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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虐文龙傲天(修真)下——陈森森

第72章

司明鄢站在林中雪地上,漂亮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青年抚摸着胸口那尊小巧玲珑的七苦因果塔,有些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花瓣一样的嘴唇。

他脚下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只能凭借残破的衣衫勉强认出,这是那位曾经骄傲无比,冰雪容颜的顾宗主。

这位年轻的顾宗主,被自己豢养的凶兽,噬咬践踏得只剩一地血肉。

司明鄢弯下腰,从那一滩模糊的血肉中,捡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那只要命的摄魂铃。这件珍贵无比的神级法器,曾经是谢玄风的本命法器,也是最后让顾雪笙发疯的东西。

四只硕大的上古凶兽,它们围绕着这滩血肉咆哮着,爪子不断焦躁地刨着地面,却因为这位身型甚至有些单薄的漂亮青年,而踟躇着不敢上前。

司明鄢掏出一方手绢,把摄魂铃仔细擦干净,轻轻放入了乾坤袋——昨晚交颈缠绵之后,他亲手挖出的莲妖元丹也在里面。

他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雪地上的搏斗痕迹。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青年胸口的七苦因果塔,闪烁着明明灭灭的细微光芒——塔已亮起三层。

司明鄢摩挲着那尊小小的神级法器,喃喃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顾雪笙究竟是犯了哪一出?”

“他是心病。”随着这清脆的声音,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司明鄢身旁。

这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扎着两只短短的小辫儿,显得格外玉雪可爱,只是神色十分冷漠。

“塔灵,我既然身为塔主,可以指定接下来的祭品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不行。”

司明鄢盯着小女孩,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小小的身子拎了起来。小女孩挣扎了一下,身子化为虚影朦胧了片刻,又渐渐变回了实体,竟然无法挣脱青年的束缚。

她咳了一声:“你的三个愿望,已经开始逐步变为现实。而七苦因果塔所选择的祭品,即使你身为塔主,也无法控制。”

司明鄢冷笑一声:“我的三个愿望?”

“第一,塔主要成为太清大陆最强的存在;第二,让肖衡同司明绪反目成仇,痛不欲生;第三,让司明绪心甘情愿与塔主成亲……第一个愿望目前已经实现了,不是吗?”

“那妖怪喜欢我,心甘情愿把万年修为给了我,与七苦塔何干?”司明鄢眯起了眼睛。

“难道塔主忘了,七苦因果塔的名字?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因缘果报,循环不息……你所有的愿望都会成真,而此塔也会一一取走名为七苦的代价。不一定是此时,不一定是此地,沧海桑田,日升月落,总有一天……”

“够了!”司明鄢烦躁地把小女孩随手摔在雪地上,像困兽一般来回踱着步。他狠狠咬着牙,光洁的额头上青筋隐隐迸起。

塔灵爬起身来,并不生气,只是好奇地仰望着这位焦躁的漂亮青年:“塔主,你此时已经拥有了万年修为,是比肩渡劫期大能的存在。太清大陆四大神级法器,你手中已拥有了七苦塔、摄魂铃,明月镜也在你的实际掌控中……九命幡,你很快也会得到。塔主,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司明鄢蓦然回头:“你说……我很快会得到九命幡?”

小女孩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无比。

司明鄢拧紧了秀气的眉毛,心中思绪翻涌。他许下的第三个愿望,是与兄长成亲。所以,即便昨晚哥哥遇到了很大的困境,他心中虽然极为焦虑,却也知晓哥哥并无生命危险,便先骗取了莲妖的修为。

如今这塔灵说,自己很快会得到九命幡?这又是为何?九命幡是哥哥的本命法器,除非哥哥死了,或者他自愿交给自己……

青年微微一顿,忽然想起当初在碧霄城书房里,兄长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待你到了金丹期,除了这碧霄城之外,我会把我的本命法器——九命幡,也一并交给你认主……我自有我的去处。这么多年,再多的权势富贵,我也腻了。”

哥哥这是……终于要走了?

司明鄢暗暗捏紧了拳头,白玉一般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哥哥想走?可是,我不允许呢。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神识慢慢扫过这幻境中的每一处角落。我的兄长,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

此时的司明绪,仍然紧紧握着那柄锋利的噬天剑。他安静地看着肖衡,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已经做好了,承受任何后果的准备。

青年愣愣地望着他,脸上连伤心的神色也没有了,漆黑的眼睛里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八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司明绪忍受着系统带来的阵阵心悸,缓缓抬起了噬天剑,将那暗沉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青年的手抖了一下。

“杀了我。”那人平静地说。

肖衡下意识地摇着头。

“杀了我。是我杀害了你的父母,是我屠尽了栖霞山庄。你不报仇,难道还要同灭门仇人你侬我侬,耳鬓厮磨吗?”杀了我,你就能放下了。爱也好,恨也罢,都割断了。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愚蠢也最聪明的决定。

青年双目通红,声音抖得如同一片枯叶:“我……我不信!我不信!你,你是为了救他,才如此胡说!你,你胡说!我不会相信的。”

他语无伦次,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他肝肠寸断,五内俱焚。不管是那人为了李凉萧甘愿性命相就;还是……那人真的是……那一晚的凶手。

他摇着头,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他不愿相信。

可是,八年前那一晚,那些血腥的细枝末节,除了自己,只有凶手才能知晓得如此分明。厢房里倒下的屏风,穿床而过的暗色利剑,母亲死前的凄厉惨呼,地板上长长拖出的带血裙裾……

他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你……如果你真的是那凶手,你此时明明可以杀了我。”

司明绪垂下眼帘:“旧日恩怨,我已不想再提。如今,我累了。这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担心你发现真相;每一天,都在愧疚中惴惴不安;每一天,都在被良心煎熬拷问……我对不起肖涯,对不起楼听雨,更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真的太累了。既然天意如此,你杀了我吧,为你父母报仇,也算为我解脱。”

肖衡愣愣看着他,两行泪珠忽然自眼眶中滚落下来。

“……原来,你都是骗我的。都是假的。你根本就没有喜欢我。你只是…… 你只是愧疚罢了。”

司明绪硬着心肠道:“是。是我于心有愧,是我对不起你。”

青年透过模糊的泪水看着他,那人的面目朦胧了,仿佛成了一个陌生人。

是他……杀害了自己的父母。这许多年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看自己愚蠢地向他求助,傻子一般四处寻找凶手。自己甚至还……如此狂热而幼稚地迷恋着他,天真而莽撞地追逐着他……他看在眼里,是不是觉得特别滑稽?

他这样冷血的人,也会感到愧疚吗?

肖衡觉得自己的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他茫然地低头一看,一大团新鲜的血迹在胸前衣襟上晕染开来。想来是剜取灵核的伤口,在气急攻心中又再次崩裂了。

是了。对于自己那份愚蠢的爱意,这人之前一直是拒绝的,甚至是厌恶的。可是,自己剜出灵核救了他之后,那人却忽然接受了,甚至忍受自己对他做那种事情,同他那般亲热缠绵……他不会觉得恶心吗?

原来,他那样冷血的人,也会因为这诸多还不清的血债与亏欠,而感到良心不安?甚至想用这种方式偿还?

他杀了自己的父母,屠尽栖霞全庄,囚禁折磨自己三年……自己居然还能犯贱地喜欢上他,几乎发狂一般爱着他,甚至把自己的灵核也剜给了他。

那人方才说什么来着?他“对不起”自己?太可笑了。这真的……太可笑了。

但是再可笑,也没有自己这个傻子可怜可笑。因为,哪怕到了如今,他也无法停止自己对那人的汹涌爱意,仍然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他愧对父母。

可是,那人的神色是那般难过,那人的眼睛是那般悲伤。他每看一眼,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抱住他,吻着他,安慰他,原谅他。

肖衡低着头,忍不住惨笑出声。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可笑了。他这一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司明绪听着青年低沉喑哑的笑声,看着他胸口渐渐晕染开来的那一团血迹,心中一阵阵刀割般的痛楚。他心疼得要命,心疼得难以呼吸,却连一句安慰,也无法说出口。

肖衡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全然变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森寒之意:“司明绪……你以为,你欠我的,一条命就足够偿还了么?”

司明绪看着他,无以对答。

“你说你累了?可是,我不累。”肖衡惨淡一笑,轻声道,“你知道吗,这世上有很多种法子……每一种,都可以让人生不如死。”

司明绪看着他惨淡苍白的笑容,心脏疼得仿佛被利刃刺穿了,只留下一个渗血的空洞。他真的很想……很想再抱一抱他,抱一抱他的阿衡。

“我能……抱抱你吗?”他深深望着青年,柔声道。

而后,他的身子往前轻轻一倾。

噬天剑是如此地锋利,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胸膛,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他终于与青年再次紧紧相贴,耳鬓厮磨,气息交融。

随着系统的倒计时,司明绪的胸口一阵阵剧烈的心悸,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甚至连痛楚也感觉不到几分,只有胸口剑锋透骨的寒冷。而青年怀中适宜的温度,是那么暖和,那么让他留恋。

肖衡脑海一片空白,他甚至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人费力地抬起胳膊,似乎想摸一摸他的面颊,可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青年茫然无措地搂住了他,缓缓跪下。

那人终于如同自己一直期望的那样,柔顺无比地躺在自己怀中,轻软得像一朵云。可是,为什么那张漂亮的嘴唇里,会有浓稠的鲜血不断涌出?

“你以后……要好好的……善待你自己……遇事,想开一点……”

他在说什么?

“我死了之后……你剜出我的灵核,就可以恢复修为……”

他在说什么?

“把我的九命幡留给……留给明鄢……”

肖衡终于回过神来。他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怀里的人,忽然疯狂地重重吻了上去。满口都是温热咸腥的鲜血。

在这鲜血淋漓的热吻中,那人还在继续艰难地说着什么。

“唔……阿衡……我……”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可是这些,他都不能向青年诉说了。那个孩子,会伤心得死掉的。

他闭上了眼睛,再多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只能化为一句无足轻重的:“对不起。”

对不起,扰乱了你的人生。对不起,就这样匆匆地离去。对不起,让你如此伤心难过。

“司明绪!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还没还清……还没还清……”

青年发疯一般,狠狠亲吻啃噬着那两片逐渐冰凉的柔软唇瓣,在满口浓烈的血腥气中,泪流满面。

第73章

司明绪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眼前只有肖衡那一双伤心欲绝的通红眼睛。那一滴滴滚烫的泪水,仿佛都落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心脏,灼烧得千疮百孔。

他陷入某种恍惚的情绪中无法自拔,脑海一片茫然地躺了许久 ,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此时,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下是舒适无比的乳胶床垫,身上是轻柔暖和的鹅绒羽被,都带着淡淡的冷冷馨香——雪松、白檀香、岩兰草……是某种高级男士香水的味道。

司明绪费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阔的主卧,格调简约而不失奢华,显示出主人良好的品味。只是黑白灰的配色未免太过冷硬,略微缺少了家居的温馨感。

他有些麻木地想,这就是系统所说的奖励了?CBD中心电梯入户超豪华跃层江景房?可是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想回去。

司明绪闭了闭眼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对面赫然是静静闪烁的明珠塔。

司明绪呆呆地想,这是在魔都?

他所处的楼层很高,足以俯瞰整个外滩。此时的魔都已是深夜,外滩却仍然一片灯火通明。滚滚黄浦江对面,是这个国际大都市的标志性建筑——468米的明珠电视塔。虽然它的外型与高度,都已无法与陆家嘴的新兴建筑物相比,可如同旧日画卷中的的美人,仍然带着些许风韵犹存的味道。

司明绪站在这视野绝佳的江景房中,面朝这花花世界的繁华缤纷,胸口却一片心灰意懒。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青年了。

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他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此时定然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也许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才能慢慢走出来。也许是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可是他终究能走出来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足以让自己为之骄傲。

司明绪轻轻笑了笑。

神思恍惚中,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儿。

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穿着昂贵的黑色西式睡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轻轻拧起了眉毛……可是,这张脸——仍然是碧霄城主司明绪的脸。

“系统,在吗?我原来的身体呢?怎么没有变回来?”

【系统暂时离线中……系统暂时离线中……】

司明绪叹了口气。这微波炉系统,总是这么不靠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落地窗里那英挺的美男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卧室,打算四处看看。

如同系统所说,这是一套极其奢华的顶跃套房。他醒来的位置是主卧,旁边是书房、健身房和影音室,楼顶应当是私人泳池,楼下则是客厅、厨房之类的公共活动空间。

司明绪觉得有些渴,便沿着楼梯走了下去,想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刚走到楼梯中间,玄关处的大门忽然“咯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司明绪站住了。怎么回事?难道这种CBD中心电梯入户的超高档住宅楼,还会有小偷?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名身型修长的英俊年轻人半扶半搂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了进来。

司明绪眨了眨眼睛。

那醉鬼……长着一张俊秀而略带稚气的娃娃脸。那是自己曾经的脸——施鸣的脸。

那年轻男人轻手轻脚地,把“施鸣”放在客厅中间那张巨大的咖啡色真皮沙发上,动作极其小心翼翼。然后,他站起身来,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这英俊的年轻人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那杯温热的水,弯腰柔声哄那醉鬼:“乖,喝水。”

那醉鬼缓缓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他醉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看了让人难过:“阿萧,我很想你。”他的声音很嘶哑。

年轻人的呼吸窒了窒。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捏紧了,手背青筋迸出,似乎在强自忍耐着什么:“喝水。”

醉鬼固执地盯着他:“你喂我。”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仰头喝了一口水,俯身以唇相就。那醉鬼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拼命从那人嘴里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水分。大部分的水都溢了出来,把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衣浸得一塌糊涂。

年轻人盯着他湿透的上身,喉结微微动了动。

那醉鬼歪着头,眯着眼睛打量他:“阿萧,你的腿真长。”他又嘟哝道,“你说你大我两岁,非要我叫你萧哥……可我偏要叫你阿萧,你奈我何?阿萧。阿萧。阿萧。哈哈哈。”

年轻人忍无可忍地吻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手从他湿透的衬衣下面摸了进去。

醉鬼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后,他忽然猛一翻身,把那年轻人死死压倒在沙发上,牢牢锁在双臂之间。

他急切而粗鲁地吻着身下的人,热情得简直让人招架不住:“……阿萧,阿萧,我的阿萧。你终于愿意了吗?”他滚烫的手毫不含糊地伸进了年轻人的裤子里,调情手法堪称一流,“唔……让我进去,好不好?阿萧?萧哥?萧哥哥?”

年轻人的脸彻底黑了个透,简直堪比锅底。

醉鬼一只手尽往别人隐秘处乱摸,另一只手则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嘴唇紧紧贴在那人耳边,低低喘息着,声音喑哑又性感:“我保证,待会儿一定让你爽到尖叫。”他轻轻挺了挺腰,暗示性地顶了顶对方。

年轻人满脸通红,全身僵硬。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他只想立刻把身上这人掀翻,狠狠压倒在沙发上。

“咳咳!”眼见事情就要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看呆了的司明绪不得不重重咳了一声。

沙发上的两人停止了动作,同时向他望来。

年轻人在震惊之后,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与愤怒;醉鬼则从迷迷糊糊中逐渐清醒过来,面露惊讶之色。

司明绪顶着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走下了楼梯。

他瞥了一眼那名神色不善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得暗暗骂娘。近距离一看,这人还真有那么几分神似李凉萧……这位碧霄城主真是死性不改,从古到今,四处寻找替代品!

司明绪此刻十分震惊,却也猜到了几分——眼前这个“施鸣”多半就是原着那位碧霄城主。

所以,当自己穿进《噬天剑魔》之时,那位城主也穿了过来……妈的,难怪微波炉一直吞吞吐吐,敢情所谓的任务奖励,所谓的豪华江景房,是这位大兄弟挣出来的!

微波炉这生意,也做得忒精了点儿……

那醉鬼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你……”

司明绪看着“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皮带半解的禽兽模样,着实尴尬不已。他忍不住伸出手,给“自己”稍微拉了拉衣襟。我的形象啊!!

那年轻人忽然把他的手拨开了:“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盯着这人身上的睡衣,神色有些难看。施总……从不让任何人在这里过夜。

“难道,你就是……那个阿萧?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眼中满是难以掩盖的妒意。这人就是那个……阿萧?那个传说中,把施总迷得死去活来的狐狸精?他忍不住细细打量着司明绪,心中暗暗与之比较。

“……”司明绪看了一眼这位无辜的替代品,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想回答,他脑仁疼。

“施鸣”显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瞪着司明绪,一手推开了年轻人:“费瀚,你出去。”

“施总,你赶我走?”那名唤费瀚的年轻人转头盯着他,气息有些不稳。

“没错。”那人看都懒得看他,眼睛里只有司明绪一个人,口中不耐烦道,“我叫你滚,没听见吗?滚!”他指了指房门。

司明绪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位大兄弟。这位碧霄城主喜怒无常的德性,他从原着中也大概知道一二。

费瀚僵立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

“施鸣”懒得理会他。他走近司明绪,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甚至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面颊,表情十分复杂。

费瀚咬牙看了他们一会儿,神色却逐渐平静下来。他低声道:“施总,是我逾越了。那我先走了,晚安。”他恭谨地弯了弯腰,离开时甚至轻轻带上了门。

司明绪忍无可忍地一把拉下“施鸣”到处乱摸的手:“别乱摸!”

“我自己的脸,摸一下又怎么了?”那人挑衅一般抬起眉毛。

“你的脸?那我的身体呢?你刚才想做什么?”司明绪忽然想到一个天大的问题——这家伙看起来相当随便,他急忙问道,“这几年,你用我的身体做了些什么?”我的清白不保了!!

“施鸣”舔了舔嘴唇:“做了很多事情,有些你想都想不到。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得说一句实话,你这具身体,真的是相当相当地给力。”

“司明绪,你!”

“别叫我司明绪,听着别扭。我都当了整整四年的施鸣了……”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司明绪,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这么看起来,我长得还真是不错。若不是感觉太过古怪,我真想尝尝自己的味道……一定很有意思。”

“……”难道这人多年以来,一直对剑神求而不得,现在已经堕落得完全没有节粗了?

司明绪面无表情地再一次拉下他的手:“行了,知道你很自恋了。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一切吗?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施鸣盯了他片刻,忽然往沙发上一躺,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你怎么去的,我就怎么来的。”

“你的意思是,早在四年前,你就穿越到了我的身体里面?”司明绪蹙起了眉毛。

他想了想,再次尝试着接通系统:“微波炉,你给我出来!别装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叮~系统已上线。用户您好,这是双重穿越任务哦。原本您完成任务后,就会回到“施鸣”的身体;而原着碧霄城主,主系统会为他重塑“司明绪”的身体,让他回到书中世界。可是,他的任务积分实在差得太远,所以只能先把用户您送回来。为避免同一个世界出现两个相同的人,所以为用户您重塑了一个“司明绪”的身体。】

“……他还差多少积分?”

【目前积分:负九十七万三千五百分;目标积分:一百万分。】

“积分还能有负的?他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竞选总统吗?!”

【目标任务一:一百二十平米学区房,已超额完成;目标任务二:维持原主人设,已倒扣一百六十三万七千分。】

“……为什么我不需要维持他的人设,他却需要维持我的人设?”

【用户您好,因为您要改变书中世界的故事轨迹,避免灭世结局,当然不能维持原主人设。而这位用户则需要维持您的人设,避免因为他的本来性格,导致现实世界发生混乱。】

好吧,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这位原着城主,一看就是个搞大事的人。

施鸣翘着二郎腿,偏了偏头:“你方才,是在同那微波炉讲话?”

“你也管那玩意儿叫微波炉?”司明绪愣了愣。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施鸣用力挥了挥手:“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既然你都回来了,我为什么还不能回去?!”

“系统说你积分差得很远。你是怎么搞的?负九十七万三千五百分?”

“我知道积分不够,那破任务总是倒扣我积分……可是之前听系统说你要回来,我还以为我也可以回去了。”施鸣捂着眼睛,神色十分失望:“阿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蓦然抬起头来:“阿萧,他此时怎么样了?”

司明绪点了点头:“他很好。”至少暂时把命保住了。

施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司明绪面无表情地同他四目相对,心里暗暗嘀咕,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我过去这张脸,居然也能如此有压迫感?

过了许久,施鸣才松了一口气。他还有些不放心,轻轻眯起了眼睛:“你……你没对他做什么吧?你……没碰过他吧?我警告你,你要是动了他一根小指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你确定你在说李凉萧?他一个硬邦邦的大男人,分神期剑修,一天到晚醉醺醺的,我能对他做什么?!”这算哪门子脑回路?情人眼里出柔弱小白花?这人到底觉得,我能对那位绝顶高手,凶残得要死的昆仑剑神做什么?

第74章

“那是你不懂他的好。”施鸣哼了一声,语气倒是缓和下来。他偏头望着窗外繁华的夜景,脸上露出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笑意,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司明绪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可怜,甚至想安慰安慰他。不过一想起他曾经对肖衡做过些什么,司明绪的心马上又硬了起来,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刚喝了一口水,耳后忽然有人幽幽道:“对了,你应该已经把肖衡干掉了吧?”

“咳咳……”司明绪差点呛着,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后的家伙:“不要悄悄站在我后面!你说……干掉什么?”

施鸣退后两步,抱着双臂倚靠着厨房的门框,眼神透着几分淡淡的狠戾:“我来到这里之后,看了你电脑里的原着——就是那本该死的《噬天剑魔》。肖衡那个小杂……小子,以后可是个大祸害,绝不能留。我之前也是失策,不该把他囚禁起来……若我一开始就把他弄死,哪来后面许多事情。”

司明绪瞪着他,心中一阵气恼,又有些无言以对。看来这位原着城主,还没搞清楚什么叫绝对大男主,什么叫天命之子;也并不知道自己穿书的任务,就是替他收拾虐待男主的烂摊子,避免最后的灭世结局。

“阿衡是个好孩子,你别胡说。”他懒得同这位爷细细解释,只是闷闷道。

施鸣眯起了眼睛:“阿衡?叫得倒是挺亲热。你是不是把他从黑牢里放出来了?你明知道在原着里,他会把你折磨至死……难不成,你看上他了,想搞他?虽然那小子确实长得不错,但你可不要色迷心窍,因小失大,纵虎归山。”

……大哥,不要以你自己的想法随便揣测别人!再说了,明明是那小子看上我了,想搞我!而且他已经实实在在地付诸行动了!

想到肖衡那份天真莽撞又沉重不堪的爱,他心里又是一窒,索性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透明的玻璃杯:“就凭你之前对阿衡做的那些事情,他再怎么报复我也不为过。可他……”

可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深深爱上了曾经那般伤害过他的人,却转眼又被自己随意抛弃在那个残酷的世界。司明绪捏着玻璃杯的手指阵阵发白,心里难受得不行。

“你倒是好心。”施鸣冷笑一声:“可你知不知道,肖衡他是桓屠魔帝的……”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算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肖涯家的事情,他并不想同外人多说。

“他是桓屠魔帝的什么?”司明绪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难道这人知道,肖衡体内那所谓的堕天之神血脉是怎么回事?

施鸣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说下去了。

他素来有些洁癖,随手接过司明绪手里的玻璃杯,放进了旁边的洗碗机。司明绪不由得失笑:“看来你还挺适应这里的,会用洗碗机,也知道微波炉。”

“洗碗机微波炉算什么,我还买了扫地机器人呢,就是不大好用,长毛地毯过不去。”施鸣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我在这边已经过了四年,又不是四天。对了,你在太清大陆呆了四年,修为进境如何?”

司明绪摸了摸鼻子:“合体初期。”只是他修为虽高,实战经验着实太少,每次打架都磕磕绊绊,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真要打架,还是李凉萧这种热爱越级杀人的实战狂魔靠谱。

“合体期?不错啊。”施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真看不出来。”

说到修为,司明绪试着提了提灵气,可是胸腹间一片空空荡荡,竟然没有半点感觉。他疑惑地拧起了眉头:“微波炉,在吗?怎么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灵气?”

【叮~用户您好,因为事出突然,这具重塑的身体只是普通身体哦,并没有灵核灵根。】

……好吧,反正在治安良好的现代社会,也不用打打杀杀。御剑飞行什么的也不太现实,搞不好被当成不明飞行物打下来。

他抿了抿嘴,转头望向施鸣:“对了,我的银行卡呢?你四年前穿越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钱包里那张绿色的银行卡?”

施鸣警惕地看着他:“你要银行卡干嘛?”

“把卡还给我,我出去住酒店,然后再去找工作。”他耸了耸肩,“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找爸妈求助。再说了,我那卡里还有好几万块钱呢。”

“你要去找工作?你要顶着我这张脸去找工作?找什么工作?”施鸣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司明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找工作,我住哪儿?吃什么?”

“你就住这儿不行吗?”施鸣拧起了眉毛。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热心了?原着里明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司明绪有些莫名其妙:“我可不想每天看活春宫。”

施鸣有些气急败坏:“那是意外,意外!我今晚应酬,喝多了!费瀚他送我回来而已!让你住你就住,反正有的是房间,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司明绪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住这儿?我可不觉得你是什么热情的好心人。”

“总之,我不想自己这张脸到处去面试,任人挑挑拣拣。”施鸣舔了舔嘴唇,“你住在我这儿,每天……每天给我讲讲这些年,阿萧身上发生的事情,就当租金了。”

敢情这才是真实目的。

施鸣见他不吭声,有些着急:“再说了,你有身份证吗?有暂住证吗?有户口本吗?没了这些东西,别说找工作,你住酒店都住不了!”

这一下直击死穴,司明绪呆住了。完了,他忘记自己成黑户了。这下可好,原本的身体没了,清白没了,身份也没了。

“如果你一定要找工作,不如给我当助理吧。每天跟着我,给我买买咖啡就行。”施鸣想了想,“基本工资我给你按年薪二十万算。每天给我讲一件阿萧的事情,额外加一千奖金。我……我还可以带你去见你的父母。”

“成交。”对不起,剑神大大,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隐私,实在是生活不易,迫不得已啊。

他顿了顿,有些忐忑地问: “这些年,我爸妈……还好吧?”

施鸣的脸皮忍不住抽了抽:“好得很!天天电话微信轰炸……上个月,你妈还打了两个小时电话,逼我去咖啡馆相了一次亲。

“你居然会听我妈的话,跑去相亲?!”司明绪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以为我想吗?微波炉说你十分孝顺,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攒够积分回去见阿萧,我会做这种事情吗?!”

“可是,以前我妈叫我去相亲,我都直截了当地说,您就好好跳您的广场舞,千万别管我的事儿……你居然听了她的话,真的跑去相亲,就已经严重崩人设了。难怪,你一直被系统倒扣积分。”司明绪哭笑不得。

“……什么!枉自我耐着性子,同那个女人在咖啡馆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居然还旁敲侧击地跟我要费瀚的电话!”

“费瀚又是谁?哦,是不是刚才那年轻小哥?为什么相亲女会跟你要那小哥的电话?他不是你下属吗……难道他们认识?”这关系,有点复杂啊。

“我除了主营业务之外,还开了个挺小的娱乐公司。费瀚是今年公司力捧的新人,据说有不少粉丝——那相亲女估计就是其中的一员。”施鸣揉了揉太阳穴,“他资质不错,我从一堆电影学院的应届生里挑的。”

“资质不错?这句话是不是应该翻译成,长得挺像李凉萧?”司明绪挑了挑眉毛,“坦白说,你开娱乐公司,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目的去的吧。”

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施鸣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大概是吧。对了,既然你回来了……楼顶的小白,今后你自己去喂。饲料在阁楼储物间柜子最下面一层。”

“……小白?什么小白?”他只知道司明鄢给那只巨大的雪狼,起了个名字叫“小白”难道这里也有一只雪狼不成?

“小白就是我穿过来的时候,你阳台上养的那只宠物小香猪,现在大概……三百多斤吧。我把楼顶游泳池的水抽干了,把它养在里面。”他拧起了眉毛,满脸都是嫌弃之色,“那家伙又肥又臭,为了维持你那该死的人设,把你的宠物一直养下去,我真是……”

“……”司明绪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来为了攒够积分回去见李凉萧,这位仁兄确实已经全力以赴了。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开口: “……如果是我,我会把它送到乡下爷爷奶奶那儿,过年宰了。”

“……所以我又崩人设了。辛辛苦苦养了四年猪,结果一直在被倒扣积分……我恨微波炉。”施鸣伸手捂住了眼睛,满脸绝望。

司明绪同情地点了点头。

施鸣发了一会儿呆,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太晚了,我明天还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先上楼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睡哪儿?你家客房呢?”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会准备客房的人吗?”施鸣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道,“书房里有张矮榻,柜子里有备用的毛毯,你自便吧。”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司明绪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往沙发上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他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呆呆望着窗外高空中慢慢掠过的一架红眼航班,思绪翻涌。

这位碧霄城主,虽然态度十分霸道嚣张,可是性子似乎比书里活泼了许多。难道是因为脱去了城主这一层身份束缚,再加上被自由奔放的现代社会给影响了?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在那书中世界呆了几年,也比从前沉稳了不少。难以想象自己居然可以耐下心来带孩子,还勉勉强强把男主男二都拉扯大了。

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肖衡的时候,那孩子才十六岁。单薄的身子被铁链吊在黑牢里,整个人瘦不拉几的,像一只肮脏的小狼崽。四年后,他已经长成了俊美挺拔的青年,几乎用整个生命,热烈而纯挚地追逐着自己。

傻兮兮的,可爱得要命,直白得让人脸红,还会特别会耍赖。自己走之前的几个时辰,他在那山洞里,甚至还懵懵懂懂地想对自己做那种事情,各种装可怜的手段都用尽了……可自己到底还是狠心拒绝了他。

那孩子被拒绝的样子,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老虎,可是很快又因为一点点亲密的动作,而立刻振作起来,开心得连眼睛也亮晶晶的,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早知如此,那时候不如就……随他去了。无论他想做什么,都让他尽情地做个够罢。

自己没给过他什么,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护着他长大,完成系统任务。可是那孩子,却把一腔最纯洁无暇的感情,一颗最炙热柔软的心,甚至连修士赖以为生的灵核,都毫不犹豫地全部给了自己。

而自己呢,最后却只给了他那么一个,伤心欲绝的结局。

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尸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甚至不敢仔细去想,这对肖衡到底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窗外缤纷的霓虹灯是那么刺眼,司明绪觉得眼睛里有些热意流动。他抓起一个抱枕按在脸上。

他好难受。

第75章

魔都的初春,已经六点多了,天才蒙蒙亮。但地平线上,一抹明亮的朝霞却已露出了端倪,今天是个艳阳天。

司明绪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望着窗外那抹绯色的朝霞,有些出神。他回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多月了,却还没有完全习惯。

直到听见机器锋利的空转声,他才意识到咖啡豆没了。他拉开下面的抽屉,打开一包咖啡豆倒了半包进去,重新按下了按钮。

随着哗啦啦的研磨声响起,色泽浓郁的咖啡迅速滴漏下来,落进下面两只小小的白色骨瓷咖啡杯里,一时间香气四溢。

施鸣穿着睡袍,打着呵欠从楼上慢吞吞地走了下来。他一边随手扒拉着乱翘的头发,一边吸了吸鼻子,游魂一般飘了过来,拿起咖啡机下的一只杯子。

“噗!”他一口吐在了旁边水槽里,“怎么没放糖?”

司明绪靠着流理台,慢条斯理地喝着清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糖和奶,餐桌上都有,自己弄。”

“你这还有个助理的样儿吗?”施鸣一边抱怨,一边坐到了餐桌旁,拿起奶壶倒了些牛奶进去,又放了两块方糖,心满意足地啜了一口,“不错。”

他用叉子戳了戳盘里色泽金黄的煎鸡蛋,皱眉道:“你这鸡蛋,煎得有点老了。”

“今天本来轮到你做早餐的,嫌弃就别吃。我是助理,可不是保姆。”司明绪抬起头,看了看厨房的挂钟,“公司的车什么时候接我们去机场?我爸妈的航班九点钟就落地了,这都快七点了,上班高峰期路上又堵。”

两个多月前,司明绪回来的时候,这边的世界正是隆冬。而他那对退了休又爱玩的父母,正巧去了泰国普吉皮皮岛,享受热情的阳光海滩,直到今天才回国。

据说他妈买了好几箱子土特产,施鸣怕自己的SUV装不下,便特意让公司派了个七座商务车过来。

“着什么急。”施鸣一手往煎蛋上胡乱挤着番茄酱,一手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嘴里嘀咕着,“费瀚这小子,把车开到哪儿去了?”

电话还没打通,门铃已响了起来。

司明绪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名穿着驼色风衣的年轻男人,长得很是英俊,看着挺眼熟。他犹豫了一下,略微有些不确定:“费瀚?”

费瀚捏着手机抬起头来,笑容凝固在脸上。

两人尴尬地对峙了一会儿,司明绪侧了侧身:“进来吧。”年轻人敷衍地笑了笑,换鞋进了门。

施鸣正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回头看了一眼:“来了啊。”

费瀚眼睛一亮,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施总,我给你买了早餐。是你最喜欢的金枪鱼三明治,我特地绕路去买的。”

“哦,我吃过了。”施鸣随手把那东西往垃圾桶里一扔,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司明绪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施鸣,施鸣嘀咕着:“敢情是我伺候你来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把杯子放进了洗碗机,“把那瓶蓝色的洗碗粉给我一下。”

司明绪伸手拿了架子上的洗碗粉,转身递给他。

费瀚盯着他们两个,气息略微有些不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施总,车停在楼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施鸣抓了一把头发:“等我收拾一下,五分钟。”

车上一路无话。

施鸣昨晚没睡好,一个劲儿往司明绪肩上倒。司明绪不得不一次次把他拨回去,最后索性随他去了。

费瀚从倒视镜里看着他们,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司助理,你今天也一起去接施总的父母吗?……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这里?”

司明绪微微一愣。

自从两个多月前那尴尬的一幕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年轻人。虽然后来他以助理的身份,同施鸣去过几次那家娱乐公司,但费瀚都不在。

司明绪其实能感觉到,这位年轻人对自己有着某种隐约的敌意,此时费瀚主动搭话,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嗯……我暂时没地方住,施总收留了我。等以后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吧。”他想了想,选了个含糊妥帖的说法。

施鸣迷迷糊糊听见他俩的对话,立刻清醒过来,狠狠拧起了两道眉毛:“住得好好儿的,搬什么搬?”这人要是搬走了,谁来给他讲阿萧那些事儿?

见他炸毛,司明绪哭笑不得,又懒得同他争执:“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那儿吧。”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施鸣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随即转头骂道,“费瀚,你怎么开的车?你到底有没有驾照?给我看着点儿路!”

到了机场,正好是九点整。三人在抵达大厅的B5出口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不多时,司明绪便远远望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正拉着旅行箱,大包小包地向出口走来。

三人赶紧迎了上去。司明绪眼眶有些发热,疾步走在最前面,脱口而出:“爸,妈!”

施鸣:“……”

费瀚:“!!!”

那位严肃的银发男士愣了愣,深深蹙起了眉头。旁边戴着眼镜的和蔼女士很快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鸣,这位是你的……新朋友?……这么快,又换了?”

作为亲儿子,司明绪很敏感地听懂了他这位语文老师母亲含蓄的潜台词。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施鸣一眼——怪不得他妈要逼施鸣相亲,这家伙已经替他出柜了吧!而他这位可怜的老妈,估计还想挽救一下,试试能不能把儿子掰直。

以及“又换了?”……这人之前的私生活,到底是有多乱!他瞪着施鸣,心里为自己的清白之躯掬了一把热泪。

施鸣毫不在意地回瞪了他一眼,无声地做了个“蠢货”的嘴型,顺手接过了施妈妈的包:“回去再慢慢说。”

车上施爸爸看着窗外不吭一声,施妈妈时不时偷瞟司明绪一眼,费瀚闷头把车开得飞快,施鸣稀里糊涂地打着瞌睡……而司明绪在父亲的沉默和母亲复杂的眼光中如坐针毡。

到了家里,情况才稍微好转了一点儿。费瀚主动把两位长辈从泰国带回来的水果拿到厨房清洗切盘,司明绪和施鸣则在客厅陪着唠嗑。

施爸爸忍了又忍,沉声道:“施鸣,你们年轻人的事,原本我不想多管。可是,你这样随便……你知不知道,你们那个圈子,有多乱?我们医院传染科……”施爸爸是个退休的主任医师,对这些特别敏感。

“别瞎说!”施妈妈瞪了自己老公一眼,对司明绪笑了笑:“孩子,你们……住一起了?”她比较细心,发现屋子里多了好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我们……”这是什么诡异情况?司明绪窘迫无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忍不住向施鸣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施鸣拿着水果叉,漫不经心地从费瀚端来的果盘里挑挑拣拣,一边道:“他在我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了。”

施爸爸看了司明绪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施鸣脸上:“如果你能稳定下来,那也好。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盼你挣大钱,不盼你光宗耀祖,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好一生……你前些年忽然说自己喜欢男人,我们也认了。可如果你一直像之前那样,三天两头地换……”

“你瞎说什么呢!那些人只是小鸣的朋友!”施妈妈打断了他的话,有些紧张地看了司明绪一眼,“小绪啊,你千万别听这老头子胡说!他啥也不懂!”

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是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她这儿子的性取向,估计是扭转不过来了。可是这么多年,儿子愿意带回家的,这还是头一个。

司明绪恍恍惚惚想起以前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带了个女同学回家拿材料,他妈也是用这种饿虎扑食的眼神打量着别人。

“你们别瞎操心了。”施鸣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水果叉,勉勉强强道,“……我会和他好好过日子的。”他递了个眼神给司明绪。

“嗯,阿姨,您就放心吧。”为了不让父母操心,司明绪硬着头皮道,“我会好好照顾……小鸣的。”这话怎么感觉这么恶心?

施妈妈看起来十分开心,又拉着司明绪聊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施妈妈觉得这年轻人和自己十分投缘,简直越看越喜欢。施爸爸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不时说上两句。

费瀚陪坐了一会儿,中途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

午饭之后,司明绪又和老爸下了两局国际象棋。施爸爸不由得感叹:“还是小绪好啊。小鸣,你多久没陪我下棋了?”

施鸣正被施妈妈拉在一旁谈心。他回过头,给了司明绪一个绝望的眼神。

第二天,两人把父母送上了回苏州老家的高铁。司明绪站在安检口,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颇有几分惆怅。施鸣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明绪心中难受,对施鸣点了点头:“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在洗手台掬了捧清水,用力揉了揉脸。抬起头来,望着镜子里那张湿淋淋的俊美面孔,他一时间神思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此时,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叮~用户您好,检测到您的目标任务之一:爱护男主,还原男主人物性格,已100%失败。《噬天剑魔》世界线发生了难以预料的扭曲,用户需尽快进行干预。一分钟内将开启返程通道,请用户注意,请用户注意!】

第76章

司明绪呆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荒芜大地。

红褐色的砂质地面寸草不生,布满了寸余粗细的深深裂痕,漫无边际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看不到尽头。远处几棵形状怪异的胡杨,向天空伸出扭曲的干枯树枝,带着一种绝望的味道。

头顶是乌云密布的暗沉天空,可是没有半分下雨的意思。天际一道道雪亮的蓝紫色闪电,不时撕裂这令人窒息的苍穹。

司明绪甚至分不清楚,这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

上一秒,他还站在魔都高铁站明亮洁净的洗手间里,施鸣正推门进来,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下一秒,他就被送到了这个鬼地方。

“微波炉!这是什么鬼地方?刚才你不是说,我要返回《噬天剑魔》,尽快对扭曲的世界线进行干预吗?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太清大陆啊?你是不是搞错了,把我弄到什么西方魔幻世界了?”

【叮~系统已上线。用户您好,这里正是《噬天剑魔》世界哦。只是此处并非太清大陆,而是紫微魔界。】

“紫微魔界?……那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又是被番茄大大写着写着,最后写忘了的设定?

【用户可还记得,原着里数千年前挑起仙魔大战的那位桓屠魔帝?紫微魔界,正是桓屠魔帝的大本营,是与人间界相对应的一块魔界大陆。此处与太清大陆,仅仅隔着一道黑水渊封印而已。】

“就算这紫微大陆属于《噬天剑魔》设定的一部分,为什么让我到这儿来?你不是说,我的主要任务之一——爱护男主,还原男主性格,已经100%失败了吗?如果要修补剧情,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到阿衡那儿去吧。”司明绪深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有些担忧。

这孩子后来上哪儿去了?他回碧霄城了吗?或者去了栖霞山庄遗址追寻真相?还是因为伤心,像一只受伤的孤独小狼一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独自舔舐伤口?

【用户您好,男主肖衡正在紫微魔界的中心——擎天城哦。只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系统没有第一时间把您传送到他的身边。】

“阿衡在魔界?!他……他刚剜了灵核不久,伤势定然尚未痊愈,怎能来这种地方?他疯了吗?”司明绪急了,“什么叫做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不能第一时间把我传送到他的身边?他是不是身处险境?他到底怎么样了?是遇到什么危险的魔物了吗?你倒是说啊!”

微波炉沉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男主没有危险。他如今已是此界主人——紫微魔尊。】

司明绪呆住了。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他不太明白系统这句简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司明绪才哑声道:“……怎么可能?这,这才三个月……而且,他没了灵核……”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再说,原着里他不是太清帝君吗?这,这紫微魔尊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逆天改命,夺了男主的机缘,具体情况系统不能向用户细说。总之,男主并没有成为太清帝君,而是觉醒血脉,成了紫微魔尊。至于用户所说的时间……因为种种原因,《噬天剑魔》的世界线和时间线发生了扭曲,虽然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三个月,这里已经过去了……十年。】

司明绪眼前一黑。

微波炉似乎也知道自己十分坑爹,赶紧转移话题:【虽然用户目前这个身体没有灵核灵根,但用户之前的积分仍然有效。扣掉的一百万积分已经返还账户,共计积分一百零八万六千四百分。减去任务失败的五十万积分,还有五十八万六千四百分。这些积分,可以用于兑换易容丹等小道具哦,对完成任务很有帮助的。】

“易容丹?为什么要用易容丹?这次的具体任务,又是些什么?”司明绪觉得脑仁阵阵发疼。

【用户还记得之前的三个主要任务吗?第一、爱护男主,还原男主人物性格;第二、寻找关键道具噬天剑;第三、补完栖霞山庄灭门事件、剑神李凉萧等支线剧情。用户虽然攒够了百万积分,但第三个任务并没有完成。主系统判断这是导致第一个任务失败的主要原因。而且此次任务失败,系统也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主系统特别允许向用户做一定量的剧透,指引任务方向。】

“别磨磨蹭蹭了,快说。”司明绪催促道。

【目前整个《噬天剑魔》世界中,知道栖霞山庄灭门事件真相的人,只有一位——昆仑剑神李凉萧。用户必须找到此人,并让他亲自向男主吐露真相,让男主彻底放下仇恨,重获新生。】

“那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孤鸿山庄啊!我叫上李凉萧,然后我们一起去那什么擎天城找到阿衡,再向他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得了?”司明绪不解道。

【剑神李凉萧目前并不在孤鸿山庄。】

“那他在哪儿?难道又在什么酒楼,喝得烂醉如泥?”

【十年前,用户的突然死亡,让男主的血脉彻底觉醒,同时情绪极端失控,导致了整个碧莲秘境的崩溃。虽然大部分修士都逃了出来,但是当时李凉萧处于深度昏迷中,被永远地留在了秘境里。用户必须将李凉萧救出来,让他亲自向男主解释栖霞山庄真相,才能完成任务。】

“李凉萧还陷落在那秘境之中?可是,我如今连灵核都没有,完全是个普通人……怎么救他?”

【打开崩溃的秘境,顺利将李凉萧救出,用户至少要拥有分神期以上的修为。而用户目前的身体,并无灵核灵根。所以,用户您必须前往男主的住处,也就是擎天城中紫微魔尊的宫殿,剜出您尸体里的灵核,将其放入气海之中,便可以直接进入合体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系统才将用户传送到紫微魔界。】

“这是什么操作……而且,我死前明明告诉阿衡,让他剜了我的灵核,恢复修为……”司明绪有些混乱,“再说,这都快十年了,难道他还留着那具尸体?”

【男主并没有剜出您尸体内的灵核,并将您的尸体完整保存了起来,一直未曾下葬,具体目的不得而知。您死前曾融合了男主的天级灵核,目前是变异冰雷双系天灵根,属于千年难得一见的资质。只要将这枚灵核放入体内,用户立刻便能恢复合体期修为。而系统提供的易容丹,可以让用户易容成普通魔族,悄悄混入魔尊宫殿,完成窃取灵核的任务。】

司明绪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就这样直接去见阿衡,向他说明情况,求他相助营救李凉萧……可行吗?”

【三年前,曾有一名善于变幻的魔族,因为听信了某些传言,变成了用户的模样……然后,他制造了一场与男主的巧遇。】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微波炉的声音明明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司明绪背后却有些发毛。总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男主盯着那魔族看了一会儿,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那魔族自然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以为自己即将平步青云……然后男主掐着他的脖子,活生生地撕下了他整张脸,再强迫那名魔族自己吃了下去。用户,男主对您,是真正地恨之入骨。方才我所说的,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没有直接将用户传送到男主身边,正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阿衡他……他不是这么残忍的人。微波炉,你是不是搞错了?”司明绪有些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有几分干涩。

阿衡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张脸,就做出这种事情?他明明是那么善良单纯,心胸开阔的一个孩子。当初那整整三年的囚禁折磨,他都没有记恨自己太长时间。何况,那名魔族仅仅是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就算他再恨自己,又何必如此迁怒?

【用户还记得《噬天剑魔》原着吗?还记得那本《刑无止境》吗?如今的肖衡,与过去的肖衡,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用户请务必谨慎行事,处处小心。第一枚易容丹系统免费赠送,已经放入了用户的乾坤袋里,七日有效。用户请自行斟酌。】

司明绪捏着那枚金黄色的易容丹,一时间心乱如麻。

怎么会这样?阿衡……怎么会变成什么魔尊?听微波炉的意思,阿衡如今的性格,似乎也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他是那么温柔热情的一个人,怎会仅仅因为一张脸,便迁怒至此……甚至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实在难以接受。或许……只是以讹传讹,或许还有什么内情,真相未必那般血腥。阿衡恨他,他毫不意外。可是那孩子,绝不是一个随意迁怒的人,一个如此冷酷残忍的人。

他的阿衡,不是原着里那个肖衡。

司明绪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把易容丹吞了下去。不管如何,他都要见阿衡一面。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服下丹药后,司明绪的身体迅速有些发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变成了一名清秀普通的青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魔息,再也不是当初俊美出尘的样子。

他如今的体力不比从前,在荒原上跋涉了足足七八个时辰,几乎筋疲力竭,才到了一处城镇。

这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没什么人。司明绪远远望见一幅雪白的酒招迎风飘扬——“梨花酒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酒肆的老板娘长得十分娇媚,只是雪白的胳膊上盘着一条三个脑袋的毒蛇,令人望而生畏。司明绪要了一壶女儿红和一盘卤肉,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酒肆虽小,却热闹非凡。靠窗的一桌坐了四只魔物,正在口沫横飞地吹牛。

一名人类模样的金眼魔物沉声道:“那太清帝君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招惹魔尊!三年前那一次,他带着十大门派数千名修士,穿过黑水渊而来,扬言要荡平紫微大陆,结果死伤无数。若不是魔尊手下留情,那太清帝君也未必能囫囵回去。”

其余三只魔物纷纷点头。一名穿着暴露的妖艳女魔物眼珠一转:“你们说这太清帝君,为什么总是死死咬着魔尊不放?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我听说小姐妹说,他是来抢什么东西的?”

一只老魔物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倒是听说,那太清帝君的修为虽然比魔尊差了那么一些,可是法器着实厉害。上一次,他同魔尊打了三天三夜,魔尊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最后太清帝君不得不祭出了一件法器,魔尊见了那法器,竟然收手了。”

“什么法器?”

“这我就不知道啦。我只是听我那兄弟说,魔尊见了那法器,脸色都变了。那太清帝君便趁机逃之夭夭。”

众魔物一阵叹息,十分可惜的样子。

太清帝君?司明绪拧起了眉毛,心中暗暗疑惑。肖衡觉醒血脉,做了紫微魔尊;那这位太清帝君,又是何方神圣?

金眼魔物又道:“今日我见镇子上来了好几个擎天城的人,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据说那擎天城云海崖,最近在四处招募仆役。我倒是十分想去,就是不知道有些什么要求。”一只脖子老长的魔物道。

听见“云海崖”三个字,司明绪微微一震,随即一阵心酸。这个云海崖,当然不是东海和州府碧霄城的云海崖。阿衡他……

妖艳女魔物打量了那长脖子魔物一番,摇了摇头:“你这怪模怪样的,没戏!人家说了,至少得是个人模样,才会被招进去。”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云海崖上那一位,是名人类修士……我估摸着,这位人类修士,大约是不喜欢我们这种魔物的。”

金眼魔物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那名人类修士从不出门,他所住的院子,除了洒扫仆役之外,擅入者杀无赦。魔尊对那个地方,可不是一般地紧张。”

妖艳女魔物撇了撇嘴:“魔尊与那人类修士夜夜同寝,自然是宠爱无比了。”她转了转眼珠,“只是这许多年来,魔尊竟然连半个侍妾也没有……难不成那人类修士,那方面特别厉害,让魔尊欲罢不能?”她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做了个十分下流的手势。

金眼魔物低声道:“你别胡说!”他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当心魔尊割了你的舌头。”

几个魔物后面的浑话,司明绪没听入耳。

他出神地想着女魔物方才那句话——“魔尊与那修士夜夜同寝,自然是宠爱无比了”不由得有些发愣。阿衡他……他又有了心爱的人?他们……夜夜同寝?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拧了一把,连嘴里都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

不过……自己走了这么久,阿衡有了新的爱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不用说,当初那种情况,他对自己已是恨入骨髓,也谈不上什么旧情难忘。

是了,正是如此。

自己当初那般轻易地弃他而去,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事情。阿衡能走出来,能……爱上别人,自己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司明绪盯着手中杯子里腥红的酒液,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捏得阵阵发白。他闭了闭眼睛,终于一饮而尽。

第77章

擎天城,云海崖松树林,寒梅小苑。

男人坐在冰玉床边,用手指细细梳理着床上那人漆黑的长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他低头痴痴地看着那人。那人素白的脸,浓密纤长的睫毛,淡粉色的嘴唇……那一点微翘的柔嫩唇珠,仿佛在诱惑着他采撷。

男人着魔一般低下头,轻轻咬了上去。他辗转反侧地亲吻着那张冰冷的嘴唇,仿佛那是世上最甘美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好恨你……我真的好恨你。”他将嘴唇挪到那人的耳边,一边舔舐着那洁白的耳垂,一边轻声道。他的声音又低又柔,却让人毛骨悚然:“连你死了,都不能让我解恨。”

“既然做出那种毫无人性的事,既然双手沾满了陈年血腥,既然戴着面具骗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骗我一辈子?”他的嘴唇渐渐往下移去,“不,你本来是打算骗我一辈子的,对不对?只是,为了救那个人……你才不得不承认了。”

男人的牙齿忽然发狠,在那形状美好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齿印。

“这么多年了……我耗干心血费尽修为,招魂上千次,你半点回应也没有……你是不想回来,不愿回来,还是……不敢回来?”男人温柔地舔了舔那新鲜的牙印,毫无感情地弯了弯唇角,“是了,你总是那么聪明,当然知道自己若是回来……我必然会折断你的四肢,剜掉你的灵核,抽掉你的灵根,将你永生永世地囚禁起来,让你生不如死地陪在我的身边,直到永远。”

“这是你欠我的。”他轻声道。

男人低头看了那人一会儿,伸手脱掉了他身上松垮的衣服,抱着他走进了旁边雾气缭绕的灵池。这具身体,必须每日接受灵气滋润,才能维持如此栩栩如生的模样。

他靠着池壁坐下,让那人的身子柔顺地倚在自己臂弯里。热气蒸腾中,那人浓密的黑发披散下来,如同海藻一般飘在水里,连淡粉色的嘴唇都变得鲜艳起来。漆黑纤长的睫毛被水汽凝成了一簇簇,宛若随时可以颤抖着抬起。

男人抱着他,出神地望着水面蒸腾的雾气。

十年前,在那遥远的东海碧霄城,那人为了帮助自己突破结丹,让自己去了后院静室灵池。那个时候,他对自己是那么地纵容,那么地宠溺,那么地……毫无防备。

后来,自己偶然发现了那个密室,妒火中烧地在药岛海滩上做了那种事情。那人虽然拒绝了,并且狠狠责骂了自己一通,却到底没有真正地厌弃他。

这种纵容,却让他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再努力一些,更努力一些,就能让那人感动……就能让那人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自己。是的,后来在那秘境之中,那人感动了,应承了,甚至让自己同他那般亲热纠缠。

而这一切,却只是毒药表面那层甜蜜的糖衣。甚至连这层糖衣也是假的,那人并不喜欢自己,或许还觉得十分恶心……他不过是因为愧疚,勉强迎合自己的渴望罢了。

后来的事情,肖衡不愿意再去回想,可总是在鲜血淋漓的梦里一次次反复惊醒。

那人毫不回避地盯着自己,一字一句地吐露了当年的真相。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些血腥悲惨的细节……每一桩,每一件,细致入微,分毫不差。

那人愧疚过吗?悔恨过吗?定然是愧疚的,定然是悔恨的,否则他也不会那般勉强地回应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毫无挣扎地……死在自己剑下。

那一天,他说了些什么来着?肖衡出神地回忆着。

他叹息一般轻吻着自己,他说:“傻小子,我骗你的。”

他透过噬天剑抱着自己,他说:“对不起。”

男人木然地盯着水面,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怀中人的腰,力度大到足以留下深深的指痕。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是我杀害了你的父母?对不起,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在骗你?对不起,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

即便过了整整十年,他也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男人低下头,端详着怀里那张完美无暇的脸。没有人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有一颗多么冷酷残忍的心,有一副多么善于伪装的面孔。或许,他并非不在意自己,而是根本不在乎任何人……除了那个人。

他盯着那毫无知觉的人,忽然缓缓开口:“你知道吗?你豁出性命救了他,可他却永远被困在了那噩梦一般的秘境之中……”他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深深的恶意,“除了我的噬天剑,再没有旁人可以打开那秘境……而我,永远不会放他出来。”

怀中人润湿的睫毛密密低垂着,因为灵气的流动甚至在微微颤抖,仿佛极其不安的样子。

男人轻轻将嘴唇贴了上去,极其缓慢地磨蹭着,享受着那湿漉漉的触感:“害怕了吗?心疼了吗?那就醒来吧,放下身段哭着求我,想尽一切办法取悦我……或许,我还可以稍作考虑。你当初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那么,如今为了他,抽掉灵根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也并非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对吗?”

他的声音嘶哑了。他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一遍遍重新凌迟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的心太冷了,太狠了。我得不到,要不起,也不敢再有任何奢求了。”他喃喃道,“我累了,也怕了。我只想剜掉你的灵核,抽掉你的灵根,折断你的四肢,将你永远地囚禁起来,再也无法逃离……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该受的。这是我想要的,这也是我应得的。”

而怀里的人只是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并没有任何回应。

男人红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狠狠一口咬在那人修长的脖子上。他的脸深深埋在那人颈侧漆黑浓密的长发之中,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许久许久,有什么温热的透明液体,终于顺着那雪白的脖颈滑落。

……

司明绪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城池。

擎天城位于紫微大陆中心,整座城池依山而建,地势极其险峻。它背靠沉云峰,面向落日林,整座城池均由暗色的巨大花岗岩砌成,巍峨陡峭,森严雄壮。而擎天城背后那道著名的断崖,便是云海崖。

望着这座极具压迫感的巨大城池,司明绪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几日前,依靠系统给的易容丹,他成功地通过了考核,顺利成为了云海崖的一名仆役。借着这不起眼的身份,他便能设法在擎天城中寻找自己的尸身,窃取灵核。

“愣着干嘛,到你了!”一名魔物粗声粗气道。

司明绪回过神来,走了过去。这擎天城实在太高,普通魔物都是通过山脚这一排巨大的篮子上上下下,倒颇有几分像现代的观景电梯。

他站在逐渐升高的篮子中,望着脚下散开又聚拢的层层云雾,心中却有几分茫然。他马上就要见到阿衡了,他的身份也很安全,可为什么总是隐隐不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人情怯?

管事带着数十人在擎天城内走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眼前。通报过后,便出来一名侍卫,将一行人带了进去。

这宫殿空荡而阴冷,一根根巨大的柱子如同沉默的巨人般俯视着众人。明明是白天,殿内却点着许多火把。

高高的台阶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人。

“启禀魔尊,这十二人,便是内务司近日招募的,负责打扫云海崖的仆役。请您过目。”管事毕恭毕敬道。其实这些琐事,魔尊一般是不管的。但是云海崖的事情,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一一向魔尊禀报。

司明绪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的心脏便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又酸又疼,难过不已。他忍不住狠狠掐紧了自己的手心。

殿里十分阴沉,火把的光芒时明时暗。对面高高的台阶上,肖衡低垂着眼帘,指间轻轻摆弄着一件小小的物事,看不清是什么。他的模样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可是仍然熟悉得让人心酸。

他光洁的额头,斜飞的剑眉,微微上挑的眼角,寡情柔软的唇……他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高台之上,脸上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生气勃勃的光彩。

似乎感觉到了司明绪的打量,那人抬起眼帘,一道冰冷的目光自他身上缓缓扫过。

司明绪微微一愣,赶紧垂下眸子。

肖衡的目光在他身上迟疑地停留了一瞬,不自觉地轻轻拧起了眉毛。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觉。但那人身上淡淡的魔息让他十分扫兴,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司明绪悄悄松了口气。

男人垂眸望着指间那只小小的纸船,心不在焉地开了口:“都带下去吧,规矩慢慢教。其余的不要紧,只有一点——靠近那处院子的人,杀无赦。”

管事诚惶诚恐地应了,带着一行人缓缓退下。他见司明绪还呆站着,便粗鲁地推了这傻子一把,低声道:“还不退下!”

司明绪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低下头,随众人出了大殿。殿外忽然明亮起来的光线,让他的眼睛有些刺痛。

“靠近那处院子的人,杀无赦。”这所谓的“那处院子”自然是先前那几只魔物所说的,那人……金屋藏娇的地方了。

他呼吸有些困难,胸口难受得阵阵发闷。

司明绪低下头,狠狠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先设法找到自己的尸体,而后打开秘境救出李凉萧,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那些曾经让他困扰过、喜悦过、愧疚过的情情爱爱……到了如今,终究是些无足轻重的事。他不应当在这上面花费心思,徒惹烦恼。

司明绪脑子里乱糟糟的,游魂一般随着众人来到了城后仆役的住处。管事给他们安排了房间,便开始训话,叮嘱众人千万不要靠近松林深处那一所院子。

肖衡待下面的人并不苛刻,仆役的晚饭也还算过得去。除了热腾腾的馒头米饭,甚至还有一些妖兽肉类。

司明绪毫无滋味地吃了半个馒头,便回了房间。他躺在仆役睡觉的大通铺上,呆呆望着布满蛛网的屋顶,心中思绪翻涌。

魔物们用过晚饭,三三两两回了房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几声模糊的闷雷远远响起。

“又打雷了。”一名少年模样的魔物翻了个身,轻声嘟哝道,“看来,魔尊大人今日的心情,也不算太好。我真是不明白,他已经拥有了一切,干嘛总是这般闷闷不乐的模样?”

“谁知道呢。”另一名白发魔物打了个哈欠,“或许是因为,那位太清帝君总是来找麻烦?仙魔大战都过去千年了,那所谓的仙道盟主早就成了摆设。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太清帝君接任了仙道盟主之后,竟然在临渊城对面,紧邻着黑水渊又起了一座城池,日日虎视眈眈,三番两次挑衅魔尊……”

少年魔物又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我听说,那位太清帝君是来抢人的。”他压低了声音,“就是……松林院子里的那一位。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说……”

白发魔物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可千万别提那一位!你想死不成!”

司明绪躺在床上,听着那几只魔物神秘兮兮地八卦,思绪却已飘得很远。看来,太清大陆的局势,这十年间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也不奇怪。当年在那碧莲秘境之中,“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人,死了个七零八落。也不知道如今这位仙道盟主,太清帝君,又是哪一门哪一派新出的高手。

至于抢人……看来,阿衡宠爱无比的,夜夜与他同寝的那位人类修士,或许与那位太清帝君关系匪浅。

只是这一切,如今都与自己无关了。眼下自己的当务之急,便是恢复修为,救出李凉萧,让他亲口告诉肖衡当年的一切。

司明绪稀里糊涂地想着,渐渐陷入了沉睡。

他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外面雨势很大。雨水像狂暴的鞭子一般,急促地拍打着窗棂。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这种时候,守卫往往最为倦怠大意。

司明绪轻轻撑起身子,通铺上几只魔物睡得正香,不时发出呓语。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纸鹤——这是花了整整一万积分,向系统兑换来的追踪法宝。

他将纸鹤放在自己额头上,让它熟悉了自己的神识——那具尸体应当还有一点自己的微弱气息。

纸鹤轻轻振动翅膀,无声地飞了起来。

第78章

那只小小的纸鹤扑扇着翅膀,从窗户的一个破洞处,扑进了夜幕之中。司明绪舔了舔嘴唇,蹑手蹑脚起了身,轻轻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天地间暴雨倾盆,不时有撕裂苍穹的巨大闪电亮起,沉闷的隆隆雷声随之而来,令人胆战心惊。

司明绪没了灵力,没法掐避雨诀,不多时全身便湿了个透。他也不在乎,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只盯着前方雨幕中那只小小的纸鹤。那纸鹤十分神奇,在暴雨中竟然没有被浸湿,稳稳地飞着。

果然,由于这恶劣的天气,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巡逻的侍卫。偶尔碰见一两只魔物,司明绪便停下稍做躲避,倒也没被发现。

那纸鹤带着他,越走越偏僻,最后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司明绪有些疑惑,他本来以为尸体的存放地点,应当是宫殿里的某个地下冰窖内。怎么走着走着,却来到了这么偏远的地方?

他没有时间多想,只得紧紧跟着那纸鹤。

这三更半夜,又下着瓢泼大雨,松林里十分昏暗,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让这幽深的树林亮起一瞬。地上是厚厚的落叶与泥泞,司明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纵横的雨水。

在林子走了足足一盏茶工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这松林中竟然有一大片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个颇具规模的院落。

他心中一喜,脚下加快了步伐。

忽然,只听极其轻微的一声“嗤——”那纸鹤冒出一股青烟,从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它打着旋儿掉进了一个浅浅的泥潭中,半边残破的身躯之上,隐约可见一丝闪烁的紫色电光。

见了那电光,司明绪心中一紧,侧身闪避到一棵松树背后,摸出一颗静息丸吞下。这静息丸可以完全遮盖活物身上的灵气或魔息,甚至可以不用呼吸,除了被肉眼直接看见外,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借着松林的遮蔽,慢慢绕到了那片院落的背后。院落后墙上,有一扇小小的木门。

……

肖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的东西,触到了他的雷电封印。自从上次有个莽撞的仆役,误闯了这处院落之后,他便在院墙外设了一道极厉害的封印。除了自己和……那人不受任何限制,其他的人或物只要接触到封印,便是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他也会立刻有所感知。

在这个暴雨之夜,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前来送命?

肖衡撑起身子,低头在床上那人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又轻轻给他拉了拉被子,才站起身来。

他扯下屏风上随意搭着的外袍,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到底是何人?

……

司明绪伸手轻轻碰了碰后门,并没有感觉到雷电的灼烧之意,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方才看见那纸鹤上的细微电闪,便猜到肖衡定然在此处下了封印。看来这道封印,只针对带有灵气或魔气的人或物。他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倒是没有什么妨碍。

他轻轻推开后门,侧身闪了进去。

此时,一道扭曲的闪电如同毒蛇的獠牙一般狠狠撕破了天幕。一时间,这小小的后院亮如白昼。

司明绪愣住了。

这个地方,这处后院……这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与碧霄城寒梅小苑的后院一模一样。甚至连那静室廊下,那两树如云如雪的白梅,也是那般熟悉。

他呆立了片刻,着魔一般走上台阶,推开了静室的门。

室内一片死寂,一点暗淡的烛光在风中微微摇曳。他绕过那道熟悉而精美的屏风,后面便是一方雾气缭绕的灵池,灵池旁边则是一张晶莹剔透的冰玉床。床头一只半人高的鎏金铜鹤香炉,正燃着上好的水沉香,满室暗香浮动。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当年一般无二。

只有一点不同,那张冰玉床上,侧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司明绪,一头浓密的黑发胡乱铺散着,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锦被,露出的肩头只着了一层内衫。从这个角度望去,甚至就连那层内衫,也凌乱不堪地被拉开了大半边,雪白的肩颈上有大片明显的暧昧痕迹。

司明绪站定了身子,他的心砰砰直跳。这人……这人是?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靠近那处院子的人,杀无赦。”“魔尊与那人类修士夜夜同寝,自然是宠爱无比了。”

难道自己,竟然误入了阿衡宠爱的那名人类修士的住处?可是,那只追踪纸鹤,明明是冲着这边来的。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那张冰玉床走了过去。他……他只是想看看,被阿衡如此喜欢着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此时,门外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明绪心中一惊。他服用的静息丸可以助人藏匿气息,甚至不用呼吸,但并不能隐身。他环顾四周,这静室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着急,咬牙轻轻滑进了那方灵池,屏息躲在池子底部的一个角落。这灵池表面雾气蒸腾,完全看不清池底的情况。

那人推门而入,脚步声很重,似乎极为恼怒。他绕过灵池走到冰玉床前,却忽然放轻了步伐,似乎害怕惊扰了那睡着的人。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床上那人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柔和:“没吓着你吧?”

听到这个声音,司明绪的瞳孔骤然缩紧了一瞬。虽然早已有所预料,可他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这是……阿衡的声音。

肖衡把床上那人抱了起来,让他躺在自己怀中。他出神地望着床头那一点烛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那人漆黑的长发:“我在院墙外面,发现了一件精巧的追踪法器……估计又是那小子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把你抢回去。”

他吻了吻那人柔软的耳垂,低沉的声音有种诡异的温柔:“看在过去的份儿上,我才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不过,若是你再不醒来,或许下一次我便忍不住了。我会活捉了他,用烧红的刀子,把他那条喜欢向你撒娇的舌头割下来,再把他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珠挖出来……”

司明绪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在说什么?

肖衡抱着那人嘟哝了好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头:“弄脏了。”原来,他方才从外面匆匆进来,衣衫都被雨水泥泞浸湿了,那人身上难免也沾了一些泥水。

他舔了舔嘴唇,轻车熟路地脱下了那人身上的内衫,然后抱着这具身体踏进了灵池。

这灵池表面雾气蒸腾,可水面下却十分清澈。司明绪蹲在池子一角,眼睁睁地看着肖衡抱着一具光裸的躯体进了灵池,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想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去看。

肖衡靠着池壁,把那具身体圈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清洗着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另一只手无声地滑进了水下。

司明绪睁大眼睛看着那只熟悉的手,那只肖衡的手,肆意抚摸着那具安静的白皙躯体。

他忽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喉咙有些发干……那具身体的大腿内侧,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胎记,像一片娇艳的桃花瓣。那……那是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以前那具身体。

司明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这是他的尸体吧?那阿衡此时在做什么?难道那个所谓的,与阿衡夜夜同寝的人类修士,那个阿衡宠爱无比的人……就是他的尸体?!

他震惊得无以言表,只能呆呆地看着肖衡那只四处游弋的手,头皮一阵阵发麻。

“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肖衡轻吻着那人漆黑的发鬓,“如果你醒来之后,也是这般乖巧,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不用折断你的四肢,或是抽掉你的灵根,只用缚灵链将你死死锁住,再关起来就好了。不过,你若是想逃,我便会像你以前对我那样,用链子穿了你的琵琶骨……你还记得吗?”

“对了,方才雨势很大,外面的梅花落了一地,我记得你很喜欢这种景致……明天我抱你去看,好吗?原本,我是不打算种这白梅的……可是转念一想,万一你闻见梅香,就回来了呢?”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却莫名让人背上发寒。

【用户,您明白为什么系统不直接把您传送到男主身边了吧。】

司明绪呆滞地点了点头。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三观已经炸裂得粉身碎骨了。

肖衡抱着那具身体慢慢清洗了许久,不时低头细细啄吻,或是含着那一点唇珠轻咬,那暧昧的水声听得司明绪一阵阵毛骨悚然。

……肖衡这孩子,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眼看着那人水下的手愈摸愈过份,心中拼命劝阻自己,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这种时候冲出去抢夺自己的尸体,先不说成功与否,实在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过是具尸体罢了,他爱咋咋吧!

【是的呢,用户一定要沉住气哦,切勿因小失大。】

“你这个破系统,还有脸劝我?”司明绪在心中大骂微波炉。就因为这个该死的双穿越任务,自己现实世界那具身体的清白,看样子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他也不说什么了……而这个世界的身体,都凉了快十年了,竟然还能发生这种……这种挑战他心理底线的事情!

就在他几乎已经忍不住的时候,肖衡轻叹了一声,终于抱着那具湿淋淋的身体站了起来,大步踏出灵池。

司明绪听见他把那具身体放在冰玉床上,又窸窸窣窣拿了帕子擦拭着。他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心中越来越紧张,默默祈祷肖衡千万别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他脆弱的小心肝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了。

肖衡拿着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把那人身上的水珠细细擦干,连脚趾间的缝隙也没有放过。而后他又取出一盒脂膏,给那人有些干涩的手脚涂了一层。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才给这具身体套上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内衫,又把人抱在腿上看了一会儿。他盯着那张被温暖的烛光熏染得柔和无害的面孔,神色怔然。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挥手熄灭了蜡烛,搂着人躺下了。

即便在睡梦之中,他仍然从身后紧紧搂着那人,结实的胳膊牢牢锁着那瘦削的腰,温热的嘴唇无意识地贴在冰凉的后颈上磨蹭,仿佛没有安全感地在确认着什么。

雷雨渐渐停了。

或许是室内某种无形而熟悉的气息抚慰了肖衡紧绷的神经,今夜他竟然没有再被那血腥绝望的噩梦所困扰,反而梦见了一些阔别已久的少年往事。

梦里有蔚蓝的海水,有细腻的沙滩,有黑夜里一盏远去的水灯,有生辰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还有人轻轻握着自己的手,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个端方的字。

年少的自己心跳得很快,握笔的手微微一抖,笔尖坠落了一大滴墨水。那人无奈地叹了一声,淡淡的吐息带着冷冷暗香在自己耳边萦绕:“你呀。”

“明绪哥……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他在梦里低声嘟哝着,不安而眷恋地收紧了手臂。

第79章

不知什么时候,雨悄悄地停了。

肖衡那含糊的嘟哝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竟显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让人不禁有些心酸。

司明绪抱着腿,呆呆地坐在池底,灵池的水轻轻冲刷着他的身体,温暖而舒适。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直接起身叫醒肖衡,告诉他所有的一切。让他打开那崩溃的幻境,救出那位剑神,让当年栖霞山庄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是,肖衡会信吗?

自己曾经那样欺骗过他,他还会相信自己吗?如果他丝毫不信,反而将自己囚禁起来……那李凉萧再也出不了幻境,而肖衡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知道真相,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司明绪此时极为后悔,为什么没有拼命向施鸣追问当年的真相。当时,自己以为再也不能回来,整个人万念俱灰,甚至不愿过多地回忆那个书中世界。施鸣不愿多讲,他也就不想多问。竟然便这么耽搁了最好的时机。

可是,即便自己知道了真相,告诉了肖衡……如今自己的片面之词,他还会相信吗?毕竟,自己那时向他讲述了如此之多的,除了凶手之外再无人知晓的细节……如今就算救出了那位昆仑剑神,李凉萧所说的话,肖衡又会相信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心中烦乱不已。

忽然,“砰”地一声,静室的门打开了。司明绪心中一紧,侧耳仔细听去,却并没有人进来。而后,那门又“砰”地一声,猛然关上了。

原来是起风了。方才肖衡进门的时候太过匆忙,静室的门并未关上,此时在狂风中来回砰砰作响。

狂风咆哮着卷过树巅,松林发出巨大的沙沙响声,仿佛低语着什么。

肖衡在睡梦中轻轻蹙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睛。

这风……蕴含着某种熟悉的灵气。他想起昨晚那只追踪灵鹤,不由得冷笑一声。看来,那个风火双灵根的小子,终于又按捺不住,找上门来了。上一次,他忽然祭出了那人的九命幡,趁自己愣神的时候逃走了……这一次,那小子又有什么花样?

肖衡面无表情地拎起了床边那柄暗色长剑,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柔声道:“我出去片刻,待会儿便回来陪你。”

司明绪听着他稳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微微一松。他等候了片刻,外面还是静悄悄的,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迈出灵池。

此时,天色已经微明。他走到冰玉床前,细细端详着床上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神色十分复杂。

这具身体被肖衡保养得很好。长发乌黑柔亮,嘴唇粉嫩润泽,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这样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样子,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就连搭在床沿的手,每一枚指甲都被修剪得妥帖圆润,指缝间还有淡淡的香气,显然是涂了润肤的脂膏。

司明绪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雪白的脸颊——简直冷得像冰块一样,也不知道肖衡怎么下得去嘴,还夜夜抱着睡觉……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毕竟此刻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舔了舔嘴唇,一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手扯开了那人的衣襟。一大片苍白的胸膛暴露在眼前,平滑细腻没有半点伤痕,当年的剑伤已经被肖衡仔细修复过了。

司明绪咬了咬牙,扬手刀落。只听轻微的一声“嗤——”那柄锋利的匕首深深插进了那苍白单薄的胸膛。

他满手血污地取出了那颗指头大小的灵核,额头已布了一层薄汗。他盯着手中这枚小小的灵核——一块半透明中掺杂了丝丝淡紫色的晶体,忽然有些心痛。

自己原本是变异冰灵根,融合了肖衡的雷系灵核后,成了罕见的变异冰雷双系灵核。所以,这枚半透明的灵核之中,多了几缕朦胧的淡紫色丝絮。自己方才剜出这枚灵核,费了如此大的力气……那肖衡当年……

司明绪胸中一窒,一时竟不敢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灵核放入乾坤袋中,便迅速离开了这处院子。

他暗暗思忖,这擎天城沉云峰四周是方圆数千里的落日林,他得在林中找个隐蔽的地方,融合灵核恢复修为,而后设法打开秘境。

司明绪深知肖衡发现灵核失窃之后,立刻便会开始全城清查,此时绝不能在这里多留一刻。他稍微思索了片刻,便径直去了擎天城后门,也就是来时的地方。

此时天色大亮,后门一片忙碌景象,十二只巨大的篮子上上下下,运送着普通仆役和各种货物。每一只篮子旁边,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卫的魔物会对每个出入人员进行检查。

司明绪寻了一支稍短的队伍排着,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只巨大的篮子前。

魔物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抬了抬手:“下去吧。”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迈进那篮子。此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自擎天城上空落下!

墨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把擎天城上方的天空尽数遮住,整个城池如同主人的心情一般,压抑而阴沉。千万道闪电犹如扭曲的银紫色巨蛇,从乌云中探了下来,将整个擎天城死死罩在了里面!

这是……原着之中,肖衡在最终决战时启动的护城大阵。此阵极为消耗主人元神,方圆数百里,出入此阵者,尽成焦骸。

……

肖衡抱着那具残破的尸体,静静坐在冰玉床上。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只有眼底的一丝血色透露出疯狂的味道。

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他竟然敢?他竟然敢?

两个时辰前,那人的弟弟又前来挑衅,自己便出去打发了他。这些时日,这样的小把戏他见得多了,不过是想消磨他的精力罢了,千篇一律得令人厌烦。

可这次回来后,他却看到……一片狼藉。

那人的身体,仍然静静地躺在冰玉床上,似乎在等着自己回来……可是衣襟却被胡乱扯开了,单薄的胸膛中央,是一个深深的血窟窿。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整个人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痛得连呼吸也无法继续。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又是怎么把人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身体因为失去了灵核,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开始衰朽。雪白的肤色迅速暗淡下去,乌黑的长发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而那张柔软的粉色嘴唇,变得如同枯叶般干涩僵硬。

肖衡紧紧抱着这具不再柔软的躯体,疯狂而平静的目光在静室内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灵池旁几处湿漉漉的脚印上。

有人潜入了静室,一早便藏在了灵池水底……而自己如此修为,竟全然不知?甚至昨夜还十分安心地沉沉睡去?

自己此生,只在一人身边,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潜入者是何时进了这院子?又是如何避开自己在院墙外设下的封印?那道封印……明明只有自己和那人,不受任何限制。

为什么……这人剜走了灵核,却对旁边那只自己的乾坤袋视若无睹?

仿佛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划过脑海,男人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是你吗?……是你吗?”他死死盯着那几处脚印,一时间连牙齿也在战栗。

他霍然起身,一把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

前院……厢房……花厅……正堂……回廊……他急切而疯狂地寻找着什么,恨不得把整个寒梅小苑倒翻过来。可是什么也没有,连一点点残余的气息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肖衡僵立在一树如云如雪的白梅之下,眼睛红得如同浸透了鲜血。院子里寒梅暗香浮动,风声如泣如诉。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

在这极度的宁静祥和之中,男人的身子慢慢发起抖来。过了许久许久,他终于不堪忍受一般,崩溃地低吼出声:“出来啊!你给我出来啊!你出来啊!司明绪——”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微风拂过枝头的沙沙声。

肖衡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面颊涨得通红,太阳穴如同刀戳一般剧痛无比。他有些晕眩,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梅花树干。

那人昨晚来过了?然后……就这么走了?他连……他连见自己一面,也不愿意?他不是愧疚吗?他不是应承了吗?他不是心甘情愿以那种方式偿还吗?难道他觉得,在自己手上死过一次,所有的亏欠便统统还清了?再也不想见自己了?

自己在那人心中,终究是无足轻重罢了。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面颊逐渐由通红变成惨白,心中一阵冰凉,一阵滚烫,又是极度的伤心,又是极度的暴怒……他的五脏六腑,都几乎被这极端的情绪给揉碎了。

他想杀了那人,他想抱紧那人,他想折磨那人,他想爱抚那人,他想拧断那人雪白修长的脖颈,他想狠狠咬住那人漂亮绝情的唇……

肖衡死死捏着手中的剑柄,手背上道道青筋迸起。

他重重喘息了几口,猛然拔出了腰侧那柄妖异的暗色长剑,将那带着耀眼电光的剑身对着苍穹遥遥一举——霎时间,一声惊心动魄的炸雷响彻云霄。

不过片刻,厚重如墨的云层便笼罩了沉云峰上空,整座擎天城如同入夜。而千万道紫白色的狰狞闪电如同囚笼一般,将这座巨大的城池死死锁住。

“不肯出来是吗?不肯见我是吗?”他薄薄的嘴唇极轻地扭曲了一下,“我会找到你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

肖衡垂眸坐在宫殿的高台之上,俊美的面孔在摇晃的火光中显出几分阴鸷,愈发喜怒难辨。他修长的手指如同往日一般,轻轻摆弄着一只小小的纸船。

台下跪了数十人,正是昨夜负责巡逻那片松林的魔物。

为首的是个美貌少年。他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柔顺地趴伏在地上,挺翘的臀部微微抬起,尽量让自己的姿势显得诱人。

这少年是只吸食修士阳气为生的魅魔,他早已对这位年轻俊美的魔尊暗自倾心,又自恃美貌,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接近。今日魔尊忽然召见,他又是紧张不安,又是欢喜期待。

肖衡小心地将那只纸船贴身放好,慢慢走下高台。

“你昨夜,可有看到什么生人?”他走到那个美貌少年面前,停下了脚步。

“回禀魔尊,不曾看到生人。”那少年怯生生地回答,同时悄悄抬眼望着这位魔尊——他知道这样是大不敬,可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非常好看,总是一片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疼。他想赌一把。

他甚至故意把头偏了偏,露出一截娇嫩洁白的颈子,又暗示性地将小巧的臀部撅得高了一些。

魔尊果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扬起脸来。少年的发根被扯得生疼,眼睛里便含了几分荡漾的水汽,他颤声道:“魔尊,疼……”声音又是娇媚,又是柔弱,足以让人心中一荡。

肖衡细细打量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很漂亮?”

他弯下腰,带着薄茧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少年细嫩的眼皮。少年的心砰砰直跳,轻轻闭上了眼睛:“魔尊……奴愿服侍……”他那双纤细的手,试探着攀上了对方结实的大腿。

男人的手指忽然用力。

“啊——”在少年凄厉的惨叫声中,肖衡慢条斯理地抠出了两团血肉模糊的眼球,随手扔在地上。而后,他反手将指尖的污秽尽数擦在那截娇嫩洁白的脖子上,淡淡道:“漂不漂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双招子不怎么管用。没用的东西,不如不要。”

他随手将那少年掼在地上,轻声道:“太吵了。”

立刻有侍卫走上前来,撕下那少年半片衣襟,团成一团塞入他口中,将人拖了下去。

肖衡缓缓走到第二只魔物面前,带血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抬了起来:“你呢?昨夜可有看到什么生人?仔细想好了,再回答。”

第80章

第二名魔物是个肥硕强壮的光头男子,脸上全是古怪的血色花纹,极其可怖。

他在这位俊美魔尊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整个人难以控制地簌簌发抖,仿佛一只被眼镜王蛇盯上的青蛙。

肖衡修长有力的手指钳着那男子的下巴,指尖上残余了一些浓稠的鲜血和粘液,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腻触感。

他手上微微用力,强迫那魔物抬起了脸,漆黑如墨的眼珠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对方:“想好了吗?说。”

魔物的身子愈发抖得厉害,上下牙齿咯咯打颤:“小人……小人昨夜,昨夜看到……”他说不下去了,身下渐渐浸湿了一大团水渍,一阵难言的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这只强壮的魔物竟然吓得失了禁。

肖衡却全然没有注意。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了,指关节阵阵发白,低沉的声音有几分干涩:“……你昨晚,究竟看到了什么?”

“小人,小人在松林中……看到一名洒扫仆役……”那魔物被他狠狠捏着下巴,又痛又怕,连语气中都带上了哭腔。

“然后呢?”肖衡眯起了眼睛。一名洒扫仆役?在暴雨倾盆的半夜,出现在松林里?

“小人正要过去查看……可,可他转眼就不见了……我,我……”魔物几乎快哭出来了。

见他实在怕得厉害,肖衡轻哼了一声,放开了这只魔物。他站直身子,按捺着什么似的捏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你可有看仔细,那人的模样?”

魔物胡乱地摇着头:“天太黑了,雨也太大了……小人,小人只知道他作仆役打扮,其他的……什么也没看清楚。魔尊饶命,魔尊饶命啊!”他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瘫软一般趴倒在地,只知道拼命磕头。

一时间殿内寂静一片,只能听到他的额头猛烈撞击着青石地板,所发出的沉重的“砰砰”声。不到一盏茶功夫,那一处地面便浸开了一大片血渍。

肖衡没有理会他,只是阴沉地望着空中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神色间喜怒难辨。

洒扫仆役?这擎天城的洒扫仆役足有上千人,是最庞大也最不引人注意的人群……如此说来,那人早就计划好了,乔装打扮潜入擎天城……多半还使用极其精妙的易容术,细心地进行了伪装。

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自己。

肖衡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他强忍着胸口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酸涩无比的怒气,极轻地磨了磨牙。

不想出现是吗?不想见我是吗?……可我太了解你了。我有的是法子,引诱你出来,强迫你就范。

你应承过我的,你要偿还我的……你欠我的。

……

此时的司明绪,正躺在仆役住处的大通铺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层灰蒙蒙的蜘蛛网发呆。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外不时闪过一道雪亮的闪电……肖衡是铁了心,要一直锁死这座巨大的城池,直到揪出自己。

方才自己差一点就溜走了……谁知那人竟然不惜消耗元神,启动了这令人胆寒的雷电护城大阵。司明绪当时便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城了。

他踌躇了片刻,只得悄悄返回了仆役住所,打算见机行事。好在今日当值管事不在,并没有人为难他。

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人的身体,奔波劳累了一夜,整个人都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晚饭时分。窗外的电闪雷鸣,没有半点停止的迹象。

司明绪勉强坐起身来,却听见腹中传来“咕——”的一声,早已是饥肠辘辘。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想起如今的自己没法辟谷,只得起身去了洒扫仆役的饭堂。

这个时候的饭堂,极其热闹。数千名形态各异的魔物挤挤攘攘,一边狼吞虎咽地进食,一边大声聒噪,简直比大学食堂还吵闹十倍。

司明绪听得脑门直疼,只好端着饭菜找了一处角落,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昨晚云海崖那处松林院子出事了!今早魔尊勃然大怒,好多人都被责罚了……”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两只年轻魔物,其中一名娇媚少女一边啃着血淋淋的兽肉,一边和同伴八卦。

她对面那名清秀少年点了点头:“中午我就听说了。魔尊在殿里审了好几人,听说那雪尾……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特漂亮的,妖妖娆娆的魅魔,因为举止逾越,当场被魔尊挖了眼珠,直接拖出去了……没多久就死了。”

“我看他是活该。光有一张漂亮脸蛋,脑子却蠢得不行……成天想着勾引魔尊上位,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我早就说过,他迟早有这么一天……再说了,要说可怜,蓝小蝶才可怜呢。”娇媚少女向前努了努嘴。

前方饭堂中间,一群魔物围着一个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那小姑娘模样清丽,正低声抽泣着,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十分可怜。

“蓝小蝶又怎么了?她不是负责议事殿洒扫吗?她和云海崖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清秀少年神色十分疑惑。

“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天早晨,魔尊在殿内罚了好几人,脸色可难看了。估计魔尊心情不好,走的时候太过匆忙,竟然落下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待他遣人寻找的时候,那宝物已经不见了……”少女叹了一声,“而那两个时辰之中,只有蓝小蝶打扫过宫殿……可不就撞刀刃上了。只能怪她运气不好。”

“那……那可怎么办?为何刑罚司没把她抓起来?”少年看了那哭泣的蓝小蝶一眼。

“魔尊说了,暂时不将她下狱。让蓝小蝶和所有负责殿内洒扫的婢女,这两日都去寻找那件宝物。若是后天还找不到,便要将蓝小蝶当众梳洗处死,其他十九名婢女也都全部杖毙。”

“这……”少年魔物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究竟是什么宝物?做什么用的?”

娇媚少女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听别人说,那宝物外表看起来像一只纸船,魔尊日日拿在手中把玩,爱惜无比。定然是珍贵至极的法器了。”

不知什么时候,司明绪已停下了进食。他僵硬地拿着筷子,神色有些难看。尸体灵核失窃,肖衡大发雷霆,这也就罢了……可他自己心情不好,弄丢了东西,便要将这二十名无辜婢女……梳洗杖毙?

方才,那少女说丢失的宝物是一只纸船?什么纸船?

司明绪拼命回想着。那一日在宫殿里见到肖衡的时候,他坐在高台之上,指间的确在摆弄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物事。那东西是……

他想起来了。

那是十三年前,碧霄城水灯节的那个夜晚,他教肖衡叠的小玩意儿。阿衡他……他还留着?……他竟然如此偏激,就为了这么个小东西,便要杀了这二十名洒扫婢女?

司明绪闭了闭眼睛,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又是酸涩,又是痛楚。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自以为是……把那孩子变成了如今这般冷酷模样。

……

第二日一大早,司明绪按照当班小管事的安排,拿了柄笤帚,仔细打扫着云海崖旁的一条小道。

他一边扫着落叶,一边东张西望。眼见四下无人,他便寻了个机会,偷偷溜进了附近的一座库房。这处库房只存放了一些擎天城的日常物料,并没有什么珍贵的法器灵药,所以戒备并不森严。

司明绪在布满了灰尘蛛网的库房里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叠普通的油纸。这油纸洁白、轻薄而细密,和当年水灯节叠纸船的油纸,一般无二。

他抽出一张油纸,闭眼回忆了片刻,而后十指翻飞,不多时便叠出了一只纸船——和当年为肖衡示范所叠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司明绪捏着这只精致的纸船,忍不住有几分犹疑。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觉得这件事情似乎不大对劲儿。可是……可是万一,万一肖衡真的要杀了那二十名无辜的婢女呢?

也罢,自己小心一点就是了。

他不敢去那处宫殿,便将纸船胡乱揉捏一番,丢在了宫殿后花园中的一蓬草丛里。草丛中露水甚多,很快浸透了那只纸船,再也看不出新旧。

……

入夜,擎天城议事殿东暖阁。

肖衡盯着掌心那只湿漉漉的小小纸船,深邃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这东西,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地上跪着的小婢女身子微微一颤,战战兢兢道:“回禀魔尊,奴婢,奴婢是在后花园的一处草丛之中,寻得此物的。”

男人将右手举了起来,暖融融的烛光将掌心那只精巧的纸船映成了浅浅的橘色,轻薄的纸张几近透明。

他喃喃道:“不错……是他了。”

十三年前的七月十五鬼节,碧霄城东海之畔,蔼蔼暮色中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下翻飞,不过片刻便叠出了一只精巧别致的纸船。他将那小玩意儿递给自己:“喏,很简单的。”

他回来了。

“……是他了。”男人哑声重复道。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纸船,如同托着一个易碎的梦。生怕再多用一分力气,这梦就醒了。

魔尊说,是它了……看来东西没错。自己和姐妹们的性命,也算是捡了回来。小婢女松了一口气,身子几乎软倒在地。

肖衡低下头,凝望着脚边这惹人怜爱的秀美少女,眸色沉沉。

他忽然轻轻一笑,可是那笑意远远未达眼底:“我就知道,对你们这些柔弱的小东西,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的。如他所愿,此事就此作罢。”

只有对我,他才能这般狠心。

过了许久,男人才平静地向身边的大管事开口吩咐:“从昨日午时到今日戌时,都有哪些人进出过后花园,给我仔细地查。”

管事魔物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摸不透这位魔尊的意思,只得大着胆子轻声问道:“启禀魔尊,那花园素来清净,一日间往来的不过数十人而已……待查出来之后,这些人是先提审,还是直接下黑牢?或是鞭打一顿立威?”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把名单整理出来,一一给我过目便是。”肖衡冷冷道,“记住……别做任何多余的事。”

管事擦着冷汗,躬身连声称是。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肖衡神色怔然地立了一会儿。

而后,这位年轻俊美的魔尊轻轻闭上眼睛,将那只小小的纸船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仿佛从那小玩意儿上稍微汲取到了一些,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过了片刻,他又将那小东西贴在唇边,辗转反侧地细细轻吻着,神色间又是迷恋,又是渴望,又是痛苦不堪。

“别逼我。”他哑声道,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求你……别逼我。”

别逼我……那样对你。我舍不得。

第81章

凌晨子时,司明绪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来到了之前偶然发现的一处废弃院落,找了块大青石打了个坐。而后,他摸出了乾坤袋里的灵核。

这枚半透明的晶体中掺杂着丝丝淡紫色……司明绪看着手中的灵核,神色十分复杂。这是一枚极其罕见的变异冰雷双系灵核,他只要将其融入丹田气海,配合系统兑换的灵药,只需一个时辰,便能恢复当初的合体期修为。

灵核里几缕淡紫色的丝絮像水草一般轻轻摇曳着,仿佛在试图保护灵核中那团乳白色的冰雾。

他怔怔地望了那枚灵核许久,终于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将那枚灵核缓缓放置在丹田之上。不过片刻功夫,一阵奇异的暖意便从丹田气海中弥漫开来,整个人犹如泡在温泉之中,每一条经脉都被这奇异的暖意所润泽着,无比惬意。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司明绪终于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深处,隐隐有淡淡光华流动,令人不敢逼视。

他恢复了修为。

只是由于易容丹的缘故,他的外貌和气息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仍然是那个普普通通的魔族青年。

司明绪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汹涌灵气,心中一阵欣喜,赶紧呼唤系统:“微波炉,快出来!我已经恢复了修为,怎么打开那崩溃的幻境?有没有什么具体教程?多少积分可以换购?”

【叮~系统恭喜用户恢复修为!不过,恢复修为只是打开幻境的第一步哦。要打开崩溃的幻境,用户还需要一件东西。】

“我怎么那么想打死你呢?……少说废话,到底还需要什么东西?”

【男主的本命剑——噬天剑。】

“……”

【恢复了修为,再拿到噬天剑,便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启秘境了!用户加油哦。】

“……微波炉,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我死?而且听你这淡定的口吻,好像噬天剑是地摊上摆卖的大白菜,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到?”

【其实按照原着的设定,合体期大能不需要任何外物,便可以打开崩溃的幻境。只是男主十年前用那噬天剑,对幻境进行了二次封印,所以就……】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个任务确实比较艰巨,所以主系统建议分为两步走。这样一来,用户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执行起来也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微波炉的声音变小了,似乎感到有些心虚。

“轻松你大爷的!这任务我没法儿做了!”

【用户不要着急,您取得噬天剑后,只用一炷香的功夫便可以打开秘境。李凉萧身为剑修大能,必然会有所察觉。那时不需要外人相助,他自己便能离开幻境。待李凉萧出来之后,自然会向男主解释清楚事情的始末,他也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

司明绪双眼放空,游魂一般地回到了仆役住所。

要自己去窃取噬天剑?那玩意儿肖衡从不离身。出门的时候悬在腰间,睡觉的时候靠在床沿,泡灵池的时候放在水边……

这个时候,他忽然有点想念李凉萧。毕竟这位剑神,可以毫不在意地把本命剑抵押给酒楼……只要两坛竹叶青,便可轻松换得霜雪剑。

司明绪长叹一声,倒在床上。

肖衡白天在议事殿处理公务的时候,自己是接触不到的;唯一可能接触到他的地方,便是那寒梅小苑。可自己三日前才窃走了灵核,如今那寒梅小苑必然是守卫森严……现在返回那处院子,岂非是自投罗网?

司明绪殚精竭虑地想了好几天,基本上是束手无策,整个人都陷入了焦灼之中,几乎要怀疑人生。

这日午后,他正心不在焉地同几名仆役打扫着一条回廊,脑子里还想着噬天剑的事情。当值的小管事领着两名侍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就你们二人吧。”小管事指了指司明绪和另一名仆役,“跟着这两位侍卫大哥,记得机灵点儿。”

“怎么了?”司明绪疑惑地问。

小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寒梅小苑那边需要人手。这可是你们天大的福气,小心伺候着。”

另一名仆役激动得满脸通红:“真,真的吗?就是魔尊经常夜宿的那个院子?”

司明绪先是一愣,随即一喜,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可是最初的欣喜过了之后,他又有些犯嘀咕。

这事儿,怎么这么巧?

而且,肖衡之前把寒梅小苑看得那么紧,亲自布置了雷电封印,松林里也安排了护卫巡逻,普通魔物连靠近也是不允许的。如今,怎么忽然想起要人打扫了?

那小管事见他发呆,不由得皱了皱眉:“愣着干嘛,赶紧跟这两位侍卫大哥走了。那边还等着呢,迟了大家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是。”司明绪只得应道。

如今这事,不管是机会或者是陷阱,他都已经摊着了。也罢,反正自己也是一筹莫展,去了那寒梅小苑,说不定还能有一点点希望呢?

侍卫带着二人到了寒梅小苑。此时,前院已经跪了数十人,魔物们一个个趴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肖衡背对着众人,站在一树白梅之下,身形修长而挺拔。他微仰着头,出神地望着那一树雪堆玉砌般的梅花,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寂寥之意。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男人缓缓回过头来,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司明绪来不及收回视线,二人目光正正对上。

肖衡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濒死的饥饿猛兽忽然发现了猎物,灼热的目光简直要在他身上生生烧出一个洞来。被他那样盯着,司明绪也就这么愣愣地回望着他。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垂下眼帘。

男人眯了眯眼睛,缓步走了过来。

此人……他在大殿上见过的。当时他便觉得有些异样,却没有深究……

他在司明绪身前站定,垂下眼眸望着那人漆黑的发顶。他站得实在太近,司明绪甚至能感觉到男人温热的鼻息。

他的身子有几分僵硬,脑子也有点懵。肖衡这是怎么了?

“管事,你带着这些人,把院子彻底打扫一遍。”肖衡终于缓缓开口,他又一字一顿道,“你,到我后院书房伺候。”

说完,他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司明绪的背心全是粘湿的冷汗,又不能违抗命令,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这事情的发展,似乎不太对劲儿……

到了书房中,肖衡并不理会他,自己在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看。

司明绪立在一旁,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间书房。熟悉的黑檀木书桌,精美的雕花屏风,窗边的一张矮榻,窗外那一树寒梅……几乎与当年一模一样。

肖衡胡乱翻了几页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茶。”

司明绪回过神来,赶紧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给这位大爷捧了过去。

肖衡伸出手来,似乎想接过茶盏,却连他捧着茶盏的手一起捏住了。男人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背,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得勉强道:“魔尊,请用茶。”

肖衡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了茶盏。

司明绪如蒙大赦,赶紧站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他的心砰砰直跳,他觉得……肖衡可能认出自己了。可是,他又不能完全肯定。

肖衡喝了一口茶,忽然站起身来。

司明绪吓了一跳。肖衡却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桌后面,铺开了一张洁白的宁州府宣纸。

“你,过来给我磨墨。”他仔细铺平了那张宣纸,头也不抬地说。

司明绪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挽起半截袖子,拿起那紫金砚台旁的一方鹭州松烟墨,沾了水缓缓打圈磨着。

肖衡淡淡瞥了他一眼,提笔蘸饱了墨水,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是一首辞。

司明绪看着他平稳运转的流畅笔锋,一时间神思恍惚。时光仿佛倒流了,回到了多年以前的碧霄城书房之中。

当年自己教这孩子写隶书的时候,他非要自己手把手地教他写一首辞。自己也搞不明白,这孩子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一首辞,接连写废了好几张纸,才勉勉强强写出一幅稍微像样的字。

那个时候,肖衡的隶书其实挺难看的,特别是那一横,收尾总是不够含蓄雍容,还非要裱起来送给自己。当时他看着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拒绝,只得把那幅丑丑的字收下了,甚至还厚着脸皮挂了起来——虽然是在不起眼的角落。

肖衡略写了几行便停了笔,侧头看了他一眼:“识字吗?”

“略微识得几个。”司明绪含含糊糊道。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讽刺一般轻轻扯了扯嘴角:“略微识得几个……那你写两个字给我看看罢。”

“这……”司明绪犹豫了一下,实在是很想拒绝。

肖衡也并不催促,只是目不转睛地深深望着着他。在那沉沉的目光逼视之下,他只得伸手接过了那支湖州狼毫笔,胡乱写了几个鬼画桃符一般的字上去。

肖衡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雪白宣纸上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字,黑黝黝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

“我教你。”他忽然道。

司明绪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毫不犹豫地揽住了他的腰,右手则轻轻握上了他执笔的手,把他整个人完全圈在了怀里。

而后,肖衡带着他那只僵硬的手,往宣纸上落下笔去,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司明绪完全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鬼东西。他只感觉到肖衡的手紧握着自己的腰侧,那热度如同炭火一般,几乎直接透过了轻薄的衣衫,灼烧着自己的肌肤。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男人低哑的声音仿佛倾述着无尽的情意,滚烫的吐息不时喷在自己耳边,柔软的嘴唇甚至故意触碰着他的耳廓和发鬓。

这简直……这简直让他……几乎动情。

“……这,这不合礼数!”他狼狈万分地挣脱了男人的怀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肖衡怀中一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那人接连退后了好几步,一张脸涨得通红,神色慌乱无措,目光游移不定,一副难以忍受被自己触碰的模样。

……不合礼数?这是什么可笑的借口?

他不是应承了吗?他不是愿意用这种方式偿还吗?还是说……因为那个男人不在了,所以他不愿再让其他人触碰自己?

男人死死盯着司明绪,心底渐渐涌起一阵难言的滔天怒意。他只想直接把人扯到怀里,狠狠按倒在这张书桌之上,让他只能颤抖着叫出自己的名字!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袖子下的拳头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过了许久许久,肖衡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哑声道:“你先下去吧。”

司明绪胡乱行了个礼,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开了书房。

肖衡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木然静立了许久。

我不能原谅你。虽然你已经用性命偿还过一次……但我仍然不能原谅你。我没有资格,代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你。

可是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主动与我相认……

我会尽可能地,待你好一些。

司明绪心慌意乱地回到后院耳房,这是管事给他安排的住处。他精疲力尽地往床上一倒,才发觉自己手脚都有几分发软。

“微波炉,肖衡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叮~很抱歉哦,系统无法探测人物内心的具体想法。】

“……要你何用!”

司明绪躺在床上,心中思绪翻涌,惊疑不定。他觉得,肖衡多半已经认出自己了。可是,如果他真的认出了自己,为何不戳穿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呢?毕竟,他是那么地恨自己。

那天在灵池之中,他甚至说,想要折断自己的四肢,抽了自己的灵根……司明绪忽然打了个寒噤。

又或者,他只是有些怀疑,而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必须尽快行动了,早日将噬天剑弄到手……只要打开那秘境,救出李凉萧,一切都好说。

他打定了主意,当晚便服用了一颗静息丸,然后静待入夜。

子时,万籁俱寂。

司明绪出了耳房,蹑手蹑脚地潜到静室廊下。他将耳朵贴在门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什么声响,便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推开了一丝缝隙。

静室里黑暗而宁静,除了肖衡匀净低沉的呼吸声,只有灵池泉水轻微的“咕噜”声。

他睡着了。

司明绪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有几分紧张。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把鞋脱在了门外,赤着一双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冰玉床上只有肖衡一人,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而那柄要命的噬天剑,正静静躺在男人枕边。

床上那人睡得很熟,眉眼间依稀残存了一点旧日模样。可即便在睡梦之中,他的眉头仍然轻轻蹙着,显得心事重重。

他……过得很不好。

司明绪低头望着那人,心尖仿佛被掐了一把,说不出地难受。他情不自禁地缓缓伸出了手,想抚平那人轻蹙的眉心。

阿衡……你等等我。很快,很快便会好起来了。

他的指尖差一点点便要触碰到那人的皮肤,一阵微热的鼻息从他的手腕上拂过。司明绪仿佛被惊醒了一般,骤然收回了手。

他暗暗咬了咬牙,知道这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便硬着心肠移开了目光,转而伸手握住了那柄带来无数杀戮的暗色长剑。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知何时,肖衡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安静而失望地看着他。

“你是为他而来的,对吗?”

第82章

司明绪只呆了一瞬,立刻便反应过来。他抓着噬天剑猛然往后一跃,脚下灵气爆发,在空中骤然一个急旋身,向静室房门扑去!

他不能在这里被肖衡抓住,他不能功亏一篑!

肖衡坐在冰玉床上冷冷地看着他,甚至没有起身。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随后,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电流声响起,整个静室的门上、墙上和天花板上,渐渐亮起了密如蛛网一般的细微紫色电光,犹如毒蛇的信子一般闪烁不定。

司明绪咬了咬牙,知道今日中了埋伏。肖衡其实早已认出了自己……他布下这天罗地网,只为等着自己上钩。

他缓缓回过身,抬眼望去。那位俊美冷漠的魔尊正坐在床上,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那目光如同冰块一般阴寒。

司明绪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望向前方不远处的灵池。这灵池底部,有一处碗口大小的泉眼,应是通往地下水系……

“过来。”肖衡轻声道。

司明绪没有动。

“我说——过、来。”男人加重了语气。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轻轻抿了抿嘴唇,装作十分犹豫的样子,慢慢走了过去。

肖衡目不转睛地盯着向自己走来的人,瞳孔不自觉地渐渐缩紧了。

经过灵池之时,司明绪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跌了进去!跌入水中的同时,他心中默念口诀,竟然使上了芥子功,身子陡然缩小到数寸,径直向那汪泉眼扑去!

他刚靠近那汪泉眼,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陡然传来——肖衡竟在池底也满满布上了雷电结界!

司明绪闷哼一声,别说芥子功,就连易容丹的效果也维持不住,直接变回了原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脸色上血色尽褪。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伸入水底,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湿淋淋地从灵池里拎了起来。

肖衡轻而易举地将司明绪拎出了水面。

“还想跑?”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掐着那人的脖子,眼底是难以掩盖的滔天怒意,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而后,他大步迈出灵池,反手将司明绪狠狠摔在那张偌大的冰玉床上!

司明绪被摔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手脚还残留着雷电结界带来的痛楚。他伏在床上咳了许久,才勉强缓过气来。

他心知今日是拿不到噬天剑了,焦急地抬眼望向肖衡:“阿衡,我……”

肖衡抖了一下,几乎是难以忍受地低吼出声:“别这么叫我!”

男人侧过身子,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痛得如同刀绞一般,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你是为他而来的,对吗?”

司明绪自然知道肖衡指的那个“他”是谁。肖衡这副模样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恐惧,同时又忍不住地心酸。

他喉咙不禁有些发干,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不……我是为你而来的。”

肖衡沉默了片刻,忽然嘲讽一般轻笑了一声。他缓缓回过身,随手将那柄漆黑的长剑掷在了司明绪面前:“这就是你所说的……为我而来?”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张口结舌无法辩解的人,觉得整颗心都快被这人给揉碎了。

“当年栖霞山庄的事情另有隐情,李凉萧他知道所有内情,我就是为了此事……”司明绪回过神来,急促地解释道。他也知道,肖衡此时定然难以听进去他的话,可他总得试一试。

他话还没说完,肖衡已狠狠揪着他的长发,将他半边脸按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男人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耳廓,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不要以为你死过一次,就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起,栖、霞、山、庄、这四个字。”

他语气中那饱含的森森恨意,让司明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肖衡拽着那人的头发,重重喘息了几口,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他放开手,闭了闭眼睛,垂眸望向床上那人。

那人湿淋淋地趴伏在床上,一头浓密的长发凌乱铺散开来,半边脸都被漆黑的发丝遮住,只露出一个雪白的下巴,以及一张淡粉的嘴唇。或许是因为惊恐,那形状美好的唇瓣轻轻发着抖,再也说不出任何漂亮的谎言。

他这一生最热烈纯粹的感情和最深沉刻骨的恨意,全都给了这个……虚伪无比的人。

肖衡盯着那人微微发抖的嘴唇,慢慢开了口:“你不是想救他吗?可以。”他弯了弯嘴角,充满恶意地笑了,“取悦我。”

司明绪费力地转动着昏昏沉沉的脑子。取悦他?肖衡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见他没有动作,肖衡轻声道:“取悦我……听不懂吗?你过去是怎么对他的,就要怎么对我。否则,我让他一辈子,也不能离开那个秘境。”他的心仿佛被某种奇异的火苗灼烧着,又是痛快,又是苦楚。

司明绪张口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很早以前便努力地解释过,显然肖衡并不相信。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爬起身来,挪到了床边。他跪在床上愣愣地望着肖衡,而那人站在床边,眸色沉沉地低头看着他。

司明绪盯着那张俊美冷漠的面孔,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尝试着伸手拉住肖衡的衣领,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肖衡的唇薄而冰冷,没有半分回应。

司明绪起初只是轻轻贴着那张薄唇。那张昔日温暖又柔软的嘴唇,此时又冷、又僵硬、又干涩,让他心中阵阵发疼。他忍不住张口含住了半片唇瓣,讨好一般细细吮吸着,试图抚平上面的细小裂纹。他尽量回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情色电影,竭力模仿着,想给男人一点好的体验。

肖衡面无表情地接受着那人从未有过的温柔殷勤。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而如今却仿佛被毒蛇噬咬着心尖。那人的唇舌热情而熟练地挑逗着自己,让他忍不住去想,他过去是如何同别人……

当那人柔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唇缝,试图撬开自己嘴唇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那具温暖的躯体,哑声道:“……你就是这么伺候他的?”

他这句话中的羞辱之意十分明显,但又有些意味不明,仿佛暗示着什么。司明绪愣了片刻,迟疑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肖衡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手,缓缓解开了湿漉漉的外裳。那一方形状美好的肩,苍白的胸膛,甚至……都毫无遮掩地一一展示在了自己面前,犹如自己最难以启齿的梦境。

司明绪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得硬着头皮伸出手来,轻轻拉开了那人的腰带。

他一直都如此主动?

肖衡难以忍受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度是如此之大,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司明绪的手腕脱臼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肖衡却并不理会,粗暴将他掼倒在床上,翻身覆了上去。

“这是你欠我的。”他咬牙道,一只手死死握着那人的腰,另一只手胡乱往下探去。那丝毫没有控制力道,又全然没有章法的野蛮动作,让司明绪忍不住挣扎起来:“痛……”他几乎有些恐惧了,拼命往后退。

他还想逃?肖衡红着眼睛抓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人拖了回来……而后毫不留情地狠狠顶了进去。

这一下实在太过粗暴,司明绪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直哆嗦,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肖衡死死禁锢着他,嘴唇贴在他的耳侧,一字一句森然道:“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肖衡一个人的。你若胆敢再让其他人碰你……我会剥了那人的皮。”

司明绪脸色惨白地紧闭着眼睛,淡粉色的唇轻轻颤抖着,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有两行透明的泪水沿着发红的眼尾滑了下来。

“……记住了吗?”男人伸出温热的舌头,缓缓舔去了其中一道泪痕,而后往下移去,含着那人微翘的唇珠温柔吮吸着。他身下的动作却与之相反,粗鲁急躁得几乎失了控。

这一刻,他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那人在他凶狠的撞击之下,抖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水,却没有再作出任何推拒。肖衡变着法子地折腾他,仿佛那人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能稍微浇灭一点他心中那股毒辣灼热的火苗。

……

当司明绪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重型坦克碾了一遍,整个人险些便要散架,身下一片难堪至极的狼藉,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男人在身后抱着他,温热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似乎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肖衡紧了紧胳膊,嘟哝道:“……再睡一会儿。”

司明绪身上体内都黏腻不堪,难受得很,可又软绵绵地提不起劲儿。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挪开肖衡的胳膊,撑起半边身子。他注意到,自己脱臼的手腕已经被细心接上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尝试着想下床。可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肖衡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你要去哪儿?”

“我去洗洗。”司明绪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简直嘶哑得没法听。昨晚……那人非要强迫自己叫出声……而他确实也如愿以偿了。

肖衡皱了皱眉,轻舒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人带回了怀里:“不准洗……我喜欢你这样。”

似乎昨晚那荒唐不堪的一夜,将他体内那些暴虐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肖衡看着怀里被自己狠狠折腾了一夜的人,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那人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因为被自己逼得哭出来好几次……原本淡粉色的嘴唇此时是全然的嫣红,嘴角甚至破了一点……脖颈往下,是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吻痕咬痕,还有青青紫紫的指痕……

肖衡的手往下滑去,修长的手指探到一些隐约的黏腻湿意,哑声道:“我喜欢你这样,里面……全都是我的东西。”

他这一如既往的直白,实在让司明绪无话可说。肖衡看着他羞窘又无奈的样子,恍惚想起了当年在药岛沙滩上,这人也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轻嗅着那人的黑发,胸口一阵酸软,喃喃道:“我喜欢你这样……你昨晚哭得好厉害,一直发抖……我好喜欢。”他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啄吻着那雪白的脖颈、柔软的耳垂、漆黑的长发。

见肖衡恢复了些许旧日模样,虽然……也算不上太好吧,司明绪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肖衡不住地吻着他的脖颈,司明绪有些痒,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床边的一件东西——那柄暗色长剑,身子不由得僵了僵。

系统任务……李凉萧还在那秘境中……

肖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沉,警告一般开了口:“你在想什么?”他恼怒地咬了那雪白的后颈一口,这一口没轻没重,痛得那人轻轻地“嘶”了一声。

“阿衡,我……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司明绪犹豫了许久,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尝试着再解释一次,“是真的。我……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昨晚,是我心甘情愿的。”

“是吗?”肖衡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那个新鲜牙印,有些心不在焉,“嗯,我喜欢听你这么说……你再多说一点,你喜欢我哪里?”虽然明知道这人是骗自己的,可是这样甜蜜的谎言,听一听也是好的。

这样的谎言,他简直想听一辈子。

“哪里都喜欢……阿衡长得好看,又温柔可爱……”司明绪完全是胡说八道地哄着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肉麻得毛骨悚然,“还特别厉害……”

他夸着夸着,忽然想起来——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他只不过夸了肖衡一句“好看”那孩子就羞答答地揪着自己追问了半天,什么哪里好看啦,鼻子还是眼睛好看啦……虽然今日不同往时,可这德性真是一点没变。

“哪里厉害?”果然,肖衡立刻追问了。

“……”他这是想诱导自己说些什么吗?司明绪有些无语。

“是不是,昨晚很厉害?”见他不肯回答,肖衡惩罚一般轻咬了他的肩膀一口,索性自问自答起来,“你一直哭着求我再轻些,再慢些……我有没有把你干得很舒服?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可饶了他吧。

司明绪忍着身上的粘腻酸疼,绞尽脑汁厚着脸皮哄了他半天,恍惚间几乎觉得自己是个骗了小姑娘清白的渣男,差点就要说出“我会对你负责的”这种话。

肖衡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下来,抱着他不肯撒手,一边轻吻着他的后颈和头发,一边嘟哝着一些“喜欢你,最喜欢你”之类无意义的话。

司明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阿衡,你还记得吗?昨晚,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放了李……放了他。”他知道肖衡敏感得要死,连“李凉萧”这三个字他都不敢说出来。

身后肖衡的吻停住了。司明绪竖起耳朵,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许久,男人才极轻地舔了舔他的耳垂,在他耳旁低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柔:“明绪哥,我骗你的。”

第83章

见那人不吭声,肖衡在身后紧了紧胳膊,嘴唇轻轻啄着他的耳朵:“生气了?”

“……”司明绪什么话也不想说。他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肖衡不会轻易把人给放出来,但还是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崩溃。

他的话,肖衡是不会信的;而李凉萧呢,又一直困在那该死的秘境里。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肖衡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粘粘糊糊地蹭着,手又开始往下摸索。司明绪此时的心情实在很差,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那只乱摸的手:“你能不能规矩点儿?”

男人轻笑了一声,反手把他的手捉住,挨着一根根手指细细吮吸过去:“这种时候……还跟我讲规矩,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年少时,常看着那人执笔写字。那时,他盯着那一根根葱白的修长手指,总是忍不住偷偷幻想,倘若把那漂亮的手指含在口中会是什么感觉……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司明绪的手指被他含在温热的口腔里,又是舔又是咬,痒酥酥的十分不好受。他忍不住使了点力,想把手抽出来:“你给我放开!”

肖衡不高兴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干嘛?你身上……连那种地方都被我舔过了……你整个人,从头发到脚趾全部都是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应承过的,你说过要偿还的,别想反悔。”

这什么奇葩逻辑,舔过了就是你的了,你当我冰淇淋啊。司明绪一时无言以对,行吧。

“其实,”肖衡哼了一声,“你应该为那人感到庆幸。”他轻咬着那截白皙的指尖,含含糊糊道,“本来,我是真的打算把他放出来的。”

“那你怎么又反悔了?昨晚你明明答应我了……以前我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言而有信!”司明绪急道。

“哦,昨晚我是这样想的……和你做了那种事情以后,便按照你的要求,打开那崩溃的秘境……那个姓李的,必然会心急火燎地前来救你。”肖衡新奇地把玩着他的一根根手指,时不时轻吻一下指尖。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当着你的面,慢慢剐了他,让你彻底死心啊。”肖衡漫不经心道,手指细细抚摸着他的虎口,语气十分遗憾,“原本这里有个小疤来着……是我以前咬的。唔,你换了新的身体,现在没有疤了。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我用心头血画符,招魂千次都没有成功……算了,回来就好……”

肖衡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司明绪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剐了他”……剑神大大,我对不起你。虽然我觉得,这好像也不是我的锅……

肖衡终于放过了那几根倍受折磨的手指,转而把脸埋进了他颈侧的黑发里,深深呼吸着那令他心醉神迷的冷香:“之前,我确实对他动了杀意。不过……昨晚我很开心。唔,真的好喜欢,喜欢死了。所以,暂且不管那人,随他自己在那秘境里自生自灭吧。”

“我不想再追究以前的事情了。只要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只看着我,就够了。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想着谁,总之你的人必须呆在我身边……只要时间够长,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你会忘了他的。”肖衡肆意抚摸着那柔滑的肌肤,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司明绪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每天盯着对象前女友,乱吃飞醋的小姑娘。不对,剑神不是自己前女友……自己已经完全被他带偏了。

他拿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再一次努力解释:“阿衡,我同李凉萧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我愿以道心起誓,我没有喜欢过他,我和他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越界的行为。”他一个合体期修士,竟然被迫用道心发这种不知所谓的誓言……丢脸啊。

“哦,是吗?”肖衡无聊地在他的肩膀上画着圈圈,“那你为什么要画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什么东西?

司明绪倒是记得,他那便宜弟弟曾告诉过自己,自己画了一幅剑神的肖像画,还题了几个字,什么“一剑平四海,霜雪动九州”之类的。他忍不住暗骂了施鸣几句,可又觉得这么一幅肖像画,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给朋友画张肖像,也没什么吧……”虽然这锅他只能接着,但他真的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还给学美术的朋友当过几天模特呢。

“……没什么?”肖衡似乎有些生气,狠狠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我竟然不知道,原来朋友可以……可以光着身子让你画那种肖像?那画中人的情态姿势,可全然不是你那位剑神朋友平日的模样。你们是在哪种时候画的,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过去,肖衡从不想主动提起那密室中的画像,甚至恨不得忘了这段记忆。可昨晚之后,他却觉得有几分释然了。只要这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毕竟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遇见这人。

“……”司明绪感觉自己被一道炸雷劈焦了。

肖衡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什么光着身子?什么情态姿势?

他无法自控地脑补了一大堆不可描述的画面,主角全是那位潇洒不羁的钢铁直男剑神……而后忍不住深深打了个寒噤。

……施鸣你给我出来,我保证打不死你。你究竟画了些什么鬼东西……小黄图吗?李凉萧他知道这种事情吗?他知道自己当了小黄图主角,还被人观摩了吗?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肖衡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解释……大概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见过施鸣那些大作。而方才他还一脸笃定地说,自己和剑神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也不喜欢剑神……估计在肖衡看来,自己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半点可信度。

见司明绪一脸呆滞,一副被戳穿心事,生无可恋的样子,肖衡安慰似的吻了吻他:“别怕。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以前,我的确非常难受……可昨夜之后,我不想再去追究了。只要你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只要这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他就满足了。

“我会努力试着不去在意的……”男人蹭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总之,你已经是我的了。从头到脚,都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肖衡一个人的。”

不不不,你不在意,我在意啊!而且我觉得,剑神应该也会很在意的!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司明绪胡思乱想着,忍不住又看了那柄噬天剑一眼。

如果肖衡日日都这么粘着自己,或许有机会偷偷拿到这柄剑,打开秘境救出李凉萧,把这团该死的乱麻,仔仔细细理个清楚。

肖衡看他不时偷瞟着床边那柄长剑,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明绪哥,别胡思乱想了。或许你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不过,你试着提一提灵气。”

司明绪愣了愣,试着提了提灵气。气海中明明灵气十分充盈,却半点也提不起来。

肖衡得意地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踝。

原本空无一物的雪白脚踝之上,一条细细的金色链子逐渐亮了起来。

“这是寒铁锁灵链,专锁分神期以上的高阶修士。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扣上的。”他摸了摸那人白皙的脚腕,“这样你就提不起灵气,更别说驱动噬天剑了。我曾想过,剜掉你的灵核,抽了你的灵根,那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可那毕竟太疼了。”

“我舍不得。”他轻声道。

而后肖衡拉着那人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陈年疤痕,“你摸摸。剜灵核真的……真的很疼。你受不住的。”

司明绪盯着脚上那条细细的金色链子,手触碰着那人胸膛上的陈年伤痕,或许是太过震惊,或许还有些心疼,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身后那人按捺不住了,掐着他的腰试探着开始顶弄,司明绪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别……唔……”

“是你自己要摸我的……”那人的胳膊死死箍着他,嘴上还在强词夺理。

肖衡胡乱折腾了许久,热情又粗鲁地把人搞了个一塌糊涂,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又低下头反反复复吻着他:“我得去处理一些城中事务了……稍晚一些,再过来陪你,好不好?嗯,最多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

他摸了摸那人雪白脚踝上的细细金链:“这链子上面,我下了三道雷电封印,强行拉扯会很疼的。你就安安心心地呆在这里,别胡思乱想了,好吗?只要你好好呆在我身边,我会努力待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好不好?你应承过我的,你说过欠我的……不准跑了……”

肖衡嘟哝了半天,又恋恋不舍地在他脸庞上啄吻了好几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静室。

司明绪颓然倒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兼施,又装可怜又搞囚禁,简直让他一筹莫展……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小子技术很烂而精力旺盛,还自我感觉良好,几乎弄得他半死不活。要不是修士体质好,简直……

他此时真的很想猛摇肖衡的肩膀,低吼出那句属于霸道总裁的经典台词:“我该拿你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司明绪躺在床上苦苦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爬起身来,仔细检查着脚腕上那条金色链子。这链子不过筷子粗细,可是极其坚固,一端扣在他脚腕上,另一端扣在墙根处的一个铁钩上。

“系统,有没有什么道具钥匙,可以打开这条鬼链子?“

【叮~这种道具属于特殊定制哦,比较贵哒。】

“多少积分?”

【五十万哦。】

“……这算抢劫吗?”司明绪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链子,又看了看墙根那个铁钩,“那,有没有什么手提电锯之类的东西,能对付这铁钩?”

【有哦。这个比较便宜,100积分。】

司明绪掂了掂系统给他的电锯,分量还蛮沉的。他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也算是个手工帝,手电钻、冲击钻、电锤这些东西用得得心应手。现在有了趁手的工具,锯个铁钩简直不在话下。

不到五分钟,他便把那铁钩给锯开了,将那条链子扯了出来。

这链子的另一头也是一个环状箍。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把那道箍捏在手里,面向墙壁侧身睡在床上,又将多余的链子藏在了被子里。

【……用户,你想干嘛?】

“自然是趁他不注意,把他也给锁上啰。大家都不能用灵气魔气,才公平嘛。”

【……你要锁男主?虽然他现在对你没啥戒心,但你锁上他之后,又怎么办?】

“锁上他的气海,趁他懵逼的时候制住他,再从他身上找出解锁的钥匙,解开脚上这链子,拿走噬天剑。”

【用户,不是故意扫兴……可是,您可能打不过男主。】

“当初同那成邈近身打了一架之后,我便向你购买了一套顶级的贴身擒拿手,你忘了?大家都没了灵气魔气这些东西,我又是出其不备攻其不意,成功率应该挺高的。至少比呆在这儿束手无策的好吧。”

【也是,祝用户旗开得胜哦。加油!】

司明绪打定了主意,便在冰玉床上面向墙壁静静躺着,只等肖衡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司明绪舔了舔嘴唇,紧紧捏住手里的链子,掌心全是滑腻腻的冷汗,心中怦怦直跳。

那人似乎生怕吵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一只冰凉的手,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司明绪咬了咬牙,骤然转身,反手便要将那链子扣上来人的手腕!

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来人缓缓伸出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度与记忆中的柔弱少年全然不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深深凝望着他:“哥哥,是我。”

见司明绪一脸震惊的模样,他那十年不见的漂亮弟弟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你还活着。我来……接你回家。”

第84章

司明鄢握着他的手腕,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哥哥,目光晦暗。

司明绪被他的古怪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忍不住想抽出自己的手:“明鄢,你怎么来了……我差点就把你锁上了。”他这漂亮弟弟的手极其有力,如同铁箍一般紧紧抓着他,一时竟挣脱不开。

司明鄢抿了抿唇,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他松散的衣领。那人修长的雪白脖颈之上,全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目光往上移去,连那形状完美的淡粉色嘴唇,也被咬破了一点。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人是怎样粗暴地对待哥哥。

“哥哥,肖衡强迫你……强迫你做了那种事吗?”他轻轻抚摸着那人破碎的嘴角,清亮的声音有几分暗哑。

司明绪窘迫得要死,一把拂开他的手:“小孩子家懂什么!别胡说八道!”

司明鄢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他抬起眼眸,漂亮的杏仁眼中透出浓浓的委屈之意:“哥哥,明鄢是来救你的。我准备了许久,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潜入擎天城……他在整个静室外墙上都布满了雷电封印……你瞧,我都被烧伤了。”

他拉起袖子,洁白如玉的胳膊上果然有几处明显的灼伤痕迹。司明绪摸了摸,忍不住有几分心疼:“身上带药没有?”

“没有。”司明鄢垂下眸子,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肖衡那傻子,做事瞻前顾后,又想关住哥哥,又生怕哥哥受伤,连封印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强度……不过,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能轻松进来。

司明绪握着他的手臂,忍不住叹了一声:“明鄢你……唉,你这又是何苦。你快走吧,待会儿阿衡回来了,难免又生出事端……他现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我怕他伤了你。”

“不,我不走。除非哥哥和我一起走。”司明鄢咬着花瓣一般的嘴唇,眼睛里隐隐有一点浮动的水光,“哥哥,我会保护你的。虽然他很强……可是,可是,明鄢……明鄢不怕他。真的。”

这弟弟天赋一般,修为不算高,胆子又一向很小,却还如此逞强,甚至想要保护自己……司明绪心中感动,轻轻拍了拍司明鄢的手背:“他不会伤害我的。你走吧。”

司明鄢心下极度烦躁,脸上却是心疼而担忧的神色:“他这样羞辱你,你还替他说话……哥哥,我们走吧,好不好?”

他轻轻抚摸着司明绪那几乎不堪入目的脖子,那修长的脖颈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哥哥,他强迫你做这种事情……他把你当成什么……”

“是我自愿的。”司明绪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只想赶紧把这弟弟弄走,免得肖衡发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不清楚。你赶紧离开,这里很危险。以后有机会,我会回碧霄城找你的。”

哥哥……是自愿的?司明鄢心口微微一窒,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焦躁。但他一向心思深沉,不到片刻便冷静下来,垂下了眼眸:“我不信。哥哥,你是真的不想走吗?那我……”

他话未说完,忽然伸手一捞,直接把人拦腰抱起,同时口中一声轻啸,垂泪“刷”一声出鞘,竟打算强行御剑离去!

司明绪急了,他要是走了,肖衡还不发疯?何况,噬天剑也没弄到手……就算任务完成了,他又怎能离开?他应承了那人的。

他提不起灵气,只得使出近身格斗的功夫,手中一分一错,别开了司明鄢的手臂,整个身子侧翻出去。可司明鄢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两人滚成一团,双双跌进了旁边的灵池之中。

兄弟二人湿淋淋地在灵池中胡乱纠缠了片刻,司明绪本来就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内衫,这一番贴身缠斗之后,更是几乎衣不蔽体。司明鄢怕伤着他,也不敢使用灵力,只是在身后死死抱住他。哥哥温暖的身子就在自己怀里,大片滑腻的肌肤同自己紧紧相贴……他的心跳得很快。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司明绪狼狈地抬起头,心中叫苦不迭。肖衡疾步迈进静室,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狠狠搂着司明绪,目光森然向灵池望去,却忽然愣了愣:“是你?”是那人的……弟弟?他是怎么进来的?

见来者是司明绪的弟弟,肖衡稍稍放了心,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把司明绪放在冰玉床上,又拉了锦被给他盖着,才回转身来:“司明鄢……你怎么还不死心?”

司明鄢站在灵池里,漆黑的长发湿淋淋地滴着水,形容十分狼狈。他方才那种娇弱柔软的神态已全然消失,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一点表情:“肖衡,把哥哥还给我。”

肖衡冷笑一声:“还什么?你哥哥……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

司明绪无语地看着这诡异的情况。他正想说点什么,肖衡一把将他揽了过去,低头狠狠吻了他一口:“跟你弟弟说,让他少管闲事。”

“肖衡!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当初我哥哥可怜你,教你武功,你就巴巴地贴上来,臭不要脸地缠着他……”司明鄢舔了舔嘴唇,忽然嘲弄一笑,“你只不过仗着他不忍心罢了……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你。”

这句话正好踩到了肖衡最大的痛脚,他额头青筋直跳,一瞬间简直恨不得掐死司明鄢。

他忍了又忍,咬牙道:“外人?我不知道什么外人内人,我只知道你哥哥从内到外都被我尝过了……你只不过是他的弟弟而已,我们之间的事,有你说话的余地吗?”

“那又怎样?是你强迫他的。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你。”司明鄢冷笑道,“你自己心中明白的。别装傻了,没意思。”

肖衡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忍耐般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怀里人的漆黑的发顶:“这人若不是你的弟弟……我早就,我早就杀了他一万遍……”

司明绪生怕他发疯,微微侧头任由他吻着自己的发鬓,同时拼命对司明鄢使眼色,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走啊。”傻弟弟,快跑啊!

可司明鄢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们。

肖衡低声道:“告诉你弟弟,我是你什么人?”见那人低着头不吭声,他有些着急地轻推了那人一下,“你告诉他啊,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这是……在找自己要名份?司明绪无语地想。他该怎么和司明鄢说?这是你……未过门的魔尊嫂子?不知为何,他觉得搞不好肖衡会很开心……

“明鄢,你走吧。”他抬起眼帘,认真地看着司明鄢,同时安抚般摸了摸肖衡的脸颊,“他不会伤害我的。我……我很好。”

“是吗?”司明鄢垂下眸子,神色十分失望,“我……我明白了。”他话音未落,一道雪练似的光芒忽然暴起,直直向司明绪而去!

电光火石间,肖衡反手一接,手中却是一空。他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千钧一发之际猛一偏头,脸上微微一痛,垂泪已险险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

原来,方才向司明绪袭去的长剑只是一道虚影,真正的垂泪却绕了一圈,自身后偷袭肖衡。

“明鄢,你胡闹些什么!阿衡,你怎么样了?”见那人脸上见了血,司明绪心中一揪,这弟弟怎么如此莽撞!可是,以明鄢的修为,怎能伤到肖衡……是碰巧,还是肖衡没有防备?

肖衡轻轻摸了摸脸上的血迹,缓缓抬起眼帘。他死死盯着司明鄢,指间已经闪烁起了白紫色的细微雷电。

那漂亮青年冷笑一声,横剑当胸,全然不惧的模样。

见两人剑拔弩张,立刻便要打起来,司明绪急了,侧身挡住肖衡:“阿衡,手下留情!明鄢,我不会跟你走的,你……你回去吧。”

司明鄢盯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哥哥。”

他咬了咬牙,缓缓退后几步,漂亮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森然的阴狠之意:“哥哥,你早晚会……心甘情愿的。你我之间,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而后他不再多说,转身御剑而去。

肖衡疑惑而恼怒地拧起了眉毛:“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做弟弟的,怎能这么和你说话?什么心甘情愿,什么命中注定?你可是他的哥哥……他脑子有毛病吗?”

“别管他了,胡说八道罢了,随他去吧。”司明绪见肖衡神色极为不悦,生怕他又追上去,赶紧安慰一般捧住他的脸,缠绵缱绻地给了他一个深吻,末了还咬着那人薄薄的下唇,暧昧地轻扯了一下,又贴着他的耳朵哑声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想你了。”

肖衡愣了愣,一瞬间被这忽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几分晕乎乎的。

他其实隐约知道,司明绪如此主动,是不希望自己去追杀他的弟弟,可还是难以忍耐地抓住那人的长发,狠狠地反吻回去,不多时便将那可恶的弟弟抛在了脑后:“你没有随他离开,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一番温存之后,他餍足地抱着那人,轻咬着对方泛起粉色的柔嫩耳垂:“……舒服吗?你喜欢吗?我好喜欢……”

司明绪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又实在不忍心说他活儿烂,只得勉强笑道:“还不错,挺好的。”

肖衡一边啄吻着他的下巴和脖子,一边哑声道:“……真的吗?我还一直担心来着……我以前没和别人做过这种事情……”他亲了一会儿,忽然把人横抱了起来,大步迈进了灵池。

司明绪以为他终于舍得给自己洗一洗了,那人却狠狠把他抵在了池壁上:“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让我和你一起泡灵池,还做出那般毫无防备的模样……那时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在灵池里同你……”

……

两人在灵池里腻了许久,洗干净后又在床上抱着,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会儿。肖衡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他雪白的脚踝,一边捏着那根细细的金链沉思起来。

“你那该死的弟弟,竟然把铁钩给弄断了……”他眯起了眼睛,“这一次幸亏我回来得及时,下一次……”

司明绪没敢吭声。弄断铁钩的锅,暂时就委屈司明鄢背着吧。不然,这人恐怕又要发一轮疯。

“明绪哥,这里不太安全,你那弟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来了……我暂时给你换个地方,好不好?”肖衡啄吻着他漆黑的秀发,低声道。

司明绪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阿衡,你打算这么一直关着我吗?”

肖衡没敢看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了口:“我说过的,要关你一辈子。我已经……已经对不起父母了。我本该杀了你的。可我真的……真的做不到。十年前那一次……我抱着你,你身上全是血,嘴唇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我痛得差点死掉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每一晚,每一晚的梦里,全是你的血……”

“我也想过,要狠狠地折磨你……折断你的四肢,剜掉你的灵核,抽了你的灵根。我试过了……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我舍不得。”他的声音哑了,“我愧对父母,愧对栖霞山庄。天道若要罚,就罚我吧。我……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

他把脸埋进了对方怀里,喃喃道:“我没法原谅你。只能一辈子关着你,锁着你。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只能这么做。”

司明绪喉咙有些发哽。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摸了摸那人漆黑的头发。暂且……先这样吧。

第二天早晨,肖衡果然给他换了个地方——一间位于地下数丈处的囚室。

这囚室在云海崖背面,入口是断崖上的一处缝隙,极其隐蔽。缝隙里数丈处是一道上了封印的沉重铁门,铁门后是一道狭小的石梯,顺着石梯旋转着下去,总共有九层,每一层只有一间囚室。

司明绪昨日十分疲惫,此时还没醒。肖衡用一床薄薄的锦被裹着他,将人抱了过来。

从第一层往下走,囚室全都空空荡荡的。每一层的墙壁上都有火把,却也不能照亮这幽深的地牢。

走到第八层时,囚室里却盘腿坐了个人。那人模样不过三十来岁,一身灰色的粗麻囚衣,模样英俊而桀骜,眼睛锐利如鹰隼,一头长发却已尽数雪白,竟然是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他见肖衡小心翼翼地抱着个人走了下来,不由得挑了挑眉,笑道:“衡儿,这便是你心爱的人?你竟然要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你还真是……”

“你已经是个将死的废人了,为何还如此多话?不怕我割了你的舌头?”肖衡抬起眼帘,阴冷地望了他一眼。

囚室里那人回望着他,忽然玩味一笑:“我同自己的儿子说话,有何不可?”

“凭你也配?你我不过是千万年前,有那么一点稀薄的血脉相连罢了。我的父亲,自然是栖霞山庄庄主肖涯。”肖衡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关得太久,近年来越发疯得厉害了。”

他不再理会那人,径直抱着司明绪下了最后一层。第九层的囚室显然已经布置过,柔软厚实的床铺,光线柔和的夜明珠,甚至还有数十卷书册,但仍然难掩一股森冷之意。

第85章

如此过了数日,倒也勉强算相安无事。肖衡的作息十分规律,每晚亥时过来,变着法子折腾他;第二天辰时离开,回城处理各种大小事务。

司明绪和系统商量了几次,心中倒是有了主意,只是积分暂时不足以购买那昂贵的道具,只得再耐着性子等一段日子。

他白天看看闲书,或者打打系统提供的游戏,倒也过得挺快;晚上……他不想提。不过稍微让司明绪安慰一点的是,每次完事之后,积分都会哗啦啦涨一大截。按这个速度,眼见再过几天,便能购买那两件系统道具了。

这一天,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话本,内容大抵是这个世界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情节十分缠绵悱恻,倒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忽然,几声细微的“吱吱”声从床下传来。

司明绪放下手中的话本,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轻轻挑了挑眉。一只胖乎乎的灰耗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床角。它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黑豆豆似的的小眼睛傻乎乎地望着他。

……原来魔界也有耗子这种生物。

司明绪实在无聊得紧,便从床头的盘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随手扔在那胖耗子面前,饶有兴味地看它到底吃不吃。

那胖耗子低头轻轻嗅了嗅,用两只小爪子捧起那粒小小的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几根细长的胡子颤巍巍的,居然有几分可爱。

“小东西。”司明绪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忽然瞥到什么东西,不由得微微一愣——这胖耗子的右前爪上,竟然绑了一小卷灰色的布料。

他一时间大为好奇,试着伸手去取。那胖耗子啃着花生米,竟然也不怕人,任由他把那一小卷布料取走了,还冲他细声细气地“吱吱”叫了两声,一副完成了任务的模样。

司明绪奖励一般又丢了两粒花生米给它,那胖耗子高兴得直叫。而后,他展开了那一小卷布料,不由得微微拧起了眉毛。

这一小卷灰色的粗麻布料,一侧是细密的针脚,另一侧是不规则的毛边,明显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不过两根手指宽窄,三寸余长,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赭色字迹……看样子,应当是用血写出来的。

“僻巷邻家少,茅檐喜并居。蒸梨常共灶,浇薤亦同渠。”

“……”司明绪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鬼?难道是邻居问好来了?可这地牢里明明就他一人,哪儿来的邻居?

似乎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天花板上传来几声不疾不徐的敲击声。

他抬头看了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敢情真有邻居,还住在自己楼上……并且派了一只蠢蠢的肥耗子来向自己问好。

司明绪又低头看了看那一卷布料,手指细细摸索那字迹——确实是干涸的血渍……他摸着那血迹,正琢磨着此人的目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司城主。”这声音成熟而富有磁性,极有魅力,主人应当是一位成年男子。

司明绪被吓了一跳。这是……以血为媒的传音之术?他愣了片刻,尝试着在脑海里问道:“阁下是哪一位?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在下名为桓屠。十年前,我那傻儿子为了司城主您,孤身一人带着噬天剑,从黑水渊一路杀进擎天城。他认定了,那一日在秘境之中,他受到了噬天剑的影响……所以,作为噬天剑的锻造者,我也是间接害死您的凶手之一。”桓屠顿了顿,又道,“他甚至觉得,当年栖霞山庄一案,虽然您是直接凶手,但此案多多少少也与我有所牵连。我被他囚禁在此整整十年,每日百般折磨拷问,又怎会不知道司城主您的名字?”

“……”这几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司明绪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你便是桓屠魔帝?肖衡是你的儿子?你……能控制噬天剑?那栖霞山庄的案子,究竟是……”噬天剑是桓屠魔帝锻造的,而肖衡是桓屠的儿子?好吧,很符合网文小说的一贯套路,番茄大大你果然是个大俗人。

“肖衡自然是我的儿子,虽然他自己并不相信。至于噬天剑……的确是千年之前,由我锻造而成。但我当年入魔太深,情障太重,执念太过……此剑因欲而生,十分危险。数十年前,那个女人偷走了这柄剑,我便知道早晚会酿成大祸。栖霞山庄的案子,定然与此剑有关,但具体我也并不清楚……我只希望,你能帮助我,彻底毁了它。”桓屠沉声道。

“你打算毁掉噬天剑?只是……”司明绪蹙紧了眉头。这噬天剑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毁了也好。可是开启秘境,还需要这柄邪剑……

“正是此意。请司城主您设法带我离开此处,去那黑水渊之畔,临渊城之下。我以心头血洗涤此剑,将其葬于渊中,方得解脱。此外,我也知道司城主您的顾虑……当年,衡儿将您的朋友关入了那碧莲秘境之中……可有此事?所以,在毁灭这柄邪剑之前,我会帮助司城主您开启秘境。”

司明绪迟疑着没有回答。他倒是已经有了取剑脱身的法子,再捎带上一个桓屠也不成问题……可是,此人值得相信吗?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顾虑,桓屠又缓缓开了口:“这两年来,我已是油尽灯枯,几乎成了废人……只有以锻造者的心头血为祭,才能彻底毁灭此剑。我若是死了,只怕……我时间不多了,就算是为了衡儿,司城主,请您务必助我。”

听他提起肖衡,司明绪轻轻吸了一口气:“若不毁灭此剑,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许久,桓屠才低声回答:“持此噬天剑者,会一次次反复害死自己的挚爱,永生永世如此轮回。此剑邪性极重,它会设法消弭持剑者的任何弱点,直至无懈可击。千年以来,我……一直如此。十年之前,衡儿亦是如此。”

“桓屠,若是……”司明绪还想说点什么,床角那只胖耗子忽然“吱吱”叫了几声,一溜烟钻进了床下。

他抬眼望去,囚室那道沉重的铁门无声无息地开启了,肖衡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又将那柄漆黑的长剑倚靠在墙边,才走过来坐在床沿处,将人揽到自己怀里亲了两下:“抱歉,今天事情有点多,回来晚了。”

司明绪正出神地想着桓屠和噬天剑的事,没有回应他。

肖衡也不以为意,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头:“这是今春的明前龙井,味道不错,你尝尝。”

见司明绪仍然不答,他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翻身上床把人搂在怀里,讨好一般轻吻着那一根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是不是无聊了?我明天给你带些有趣的玩意儿过来……对了,你那弟弟又来找我麻烦……他还祭出了你的九命幡。不过,他还是打不过我。”或许,那人的弟弟在太清大陆已是顶尖高手,可终究差了自己一些。

司明绪回过神来:“你没把他怎么着吧?明鄢他祭出了九命幡?他现下修为到底如何?”

“我能怎么着他?他虽然十分可恶,但到底是你的弟弟,我自然会有所顾忌。何况,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司明鄢了……那天你也看见了,他还划伤了我的脸。你摸摸,这儿还有疤呢。”肖衡一边抚摸着那人背上滑腻的肌肤,一边拉起他的手轻轻触碰自己的面颊。

关于司明鄢的事,肖衡并不想同司明绪细讲。外界那些无聊事情,众说纷纭,他不想让这人知道太多。这人的心思太复杂……总是骗自己,没一句实话。他若是知道得多了,更是徒惹麻烦。如今他呆在此处,只看着自己,只想着自己,便可以了。

听见那便宜弟弟没事,司明绪稍微放下心来。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你还记得……桓屠魔帝吗?之前在那碧莲秘境中,你觉醒血脉时,我和你提起过的。你和他之间……”桓屠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肖衡皱了皱眉:“怎么了?我和那桓屠之间,或许千万年以前,有那么一点点血缘瓜葛。可是那又如何?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

当年,他查明了噬天剑的锻造者,是传中的桓屠魔帝……那一日,他独自拎着噬天剑,一路从黑水渊杀入擎天城……整整三天三夜,完全杀红了眼。最后他闯入魔殿,与桓屠一番苦斗之后,那人竟然说自己是他的儿子,还试图与自己讲和……他自然是不信的。

后来,他亲手挖了桓屠的魔核,却并不杀了他,而是修建了这座幽深的地牢,将此人囚禁了起来。之后的数十年,他千方百计用尽了各种匪夷所思的酷刑,往死里折磨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魔帝。

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这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只是这些血腥的事情,肖衡下意识不太愿意让司明绪知道。他不想那人觉得自己……是个残忍而变态的恶心怪物。他只想那人……怜惜疼爱自己。他喜欢那人对自己万般无奈,迁就宠溺的模样,而不是惧怕厌恶与曲意顺从。那会让他心碎。

此时,肖衡轻轻拧起了眉毛,抬眼向上望去。这人怎么忽然提起了桓屠?难道桓屠做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是个废人,四肢经脉俱废,连只兔子都杀不了,他还能做什么?

……也许是时候,杀掉此人了。

第86章

第二天,肖衡果然带了几样东西过来——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

他一一把文房四宝摆在书桌上:宁州雪花宣纸、湖州狼毫毛笔、青州紫金砚台、鹭州松烟香墨……都是最好的。

他把那张雪白的宣纸仔仔细细铺平,又往砚台里加好了清水,才抬头向司明绪望去,眼睛里略带了几分希冀:“明绪哥,今天你教我写字吧,好吗?”

司明绪有些无语。

说实话,他那一笔隶书也是当年被老爸逼着练出来的,他自己对书法的兴趣着实不大。到了这书中世界后,为了以身作则教导两个孩子,他才又把荒废了许久的书法捡起来。

而且,他如今实在也没那个闲情逸致。

见司明绪不肯回答,肖衡漆黑的眼睛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见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得失望地低下头,自己慢慢挽起袖子,拿了一方松烟墨,机械地磨着。

许久许久,直到那墨汁已浓稠得不行,他才不知道怎么办似的住了手,愣愣地向司明绪望来。

肖衡如今身量颇高,容色英气逼人,又贵为一界之主,处事堪称杀伐果决,冷酷残忍。可他此时望过来那种眼神,却像被主人抛弃的奶狗一般,又是无助,又是可怜。

司明绪心中软了一下,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你到底想怎样……”

肖衡的眼睛微微一亮:“你……你可不可以,像以前那样,教我写字?”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若你不愿意,就在旁边看着我写也行,好不好?”

像以前那样教他写字?不就是站在身后,手把手地教嘛。这倒也没啥为难的。只不过……司明绪看了他一眼,如今这小子比自己还高一点……

肖衡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坐了下来:“这样,好不好?”

司明绪心中轻叹了一声,只得走过去站在男人身后,微微倾下身子,轻轻握住了他执笔的的手:“你想写些什么?”

“就……就那天没写完的。”肖衡怔怔望着他修长白皙的手,哑声道。那人握着自己的手,拢着自己的身子,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就像以前那样……

司明绪默然了片刻:“好吧。”而后便带着他的手,慢慢运笔写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人漂亮有力的手握着自己,将自己苦苦压抑多年的心意,一笔一划落在了这雪白的宣纸之上……

一时间,肖衡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那时,窗外阳光明媚,一树寒梅开得正好,如云如霞暗香浮动。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恣意铺洒在窗边的矮榻上。

那人随意披了件白衣,一头浓密的黑发胡乱披散着,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手中拿了一卷书,不时翻过一页……透明的光斑在他的白衣黑发上跃动……

偶尔,那人会抬起眼帘,看看自己有没有在偷懒。就连那淡淡的嗔怪眼神,都让自己无法控制地心驰神摇。

少年的自己,故意写不好那一笔含蓄优雅的收尾,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明绪哥,你帮我看看,这里怎么收尾啊?我真是太笨了,总是写不好。”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放下手中的书册,慢吞吞地起身走了过来:“你啊。”

他走到自己身后,一只微凉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自己执笔的手:“这一笔,先要如此回转……手指要实,握笔要稳;手心要虚,灵活运笔;腕平而管直……唔,意思就是手腕放平,笔管竖直……”

那人细细讲解着,如同教自己武功一样,生怕自己哪里没弄懂。只是到了后来,少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那人的怀抱是如此温暖,那人发间的暗香是如此令人着迷,那人在他耳边轻吐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他的一颗心为之深深颤栗……如果这是个梦,他宁愿一生一世都沉醉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可是梦终究是要醒的。

转眼之间,他们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人自重逢之后,甚至没有真正地对自己笑过一次。为数不多的回应,也不过是自己勉强求来的。自己关着他,锁着他,逼着他,强迫他给自己一点点虚假的情意。

他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握笔的手顿住了。司明绪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怎么,不写了?”

肖衡没吭声。过了许久,只听轻微的一声“啪”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在了宣纸上,将那刚刚写好的一个“悦”字,慢慢晕染开来,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司明绪愣了愣。这是……哭了?

他略微有些愕然。重逢之后,肖衡的表现一直是极其强势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蛮横了。即便偶尔卖乖求欢,也是不容拒绝的。

此刻见了宣纸上这一点水渍,司明绪一时间心底五味陈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那人漆黑的发顶:“怎么了?”

只听“啪嗒”一声,那人忽然掷了笔,转身狠狠抱住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他的声音有些破碎,“我想我们,和从前一样……我想你像以前那样,对我笑,训斥我……教我习剑,教我写字……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他的身子抖得厉害。

司明绪忍不住一阵心酸。他安抚一般拍了拍那人的背脊,轻声道:“你可以不这样的。阿衡,你再信我一次,放了……李凉萧。他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真相……好不好?”

肖衡的身子颤了颤,没有回答。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哑声道:“明绪哥……你让我……让我再想一想。”

这一夜,肖衡一如既往地抱着他,却难得地什么也没做。

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司明绪的耳畔:“明绪哥,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在灵州府,参加扶摇阁拍卖会……那日正巧碰上我的生辰,你在周记客栈的大堂里,给我点了一碗长寿面……你还说,以后年年都会陪我过生辰。”

司明绪竭力回想着,似乎是有这么回事……那天这小子特别不高兴,各种闹别扭,自己好不容易才哄好。他点了点头:“嗯,我记得。那天还给你买了些衣服,对不对?”

听他说记得,肖衡的声音高兴了些:“真的?你真的还记得?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他想起了什么,又闷闷道:“可是从灵州府回了碧霄城之后,你没多久就闭关了。你闭关那三年,每年我生辰那一天,我都会下厨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假装你陪着我。”

“后来你终于出关了,我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可是还没等到我的生辰,碧莲秘境就开启了。后来……”或许是又想起了那一日,肖衡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不下去了。

虽然这小子最近极其混账,有时候让自己十分恼怒,可是一想到这十年来他承受了些什么,司明绪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他转身搂住肖衡,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肖衡似乎稍微好受了一些,声音中却仍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我不想关着你,可是我没办法。”

“阿衡,你可以试着,再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司明绪捧起了他的脸,柔声道。

肖衡低声道:“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狠狠抱紧了那人,“我怕我信了你,放了你,你就跑了。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两人就这么搂着睡了一夜。

……

第二天,当司明绪醒来的时候,肖衡已经不在了。枕头上却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湿意,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司明绪轻轻抚摸着那一点泪痕,忍不住发起愣来。

他犹豫了片刻,尝试着呼唤系统:“微波炉,帮我查一查,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够不够兑换寒铁钥和散气丹了?”

【叮~系统已上线。用户您好,您目前的积分是八十三万七千六百分哦。换购寒铁钥需要五十万积分,散气丹需要三十万积分,共计需要八十万积分。用户您的积分,已经足够了哦。】

司明绪躺在床上,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寒铁钥,自然是打开他脚腕上这条寒铁锁灵链的系统道具;而那散气丹……则是足以让肖衡暂时失去力量的BUG级药物。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却并不着急,便是因为早就打定了主意——待攒够积分以后,便用那散气丹放倒肖衡,再打开这寒铁锁灵链,将他锁在这地牢里。

这寒铁锁灵链和这散气丹,虽然都极其厉害,但单独一件并不能制住肖衡太久。可是二者加起来,困住他二十四个时辰,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

而自己则趁这段时间,拿着噬天剑离开此处,设法打开秘境,救出李凉萧。救出那位剑神之后,立刻便带他回来,细细向肖衡解释原委。

可如今,司明绪有几分犹豫了。

或许,他应该等一等肖衡?再给他一点时间?肖衡的态度,似乎已经有些动摇了。还有那位桓屠魔帝的事,到底该怎么办……

司明绪踌躇了许久,决定再等几天。如果那人还是如此固执,他再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姑且,就等到……肖衡生辰那一日,三月十四日。

第87章

这一日,司明绪十分无聊,便尝试着和楼上那位大佬邻居聊天。

“桓屠,当初你为什么要锻造这柄噬天剑?”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噬天剑魔》,可见这柄邪剑在书中的地位和分量。不知道这位桓屠魔帝,是在何种情况下锻造了这柄邪剑?

他颇有几分好奇。

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男人低沉的声音才响起:“不过是年少轻狂,意气用事罢了。”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经过几日相处,司明绪发现这位魔帝的脾气,与自己想象中的狂拽霸酷吊不同,反而十分平和淡然。这种平和淡然,并非自己这样天生随和,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放下。

“年少轻狂,意气用事……”司明绪叹了一声,“可是,谁年轻的时候,不曾做过后悔的事呢?”

“司城主,你不会懂的。”桓屠低声道,“我用这柄剑,一次次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千年以来,他只转生了三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做错了事,最后害死了他。”

他的声音轻而遥远,与其说在同司明绪讲话,不如说在自言自语。

“一千四百三十七年前……那一天,是个冬日。我记得很清楚,是人间的元宵节,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魔族皇子,意气风发而满怀好奇地来到了太清大陆,想见识见识这繁华人间。”

“那个元宵节,京城华灯初上,如梦似幻。我在护城河旁的一盏莲花灯下遇到了他。遇到了我的劫。”

“当时,他也不过才十八岁,一张脸在花灯暖红色的光芒下,几乎俊得发光,漆黑的眼睛里仿佛落了漫天星辰。我二人一见如故,结为了异姓兄弟。那段日子,我们曾在大陈朝紫禁城之巅畅饮,也曾在黑水渊悬空寺绝壁斗剑……直到,我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他心地善良,不忍我太过尴尬,第二天凌晨收拾了包袱,天色未明便悄悄离开了。”

“而我却不愿意放过他,厚颜无耻地纠缠不休。他不胜其扰,便告诉我……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二人情投意合,早已订下了亲事。”

“那时我太年轻了,血气方刚,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我非但没有知难而退,还极其愤怒,甚至试图对他……”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他忍无可忍,刺了我一剑,走了。”

“那一剑,伤得我很重。不仅仅是身上的,还有心上的。我回了黑水渊,养了许久的伤。三年后,我又瞒着家族,偷偷来到太清大陆找他。”

“我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好不容易找到他家。他家是修真世家,素来讲究清苦节制,那日却张灯结彩满目艳红,人人笑容满面地道着喜。我不懂人间习俗,还以为……又是人间的什么节日。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成亲了。”

“我嫉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我在他的新婚之夜,当着他的新婚妻子,强迫了他,百般羞辱他。我甚至现出了原身……我用原身对他……我怎么不去死。”他轻声道,“他之前那一剑,本该杀了我的。”

“我现出了原身,他也知道了我是魔族。他恨我,可又实在打不过我。他是那么聪明,便装作回心转意,日日与我燕好,把我迷得晕头转向……那一日,他与我赏雪饮酒,百般温存小意,殷勤劝饮……待我醒来时,已被关入了仙道盟的水牢之中,被九重封印符箓锁死死锁住根骨,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每日都来鞭打我……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之前的种种虚与委蛇,一为了报复,一是受了仙道盟大能所托,定要生擒我这个魔族皇子。那位大能打算用我这具身体,活炼人丹,提升修为。”

“我拼死挣脱了封印,重伤逃回魔界……我那时极其偏激,暴怒不已,我恨毒了他,恨毒了整个修真界。后来,我花了数十年功夫,终于打造出那柄绝世之剑——噬天剑。我要让他,让他的家族,让整个仙道盟,让整个太清大陆都付出代价。”

“我掀起了延绵百年的仙魔之战。”

司明绪听得完全愣住了。千年之前,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仙魔之战,起因竟然是……这么一段纠葛。

“后来发生的事情,司城主您应该也知道了大半。百年间,我几乎毁了半个太清大陆……而他,成了仙道盟主,誓要我以血还血。”

“他写了一封信,约我去黑水渊悬空寺……当年,我们曾在那处斋居比剑,抵足而眠。他说他走火入魔,受了极严重的内伤,想见我最后一面。我明知有诈,却还是去了。他与九位洞虚期大能,结成十方杀魂大阵,终于击败了我。他……用我的噬天剑自刎身亡,将我封印进了黑水渊底。”

“我又悔又痛,又怒又恨,几乎发狂。我发誓要找到他的转世,可我没法离开黑水渊。不仅仅是因为封印,他过继的养子,在黑水渊畔起了一座临渊城,日夜守望着黑水渊。”

“我只能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封印的力量逐渐减弱,临渊城楚家也不再如同百年前那般警觉……直到四百年前的某一天,封印边缘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我逃脱了。”

“我很快找到了他的转世。这一世,他仍然出身名门,是大陈朝一个戎马世家的小公子。我不愿再以魔族的身份同他交往,这会让他为难。于是,我投胎进了皇家,成了龙血凤髓的皇后嫡子。”

“我天真地以为,我做了人,又拥有世间最尊贵的皇太子身份,是他的君……他自然会对我千依百顺。”

“他没有任何前世记忆,但模样却一点没变。我长到六岁那一年,便恳求陈朝皇帝让他做了我的伴读。我想,上一世我们相处太少,所以他来不及喜欢我。这一世,我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将他弄到手。“

“这一世,他不喜欢女人……可惜,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他做了我的伴读,时常往来于宫中,竟偶然在冷宫里遇到了那个贱种……那个陈朝皇帝酒后乱性,与宫女所生的贱种。他百般怜惜那个贱种,时常偷偷带些东西去冷宫,那个贱种也恨不得日日缠着他。”

“这一切,我却丝毫不知情。”

“我等了许久,他好不容易长大了一点,却在皇帝面前自请戍边。我舍不得他走,但还是没有阻拦。我等了整整五年,日日牵肠挂肚……他驱逐了侵犯的外族,为大陈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凯旋归朝,满城轰动。”

“陈朝皇帝荏弱不堪,我实质上已是摄政皇太子。我站在陈朝皇帝身边,望着那人大步迈入殿中,潇洒下跪受封,官拜一品征北大将军。五年不见,他愈发修长矫健,双眸如同寒星一般熠熠生辉。退朝之后,他与我兴奋地说着种种边关见闻,还约我几日之后去他府上小酌……我觉得,他或许也是喜欢我的。”

“我等了好几日,他却没有半点动静。我实在按捺不住,便拎了一壶江南贡酒,去了他的将军府。我想给他一点惊喜,便没有找下人通报,而是偷偷潜了进去,径直去了他的卧房……那个贱种正伏在他身上喘息……他前世对我如此抗拒,此时却心甘情愿地雌伏于那个贱种,没有丝毫反抗。”

“我在卧房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那二人正值情浓,一点也不知道。不久后,我暗中毒杀了陈朝皇帝,名正言顺登基做了新帝。我成了他的君。我随意寻了个理由,将那个贱种关了起来,打算择日处死。”

“他慌里慌张地来找我,同我理论。可笑的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半分不知道我的心意。他心慌意乱地为了那个贱种同我据理力争,让我杀意更重。我怒极反笑,便告诉他,只要他伺候得我满意了,我便放了那个贱种……他答应了,当晚便留在了宫里。”

“其实,我压根就没打算放过那个贱种……动了我的人,还想活命?我把那人关在宫里数日,不管我如何粗暴地对待他,他也没有丝毫反抗。我知道,他是为了那个贱种的性命……直到某一天,我在御书房要了他一次,我把他按在桌上……他看到了那本奏折。原来数日之前,就在他进宫的那一天早上,我已经将那贱种腰斩弃市了。”

“他没说什么,整个人趴伏在桌上,死死抓着那本奏折,任我折腾也不吭声。完事后,他拔出我腰侧的噬天剑……抹了脖子。”

这一次,桓屠停了许久,才又缓缓开了口:“第三世,我没敢接近他。”

司明绪轻轻舔了舔嘴唇,他忽然有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测。

“第三世,他的身份是……”

“第三世,他成了青州府栖霞山庄的少庄主,肖涯。”桓屠淡淡道。

司明绪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事情……

“这一世,我没敢接近他。”桓屠的声音很轻,“那一日,我听说他来了临渊城轮值,守望黑水渊,为期三年。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每晚偷偷跑去看他,只是不敢打扰他。”

“他每天晚上……都在写信。收信的那个女子,名叫楼听雨。听说她是太清大陆第一美人,修为高深,冰清玉洁,倾慕者众多。”

“他又一次喜欢上了别人。这让我很难受。可我发了誓,这一世绝不再打扰他。”

“过了几年,轮到那楼听雨值守黑水渊。我忽然很想瞧瞧,他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便寻了个机会去见那楼听雨。”桓屠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何等人物,却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那女人有了我的孩子,竟然妄想嫁给我,可笑。或许她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为了报复我,也许为了报复他,她偷走了噬天剑,还答应嫁给他。他什么也不知道,他……高兴得不得了。”

“他成亲那日,我还是去了。我想做点什么。他一身红衣,俊得让我目眩神迷。他开怀大笑着,和所有人干杯。他有美丽的新娘,还有碧霄城主和昆仑剑神这样的好朋友,他人生得意。”

“看着他同那两位好朋友碰着杯,揽着肩膀大笑,我忽然一阵心灰意懒。我到底……什么也不是。我在洞房里找到了楼听雨,她料到我会来,已将噬天剑封入了体内。她冷笑着问我,是不是要在这一天,杀了肖涯深爱的新婚妻子……还有她腹中的,我的孩子。最后,我什么也没做,在他的新婚之夜独自回了黑水渊。”

“我太难受了,便选择了沉睡。甚至连沉睡之中,我也觉得他似乎又来过了,又来了黑水渊临渊城……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衡儿已杀进了擎天城。这时,我才知道……多年以前,栖霞山庄已经……这一世,我终究还是害了他。”

“所以,司城主……请您一定要助我,毁了这柄噬天剑。”他哑声道,“带我到黑水渊之畔,临渊城之下。我以心头血洗涤此剑,将其葬于渊中,也算是个……了结。”

司明绪没有说话。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他脑子一片混乱。肖涯和桓屠,他们……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了口:“我答应你。不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阿衡。”

……

这一晚,肖衡从背后抱着司明绪,敏感地察觉到怀里的人一直心不在焉,忍不住用了点力:“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

司明绪轻轻颤抖了一下,连粉白的脚趾都蜷缩起来。他哑声道:“你和桓屠……”

肖衡不满地咬了他一口:“这种时候,你提他做甚?”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血脉……”司明绪低低轻喘着,“你们二人或许……”

“当初我杀入擎天城时,他便厚颜无耻自称是我的生父,甚至百般诋毁我母亲的清誉,试图与我讲和。”肖衡冷笑一声,“可他终究只是个怪物罢了。你知道吗?他同我打了三天三夜,到了最后,甚至变成了……那种可怕的东西。”

司明绪的心莫名揪紧了一下:“他变成了……什么怪物?”他闷哼了一声,“你……你轻一点。”

肖衡放缓了动作,舔舐着他泛起粉色的柔软耳垂:“别说这些了,你会做噩梦的……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他把人翻了过来,“这种时候,你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感受着我……”

第88章

司明绪躺在床上,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枚小小的浅碧色的丹药。他呆呆望着这枚珍贵的散气丹,神色怔然。

这丹药不过豌豆大小,可他捏在指间,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微波炉,你这散气丹靠谱吗?效果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对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危害?阿衡他现在,可不是一般的高阶修士。”

【叮~用户请放心,三十万积分的一次性系统道具,效果不会让您失望的。无论是人是魔,服用这散气丹之后,瞬间便无法提起内息,而后便会陷入沉睡,数日后方才醒来。可是,用户您确定……要这样做?】

司明绪叹了一声,翻了个身。

“这些日子,我每次试探着同阿衡说起那秘境,他都顾左右而言他,极为不情愿的样子……桓屠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任务进度也如此缓慢,再这样拖下去不是个事儿。今日……是他的生辰,待我陪他过了生辰,再问他最后一次吧。”

【用户切记小心谨慎。这散气丹不溶于水,用户您如何让男主不知不觉间服下?】

“我自有办法。”

司明绪端详着手中这枚珍贵的浅碧色丹药,心中思绪万千。这几日,他同桓屠又沟通了几次逃脱的细节。或许是那以血为媒的传音之术,消耗了桓屠本就残存不多的魔息,到后来他几乎不回话了。

若今日肖衡还是不肯打开秘境,自己便用这枚散气丹放倒他,再用寒铁钥打开锁灵链,将肖衡锁在这地牢之内。

接着,他便拿走噬天剑,再带上桓屠,二人一同去那黑水渊之畔,临渊城之下。桓屠会助自己打开秘境,而后……以血封剑,将其沉入渊中。

这几日,司明绪已将整个行动计划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这计划虽然简单,但可行性很高。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几分惴惴不安。

今天,便是三月十四,肖衡的生辰了。

司明绪其实并不想今日做这件事……但生辰这一天,肖衡的防备心,或许会稍微弱一些。此事不成功便成仁,如果失败,肖衡不会再给他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只是无论如何,今晚再陪他……吃一碗长寿面吧。

……

这天晚上,肖衡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进了门,脸上带了一点笑容。

他随手把那食盒放在桌上,又把噬天剑靠在墙边,而后对司明绪笑了笑:“明绪哥,我回来了。”

司明绪看了那食盒一眼,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他已经猜到了食盒里面是什么。自己被关在这个鬼地方,自然没办法给他做一碗长寿面,肖衡只能自己做了带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过去,打开了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连半点汤水也没有溅出来。

那面条雪白劲道,一叠切得薄薄的牛肉铺在面条上面,汤水红艳油光厚重,还有几片青翠欲滴的菜叶。

几乎同十四年前,灵州府周记客栈那一碗长寿面,一模一样。

司明绪一时间有些神思恍惚。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忽然倒流了。那时他们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肖衡还是个天真莽撞的少年,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

他闭了闭眼睛,竭力把脑海中那些画面赶了出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碗面条端了出来,放在肖衡面前,又细心给他摆好了筷子,才微微一笑道:“阿衡,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祝愿你年年岁岁,都平安喜乐。”

肖衡出神地盯着他的动作。

司明绪自从被关进这地牢以来,一直都有些恹恹的。虽然不怎么拒绝自己的求欢,可整个人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要不就是出神地想着什么。肖衡十分难受,却又没有办法。

而今日,他竟然主动把这碗面条端到自己面前,还对自己笑了……肖衡盯着面前这碗雪白的面条,那热气蒸腾得他喉咙有些发哽。

司明绪摸了摸他的头:“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肖衡轻轻点了点头,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他风卷残云一般,不一会儿连汤也喝了个干干净净。他出神一般盯着面前那个空空荡荡的青花瓷碗,忽然低声道:“明绪哥,我好开心。”

司明绪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衡……关于那碧莲秘境,你考虑好了吗?”

肖衡的脸色微微一变,喉咙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转开了脸:“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再等等我。”他低头摆弄着碗筷,显然并不想继续讨论下去。

司明绪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等了太久了,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他打定了主意,低头吻了吻肖衡漆黑的睫毛:“好吧。”他的手往下面伸去,“你不是一直很想在书桌上……今日是你的生辰……”

肖衡愣住了,他这是……回过神之后,他已经将那人按在了那张黑檀木书桌上,疯狂地亲吻着。

与往日半推半就不同,那人今日格外主动。他甚至……忍着羞耻坐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明明双腿一直打颤,却还捧着自己的脸不住亲吻,柔声询问自己感觉好不好。

肖衡紧紧抱着身上的人,觉得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死去。

再后来,他趴在那人身上,嘴唇磨蹭着那雪白的后颈,耳边是那人不堪承受的轻声喘息……他心中一片爱怜横溢。那滚烫浓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这是他最好的一个生辰。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我……我愿……”他想告诉那人,他考虑好了,他愿意再信他一次。他愿意打开那崩溃的秘境,听听那位剑神究竟知道些什么。

那人勉强侧过头来,神色十分疲惫。他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形状优美的嘴唇轻启,似乎想要吻他。

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无法拒绝地低下头,给了那人一个温柔而甜蜜的深吻。那些事情……不必急在这一时。

那人热情地回吻着他,嫩滑的舌头甚至主动与他纠缠。就在这几乎让他为之融化的唇舌交缠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进了他的喉咙。

肖衡呆了一瞬。

明白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那些让他为之沸腾的柔情蜜意,瞬间变成了一堆锋利的冰渣子,在他体内乱七八糟地切割,让他五脏六腑都支离破碎,只剩一团不堪的血肉模糊。

那人给他下了药。

他在自己生辰这一天,一反常态地诱惑了自己,只不过是为了在情浓之际,用舌头把一枚丹药送进自己的喉咙。

司明绪舔了舔嘴唇,轻轻将肖衡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低声道:“阿衡……对不起,我没办法。你一直不肯答应我,我只能这么做。这丹药会让你提不起内息,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睡一觉……我会回来找你的。”

肖衡保持着一个僵硬而可笑的姿势躺在床上,黑黝黝的眼睛愣愣地望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司明绪见他没有动作也不吭声,以为药效已经发作了,便轻叹了一声,给他拉上了被子:“睡吧。”

肖衡死死盯着他,嘴唇剧烈地发着抖。

他猛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手腕:“你……你给我下药?你做那些事情……就,就为了给我下药?”

司明绪微微一愣,有些不妙的预感。这是药效还没发作?他试着扯了扯胳膊,可是那人的手如同一道铁箍,根本扯不动。

他回扯胳膊这个轻微的挣扎动作,仿佛彻底激怒了对方。

肖衡的眼睛忽然红了,他手上猛一用力,狠狠将司明绪拉得跌倒在自己身上,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道:“你给我下药?……你想跑?”

司明绪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你冷静一点!你放开我!”

肖衡怒急攻心,一时间胸口气血翻涌,丹田之中阵阵发麻。他眼前模糊了一下,知道那枚丹药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他脑子眩晕得厉害,几乎无法思考。他只知道,那人又骗了他,那人要走了,那人又要丢下自己一个人……他死命地抓着司明绪的手腕,五根修长的手指不断加着力,指关节阵阵泛白……

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司明绪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左手腕骨折了。

似乎被这声响惊醒了一般,肖衡的身子颤了一下,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点。

司明绪忍着手腕上传来的钻心剧痛,狠狠一把推开他,翻身下了床。他摸出早已备好的寒铁钥,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脚腕上的寒铁锁灵链。

他拿着那细细的寒铁锁灵链,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肖衡一眼,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别冒险靠近那人。他咬了咬牙,拿起墙边的噬天剑,转身向那道铁门跑去。

肖衡趴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司明绪的动作。

那人早有准备的……他什么都准备好了……他早就想好了……他拿了那柄剑……他要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你居然还想着再信他一次……

他的太阳穴痛得像尖刀乱搅,眼前阵阵发黑……

眼见司明绪的手已经碰到了那扇铁门,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自他身后拦腰一环,狠狠将他甩了起来,再重重摔回了床上!

他被这一下摔得头晕眼花,只茫然地想,怎么了?

而后,有什么东西慢慢遮住了他的光线……他的眼睛渐渐聚焦了。他上方那一张背光的英俊面孔,分明是肖衡的脸,可又分明不是肖衡的脸。

那张脸上,一层细细的乌金色鳞片自脖颈一路覆盖到了鬓角……那人一双漂亮的黑眼睛,渐渐变成了竖瞳,泛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金绿色。

那是一双属于蛟魔的眼睛。

司明绪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一条似蛟似蛇的尾巴死死缠着,半分也动不了。

那半人半蛟的怪物看了他许久,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声音哑得吓人:“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他的手背上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鳞片,锐利的指甲如同刀锋一般,闪烁着不详的寒芒。

司明绪在极度震惊之后,已经反应过来。肖衡这是……魔化了。这似蛟非蛟的身躯,便是他的……魔族原身。

“阿衡,你控制一下,我没有想逃。我是为了你,才想去探明真相……”他镇定了一下,尽量放柔了声音。这样魔化下去……阿衡他……

肖衡冷笑一声:“控制?控制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怖的身躯,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之色,“你终于发现,我原来是个怪物……所以,你更有理由逃走了,更有理由扔下了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声音愈来愈激动,几乎是厉声责问着司明绪。

其实,桓屠之前的话,肖衡在潜意识中,已然信了几分。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倘若自己真的流淌着这种怪物的血液……那人会不会……可血脉终究做不得假,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没有要逃……我只是等不及你了,你一直不肯……”司明绪急急辩解着。

肖衡忽然低头深深吻住了他:“嘘,别说话。否则……我真想割了你这条撒谎的舌头。我……不想再听到任何谎言了。”

他轻柔地抚摸着那人微微颤栗的身子,锐利的指甲慢慢划开了后背的衣衫……甚至在那人光滑的背部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司明绪急了,狠狠一口咬住了那人的舌头。

肖衡轻轻“嘶”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抬起头来,嘲笑一般看着他:“怎么,发现骗不了我,就……不肯了?”他低下头,用那条带血的舌头舔过那雪白的面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红痕。

而后,他一把掐住那人的后颈,反手将人狠狠按进了被褥里。此时,男人躯体的下半部分已经完全蛟化,硕大的蛟身之上,乌金色的鳞片泛着淡淡的光芒。

“你……你别这样。”那冰凉的蛟身紧贴着自己,鳞片间裂开了一道缝……某种非人的可怖物事紧贴着他。

“明绪哥,在我这样的怪物身下承欢……你喜欢吗?”那半人半蛟的东西倾下身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十足的恶意。

“我不喜欢,我不想要……你别这样……求你了……”司明绪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哑声哀求着。他承受不了这个,他不想这样……

“可我偏要。”那东西轻舔着他的耳垂,柔声道。

他想跑,可是身体被蛟尾死死箍住,一点也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好像被活活锯开了。他痛得直发抖,却连眼泪也掉不下来。

那东西红着眼睛在他身上肆意发泄着,粗暴得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那力道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揉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明绪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肖衡伏在他身上,已经恢复了人身,鼻息沉沉地睡着。

药效终于发作了。

司明绪勉强撑起身子,感到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他的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软得像面条一般,几乎站立不稳。

他低低喘息了一会儿,随意扯了件外袍裹在身上,又捡起地上的寒铁锁灵链,套在了肖衡的脚腕上。

他想把被子给肖衡拉上,手腕微微使力,便是一阵剧痛。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想起来了……他的左手腕被肖衡捏得骨折了。

司明绪站在床前愣了片刻,用另一只手把被子给他拉上了。肖衡沉沉睡着,呼吸匀净平和,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显得那么乖巧。

他垂眸看了许久,转身拿起墙边的噬天剑,用力推开囚室的铁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第89章

司明绪找到桓屠的囚室,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开门锁,走了进去。

桓屠盘腿坐在囚室中间,原本英俊的容颜此时极其憔悴,一头雪白的长发黯淡无光,但神色还是很镇定。

这位魔帝见了他也不惊讶,只轻轻扬了扬眉:“司城主,看来您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对了,我那傻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死不了。”司明绪身子极其难受,左手腕更是痛得厉害,他懒得和桓屠多说,单手把人扶了起来,“快走吧。”

二人沿着石梯缓缓而上,终于从云海崖后面一处隐蔽的暗门中走了出来,一时间满目耀眼生花,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朝阳初升,薄雾散去。云海崖上一片郁郁葱葱,鸟语花香。连空气中也带着淡淡的朝露湿意与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桓屠随手折了一朵小花,放在鼻端转动着轻嗅:“一转眼,十年了……”

或许是这位魔帝的生命过于漫长,或许是他早已了无生意……被囚禁了整整十年,今日一朝逃脱,桓屠的脸上也只有轻微的感慨而已,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兴奋神色。

他丢下那朵花,转身轻抚了一下司明绪手中的长剑:“司城主……我们走吧。去那黑水渊之畔,临渊城之下。此剑经我授意,已可以为你所驱使。”那漆黑的长剑被他抚过,剑身上的花纹竟微微扭曲起来。

“你扶住我。”司明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他一句,便提气御剑而起。

二人踏着噬天剑,一路风驰电掣,凌冽的狂风扑面而来,割得肌肤生疼。或许是各怀心事,两人沉默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桓屠忽然轻声道:“司城主,到了。”

司明绪低头望去。

脚下的紫微大陆之上,出现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深渊。那深渊嵌在深褐色的土地上,犹如一只细长的黑眼睛冷冷注视着自己。渊水极其暗沉,呈现出浓墨一般的颜色。

这便是传说中人界与魔界的交汇处——黑水渊。太清大陆与紫微大陆,以此渊为界限,一面为人界,一面为魔界。

桓屠低声道:“司城主,你我二人御剑潜入黑水渊底,过了那道金色的封印,另一边……就是太清大陆了。”

司明绪望着脚下的滔滔渊水,蹙眉道:“我记得,这道封印十分强横?”

“……那人千年之前以血封渊,但天长日久,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缝。”桓屠的气息有些不稳,“不妨事。”

提到那段旧事,他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几乎跌了下去。

司明绪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他。这位魔帝看起来,实在是憔悴不堪。他不禁有些担忧:“桓屠,你还撑得住吗?”

桓屠哑声道:“司城主,您不必管我。我们尽快过去。”

司明绪点了点头,随手掐了个避水诀,二人踏着那噬天剑,猛然扎入了那漆黑的渊水之中!

水底伸手不见五指,司明绪凭借着直觉,驱动噬天剑一路下沉,一路下沉……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忽然出现了几丝隐约的金色光芒。

“那一丝丝交织成网的金色光芒,便是封印。”桓屠哑声道,“司城主,烦请您御剑从那处空隙中穿过……那个地方,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缝。尽量快一些,否则仍然会被封印大阵攻击。”

司明绪按他指引,口中一声轻斥,噬天剑猛然加快了速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那几丝金色光芒中的狭窄缝隙里穿了过去!

穿过了那道金色封印,又是漆黑的渊水。司明绪咬牙驱剑上行,片刻之后,眼前陡然一亮,竟已冲出了水面。

噬天剑载着二人自水中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黑水渊旁的崖上。

司明绪费力地扶着桓屠,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坐下,自己随手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才四下打量起来。

穿过那道金色封印之后,他们已经离开了紫微大陆,此时正在太清大陆的黑水渊畔。巨大的深渊两侧,无边无际的荒漠铺展开去,地平线上一抹残阳如血。

而前方不远处,一南一北矗立着两座巨大的城池,犹如两个沉默严肃的巨人,隔着黑水渊遥遥相望。

其中一座,自然是延绵千年的楚家临渊城。而另一座……司明绪疑惑地拧起了眉毛。这另一座城池,竟然和东海之畔的碧霄城,一模一样。

原着里只提到黑水渊畔有一座临渊城,楚家世世代代日夜守望着魔界。那这座与临渊城遥遥相望的“碧霄城”又是何人所起?

司明绪蹙眉望着远处那座“碧霄城”心中惊疑不定。只是他还未来得及细想,桓屠又剧烈地咳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轻贴在那人后背。

桓屠摇了摇头,推开了他的手:“多谢司城主好意。只是,没用的。我如今已是天人五衰,再无转圜余地……”他喘息了两声,“司城主,烦请您将噬天剑给我。”

桓屠接过这柄黑色长剑,毫不犹豫地深深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用血涂满剑身,又将剑递回给了司明绪:“司城主,您试着注入灵气,然后按我之前所说的去做,便可解开秘境封印。”

司明绪点了点头,横剑当胸,一股精纯的合体期灵气缓缓注入其中。噬天剑那漆黑的剑身倏然亮了一下,而后剧烈地震荡起来。

他猛然挥剑,低喝一声:“破!”

随着这一声清斥,磅礴的剑风横掠长空,天际隐隐有一朵巨大的浅碧色莲花徐徐绽放,很快又消失了。

桓屠望着天际那朵朦朦胧胧的莲花残影,松了一口气: “这莲花印记出现,是秘境封印解除的征兆。”

“那李凉萧人呢,我到哪儿去找他?”司明绪望着天际那朵逐渐消失的碧色莲花,喃喃道。

“封印解除,他自然会知道的。你不用进入秘境寻找,他也会自行出来的。那秘境本已崩溃,千疮百孔,出口也不止一处。”桓屠低低喘息了一声,接过司明绪手中的噬天剑,拄着剑身勉强站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司明绪的搀扶,自己费力地走到了深渊旁,低头望着那渊中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的黑水。

望着这黑水渊,桓屠那张疲惫不堪的英俊面孔忽然有了些光彩,深渊中的风轻卷着他的白发,一时间仿佛要随风而去。

这位昔日的魔帝站在深渊旁,愣愣地看了许久,忽然开了口:“千年之前,这崖边曾有一座悬空寺……我与他在此处斋居数月,成日舞刀弄剑……那是我此生,最欢喜的日子。”

千年过去了,那悬空寺自然早已消失,再也没有半分痕迹。

“司城主,您能不能告诉我,两情相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桓屠轻声道,“我这一生,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好?”

司明绪愣了愣,一时间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阿衡,自然是两情相悦,互相喜欢的……可是他们之间……他心中一阵难过,胸口难以抑制地阵阵发闷。

见他许久不答,桓屠摇了摇头:“也罢。这种事情,原本也不足为外人道。”

他望着脚下墨黑的渊水,悠然出神:“今日我与此剑同归于尽,神魂俱散……他来世没了我这个麻烦,定然会过得很好。他会有娇妻稚子,他会有好友兄弟,他会平安喜乐地度过一辈子……他生生世世,再也不会遇到我这么一个可恨至极的怪物……”

桓屠愣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那柄背负无数血债的长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的神色十分平静,没有什么痛苦,甚至带着些许欣然。

而后,他跌了下去。

暗沉的渊水之中,溅起了一朵不起眼的小小水花,很快便消失不见,而那渊水继续日夜不停地向东海着奔赴。

……

肖衡伏在床上。

不知何时,囚室里的蜡烛已经悄然熄灭了,只有外面走廊上的火把投进来一点隐约光芒。

在这一片死寂的幽暗中,肖衡安静地伏在床上,侧头呆呆望着墙壁,黑黝黝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犹如塞了一大团乱七八糟的棉花,既不能彻底清醒,又不能昏然入睡,只能在半梦半醒中备受折磨与煎熬。

这些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反反复复地回放,像锯子一样来回凌迟着他的神经。

那人伸手想查看自己的伤势,却被自己狠狠咬了一口……那人在云海崖上教自己修行,轻声讲解着各种心诀……那人在海边叠了一只纸船,微笑着递给自己……那人只身杀了巨蟒,从天而降犹如神明……那人为自己生受一掌,却还忍痛宽慰……那人闭关而出,白衣散发赤足……那人满身是血地软倒在自己怀里……那人一直低声对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自己疯了一般,拎着噬天剑一路杀进擎天城,全身被血浸得透湿……自己囚禁了桓屠,做了魔尊……整整十年,自己以心头血招魂千次,而那人的魂魄却不愿意给予半分回应……

再后来,那人忽然回来了。

他是如何回来的,他这十年间到底去了哪里,又遇到了些什么人,发生了些什么事……那人似乎不太乐意说,自己也可以不闻不问。只要……只要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连他心里到底喜欢着谁,自己都可以试着……不去介意。

可是,他还是走了。还是走了。

肖衡喉咙里低低呜咽了一声,把脸深深埋进了被褥里。就连这柔软的被褥之上,也全是那人的味道。

他被那浅淡而残酷的寒梅冷香包裹着,那香气诱惑着他,又折磨着他……他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一片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混混沌沌中,仿佛囚室的铁门轻微地响了一声。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走到了床前。

肖衡恍惚地想着……是他回来了吗?

不,不可能的。这不过又是自己的一场美梦罢了。

他早就逃走了,他早有预谋的。他利用自己的生日,那样百般诱惑自己,在情浓之际用一个深吻,给自己……下了药。

何况,自己还变成了那种可怕的怪物,对他做出了那种事情……他怎会回来?他只会逃的远远的,让自己再也找不到……

可是,不管他逃到哪里,自己一定会把他抓回来。这一次,定要折断他的四肢,剜掉他的灵核,抽掉他的灵根……绝不让他再有任何机会逃走……他觉得恶心也罢,痛恨愤怒也罢,他注定了,只能和自己……这个怪物在一起。

肖衡紧紧咬着牙,身子不住地发着抖。

来者站在床边,缓缓扫视着这间幽暗的囚室。

他望着床尾拖下来的那根寒铁锁灵链,眉毛不自觉地拧紧了。那狼藉一片的凌乱床铺,东倒西歪的桌椅,地上散乱的破损衣物……空气中浓厚的那种味道……

床上那人背对着自己,一头漆黑的长发胡乱披散在枕头上。即便那人将全身都裹在被褥之中,他也能看出……那人在轻轻地发抖。

来者犹豫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让自己的好友不至于太过难堪。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原本就极为低沉悦耳,此时更是尽量放得柔和,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明绪,是我。我来……带你离开。”

听到这个声音,肖衡一个激灵。犹如一桶冰水迎面泼下,他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这声音分明是……李凉萧。

第90章

肖衡趴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不堪。

李凉萧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以为自己……是那人?

所以,他这是想带那人走?

是了,那人不惜那样诱惑自己,千方百计取走了噬天剑,定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秘境,李凉萧自然便出来了。

可他怎会到擎天城来要人?他和那人这是……错过了?难道他从秘境出来之后,打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又不知道那人已经逃走了,所以便急急忙忙寻了过来?

他二人还真是……情深义重。

一时间,肖衡喉咙阵阵发堵,心中又酸又苦,又妒又恨。

李凉萧见好友沉默地背对着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心中不禁暗叹。这种事情……实在是对一个男人极大的折辱。何况,他那好友,骨子里又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

他犹豫了片刻,尝试着走近了些,柔声宽慰道:“明绪,跟我走吧。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男人那柔和而亲昵的语气,让肖衡不自觉地死死咬紧了牙关。

他尝试着在内府中缓缓提起一缕魔气。此时距离他服下那枚丹药已经过了两天两夜,那寒铁锁灵链也不能完全制住他……倘若自己现出原身……

那人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完完全全地毫无防备……他几乎有九成的把握,一击杀之。他的脑子被毒辣的妒火烧得滚烫,眼睛微微发红,几乎失去了理智。

杀了他。那人就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杀了他。

杀了他。

这时,他耳畔忽然响起了那人的声音:“阿衡,李凉萧知道所有的真相……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那人极近距离地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是全然的诚挚。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颤。这种时候了,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要不要再信那人一次。

他定然是疯了。他早就疯了。

李凉萧又踏近了一步,声音低沉而柔和:“明绪,跟我走吧。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好了。”他尽力宽慰着自己的好友,却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措辞。

肖衡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压下了胸口几乎沸腾的狂怒之意与森然杀意。

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将细细一缕魔息凝聚于声带,尽力模仿着那人的声线与口吻:“……你别过来。你……离我远一点。”他对那人是如此熟悉,这句话模仿得几乎惟妙惟肖。

李凉萧微微一愣。

不过好友既然肯说话了,倒也是件好事。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想到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便开口道:“那……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想走了,告诉我便是。”

他随手拉起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在囚室门口坐了下来。其实他也是刚刚从秘境中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擎天城,此时十分疲惫。

这位大大咧咧的剑神索性把霜雪随手倚在墙边,自己放松了身体靠着椅背,打算略微休息片刻。毕竟……待会儿出去的时候,万一遇到那位年轻的魔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囚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就在李凉萧几乎快睡着的时候,肖衡试探着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为救你而来。”李凉萧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又揉了揉眼睛,“两日前,我发现秘境封印解除了,便随意寻了个出口,结果到了紫微大陆。我找了间酒楼喝酒,无意间听说……不久前,此界魔尊将一位擅闯别院的修士囚禁了起来。”

“当时我也不以为意,直到那群魔物讲起了噬天剑,我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仔细听下去……我才意识到,那位噬天剑的现任主人,所谓的此界魔尊,竟然是肖衡;而那位被他囚禁的人类修士,竟然是你。”

“当时,我十分震惊……肖衡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可是想想那柄剑,当年我第一眼看到那柄剑,便知此剑绝非善物,极易蛊惑人心……”

李凉萧轻叹一声,才又继续:“后来,我捉了几只消息灵通的魔物,严刑逼问,终于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从十年前的碧莲秘境一直到如今的魔尊肖衡……搞清楚了大半。”

他低声道:“当初在灵州府,我若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你同肖衡……也不至于如此。我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秘境之中会发生那种事情……我很后悔。如果你真的就那么死了,我简直……万幸的是……”

“只是,你为什么……要把栖霞山庄的陈年血案,硬生生揽到自己身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明与你无关,就算是为了救我,你……你这又是何苦?”

肖衡的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间,他甚至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李凉萧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说那人……硬生生把栖霞山庄的血案揽到自己身上?

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那人与栖霞山庄那件事……无关?

那人与此事……无关?

仿佛数九寒冬,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浇下。肖衡在茫然中,听见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咯咯”声,过了许久,他才明白是自己的牙齿在不自觉地轻微打战。

他茫然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嗓子里逼出一点声响……他的声音嘶哑得简直没法听:“栖霞山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凉萧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当年在灵州府,我发现你因为突破境界,失去了部分记忆,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琐碎片段。当时,我自以为栖霞山庄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没有同你讲明全部真相,而是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你。”

“我自作聪明,我很后悔。我对不起你。”他低声道。

“栖霞山庄一事,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那一日,肖涯修书一封与我,说得到了一柄绝世之剑,约我品鉴。我自然十分感兴趣,收到信的当晚,我便御剑去了栖霞山庄……”

肖衡越听,心中越是冰凉。那深入骨髓的的凉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当年血案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是他的父亲……发现了母亲同魔帝的苟且,又受了噬天剑的蛊惑,失去了神智,才……屠尽全庄?

凶手是他的父亲?那柄剑,是从父亲的手里刺入了母亲的胸膛?

肖衡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愿意相信,他不想相信……可是,他的蛟龙血脉,分明做不了假。

自己的父亲……才是凶手。

十年前,那人的确骗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他是凶手,他是自己的灭门仇人……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那许多现场细节?

李凉萧继续轻声讲述着:“那一晚,你收到了肖涯的求助讯息,当夜便御剑去了栖霞山庄……可是惨剧已经发生了。你翻遍了整个栖霞山庄也没找到他的儿子,只能带走肖涯一个人。为了让肖涯活下去,你封印了他的记忆,换了他的身份,甚至连我也瞒着。”

原来……那人在自己一把火烧毁山庄之前,便已经来过了。所以,他才知道如此之多的现场细节……自己躲在床下母亲所设置的封印中,心魂俱碎痛不欲生,甚至没有发现还有人进过厢房。

而自己的父亲,竟以铁面右使姚容的身份,活了整整八年。自己甚至还曾和他说过话……只是,终究见面不识。

那人因为突破境界,失去了完整的记忆……或许他还记得一些零星片段,而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被他拼凑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凶案现场……让自己愚蠢地相信了,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他死在了自己剑下。

他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

肖衡死死揪住内衫衣襟,整个人崩溃一般紧紧蜷缩起来。他痛得五脏六腑都快被搅烂了,他痛得连呼吸也无法继续。

那人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一日,自己被噬天剑所影响,血脉波动,杀气四溢,难以自控……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一般灼烧着内脏,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需要狠狠宣泄仇恨……自己觉醒了魔族血脉,而那人当时重伤初愈……

是不是……那个时候,面对被噬天剑蛊惑的自己,面对已经失去理智的自己……那人情急之下,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他没法保全所有人,只能,只能……

是自己逼死了他?

是自己逼死了他?

他脑子浑浑噩噩,太阳穴阵阵剧痛,几乎天旋地转一般……恍惚之间,噩梦中漫天铺地的鲜血又向自己疯狂涌了过来。

是自己逼死了他。

……后来,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那人回来之后,屡次试图告诉自己,栖霞山庄的血案另有真相……可是自己根本不愿意相信他,以为他只是找个借口,想让自己放了李凉萧罢了。

曾经有一次,那人试探着开了口,仅仅是提起了栖霞山庄这四个字,自己就狠狠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死死按进了被褥里,用言语百般羞辱他,不允许他再说出这四个字。

自己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已经被自己逼死了一次,回来后对自己全无责怪之意,还那么急切地想同自己解释,想帮助自己寻找真相……而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囚禁他,强迫他,伤害他,侮辱他……甚至用可怖的蛟身对他……对他……

他不敢再回想。他该死。

那人说,阿衡,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那人说,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那人说,我同李凉萧,只是朋友,从未逾越。

从未逾越。

过了许久许久……肖衡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李凉萧,你告诉我……你我之间,到底算什么?”

李凉萧微微一愣,似乎不知道他为何在此时忽然提起这个。他也没怎么多想,坦然道:“你我自然是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

那人没有骗自己。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

肖衡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的血液仿佛沸腾了,又仿佛冰冻了。他又是狂喜,又是剧痛,又是悔恨,又是释然。

是了。

那人早就说过,他同李凉萧之间,只是朋友,从未逾越。他说过很多次,只是自己一直不信罢了。

就像自己只有他一个人一样,他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只有自己一个人……

肖衡在黑暗中失神了许久。两行透明的泪水,沿着他斜飞的眼尾,无声地滚了下来。

他缓缓开了口,用属于自己的声线:“李庄主,你要找的人,他……不在此处。他走了。”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指尖微弹点亮了蜡烛。

肖衡转头望向那位呆滞的剑神,又重复了一次:“他走了。”

二人四目相对。

这位英俊的昆仑剑神瞪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那双向来镇定自若的琥珀色眸子之中,甚至有几分茫然无措。这样的神色,出现在这位成熟潇洒的剑客脸上,几乎显得有些滑稽。

“……怎么是你?”过了许久,李凉萧才勉强发出几个干巴巴的音节,“明绪呢?”

而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一般,缓缓把视线移到了床尾。那根金光闪闪的寒铁锁灵链,此时正严丝合缝地扣在肖衡的脚踝上。还有几件明显被外力撕破的衣衫,也胡乱堆叠在床尾。

李凉萧愣愣地盯着那条明晃晃的链子,还有那堆破破烂烂的衣物,沉默了仿佛有一百年。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咽了一口唾沫,极为艰难地开了口:“难道……是明绪对你……他对你……这……”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语无伦次,“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是你的长辈……”

这位放荡不羁的绝世剑客,此时说话结结巴巴,眼神更是游移不定,甚至不敢看向肖衡。

他眼神极好,方才一瞥之间,已清清楚楚看见床上那人眼睛红肿不堪,脸上还有些许未曾干涸的泪痕。而且肖衡气息虚弱,显然是服用了某种抑制功力的药物,让他无力反抗。

李凉萧简直没法想象,自己那位好友到底干了些什么好事。

司明绪这人……这人!这人简直是胡闹!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情?!他怎么可以对肖涯的儿子……哪怕并非亲生……

“无妨。”肖衡哑声道,“他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他愿意,我甘之如饴。”

昆仑剑神一脸空白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便走:“告辞。”

李凉萧疾步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僵硬地转身回来,飞快地拎起了那柄被他遗忘在墙边的霜雪长剑,而后如同被鬼撵一般走了。

他走得比来时还快。

第91章

司明绪望着脚下滚滚的墨色渊水,久久出神。

他性子向来随和,鲜少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桓屠这样浓墨重彩的感情,让他不禁有几分触动,也有几分感慨。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人。若要说执着,肖衡和他的亲生父亲,当真是如出一脉……他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既然魔剑已毁,秘境已开,他只用等着李凉萧来找自己,然后二人一同去向肖衡解释。

可是此时,他又能往何处去?

司明绪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他看见了远方那座“碧霄城”。

……

贺西楼偷偷抬起眼帘,看了旁边那人一眼。他能看出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心情很不好,非常非常地不好。

虽然司明鄢从不将真正的情绪写在脸上,可贺西楼跟随了他十来年,几乎能从他睫毛的每一次轻颤,嘴角的每一次紧抿,看出这位漂亮青年平静的面孔之下,极度压抑而暴戾的情绪。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司明鄢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弯了弯嘴角:“贺大哥,你看我做甚么?”

贺西楼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今日楚家家主求见,为何明鄢你不见他?”

司明鄢冷笑一声:“楚天阔那个废物,多半又是来替余剑锋那个老东西求饶了。他连自己的屁股也擦不干净,还有脸来找我!这许多年来,肖衡数次越过封印,采集各种招魂的灵药……什么临渊城楚家,什么守望黑水渊千年,简直是一群废物!”

“上一次,明鄢你引肖衡出战,结阵试图生擒他……余剑锋确实疏忽了,不仅没有擒住那人,还平白折损了几名修士……但他也并非故意,只是那人实在太过强横。这样便要剜了他的灵核,抽了他的灵根,是否太过于……”

贺西楼顿了顿,他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道:“何况,仙道盟主一职,本是修真界抗衡魔界而生,并无刑罚权利……虽然这十来年,明鄢你统率修真界,大权在握,可是到底……”

司明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贺大哥,你的意思是……我擅权了吗?”

贺西楼愣了愣,一瞬间脸涨得通红:“明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司明鄢心下极其不快,却也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便放缓了声调,柔声哄道,“贺大哥,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这样待你的。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你应当明白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贺西楼连耳朵尖都红了,极轻地点了点头。

司明鄢不想同他多说,加快了步伐——今日午时,他要到城后刑场亲自观刑,以儆效尤。

十年前,他获得了碧莲妖仙的万年修为,成了太清大陆的顶尖高手,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碧莲秘境中,其他各门各派的大能死伤严重,所剩无几。他出了那秘境之后,接任碧霄城主的同时,也接任了他哥哥的仙道盟主令。

司明鄢接任仙道盟主这十年来,虽然用尽了各种雷霆手段,把修真界整治得服服帖帖,但也并不算十分苛刻。只是那日,他在擎天城见了哥哥那般模样……便一直十分焦躁。

之后,他数次引诱肖衡出战,可肖衡始终不上当。上一次,好不容易将他引入大阵,可那个该死的余剑锋,竟然守不住阵型,让肖衡轻易突破了,还折损了好几名修士。

司明鄢一怒之下,亲自擒了余剑锋,将其关入碧霄城黑牢。今日刑场之上,他便要剜其灵核,抽其灵根,再鞭挞一番,逐出修真界。这件事,在整个太清大陆修真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千年以来,太清大陆修真界“一宗二城三庄四门”的掌门人们,虽然修为各有高下,但素来地位平等,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等事情。

而所谓的仙道盟主,一直是个轮流担任的闲职。可是如今修真界人才凋零,司明鄢手段强硬,修士们人人自危,一时间竟无人为余剑锋求情。

除了临渊城主楚天阔。

司明鄢走入刑场,场内已有许多修士,纷纷起身向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行礼问候。司明鄢一路点头微笑,而后登上了刑场内的一个观刑台。

这高高的观刑台正对刑场中央,视野绝佳,四周都围了精致的帐幔。

他方才坐下,便听见台下传来吵闹之声:“楚城主,您不能上去!”

司明鄢扬了扬漂亮精致的眉毛,吩咐身边的侍卫:“让他上来。”

楚天阔狼狈地理了理发鬓,大步登上观刑台。他走到司明鄢面前,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司盟主。”

司明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楚城主多礼了。请坐,上茶。”

自接任仙道盟主以来,他一直让别人称呼自己为“司盟主”。他不想做“司城主”……那是哥哥。

楚天阔并不落座,反而蹙眉道:“司盟主,楚某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想必司盟主心里也清楚。盟主虽手执仙道盟主令,但此令只应当用于魔族侵犯之时,号令天下群雄……而非滥用私刑。即便余门主有所失误,司盟主您也无权……”

他自幼居于临渊城,甚少与外人接触,性子极为耿直,向来有一说一,完全没有注意到司明鄢愈来愈冷的眼神。

楚天阔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眼前这位漂亮青年,仍然含笑注视着他,可他身上所散发的冰冷威压,让自己难以继续。

“楚城主,您还有什么话,司某洗耳恭听。”司明鄢伸出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头,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身上极重的威压和杀气,让楚天阔身后的两名侍卫双腿一软,忍不住缓缓跪了下来。楚天阔顶着那森然威压,毫无惧色地盯着他,嘴角慢慢渗出了一丝血迹。

贺西楼心中焦急,上前一步:“明鄢,不可……”

司明鄢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那琉璃般的杏仁眼毫无感情的一瞥,让贺西楼心中发寒,忍不住退了一步。

司明鄢不再理会他,转而盯着楚天阔,像毒蛇盯着青蛙。他忽然玩味一笑:“楚城主,今日您若下跪讨饶……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楚天阔咬牙道:“司明鄢……你如此倒行逆施……”

那漂亮青年捏着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靠了过来,侧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听说楚城主的娇妻,已有了三月身孕,对吗?楚城主您如今已是分神期修为,城主夫人也是元婴期修为……这三月胎儿,若生剖活烹,定然是大补之物。”

司明鄢在男人的耳边轻笑了一声,随即放开了手,意味深长地舔了舔那花瓣一样娇嫩的嘴唇。

楚天阔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死死盯着司明鄢。

“不如……今日便由楚城主亲自动手,抽了这余剑锋老贼的灵根,如何?”他听见那魔鬼一般的声音,既轻且柔,既远又近。

这时,一个疑惑的声音远远自台下传来:“……明鄢?是你吗?”

司明鄢僵住了。

台下有好几名侍卫纷纷厉声怒斥:“你是何人?盟主的名字,也是你随意喊的?出去!出去!”

台上那位年轻的仙道盟主缓缓回身,一步步走到观刑台边缘,向下望去。

他的兄长正站在高台之下,惊讶地抬头仰望着他:“明鄢?真的是你?你怎么……”

司明鄢盯着他,只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哥哥?他从擎天城逃出来了?他……他来找自己了?

他又是震惊,又是欣喜,胡乱推开几名侍卫,匆匆奔下台阶。

“你是何人?仙道盟主面前,休得无礼!”一名修士蹙眉瞪着司明绪,厉声斥责道。他心中暗喜,这是个讨好盟主的好机会……

司明绪没理会他,只望着那个匆匆奔下台阶的人,神色十分疑惑。

司明鄢疾步赶了过来,一甩袖子狠狠拂开了那名修士,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哥哥?”

他愣愣地看着司明绪,清亮的声音有几分哽咽。而后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

紧跟在他身后的左使裴云也喃喃道:“……城主?”

一时间刑场内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修士们交头接耳。

“这是哪一位?”

“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只是那人早已……”

“难道当年,那位未曾……”

“谁知道呢……我倒是听说,魔界那边有消息……”

“你们到底在说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当今那位仙道盟主的兄长!”

“你小声一点,嘘……”

司明绪轻轻推开了自己的弟弟。他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漂亮青年,只觉得又是熟悉,又是陌生:“明鄢……你做了仙道盟主?今日,你这是要……”

他今早进了这“碧霄城”便听城里许多人议论纷纷,说是当今仙道盟主因为承恩门主余剑锋办事不利,要对他公开行刑。

那余剑锋他在碧莲秘境中曾经见过,是个修为颇深的佛修,为人十分仁慈。司明绪一时十分奇怪,这余剑锋一个佛修能犯什么事儿?而且仙道盟主怎么管起这些事来了?

他觉得有些蹊跷,便混在人群中过来了。

没想到,这位新任的仙道盟主,竟然是他那柔弱不堪的便宜弟弟。他一时间有些混乱,明鄢他……他要对余剑锋用刑?

司明鄢心中有些慌张,脸上却露出委屈的表情,他轻轻咬了咬嘴唇:“哥哥,我,我实在没办法管束这些人……今日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没等司明绪回答,又环顾四周,轻声道:“此处人多眼杂……哥哥,我们回去再说。”他转头看向裴云,“此处由你接手,今日行刑之事暂停,将人押回牢里待办。”

裴云盯着司明绪,一时间还没从“前城主死而复生”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携手而行,前方数十名侍卫开路,一路回了寒梅小苑。

司明鄢扶着兄长坐上了花厅里的太师椅,又挥退了闲人,才转身细细端详着司明绪。他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司明绪刚想开口,这弟弟已经扑上了他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哥哥!”

方才还一脸冷酷无情的样子,此时倒又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了。司明绪又是好笑又是疑惑,便摸了摸他的头发:“明鄢,你做了仙道盟主?”

司明鄢抬起头来,委屈巴巴的脸上还有一点泪痕:“哥哥,明鄢也不想做这劳什子的盟主……可是,我坚信哥哥没有死,为了寻找哥哥,我需要更多的力量。今天的事情,也是事出有因。那帮人欺负我年轻,我只想吓唬吓唬他们……”

“你的修为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竟然看不出来?”之前这弟弟潜入擎天城,他便有些疑惑,只是当时时间紧迫,也没来得及问。

“我在那碧莲秘境中,得到了奇遇……”司明鄢真假参半地讲了一通,又笑道,“如今我的修为比哥哥高了,哥哥自然看不出。”

司明绪心下了然,这小子夺了原本属于男主的机缘,得到了那位碧莲仙子的修为……可是,男主当初得到修为,不是通过那种方式么?原着里他可是同那位仙子大战了七个回合,才把修为尽数吸收。

他暗道,这外表柔弱的弟弟还真是人不可貌相:“那位仙子……主动把修为传授给了你?”

司明鄢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正是如此。她说自己活了万年,早已了无生趣,便化为了一朵碧色莲花。我吃了那莲子,就有了如此修为。”

司明绪挑了挑眉,那位碧莲仙子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竟然会如此好心?

似乎看出司明绪不太相信,司明鄢轻轻握上了他的手腕,神色极为诚挚:“哥哥,明鄢说的都是真的。”

他所握的,恰巧是左手腕,司明绪疼得“嘶”了一声。司明鄢吓了一跳,赶紧放手。他眨了眨眼睛,似乎猜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卷起兄长的袖子查看。

只见那白皙的手腕之上,有几道明显的青紫指痕。他盯着那几道指痕,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肖衡……他竟然……

“哥哥,肖衡他……他是不是一直强迫你……他对你做了那种事情……”

司明绪不想同弟弟聊这些尴尬的事情,只得道:“我和肖衡之间的事情比较复杂,明鄢你就别问了……好吗?”

司明鄢垂下眼帘,轻轻抿了抿嘴唇,果然不再继续追问。哥哥对那小子……

他沉默了片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卷避水绷带和药膏,而后执起兄长的手,给那受伤的手腕细细涂抹了一层药膏,又卷上了厚厚的绷带。

司明绪见他十分细心妥帖,心中感动,摸了摸他的头发:”明鄢,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司明鄢拉着他的手,眼圈又微微泛红了:“哥哥……”

“多大的人了……”司明绪笑着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这地方完全是碧霄城的模样,后院也有灵池对吧?我有些乏了,想去洗洗。”

之前肖衡用蛟身强迫了他,他身上一直很不舒服,特别是那处疼得厉害……也不知有没有见血。虽然他用净身术稍稍作了处理,但还是想彻底洗一洗。

司明鄢见兄长若无其事地把那瓶药膏收了起来,他脑子活络,当即便明白了。哥哥逃走之前,多半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身上定然还有伤,而且是那种十分难堪的伤。

他心中恼怒不已,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灵池自然是有的,只是并非天然灵泉,而是用灵石加热。待会儿明鄢伺候哥哥沐浴。”

司明绪吓了一跳,赶紧道:“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司明鄢有些失望,却也并不勉强,带他去了后院灵池,又吩咐丫鬟准备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帕子,便关上门离开了。

司明绪松了一口气,随手脱下衣物,踏进了那池子。温热的池水极为熨帖,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了一声。

他闭眼享受了片刻,便试探着用手指摸索着清洗那一处。那处娇嫩的地方本来就并非承欢所用,被如此粗暴对待,自然是伤得不轻。他实在疼得厉害,只能咬着下唇,尽量忍着不出声。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恼怒。

他自那囚室出来之后,一直忙着打开秘境,摧毁魔剑,此时才算真正地休息了片刻。一旦放松下来,之前肖衡对他所做的事情,那些噩梦一般的回忆,便又涌上了心头。

肖衡他……怎能如此。他怎么可以用那种身躯……强迫自己……

就算自己喜欢他,就算之前自己愿意同他……就算他对自己有所误会……这种事情,也实在太过了。

司明绪略微清洗了一会儿,取了帕子擦干身子,又忍着难堪给自己上了药,才披上干净的衣物,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他该怎么办?自己死而复生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李凉萧很快便可以找到自己……到时候,向肖衡解释清楚了,又当如何?他定然会百般哀求自己,又哭又闹……

他觉得头有些疼,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此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司明鄢的声音传来:“哥哥,洗好了吗?我送你回房吧。”

没等他回答,司明鄢已推门进来。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神色有些发愣。

那人坐在床上向自己望来,漆黑的头发湿漉漉地随意披着,一张素白的脸被熏染得微红,身上是松松垮垮的内衫,一双雪白的脚赤着。

他从未见过那人……这般模样。毫无防备的,脆弱不堪的,惹人怜爱的,任人采撷的。

司明鄢喉咙阵阵发紧,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垂眸哑声道:“哥哥,明鄢送你回房。”

第92章

回到卧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金黄色的明月静静挂在深蓝色的苍穹之中,一方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户铺在地上。

卧房里燃着味道奇异的浓郁熏香,让人昏昏欲睡。

司明绪喝了口热水,感觉自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那便宜弟弟细心地给他铺好了床,又磨磨蹭蹭地在一旁收拾着衣物。

他潜意识想让司明鄢回去休息,却连话都懒得说,只随手放下杯子,一头倒在床上,胡乱扯了被子裹着,再也不想动弹。

司明鄢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里,侧身抱住了兄长的腰:“哥哥……你真的回来了吗?”

他的怀抱火热而充满占有欲,司明绪有些不适地轻轻挣了挣,那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还把脸靠着他的背紧紧贴着。

“哥哥,让明鄢抱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他的声音实在是十分可怜,司明绪又困得不行,迷迷糊糊中就随他去了。

月上中天。

贺西楼拎了一盏灯笼,从寒梅小苑外走过。他本已睡下,却因落了重要的东西在刑场,又半夜匆匆回去寻找。

冷冷的月光下,院子里一支雪白的梅花伸出了墙头,贺西楼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进去看看。

这些年来,他一直住在绿柳小筑的东厢房,自然知道那人今夜没有回绿柳小筑……那人是在此处吗?

贺西楼心想,我就在院子里随便转一圈,便离开。门口的侍卫认得贺西楼,知道他同司明鄢关系极好,也没有拦他。

月华如水,院子里一片寂静,寒梅暗香浮动。廊上卧房的窗户有一丝缝隙,一线暖黄色的烛光透了出来。

贺西楼犹豫了一下,难道那兄弟二人,还在秉烛夜话?他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忐忑地往那缝隙里看了一眼。

暗淡的烛光之下,他倾慕的那位漂亮青年,正俯身迷恋地亲吻着他沉睡的哥哥。那全然是情人间的深吻,唇舌间甚至带起了一丝暧昧水光。

他吃了一惊,手猛地一抖,灯笼落地。

司明鄢听见声响,动作微微一顿。他心下不快,却也懒得理会,反而若无其事地加深了这个吻。过了片刻,他的嘴唇甚至慢慢往下移去,轻舔着那白皙的脖颈。

窗外的人落荒而逃,连灯笼也忘了捡。

第二天,司明绪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窗外已是彩霞满天。

他这些日子奔波劳累受尽折磨,此时酣畅淋漓地睡了几乎一天一夜,只觉得浑身松快。

司明绪算了算日子,前日早晨他同桓屠离开擎天城,傍晚便打开了秘境,如今已过了两天两夜,想来李凉萧定然已经出了秘境,应该很快便会来找自己了。

他正琢磨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熟悉的声音。

【叮~恭喜用户,今日辰时,用户已完成重要任务:揭露真相,还原男主性格。共计获得积分:50万分!恭喜恭喜!】

“完成任务?……微波炉,怎么回事?”

【用户前日早晨带桓屠离开擎天城,傍晚打开秘境,李凉萧一个时辰后便自行离开了,已于今日辰时到达擎天城,并向男主解释了原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当时用户正在深度睡眠中哦。】

“好吧,谢谢你这么体贴……对了,这次不会满100万分,便强制返回了吧?”

【考虑到上次的任务失败,主系统决定由用户判断是否返回哦。】

“这才像话嘛。”

司明绪心下一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原本以为十分艰难的最后一步,居然如此轻松地完成了。

之前他还寻思着,自己带着李凉萧回了擎天城,肖衡极有可能不听解释当场暴走,他必须死命护住剑神,然后肖衡便会进一步暴走……如此恶性循环。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和那傻小子死磕到底……没想到这李凉萧还挺能干的,居然一个人搞定了肖衡。

司明绪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里活动了一番筋骨。他来回走了几步,眼角忽然瞟到墙上一件熟悉的物事——斩云。

司明绪挑了挑眉毛,取下了这柄长剑。许久不见,他低头轻轻抚摸着这柄熟悉的本命剑,颇有几分感慨。

他本以为这柄长剑遗落在秘境里了……当时这柄剑脱手刺入了顾雪笙的胸口,自己没多久也晕了过去,后来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斩云便不见了。看来是那便宜弟弟,把这柄剑给捡了回来。

司明绪轻轻抽出小半截剑,顿时寒光四射。他忽然来了兴致,随手拎着剑走进院子。

他站在院子中间,横剑当胸,闭眼默立了片刻。而后,他陡然一剑掠出,正是许久未曾使过的“碧霄剑法”第十三式——翩若惊鸿!这一剑极其强横,霎时间院子里满地的落花都给卷了起来!

司明绪越舞越上劲儿,这套碧霄剑法,他花了重金向系统购买了最高档次的“纯熟”级别,此时舞起来简直通体舒畅,一气呵成。

忽听墙头上有人喝了一声彩:“好剑法!”

接着那人跃下围墙,蹂身抢了进来,“刷刷刷”连挽三个剑花,那银白色的剑网简直让人眼花缭乱,逼得司明绪连连后退。

他连退三步,定睛一看——来者不是李凉萧,又是谁。

原来李凉萧今早离开擎天城后,无心久留魔界,便御剑闯过封印,回了太清大陆。他过了黑水渊,恰巧也见了这座“碧霄城”一时好奇便来了此处,谁料正碰上了司明绪。

二人也不多话,翻翻滚滚斗了数百回合,只见漫天银色剑影翻飞,一道白影一道黑影穿梭其间,几乎难以辨认。

忽然,一切都静止了。

李凉萧的剑尖距离司明绪的咽喉只有半寸,而司明绪的剑则抵住了对方的肩井穴,竟是不分胜负。

二人哈哈一笑,各自收了剑。

“明绪,许久不见,你的剑法愈加精进了。”李凉萧赞道。

“你的杀气还是那么重。若论实战,我不如你。”司明绪反手将斩云插进剑鞘,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剑神,“十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了野人。”

李凉萧看起来同十年前并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的潇洒不羁。这位英俊的剑神眉目间神采奕奕,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光华内蕴,显然境界有了极大提升。

“只不过十年罢了。”李凉萧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秘境中十分清净,我这十年一直潜心修行,连续突破了两个大境界,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司明绪扬了扬眉:“所以,你如今已是洞虚期了?”厉害啊,哥们。

“嗯,洞虚中期而已。”李凉萧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不过,最让我得意的是,我在那秘境中寻到一片桃林……经过数月琢磨,终于折腾出一种用桃子酿酒的秘法,甚是爽口。”

“……你被困在那秘境里,还有心思酿酒?”司明绪无言以对。所以,还是喝酒最重要对吧。

“人活一世,当自在随心。你这个人,就是心思太重,所以烦恼太多。”李凉萧随手把霜雪往身后一背,二人一同往屋里走去。

下人早已端了毛巾热水过来,司明绪略微擦了擦脸,又吩咐丫鬟上了茶,才转身看向李凉萧:“凉萧,我今日……有话要问你。”

“这个自然。”李凉萧点了点头,“明绪,我也有些事情,要同你讲。”

他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在灵州府,曾问过我栖霞山庄一事。那时我敷衍了你,是我的错。若我知道……唉。栖霞山庄那桩旧案,说来话长……”李凉萧低声说了许久,最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整件事情,便是如此。”

司明绪许久没有作声。他已经被那段狗血的往事惊呆了。桓屠是肖衡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情他早已知道。可是……姚容便是肖涯?那位碧霄原城主,现任施总裁,还真会玩儿。

“肖衡他没有为难你吧?”司明绪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简直没法想象,那小子见了剑神是什么表情。

说起肖衡,李凉萧的神色略微不自然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尴尬的事情。

他扭捏了许久,才勉强道:“明绪,肖衡他……他好歹是肖涯的儿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你也不该……”

他话未说完,司明鄢疾步走进了房中,满脸真诚的喜色:“哥哥,听说李庄主来了?”

李凉萧只得住了口,对他点了点头:“明鄢,听说你如今已是仙道盟主,真是后生可畏啊。”

“多谢李庄主谬赞。李庄主今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司明鄢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走到司明绪身后,轻轻给兄长捏着肩,“哥哥,舒服吗?”

李凉萧看着他二人,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他忽然想起来,若干年前,他曾听过一个十分荒谬的传言,说他这位好友,对自己的弟弟有不伦的念头……他自然是不信的,后来在灵州府见了他兄弟二人相处,更是觉得传言荒谬。

可是……他那好友对肖衡……这位剑神微微拧起了眉头,联想到擎天城地牢里那一幕,他总觉得眼前这对兄弟说不出地古怪。

他以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少时三位好友之中,肖涯成亲甚早,自己喜欢孤身自在,也曾开玩笑问起司明绪,说他家大业大,何时娶个城主夫人?那人也只是淡淡瞥自己一眼,不予回答。

如今看来,自己这位好友,一直便是喜欢男人的,所以才没有成亲。

李凉萧忍不住胡思乱想,既然司明绪喜欢男人,自己同肖涯也算得上人中龙凤,三人更是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为何这位好友从未对他们有过任何逾越之情……

他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司明鄢,又想到肖衡,忽然有些悟了。这二人,一个俊美,一个漂亮,又隐隐有种脆弱的感觉,十分惹人怜爱。而自己和肖涯这种不修边幅的糙爷们,自然是入不了那人的眼。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肖衡满脸的泪痕,还有脚踝上那根寒铁锁灵链,忍不住又看向司明绪。司明绪回望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司明鄢呆了一会儿,裴云走了进来,低声同他说了几句什么。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脸色微微一变,便匆匆告辞离去了。

目送司明鄢离开了,李凉萧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好友。

他犹豫了许久,才开了口:“明绪,你的事情,我原本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明鄢也并非你的亲生弟弟……只是,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可要想好了。”

司明绪瞪着他。这人在说什么?

李凉萧舔了舔嘴唇,神色有尴尬:“抛开这些不谈……有些东西,不过一时贪欢,过度便会伤身。特别是那种丹药,肖衡底子虽好……虽然他是自愿的,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不要太为难这小孩儿……”

这位剑神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天,司明绪才听懂他在暗示什么,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虽然他也理解,剑神去擎天城地牢的时候,定然看到了那副诡异场景,想歪也很正常……可是,那小子到底跟剑神说了些什么!这简直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

好在李凉萧也不想多说,毕竟同自己的好友谈论这些东西,实在让这位剑神头皮阵阵发麻。

他略微提点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到外界有些传言,你那弟弟……”他顿了顿,似乎也不太确定,便没有说下去,“算了,或许是我多心。总之,你自己一切小心。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打算今晚便回孤鸿山庄。”

“这么急着回去?那……晚上喝一杯再走?”司明绪扬眉道。

“这个自然。”李凉萧大笑。

二人晚上小酌了一番,均有几分醉意。

酒过半巡,李凉萧抬头望去,此时正是皓月当空,一轮冰盘似的圆月挂在天际。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一掷,起身轻啸一声,霜雪长剑出鞘,满院寒意森森。

这位昆仑剑神低下头,略带沙哑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我该走了……明绪,后会有期。”他浅淡色的琥珀色眸子深深看了好友一眼,便不再留恋,在月下踏剑而去。

司明绪目送霜雪剑影远去,摇头笑着叹了一声,无奈地拾起了地上的酒杯。这位剑神,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来去极为干脆,倒也十分潇洒。

……

这夜,司明绪躺在床上,想着这段时日的许多事情,久久无法入睡。

到了子时,天际忽然滚起了沉闷的雷声,他心中微微一悸。难道那人……

卧房的门轻响了一声,司明鄢又磨磨蹭蹭地过来了:“哥哥,打雷了……我睡不着。”

他有些无奈,只得往里面让了让:“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司明鄢乖巧地“唔”了一声,生怕他反悔一般,飞快地钻进了被窝,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很快便睡着了。

他漆黑的睫毛密密垂着,嫣红的嘴唇微微撅着,满脸依恋的模样,像个安静漂亮的瓷娃娃。

司明绪却一直睡不着,脑子里纷乱得很。

他忽然想起李凉萧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外界有些传言,你那弟弟……”他想说些什么?或许……自己应该去打听一下?

他正胡思乱想着,窗户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

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有人翻窗进来……那人无声地走了过来,静静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第93章

那黑影低着头,背着窗户的冷冷月光,看不清面孔。

司明绪微微一愣,便已知道来者是谁,心中颇有几分无奈。

“三更半夜的,你不好好呆在擎天城,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低声道。

来者气息有些不稳,弹指点燃了床边的蜡烛。

“我做错了事……你就不要我了吗?”肖衡的脸色极其憔悴,声音又低又哑。这位年轻的魔尊低垂着眼眸,连漆黑的睫毛也耷拉着,整个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过了许久,他也没听见司明绪的回答。

“明绪哥,我……”他鼓起勇气,抬头望向床上的人。

那人撑起了半边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睛有些疲惫地看着他,素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修长的脖子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淤青指痕。

那是他亲手掐出来的。

肖衡望着那几道指痕,一时间心如刀绞,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那人身上还有更多的伤,全都是他弄出来的。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肖衡喉咙有些发哽,嘴唇轻轻蠕动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他话未出口,眼角却瞥到了什么东西,神色顿时一变——床上还有人。

仿佛被吵醒了一般,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慢吞吞地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懒洋洋地揽住了司明绪的脖子,那人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哥哥,这么晚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来扰人清净?”

肖衡呆住了。这是……司明鄢?

司明绪垂眸盯着那条光裸的胳膊,脸色不怎么好看,心中更是尴尬无限。这便宜弟弟,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把衣服脱了一半?还做出这种引人误会的姿态……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司明鄢已经把脑袋钻了出来,睡眼朦胧地趴在他胸口,秀丽的脸庞红扑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这漂亮青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有气无力地看了肖衡一眼,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肖衡?你来做什么?”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警惕地搂紧了兄长:“你莫不是,来抓哥哥回去的?”

肖衡勉强按捺下胸口的怒意,沉声道:“司明鄢,这么晚了,你不呆在自己的绿柳小筑,怎么跑到你哥哥床上来了?还如此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司明鄢歪着脑袋打量着肖衡片刻,忽然玩味一笑。而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熟练的姿势,轻轻咬了兄长的下唇一口,嗔怪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哥哥,你说呢?”

“……”司明绪像被雷劈了,随即条件反射地狠狠推了他一把。他一边揉着嘴唇,一边见鬼似的瞪着这弟弟。

“你这是发什么疯……”他话还没说话,肖衡已经红着眼睛一把将司明鄢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司明鄢,你在做什么?!”

司明鄢完全没有反抗,整个人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地上,样子颇有几分柔弱可欺。

他也不怎么恼怒,伸手慢慢拉好了衣襟,抬头看向肖衡,花瓣一般的嘴唇轻轻弯了弯:“我做什么?我同哥哥,什么都做过了……再说了,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不就是你吗?你现在做出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又有什么意思?”

“你胡说!他是你哥哥!他绝不会同你……”肖衡咬牙切齿道,胸口急剧起伏着。

司明鄢毫不在意地笑了:“又不是亲哥哥……再说了,就算是亲哥哥,对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我司明鄢会在乎这些?哥哥总是那么不忍心,求一求他,磨一磨他,就什么都有了……对吧?”他挑衅一般望着肖衡,暗示性地轻轻舔了舔嘴唇,“你也尝过的,自然知道那味道。”

肖衡脑子有些晕眩。他听懂了,又宁愿自己没听懂……司明鄢是什么意思?他们兄弟二人……不,这不可能。

“明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司明绪尴尬不已,忍不住厉声呵斥道,“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你可是我的弟弟!”这便宜弟弟,今天是不是中了邪,要闹什么幺蛾子?!

肖衡脸色极其难看,他其实不太相信司明鄢的话。可是这些话,像锋利的刀子一般狠狠割着他的心。那人确实十分心软……自己不也是厚颜无耻地求着他,磨着他,他就……

司明鄢轻声道:“这些事情,城里不少伺候的老人都知道的。连裴左使,也是知道的。肖衡,你可以去问问他们,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半句虚言……”

这死孩子,还搬出证人来了!司明绪只觉得一阵窒息,狠狠地拧起了眉毛:“明鄢,你是不是疯了?我何时与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这简直是信口开河!肖衡,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傻子吗?别听他胡说!”

被司明绪这么一训斥,肖衡回过神来,心中略定了些。他怎能再怀疑那人的话,他们是兄弟,定然不会有什么。

“我信你。”他抓住了司明绪的手腕,“我信你。明绪哥,你……你跟我回去吧,别理这疯子了。我们一起回擎天城……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这一下,正好抓住司明绪被拧折的左手腕,他疼得轻声“嘶”了一声。

肖衡赶紧放了手,他低头盯着那圈雪白的绷带,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低声嗫嚅道:“对,对不起……我……”

他看着那人手腕上的绷带,心中阵阵绞痛不已。

这是他此生最爱的人,这是他发誓要用一生好好守护的人。可这人身上的伤,竟然全是自己一手造成……自己还那样对他,用那种怪物的躯体硬生生地强迫了他……他那般哭着哀求自己,自己却全然不顾,满心怨愤地往死里折腾他……

司明绪托着手腕,低头没看他。肖衡沉默了许久,才勉勉强强开了口。

这位年轻的魔尊声音竟有几分哽咽:“李凉萧来找过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直错怪了你,误会了你,不相信你,还那样对你……明绪哥,你怨我怪我也好,打我骂我也好,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

眼前这人,曾经那样百般爱护自己,无限度地宠着自己……甚至连自己的那种要求,也心软应承了……可是,自己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

自己亲手逼死了他。

十年了,他为了自己重返人间,一心想助自己寻找真相,而自己却那般待他……那般折磨他,囚禁他,猜忌他,强迫他……他一次又一次,忍着屈辱试图解释……可回应他的,是自己的百般羞辱。

到了如今,这些轻飘飘的道歉,又有什么意思呢?他既然走了,自己就该识趣地不再打扰他才是。

可是,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忍受那人不在自己身边。那人不在,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所以,他又厚颜无耻地寻来了。

“明绪哥,我不求你原谅……你罚我吧,你打我吧……只是,别离开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司明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衡,以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谈不上原谅。我既然那么做了,担下了所有罪名,便有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又道,“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累。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回去吧。”

肖衡急了:“我不回去!”他一时心急,伸手又想去抓司明绪的肩膀。

只听“啪”一声脆响,司明绪下意识猛然挥开了他的手:“别碰我!”他被自己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肖衡更是震惊地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司明绪不忍心看肖衡伤心失望的神色,只得微微别过头。那天的事情,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他需要一些时间平复。

肖衡怔怔地看着他。那人不愿看自己,也不愿自己碰他了。他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作自受。

司明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男人:“阿衡,我真的不怪你。只是现在,我不想……不想看见你。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你回去吧。”

“你不肯跟我走,那我……我便留在此处。”肖衡低声道,“我不走。我一走,你就不见了。”

司明鄢冷笑一声:“肖衡,这里是碧霄城,可不是擎天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留就留的地方。”

司明绪低头呵斥道:“司明鄢,你也给我闭嘴!”

司明鄢委屈道:“哥哥!你怎么还护着他!你忘了他都对你做过些什么吗!明鄢替你不值!”

司明绪头疼不已,也懒得理他,抬头看向肖衡:“你回去吧。别让我为难。”

肖衡茫然地望着他,声音几近破碎:“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他的眼睛模糊得厉害,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脸:“是不是我做错了事情,所以你不要我了?我知错了,我会改的,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求你了……”

他这一叠连声的哀求,让司明绪心底极为难受,却不得不勉强硬起心肠:“我没办法……我需要一点时间。”

司明鄢靠在床边,冷笑道:“肖衡,你真是不要脸。哥哥不要你了,你还赖着做甚么?你过去是怎么待哥哥的?他来的时候,一只手骨折了,身上全是那种伤……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被你这种人缠上,真是恶心!”

肖衡被他尖锐的话语刺得心中阵阵剧痛。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了口:“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他求助一般望向司明绪,“我知错了,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司明绪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望着他。

他的沉默似乎让肖衡误解了什么,这位年轻的魔尊甚至在轻轻发着抖:“你不会不要我的,你不会不要我的……我们有过那么好的日子,你教我书法,教我习剑……你应承了我的,你应承了我的,你怎么可以不守承诺……”

他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司明绪心中实在不忍,只得轻声安慰道:“阿衡,我没有说过……不要你。你别这样,好吗?”

肖衡猛然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他:“真的?你,你真的不会丢下我?”

“阿衡,你一定要怀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吗?”司明绪轻叹了一声。

肖衡拼命摇着头:“不,不,不,我信你,我信你。我再也不怀疑你了,你定然不会抛下我的,你绝对不会抛下我的。”

“阿衡,你既然信我,便回去吧。我需要一个人清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这些日子的事情。”司明绪轻叹一声,“别为难我。”

肖衡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好,我听你的,我回去。可是……你不准不要我,也不准再跑掉。”

司明绪点头道:“我就在这里歇几天,不会走的。”

肖衡没吭声,痴痴看了他许久,终于低声道:“那,我走了。”

“你走吧。”司明绪点了点头。

肖衡慢慢退到窗户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才狠心扭过头,纵身跃入茫茫夜色之中。

肖衡走后,司明绪立刻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可恶的弟弟一眼:“司明鄢,你方才做出那般模样,究竟是什么毛病?皮痒了,找抽是吧?”

司明鄢委屈道:“哥哥,你在他那儿受尽了委屈,明鄢看不过去,想气气他罢了。再说,把他气跑了,哥哥也落得清净。”

他慢慢爬上床,搂住自己兄长,黏黏糊糊地将头靠了过来:“哥哥,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以往司明鄢做出这般模样,司明绪只觉得这弟弟有点女气,喜欢撒娇。今日不知为何,他却感觉十分不舒服。

他竭力压制住那种诡异的感觉,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帘。从这个角度,却正好瞥见那人衣襟缝隙间的一件物事。

那物事用一根红线串着,贴身挂在司明鄢胸前,本来是看不见的。可司明鄢方才扯散了衣襟,此时便隐隐露出一角。

那东西,似乎……是座指头大小的佛塔。小小的佛塔色泽漆黑暗淡,造型古朴雅致,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不知为何,司明绪有种很古怪的感觉,似乎曾经见过这东西,或者听过类似描述。

似乎察觉到兄长在看什么,司明鄢不露痕迹地偏了偏身子,慢慢滑进被窝:“哥哥,很晚了,睡吧。”

司明绪心中烦乱,摇了摇头:“你自己睡吧。”说完他便掀开被子,起身去了西厢房。

司明鄢盯着兄长的背影,眸色沉沉。

看来哥哥,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傻子……他翻了个身,神经质地咬着嘴唇,一时间竟有几分心烦意乱。

第94章

第二天,司明绪起床时,他那便宜弟弟已经离开了寒梅小苑。

他用了早膳,又在后院舞了半个时辰剑,觉得神清气爽,便打算去外城逛逛。

司明绪其实并不十分喜欢逛街,只是这段日子实在憋得慌,连太阳都没见过几次,感觉再这么下去,早晚会抑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李凉萧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我听到外界有些传言,你那弟弟……”

这位剑神说话说一半,司明绪当时也并不在意,可是昨晚之后,却总有些莫名心慌。好像有什么巨大而可怕的事实,如同冰山一般藏在漆黑的海面之下。

明鄢……有些不对劲儿。

他暗自忖度了一番,觉得在消息最为灵通的酒楼茶肆,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司明绪打定了主意,索性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他对碧霄城极为熟悉,没多久便来到了碧霄城外城。

这黑水渊之畔的“碧霄城”所有一切都按东海之滨的那座碧霄城而建,连外城也是一模一样。

只是毕竟这“碧霄城”地处偏远,究竟不如东海碧霄城繁华,街上往来人群大半都是修士,几乎没有平民。

司明绪胡乱逛了许久,忽然看到一处眼熟的建筑——一座十分雅致的茶楼,凭柳阁。

他望着那熟悉的牌匾,门前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柳树,迎风招展的青旗,一时间神思恍惚。

十三年前,他曾强行拉着少年时的肖衡出门逛街,二人还在这凭柳阁中喝了一壶茶,吃了两碟点心,买了一个小姑娘的油纸蜡烛。

过了这么多年,司明绪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他们喝的茶,是东海夜里青;他们吃的点心,是豌豆黄和芙蓉糕。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记性的人,也不是个念旧的人,可是这一瞬间,十三年前的幕幕场景,忽然清晰如斯,历历在目。

司明绪心中一酸,仿佛被轻轻掐了一下。他不自觉地走了进去,无视了殷勤引路的茶博士,自己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他环顾了一圈,走到当初坐的那个位置——临窗第三桌。

可是,那一桌已经有人了。

桌边那人正呆呆地望着窗外。

这里的窗外自然没有碧波荡漾的万里东海,只有一道巨大的深渊——黑水渊,像一道沉默无言的伤口,横贯在这荒芜的黄色大地之上。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同司明绪正正对上。

肖衡看着司明绪,脸上一片空白。他不自觉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司明绪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此时若转身就走也太过矫情,他默然站了片刻,到底还是缓步走过去,而后坐在了肖衡对面。

这似乎出乎了肖衡的意料。他愣了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极为欢喜的神色:“明绪哥,你……你今日也来此处饮茶?”

司明绪点了点头,唤来茶博士:“一壶东海夜里青,点心要一碟豌豆黄、一碟芙蓉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这些东西。

茶博士笑道:“客官,您点的这些,方才已经上过了。”

司明绪低头一看,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了一模一样的茶点。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挥手让那茶博士离去:“即使如此,那便罢了。”

肖衡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那双稳定无比的,可以持灭世之剑的手,此时竟然有一点不明显的轻颤。

他倒好了茶,又将那碟雪白的芙蓉糕轻轻推到司明绪面前:“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当年,我们来这儿喝茶,你只吃了小半块豌豆黄,却连吃了四块芙蓉糕,还说这芙蓉糕清甜绵软,十分可口。”

其实司明绪并不偏好甜食,只是十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实在有些饿了,那芙蓉糕清淡爽口,便稍微多吃了几块。

他看着肖衡那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心中一阵说不出地难受,掩饰一般喝了一口热茶:“阿衡,你一直呆在这城中,你的擎天城怎么办?”

肖衡抿了抿唇:“我不想走太远。我怕走远了,你就不见了。”他犹豫了一下,坦白道,“我呆在这里,只要展开神识,便能感觉到你。擎天城……太远了,我感觉不到你,我害怕。”

“我昨晚不是说过了,这几日我是不会走的。”司明绪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有些疲倦,“你这样做,除了徒耗精力之外,毫无意义。”

“可是,我之前做了那些事情……”肖衡的嘴唇轻轻颤抖着,“我该死。我又蠢,又自以为是……我也知道,哪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不想同我有任何瓜葛了,也是应该的。可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我受不了,受不了没有你……”

“阿衡,我之前说过了。关于栖霞山庄的事情……我在秘境之中选择那么做,是出于权衡考虑,也想过你可能的反应。你怨我恨我,我一点也不怪你。”司明绪哑声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肖衡低声道:“可是,你不肯跟我回去。还有李凉萧的事,还有我对你……你定然是怪我的。”

司明绪有些无奈:“阿衡,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我不需要!”肖衡有些激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我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冷静,我只需要你!”

司明绪被他吵得头疼,忍不住抬起手微微一压,示意他放低声音。肖衡盯着他手腕上那圈雪白的厚厚绷带,眼神渐渐暗淡下来。

司明绪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阿衡,别这样。我真的没有怪你。”

被他温暖修长的手指覆住,肖衡极轻微地颤了颤。

他垂下眼眸,反手捏住了那只手,慢慢捂在自己脸上。司明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自己手心有一点点湿润之意蔓延开来。

那人的嘴唇轻贴着他受伤的手腕,不住地亲吻着那圈厚厚的绷带:“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知道,李凉萧走了之后……我在地牢里那么躺着,天晕地旋一般,难受得快死掉了。我不断地想着,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想杀了我自己……”他的声音哑得不行,“我根本没有顾忌你的感受,只顾着自己……”

“我恨了你十年,怨了你十年,又那样折磨你……可是,原来那些事情,都与你无关。我竟然如此愚蠢……我还对你……我强迫了你……”他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他这副模样,实在让司明绪无奈得很,又有几分心疼。

“你用蛟身那般待我,确实让我很难堪,也很不能接受。”司明绪顿了顿,又道,“但我也知道,事出有因。你当时以为,我又骗了你,所以才……我不怪你,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

肖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化了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我可以……我可以再也不露出原身,我可以一直这样的,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你别……别嫌弃我。”

“我知道,也许从一开始,你便觉得同我那般……很恶心……一直,一直都是我在强迫你。我,我可以忍着不碰你,只要你别不要我。”

司明绪暗叹一声,用了一点力,想抽出手来。

肖衡的手指不安地紧了紧,似乎想抓住他,到底又不敢使力,只得迟疑着松了手,让他把手抽了出去,俊美的脸上是全然的苦涩之意。

司明绪却并没有收回手去,而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傻小子,我没有觉得你是怪物,更没有嫌弃你。我也不觉得同你……恶心,我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有些不能接受,你那般强迫我。我没有嫌弃你,我对你……你懂吗?”

肖衡盯着他,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声音又轻又哑:“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你……你不过是不忍心罢了。”

敢情这小子钻进死胡同了,怎么都讲不通!

司明绪有些恼火:“你觉得,如果仅仅是不忍心,我会让一个男人对我……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肖衡,你真是个死脑筋!”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啪”一声把茶盏放在桌上,侧头望向窗外。

被他这么一骂,肖衡呆了呆,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点隐隐的期盼欣喜之色:“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对我……”

司明绪懒得理他,只望着窗外。

肖衡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拉起了他的手,轻吻着那葱白的手指,细细吮吸着指尖,时而轻咬一下:“别生气了,我好想你……”

司明绪被他弄得痒酥酥的,一阵心烦意乱,忍不住道:“别吻那里了。”

“手也不行吗?”肖衡有些不舍地放下那只漂亮的手,失望地看向他。

那人恼怒地望着窗外,淡粉色的嘴唇紧抿着。或许是因为情绪不稳,漆黑的纤长睫毛不断扑扇颤动。

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过身子,咬了咬那形状美好的下唇:“那……这里呢?”

“你发什么疯?”司明绪条件反射地推了肖衡一把,拧起眉毛狠狠瞪着他。这楼上倒是没人,可楼下人来人往,这家伙……

见他神色不悦,肖衡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是露出了一点委屈的表情:“昨天晚上,司明鄢吻了你,还亲了你的手指。他还说那种混账话,什么尝过了味道……我知道他是在骗我,想激怒我,可我还是难过得一夜没睡着。我不断地想,我走了之后,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他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敢情昨晚说相信自己,这会儿又开始算总账了?而且要说混账话,当初不知道是谁,告白的时候就满口露骨至极的胡言乱语?

司明绪忍了忍,低声道:“他是我弟弟!他闹着玩儿的,我跟他之间没有那种可能!”

“他那样抱着你睡觉,你不喜欢他,可是万一他喜欢你呢?”肖衡耷拉着睫毛,“我一想到,他或许在那般肖想着你,想对你做那种事情……我就恨不得杀了他。”

他沉默了许久,闷闷道:“你是我一个人的。你那种模样……只能给我一个人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你还有完没完?要我解释几次?”司明绪快被他气笑了:“什么那种这种模样?”

肖衡忽然有些害羞,声音也变小了一些:“就是,你被弄哭的样子……我好喜欢。”

这混蛋的脑回路根本捕捉不到重点!这天没法聊了。

司明绪瞪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还有正事。他瞥了肖衡一眼,这小子虽然十分不靠谱,但是既然身为魔尊,应该还是有很多情报来源。

他想了想,沉声道:“肖衡,我问你一件事情。关于明鄢的。”

第95章

肖衡愣了愣,嘟哝道:“怎么又是他……我讨厌他。”

司明绪哭笑不得,抬手轻轻给了他脑门一记爆栗:“跟你说正事呢!”

“哦,你问吧。”肖衡被这么打了一下,神色却有些开心,一把捉住了那只手握着,“司明鄢他怎么了?”

“之前我也同你提起过,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另一个地方……具体没办法多说。对太清大陆发生的很多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司明绪任由他抚摸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明鄢接任了碧霄城主,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其实,我很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但是……”

肖衡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信息,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你很早就打算让他接任碧霄城主?你……很早就想过要离开?”

修士寿命绵长,若是早早开始物色接班人,要么打算云游四海,要么打算潜心修行,要么即将飞升成仙。

在肖衡的认知中,司明绪并不是个醉心修行的人,离渡劫期也还十分遥远……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他早就有了离开碧霄城,云游四海的打算。

司明绪噎了一下。

当年他确实想过,一旦攒够积分,便回到现实世界。可如今看着肖衡漆黑的眼睛,怎么也答不上来。

“是不是,哪怕没有秘境里那件事……你也想过,要走?”肖衡紧盯着他的眼睛。

司明绪也不想撒谎,沉默片刻之后,选了个折中的含糊说法:“我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待你和明鄢都长大了,修为也足够了,有了安身立命之本,我便想去……去海外仙山、极北荒漠这些地方看看,不再回碧霄城。”

他感到肖衡的手忽然捏紧了,便安抚一般拍了拍男人紧绷的手背:“不过,那只是以前的想法罢了。如今有了你,我自然不会一走了之。”

肖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真的?哪里也不去?”

“呃……就算出去游历,我也会经常回擎天城看你的。”司明绪犹豫了一下,如此回答。他还是想四处看看的,特别是书里传说那些秘境,他有很大的兴趣。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要什么经常回来看我,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肖衡沉声道,又加重了语气,“一直。”

“可是,你的擎天城怎么办?桓屠已经……”提到对方的亲生父亲,司明绪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阿衡,桓屠他……”

肖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他死了……噬天剑也毁了。我有所感觉的。”

他吸了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的配剑,轻轻放在桌上:“可是,我还有它。”

那是……断水。

司明绪愣了许久,也缓缓解下了自己的配剑,放在断水之旁。

斩云,断水。两柄灵剑,互相辉映。

当初,他从没想过肖衡为什么选择这柄灵剑。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肖衡紧握着他的手:“什么噬天剑,什么擎天城,我都不在乎。若不是因为搜寻你的魂魄,保存你的身体,需要大量的法器灵药……我根本就不想做这魔尊!今后,不管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便是。司明鄢若是喜欢权力,这太清大陆,这紫微大陆,碧霄城擎天城,全都给了他,也没什么。”

提到那便宜弟弟,司明绪才想起正事:“对了,我方才正想问你来着。明鄢……他这十年,是不是变化很大?”

肖衡轻哼了一声:“他?我看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一直都是如此。只是这十年,你不在了,他懒得隐藏罢了。”

“此话怎讲?他做了什么?”司明绪舔了舔嘴唇,忽然有几分紧张。

“你离开之后,我很快便闯进魔界,打败桓屠做了魔尊。大约八年前,有人带了数十名大能修士闯过黑水渊结界,来到擎天城下,要我交出你的……身体。”

“我自然是勃然大怒,立刻出城察看。没想到那带头的修士,竟然是司明鄢。他见了我,连番冷嘲热讽,又拿你的事做文章……我实在没忍住,便同他动了手。”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阴沉,“岂料,他是故意激怒我。他手下那数十名修士趁我不备,竟然结成了阴煞血阵,想要我的性命。”

司明绪失声道:“阴煞血阵?明鄢结了阴煞血阵?”

阴煞血阵,以心头血画阵,以厉鬼为引……这种阵法,几乎堪称邪阵了。此阵不成功便成仁,结阵者十有七八死于厉鬼反噬。

肖衡冷笑道:“他惜命得很,自然不会自己上阵,只知道胁迫手下人送命。可到底还是拿我没办法,当天结阵的十二名修士,全部惨遭血阵反噬,无一生还。”

司明绪没吭声,只觉得掌心有些微微汗湿。肖衡似乎感觉到了,安慰一般捏了捏他的手。

“后来,我听说他做了仙道盟主,号太清帝君,十大门派,无敢不从。我手下的探子说他得了秘境传承,修为通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还是不如我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继续讲了,抬眼看向司明绪,黑黝黝的眼睛中有几分隐隐的期待之色。

司明绪知道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的头:“自然是阿衡最厉害了。”

肖衡被摸了头,心满意足地讲了下去:“我日日忙着搜寻你的魂魄,收集各种招魂补体的法器灵药,自然也没有功夫去管他。他倒是数次找我麻烦,但一直未能得逞。听说他御下的手段十分厉害,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把各门各派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敢怒而不敢言。”

司明绪深深蹙起了眉头。肖衡口中这个人,和他印象中那柔弱的弟弟,实在相距太远。

可是……他又想起那日在刑场的所见所闻。当时他没听见司明鄢究竟对楚天阔说了些什么,可临渊城主脸上那不甘而恐惧的神色却是实实在在的。

后来,司明鄢解释道,对于余剑锋也好,对楚天阔也好,他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因为他年轻资历浅,做了仙道盟主也不能服众,为了立威才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若那天自己没有到场,司明鄢会放过楚天阔和余剑锋吗?

因为原身的缘故,自己总觉得有些亏欠于这弟弟,一直设法弥补。司明鄢也十分乖巧懂事,甚至柔弱可欺。

所以,对于刑场的事情,自己虽然觉得有些蹊跷,却也没有深究……如今看来,难道真的如同肖衡所说,他一直在自己面前装乖卖好?

还有,他脖子上悬挂的那件物事,总让自己十分在意。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见他走神,肖衡有些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什么呢?”

司明绪回过神来,轻声道:“我觉得明鄢有些不对劲儿。”

肖衡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道:“那……不如你跟我回擎天城吧,别呆在这儿了。”

司明绪摇了摇头:“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他想了想,又道,“我再在此处呆几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自个回擎天城吧,不要搞出什么乱子。”

肖衡急道:“我不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司明绪有些无奈,“就算你想要跟我云游四方,也总得对你的子民有个交代。就这么拔腿走了,算什么?你不怕紫微大陆生乱?我之前看那擎天城井井有条,你也算治理得不错。你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自然要对子民负责……”

“你答应了?愿意带上我云游四海?”肖衡喜出望外。

“……那也得你把擎天城的事情办好才行。”司明绪叹了一声,“还有明鄢的事情,我也得弄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擎天城的事,我立刻去办便是。我有两位副手,一文一武十分能干,擎天城交给他们代为管理,我也放心。”肖衡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符箓,“明绪哥,这是我以血书就的符箓,你带着吧。司明鄢的修为略逊于我,一张符箓可抵挡他全力一击,而且我立刻会感知到。”

“明鄢那边,目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不管如何,他应该不会对我动手的。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高阶修士,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你把我当什么了。”

肖衡低声道:“可是……你以前都考虑得十分周到,一直这样保护着我。我也想保护你。”

司明绪拗不过他,只得收了那一叠符箓。他摸着那淡金色的符箓,心中有几分犹疑。

自己这弟弟,或许与十年前相比,性格有了很大不同,甚至变得心狠手辣了。可是,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如今,自己竟然要去试探他,防备他……司明绪轻叹了一声,忍不住有些难过。

两人又饮了一会儿茶,眼看天渐渐黑了,司明绪便站起身来:“我该回城了。阿衡,你也回擎天城吧,把你城里的事情处理好。我这几日会一直呆在此处,不会离开的。”

肖衡也站起身,恋恋不舍地走到司明绪身边,试探着搂住对方,见他没有推开自己,便又得寸进尺地把头埋进了对方肩窝里:“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走。”

司明绪略微挣开了一点,见他一脸被抛弃的可怜模样,心中暗叹了一声,只得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嘴唇:“听话,乖。”

肖衡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吻了回去,连舌头也迫不及待地伸了进来,如狼似虎般拼命吮吸着那人口中的津液。

司明绪被他吻得乱七八糟,舌尖都阵阵发麻,索性自暴自弃地让他亲了个够,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人:“够了,你该回去了。”

肖衡没吭声,盯着他被自己亲得嫣红的嘴唇,喉头微微动了动,下腹仿佛有一团邪火在燃烧。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哑声道:“好,我听你的。等我回来了,你可要奖励我。”

“你又想怎样?”

“我想回东海碧霄城看看……嗯,我还想回那药岛沙滩看看,我一直想……”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偷偷瞟了司明绪一眼。

司明绪无语地看着他。

“你说了,要奖励我的。”肖衡嘟哝道。

“滚吧!回你的擎天城!”司明绪脸上发热,忍不住低声骂了他一句。

见他恼怒又无奈的样子,肖衡忍不住低头亲了那泛粉的耳垂一口:“我知道,你就是嘴硬心软。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第96章

司明绪离开茶楼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便不再耽搁,一路直接回了内城。

他走到寒梅小苑的垂花门下,一条鲜绿欲滴的凌霄花藤蔓垂了下来,正好搭在他的肩上。

司明绪扭头望去,凌霄花的叶子拂过他的耳边,他忽然感觉胸口微微一滞。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司明鄢曾说过,寒梅高贵清雅傲雪凌霜,固然为文人墨客所喜,但他更偏爱凌霄花的模样,总是不惜一切,争取更多的阳光和水分,拼命攀向更高的地方。

司明绪在垂花门下站了许久,思绪纷乱。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出了寒梅小苑,径直往绿柳小筑走去。

他要当面询问司明鄢。

到了绿柳小筑,却是一片黑灯瞎火,池塘里几点残荷在夜色中垂头丧气,那弟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司明绪想了想,也不进堂屋,只吩咐下人去书房掌了一盏灯,打算随手拿本书翻翻,等司明鄢回来。

他刚踏进书房,便微微一愣。

他自己的书房极尽舒适,除去书桌书架外,多宝格、矮榻、屏风、香炉无一不精致漂亮。而这绿柳小筑的书房,与寒梅小苑大不一样,除了一张书桌和书桌后的一排书架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公文函件,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则胡乱堆叠着许多卷轴,看得出主人非常繁忙。

司明绪扫视了一圈,心中暗叹。他走到书架前,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全是些修真秘笈心法,或是炼药炼器的典籍,竟然没有一本闲书。

他摇了摇头,只得绕到书桌后面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书桌上堆着一些公文函件,他随手拿起一叠函件翻了翻,想看看这弟弟处理公务的水平。

他只看了两行,便不自觉地拧起了眉毛。

这封函件的内容并不复杂,中心思想是征求司明鄢的意见,是否除掉楚天阔。司明绪细细看了下去,眉头越锁越紧。

从函件内容大致可以推断出,司明鄢很久以前,便在楚天阔身边安插了暗探,时时盯着这位临渊城主的一举一动。

函件之中,甚至连这位临渊城主几时洗漱,几时用膳,几时修行,都写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临渊城的人事更迭,往来客人。

函件最后总结道,楚天阔近日频繁与几个门派的修士多有接触,恐有二心。

而他的弟弟,在最后批了一个红字,杀。旁边还写了一条备注,大意是让暗探留意楚家有无合适的幼童,可以扶植上位。

司明绪放下信函,心中一时间有几分茫然。他呆坐了许久,忽听书房的门轻轻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不禁愣了愣。对方与他四目相对,也登时呆住了。

来者竟然是贺西楼。

这位明月庄主着了一身单薄的素色便服,露出大片锁骨,一头黑发松松挽起,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司明绪,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司明绪站起身来:“贺庄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贺西楼有些窘迫,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慢慢走了过来,把那青花瓷小碗放在桌上:“我,我给明鄢送点夜宵。”

司明绪低头看了看,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雪花莲子羹,半透明的雪莲花瓣中点缀着些许红色的枸杞,看起来十分可口。

他忍不住有些疑惑,送羹汤这种事情,应当是丫鬟下人做的,或者是极其亲密的家人……这么晚了,这位明月庄主还亲自给司明鄢送羹汤,总感觉十分怪异。

贺西楼极为难堪,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简直丢尽了贺家的脸。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去讨那个漂亮青年的欢心。

有时他也会生出些幻想,觉得司明鄢或许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那一晚那一幕……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让他略微清醒了些。

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不下。他想……争取一番。

方才他回绿柳小筑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见一位美貌婢女端着羹汤,要送到书房里去。

贺西楼看着那姑娘姣好的脸蛋,竟然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她,说自己会代她将羹汤送进书房……他甚至还回房换了一身单薄的衣裳,松松挽了了头发,才独自把这碗雪花莲子羹送了过来。

自己到底在厚颜期待些什么?他不敢细想。

司明绪见他垂头盯着那碗莲子羹,神色十分尴尬,正巧自己也有些饿了,便笑道:“巧了,我那弟弟不在。贺庄主的这番美意,说不得只能便宜了我。”

贺西楼松了口气,轻声道:“司城主不嫌弃便好。”

司明绪端起碗尝了一口,心中不由得赞了一声。这羹汤炖的火候很好,甘甜糯滑,极为入口,还有股奇异的香味。他不知不觉间,便将一碗莲子羹都喝完了。

这一碗热腾腾的羹汤下肚,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之间拉近了许多,书房中的气氛也略微轻松起来。

司明绪忖度了一番,缓缓开了口:“贺庄主,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这里陪着明鄢?明鄢他……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他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他那弟弟平日里待人如何。可贺西楼心中有鬼,愣是听出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明鄢他待我很好。只是……”

贺西楼话音未落,司明鄢便推门进来了。

他原本脸色极其阴沉,看见兄长后微微一愣,迅速敛了怒意,转而扬起秀丽的眉毛,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贺西楼忙转过身:“明鄢,你回……”

司明鄢甚至没看他一眼,脚步轻快地走到司明绪身边,撒娇一般从身后搂住兄长:“哥哥,你今天跑哪儿去了……明鄢好想你。”

司明绪见贺西楼愣愣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也觉得这便宜弟弟老大不小了,还总是这般黏黏糊糊,实在让外人看了笑话,便一把拉下司明鄢的手臂,低声道:“明鄢,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问你。”

司明鄢听他语气有些异样,眼角略微一扫,已看见了桌上铺开的函件。

他的脸色不自觉地变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露出了笑容:“哥哥要问什么,明鄢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贺西楼,冷冷道,“你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

他这冷冰冰的一句,不像是同一位庄主说话,倒像是随口斥责下人一般,丝毫不留情面。

贺西楼呆了呆,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他从没被司明鄢这么呵斥过,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一般,仓皇离开了书房。

司明绪皱眉道:“明鄢,我记得你同他关系一直很好,怎么这般说话?”

“这种人,对他稍好一些,他便得寸进尺。”司明鄢撇了撇嘴,“明鄢不过是打消他那些……念头罢了。以前倒还好,最近两天简直烦人得很,实在叫人恶心。”

“他怎么了?”司明绪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当初明明待他……”

“哥哥,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司明鄢打断了兄长的话,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下来,又讨好一般轻轻为对方捏着肩:“哥哥,你今天怎么有功夫过来?”

“我过来看看你,还有些话要问你。方才我看到那封密函,你什么时候在临渊城安插了暗探?”司明绪拍了拍那叠信函,“你想除掉楚天阔?为什么?”

“就这事儿?”司明鄢手上细心地为兄长揉捏着肩膀,语调十分平稳:“楚天阔……他最近不太听话。”

“明鄢,你做事是否有些欠考虑?”司明绪按了按太阳穴,“你过去性子柔弱,我也曾说过,你接任碧霄城主之后,做事得稍微强硬一些。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能插手其他门派……”

司明鄢轻声道:“哥哥,世上之事原本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最初接任仙道盟主之时,那些人都欺我年轻,以为我不过是凭借了兄长余荫,人人都想欺辱于我……哥哥,明鄢也是没有办法。”

“明鄢,你如今的话,我真不知道该不该信。”司明绪有些烦躁地拂开了他的手,“且不说其他,这仙道盟主一职,只是为了防备魔界侵犯,而非管辖修真界,插手他派事务……你这般作为,难不成想做此界仙帝,统御太清,只手遮天?”

司明鄢许久没有回答。

就在司明绪以为他无言以对的时候,他却轻笑了一声,声音中透着淡淡的寒气:“我便是要做此界主人,又有何不可?”

司明绪猛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漂亮秀丽的弟弟。

司明鄢舔了舔娇嫩的嘴唇,紧紧盯着自己的兄长:“哥哥,明鄢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吗?强者为尊,成王败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何况,我喜欢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

“我实在厌倦了伪装,厌倦了寄人篱下,厌倦了受人保护。对于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只想毫不掩饰地表达,我只想牢牢掌控在手心,任我占有,任我揉捏。比如说……天下。”司明鄢轻声道。

司明绪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弟弟。

而对方毫不回避地俯视着他,漂亮的杏仁眼中全是炽热燃烧的野心与欲望。

司明鄢凝望着自己呆住的兄长,忽然笑了笑,倾下身子将嘴唇轻轻贴在那人耳边。他的声音柔和婉转,悦耳至极:“再比如说……你。”

第97章

而后,他倾身吻上了自己的兄长。

这是一个缠绵悱恻而不容拒绝的深吻。

同那日故意气走肖衡的恶作剧不同,这一次,他毫无遮掩地,充满占有欲地,湿漉漉地吻着自己的兄长。

司明绪被惊吓得几乎呆住了,任由他亲吻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随即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满口全是咸腥味。

司明鄢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司明绪趁机狠狠推开了这弟弟。

他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厉声呵斥道:“司明鄢,你疯了!”

“我没疯。明鄢只不过是,不想再装下去了。哥哥,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司明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轻抹了抹嘴角。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迹,毫不在意地笑了。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肆无忌惮地从兄长脸上缓缓划过,留下了两道湿漉漉的红痕。

司明绪心如乱麻,“啪”一声打开了他的手。

“哥哥何必如此惊讶?”司明鄢也不生气,微微偏头看着他,笑容天真而甜蜜,“觉得我不大一样了?唔,或许是有些不同。不过,明鄢以前也不全是伪装,那也算是我的一部分。哥哥,我要你做我的双修伴侣……你愿意吗?”

司明绪连话也不想多说,他霍然站起身来,拂袖便要离开。

司明鄢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反手狠狠将人按在书桌上,伸手便要去掀他下裳。

“本来,我不想这么着急的。我也想慢慢来,做你可怜可爱的好弟弟,让你一直疼着我宠着我……可是哥哥,你今天又去见了肖衡,对不对?他那样对你……你还想跟他走?你的弟弟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而你一心只想着离开?”

“明鄢真的好伤心啊。哥哥,你该怎么补偿我?”他低头轻咬着兄长的耳朵,喃喃道。

司明绪趴在桌上,感觉这弟弟温热的舌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去,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手肘猛然往后一击,正中对方柔软的小腹。司明鄢轻哼一声,略微松了手,司明绪翻身掐了个指诀,一道雪白的冰灵气从掌心陡然爆发。

这道冰灵气来势汹汹,若是普通修士,恐怕早已冻成冰雕。司明鄢退后一步,左手五指张开,不慌不忙地一旋一握,那道灵气便如同泥牛入海,在他的掌心消失无踪。

他低头吹散手心中的冰屑,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哥哥……听话,别闹。”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如同冰刃般凌厉的极寒灵气迎面横空划来,这道灵气与方才不同,竟闪烁着细微的雷电闪光!

司明鄢愣了愣,一时竟不敢硬接,他飞快地仰身一躲,胸前已被撕开一条口子。一时间衣襟散落,洁白的胸膛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伤痕,慢慢渗出血来。

见他愣住,司明绪趁机连续甩出两道冰刃,侧身便要夺路离去!

司明鄢回过神来,反手挥出一道烈焰,将那两道冰刃尽数化去。

他倾身上前,一手掐住兄长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哥哥,你方才留手了,对不对?这种时候,还下不了手,这就是你为什么……永远做不了赢家。”

司明绪咬牙瞪着他。

司明鄢衣襟散乱,颈间那个造型奇特的坠子,在司明绪眼前如同钟摆一般,不住地来回晃着。

有什么念头,如同雪亮的闪电一般划开了他的脑海。这东西……原着里描述过的,塔作七层,其身墨黑,不足一寸……

“这是……七苦因果塔。”他哑声道。

司明鄢低头看了看,笑道:“没错。哥哥懂得不少。”

“你……你从何处得来?”司明绪的声音嘶哑无比,他简直无法相信,“当年明月山庄……贺西楼……他的妹妹……”

“他实在太蠢了,又意志薄弱,枉自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帮他……可他竟然结了丹也开不了镜。”司明鄢轻声道,“明鄢没办法,只能助他一臂之力。杀了那小丫头之后,他果然当晚便开镜了。”

“你……”司明绪盯着他,不敢置信地轻轻摇着头。

那漂亮青年在他耳边柔声道:“其实明鄢也不想的,杀人真的很麻烦。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如此。”

“你那时……才多大?十八?十九?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司明鄢怜爱一般抚摸着他的面颊:“哥哥,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了。”他俯身在兄长的耳边,声音几近呢喃,“青岭上宗,陈尚云,你还记得他吗?”

陈尚云……龙血兰……贺西楼结丹……七苦塔……

司明鄢垂下眼帘,看着兄长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极度的失望,心中忽然微微一疼。

他强自按捺住这异样的感觉,轻轻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哥哥,明鄢真的不想这样。倘若我也同你和肖衡那般,天赋异禀资质绝顶,我也不必费这许多心思……”

司明绪哑声道:“明鄢……你……你做出这种事情……”他既震惊,又难受,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晕得厉害,丹田之中阵阵痛楚。

司明鄢垂眸望着他,神色怜爱无限:“嘘,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这个时候,明鄢只想听哥哥叫出声……我不会像肖衡那般野蛮,你会喜欢的。”

他一只手用上了灵力,如同铁箍一般掐着兄长的脖子,另一只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司明绪晕晕沉沉地想推开他,可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丹田之中犹如刀割一般,愈来愈痛楚,一时间什么也不能思考。

他脸色渐渐苍白,疼痛之余更是恶心欲呕,额头上瞬时便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

他试着呼唤系统,可系统没有回答,脑海中只有一片沉默。

司明鄢扬起眉毛,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别装了,没用的。”

司明绪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他难受得只想蜷缩起来,几乎失去了意识。

见他这般模样,司明鄢呆了呆,一把将人捞起,迅速探了探他的脉搏。

他过去在碧霄城,时常跟随曲霂霖分拣药材,也略通几分医术。司明绪此时的脉象急促而轻浅,极其不规律,显然是中了剧毒。

司明鄢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心慌意乱地搂着兄长,眼角余光已扫到了桌上那个青花瓷小碗。

他想起了贺西楼。他想起了那一晚窗外偷窥的人,他想起了那人近日来愈发令人厌恶的讨好。

司明鄢咬紧了牙,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他疾步走进卧房,将兄长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厉声吩咐下人:“把药师堂的人全都给我叫过来!”

他按了按太阳穴,脸色难看至极。偏偏这个时候,曲霂霖又不在城中!

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站在卧房中间,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过了许久,他又轻声道:“让贺西楼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此时已是三更天,当贺西楼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卧房地上已经跪了好几名面无人色的大夫。

司明鄢坐在床边,一张漂亮的面孔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贺西楼看不清床上躺着什么人,只是本能地觉得气氛不对。他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明鄢,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司明鄢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过来。”

他那眼神让贺西楼心中猛然一跳,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慢慢走了过去。走近之后,他也看清楚了,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司明绪。

那人脸色苍白,眉毛轻蹙,紧闭着眼睛,显然神志并不清醒。

贺西楼不知所措地望向司明鄢:“明鄢,司城主他怎么了?”

司明鄢慢吞吞地站起来,盯了他一会儿。

“啪!”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给了贺西楼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记耳光用上了灵气,贺西楼被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脑袋重重地碰上了床角。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噪音,口中涌起浓重的血腥气。

他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已经狠狠揪住了他的头发,娇嫩的嘴唇覆在他的耳边,声音又轻又柔:“贺大哥,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明鄢好生失望。你这段日子以来,总是在我面前做出那种下贱姿态,如今甚至还……你就那么欠艹吗?”

贺西楼脑子嗡嗡作响,上下牙齿咯咯直打颤:“我……我不明白……”

司明鄢摸了摸他的脸,抬眼示意。

一位大夫战战兢兢地捧着那青花小碗走了过来:“这碗中残余的羹汤,确实掺有罕见的剧毒……此毒有霸王蝎和鬼面蛾成分,应当是神鬼门主调制,除宁程程本人的独门解药外,无药可解。可是宁门主近年来行踪不明……”

“我没有下毒……这羹汤是我从一名婢女手中接过的,我不知道……”贺西楼终于明白出了大事,一下子慌了神。

司明鄢捏着他的下巴:“你是从何处得到此毒的?”

“我不知道。”两行眼泪从贺西楼脸上滚落下来,“我没有……我不知道。”

司明鄢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花瓣一般的嘴唇里吐出的话没有一点感情:“不知道是吗?贺大哥,我明白了……或许我应该满足你。你不就是想被艹吗?绿柳小筑有几条阴犬,乃是魔兽混种,生性极氵壬,你定然会喜欢……”

贺西楼趴在地上,全身都剧烈地发着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总对自己笑靥如花的漂亮青年。

“还不承认是吗?”见贺西楼不吭声,司明鄢眯了眯眼睛,唤来两名侍卫,“把他剥光了丢进后院狗舍里。记得,给那几只阴犬喂点药,劲儿大一点的那种。让我们的明月庄主,好好享受享受……”

“我承认!我承认就是了!”贺西楼崩溃一般哭叫道,“我,我嫉妒他!是我下了毒!是我要害死他!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司明鄢笑了笑:“这就承认了?我还以为贺大哥会喜欢我的安排呢,真是遗憾。不过,我不会杀你的。你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贺西楼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解药……我真的没有……”

“把明月镜抬进来。”司明鄢懒得听他啰嗦,侧身吩咐下去。几名侍卫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把贺西楼房里的明月镜抬了过来。

这镜子足有一人高,表面如同水晶一般光滑平整。

司明鄢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人,柔声道:“既然没有解药,那便开镜取药吧。贺大哥,你能做到的,明鄢相信你。”

贺西楼抬头望着他,眼睛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楚:“明鄢,这些年来,我已经为你开镜五次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开镜了……我会死的……”

第98章

这一夜,一直从凌晨子时折腾到第二天午时,贺西楼到底还是没能开镜。

司明鄢一次次让人割开他的手腕,把血往明月镜上涂,那镜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到最后,贺西楼失血过多,直接晕了过去。

忙了整整一个通宵,最后一无所获,司明鄢心情极差。他挥了挥手,让人把贺西楼和明月镜送回了东厢房,又派了两名侍卫守在门口。

他事务繁忙,又怕吵着司明绪,便让人清空了卧房旁边的一间屋子,把书房里的函件都搬过来处理。

司明鄢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翻着公文。他看了一会儿,派人把裴云召来了。

“十一失踪了,应当是被楚天阔发现了。青岭上宗那边怎么样?”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原本清亮的声音有些嘶哑。

十一是碧霄城十二暗卫中极为得力的一位,这些年来一直潜伏在临渊城,深得楚天阔重用。他忽然失踪,司明鄢在临渊城的多年布置,算是打了水漂。

“回禀盟主,青岭上宗暂时还没有消息。”裴云沉声道,“日前发出的盟主令,陆宗主已经接了,可并没有什么表示。依属下看,青岭上宗或许已经与临渊城暗中结盟。”

“陆轻云这个蠢货,若不是顾雪笙和谢玄风都死了,怎轮得到他这元婴期修士当这宗主!”司明鄢冷笑一声,“楚天阔拉拢一帮三流门派,便想与我为敌,真是痴人说梦,可笑之至!对了,可有曲霂霖的消息?宁程程呢?”

“回禀盟主,曲堂主去了海外仙山采药,暂时联系不上。今天早晨,神鬼门倒是回了传讯卷轴,说是宁掌门已经三年未曾回神鬼门了。”裴云小心翼翼道。

司明鄢猛一拂袖子,桌子上的茶杯“啪”一声摔了个粉碎。

裴云悄悄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还有一事……贺庄主情况不大好。”

“他又怎么了?”

“您将贺庄主软禁起来,又说如果十二个时辰内,他若还不能开镜,便要将他剥光丢入狗舍……依属下看来,贺庄主被吓坏了,这一整天都没进饮食。他虽是金丹期修士,可这些年来连续强行开镜,根基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早就不能辟谷……”

“裴云,你有什么话,直说。”司明鄢一边提笔批着函件,一边不耐烦道。

“属下只是觉得,贺庄主未必便是凶手。他一直说路上碰见一名美貌婢女,将这羹汤给了他。或许,我们应当从这名婢女入手,仔细查一查。”

司明鄢看了他一眼:“贺西楼未必是凶手,这我当然知道。”

裴云愣了愣。

“虽然哥哥中毒之时,我确实慌了一瞬。但冷静片刻后仔细想来,昨晚贺西楼故意穿成那般模样,定然是存了某种意图,给我送宵夜来的。”司明鄢勾起嘴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真是下贱至极,简直丢尽了明月山庄的脸。”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贺西楼本想给我下那种不入流的药,却被人蒙骗,下了剧毒;第二,他所言不虚,确实在路上碰见一个婢女,给了他这碗羹汤。但无论如何,这整件事都是冲着我来的。哥哥……只是无妄之灾罢了。”

“那您还对贺庄主?”裴云有些疑惑。

“哥哥的情况很危险,拖不得。凶手自然是要找的,可是在找到幕后真凶之前,我需要贺西楼为我开镜取药。”司明鄢冷冷道,“这些年来,他已经连续开镜数次,几乎油尽灯枯。若不逼一逼他,按他那荏弱性子,这辈子再也开不了镜。”

裴云心下发寒:“可是,他如今这个样子……若十二个时辰后还是没法开镜,怎么办?”

“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把他剥光丢入狗舍,并让城中众人围观。”司明鄢淡淡道。

“这又是为何?如此羞辱明月庄主,恐怕于盟主名声有损……”

司明鄢笑了笑,那笑容一点感情也没有:“若你是幕后真凶,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戏,难道不会幸灾乐祸,甚至十分好奇,很想来……看看热闹?”

裴云无法理解道:“可是,若贺庄主是无辜的,那岂非……而且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对您……”

“他无辜与否,他待我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司明鄢提笔又批了一封函件,语气有些不耐烦,“况且,以前惯着他,是因为他很有用。他如果开不了镜,便无甚用处了。如果他真心喜欢我,自当为我尽最后一份力,用自己引出凶手,不是吗?”

裴云轻轻吞了一口唾沫,又禀报了几件其他事情,便起身告退了。路过东厢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那声音压抑嘶哑,令人心中沉重。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径直离去了。

司明鄢又批了数十份公文,已是日近黄昏,窗外深蓝色的天际浮现出一抹亮橘色的晚霞。他有些疲倦,心中又十分牵挂兄长,便起身去了卧房。

卧房里两名大夫愁眉紧锁地站在床前,二人见司明鄢进门,赶紧跪下迎接。

“怎么样了?”司明鄢低声道。

“病人呼吸微弱,脉搏清浅,只怕是拖不了多久……”一位老大夫摇了摇头。

另一名年轻大夫叹了一声:“小人已用千年丹参切片,让病人含服于舌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没用的东西,都给我下去!”司明鄢烦躁地挥了挥手,两名大夫赶紧躬身退下。

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望着自己的兄长。

司明绪安静地躺在床上,漆黑纤长的睫毛密密垂着,雪白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连淡粉色的嘴唇也显得格外干涩。

司明鄢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俯身吻了吻那淡粉色的嘴唇。那人毫无抗拒地任由他亲吻舔舐,没有训斥,没有拒绝。

他亲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那淡粉色的嘴唇沾了些湿意,终于显得不再那么干涩。

司明鄢心中一阵难过,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望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慢慢将手伸进被子,解开了兄长松散的衣襟。

“哥哥,你再不醒来,明鄢就……”他一边抚摸着那柔滑的肌肤,一边轻声呢喃着,“你知道的,我若是生气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司明鄢像小女孩玩弄布偶一般亵玩了兄长许久,终于意兴阑珊地住了手。他呆呆地望着床上的人,低声道:“哥哥,你怎么不生气呢?你骂我呀,你打我呀……好不好?明鄢不还手,你想怎么着都成。”

他的兄长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司明鄢的眼睛有些发酸,他忽然拿起司明绪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模仿着兄长的语气:“明鄢,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是疯了吗?我是怎么教你的?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沉默了片刻,又喃喃道:“可是明鄢不想做你的弟弟,只想做你的伴侣。”

司明鄢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不,明鄢既想做你的弟弟,也想做你的伴侣。这世间人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醒了,我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司明鄢,要我的哥哥,做我的双修伴侣。哥哥,你说好不好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眼中阵阵发热,几滴透明的水珠落到司明绪雪白的脸颊上。他也不去擦拭,低头默默掉了一会儿眼泪。

过了许久,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轻声道:“哥哥,你该不会想死吧?没那么容易。你还没有同我成亲,怎能轻易死掉?我本来不想用这法子的……怕损了你的心智。不过没关系,就算哥哥变傻了,还有明鄢呢。”

司明鄢闭了闭眼睛,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狠狠咬开了自己的左手腕,腥红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

他将手腕凑到兄长嘴边,另一只手捏住对方的脸颊,硬生生将浓稠的鲜血往那淡粉的嘴唇里灌去。

醇厚的大能血液灌入喉咙,司明绪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明鄢?”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有些糊涂。自己好像……好像中了毒?对了,七苦塔……

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那漂亮弟弟垂眸看着他,神色十分温柔:“很快便好了。哥哥,别怕,会没事的。”

床帏上方,九道血色符箓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丈余的圆圈。符箓互相之间以淡金色光芒相连,将二人笼罩在这法阵之中。

司明绪忽然一个激灵。

这阵法,他认得的。这是……傀儡血契。一旦订下血契,契奴可以与契主共享长生,代价是付出自己的记忆,并且永远不能违背契主的任何意愿。

“汝与吾结下血契,共享吾之岁月……”司明鄢闭上眼睛,轻声吟道。

“你不能这么做!”司明绪慌了,他一把推开司明鄢的手臂,侧身拼命按着自己的喉咙,试图把方才灌入的鲜血呕出来。

可那血液入胃便化,此时早已散入奇经八脉,根本呕不出来。司明绪重重喘息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摸向腰间——肖衡给他的攻击符箓还在乾坤袋里!

这一下符箓攻击猝不及防,司明鄢猛一侧身,一道火花四溅的雷暴擦面而过!只听一声巨响,半面墙壁垮塌,院中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轰然倒下。

司明鄢也不生气,缓缓伸手按住了兄长,轻叹了一声:“哥哥,别闹,没用的。”

司明绪本就身中剧毒,方才这么一运灵力,几乎头痛欲裂,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却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阿衡说过,只要使出这符箓,他便会知道的。他会赶来的,他会的。

“轰”地一声,那九道符箓忽然熊熊燃烧起来,不多时便化为灰烬,逐渐飘散在空中。

血契完成了。

司明鄢随手拂去那飞灰,目不转睛地盯着兄长紧闭的眼睛。他一向极其冷静自持,此时竟不由自主有几分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那人漆黑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司明绪缓缓睁开了双眼。他觉得极其疲惫,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只能慢慢转动眼珠,有些困惑地望向床边的人。

这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目光让他想起了某种可怕的掠食者。可这人的模样却十分漂亮,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肤色洁白如玉,嘴唇娇嫩如同花瓣,甚至显得有些女气。

司明绪觉得他十分面熟,可混沌的脑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得迟疑着开了口:“抱歉,你是?”

司明鄢看了他许久,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我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双修伴侣,当今仙道盟主,司明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兄长的脸。他的手指纤细修长而冰冷,司明绪忍不住颤了一下,感觉如同被毒蛇亲吻。

第99章

司明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他犹疑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是我的双修伴侣?可是你方才又说,你是我的弟弟?这……这有违伦常。”

司明鄢轻轻抚摸着他素白的脸庞,漂亮的杏仁眼中是水一般的柔情:“伦常重要吗?我既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伴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关系。”

他看着兄长茫然无措的眼睛,胸口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酸软,只觉得对方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忍不住俯身吻了吻那淡粉色的嘴唇,哑声道:“哥哥,明鄢好喜欢你。”

这时,一位老大夫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见了屋里的情形,这位老大夫愣了愣,赶紧低下头去,双手颤巍巍地奉上药碗。

司明鄢将药碗接了过来,挥手让那老大夫退下。

他舀了一勺参汤,轻轻吹了吹,又尝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递到兄长唇边:“哥哥,喝药吧。明鄢尝过了,没有问题的。”

司明绪犹豫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接那药碗。

司明鄢端着药碗的手往后一缩,扬起了秀气的眉毛,沉声道:“哥哥,听话。”

司明绪望着这漂亮而固执的弟弟,微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可下意识觉得对方不能这么同自己讲话,自己应当毫不犹豫地训斥对方一顿才是。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勺子,慢慢将一口温热的参汤咽了下去。

他脑子有些晕沉,自己这是怎么了?

司明鄢一小勺一小勺地把那碗参汤喂完了,他素来没什么多余的耐心,此时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耐烦。

他看着兄长懵懵懂懂地任由自己喂着药汤,再没有半分推拒,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满足宁静,胸口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

见那药碗终于空了,司明绪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抬眼望向弟弟。

司明鄢盯着他,忽然倾身过来,舔掉了他唇角的一点药渍,含含糊糊道:“哥哥这里,脏了。”

那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舔着自己的唇角,司明绪没来由地抖了抖。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那人沿着他的唇角一路往下吻去,他终于忍不住挣了挣:“别这样……”

他的弟弟抬起头,神色甚至有几分淡淡的委屈:“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想感受一下哥哥,如此而已。你睡了一天一夜,把明鄢吓坏了。而且,你都不记得明鄢了……哥哥,我好难过。”

“对不起。”司明绪神色尴尬,“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你又是我的弟弟,况且……我们都是男人。我只是觉得,这样真的很奇怪……”

司明鄢轻叹了一声:“哥哥,你中了剧毒,一番折腾下来,忘了许多事情……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得,你是碧霄城主司明绪,是我司明鄢的双修伴侣,是我此生挚爱的人,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摸了摸兄长的脸,哑声道:“哥哥身子尚未大好,明鄢今晚不动你……天色不早了,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我今后再同哥哥细讲。”

司明绪松了口气,几乎是逃避一般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他面向墙壁,心中莫名其妙地砰砰直跳,好像有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人,他是自己的双修伴侣,可是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但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仿佛必须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不能有半点违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碧霄城主……听起来确实很熟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明鄢垂眸看了他片刻,随手脱下自己的外袍,慢吞吞地钻进被窝,侧身抱住了兄长。

感觉到身后躯体的灼人热度,司明绪不安地动了动。他腰上那双胳膊不容拒绝地收紧了,那人的声音低沉而遥远,柔和得仿佛催眠一般:“听话,哥哥。睡吧,睡吧。”

……

第二天,当司明绪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刚撑起身子,便有两名俏生生的丫鬟推门而入,低眉顺眼地伺候着他穿戴洗漱,又布上了精致的早膳。

自己那位双修伴侣不在,司明绪终于感觉稍微自在了些。他马马虎虎用完早膳,便走出房门,打算四下逛逛,看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这处宅子十分宽阔,后院甚至有一大片荷塘。碧绿的荷叶迎风摇曳,晶莹的露珠在叶面上骨碌碌滚动着,荷塘边一排柳树懒洋洋地甩动着柔嫩的枝条。

司明绪无聊地摘了片柳叶放在唇边,一边走一边试图吹响,却怎么也吹不响。就在他泄气地想扔掉这玩意儿的时候,前方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司明绪皱了皱眉头,丢下柳叶走了过去。

只见前院东厢房廊下,四名侍卫一边怒斥着,一边拖曳着一名披头散发的青年:“你发什么疯!这是盟主的命令!”

那青年趴伏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大半个肩头都露在外面,模样极其狼狈,一张斯文清俊的脸上全是脏污和泪痕。

“我不去!我不去!你们杀了我吧!”他崩溃一般哭叫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司明绪蹙眉道:“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名侍卫都是新人,并不认得这位昔日旧主。

为首的侍卫上下打量了司明绪一番,见他形容俊美衣着考究,又一大早便从后院出来,还以为这人是主子新看上的小玩意儿。

他一向最看不惯这种男人,便粗声骂道:“哪儿来的兔儿爷,回你的后院呆着,好好伺候主子!”

司明绪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云正好从垂花门下走进来,听见这话几乎吓得呆了。

他赶紧跑过来,厉声训斥道:“这是盟主的哥哥,碧霄城的主人!瞎了你的狗眼!”他又扭头吩咐身后的两名侍卫,“把这狗奴才拖下去打三十杖!狠狠地打!”

那侍卫哭叫着被拖下去后,裴云才转头看向司明绪,抱了抱拳:“城主,这人惊扰了您,可要将他逐出碧霄城,或是打入黑牢?”

司明绪回来之后,裴云还是按老习惯称呼对方为城主,哪怕实际的掌权者已经换了人,可裴云跟随司明绪多年,对这位旧主十分有感情。

司明绪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了。”

这时,那名趴伏在地上的青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哑声叫道:“司城主,救我,救我。”

司明绪低头一看,那人艰难地抬头望着他,清俊的脸上爬满了泪水,眼中全是绝望的乞求之意:“救我……求您了,求您了。司城主,真的不是我下的毒……”

司明绪蹙眉望向裴云:“这是怎么回事?”

裴云的神色十分为难:“您中毒一事,贺庄主有些嫌疑,又办事不力,没有拿到盟主想要的东西……”他顿了顿,轻声道,“盟主要将他扔进城后狗舍,让他自生自灭。”

司明绪眨了眨眼睛。这所谓的盟主,定然便是他那位身为仙道盟主的双修伴侣了。可是狗舍又是什么?他要让狗吃了这人?

他迟疑道:“嫌疑?那就是还没查清楚罢?这办事不力……杖责鞭刑已是足够,何必将人喂那恶犬?”

裴云原本就有些不忍,既然司明绪恰巧碰上这事,便索性和盘托出:“盟主将他扔进狗舍,也不是将他喂狗……而是……”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那几条恶犬乃是魔兽混种,性情极氵壬,而且都喂了那种药……”

司明绪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裴云的意思。

他震惊了许久,脑海里模模糊糊出现四个字“三观粉碎”。他也懒得追究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觉得这件事极其不妥,便道:“这……这不妥吧?不如暂且将他关起来,待查清楚了,再行处置。”

一名侍卫为难道:“可是盟主已经吩咐过了。要是盟主怪罪下来,小人们担待不起……”

司明绪沉吟道:“这倒无妨,我会同明鄢说的。”

话一出口,他便微微一愣。明鄢?自己竟然下意识脱口而出……或许,他们确实极其亲密?

“哥哥要同我说些什么?”

司明绪抬头望去,他那弟弟从一排柳树下走了过来,容色如玉笑靥如花,简直难描难画。

可是他脚下那位贺庄主,看见这位漂亮青年,却难以自控一般发起抖来。他拼命揪着司明绪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司城主……救我……”

司明鄢只瞟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笑道:“哥哥,这是害你中毒的嫌犯,你要为他说情?”

司明绪沉声道:“既然是嫌犯,那便并未定罪。退一万步,就算真是他下的毒,也不是没有责罚的法子。明鄢,你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于……”他一时词穷,甚至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

司明鄢舔了舔嘴唇,轻声道:“哥哥觉得,明鄢这种手段怎么了?”

他的语气极其轻柔,司明绪却觉得十分不舒服:“明鄢,你怎能如此行事?”

他这句斥责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禁呆了呆。司明鄢撅了噘嘴,撒娇一般抱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哥哥!”

司明绪下意识地轻拍了他的脑门一下:“你啊!”他忽然想起面前这人是仙道盟主,有些尴尬地想把手收回来。

司明鄢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高兴地蹭了蹭他:“哥哥,待会儿同明鄢去湖上划船,好不好?”

他又瞪了那几名侍卫一眼:“你们几个,连这么点儿事也办不好,还惊扰了哥哥,真是一群废物!”

司明绪低声道:“明鄢,你真要将这贺庄主……”

司明鄢漫不经心地看了贺西楼一眼,忽然狡黠一笑:“既然哥哥说情,我当然可以放了他……只要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司明绪略微有些警惕。潜意识告诉他,这弟弟是个极其棘手的角色,绝不能随意答应他的要求。

司明鄢撇了撇嘴:“就是跟我去划船啊,好不好嘛?”

司明绪松了口气:“没问题。”

“那就说好了啊,不许反悔。”司明鄢又侧头对裴云道,“裴云,把这人送回东厢房,严加看管。”

裴云点了点头,两名侍卫便把贺西楼架了起来,往东厢房拖去。贺西楼泪眼模糊地看着司明鄢,嘴唇轻轻颤抖着:“你……”

司明鄢心下极其厌烦,只是兄长在身边不好发作,便拉着司明绪:“哥哥,走了走了,我们去划船。”

贺西楼被拖往东厢房,他的鞋子早就掉了一只,脚跟被擦得血肉模糊。可他仿佛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兄弟二人。

司明鄢的身影秀雅而轻盈,像一只漂亮的翩翩蝴蝶。他的目光曾经无数次痴痴地追逐这个背影,笨拙而全无尊严地讨那人欢心,如同着魔一般难以自拔……

他看着看着,忽然落下泪来。

……

春光明媚,千荷湖碧波万顷,暖风熏人欲醉,岸边杨柳习习。

一叶小小的扁舟飘在湖中心,上面是天,下面是水,再无他人。

船上只有两人。一人白衣散发,肤色如雪眉眼乌黑,形容极其俊雅,只是略有几分憔悴;另一人青衣束发,秀美精致得近乎女气,声音清亮悦耳,十分活泼。

司明鄢一边胡乱摇着船,一边抱怨道:“哥哥,这船怎么一直来回打转啊,你帮帮我呀。”

司明绪无奈地挪了过去,倾身想拿过船桨:“你这手法不对,我来划吧。”

司明鄢忽然一把搂住他,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笑嘻嘻道:“哥哥,你太容易上当了。你这样,会被坏人骗的,明鄢真是担心。”

司明绪恼怒地推了他一把,司明鄢耍赖一般抱着兄长不撒手,还把脑袋往他怀里乱拱,一个劲儿地撒娇。

司明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无可忍地拎着他的后领,把这弟弟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哥哥,这样也不行吗?”司明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被那双漂亮的杏仁眼注视着,司明绪莫名有种奇异的晕眩感。那双杏仁眼仿佛有一种魔力,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应该答应他,什么都不能违逆他。

他忍不住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司明鄢盯着兄长轻轻颤动的纤长睫毛,喉头微微动了动,哑声道:“哥哥,你亲亲我,好不好?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司明绪的指甲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可身体却鬼使神差一般,慢慢倾了过去。

此时,只听“刷”一声轻响,一柄雪亮的灵剑陡然破空而来,紧贴着司明鄢的面颊插进了船底!

司明鄢洁白的面颊上慢慢渗出一丝鲜血。

他盯着那柄灵剑,极轻地咬了咬牙,漂亮的面孔有些扭曲:“肖衡,你总是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司明绪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英俊年轻人从空中缓缓降下,轻飘飘地落在湖面,连一点涟漪也没有惊起。

那人身型高挑挺拔,容色极其俊美,眼尾微微上挑,薄唇轻抿,一双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自己。

他的心莫名一颤。

“你没事……你没事。”那年轻人盯着自己,紧绷的神色渐渐放缓,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我感觉到你动用了符箓,便彻夜赶了过来,可是在黑水渊封印处遇到了埋伏大阵,同楚天阔陆轻云等人纠缠了片刻……我好担心,我好怕……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那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司明鄢,声音变得极为恼怒:“司明鄢,你同你哥哥闹着玩,也稍微注意一点分寸。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要不是你哥哥劝着我,我早就……你若再不识好歹……”

司明鄢眯了眯眼睛,忽然玩味一笑:“肖衡,你真可怜。”

肖衡冷笑一声,懒得理会他,转而望向司明绪,柔声道:“对了,擎天城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明绪哥,我们走吧,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司明绪迟疑地望着他。他不认识这年轻人,可这人身上莫名有种安心而熟悉的感觉。

他是谁?

见那人迟迟不答,肖衡疑惑道:“怎么了?是不是,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司明绪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对不起……我认识你吗?”

第100章

肖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司明绪觉得心中阵阵酸楚。他甚至不敢看那人的眼睛,轻轻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认识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肖衡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笑了起来:“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对吗?”

司明绪胸口一阵憋闷,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似乎极其对不起这位英俊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片刻,喃喃道:“对不起,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

“这一点都不好笑。”肖衡摇了摇头,“明绪哥,你别逗我了,跟我走吧。”

他如履平地一般从湖面上缓步走了过来,对司明绪伸出了手。

司明绪看着面前这只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那位伸手的俊美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肖衡有些急了:“怎么了?你……你前两天才答应了我,我们明明都说好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来晚了,你生气了?你罚我吧,好不好?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司明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胸口难受不已,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着,又是酸涩,又是疼痛。可他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司明鄢忽然轻笑一声:“肖衡,你说得没错。你的确来晚了。”

他慢吞吞地揽过司明绪的腰,故意当着那人的面,给了兄长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司明绪无法推拒地承受着这个令人窒息的深吻,连眼睛都湿了。

司明鄢怜爱地舔了舔兄长微翘的柔嫩唇珠,慢慢抬起眼帘,嘲笑一般望向肖衡:“现在,你明白了吗?哥哥是不会跟你走的。”

“不,他说了,你们是兄弟,你们是不可能的,你们没有……”肖衡僵硬地望着这亲昵的兄弟二人,脑海中一片茫然,几乎是无法置信地缓缓摇着头,“他说过的……”

司明鄢叹了一声:“肖衡,你真是个傻子。哥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你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你想对他做什么,我就想对他做什么……你明白吗?”

肖衡颤了颤,他求助一般望向司明绪:“明绪哥,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说过的,我相信你的……”

司明绪茫然地摇着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为何,仅仅是看着那人痛苦不堪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却只能说出这一句无足轻重的抱歉。他的头好痛,好难受……

肖衡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不会不要我的,你承诺过的。你说了要跟我走的,你怎么可能同他那般……”

司明绪低声道:“我不会跟你走的……他,他是我的双修伴侣。”

听见“双修伴侣”这四个字,肖衡极轻地抖了抖。

“不可能,不可能……你应承过我的,你答应了我的,你不会骗我的。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所以你才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

肖衡的眼睛慢慢变得腥红,他猝不及防地猛然侧过身子,暴怒一般狠狠掐住了司明鄢纤细的脖子!

他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越收越紧,指间狂怒一般地电光闪烁,火星四溅!他要这个人,立刻去死!他竟敢,他竟敢……他该死!

司明鄢一点也没有挣扎,只是嘲弄一般看着他。

这时,一阵剧烈的呛咳声传来。肖衡心中一紧,扭头望去。

司明绪紧紧捂着脖子,窒息一般急促地喘着气,脸色是不正常的嫣红。他抬头向肖衡望来,满眼都是不知所措的仓皇之意。

电光火石间,肖衡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手顿时一松,司明鄢软软跌倒在船上。

“你对他下了……傀儡血契?”肖衡的脸陡然变得刷白,几无人色。

司明鄢咳了两声,哑声道:“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傀儡血契,主死奴死,主行奴随。”他按着自己的脖子,偏头看向肖衡,“哥哥这一生,永远不会离开我了。肖衡,你输了。”

司明鄢欣赏着肖衡的神色,充满恶意地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你应当信他的时候,总是万般怀疑他……而你不当信他的时候,却又偏偏信了他。”他侧头吻了吻兄长的发鬓,“哥哥是不是同你说,我只是他的弟弟,我只是爱玩闹罢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他就是这样对感情极其迟钝的人,你明明知道的,却还把他一个人留在我的身边……你输了,你活该。”

肖衡狠狠地盯着他,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来。

司明绪觉得头晕得厉害:“明鄢,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人……”

司明鄢凝望着兄长,柔声道:“哥哥,你别管这些。你只用记得,你只喜欢我一个人,我是你的双修伴侣,你是属于我的……你明白吗?”

司明绪怔怔地看着他,着魔一般缓缓点了点头:“对,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是我的双修伴侣,我是属于你的。”

肖衡听着他缓缓吐出那些淬毒一般的句子,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生生撕裂了,血肉乱七八糟地淌了一地。

是自己的错,自己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怎么如此愚蠢……杀了司明鄢……他竟然敢动那人……他该死,他必须死……

他死死盯着那兄弟二人,五指缓缓收拢。断水“刷”一声回到了他的手里,剑光耀眼生花。

司明鄢笑道:“怎么,你想杀了我?”

肖衡闭了闭眼睛,沸腾的杀意在心中如同潮水一般阵阵起伏。他想要他死,他想撕下他这张阴柔的面孔,他想割了他舔过那人的舌头,他想捏碎他碰过那人的每一根手指……

可是,那人的性命,同他绑在了一起。

肖衡紧紧咬着牙,满口都是浓厚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汹涌的杀意,慢慢将剑插回腰间。

他弯腰轻轻抱起了司明绪:“我们走。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想办法的。”

见那人无措而茫然地望着自己,他难受得几乎想要落泪。他忍了忍,低头吻了吻那轻颤的淡粉色嘴唇,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呢。没事的。”

司明鄢轻声道:“哥哥,你给我回来。”

他这一开口,司明绪立刻剧烈挣扎起来,拼命要回那小船上:“放开我!放开我!”

肖衡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他,哑声道:“明绪哥,是我!是我啊!是阿衡啊!你别这样,求你了,求你了……”

司明绪被他死死抱着,长发披散衣衫凌乱,手中慢慢聚起了一团混合雷暴之力的冰灵气。如此近的距离,对方毫不设防,他完全可以重伤他的……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下不了手。

肖衡看着他手中那团闪烁着细微紫色电光的冰雾,眼圈慢慢红了。

他丝毫不躲避,反而低头吻了吻那人冰凉的手指,声音有几分哽咽:“你融合了我的雷系灵核……你还记得吗?你一定记得的。”

那人呆呆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珠全是茫然之色,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粉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对不起……”

和十年前一样,他又在同自己说对不起了。

“别再和我说对不起……我好害怕。”肖衡的声音哑得可怕,“跟我走吧,我会治好你的。”

司明绪看着他,几乎想脱口而出,我跟你走。他话未出口,丹田陡然一阵剧痛,胸口更是血气翻涌,忍不住“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这一口鲜血呕出,他只觉得脑子晕晕沉沉,整个人渐渐失去了意识。

司明鄢冷冷地望着肖衡:“肖衡,你还要逼死哥哥一次吗?你明明知道,他现在没办法离开我的。”

肖衡看着那人白衣上晕染开的大片血渍,心中一阵阵绞痛难当。他咬着牙僵立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将昏迷的人轻轻放回了船上。

“血契也并非不可解。”肖衡抬起头,阴冷地看着司明鄢,语气森然,“你是契主,只要你死了……”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司明鄢翘起半边嘴角,眼中却全无笑意,“第一,哥哥中了剧毒,我才与哥哥结了血契。若血契中止,他立刻便会毒发身亡。第二,你定然也知道,若是外人杀了契主,契奴会同契主一起死去。所谓的解除血契,只有契主主动解除,或者契奴亲手杀死契主,才能解除……”

“哥哥现在可是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昨晚我实在没忍住,要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分明受不住了,却也不知道拒绝,只会小声啜泣着求我……”

他一边轻轻抚摸着兄长沉静的脸庞,一边嘲弄地看着肖衡:“肖衡,你并非不了解哥哥。你觉得,像他这般温柔的人,能对挚爱的双修伴侣下手吗?”

肖衡死死盯着他,眼神怨毒得几乎泣血:“血契对记忆的影响会随着时间减弱的……他早晚会想起来的,早晚。”

司明鄢笑道:“你说的没错。可是那得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到了那个时候,他早已彻底地属于我了。他会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没有任何保留。”

“肖衡,你输了,放弃吧。”司明鄢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中极其快意,“你根本不懂得人心,不懂得如何争取……你争不过的,他终究是我的。”

肖衡沉默了许久,缓缓开了口:“司明鄢,或许你觉得玩弄人心很有趣……可是,你没有弄清楚一点。”他顿了片刻,才轻声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究竟有多爱他。你也不会明白,我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他闭上眼睛,轻轻咬了咬牙。

天际隐隐有隆隆的闷雷声滚过。几乎是片刻之间,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随着“嘶啦啦”一阵巨响,千万道巨龙一般的紫白色闪电,陡然从阴沉的苍穹探下,将整个碧霄城完全笼罩起来!

司明鄢抬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肖衡,你想做什么?这里不是魔界,也不是你的擎天城,没有充足的魔气。你如此耗费元神,强行布下大阵……你撑不了多久的。”

“你根本不了解我。”肖衡淡淡道,“司明鄢,我告诉你——在事情解决之前,这座碧霄城之中,连一只蚂蚁,一只飞蚊,也休想离开。”

“你的哥哥……他永生永世,只会有一个去处,也只能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我的身边。”这个时候,肖衡的声音反而变很平静,“如果有任何地方想要强留他……很简单,我便毁了那一处地方。”

司明鄢冷笑道:“你在这里白白耗费元神精力,不怕我趁机召集修真界大能,平了你的擎天城?”

肖衡毫不在意地笑了:“司明鄢,你既然自诩聪明,不如猜一猜——楚天阔陆轻云那一帮人,他们更希望你死,还是我死?”

第101章

“是吗?”司明鄢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弯腰抱起兄长。他一只脚刚刚踏上湖面,眼前一道雪亮的剑影划过,正正横在他面前。

肖衡抽剑拦住了他。

“肖衡,你又想做什么?”司明鄢斜晲了他一眼,语带嘲笑,“哥哥与我订了血契,不能离开我。难道你还想哥哥再死一次?”

“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哥哥面前。他有血契在身,此生只能爱我一个人。你强行挑起他的情绪,受罪的是哥哥。他已经很虚弱了,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

司明鄢低头用嘴唇蹭了蹭兄长唇边干涸的血迹,神色阴冷。

肖衡哑声道:“你竟然还知道,他是你的哥哥……你这般待他,简直禽兽不如。”

“我禽兽不如?”司明鄢笑了,“肖衡,你怕不是忘了……是谁逼死了他?是谁囚禁他?是谁强迫他,侮辱他,折磨他?要我说,哥哥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养了你这么一只不要脸的白眼狼。”

“倘若你对哥哥还有半点情分……”司明鄢轻声道,“那就滚吧,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过点安生日子吧。”

他说完这些话,便抱着兄长,头也不回地踏水离开了。

肖衡呆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许久许久,他陡然低吼一声,一剑劈碎了小船。

他重重喘息了几口,咬牙道:“司明鄢,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

司明绪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松软的床铺之上。眼前是雪白精致的帐幔,鼻端是恬淡悠然的熏香,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几乎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他的弟弟坐在床边,蹙眉看着一封密函。暖黄色的烛光下,他秀丽的脸上有着淡淡的阴翳,似乎心情很差。

司明绪哑声道:“明鄢,我怎么了?”

司明鄢回过神来,便把那封密函放在一边,柔声道:“哥哥身子不舒服,明鄢把你抱回来了。”

“哦……”司明绪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道,“方才湖上那个人,是谁?”

司明鄢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相干的人罢了,不重要的。哥哥,别管他。”

司明绪有些疑惑地拧起眉毛:“可是我一见到他,便觉得熟悉亲近,又十分难过……明鄢,你同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那般同我说话?我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司明鄢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有些不稳。他咬了咬下唇,胸口仿佛有一把淬毒的邪火,在狠狠灼烧着他冰冷的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亲了亲兄长光洁的额头,纤细修长的手伸进被子里,抚摸着那片温暖光滑的肌肤。

司明绪微微一惊,抓住了他的手腕:“明鄢,你做什么?”

司明鄢紧盯着兄长的眼睛:“哥哥,明鄢想要你……你对明鄢这么好,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的,对不对?”

司明绪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仁眼,脑子阵阵晕眩。他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推拒。

司明鄢舔了舔嘴唇,温柔地吻着兄长,用尽所有的耐心和技巧挑逗着对方,爱抚着对方,甚至是竭尽全力地讨好着对方。这是他的哥哥,这是他的人……

他低头望着兄长逐渐泛起淡粉的脸庞,忍不住一遍遍轻吻着那颤抖的漆黑睫毛,喃喃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司明绪晕晕沉沉地回应着:“我也喜欢你,阿衡……”

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一般,司明鄢的动作顿时僵住了。他呆了许久,缓缓坐起身来。

司明绪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哑声道:“怎么了?”

司明鄢勉强笑了笑,把被子给他仔细拉好,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哥哥,你的身子还没大好,明鄢过于心急了……对不起。”

他站起身来,吹灭了蜡烛:“哥哥,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就吩咐门外的丫鬟,她们会叫我的。”

司明鄢低着头一路往书房走去,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他的胸口时而滚烫时而冰凉,欲望和失望像烈焰与寒冰一般,交替折磨着他冰冷的心中那一丁点儿柔软的地方,让他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路过前院廊下时,东厢房门口的一名侍卫迈前一步,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看了一眼司明鄢的脸色,却又呐呐地不敢开口。

司明鄢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有什么事?说。”

那侍卫吞吞吐吐道:“盟主,贺庄主他……他一直不肯用膳。”

司明鄢刚想脱口而出“那就让他去死吧”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轻轻点了点头:“是吗?那我进去看看他。”

他刚踏进东厢房,便皱了皱眉。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东歪西倒,地上全是摔碎的瓷器与散落的饭菜。

贺西楼呆坐在床上,清俊的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听见门口的声响,迟钝地抬头望来。

当终于看清楚了来人是谁,这位明月庄主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你……你来做什么?”

司明鄢微微一笑,仿佛之前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过:“贺大哥,下毒一事,是明鄢错怪你了。我已经查清楚了,那是楚天阔安插在城内的奸细做的,想毒害我。”

贺西楼哑声道:“……你说什么?你查清楚了?”

司明鄢走过去,在贺西楼身边坐下,亲昵地搂住了他单薄的肩膀:“那天哥哥中了毒,明鄢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谁知道你竟然当了真,怕成那般模样。”他笑了笑,“还真是可爱。”

贺西楼嚅嗫道:“可是……真的不是我。”

司明鄢柔声道:“是,我已经查明白了,不是你。贺大哥,明鄢对不起你。”

他轻轻把头靠在贺西楼肩上,又含含糊糊说了许多道歉的话。贺西楼被惊吓数日,又一直未进水米,此时神思恍惚,只觉得仿佛在做梦一般。

直到那人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襟,他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你,你想做什么?”

司明鄢轻易地挣开了他,继续脱着他的衣服:“贺大哥,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想要你。”

贺西楼颤声道:“我……我没有……”

“贺大哥,别骗自己了。”司明鄢拉开了他的下裳,“你想要什么,我还不清楚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看着我的眼神,是多么地露骨,多么地渴望?我都觉得奇怪,你居然能忍耐这么多年……”

贺西楼满脸通红,他颤抖着试图挣扎,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挣扎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压制了。

司明鄢把人翻了过去,让他跪趴在床上。他想了想,又把贺西楼的一头长发尽数解散,遮住了大半边脸庞。他看了一会儿那人漆黑的长发和白皙的肌肤,似乎想起了什么,喉头难耐地动了动。他甚至没脱衣裳,只是掀起下摆,就急不可耐地把人给办了。

他的动作急躁而粗鲁,似乎在发泄着什么莫大的怨愤。贺西楼痛得直发抖,哑声道:“明鄢,你轻点……”

听见身下人沙哑的声音,司明鄢陡然从某种绮丽的幻想中被硬生生拉了回来,顿时觉得滋味全无。

这种从美梦中忽然惊醒的落空感,简直让他恼怒无比,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身下人柔滑的肌肤:“闭嘴!”

司明鄢变着法子折腾了贺西楼整整一夜,才觉得心中那股要命的邪火渐渐平息下来。他随手扯过那人被撕碎的内衫给自己擦了擦下面,心中记挂着兄长早晨的第一道药汤该熬好了,便起身去了药师房。

贺西楼醒来的时候,司明鄢早就离开了。他一个人浑身冰凉地躺在床上,身上连条薄被也没有,只觉得那处痛得厉害。他勉强坐了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他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百般丑态,羞愧得几乎快哭出来。

之后几天,司明鄢每晚都来折腾他。每一次都让他披头散发像狗一样跪趴着,从身后发狠一般往死里弄他,却不准他发出丝毫声音。有时候实在弄得狠了,他又会忽然温柔片刻,轻声嘟哝着一些“别讨厌明鄢”“那傻子有什么好的”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贺西楼其实明白些什么,却只能当做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很贱,他羞愧难堪得无地自容,却没有一点办法。

又过了几天,司明鄢见他还是那般没出息的软骨头模样,索性撤了东厢房门口的侍卫。可贺西楼也不太愿意出去了,他觉得外面那些下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着某种奇异之色。

司明鄢相貌阴柔漂亮,但在那方面极其粗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床事几乎堪称凌虐。有一次,贺西楼忍着疼痛去药师堂拿药膏,走的时候却听见药童低声议论,无非是些“用后面伺候男人”“有辱明月山庄先人”一类的话。

后来他也就不去拿药了。

这几日,司明鄢没来,听说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楚天阔纠结了一帮修士,撰写了他的十大罪状,几大门派要联手对付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

而那位魔尊肖衡,已经用九天雷电大阵把整个碧霄城圈禁了整整一月。进不得,出不得,城内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晚,司明鄢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一看他的脸色,贺西楼就知道自己今晚又有罪受了。

这一夜,司明鄢在他身上折腾的时候,他忽然有种冲动,竟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不敢动司明绪?所以只能来找我?”

司明鄢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抽身,揪住贺西楼的长发,柔嫩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耳垂。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贺大哥,你再在床上提哥哥的名字,我就掐死你。你明白了吗?”

……

司明绪躺在寒梅小苑书房矮塌上,无聊地把玩着一个小玩意儿。

他的身体稍好一些后,便搬了回来。司明鄢起初不太愿意,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只得勉强让他搬回了寒梅小苑。只是这弟弟每日送药汤过来的时候,非要黏着他亲热一会儿,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除此之外,日子倒还算平静。

手里这小玩意儿,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从千荷湖回来的第二天,他在自己衣裳袖子里发现了这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油纸叠成的小船,只有寸余长短,十分精致。

他猜测,或许是自己同那个叫肖衡的年轻人纠缠之时,从那人身上落下来的。

这时,一只小麻雀落在窗台上,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盯着他手中那只小船。

司明绪忍俊不禁,便托着那只小船去逗它。那小麻雀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一口叼起纸船,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窗户。

“哎,你这小东西!”司明绪急了,撑起身子向窗外望去。

他忽然愣了愣——院子里有人。

梅树下的年轻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纸船,起身时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俊美的年轻人捏着那小纸船,不知所措地望着司明绪:“我……我来看看你。”

司明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他招了招手:“你进来吧。”

肖衡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走进了书房。他像个小孩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矮塌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司明绪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还给我。”

“这是我的。”肖衡捏紧了那小纸船,“是……是你给我的,你不能要回去。”

“好吧。那……你把那边的药碗递给我,好吗?”司明绪也不同他争辩,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桌上有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药汤。那是方才药师堂送过来的参汤,因为送来时还有些烫,便放在桌上凉着。

肖衡应了一声,把那托盘端过来放在榻边,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递给了司明绪。他贪婪地看着那人小口小口地啜着参汤,仿佛这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司明绪喝完了药汤,舔了舔嘴唇,又指了指托盘。托盘上还有个小碟子,里面有一颗蜜枣。

肖衡看着他湿润的嘴唇,稀里糊涂地拈起那颗蜜枣送到了他唇边。

司明绪愣了愣,他本意是让肖衡把那小碟子递给自己……奇怪的是,他竟然很自然地含住了那颗蜜枣,嘴唇碰到了那人的指尖。

肖衡极轻地颤了颤。

他忽然难以忍耐一般,一把揽住司明绪,狠狠吻上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唇。他热情而粗鲁地啃咬着那两片柔嫩的唇瓣,又用舌尖顶着那紧闭的唇缝,他感到司明绪颤抖了一下,慢慢张开了双唇。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忘我地唇舌交缠彼此追逐,几乎融化在这个湿漉漉的深吻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才结束。

司明绪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你吃了我的蜜枣。”

肖衡望着他,心中全是阵阵涌动的温柔喜悦。他忍不住伸手搂住那人,轻轻啄吻着那难描难画的眉梢眼角:“你还记得我,你还记得阿衡,对不对?”

司明绪犹疑了片刻,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我已经有双修伴侣了……”

这四个字仿佛刺痛了男人某根敏感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他骗你的!他信口胡言!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肖衡又想起了那天在湖上,司明鄢所说的话。他简直难受得要命,竟忽然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那人雪白的脖颈上:“你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他竟然骗你,他还碰了你,他死不足惜……”

司明绪疼得“嘶”了一声,一把推开他:“肖衡,你发什么疯,你属狗吗!”话才出口,他就微微一愣。他总觉得,眼前这熟悉的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

肖衡也不在意,低头舔舐着那个渗血的牙印:“明绪哥,我布下雷阵,又遣了二十万魔军守着几处大门。楚天阔那帮人也在城外,他们都想司明鄢死……”他轻声道,“你再等等我,很快了,很快了。只要找到宁程程为你解毒,我立刻逼他解除血契。”

司明绪没回话。他觉得有些头疼,胸口更是气血翻涌。渐渐地,这疼痛愈加剧烈,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无情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紧紧揪住胸口衣襟。

肖衡见他神色不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

他霍然站起身来,缓缓退后了几步:“我不该进来的,我不该说这些的……你有血契在身……我简直是昏了头……”

——

第102章

肖衡缓缓退后了几步,司明绪便觉得那种撕魂裂魄一般的疼痛稍微减退了些,可丹田之中还是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几乎恶心欲呕。

他低低喘息了几口,哑声道:“怎么回事?我……我好难受,我好痛。”

肖衡心痛难当,明白这是契奴对契主之外的人动了情,被那傀儡血契惩罚了。

他望着榻上那人茫然痛苦的眼睛,觉得心脏紧紧揪成了一团,只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那人,好好地亲吻安抚他……可理智让他甚至不敢踏前一步,连一句情人间的柔声安慰,也不能说出口。

肖衡薄薄的嘴唇抖了抖,轻声道:“是我不好……我走了。”

他盯着司明绪,极其缓慢地退到门边,就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了。这一走,便又看不到那人了。

司明绪趴伏在榻上,抬眼向他望去。

他看着那年轻人凄楚不堪的神色,心中忽然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阿衡……”

肖衡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哑声道:“对不起,我必须走了。你要好好地……好好地等着我。”

听他要走,司明绪莫名其妙一阵心慌。脑中刀绞般的剧痛让他难以思考,稀里糊涂道:“我好难受,你别走,别丢下我……我好难受……”

肖衡难以自控地往前踏了一小步,又惊醒一般猛然向后退去。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必须走了,我没办法……”

司明绪盯着他,眼神都有些涣散:“你别走……我喜欢你……”他话没说完,便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嗓子涌上一口腥甜。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硬生生把这一口温热的鲜血咽了回去。他不想让眼前的人看到,他觉得那人会难过。

肖衡看着他那般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几乎是逃一般扭头出了门。

身后那人似乎模模糊糊地又叫了一声“阿衡”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撕碎了,却连头也不敢回。

见他走了,司明绪望着空空荡荡的书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他在榻上趴了许久,头疼的感觉终于好了些,胸口也不再气血翻涌,可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那年轻人绝望凄楚的模样,这让他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晚,司明鄢来到寒梅小苑的时候,他的兄长正斜靠在矮榻上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明鄢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兄长的脸庞在暖色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又有几分淡淡的忧郁。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轻轻坐在榻边,伸手把人搂了过来,心中阵阵情潮翻涌。

司明鄢低下头,把脸埋在那浓密的漆黑长发之中,一边轻嗅着那浅淡的寒梅暗香,一边低声呢喃道:“哥哥,你好些了吗?明鄢想要你了……”

这一次,司明绪却并不像往日那般懵懵懂懂地任由他胡来,反而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他,同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明鄢,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些什么?你说了谎,我们并不是双修伴侣,对不对?”

仅仅是这样的质疑,他便觉得丹田之中又不舒服起来,脑中阵阵眩晕。这太奇怪了。

司明鄢愣了愣,眼角已瞥到了他脖子上的齿痕,不由得咬牙道:“那个混蛋,他来过了,他又来逼你了……对不对?”

司明绪摇了摇头:“他没逼我。是我自己觉得……我是喜欢他的。”他紧盯着弟弟那双漂亮的杏仁眼,“我的感觉不会错的。明鄢,你确实同我很亲密,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你是我的弟弟,但也仅此而已。”

司明鄢久久无言。他心尖上那一丁点儿柔软的地方又冷又疼,仿佛被冰凉尖锐的指甲狠狠掐着。

就连傀儡血契,也不能让哥哥忘了那个人?凭什么?自己有哪一点比不上他吗?凭什么?凭什么?

一阵难言的郁愤不平席卷了他冷静的大脑。他猛然一个发狠,将司明绪推倒在榻上:“哥哥,你身子没大好,明鄢一直舍不得动你,你知道我忍得有多难受吗?你却同他,同他……这是你自找的!”

他心中难受得很,发泄一般胡乱撕扯着对方的衣物,埋头印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吻痕。

司明绪被他乱七八糟地亲吻着,晕晕沉沉中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无条件地迎合他,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肖衡那双悲伤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忍受着丹田之间撕心裂肺的痛楚,忽然扬起手,狠狠给了这弟弟一记响亮而沉重的耳光。

“啪!”

他这一记耳光用上了灵气,司明鄢毫无防备,整个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

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头。司明鄢呆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被兄长这一耳光打懵了。

过了许久,他才不可置信一般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司明绪:“哥哥……你打我?”

司明绪看着他白玉一般的柔嫩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五根清晰的红肿指印,胸口那种恶心欲呕的感觉又来了。

似乎被他这一巴掌激起了某种兽性,司明鄢漂亮的面孔渐渐扭曲了。他缓缓站了起来,轻声道:“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为了他……你打我?”

他猛然扑上去,死死掐住了兄长的脖子,将他狠狠压倒在榻上,哑声道:“哥哥,我一直,我一直忍耐着……我舍不得伤到你……你却……”

他粗暴地撕下了兄长的外袍,一口咬上了对方雪白的肩头。

司明绪忍着剧痛拼命挣扎着,兄弟俩在榻上滚成一团,互相厮打着,咒骂着。他们甚至都忘了使用灵气法力,如同野兽一般乱七八糟地扭打在一起。

过了许久,司明鄢才勉强把兄长按住。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将司明绪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一只手揪着兄长的长发,把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哥哥,你真傻。你这么痛苦地反抗血契,一点用也没有。”

“如果我是你……我会假意顺从,任凭对方予取予求,甚至柔情蜜意地缠着他,哄着他……然后趁对方意乱情迷的时候,一刀杀了他。”他贴着兄长的耳朵,声音极尽轻柔,“你本可以杀了我的。”

“杀了你?”司明绪喃喃道,“可是,你是我的弟弟啊。”

司明鄢颤了一下。他忽然难受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应该教你的。没把你教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司明绪的意识有些模糊,两行温热的眼泪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司明鄢几乎僵硬了。

他的兄长狼狈不堪地趴伏在自己身下,黑发披散肤色雪白满脸泪痕,那模样让他呼吸都急促了。这一刻,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竟然下不去手了。

司明鄢沉默了许久,缓缓放开了紧抓在手中的漆黑长发,翻身下了榻。

他想替兄长把衣衫掩好,却发现外袍和内衫都已经被自己撕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得勉强拉了一床薄被给他盖上。

司明绪没说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弟弟。司明鄢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他忽然跌坐在榻边,轻声抽泣起来。

“哥哥……是我错了……明鄢错了……”

司明绪有些恍惚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明鄢,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真是太惯着你了……”

他其实还是想不起什么,但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说了。

司明鄢低声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哥哥,明鄢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我……我就抱着你,其他什么也不做。”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司明绪摇了摇头,“明鄢,你回去吧。”

司明鄢难掩失望的神色,却也并不坚持,只得恋恋不舍地回了绿柳小筑。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看着面前宽阔冰冷的屋子,心中忽然一阵空虚,转身去了东厢房。

这一夜,他破天荒地没对贺西楼做什么,只在身后紧紧地抱着他,把脸深深埋在那一头漆黑浓密的长发里,几不可闻地轻声嘟哝着:“明鄢知错了……别怪我,好不好……明鄢好喜欢你……”

贺西楼自然知道,这些温柔讨好的话都不是对自己说的,所以也只是木然地听着。过了许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后颈有些湿润,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司明鄢……在哭?

第二天,贺西楼醒来的时候,司明鄢还在睡。

他慢慢撑起身子,垂眸望向床上的人。那人熟睡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那副纤细漂亮又脆弱天真的模样,几乎像一支将眠未眠的秋海棠。

只是这张漂亮的面孔上,有五道鲜明的红色指痕,即便过了一夜,还是微微肿着。司明鄢既没有涂药,也没有用灵力消除这五道指痕,想都不用想,这碧霄城里,除了他那位兄长,还有谁敢这样教训他。

贺西楼盯着那五道鲜红的指痕,只觉得心中又是快意,又是酸楚。

他仔细端详了许久,仿佛要把这张面孔牢牢记在心里。而后,他狠狠咬了咬牙,轻轻掀起床褥的一角,从床板暗格中拿出一柄小巧的匕首。

贺西楼紧握着那柄匕首,雪亮的刀尖距离那修长纤细的脖子只有一寸。明晃晃的刀光在晨曦中颤动着,那是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西楼缓缓垂下手,匕首跌落在床上。他忽然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不住地发着抖:“孩儿不孝,有辱先人……”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仔细将匕首放回了暗格之中,窸窸窣窣地穿上衣衫出了门。

贺西楼刚一出门,司明鄢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珠里一点感情也没有,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黑水晶。

他坐起身来,喉咙里轻笑了一声:“想不到,这人还有一点儿胆子……就是太蠢了。”

司明鄢舔了舔嘴唇,趴在床上翻找起来,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那个暗格。暗格里除了匕首之外,还有一个精致的药瓶。

这药瓶是整块上好的羊脂玉雕制而成,触手光滑温润,造型却十分古怪,像个两头的葫芦,两端都有开口。

司明鄢拔开一端的瓶塞,仔细闻了闻,有股陌生的淡淡清香。他又打开另一端,鼻子才凑上去,脸色就微微一变。

这浅淡的奇异香味,和司明绪中毒那一天,那只青花瓷小碗里残余的羹汤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药瓶,心中稍微转了一瞬,便已全然明白了。这只羊脂玉药瓶,自然是宁程程的。这位神鬼门主,一向习惯将解药和毒物放在同一个瓶子里。

贺西楼早就开镜拿到了解药,只是不肯给自己罢了。

司明鄢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他将那羊脂玉瓶子和匕首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暗格之中,又仔细把床褥盖上。

过了片刻,贺西楼端着一个食盘进了门。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有些紧张地望向司明鄢:“明鄢,用点早膳吧。今天小厨房做了鱼片粥,还有清炒时蔬和白玉丸子。”

司明鄢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啊。”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鱼片粥,而贺西楼几乎没怎么吃,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用早膳。

司明鄢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贺大哥,别老是看着我呀,你也吃。”

他那笑容让贺西楼心中一悸,赶紧低头喝了一小口清粥,却不小心呛着了,咳了半天。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司明鄢轻笑一声:“别着急。”

二人慢慢吃着早膳。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小雨。

司明鄢放下碗,愣愣地看着那蒙蒙雨幕,似乎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

“贺大哥,你还记得那一年的扶摇阁拍卖会吗?有一天早晨,也下雨了。我在楼下用早膳,哥哥从楼上下来,故意从背后吓了我一跳。那天,他点了小米粥和小笼包……”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贺西楼心中酸涩无比,甚至不想接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喜欢他。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吧。”司明鄢笑了笑,“贺大哥,你别笑话我。如果我卸任了仙道盟主,便想同他隐居起来。从此以后,不问世事……只求春花秋月,耳鬓厮磨。”

贺西楼看着他,眼神复杂:“可是,这世上纷争太多……你便是想要退出江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听说,肖衡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城外,楚天阔和陆轻云也在对岸虎视眈眈。就算你一心求和,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知道吗?有那么一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和哥哥。”司明鄢轻声道,“谁也找不到。”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我司明鄢,心悦我的兄长,要与他结为双修伴侣,此生此世,此志不渝。我是他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命定之人。”

贺西楼呆住了。

司明鄢的神色轻松恣意,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是多么地荒诞不堪,多么地离经叛道。

他抬头看了贺西楼一眼,把一碟小菜推到他面前,笑道:“贺大哥,多吃一点,看你瘦的。今后,我同哥哥走了,再也没有人折腾你了,你也可以稍微松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是明鄢对不住你。”

……

过了几天,城外肖衡接到了一封来自碧霄城的传讯卷轴。他急匆匆一把打开,只看了一行字,就暴跳如雷地把卷轴捏了个粉碎:“他找死!!”

对岸临渊城中,楚天阔有些呆滞地把手中的卷轴递给陆轻云。陆轻云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两个名字看了又看,才喃喃道:“司明鄢……他简直视天理人伦为无物,无耻至极!”

远在西北昆仑山脉的孤鸿山庄,也接到了一封卷轴。李凉萧一手斟酒,一手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这精美繁复的卷轴。然后,这位淡定的昆仑剑神直接喷出了一口酒。

这一日,几乎太清大陆的所有门派,都接到了一封同样的传讯卷轴。其内容之离经叛道,几乎让所有修士都为之震惊。有人感慨,有人失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摇头不语。

那是一封双修结契大典的请柬。

——

第103章

黑水渊旁,碧霄城外,魔军大营。

夜色已深,肖衡独自坐在中军大帐之中,年轻俊美的脸上全是沉沉的阴翳之色。

他垂眸把玩着手中那只小小的纸船,修长的手指反复轻抚着那薄薄的纸张,漆黑的睫毛在晕黄色的烛光下微微颤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一名魔军侍卫掀开大帐门口的帘子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施了个礼:“启禀魔尊,临渊城楚天阔和青岭上宗陆轻云,在营外求见。”

肖衡拧起了眉毛:“这么晚了,他们两个有什么事?也罢,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侍卫便带着楚天阔和陆轻云进了大帐。

肖衡听见动静,却没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纸船放在桌上,才抬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楚城主,陆宗主。二位夙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楚天阔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剑修,而陆轻云则更像一位儒雅的读书人。他极为恭谨地拱了拱手:“肖庄主,陆某久仰了。”

他不称魔尊,倒称庄主。楚天阔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略紧张地瞥了瞥肖衡,右手轻轻握紧了剑柄,生怕这位魔尊忽然发难。

虽然太清大陆众所周知,眼前这位年轻的魔尊正是栖霞山庄唯一的继承人——肖衡。但是多年以来,已无人提起栖霞山庄这段往事。

“肖庄主?”肖衡轻笑一声,倒也不以为意,“听起来……倒是不错。陆宗主,你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么晚了,二位找肖某究竟有何贵干?”

陆轻云笑了笑,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精美繁复的卷轴:“碧霄城司家兄弟的事……肖庄主想必也有所耳闻了?”

肖衡盯着那卷轴,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那又怎样?陆宗主到底想说些什么?”

陆轻云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虽然,这是碧霄城的私事,我等原本也管不着。只是此事实在太过伤风败俗,司明鄢又是现任仙道盟主,更加骇人听闻。江湖传言,他兄弟二人早在数年前便有了私情,碧霄城中人人皆知。那时司明鄢年纪尚幼,或许是受了兄长诱惑,才结下了这等不伦之情……”

“砰!”肖衡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桌上一只茶盏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陆轻云,你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轻云垂眸盯着自己衣角上几滴晕染开来的水渍,极轻地扬了扬眉毛。他微微侧头,同楚天阔悄悄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底。关于肖衡和司明绪的传言……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肖庄主,方才是在下失言了。”他赶紧一揖到底,又赔笑道,“外界那些传言,自然是不可信的。我听说前任司城主一向端方持重,想来定然是司明鄢枉顾人伦逼迫兄长,才有了此事。”

肖衡稍微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对方刚才在故意激怒他。

他抬起眼帘,眸色沉沉地盯着面前这位宗主:“陆宗主,我不管你这番试探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肖衡,不喜欢有任何人,用司明绪这三个字说事。你懂了吗?”

他最后两句话用上了威压,陆轻云和楚天阔顿时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窒息,几乎难以呼吸。

过了许久,肖衡才缓缓坐下,同时敛了威压:“你们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陆轻云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神色略有几分尴尬:“陆某想恳请肖庄主出手相助,救太清大陆于水火之中。司明鄢身为仙道盟主,做事倒行逆施,极其残暴冷血……这十余年来,我太清大陆十大门派的高手,竟然十去七八。而今,他愈发肆无忌惮……”

肖衡出神地望着桌上那只小小的纸船,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陆宗主,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死不足惜。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杀他。”

“肖庄主,”楚天阔忽然开了口,“或许你还不知道……神鬼门主宁程程昨日乔装打扮,已到了临渊城。”

“此话当真?”肖衡猛然抬头。

楚天阔点了点头:“楚某绝无虚言。我知道肖庄主在顾忌些什么……楚某别无他求,只希望三日之后,碧霄城的双修大典之上,肖庄主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肖衡并不回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判断着什么。

楚天阔被他锐利冰冷的目光看得背上缓缓爬起一层冷汗。他心中砰砰直跳,却丝毫不回避,咬牙同肖衡对视着。

“好,我答应你。”肖衡终于沉声道,“三日后,我会解除雷电封城大阵。你将宁程程扮做侍女,悄悄混入城中。”

楚天阔和陆轻云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三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待肖衡送二人出营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一弯下弦月静静悬挂在深蓝色的天际。

肖衡送走二人,抬头望向远处的碧霄城。

那座巨大的城池静静矗立在黑水渊旁,在细微的雷电闪光中像个沉默的黑色怪物,仿佛随时会吞噬一些什么。

……

这几日的碧霄城,一改往日的素净。

几处院子厅堂不说,连回廊水榭、亭台楼阁,也全是满目艳红之色。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寒梅小苑书房中,司明绪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头痛欲裂:“明鄢,这几天你又是闹的哪一出?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你还说你知错了?简直是胡闹!”

“哥哥!”司明鄢撅着嘴,“明鄢真的已经知道错了。这是明鄢唯一的愿望了……哥哥,你就依了我吧,好不好?”

“不好。这种事情,荒谬至极!”司明绪断然道,“还有,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那见鬼的契约给我除掉?”

“哥哥,我都同你说过了……因为你身中剧毒,明鄢实在没有办法,才与你订了血契。”司明鄢委屈道,“现在贸然解除血契,你会死的。”

“昨日,药师堂的堂主,曲霂霖曲神医已经回了碧霄城。”司明绪淡淡道,“他昨晚来看了我。他说了,我现在血契在身心脉平稳,细微之处难以诊断,但倘若你我解除血契,他有七成把握为我解毒。”

“曲霂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司明鄢轻轻眯了眯眼睛,“肖衡把他找回来了?不然,外面有那封城大阵,曲霂霖是怎么进来的?肖衡他到底……”

“明鄢,你这一肚子心思,能不能用点在别的地方?”司明绪无奈道,“你把那该死的请柬发得全天下都是,曲霂霖自然知道了。他是自己回来的……他在城外求见了肖衡,肖衡便把那封城大阵开了个口子,放他进来了。”

“原来如此。”司明鄢点了点头,又犹豫道,“可是你方才说,他也只有七成把握?这未免……太危险了。”

司明绪忍不住烦躁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莫说是七成,哪怕是三成也行!难道你要我一直这样下去吗?这血契一日在身,你每说一句话,我便晕晕沉沉地想要听从,稍有反抗便头痛欲裂……明鄢,我真是受够了,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司明鄢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司明绪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一声,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如此刺激司明鄢。他这段日子以来,多多少少也算弄明白了这弟弟的德性。他虽然模样漂亮,又爱撒娇卖痴,但发起疯来着实让人吃不消。

司明鄢低头轻轻拨弄着桌上那一堆精致的玩意儿,许久没有吭声。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可是,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我要同哥哥举行双修大典。若我现在解除了血契,到时候哥哥定然不肯与我结为道侣,我也勉强不了哥哥……明鄢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司明绪心中涌出一大堆古怪的骂人词汇,类似于“熊孩子”“讨债鬼”之流。他愣了愣,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从哪儿来的。

他勉强按捺下胸口的恼怒之意,低声道:“那还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事,又怪得了谁?你真是……唉。我真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么教你的。”

司明鄢瘪着嘴,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兄长的话。他想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哥哥……要不然,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

“什么交换?”司明绪警惕道。

“三日之后,你同明鄢举行双修结契大典……哥哥,你先别生气,你听我慢慢说,”司明鄢顿了顿,神色十分委屈,“只是走个形式罢了,我也算了了一个心愿。礼成之后,明鄢便为哥哥解除血契。”

司明绪犹豫了一下:“明鄢,你此话当真?”

“明鄢愿以道心起誓。”司明鄢悻悻然道,“反正,就算是结了血契,哥哥也不喜欢我。哥哥说得对,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司明绪想了许久,权衡各种利弊,终于勉勉强强道:“只要你能信守承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玩意儿我可不戴。”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这顶金丝镂空夜明珠凤冠,是明鄢请了太清大陆最好的工匠,花了好大的功夫打造的,就为了这一天……”司明鄢抚摸那顶精致的凤冠,神色闷闷不乐,“哥哥肤色如雪,衬着这凤冠定然很漂亮……”

司明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司明鄢只得呐呐地闭了嘴。他想了想,忽然拿起那顶凤冠,给自己戴上了:“哥哥不愿意戴,那明鄢戴,好不好?哥哥,你说好不好看?”

司明鄢的长相原本就十分秀丽精致,戴上那金丝凤冠倒也不显得违和,甚至很有几分明珠生辉的感觉。

司明绪沉默了许久,只觉得无话可说:“你高兴就好。”

……

贺西楼站在廊下,出神地望着院子中央那片荷塘。满塘迎风摇曳的荷叶,在夕阳的浅浅余晖下,像一群身披金纱翩然起舞的少女。

那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东厢房了……听说,他在忙着筹备三日后的双修大典。

这些日子以来,司明鄢已向整个太清大陆发出了数千封请柬,毫无忌惮地向天下宣告——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要与他的兄长结为道侣。

贺西楼心中一片茫然。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司明鄢说着玩玩儿罢了……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当真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筹备起来。

从今往后,自己在这偌大的碧霄城之中,又算是个什么可笑的玩意儿呢?那些下人说得对,自己……自甘下贱。

可是,那人今晚……还会过来吗?

贺西楼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堪称无耻的念头甩掉。那人已经说了,他会与兄长一同归隐……自己以后,或许再也看不到他了,也不用再如此犯贱了。

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天早晨,司明鄢向他描述的那个世外桃源。

据说在极北的荒漠之中,有一处海市蜃楼一般的湖泊。

因为湖面平静如镜,所以名唤镜湖。那个地方四季如春,碧绿的湖水清澈见底,一群群银白色的鱼儿在水底嬉戏,湖心岛上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打扰。

从此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这几日,每晚一个人躺在床上,往往直到深夜都难以成眠,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如果……如果是自己同那人在一起,永远住在那湖心岛上,该有多好。

——

第104章

五月初六,大吉。宜祭祀,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寒梅小苑便热闹起来。

才到戊时,数十名侍女便低眉顺眼地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径直进了司明绪的卧房。托盘里是鲜红的喜服、玉带、配饰等物。

有了上次的教训,肖衡不敢现身,只能隐去了身形和气息,静立在卧房窗前。

他呆呆地看着屋里的人……那人在侍女的服侍下,穿起了一层层繁复精致无比的喜服。

司明绪肤色如雪,只是因为近日一些事情,略有几分憔悴。此时被鲜红色的喜服一衬,倒显得有了几分血色。

肖衡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荒唐梦境,甚至幻想过在暧昧摇曳的烛光下,自己如何亲手一件件解开那些大红色的衣衫……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人穿上红衣,却是为了别人。

尽管明知司明绪并非自愿,但看着他轻轻舒展双臂,让侍女为自己整理袖口衣领,肖衡还是难受得心口阵阵发紧。

过了许久,一名侍女为司明绪系上了最后一条洁白的羊脂玉腰带,又配上一枚温润的同心玉佩。

他的外形原本就极其出色,这么一装束,登时显得长身玉立,腰身劲瘦,俊雅绝伦。

屋里数十名侍女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个个满脸飞霞,几乎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偷瞥一眼。

伺候穿衣的侍女终于退下了,又有两名侍女扶着司明绪坐下,开始为他梳头。

一名侍女手持沉香木梳,细细为他梳理着漆黑的长发;另一名侍女拿起托盘里的一根玉簪,手上顿了顿。

她抬眼看了看低头梳发的侍女,忽然一扬手,玉簪刺中了那侍女细白的脖子。

玉簪上涂了迷药,那侍女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声,便软软昏倒过去。

司明绪微微一惊,抬头向那名持簪侍女望去。

侍女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司城主,小女子是神鬼门宁程程,我们在碧莲秘境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易了容,是肖庄主和楚城主带我进来的。”

司明绪有些疑惑:“碧莲秘境……宁程程?这里不太安全,你一个姑娘家来做什么?”

宁程程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司城主真的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她不再多话,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司明绪的脉门。

她细细把了一会儿脉,不由得蹙起了眉毛:“司城主,您所中的毒,的确是我所调制的毒物,名唤鬼面玉浓丹……真是奇怪,我前几天正好丢失了装这丹药和解药的玉葫芦。我那玉葫芦明明放在密室之中,别的东西都没丢,就丢了这一个玉葫芦。”

“若要重新调制解药,现下缺少一些材料。不过,我也可以用药浴为城主祛除体内毒物,只是需要费些时日。”她思索着,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嘴唇。

“既然有办法,那便不急。”司明绪摇了摇头,“烦请宁姑娘告诉阿衡,就说我那弟弟并没有为难我,让他不必太担心。前些日子,明鄢已向我承诺了,双修大典礼成之后,便会为我解除血契。待恢复了记忆,我会去找他的。”

宁程程点了点头。

窗外的肖衡垂下眼眸。司明鄢会主动为那人解除血契?他实在不太相信。

……

这一日,碧霄城前所未有地热闹。

知道兄长爱水,司明鄢在千荷湖边起了一座精致无比的庞大水榭,这双修大典便在水榭中举行。

千荷湖十分宽阔,温暖的春日阳光下,湖面水波粼粼。

几条蜿蜒的水上回廊像柔软的绸带一般,从湖岸上曲折通往水榭之中。水榭四周大片大片的碧色荷叶随风摇曳,连荷花也用灵气催开了,粉粉白白煞是喜人。

此时水榭之中,数百名各大门派的修士们互相攀谈,十分热闹。只是这些宾客们互相对视之间,神色都略微诡异。毕竟这整件事情,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紫微大陆擎天城主,肖衡到——”

随着一声高声通报,众人的目光“刷”一声聚向了门口。

有些略知道内情的修士,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看正在水榭厅中待客的司明鄢,心中已经暗暗打起了鼓,既想留下来看热闹,又怕待会儿这两位爷大打出手殃及池鱼。

司明鄢对这些奇异的目光不以为意,只见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微微一笑,竟主动迎了上去。

肖衡站在水榭大厅门前,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平静地看着他。

“肖衡,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司明鄢轻笑一声,“看来魔尊终于算是想明白了。见我俩化干戈为玉帛,哥哥定然会很高兴……待会儿,说不定他还要敬魔尊一杯喜酒。”

“你不用激怒我。”肖衡轻声道,“司明鄢,你会后悔的。”

司明鄢注视着他,忽然摇了摇头:“肖衡,我与你不同。我司明鄢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毕竟,我可没有逼死过自己最爱的人,更没有百般强迫羞辱过他……”他嘲弄一笑,“你说,对不对?”

“你不必如此阴阳怪气。我做错了事,自然会用一生补偿他……但是这些都与你无关。”肖衡盯着他,瞳孔微微缩紧,“而且,他心里只有我,你明白的。你就算耍尽心思,用尽种种鬼蜮伎俩,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司明鄢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恼怒无比。

他缓缓凑近肖衡,几乎将嘴唇贴在了他的耳边,语调轻柔而充满了恶意:“不会有任何结果?肖衡,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在什么场合?而且,你又怎么知道,哥哥心中没有我?他被我弄哭的时候,叫的可不是你的名字。他只会小声求饶,明鄢,你轻点,我受不住……”

司明鄢听着肖衡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心中一阵快意,却又有些空虚,忍不住用更尖锐的话语去刺痛对方。

“你见过他穿大红色的样子吗?简直好看得不得了。今夜,我就要解开他的喜服,把他放在铺满红色绸缎的柔软床铺之上……哥哥定然会有些害羞,甚至不太敢看我,却还是要勉强自己,忍着羞涩接纳我……你知道的,他就是那种人。”

“司明鄢,你不用激怒我。”肖衡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块冰,“你打不过我,只能玩弄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到现在,甚至想用这种下作方式激怒我?我告诉你,没用的。”

“只不过是这样,就听不下去了?”司明鄢不在意地笑道,“还真是可怜……毕竟你现在连接近他都不敢,只能在这种场合,远远地看他一眼……看着他怎么同我共盟白首。”

他二人贴得极近,看起来就像十分亲热地聊着天。旁人又不敢离他们太近,自然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水榭中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甚至以为与传言的交恶不同,这两位其实关系颇好。

司明鄢又激了肖衡两句,发现他居然慢慢冷静下来了,顿时觉得十分无趣。

他缓缓退后两步,笑道:“既然如此,魔尊不妨先歇息片刻,喝两杯水酒。我要去接哥哥过来了。”

他也不等肖衡回答,转身便出了水榭。

通往湖岸的蜿蜒回廊之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梳着两个小辫子,模样十分玉雪可爱,只是神色十分冷漠,全然不像个孩子。

司明鄢走了过去,轻轻牵起那小女孩的手,两人向岸边走去。

他一路上和往来的修士们点头微笑,随口打着招呼,而那小女孩的躯体竟然直接穿过了那些修士,修士们却茫然不知,好像根本看不到这诡异的小女孩。

到了岸边,司明鄢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远处湖面上熙熙攘攘的水榭,秀丽的脸庞上渐渐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不解道:“塔主,你方才为何要故意激怒那位魔尊?这种时候,应当尽量稳住塔里的人才对。”

司明鄢摸了摸这小塔灵的头发:“这水榭乃是七苦因果塔幻化而成,其他修士虽然察觉不出,但肖衡是何许人也?他踏入此塔的那一刻,最容易察觉到灵力波动。这个时候,自然要想法设法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没见我一提起哥哥……肖衡虽然表面故作冷静,却连呼吸频率都控制不住了?”他遥遥望着那水榭,轻笑一声,“论修为论天赋,我实在差他太远。但他……到底赢不了我。”

小女孩点了点头:“如今,几大门派的人都进了塔。是不是,可以启动七苦塔法阵了?”

司明鄢沉吟道:“不急,这个时辰不太好。午时三刻,天地间灵气涌动,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待会儿我还要接哥哥过来……我要让肖衡亲眼看着,他最爱的人,是怎么与我结契誓约,至死不渝。”

“我曾经以为,只要哥哥留在我的身边,他心里喜欢谁都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无聊的感情。我甚至觉得肖衡是个傻子,一个李凉萧便让他锥心刺骨,可笑至极。”

他笑了笑:“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哥哥心里喜欢着别人,还同别人有了过往……这种事情,真的让我很不开心呢。而且,他喜欢的人处处找我麻烦,时时想要我死,哥哥还护着他,想着他……”

“所以,塔主你便想出了这个主意,利用这次双修大典请君入瓮,想要杀了肖衡?同时,将楚天阔陆轻云等人一网打尽?”小女孩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她拧起了淡淡的眉毛:“可是,你不是答应了你那位兄长,要为他解除血契?若他恢复了记忆,又知道你做了这些事情,他是不会放过你的……还是说,你是骗他的,其实你根本不打算解除血契?”

“我应承了哥哥,当然不会违背誓言。”司明鄢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我会为他解除血契。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明白了……靠傀儡血契束缚着他,实在没有意思。迷迷糊糊的哥哥固然十分可爱,但我更喜欢会训斥我的的哥哥。”

小女孩抬起头:“若是解除了血契,你的兄长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杀了塔主的。”

“他当然会想杀我,可他杀不了我。”司明鄢顿了顿,又道,“肖衡死了,他就没了念想。我关着他,磨着他,缠着他,任打任骂……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一百年……岁月会带走一切,总有一天,他是我的。”

小女孩望着远处喧闹的水榭:“可是,塔主这引君入瓮的计划到底十分冒险,并非万无一失。如果失败了……肖衡断然不会放过你的。”

“我自然知道。所以,我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小女孩有些疑惑:“塔主所谓的后路,就是那天你同贺西楼所说的——你要带着司明绪去极北镜湖,避世隐居?这……且不说司明绪愿不愿意跟你走,即便他愿意,肖衡也不会放你们离开的。”

“自然不是。”司明鄢摇了摇头,“如果计划失败,那时我已经一无所有,为何还要带着哥哥离开,让他吃尽苦头?他合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我说的退路……自有他人。”

他低头看着塔灵疑惑的神色,忽然笑了笑:“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自然是不懂的。”

“塔主,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现在,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那位兄长勉强算是个活人……其他人,不过是些死物罢了。你的心,是捂不热的。”

司明鄢笑着拧了拧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小东西,这些年来,你倒是通了几分人性。”

塔灵并不理会他。

这小女孩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忽然叹了口气:“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塔主背负了太多的罪孽血债,沾了太多的因果循环……”她轻声道,“我已经看不清你的命运了。”

——

第105章

肖衡盯着司明鄢远去的秀逸背影,漆黑的眸子中一片森寒。

见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离开了,水榭大厅中的修士们纷纷放松下来。许多人方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眼下声音却大了不少。

“司盟主这是去接……咳,他那位兄长了?”

“定然是了。对了,听说刘兄见过那人?”

“数十年前,在下曾在灵州府的扶摇阁拍卖会上,与那位司城主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他在碧莲秘境里出了事……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失踪了。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忽然又出现了,还要同他的弟弟……咳。”

“刘兄,那位司城主,到底长什么模样?”

“堪称容色俊美,气度高华,为人倒是十分随和。那个时候,司明鄢也不过十七八岁吧,还是个少年。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司家兄弟竟然是这种关系……”

“所以啊,人前端着,背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几名修士正议论得欢,忽然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他们抬头望去,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讪讪地闭了嘴。

肖衡又盯了他们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向来并不嗜酒,可此时心中烦躁不已,忍不住拿起身边的酒杯,一仰而尽。

“你这种喝法,简直是牛饮,平白糟蹋了美酒。”

一听这声音,肖衡便知道来者是谁。他心情极差,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李凉萧,你别多管闲事。”

李凉萧注视他,缓缓摇了摇头:“肖衡,你如今这幅模样……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肖衡恼怒不已,“砰”一声重重放下了酒杯:“少说两句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位昆仑剑神也不生气,他转身给自己斟了杯酒,一边用掌心的温度仔细温暖着酒水,一边欣赏着精美的琉璃杯中鲜血一般殷红的液体。

“前些日子我收到那封请柬时,也被吓了一跳……说实话,你们这些令人头疼的感情纠葛,我不太懂,也不想懂。我只是直觉这件事有些异样,便过来看看。”

肖衡低声道:“他不是自愿的。司明鄢搞了鬼,同他结了血契……他反抗不了,他没办法。”

“血契?傀儡血契么?”李凉萧轻轻拧起了眉毛,“如果是这样,那司明鄢还真是胡来。他把他哥当什么了?”

“要是真的结了血契,这事就不太好办了。”他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液,“上好的绝品西域葡萄酒。这情之一字,真真假假牵肠挂肚,世人偏偏趋之若鹜……唉,还是酒好。”

肖衡垂着眼帘,连话都懒得说。

李凉萧靠着桌子,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想着什么。他喃喃道:“肖衡,你觉有没有感到,这个地方有点问题?这种感觉,似乎有些熟悉……我总觉得,以前遇到过。”

“不用你说。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一股十分诡异的灵力波动。”肖衡冷冷道,“我不在乎。倘若司明鄢要来硬的,那倒正好。我会让他极其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生出来。”

“司明鄢那小鬼,打小心眼儿就忒多。他既然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断然不会轻易同你动手。”李凉萧摇了摇头,“这件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还记得从前……他那时年龄还挺小,就狠狠坑过明绪一次。”

肖衡蹙眉道:“此话怎讲?”

“我少年时候,曾同你的父亲一起在碧霄城修行。那时,我、肖涯、明绪三个人,时常在碧霄城松林后的断崖上练剑……嗯,那断崖叫什么来着?云烟崖?烟雨崖?”

“云海崖。”肖衡轻声道。

“是了,云海崖。”李凉萧点了点头,又继续讲了下去,“那个时候,司明鄢常常躲在松树后面,偷看我们练剑。每次都会被他哥发现,然后被狠狠地揍一顿……听说他资质不好,又是妾室庶出,他父亲也不怎么教他,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地偷师。但明绪十分讨厌他,经常揍得他鼻青脸肿。”

“我也劝过明绪一两次,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管。当时司明鄢的模样,和我有那么一点儿相似。我劝明绪别打他的时候,明绪还说这小子恐怕是我的弟弟,不是他的弟弟。”

肖衡看了这位英俊不羁的剑神一眼。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神色颇有几分古怪。司明鄢曾经说过,他哥哥喜欢他这张脸……原来如此。

见他神色古怪,李凉萧微微一愣,却理会错了方向,登时大为不满:“肖衡,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少时还是很清秀的……明绪七八岁的时候,曾经随他父亲来孤鸿山庄做客,他第一次见到我,还以为我是个小姑娘,恨不得天天追着我跑,每日采许多花送给我,搞得我莫名其妙。后来他发现自己上了当,气得大哭一场,三天没同我讲话,哈哈。”

“……”虽然清楚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但肖衡一点也不想同李凉萧讨论这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司明鄢偷看你们练剑,被他哥哥揍了?后来呢?司明鄢又做了什么?”

“后来啊,他被揍得狠了,实在气不过,索性设计坑了他哥一次。当时的老城主气得暴跳如雷,差点把明绪的腿打断,半个月没能下床。”

“到底是怎么回事?”肖衡皱了皱眉,“司明鄢做了些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同明绪喝酒。他酒量不好,稍微多喝了两杯,就醉得不省人事,抱着我不肯撒手。我只好把他送回卧房,随便往床上一扔就走了……你瞪我干什么?”

李凉萧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结果,他那弟弟趁他醉酒……半夜脱光了爬到明绪床上,又故意让乳母发现了。老城主气得几乎吐血,亲自杖责了明绪三十大板。”

“这司明鄢……当真是无耻至极!”肖衡怒道。

“其实他那个时候还挺小的……就是没人好好教,不怎么懂事,报复心特别强。”

李凉萧望着窗外湖面上摇曳的碧绿荷叶,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当时,明绪差点气疯了,指天发誓说自己没对那该死的弟弟做什么。我安慰了他几句,又劝他好好关心弟弟,有空多多管教……毕竟长兄如父,多花一些心思,也是应该的。结果他莫名其妙对我发了一通火,又阴阳怪气地说,那他定要好好亲近亲近那庶出弟弟。”

“没过多久,我就回孤鸿山庄了。再后来,明绪接任了碧霄城主,我听说了一些江湖传闻,说他对自己的弟弟……图谋不轨。我自然是不大信的,估摸着他们又在闹什么别扭,八成是明绪还记着当年被杖责的那件破事,在蓄意报复。”

李凉萧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们兄弟二人,都特别记仇,心眼儿忒小。谁知道,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肖衡冷笑一声:“过去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也无权置喙。但如今的司明鄢,就是个纯粹的疯子。这么多年了,他哥哥是怎么待他的,怎么教他的,怎么护着他的……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就算曾经亏欠了他什么,也早该还清了。眼下,他虽然一时得意,但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凉萧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轻叹一声:“他执念太深,难以自拔……人生便是如此,一次走错了路,一生再难回头。”

这时,楚天阔和陆轻云走了过来,几人攀谈了一会儿。李凉萧看陆轻云这文绉绉的书生不太顺眼,懒洋洋地随便应付了几句,倒是认真回答了同为剑修的楚天阔许多问题。

水榭之中愈发热闹,除去“一宗二城三庄四门”这十大门派,几乎太清大陆所有能叫上名字的大小门派,都陆陆续续来了人。

众人一边攀谈着,一边翘首等待着司家兄弟。

……

此时的司明鄢,正在寒梅小苑的卧房里。他站在司明绪身后,细心地为兄长整理着衣领。

“哥哥,听说俗世间的新人,礼成之前都是不能见面的……不过我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感觉几根纤细冰凉的手指从自己后颈上抚过,司明绪有些不舒服地偏了偏头:“明鄢……我始终觉得这整件事情,很是荒谬。”

“哥哥,你就当是……了了明鄢一个心愿吧。礼成之后,我便为你解除血契。只有今天,你属于我一个人。”司明鄢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顺利……今后,哥哥或许就是别人的了。”

司明绪没再说什么。他心中也知道,有这血契在身,若是司明鄢强行要求,自己也无法拒绝。若司明鄢能遵守诺言,礼成之后为自己解除血契,那自己恢复记忆之后,或许还能好好教导这弟弟一番,让他行事不要如此偏激。

司明鄢为他整理好了后领,又绕到他身前:“哥哥,明鄢领口这处似乎有些皱了,你帮我理一理,好不好?”

司明绪叹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拒绝,仔细把那重重交叠的绸缎领子理了理。

司明鄢垂眸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领间活动,不由得有些出神。他想起过去,若是自己头发衣衫乱了,不用自己开口恳求,哥哥便会主动伸手为自己整理……

他觉得心里陡然落空了一下,好像一脚踩进了未知的深渊。

司明鄢的脖子光滑白皙,衬着鲜红色的喜服倒也十分悦目。司明绪整理着那层层叠叠的衣领,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潜意识心中打了个突,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停,可又实在想不起什么。

司明鄢抬起眼眸:“哥哥,怎么了?”

司明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明鄢,我总觉得你颈间少了什么……可我想不起来了。”

司明鄢微微一愣,手心竟有些出汗。他很快镇定下来,轻笑道:“是吗?明鄢确实有好几块上好的贴身玉佩,今天忘了戴。”

司明绪点了点头。他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对,但实在想不起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仔细替这弟弟把衣领叠好了。

兄弟二人身着红衣相对而立,一个俊雅绝伦,一个秀美精致。司明绪沉默不语,司明鄢张了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空气里只余下难堪的寂静。

司明鄢定定地看了兄长一会儿,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空空荡荡。他垂下眼帘,轻轻携起司明绪的手,二人一同向水榭走去。

——

第106章

司明绪远远便望见了那处精美的水榭。不知为何,他心中轻轻拧了一下。

司明鄢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兄长的手:“哥哥,别紧张,有我呢。”

“无妨。”司明绪摇了摇头。他并非紧张,而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塔灵站在湖面回廊的入口处,似乎在等候着他们。

她仰起一张天真的小脸,面无表情地望向司明鄢:“塔主,你真的决定了吗?七苦塔,并非屠戮之物。它的确可以迷惑人心,让人互相残杀,却也受到重重天道束缚……当初在秘境之中,虽然塔主修为尚且低微,但遵循了献祭法则,一切都十分顺利。”

“如今塔主修为已然极高,可以无视法则,用自身灵力强行启动法阵,让塔中所有人陷入欲念幻境而互相残杀……可是这样,会毁掉七苦塔,也扰乱了世间因果。”

司明鄢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今往后,无论成败,我都不再需要它了。毁就毁了吧,我不在乎。”

塔灵定定地看着他,冷漠的小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点人性化的悲伤:“既然如此,我便静候塔主口令。塔主,七苦塔若毁了,我也会消失的……你会想念我吗?”

司明鄢笑了笑:“当然不会。”

小女孩慢慢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她的身体渐渐虚化了,最后一点残影也随风飘散。

“明鄢,你怎么了?”司明绪疑惑道,“你在同谁说话?”

司明鄢牵起兄长的手,柔声道:“明鄢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哥哥,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当兄弟二人踏上湖面回廊的时候,一阵婉转悦耳的仙乐悠然响了起来。湖面上大片大片粉白色的荷花竞相绽放,一群不知名的漂亮水鸟发出清越的鸣叫声,轻盈地掠过水榭上空。

整片水榭被笼罩在春日正午温暖和煦的阳光之中,空气中隐隐有金色光芒流动,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在数百名宾客们的瞩目中,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携着他的兄长,缓步走进水榭,一路到了主位。

肖衡眸色沉沉地盯着远处的人。他明明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觉得喉咙干涩不已,握住断水剑柄的五根修长手指紧了又紧,手背青筋根根迸出,指关节阵阵泛白。

司明绪若有所感一般,侧头向这边望来。

两人的眼睛直直对上,都忍不住微微一震,仓促错开了目光。

而后,在十六名仙童的引导和祝福之下,新人完成了一系列庄重的仪式。接着便是合卺礼,两名玉雪可爱的仙童捧上了托盘,托盘上是两只精致的白玉酒杯,盛着浅碧色的酒水。

李凉萧敏锐地感觉到了身边不受控制的淡淡威压,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肖衡一眼:“肖衡,你冷静一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肖衡没有吭声。

他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厅中那令他心碎的情形。

那些遥远朦胧的乐声与祝福,如同钢针一般密密麻麻扎着他的鼓膜……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人肆无忌惮地宣布占有,他难受得只想毁了眼前这一切。

他明明已经决定了,为了那人的安危,他要忍耐这短暂的一个时辰。一直到礼……礼成之后,若司明鄢还不主动为那人解除血契,自己才会突然动手,直接制住司明鄢,用尽各种手段,强迫他解除血契。

他会废了司明鄢的根骨……而之后的事情,则交给楚天阔陆轻云等人。

可是,他真的太难受了。仿佛有无数柄尖刀在胡乱戳刺着他的神经,他紧紧咬着牙,痛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何时,明媚的阳光被大片墨黑色的乌云遮住了。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天色渐渐暗下来,天地之间起了风。那风越来越来大,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层层鱼鳞般的波浪。

波浪愈来愈汹涌,几乎如同有了情绪一般,愤怒而混乱地咆哮着,一波波狂暴地冲击着水榭,仿佛想要撕碎些什么,毁灭些什么。

水榭四周,大片碧绿的莲叶在狂风中摇曳着,互相挤挤挨挨,发出细碎不安的声音。一只蜻蜓停在一朵粉白色的花苞上,它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惊恐地飞了起来。

肖衡紧紧闭着眼睛,竭尽全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事关那人的安危,他不能……他不能冲动,他不能冒险,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

可是大片暗金色的细小鳞片,已经无法控制地从他的脖颈蔓延开来。

李凉萧盯着他脖颈上的鳞片,深深蹙起了眉毛:“肖衡?你怎么了?你这是……”

可是肖衡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司明鄢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向窗外晦暗如夜的苍穹,一阵不详的预感蔓延上这位仙道盟主的心头。肖衡这是要……不好!

他当机立断,一把紧紧揽住兄长,纵身猛然往后一跃,二人瞬间便出了水榭!

就在这顷刻之间,磅礴的暴雨从天而降。明晃晃的雨柱如同银河一般狂泄而下,像鞭子似的疯狂抽打着湖面。雷声隆隆之中,暗沉的天空仿佛要崩塌下来,几乎像是有人要毁灭这一方世界!

司明绪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透明的雨水从他脸上滑落:“怎么了?这是……”这种暴怒压抑的情绪,这滚过天际的隆隆雷声……感觉好熟悉。

他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很安全。

司明鄢揽着兄长站在一片荷叶之上,如同没有重量一般随风起伏着。他的脸色极其阴冷,知道再不能耽搁,断然一声轻喝:“得天之气,积阳之温,化地之水,聚土之尘,因缘不生……启!”

只是一瞬间,那一大片精美绝伦的湖上水榭,陡然化为一座巨大的漆黑佛塔,冰冷沉默地矗立在湖面,在这暴风雨中巍然不动。

司明绪微微一惊,转头望向那佛塔。那漆黑的塔身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他忽然感觉一阵头痛欲裂。

这时,一声炸雷划破长空!

这道炸雷咆哮着自天而降,轰然劈在了塔身一侧。而后,不断有惊心动魄的炸雷狂怒劈下,每一道都正中塔身!仿佛某位愤怒的神祗在咆哮着,要毁灭这一方天地!

司明绪只觉得原本混沌不堪的脑海之中,有一把烧红的钢刀在不停搅动,一些细碎的片段纷至沓来……

有人死死按住自己,他纤细洁白的颈间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在轻轻晃动……塔作七层,不足一寸,其身墨黑……“哥哥,明鄢也不想的,杀人真的很麻烦。”……“哥哥,忘了他吧。”……“哥哥!”

海滩边青年的眼睛亮得吓人,豁出去了一般:“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是个怪物……你别嫌弃我,别不要我,求你了。”……“你融合了我的灵核,你还记得吗?你一定记得的。”……“你应承了我,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做错了事,你就不要我了吗?”

大量乱七八糟的零碎画面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脑中,仿佛有千百人同时在他耳边絮絮诉说……他紧紧闭着双眼,混沌的脑子几乎被烧得沸腾了。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什么,却始终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只有那墨黑色的小东西,一直在眼前轻轻晃着,晃着……那到底是什么?塔作七层,不足一寸,其身墨黑……

那是……七苦塔。阿衡……阿衡在塔里。

司明鄢想……他想杀了阿衡,他想杀了塔中所有的人!

司明绪猝然睁开眼睛。他发疯一般狠狠推开身边的人,毫不犹豫地纵身向那漆黑的高塔扑去!

司明鄢从身后一把死死抱住了他:“哥哥!你不能过去!”

司明绪猛然回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个沉重的耳光:“你放开我!你做了些什么!你这个疯子!”

司明鄢被打得侧过头去,嘴角渐渐渗出一丝鲜血。他死死抓着兄长的肩膀,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秀丽的脸庞上全是纵横的雨水,几乎显得有些狰狞。

他盯着兄长惨白的脸色,知道他定然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哥哥,没用了!放弃吧!法阵已经启动了,他们都要死!他们都要死!放弃吧!没用了!”

司明绪已被暴雨淋得全身湿透,雨水顺着湿漉漉的眼睫往下滴,他的眼睛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这弟弟的模样,觉得他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司明鄢咬牙迎着兄长空洞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柔了声音:“放弃吧,哥哥。不是你的错,你没法挽救他们,不是你的错。还有明鄢呢,你还有明鄢……”

“终止法阵。”司明绪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的声音几乎有些破碎了,“司明鄢,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你还想一错再错吗?!立刻终止法阵!”

“我做不到。法阵一旦启动,就没办法终止了。”司明鄢凝望着兄长,缓缓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司明绪死死盯着面前这陌生无比的漂亮青年,几乎不知道自己眼中滚落的是水还是泪。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明鄢,四大神级法器,都必须靠法器主人灵力驱动。只有杀了你……只要杀了你……”

司明鄢的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忽然有种从未感受过的空虚与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身躯里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空空荡荡。

他极其勉强地笑了笑,眼底却聚不起丝毫笑意:“你做不到的,哥哥。你修为不及我,又与我结了血契,你下不了手的……你承受不了违背血契的痛苦。哥哥,你对我那么好,定然不会为了那些外人与我动手,对不对?我是明鄢啊,是你的弟弟啊。”

“我司明绪没有……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司明绪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再多说什么,他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强忍着撕魂裂魄一般的痛楚,缓缓抽出了斩云。

……

“阿衡,阿衡!快点出来!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这声音很熟悉……肖衡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他揉着眼睛,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脑子还有些不清楚。眼前是一间朴素的小木屋,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是雪白细腻的沙滩和一望无垠的大海。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海水呈现出一种瑰丽深邃的蓝紫色,天边大片大片金红色的晚霞如同熊熊烈焰一般,灿烂而狂野地燃烧着短暂的生命。

他起身走了出去。

有人赤脚蹲在沙滩上,正看着什么东西。他一头浓密的长发松松挽着,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素色衣衫,海水一阵阵漫过他白皙的脚背。

那人听见背后声响,猛然回过头,兴奋地举起一个小东西:“阿衡,你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肖衡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长得非常好看。一张素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上唇中央还有一颗小小的圆润唇珠,让肖衡很想轻咬一口。

肖衡看着他,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温柔喜悦。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坐在那人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只油纸叠成的小小纸船,不过寸余长短,十分精致。

肖衡愣了愣,心中莫名“咯哒”一声。这小东西……他觉得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那人见他拿着纸船久久不语,伸出了手:“看够了吗?还给我。”

“不。”肖衡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还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是你给我的,你不能要回去。”

“阿衡,你怎么可以耍赖……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那人似乎很不高兴,猛地站了起来,低头瞪着他。

肖衡觉得他无奈地瞪着自己的模样委实可怜可爱至极,忍不住轻轻翘起了嘴角:“我怎么耍赖了?”

那人瞪了他一会儿,忽然冲着他狠狠踢了几脚沙滩,一些湿乎乎的沙子簌簌落在他身上。

肖衡也不在乎,小心翼翼地把那纸船贴身放好。他抬头看了那人一会儿,心中一阵冲动,忍不住一把抓住那白皙的脚踝,手上一用力,便把人拉得跌倒在柔软的沙滩上,又扑上去挠他痒痒。

“哎!你做什么……别挠了……滚啊……”那人蜷成一团,喘息不住笑骂着。

他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低头把自己的嘴唇深深覆了上去。那人略微挣扎了两下,手臂终究还是揽上了他的脖子。

他轻咬着那柔嫩的唇珠,舌头顶开了唇缝,感受着对方湿软的舌尖主动纠缠着自己……在这几乎让人融化的唇舌交缠间,一切都失控了。一波波温柔的海浪带着细碎的雪白泡沫涌了上来,轻轻冲刷着纠缠的二人,又缓缓退了下去……他们忘记了一切,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天际那火烧般的晚霞悄然淡去,深蓝色的夜空中逐渐布满了静静闪烁的群星。

他仰躺在那人怀中,忍不住喃喃道:“……我喜欢你。”

他轻声呢喃着,反反复复地将这句简单的话说了许多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纾解心口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情。

那人什么也没说,眼中爱怜横溢,低头轻吻着他的发鬓。

肖衡望着他在璀璨星空下轻轻颤抖的纤长睫毛,沉静专注的漆黑眸子,只觉得自己胸口一片滚烫。

他只想一生一世,永远这样过下去……永远。只有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肖衡!肖衡!你他娘的倒是醒醒啊!”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声呼喊着他,“这里面的人都疯了!”

他蹙起了眉毛,胡乱摇着头,想把那烦人而讨厌的声音驱走。

那声音还顽固地呼叫着他,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逃避一般把脸深深埋进那人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寒梅冷香:“你身上好香……我好喜欢你。”

那人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我知道。”

——

第107章

雪亮的斩云寸寸出鞘。

司明鄢僵硬地看着那一截冰冷寒光,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司明鄢,拔剑。”他的兄长横剑当胸,忽然一声低吼,“拔剑啊!”

随着这一声呵斥,司明鄢几乎是茫然无措地握住了剑柄。

剑柄上那一颗泪珠状的水晶,硌得司明鄢手心生疼。此剑名为“垂泪”是十三年前在灵州府扶摇阁,兄长为自己高价拍得的。这么多年了,自己见了许多更加名贵的灵剑,却从来不曾动过更换佩剑的心思。

此时,这柄纤长轻巧的灵剑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竟然拔不出来。

司明绪垂下眼帘,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猛然一声低喝,伴随着一阵凄厉无比的破空之音,斩云撕碎雨幕横掠而来!其剑势之凶猛沉重,连暴雨也为之横流!

司明鄢猝不及防,只得仓促地连鞘带剑一举一挡——霎时间,垂泪剑鞘被震了个粉碎,两柄灵剑剑身直接相击,精纯的灵气猛然爆裂开来!只听一声巨响,二人顿时都被震开!

司明鄢径直往后滑出数丈,勉强停了下来。而司明绪为了消减灵力震荡,连续旋身数次,才轻飘飘地落在湖面。

暴雨倾盆,兄弟二人浑身喜服湿透,隔着瓢泼雨幕遥遥相望。

司明绪手握斩云,轻轻喘着气。

违背血契带来的痛楚,以及心中的极度焦灼,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终止这一切,他必须……杀了面前的人。

似乎感觉到了那种几乎不顾一切的森然杀意,司明鄢轻声道:“哥哥,你……当真想要我死?”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一道凌冽剑风!那剑风冰寒入骨又带着细微闪烁的雷电之光,令人为之胆寒!

司明鄢心中凛然,身子陡然向后滑行,堪堪避过了锋芒,眼前一缕青丝悄然飘落。这一道沉重的剑风径直劈向湖面,激起了数丈高的巨大的波浪!

几朵细碎冰冷的浪花溅上了那张秀丽的脸庞。司明鄢仿佛被滚烫的火星灼烧了一般,轻颤了一下。

这一击……哥哥没有留情。

他心中忽然一片冰凉。当兄长又一剑袭来的时候,这位年轻的仙道盟主没有再躲避,而是反手迎了上去。

垂泪带起一片炫目的剑光。

斩云与垂泪交织而出的雪白剑网,将厚重的雨幕绞得粉碎。湖面上只见一团银光滚过,连人影也看不清楚。

不到片刻,两人已过了数百招。司明绪几乎忘了那撕裂灵魂一般的痛楚,他只知道,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不惜以任何方式,只求重创眼前的对手!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一切!

他三剑横扫,凌冽剑气中裹挟的极寒之气和闪烁的紫色电光,竟逼得司明鄢连连后退!

司明鄢脸色阴沉,右手挥剑抵挡,左手凌空一握——摄魂铃已然在手。

他轻轻咬了咬牙,驱动了摄魂铃。

一阵低沉细微的,如泣如诉的铃声,在这风雨如晦的湖面上断断续续响起。这细碎诡异的铃声摄魂夺魄,方圆数百里之中,连走兽鸟群也为之惊惶不安!

可他的兄长只是闭了闭眼睛,似乎丝毫不受铃声影响一般,连续挽了三个剑花,又狠狠地一个直劈,震得司明鄢虎口发麻。

他脑子略微一转,登时明白过来了。司明绪身负傀儡血契,三魂六魄受契约束缚,所以不受摄魂铃影响。

司明鄢当机立断地收了摄魂铃,而后随手一抛,九命幡“哗啦”一声在半空展开。

漆黑暗沉的幡面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司明绪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愣,竟有些分神。这法器,非常强大……而且,非常熟悉。

他记忆混乱不堪,手上的剑势停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垂泪已当空击落!

司明绪回过神来,只得勉强举剑一挡。对方精纯无比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磅礴而来,他几乎难以招架,喉头猛然涌上一口腥甜,斩云顿时脱手!

司明鄢毫不留情,垂泪连续横掠,雪白的剑光几乎将对方笼罩!既然……既然哥哥如此待他,那他便折断哥哥的羽翼。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司明绪失了斩云,狼狈不堪地闪避着。只听“嗤嗤”数声轻响,他左右手臂和胸腹后背都被划开,只是他一身红衣早已湿透,滴落的也不知是血是水。

司明鄢的行动犹如鬼魅一般,几个起落间已到了兄长身前。他猛一伸手,已死死掐住了司明绪的脖子,毫不费力地将人拎了起来。

二人飘浮在雨幕之中,上面是墨黑的苍穹,下面是翻腾的波涛。

司明绪毫不回避地狠狠瞪着眼前的人。他此时形容极其狼狈,漆黑的长发凌乱披散,雪白的脸庞上是一道剑风划开的鲜红伤痕,身上衣衫凌乱破损,血水顺着衣襟滴落。

“哥哥,你何苦如此。”司明鄢哑声道,“你这个样子……明鄢心疼。”

“放弃吧,哥哥。”他柔声哄着兄长,眼中全是深情,“我会对你很好的。只要过了今日,你说什么,明鄢都听哥哥的;你要什么,明鄢都捧到哥哥面前……好不好?这世上原本没什么对错,有的不过是成败罢了。”

“呸!”

他那一向端方温和的兄长,竟冲着自己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司明鄢愣愣地望着兄长,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的唾沫。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垂下眼帘,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哥哥不愿意放弃,那就别怪明鄢。从今往后,你就做个……普通人吧。”

垂泪慢慢划开了兄长的衣襟,司明鄢纤细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那苍白的胸膛之上。他没有犹豫太久,冰凉的指尖慢慢刺了进去。

只要挖了哥哥的灵核……他就会听话了罢。再也不会这般顽固执拗,再也不会这般让自己伤心难过。

司明绪只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剧痛。有什么东西,触及了他的本源。他痛得紧紧闭上了眼睛,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只听一声清越的绵长啼鸣,悬浮在半空中的九命幡之上,一只巨大无比的火鸟腾空而起!全身浴火,烈焰逼人!

司明鄢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神鸟毕方展开熊熊燃烧的双翅,从半空俯冲而下!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猛然将兄长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纵跃数丈,险险躲过了那迎面而来的九天神火!

司明绪重重喘息了两口,随即伸手一召——那面九命幡回到了手中。他扶着那漆黑的旗幡,口中清斥一声。神鸟毕方盘旋一圈,回到了他的身边。

司明绪虚虚摸了摸毕方燃烧的翅膀:“好孩子。”

……

李凉萧一个仰身,险险躲过陆轻云锋锐的扇缘。只听一声轻微的“嗤”他的发带已被割断,满头黑发披散下来。

他猛然旋身挥剑,陆轻云铁扇脱手,霜雪的剑尖堪堪停在对方的喉头,一点血珠渗了出来。

李凉萧咬了咬牙,收剑之后又是一个反手横掠,击退不知何处袭来的一枚毒刺。

此时,塔里数百名修士已全然失了神智。

有人痴痴傻笑,有人咆哮狂吼,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喃喃自语……而更多的人用尽全力攻击着彼此,犹如疯兽一般。

李凉萧方才也中了幻境,只是他心胸豁达,几乎没有执念,片刻便清醒过来。谁料醒来之后,原本精致无比的湖上水榭,已经变成了一处封闭的屠宰场。

他一边躲避着四面袭击,一边御剑在塔内绕了一周。他试尽了各种方法,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或窗户,墙壁更是固若金汤,难以撼动。

此时,李凉萧的心中已有了底。这尊佛塔,多半便是传说中执掌因果的神级法器——七苦塔。司明鄢下得一盘好棋,竟以这荒唐的双修大典为借口,将他想要杀的人,尽数聚而歼之。

肖衡悬浮在塔的中央,低垂着头,双眼紧闭。

他脖颈上墨金色的细小鳞片已不再往上蔓延,脸色全然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带了一点温柔笑意,似乎身处某种美梦之中。

李凉萧叹了一声,御剑到了肖衡身前,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肖衡!肖衡!你他娘的倒是醒醒啊!这里面的人都疯了!”

……

“好吵,烦死了。”肖衡嘟哝道。

他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又翻了个身,试图把脑袋完全埋进那人怀里。那修长的手指逐渐从发间滑落到自己脸上,指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这一刻,他觉得很幸福。

渐渐地,似乎有什么不对。

肖衡疑惑道:“你的手指……怎么这么凉?”

身上的人没有回答他。有什么粘稠的温热液体,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肖衡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那人垂眸看着他,眼神悲伤得近乎心碎。而自己的手中,是一柄漆黑的长剑,锋利的剑身深深没入了那人胸口,大片血迹在雪白的衣襟上蔓延开来。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肖衡僵硬地慢慢爬了起来。身下细腻柔软的沙滩,远处蔚蓝深邃的大海,以及漫天璀璨的星子,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他们身处一片绝望的茫茫雪原。铅灰色的暗沉苍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苍茫白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人的声音甚至十分平静,只是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清:“阿衡,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肖衡木然地摇着头:“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想把那柄墨色长剑拔出,可又不敢拔。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可是不管他如何拒绝,如何挣扎,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慢慢涣散了,眼帘轻轻垂了下去。

“不,不,不……”肖衡疯了一般狠狠吻着他,口中全是温热的鲜血。

在这几乎让人发狂的绝望中,仿佛天晕地旋一般,身边的雪原消失了,口中的血腥味也消失了。

屋里十分幽暗,床铺柔软温暖。那人趴伏在自己身下,动情地喘息着,羞涩地迎合着,热情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难以自控而急躁粗鲁的动作或许弄疼了对方,那人拧起了眉毛,却强自忍耐着,甚至回过头来,似乎想与他亲吻。

肖衡着魔一般低下头去,吻上了那淡粉色的唇瓣。对方湿软的舌尖与自己纠缠着,把什么东西推进了自己的喉咙。

他愣了愣,一时间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过了许久,他心中慢慢一片冰凉:“你对我……下了药?”

那人轻轻推开他:“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

极度的失望痛楚之后,被欺骗的狂怒情绪瞬间涌了上来。那人对自己下了药……他想走,他想离开自己。

肖衡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腕,指关节几乎泛白……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可是他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绪狂吼着需要宣泄,胸腹之间灼烧一般剧痛不已……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变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连瞳孔也微微缩紧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惊恐拒绝的目光撕成了碎片,落了一地泥泞不堪的血肉。

我是个怪物。

你觉得我很恶心,对不对?

你想离开我,再也不回来了,对不对?

肖衡紧紧咬着牙关,脑子被沸腾尖锐的情绪烧得滚烫。

他是我的……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强迫他……他在哭……可是他要走了……他骗了我……他根本不喜欢我……他拒绝了我……他不守信约……我恨透了他……我想看他笑……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拧在了一起,痛苦得几乎想蜷缩起来。他想毁灭那人,他想救赎那人,他想爱抚那人,他想杀了那人……

忽然,肖衡猛地颤了一下。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及了他的本源。不……那不是他的本源,而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却毫不犹豫地给了那人的……东西。

他的灵核。

——

第108章

司明鄢静立在湖面上,遥望着漂浮在雨幕中的人。

他的兄长垂眸回望着他,漆黑的长发胡乱披散,鲜红的喜服凌乱破碎,雨水混合着血水从发梢衣襟滴落。连那淡粉色的嘴唇也变得惨白,完美的脸庞被一道狰狞的血痕破坏了……可是,这样的哥哥,仍然让自己目眩神迷,心动不已。

方才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剖出兄长的灵核。不过不要紧,哥哥确实很厉害,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但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司明鄢脚下轻点,整个人缓缓浮上半空。

司明绪紧紧盯着这陌生的弟弟,手中墨黑的九命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旁的神鸟毕方舒展着长达丈余的烈焰双翅,长声啼鸣,响彻云霄。

司明鄢伸手虚虚一握,那只色泽暗淡的摄魂铃又出现在他指间。

“方才你已经试过了,这对我不管用的。”司明绪沉声道。

他的弟弟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身负傀儡血契啊,我的傻哥哥。你可知道,这血契不仅让摄魂铃对你失效,还压制了你体内的剧毒。你现在与我争斗,不过是忍受违背血契所产生的反噬痛苦而已,但若没了这血契……哥哥,对不起。”

司明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缓缓伸出右手,纤细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对着兄长的额头轻轻一点。

一道淡淡的金光闪过,司明绪微微一震。

仿佛高高的堤坝终于被暴雨击垮了一般,无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而来。伴随着记忆的蜂拥而来,他的胸腹间缓缓升起了一股万虫噬咬般的剧痛。

司明鄢叹了一声:“哥哥,明鄢不想如此的。对不起。”

“你所中的剧毒,名唤鬼面玉浓丹,乃是神鬼门主宁程程亲手调制……本来,楚天阔想用此物毒杀我,可是谁能料到,阴差阳错之下却误伤了哥哥。”

司明鄢顿了顿,又轻声道:“这鬼面玉浓丹,乃是以鬼面蛾与霸王蝎为主材入药,中毒者会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毒蝎毒蛾噬咬一般,而且会产生昏沉之感……那一日,不过片刻,哥哥便难受得晕了过去。你还记得吗?”

司明绪脸色刷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死死咬着牙关,口中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他不能倒下……如今只有他了,只有他可以阻止司明鄢……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

可是五脏六腑之中刻骨的噬咬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天晕地旋一般……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轻轻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九命幡。

“哥哥可是很不舒服?”司明鄢漂亮的杏仁眼望着他,神色十分难过。

他柔声道:“哥哥,我知道谁手上有解药。只要哥哥说一声,明鄢立刻取来解药,为你解了这鬼面玉浓丹之毒。只要哥哥不再如此任性,明鄢会用尽一生对你好的……我愿以道心起誓,永远爱你敬你,绝无半点虚言。”

司明绪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清了。

意识模糊间,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不能晕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右手轻轻一握,灵剑斩云“刷”一声从湖水中腾空而起,回到了手里。

“哥哥,别挣扎了,没用的。就算斩云在手,你也根本无法伤到我。”司明鄢蹙眉看着他,神色既无奈又心疼,“哥哥,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实在不太聪明。”

下一瞬,斩云深深地刺入了血肉。除了轻微的一声“嗤”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司明鄢愣愣地看着兄长,不可置信一般喃喃道:“哥哥,你……为什么?”你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外人,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哥哥,你这是何苦?”他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方才,司明绪反手将斩云深深刺入了自己的大腿。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可锋利剑刃入体的冰冷痛楚,到底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的清醒中,他陡然爆发全身灵气,左手横空挥出了九命幡!厚重的雨幕几乎为之横断!

漆黑的幡面掠过之处,九只硕大的上古神鸟齐齐展翅,高声啼鸣,声动九天!

毕方、鬼车、重明、朱雀、九婴、金乌、鸿鹄、青鸾、鲲鹏!

一时间,天地为之震动!

司明绪盯着那陌生无比的弟弟,口中轻念心诀。只见那九只神鸟盘旋一圈,陡然凌空扑了下来!直直冲向司明鄢!

司明鄢右手持剑,极其狼狈地躲避着神鸟的攻击。

九头鬼车方才盘旋而过,火鸟毕方又从天而降,一口九天神焰喷出!阵阵灼人热浪迎面而来,司明鄢急忙侧身闪避,耳边一缕黑发化为轻烟。

他重重喘息了两口,心中恶意陡然升起,右手挥剑抵挡着神鸟攻击,左手缓缓轻摇,摄魂铃细碎缥缈的铃声在暴风雨中清晰可闻。

“哥哥,明鄢想将你的魂魄收入此铃之中……好不好?”他遥望着兄长,漂亮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你这具肉身损毁得如此厉害,不要也罢。别怕,明鄢会为你重塑肉身,洗涤魂灵……”

“你知道吗?你同肖衡那般……一直让我心中很是难受。”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如此一来,哥哥就干净了。从魂魄到肉身,只属于我一个人,只看着我一个人。”

司明绪只觉得那细碎诡异的铃声几乎要将他的脑髓搅烂,他的魂魄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着,难受得几乎想要死去。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住大腿上狰狞的剑伤,霎时间痛得一个激灵。而后,他不顾一切地聚起全身灵气,沉声道:“先天之气,九命之幡,鬼车临渊,毕方……”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司明鄢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兄长身后,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五根纤长有力的手指则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嘘,别说话。”

弟弟五根纤细冰凉的手指犹如沉重的铁箍一般,让司明绪几乎窒息。他的喉咙中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灵气与口诀无以为继,神鸟逐一消失在雨幕中,九命幡也无力地跌入湖水,随着波涛沉沉浮浮。

兄弟二人静静地悬浮在空中,雨势愈发大了。

天地之间一片阴沉,几乎如同入夜。除了暴雨巨大的轰鸣声,只有摄魂铃如泣如诉的铃声,穿透层层雨幕,声声动人心魄。

司明鄢感觉到怀里的兄长不再挣扎,连雪白的后颈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心中一阵喜悦,花瓣一般娇嫩的嘴唇轻轻翘起,露出一个动人无比的笑容。

他赢了。

忽然,他的胸口微微一凉。那感觉甚至不怎么疼痛,犹如少女柔嫩冰冷的指尖温柔地触摸着肌肤,带起一阵刻骨的战栗。

司明鄢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缓缓垂下眼帘。他的兄长不知何时扬起了斩云,雪亮的剑锋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兄长的胸膛,又刺入了自己的丹田。

司明绪手中轻轻一握,全身灵气疯狂涌入斩云剑身!

“啪。啪。”

两声细微的轻响紧跟着先后传来,那是二人灵核破碎的声音。

似乎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压力一般,太清大陆四大神级剑器之一——斩云,轻颤了一下,断为了数十段碎片。

随着灵剑断裂,二人如同两片飘零的树叶,无声地从空中坠落。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司明绪,疯狂地涌入口鼻之中……而他连手指也不能动弹半分。他疲倦得只想陷入沉睡,不自觉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遥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闷的轰然巨响传来……似乎某种巨大的建筑坍塌了。

可他已经无法去思考了,整个人缓缓沉入了深深的湖水,意识也逐渐模糊。好黑,好冷,好安静……

忽然,湖水一阵剧烈波动!接着,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猛然卷上了他的腰。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托出了水面。

司明绪剧烈呛咳着,极其费力地睁开双眼。他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这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俊美脸庞,那双金绿色的竖瞳之中,倒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孔。

一人一蛟盘旋在半空。

肖衡墨金色的蛟身轻柔地卷着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声音嘶哑而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司明绪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垂眸望向湖面。

只见那尊漆黑的巨塔,已坍塌成了一片废墟。数百名修士在废墟中茫然地擦着脸上的雨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衡,你毁了它。”司明绪终于轻舒了一口气。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对方布满暗金鳞片的侧脸:“你做得很好。”

肖衡低头凝望着他,金绿色的竖瞳中蓄满了泪水,一滴滴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那双属于蛟魔的眼睛慢慢变成了黑色,蛟尾也重新恢复为人身。

两人轻轻落在湖边。

风雨渐渐停了,几缕透明的金色阳光投在平静的湖面上。乌云边缘被这阳光绣上了一层金边,云朵缝隙间是湛蓝色的苍穹。

天地之间,格外宁静。

司明绪倚靠在爱人怀中,他觉得身上有些冷,整个人疲倦得难以言说。

“阿衡……”他的眼皮不住地往下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的蛟身,很漂亮,我很喜欢。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怪物,从来没有。”

肖衡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只知道紧紧按着那人胸腹丹田处的剑伤,温热粘稠的鲜血不住地从指缝中汩汩溢出,根本止不住。

灵核破碎,气海不存。司明绪此时完全成了一个重伤的普通人。肖衡几乎是绝望地试图往他体内输入一些魔气,可是没有任何用处。严重的伤势与剧毒,都让生命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流失。

“阿衡……我没有嫌弃过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肖衡颤声道。

“我好累。”怀中人的眼神有些涣散,“阿衡,我好累……我想睡了。”

“别睡。”肖衡死死抱着他,“别睡。求你了……别睡。”

……

李凉萧几乎是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重伤昏迷的好友从几乎崩溃的肖衡怀里弄出来。

宁程程直接将一整瓶止血粉都倒了下去,终于勉强将血止住。她摸了摸司明绪的脉搏,神色有几分为难:“他的外伤极其严重,可是毒伤更加麻烦。重新炼制解药缺少材料,我本来打算用药浴慢慢为他调理……可他现在太过虚弱,几乎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李凉萧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肖衡,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宁程程抿了抿唇,悄悄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李凉萧紧紧蹙起了眉头:“三天?”

“三个时辰。”宁程程缓缓道。

肖衡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抚摸着司明绪冰冷苍白的面颊,声音柔和无比:“别听他们胡说。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不准。”

李凉萧低声道:“肖衡,你冷静一点。”

这位年轻的魔尊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李凉萧的话,低头轻轻梳理着怀中人湿漉漉的长发:“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上天入地都会找到你的魂魄,不管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狠狠地惩罚你,你定然不会喜欢的……所以,千万别丢下我。”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可李凉萧、宁程程、曲霂霖、楚天阔等人都觉得心中阵阵发酸。宁程程忍不住扭头抹了抹眼泪。

“我可以救他。”

肖衡缓缓抬起头。

“我可以救他。”贺西楼静静地看着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

第109章

黑暗冰冷的湖水向自己挤压而来,毫不留情地灌入口鼻之中。

他输了。

司明鄢几乎有些茫然……兄长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就为了那些无谓的外人?何必呢?何苦呢?

意识模糊间,隐约有人对他轻声低语。

“塔主,”小女孩的躯体几乎透明了,“七苦塔毁了。我也要走了。”

她平静地望着这位相伴多年的主人,轻声道:“塔主……你知道吗?就算身为塔主,也不能踏足七苦塔的献祭之地。当年,你的兄长在雪原幻境中出了事,你定要前往察看……我曾劝阻过塔主,可你到底还是去了。塔主,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却犯了这么一次无法挽回的错。”

司明鄢想起了那一日。

雪原暗沉的松林,落日血色的余晖……满地的血肉狼藉,顾雪笙死不瞑目的残躯……自己轻轻弯下腰,捡起了摄魂铃……哥哥遗失的佩剑和九命幡……

“所以,当年我不听劝阻,踏足了献祭之地。那又怎样?”他哑声道。

小女孩垂眸看着他,目光清澈而不带感情:“七苦塔的七件祭品,乃是所谓的世间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塔主不听劝阻,进入了献祭之地,自然也成为了祭品之一。”

“我成了祭品?”司明鄢喃喃道,“原来如此。所以,我便是那最后一名祭品……”

他忽然失笑出声。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求不得。”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塔主,终此一生,你所得到的一切,早晚都会失去……你所寻求的一切,终究求而不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幼小的身躯渐渐消失在水中。

司明鄢闭上了眼睛。

这是命运的玩笑吗?可他从不信命。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那人紧紧拉着司明鄢,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他托上水面,又慢慢推到湖边。

司明鄢呛咳了几声,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仰望着面前的人,轻笑一声:“原来是你啊。”他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十分滑稽。他还盼着什么呢?他的兄长宁愿以命换命,也要他死。

贺西楼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司明鄢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调转目光,遥望着远处七苦塔的大片废墟:“到了这个时候,当年明月山庄那桩血案的真相……贺大哥,就算你再怎么蠢,应当也猜到了吧。”

贺西楼的声音很平静:“司明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司明鄢盯着他,忽然玩味一笑,“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早就拿到了鬼面玉浓丹和它的解药,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贺西楼定定地看着他,“我会用这解药,向肖衡换你一条性命。你知道,他定然会答应的。我会同你结下傀儡血契,让你忘了所有的一切……然后,带你离开这里。”

司明鄢轻轻眯了眯那双漂亮的杏仁眼:“贺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并非不了解我。你就不怕我为了摆脱血契,下手杀了你?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但你难道觉得……你真的能用血契控制住我?”

“傀儡血契在身,你会失去记忆。你同你的兄长不一样,你如今已经没了灵核,血契对你神智的影响只会更大。当然,随着岁月流逝,或许数十年后……你还是会想起一些什么。所以在结下血契之前,我会让你服下鬼面玉浓丹。你如果杀了我,血契立时解除,你也会毒发身亡。”

司明鄢笑了笑:“贺大哥,你果然想得很周全……明鄢佩服。”

贺西楼这傻子的所作所为……几乎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一样。他此时无比庆幸,当初花了一些功夫诱导对方,到底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所以,你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

贺西楼轻轻垂下眼帘:“那个地方,你同我说起过的。那是一个风景如画,而且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从今往后,一生一世,只有我们两个人。”

极北镜湖。

一切如他所想,司明鄢终于放下心来。

他望着平静的千荷湖面,轻声道:“我明白了。贺大哥,你知道吗?那湖中有一种银白色的小鱼,听说味道极其鲜美……我一直很想尝尝。贺大哥,你会做鱼羹吗?我比较喜欢口感糯一点的那种。”

这时,陆轻云带着数十名修士走了过来。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司明鄢,扭头吩咐道:“把这个人押下去,带上镣铐关起来。”

“慢着。”贺西楼忽然扬手拦住了他,“陆宗主,我想见一见魔尊。我愿用一枚珍贵的解药,向他交换这个人。相信我,魔尊定然会很感兴趣的。”

……

不知过了多久,司明绪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为了保护一些重要的东西,他几乎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时疲惫得甚至不想挪动一根手指。

眼前俊美的青年紧紧盯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薄而寡情的嘴唇极轻地颤抖着,几乎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司明绪心疼不已,勉勉强强举起手,试图摸一摸对方的面颊。可是他的手臂绵软无力,只抬高了一点便要颓然垂下。肖衡立刻捉住他的手腕,轻轻将那修长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好久。”肖衡哑声道,“我好害怕。”

他的一颗心终于从九霄云天落回了胸腔,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伏进司明绪怀中,贪婪地呼吸着那浅淡的寒梅暗香。

司明绪安抚一般摸着他漆黑的头发,而后费力地侧过头,向床边望去。

李凉萧摇头道:“你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他就一直就这么干守着,谁劝也不听。”剑神垂眸看向旁边的曲霂霖,“曲堂主多说了两句,差点被他赶出去。曲霂霖啊,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就随那小子去吧,管他呢。”

曲霂霖板着一张脸:“李庄主说得是,在下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宁程程忍不住噗嗤一笑:“曲堂主,您还真是面冷心热。”

“胡说!我就是看不过去……看不过去他巴着城主那副蠢样罢了!”曲霂霖恼羞成怒,“左右这小子又死不了,我管他做甚!”

司明绪听他们吵吵闹闹,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放松。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那位昆仑剑神,声音有几分艰涩:“凉萧,我那弟弟……明鄢他……他怎么样了?”

李凉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贺西楼将他带走了。”他顿了顿,轻轻蹙起了眉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同好友讲述司明鄢的结局。

“司明鄢灵核破碎,已然成了废人。贺西楼把他带回了绿柳小筑,给他服用了鬼面玉浓丹,又用傀儡血契束缚着他。”楚天阔摇了摇头,接过话来,“三天前的早晨,绿柳小筑的下人发现,东厢房内的明月镜碎了一地。而贺西楼和司明鄢,也不知所踪了。”

司明绪愣了许久,心中思绪万千。

对于这弟弟的一切,他极其痛心,却又莫名不忍……最后也只能化为一片难言的惆怅。

见他神色郁郁,李凉萧轻叹一声,拉着曲霂霖、楚天阔等人一起退了下去,让好友和肖衡两人单独相处。

司明绪还在发呆,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叮~系统已上线。恭喜用户完成额外任务:抗击BOSS,拯救苍生。奖励积分:一百万分。(~o ̄3 ̄)~】

司明绪微微一愣:“……微波炉,原来你还在啊?我之前中毒的时候试图呼唤你,你也不回答……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儿了?”

【用户您好,当时现实世界出了一点事,系统忙着处理,所以忽略了用户发来的信息。之后因为用户失忆,一直没有呼唤系统,所以就……】微波炉的声音有些心虚。

“……罢了。”

【为了表达歉意,主系统同意给予用户两个特殊奖励。】见这位优秀用户似乎不太开心,微波炉急忙补充道。

“什么奖励?”

【第一,用户可以用一百万积分兑换一枚天级冰系灵核,恢复分神期修为;第二,特许用户带男主回到现实世界,享受整整一个月的探亲假哦。】

“真的?”司明绪不由得精神大振。他又可以回去看爸妈了?

肖衡趴伏在他怀中,一边抓着他的手指细细吮吻,一边低声嘟哝道:“明绪哥,怎么了?什么真的假的?”

司明绪这才发现,他竟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他揉了一把肖衡的脑袋,轻笑道:“你这个丑媳妇,怕是要见公婆了。”

肖衡:“???”

……

又过了足有月余,司明绪的身体才算恢复得差不多了。二人辞别了楚天阔等人,御剑回了东海之畔的碧霄城。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温暖得几乎让人昏昏欲睡。窗外鸟儿婉转啼鸣,一树白梅暗香浮动。

司明绪斜倚在书房的矮榻上,正入迷地看着一卷话本。肖衡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他舀了一勺参汤,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又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司明绪唇边。

司明绪正看得入神,眼睛还停留在话本上,漫不经心地张口咽下了参汤。不知不觉间,一碗参汤就见了底。

肖衡见他只盯着话本,完全没搭理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憋闷,恨不得把那抢走那人注意力的话本拽过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两脚。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肖衡垂眸想了一会儿,叼起小碟子里的蜜枣,用嘴唇送了过去。

司明绪张口含住那颗蜜枣,只觉得对方趁机把舌头也伸了进来。他回过神来,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一点无可奈何。

二人搂着吻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倒在了榻上。肖衡有些急躁地扒拉着他的衣裳,连呼吸都沉重了。

这大中午的……简直是白日宣氵壬啊。司明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推了对方一把。

肖衡手上顿了顿。他实在忍得难受,可到底不敢硬来,只得委屈道:“自从你下药把我迷倒,自己一个人离开擎天城……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做过……”他把脸埋进对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样?当初是我逼着你……”

司明绪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得厚着脸皮安慰道:“我没有不喜欢。”

“你是在可怜我吗?”肖衡低声道,“在擎天城的时候,我气昏了头……一直都是我在强迫你。”

俊美青年垂头丧气的模样,几乎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小狗,司明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犹豫了半天,搂住对方的脖子,细细吮吻着那薄薄的嘴唇,身下略带暗示性地蹭了蹭对方,哑声道:“阿衡,我没有可怜你……我想要你进来。”

……

李凉萧兴高采烈地大步走进寒梅小苑:“明绪,我听裴云说你在书房?你之前那一招长虹贯日,我昨日已想出了破解的方法,只要先发制人……”

他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了。

剑修极其灵敏的五感,让这位潇洒从容的昆仑剑神意识到了什么。他只僵硬了一瞬,而后猛地倒退两步,慌里慌张地转身就走。

书房内,肖衡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杀了他!唔……我说着玩儿的……放松点……”

窗外枝头上的两只小麻雀似乎也被惊动了,忽然扑扇着翅膀,一前一后追逐着飞向更高更远的碧空。寒梅树枝轻轻颤动着,几片雪白的花瓣打着璇儿,缓缓落了下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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