒正合我意!你要是走了,我便夜夜同他春宵帐暖,倒凤颠鸾……你不是很喜欢那个药岛沙滩吗?我偏要把李凉萧带到那里去,与他在那沙滩上,做尽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青年僵立在原地,不自觉地死死咬紧了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泛红了。

那人简单的几句话,如同利剑一般,轻而易举把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司明绪疑惑地望着青年木然的背影。这小子,居然还不跳脚?按照过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刺激,差不多能让他醋意大发,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从剑神大大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心中实在对李凉萧十分抱歉,可一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继续道:“对了,还有那灵池,也是个好去处……”

灵池……司明鄢说过,那人以前经常和李凉萧一起泡那灵池,还不让旁人进去……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

肖衡低着头,青筋毕露的拳头紧了又紧,尖锐的妒意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怨愤的低吼,猛然疾步回身,一把揪住司明绪的衣襟,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不许说了!我不准!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我,我不准你想!”

司明绪愣愣地看着怒火中烧的青年。

在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的虹膜。他原本漆黑剔透的漂亮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疲劳悲伤而布满了血丝,眼神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凶狠又无助。

司明绪的心中,忽然一片爱怜横溢。

而后,他鬼使神差地拉住了青年的衣领,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那干涩的薄唇上。

他在唇舌交融间,轻声呢喃道:“傻小子,我骗你的。”

肖衡完全呆住了,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段木头,任由他辗转反侧地亲吻自己。

忽然,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狂喜地颤抖着一把扣住司明绪的后脑勺,狠狠啃咬上了那张柔嫩的嘴唇,发疯一般拼命吮吸着那人口中甘甜的津液。

司明绪完全被青年热烈粗鲁的吻淹没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肖衡像饥渴得濒死的猛兽一般,毫无章法地胡乱舔舐啃咬着他的嘴唇、下巴甚至脖颈。年轻而强健的滚烫躯体,充满占有欲和侵略欲地死死压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为之深深颤栗。

青年难耐地喘着粗气,沉重而灼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耳边:“明绪哥,我想要你……”

他想让眼前这人……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躯体,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司明绪被他一通上下其手吃尽了豆腐,窘迫得头皮发麻的同时,简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方才还做出那种半死不活的模样,现在倒是生龙活虎,色胆包天了?要?要你个大头鬼啊!

眼见这人手上摸索的动作愈发过分,口中一句句话更是肉麻直白得令人招架不住。司明绪终于忍不住了,用力一把推开他:“你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当真合适吗?”

肖衡呆呆地看着他。

青年漆黑的眼睛水汪汪的,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整个人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完全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司明绪抽了抽嘴角。又来了,装可怜是吧。他侧过头去,完全不想理会这人。

过了半晌,他也没听见青年的声音,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肖衡还是那般茫然又可怜地看着他,动情而无助的样子显得尴尬又狼狈。他见司明绪望向自己,不由得无措地垂下眼帘,轻轻咬了咬嘴唇:“明绪哥,我真的好难受……”

司明绪被他这带着浓浓鼻音,又委屈又柔弱的口吻,叫得一阵汗毛倒立。他舔了舔嘴唇,心中长叹一声。算了,认栽。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

被那人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青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人低垂着浓密的羽睫,轻拧眉毛的样子十分严肃认真,可微红的耳垂暴露了他内心的羞耻……他的衣衫早已被自己弄得凌乱不堪,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嘴唇更是嫣红得不像话……

他着魔一般伸出手,将司明绪的头按向自己,细细密密地深吻着他。温存濡湿的唇舌交缠间,青年心中满是汹涌的滚烫爱意。

【叮~恭喜用户!达成目标任务之一:爱护男主,还原男主人物性格。奖励积分:五十万。现有积分:八十八万六千四百分。目标积分:一百万分。】

第71章

肖衡搂着司明绪细细亲吻了一会儿,含着那一点微翘的柔嫩唇珠轻轻啃咬。他沿着唇角一路吮吸下去,贪婪地舔舐着那白皙的脖子上几点粉色疤痕,身体竟然又开始蠢蠢欲动。

司明绪有些无语。

这才过了多久?!这小子的精力也太旺盛了点儿吧!他反手将掌心里的脏东西尽数抹在那人衣襟上:“你以后自己弄吧。什么玩意儿,累死我了。”

青年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脖颈处,喉咙里忍不住闷闷笑出了声。他的嘴唇贴着司明绪的耳朵,感受着那人因为羞窘而微微发烫的耳垂,觉得这位平素高高在上温柔端方的碧霄城主,此时简直可怜可爱得让他只想狠狠欺负。

他舔了舔那粉色的耳垂,压低了声音:“明绪哥……这玩意儿会让你很舒服的。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司明绪感觉被雷劈了。

见那人震惊得完全呆住了,雪白的面颊上渐渐泛起了一层诱人的淡淡粉意,肖衡心里简直痒得难受,只想立刻把人狠狠按倒在地。

他喉咙阵阵发紧,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把手伸进了那人的衣襟:“要不要试试?我会很温柔的,不会弄疼你的。明绪哥……你就,你就给了我吧。让我做吧……求你了,好不好?我真的难受死了……”他满脸委屈的乞求之意,滚烫修长的手指却大着胆子往某些隐秘处探去,仿佛在试探那人最后的底线。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自从我知晓了人事,每一晚我的梦里,你都在我身下,被我干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发抖……我每次进去,你都会哭个不停,我舍不得你哭,可心里又实在欢喜得很……”

青年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每次教我书法的时候,我总是故意写不好,非要让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心里却尽想着如何把你按倒在那书桌上……你皮肤那么白,那黑檀书桌定然很衬你……可我只能想一想,连稍稍逾矩,也是不敢的。明绪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得心都痛了,喜欢得都快死掉了……你就当可怜我,你就给了我吧……好不好?求你了。”

司明绪被他不要脸的程度惊呆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敢情自己辛辛苦苦教这小子写字的时候,他满脑子就想着这些玩意儿?难怪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这小子的字还是跟狗爬似的……他还说自己不敢逾矩?他现在的手都伸到什么地方了?这简直……这简直还要不要脸了?方才那个泫然欲泣的小可怜儿呢?现在这个肖衡是假的吧?!

不不不……那日在药岛沙滩上,这小子也是这般厚颜无耻地口不择言,什么露骨羞耻的话都让他说尽了!敢情他就是这种平时哭哭啼啼装可怜,然后给三分颜色便要开染坊的德性?!

司明绪后悔无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苦肉计。青年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耳边,口中不断吐出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手更是尽往隐秘处摸索。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起胳膊肘给了青年腹部一下:“你给我老实点儿!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

肖衡痛呼一声,倒了下去,紧紧闭着眼睛。

司明绪登时心中一急,扑到他身上:“阿衡,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我没怎么用力啊。”他想着肖衡方才剜了灵核,一时间慌得连嗓子都哑了,心中后悔不迭。不过是几句浑话而已,他何必同这孩子当真?

肖衡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司明绪毫无防备,登时跌倒在他胸口,被青年狠狠抱了个满怀。

他立刻知道自己又上了当,一边痛恨自己七秒金鱼记忆不长教训,一边怀疑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大问题:“肖衡,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肖衡笑得喘不过气来,胳膊牢牢搂着他,死皮赖脸地就是不让他起身,又胆大包天地去挠他痒痒。

司明绪本就十分怕痒,身子登时就软了下来:“哈哈哈……别别……你给我停下……哈哈哈……我受不了了……”

两人嬉闹着滚做一团,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过了许久,二人好不容易折腾累了,便互相依偎着,呆呆凝望着那团温暖的篝火。这里明明是世上最危险的秘境,此时却宛如人间温柔乡。

肖衡紧紧抱着司明绪,感受着怀里这份真实的温度与分量,生怕这又是一场一厢情愿而虚无缥缈的美梦。他忍不住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那人漆黑的发鬓,柔嫩的耳垂,白皙的脖颈,仿佛在确定着什么。

司明绪有些痒,忍不住偏了偏头。可想到自己胸腹间那团暖意,是青年的灵核化成的,他心中又软得不行,甚至没出息地微微仰起脖子,让肖衡可以更方便地啃咬舔舐他的脖颈喉结,而不会拉扯到那人胸口剜去灵核的伤处。

肖衡察觉到他的意图,心中一片难以言说的温柔喜悦。他一边密密吻着,轻轻咬着,一边低声呢喃:“明绪哥,我真的好开心……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好……你说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接受我了?我不会是又在做梦吧?我好怕,好怕一会儿醒来,这一切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你都快把我吃干抹净了,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我未免也太亏了吧。”司明绪被他折腾了半天,有气无力道。

青年低笑一声:“离吃干抹净,还差好远呢……等出了秘境,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吃干抹净……到时候,明绪哥你就算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停下的。你知道吗,之前在那灵池里,我差点就……可是又不敢,只能偷偷拿了你的帕子……”

司明绪重伤初愈,又胡闹了这么一通,也有些疲倦。在青年的嘟哝声中,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远去,终于陷入了沉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霞光漫天。洞口松树的影子斜斜投了进来。

肖衡紧紧搂着他,睡得正香。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庞,在睡梦中也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浅淡笑意。连眉心间那一点隐隐的悒郁与戾气,也尽数散去。

司明绪愣愣地望着青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心,简直成了一块豆腐,又酸又软。

他注意到青年的嘴唇有些干裂,心中不禁微微一揪。肖衡失去了灵核,成了一个普通人……他自然是需要饮水和食物的。

司明绪心中有些难受,费力地挪开了青年结实的胳膊,打算去给他找些干净的饮水。

肖衡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身边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不安地皱起眉头,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司明绪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便将外袍脱下,团起来塞到他怀里。

青年无意识地轻轻翕动鼻翼,似乎嗅到了外袍上那熟悉的冷冷暗香,终于安静下来,抱着这团衣物沉沉睡去。

司明绪掐了个指诀,在他身旁方圆数丈布了个只许出不许进的结界,才缓缓走出山洞。

皑皑雪地反射着夕阳暖红色的光芒,几只褐色的麻雀叽叽喳喳在雪地上觅食。此时,这些吵闹的小生灵纷纷好奇地抬起头来,偏着小脑袋看着这奇怪的人类。

这祥和而充满生气的景象,让司明绪心中一片宁静喜悦。他愣了愣,不由得暗暗失笑。果然荷尔蒙令人失智,他进入这雪原幻境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儿的景色如此之美。

他提起些许灵力,侧耳细细倾听。树林深处隐约传来了细微的淙淙水声,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果然,山脚松林旁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洁白的鹅卵石间摇曳着碧绿的大蓬水草。

司明绪蹲下身,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葫芦,打算给肖衡盛一点干净的溪水回去。

这溪水是山巅积雪融化而成,触手冰凉。他轻轻哼着歌,慢慢往葫芦里灌着水,眼角忽然瞥到了什么东西。

司明绪抬眼望去,不由得拧起了眉毛。小溪上游飘来了一团黑黝黝的物事……看样子好像是个人。

他犹豫了片刻,将葫芦放在溪边,撩起衣摆迈入了冰冷的溪水中,尝试着把那人拉过来。

而后他愣住了。

这人竟然是……李凉萧。

司明绪心中一阵狂跳,赶紧连拉带拽地把人弄上了岸。李凉萧全身湿透,面颊冰冷苍白,眼睛紧紧闭着,不一会儿身下便晕染开一大滩血水。

他心中微微一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剑神的颈侧动脉。还好,人还活着。

司明绪想了想,一手贴着那人胸腹间的膻中穴,一道细细的灵气缓缓探了进去。

一个周天运转下来,司明绪终于松了一口气。剑神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几尽枯竭,才陷入了深度昏迷。

虽然他全身浴血,看起来十分可怖,不过这血似乎并不是李凉萧自己的。想来这一场不知在何处展开的酷烈搏杀,最终还是这位凶残的昆仑剑神胜出了。

司明绪此时重伤初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实在没有办法为这位剑神疗伤。他寻思了许久,还是觉得只能先把人弄回山洞。至于肖衡那边……算了,想到这个他简直脑仁疼。到时候再说吧。

他正想把人扶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人腰上的什么东西。

司明绪低头一看,李凉萧腰间竟交错悬着两柄剑。其中一柄自然是闻名天下的霜雪,另一柄……没有剑鞘,剑身漆黑而阴沉。

司明绪盯着那柄暗色长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柄剑……他没见过,可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叮~恭喜用户!达成目标任务之二:寻找噬天剑。奖励积分:二十万分。现有积分:一百零八万六千四百分。目标积分已达成,系统即将安排用户返回,十分钟倒计时开始:10:00,9:59,9:58……】

司明绪一愣,随即在脑海里大喊:“微波炉!微波炉!你他妈在搞什么鬼?”

【叮~因为用户已经达成百万积分成就,并成功纠正了男主偏激性格,避免了将来的灭世结局,系统即将安排用户返回现实世界哦,豪华江景房拎包入住中……】

“……微波炉你给我听着!我不回去了!学区房江景房海景房统统不要了!”

【用户您好,这是不允许的哦。十分钟后系统会强制用户返回现实世界,请用户抓紧时间,安排后事。】

“去你妈的后事!我这好好的,哪儿来的后事?”

【系统会安排用户死于心脏骤停,不会很难受的,用户不必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这系统怎么说不通啊!!

司明绪喘了几口气,一时间心乱如麻。微波炉是什么意思?百万积分强制返回?十分钟后心脏骤停?我他妈现在就快吓得心脏骤停了!

阿衡怎么办?明鄢怎么办?李凉萧怎么办?还有这柄见鬼的邪剑怎么办?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武侠小说里,那些大侠们受了刺激会仰天长啸,他也很想仰天长啸!

他呆呆望着溪边湿淋淋的剑神和那柄乌黑的长剑,脑海里一片混乱。十分钟?他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他该怎么办?

“明绪哥?”一个迟疑的声音传来。

司明绪猛然回头。

肖衡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巨松下,目光从地上的噬天剑上抬了起来,怔怔地望着他:“……李凉萧?他怎么会在这里?那……那是什么剑?”

司明绪张口结舌地看着青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那人无话可说的样子,一阵森森寒意悄然爬上了肖衡的背脊。他盯着司明绪,轻而固执地又问了一遍:“那柄剑,是什么剑?”

司明绪舔了舔嘴唇,喉咙阵阵发干:“阿衡,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解释……”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该解释些什么,到底能解释些什么。

青年没有理会他,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脚步甚至很稳。

他弯下腰,拾起了那柄墨黑色的古怪长剑。

这剑是如此趁手,长短重量适宜得仿佛只为他而生。暗沉的剑身之上,是繁复而诡谲的纹路。在夕阳暖融融的光芒下,那些妖异的纹路缓缓扭动着,仿佛能蛊惑人心,引诱出杀戮的欲望。

肖衡死死盯着手中的长剑,眼底渐渐浮现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当然认得这柄剑。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八年前,正是这柄诡异的乌黑长剑——它穿过了母亲的胸膛,随后透床而下,悬垂在那个十二岁少年的眼前。母亲温热的血液,一滴滴落入少年眼中,混合着泪水滚落。

肖衡的身子,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皑皑雪地反射着落日的血色光芒,实在太过刺眼了,让他阵阵眩晕。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望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男人。

这柄剑的主人,昆仑剑神,李凉萧。

在灵州府时,李凉萧解释道,他虽然从父亲那里拿走了这柄剑,可是后来又不慎丢失了。他说栖霞山庄一事,非他所为。而司明绪说……他愿意相信李凉萧。

自己……也就那么信了。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不可救药。

肖衡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他的牙齿甚至在打战,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剑身上的繁复纹路,仿佛一直在扭曲变幻,让他胸中的杀意发狂一般翻腾汹涌。

他猝然扬起了那柄暗色长剑,便要往李凉萧的心口刺落!

剑没有落下去。

漆黑的剑身被人死死握住了。司明绪双手紧紧握着那锋利无比的剑刃,感觉它轻易割开了自己的掌心,深深嵌入骨骼。粘稠的血液顺着剑身滴滴滑落,在昆仑剑神苍白冰冷的脸上染出朵朵猩红色的狰狞之花。

司明绪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只是急切而焦虑地望着青年:“阿衡,别这样……”他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哀伤的祈求之意。

肖衡从来没有见过,那人露出这样的哀恳眼神。

青年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心中时而滚烫,时而冰凉。在这沸腾的恨意与冰冷的失望之间,他心底有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碎掉了。

他是那么地相信他。他是那么地爱他。

“在灵州府时,李凉萧说他遗失了剑,而你选择相信他,我就……信了你。此时,这凶器就在他身上……他明明说了谎,难道你还想为他辩解?”肖衡咬牙切齿道。他甚至丝毫没有感觉到,口中弥散开来的淡淡血腥气。

他的灵魂仿佛裂开了,他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满目腥红,恨意与杀意汹涌沸腾;而另一个人却在想着一件完全无关的事。那人的手,伤得厉害吗?流了那么多的血,他疼不疼?

司明绪乞求一般望着他,心中又痛又急。

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噬天剑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原着里并没有写明血案凶手,李凉萧也始终不肯将真相告诉自己……可李凉萧绝不是凶手,自己也绝不能让肖衡冲动之下误杀了他。

此时,他的心脏忽然不正常地重重一悸,眼前阵阵发黑,身上的力气迅速流失,几乎想要跪倒在地。司明绪愣了愣,意识到那个所谓的强制返回即将到来,自己的心跳很快便要停止了。

系统刺耳的声音不断重复:【请用户注意,系统即将安排用户返回!请用户注意,系统即将安排用户返回!】

他闭了闭眼,做了一个决定。

司明绪抬起眼帘,深深凝望着眼前挚爱的青年。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那人的样子永远铭刻在心中,以便余生慢慢回味。

青年漆黑的长发,光洁的额头,凌厉上挑的剑眉,狭长斜飞的眼尾,鼻梁上一点点驼峰,因为略薄而显得寡情的嘴唇……只有自己知道,这张嘴唇多么炙热柔软,多么温存缱绻。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曾经带着多么纯挚热忱的感情,拼命追逐着自己……而如今,却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失望。

他终于开口了。

“肖衡,你要找的那个人,是我。你的父母,是我所杀。栖霞山庄,是我所屠。”他一字一顿道,声音甚至平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肖衡的胸口涌起一片刻骨凉意,眼睛暗淡得再没有半点光泽:“你为了这个人,竟可以撒下这种弥天大谎?”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昔日那种刻骨的妒意了,他心灰意冷。

司明绪望着他无神而灰暗的眸子,心中如同刀绞一般,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多想抱抱他,柔声安慰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抚摸他漆黑的发顶。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马上就要死去,他必须争取最后一点可能,设法让肖衡放过李凉萧。不仅仅是因为剑神支线断掉会让书中世界崩溃,也不仅仅是因为李凉萧是他的朋友……他甚至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苦苦挣扎。

他只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可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爱的人们,他心爱的青年和他热爱的朋友,彼此伤害,彼此残杀。

既然如此,就让那孩子恨自己吧。就让他报仇吧。就让他放下吧。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甚至堪称愚蠢。可是此时,在系统刺耳的倒计时中,却仿佛成了唯一的选择。

如果将来有一天,肖衡终于查明了真相……他只希望那一天晚一些到来,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时间会治愈一切痛苦。那时候,或许会有另一个人,一直陪着他,柔声安慰他,轻轻抱着他,抚摸他漆黑的头发。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是自己了。

司明绪尽可能地回忆着原着里的点点滴滴,麻木而残忍地叙述着,不带一丝感情:“那一日深夜,我在正厅杀了肖涯,一掌击碎了他的头颅;而后,我去了后院,一路随手杀了过去,死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楼听雨惊慌失措,我追进了厢房,掀翻了屏风,将她钉死在了那张床上。她长裙上全是血,拖了一地……”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数年前看过的一本长篇烂尾小说,细节居然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青年呆呆地望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仿佛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这张嘴唇,是那么漂亮……上唇略微带一点微翘的唇珠,下唇微厚而弧度完美,唇色是浅浅的淡粉,亲吻之后会变得嫣红。几个时辰前,他带着难以描述的滚烫爱意,深深地吻过这张唇。

此时,这张令他魂牵梦萦无比着迷的嘴唇,正将八年前那段血腥往事,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细节,一桩一件,娓娓道来,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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