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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狐狸有点傻(千岁金安 修真)上——噩霸

文案:

岐山有狐,世人称其九千岁。且说此狐贵为狐神,身份尊贵法力无边。

然而——九千岁:“我的愿望是,当英雄!”

众仙魔:“千岁您别胡闹了,洗洗睡吧。”

九千岁翘起尾巴,捏起拳头:“你们别不信啊,等着吧,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的……欸,等等,那条帅帅的黑水玄蛇,你有没有兴趣同行啊?”

将卿斜眼:“……”

半响,缓缓回应:“嗯。”

————

一段时间后,某只狐狸控诉道:“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睡我!”

将卿内心想法:可爱,想太阳。

可爱主动狐狸受vs强大冷漠蟒蛇攻

这是一个很治愈很治愈的甜文~

阅读指南:

1、这是一个狐狸和蛇的治愈故事。

2、本文信奉苏苏苏爽爽爽!

3、双洁,1v1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主角:九千岁,将卿 ┃ 配角:凤皇,漫天仙魔

第1章:初见(一)

现今世界,共有五界。分别为仙、魔、人、妖、鬼五界。凌驾此五界之上的,便是神明。何为神明?无情无欲,不知喜怒悲苦,且生来便具有无穷法力的,即是神明。

神明受万众仰慕,法力来源山水草木,山水不息,天地不倒,他们就不会消亡。

诸天世界里,有这样一只大名鼎鼎的狐狸。

此狐贵为神明,身份尊贵,法力无边。故而不论哪位仙魔见到,都不得不礼让七分。

又因他被唤作九千岁,大家见了他,都会道一句:“千岁金安!”

******

且说狐儿周身雪白,生性顽劣,又喜沾花惹草且男女不忌,着实叫诸天仙魔叫苦连天。

你问为何叫苦?

简单。因为此狐毫无身为神明的意识,不仅不是无情无欲,不知喜怒悲苦。反而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斗殴抢劫无所不做。

你若说狐狸嘛,正常。

那么跟你说几个狐族感人肺腑的故事,比如昔有赤狐,为爱人抛去千年修为,只为能与爱人相守一世。比如曾有白狐,为救人一命跌入阿鼻地狱,受百年苦楚。

其实九千岁身为狐神,也很喜欢到处翻这些小册子卷着尾巴窝在他的洞府看,并能被许多狐族的故事感动的痛哭流涕,鼻子眼泪糊了一尾巴。

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一定要做只好狐狸,造福万民,叫我的事迹也被记入小册子叫别人哭的眼泪横流!”

事实上,他的确被记入了小册子。

只不过当诸天仙魔翻看他的小册子时,里面的内容都是这样的:九千岁,位列五界祸害之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公认的无人可超。

是的,对九千岁说“我要做只好狐狸”的这句话。

大家都表示:好狐狸?

不存在的。

说来今日三月三,仙界举行了盛大的蟠桃会。蟠桃会上宴请各路仙尊,故而能来的皆是法力无边的尊者仙首。

自然如此盛会,少了谁,都万万不会不请九千岁。

“都小心点,今年的蟠桃会热闹啊,不仅往昔的诸位众仙会来,就连时常有事在身,无法到达的几位都会来,就比如将卿。”

一众小仙吓了一跳:“什么!今晚将卿也会到?”

发话的仙官面色严谨:“正是。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一定要大操大办。对了千岁喜欢樱桃,就依照惯例在他那桌多放樱桃。”

傍晚,凡间众人都卸下一天的忙碌,纷纷回家与家人团聚。天上仙界邀请的各路仙者,脚踏祥云身骑坐骑,袖拂清风,应邀而来。

仙界早已派仙使接应,恭恭敬敬将诸位引到各自的位置。

盛宴上,仙帝高坐正位,背后宝座金碧辉煌,巍峨高贵。他一袭白金华衣,面相俊逸无比令人不敢逼视。正正坐在宝座上恰似俯看众生,甚是威严。

在他左右手边各放置两张同样精致的宝座,左边座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狐狸繁纹,所刻狐狸无一不是惟妙惟肖,灵动活泼。右边宝座,刻有霸气威武的黑水玄蛇,让见者心生畏惧。

来到此处的众仙与仙帝行了礼,坐到自己位上便相互供着手与左邻右舍问好说话。眼见今年大家的位置都有变化,又督见仙帝右手边的位置,不少刚到的仙人暗暗吃了一惊:“将卿也来了?”

比他们先到的仙人道:“正是,此次将卿平了鬼界的动乱,刚回仙界府邸,就又被陛下一封书信请来了。”

一仙道:“是么?只是将卿向来不喜热闹,先前陛下几次招他参加宴会,他都以身体不适推脱了,怎么这次竟然来了?”

一仙回他:“谁知道呢。不过千岁今日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来?以往他可都是最早的一个……”

正私下切切私语,外面一个仙官突然道:“将卿来了。”

话毕,方才低语的众仙全全闭嘴,立即坐正了身子。他们刚威严坐好,就见一个黑衣男子凭空出现在大殿门前。

此人面容白皙,相貌极俊。可惜极黑的双眼内沉寂一片,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到了他的眼中,都深深沉没,掀不起丁点波澜。

又似一块寒冰墨玉,不小心触及到时,唯有冰冷和淡泊。

他来了一直不曾说话的仙帝终于颔首唤道:“将卿。”

将卿原地不亢不卑的向他微一欠身:“陛下。”

此语末了,有仙使将将卿引到仙帝右手的座位。将卿坐下,黑眸扫向自己对面的宝座。见到他的目光,仙帝微微一笑:“此位坐的乃狐神九千岁。现在他从天外天梧桐山移居仙界岐山,不知你与千岁可曾在仙界碰到过?”

将卿收回目光:“我离岐山甚远,又常日不再府中之内,故而不曾见过。”

将卿与仙帝坐在一起,两人相貌相当可谓平分秋色、旗鼓相当,引得不少众仙悄悄朝他们看去。

仙帝轻笑,一手悠悠叩着桌面,摇头道:“既然你不曾与他有过交集,那趁着千岁没来,我就背着他提醒你一句。”

将卿看过来,极黑的眸内沉静极了:“陛下请说。”

仙帝视线看着自己左手边的宝座:“千岁贵为神明,法力高是必然。但除去这件事不说,他有个很不好的嗜好。”

将卿道:“什么嗜好?”

仙帝道:“沾花惹草,并且男女不忌。”

将卿沉默。

其实关于这个说法,是有根有据,还有真实事件的。

并且……这件事的受害者,就是面前的这位尊贵无比的,仙帝陛下。

仙帝相貌极佳,身材极佳,曾经就流传出九千岁极其恶劣的偷看仙帝沐浴,并且还被仙帝亲自抓包。据传闻所说,那只狐狸被抓后,是这样解释的:“我好奇。”

“……”

满天仙魔无一不是沉默沉默再沉默。

沉默到最后,愣是被他逼的一个二个成了吐槽大仙:“你好奇!这有什么可好奇的?难道是仙帝有的你没有?还是你们狐狸跟人不一样?看就看吧!关键是你看了,居然还不老实,这到底有啥可好奇的?!”

当然这种话大伙都没敢说出来,只是憋在心里自己吼吼就算了。

但自从这件事发生、并被传开后,仙帝但凡沐浴都会叫不少人严加看守,至于众多有些相貌的男仙们沐浴更衣时,更是提了十二分的警惕,生怕角落里又躲着某只白毛狐狸。

提及此事,仙帝满腔感叹:“千岁他……的确是个特殊的。”

众仙:“……”

特殊?可不是么。

诸天世界中,神明虽不多。

可他们都是无欲无求,哪里会像九千岁——真是……一言难尽!

将卿看看大家的脸色,明白了。

随即缓声道:“多谢陛下提醒,将卿必定铭记在心。”

仙帝有些欣慰,略一点头。转首问侍从:“千岁为何还不来?”

侍从拱手:“小仙也不知。别有洞天的众狐都说,千岁今日很早就出门了,至于他为何还不到,这就不知是为何了。”

仙帝思虑一阵:“宴请的宾客还有多少未到?”

远处传来迎宾仙使的声音:“回陛下,除了千岁外,各位仙首都到了。”

仙帝有些惊讶,抬头看了眼宝殿外,沉思道:“宴会即将开始了。”

此语说完,他耳边传来将卿的声音。将卿的声线沉稳动听,带着淡淡的疑惑:“别有洞天?”

仙帝回神,和他解释:“这是千岁洞府的名字,是他昔年去到岐山时想了大半年才想出的。只可惜这处‘别有洞天’却是从未有谁去过。”

将卿道:“为何?他不是广交好友,朋友遍布五界么。”

仙帝莞尔一笑:“话是如此。可难道将卿你,从未听他说过的一段话?”

将卿不解:“什么话。”

仙帝轻笑,复述道:“进了别有洞天,你就是我的人了,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啊,当然我会罩着你,这五界中谁若是敢动你分毫,本千岁必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了,我待你那么好,不仅罩着你,还会掏心掏肺的对你,那么你也是要付出一点点的,我的要求不高,只有三点!第一点,真心待我。第二呢,包容我。第三……也是最后的一点。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至于怎么重要呢?就是重要到,前两点你都可以做不到,但这一点是必须做到的,那就是——诸天世界里你可以对谁都好,但对我一定是要最最最特殊的!”

闻言,将卿摇摇头。

这只狐狸——难怪没人去过,大家本就怕他,如今他再这样一说,还有谁敢进去?

仙帝见他摇头,也道:“是吧?我觉得千岁若能把这段话去掉,他的别有洞天一定门庭若市,不会像现在一样只有他和他的那窝狐狸。”

将卿道垂眸:“或许吧。”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音,宝殿中突然响起一阵丝竹清乐!

众仙一愣,齐齐看向高处的仙帝。

仙帝也是怔住的,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群华衣貌美的仙娥轻舞入内,她们挥动着翩跹的衣袖,围着宴席绕着圈。

人在前,衣袖在后。长长的袖子在每一个宾客面前掠过,香气阵阵。

这是一支轻柔婉转的舞蹈,配乐凄美悱恻。像是冬日缓缓而下的白雪,又似漆黑夜色中那突然绽放的昙花。静美,惊艳。

一众仙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也从未听过如此凄美缠绵的曲子。心中虽不知怎么回事,但见仙帝和将卿都毫无表示,便又放心的去看仙娥们的舞姿。

仙娥舞姿绝美,大家看的惊叹连连。高坐上的仙帝和将卿也被夺了目光,轻声赞叹。

曲子奏到膏朝,仙娥们突地围在一起,华丽的长袖凑在中间,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仙帝饶有兴致,端起桌上的美酒,小酌一口。

然而不等这口酒完全咽下,他就立即呛到,猛地咳出几声!

不止他呛到了,席上的众人都是面色复杂,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原来,仙娥们长袖搭在一起,转着绕了三圈,突然将长袖往空中一挥,万千灵蝶振翅飞出,如幻如梦!

灵蝶中,出现一人。

此人一袭雪裳过分的小巧,黑绸般的发宛若泼墨般倾泻身后。

他肌肤白皙,目比星灿。

五官精致明柔,带着吟吟的笑。

最显眼夺目的,除了他的面貌,就属头上雪白尖圆的耳朵,和身后雪色的大尾。

见此,将卿心中道:哦,是只狐狸。

小狐狸蹬着一双白色的小鞋,小鞋上坠着一个绒球,走起路时可爱俏皮。

仙娥们依旧在舞,他在她们中走了几步,朝着仙帝所坐的位置盈盈行了一礼,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今日蟠桃盛宴,我便为大家献舞一曲。”

宴席上,静如坟墓。

宝殿中央的狐儿却已经抬起手臂,略宽的白袖顺着他的手臂滑下,露出雪白的肌肤。

也是袖子滑落,大家才发现在他的右手手腕处系着一串银色的铃铛,伴着他的动作,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悦耳极了。

将卿看得仔细,仙帝却扶了额。

感受到他的异样,将卿疑惑道:“陛下?”

仙帝放下扶额的手:“没什么。只是太惊讶了。”末了,他缓了缓又道:“你可知现在跳舞的,是谁?”

将卿如实回答:“不知。”

仙帝看着宴席间翩翩起舞的小狐狸,幽幽道:“他,便是九千岁。”

将卿睁了眼:“千岁身为神明,却在宾客面前跳舞……”

仙帝叹道:“连你也惊讶了,可见他实在是太乱来了。也罢,如果他不乱来,他就不会是九千岁。既然千岁肯献舞,那我们也算有眼福了,毕竟曲有凤皇,舞有千岁。千岁一舞,可是连百花也要羞涩的。”

正巧此时仙娥纷纷退去,小狐仰面弯腰时,募然发现今年仙帝的右手边,多出一个黑衣裳的俊美男子。

此人双眸极黑,正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

那一瞬,小狐睁圆了眼睛,脑子一热张嘴就道:“男人,哦不,小巴蛇本千岁看上你了。”

大殿内,再一次静极了。

将卿没有说话,众多仙人却忍无可忍齐齐道:“千岁!您把眼睛睁大点,这哪是什么小巴蛇?这是黑水玄蛇啊!”

九千岁一怔,先在原地站直了,才转身看了将卿许久,最后一动头上的两只耳朵,对他道:“抱歉……刚刚倒着看你,没看清楚。”

众仙唇角皆是抽搐。

唯有将卿神色不变,缓缓道:“无事。”

听他说完此话,九千岁双眸忽地亮起,下一刻巨尾一甩开心道:“你真是太好了!我决定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啦!我是岐山九千岁,你呢,你是谁?”

将卿沉默片刻,用沉稳的音色吐出六字:“丹丘仙府,将卿。”

第2章:初见(二)

九千岁,漫天仙人的噩梦。

为何说是噩梦呢,原因实在是太多太多。

偷看仙帝洗澡是一个,拐走素柳君的儿子是一个,将月老的红线搅得一团糟又是一个……

总之一句话。若说别的狐狸是调皮捣蛋,那九千岁的顽皮就是他们的数十倍。

有了这些做铺垫,将卿居然还愿意答复他,这不禁叫众仙都狠狠惊讶了一把。甚至还有点大不敬的想法——这将卿大人,莫不是今日出门被驴踢了脑袋?

即便是高坐上的仙帝,也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其实,说实话。众仙敬畏九千岁神明的身份,且又怕他“过于活泼”的性格,这件事九千岁自己是很清楚的。

事实上,他觉得众仙对他的误解很深。

偷看仙帝洗澡,是因为有个化形的小精对他许愿说,自己想要个精壮阳刚的身体。九千岁当时一手指向自己问那小精:“你觉得我够不够精壮,够不够阳刚?”

小精战战兢兢缩着脖子摇摇头:“千岁很漂亮,但您既不算精壮,也不算阳刚。”

九千岁很犯难:“我还说照着自己的身材给你变,可我两样都不算,这该怎么办呢。”

办法总是有的。

仙界中,仙帝相貌英俊,且常常被人赞叹人俊身材好,更有各种各样夸赞男儿身材好的词用在他身上,九千岁两耳一动,心道:妙啊!待本千岁亲自去看一眼,不管精壮还是阳刚,不就都有了吗!

说去就去!当日仙帝沐浴时,九千岁化作一只小小的毛团子伸长脖子一看——就和仙帝四目相对了。

相对之时,双双无言。

半晌,仙帝道:“千岁,你干嘛。”

九千岁纯真地用视线将他身材仔细扫视一遍,这才回话:“我好奇。”

……

接下来,大事不好了。

不知谁把这事传出去,传出去不说居然还越传越可怕,传到最后他就成了一只喜欢偷看别人洗澡的好色狐狸,还男女不忌,弄得仙界中人人自危。

对此九千岁表示:“本千岁可是狐族的大好狐狸,才没有好色,才没有不忌男女。”

但偏偏没人信他。

至于什么拐人儿子,弄乱月老的那些事更是冤枉。

因而总结下来,仙界众人对他的误会不是一般的深。他明明是只好狐狸的,却偏偏因为这些误会,让他成了众人眼中的坏狐狸。且一成为,就是几百年。

也幸好,他是天生的乐天派,否则这要是换成是一般的人,只怕早就崩溃了。

再说蟠桃会遇到将卿这件事,九千岁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条蛇好啊。

好到让他有种非交他这个朋友不可的地步。

既然一定要结交他,蟠桃会一过,九千岁便主动到丹丘仙府寻找将卿。

这位狐神一向自来熟得很,不过是和将卿在蟠桃会上不痛不痒说了几句话,他就已把将卿当做自己的好友。这不刚和将卿告别不出两日,他就不远千里的找来了。

丹丘仙府外,侍卫站得比松直,抬头挺胸正直伫立,十分威严。

此处仙府高大壮丽,附近有青葱仙树,四周漂浮着朵朵祥云。安静无比,祥和幻美。突地,远处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尽管声音真的很小,却还是打破了此地的宁静,惹得众多侍卫回头看去。

来人出乎意料的精致漂亮。

一袭雪白的衣裳,一张俏丽得惊人的面庞,还有,身后又大又蓬松的尾巴。白尾巴很巨大,衬托得来人很是小巧。侍卫虽从未见过他,可一看他身上惊人的灵力也知怠慢不得,不等他走过来,便主动迎上去恭恭敬敬道:“敢问这位仙尊您来此地是——”

九千岁没纠正是神明而不是仙尊,尾巴很愉悦地上下晃了几下,眯眼笑道:“丹丘仙府的主人可在?”

侍卫抱手行了一礼,回答道:“不巧。我家仙尊蟠桃会一过,就去了人界。”

去了人界!

九千岁晃动的尾巴骤然顿住,不可思议道:“什么?他去了人界?”

侍卫不敢胡言乱语,生怕他不信,连忙道:“正是,仙尊他连仙府都没回便去了。”

九千岁原本高高翘起的尾巴微微耷怂,春风得意的面容也稍稍失了色:“是么……”

侍卫发觉他音色不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很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道:“您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九千岁尾巴一扫,心中暗道我还真没什么重要的事:“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他……既然他不在,那我便走了。”

“那我”二字刚刚吐出,丹丘仙府内便走出一人。

此人一袭黑衣,墨发微微束起,腰身被一根黑腰带束得结结实实,腰间还垂下一块用红线拴着的令牌。他面色俊白,袖口也是紧紧收拢一副很干练的样子。

似是方才听到府外的动静,又或者是恰巧出来,总之他一出来众侍卫便齐齐行礼。

九千岁先前突然看到黑色的衣裳,心中惊喜了一下,可等看清来人,又长长叹息一声,拖着尾巴准备走。

不想他要走,出来的黑衣青年见到他却是面色一变,抛下众侍卫几步赶上来挡去他的路,极不确定地小心道:“敢问,可是岐山千岁?”

九千岁狐疑地驻了步伐:“正是。”

黑衣青年立即吸了一口凉气,行了一个极重的礼:“小仙见过千岁。”

九千岁晃了晃尾巴:“不必多礼。”

黑衣青年起身,仍旧是一副恭敬样:“小仙是将卿大人的一名心腹,叫做墨云。我家仙尊走时,交代了我一件事。他说您可能会到丹丘仙府,如果您来了,就让我将这封书信交予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九千岁接过,见信封完整丝毫没有被人撕毁的痕迹,一时有些好奇,也有些紧张。

好奇是因为想知道将卿这样一个人,会留怎样的信给他。紧张是因为,他很怕这封信和别人留给他的是一样的内容。

拿着信顿了几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拆开。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一行字——人界有事,此次一去最迟三年。将卿,留。

明明只是白纸黑字的一行字,却让九千岁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闭了眼再睁开,睁开了再闭上眼。如此往返无数次,他漆黑的眼中如点了一团火焰般,瞬间明亮了起来,一扫方才的失落,光荣焕发地朝天大笑道:“将卿这个朋友,本千岁交定了!不就是三年吗?他既然肯留下书信,本千岁等他三年又如何?!”

不要说只是三年。就凭这封信,哪怕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他都等得。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回应他的人。

可惜,等人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九千岁是神明。对于神明而言,三年的时光连弹指云烟都算不上。可不知为什么,自打看了将卿留下的那一行字,九千岁刚回洞府就觉得自己是度日如年。仿佛明明曾经过得很快的日子,瞬间变得无比缓慢,每一刻与之前相比都是无限的延长延长再延长。

延长到让人发疯。

等将卿的第一月。九千岁带着洞府中的狐狸把别有洞天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并对众狐道:“很快就有人进来做客了!”他四处奔走寻来最好的仙果美酒,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东西全全摆放出来,只想给将卿最好的。

众仙都不知九千岁突然又发什么疯,每日数着日起日落,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比谁都忙。

等将卿的第二月,九千岁整夜整夜坐在万丈星辰之下,仰望着无数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数着。他想的很简单,既然自己很无聊,那不如来数星星,也许等他数完了所有的星星,三年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可是……星星怎么也数不清数量,今夜数了,一到白天就消失不见。非要到晚上,才能继续数。

数到上万颗时,九千岁无比烦躁,因为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将同一颗星星数了不止一遍。

既然数不清,他便不再数了。一口气跑到仙界最高的一处悬崖上,将两手放在嘴前做喇叭状,放声道:“我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让我眨一下眼睛,三年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大,不少仙人听了,都摇头道:“千岁又在说胡话了。”

等将卿的第三月,九千岁找仙帝要了仙界中最美的花种,领着别有洞天的所有狐狸把花种洒在洞府周围,每日勤勤恳恳做着除草浇水的农务,只为将别有洞天打扮的再漂亮些。

九千岁忙起来,仙界内时常看不到他的身影,大家都纳闷起来:“怎么回事,千岁他最近在做什么,为何连影子都见不到,这不合常理啊!”

有仙人答复:“听说千岁向陛下要了花种,在种花。”

众仙瞪圆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什么?种花!千岁他不折腾,种起花了?!”

有人已经亲自去查探过:“别怀疑,真的在种花。没种什么奇怪的花,就是种观赏的花!不信你们自己到别有洞天看一看,他真的在种花!”

众仙张大嘴,不可思议道:“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等将卿的第四月,也就是此时此刻。九千岁时常在洞府卷着尾巴滚来滚去,将所有小册子翻得倒背如流后,他坐在洞府中长吁短叹,喃喃自语:“将卿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卷着尾巴滚到另一边,再道:“将卿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再卷着尾巴滚过来,他接着长长叹道:“将卿不在的第三天,还是想他。”

末了,用尾巴裹了自己一身,望天道:“想他想他,我好想他……”碎碎念念一阵后,望一眼眼巴巴瞅着自己的一窝狐狸,他突然灵机一动,一个鲤鱼挺坐起来,将右手握成拳锤在左手的掌心道:“我想到了!我可以去人界找他啊!”

旁边团在一起的狐狸吓了一跳,纷纷围过来。九千岁知道他们想阻拦自己,可他现在不想听阻拦的话,便赶在众狐说话前打断道:“我决定了!我要去人界,我要去找他!你们都别说话,下个月,不,这个月!对,就是这个月,我要去人界!”

九千岁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刚决定去人界,人界便乱了套。

万千开了灵智的狐妖狐精疯一样的集中在一起,由法力最强,资历最老的狐狸站到狐群中的最高处道:“肃静!肃静!”

下方狐狸摇着尾巴纷纷安静,一个个眨着黑黝黝的眼睛瞧着他。老狐狸咳嗽一声:“最近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上界狐仙传来消息,说咱们狐族的老祖宗狐神大人要到人界来!这可是万年难遇的大事,千岁降临前我们要事先准备好迎接他的东西。”

下方狐狸不约而同点点头——于是,不得了了。

狐狸们一个个都成了强盗,抢洞府占地盘,把凡间翻了个底朝天只为准备好迎接狐神的东西。

狐狸暴起,其他精精怪怪只好挪窝让路,毕竟狐族不可怕,但狐神是绝对惹不起的。

一句“我们祖宗就要来了”,不知吓得多少精精怪怪一口气窜出几百里。更莫提,上交了多少金银珠宝灵丹妙药。

乱的不止人界,他要去人界的消息刚出,仙界众仙都沸腾了。

居然一个个都破天荒的来到他的洞府,苦口婆心:“千岁人界太过复杂,您不能去。”

九千岁道:“将卿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众仙道:“您是神,他是仙,不一样的。”

九千岁不依:“我是神,比他厉害,我能保护好自己。”

众仙快哭了:“我们并不是在说安全问题,将卿大人无论年纪还是阅历都比您大和多,您去了要吃亏啊。”

九千岁道:“小册子里说了,吃亏能让人变聪明。而且我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我去不得。”

众仙还是不同意:“小册子那都是骗小孩的,信不得!”

最终此事闹到仙帝跟前,仙帝认真听完前因后果,抽出三日的时间跟他将道理。讲完后问他:“千岁知道人界有多可怕了吗?”

九千岁盘着尾巴点点头:“知道了。”

仙帝很欣慰:“那还去吗。”

九千岁重重点头:“去!”

这下众仙都崩溃了,直道:“真是只倔强的狐狸!”

又和他们软磨硬泡十几日,冷战捣乱种种方支轮番上阵,终于让仙帝松了口:“罢了罢了,你既然要去,那去看看也好,只是要答应我三件事!千岁看,可行?”

九千岁耳朵一动:“哪三件事?”

第一卷:小小村落见人心

第3章:狐神降临(一)

仙帝道:“第一,不可因任何原因打乱凡间秩序,千岁可做得到?”

九千岁连连点头:“能,我能!”

仙帝颔首:“第二,凡间种种不可太过深入,否则受伤的还是自己。”

九千岁有些不明白,但为了下去也管不了那么多,依旧点头。

仙帝这次深深看他一眼,郑重道:“第三,找到将卿,听他的话和他同路。将卿年岁比你大,所经历过的和见过的远远超过你,故而你要下去可以,但必须和他同路。”

九千岁欢喜极了:“这点你放心,我这次下去本来就是找他的!”

仙帝似乎松了好大一口气,想了想突然一笑,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九千岁依言靠过去,就听仙帝道:“将卿这人你别看他冷着一张脸,实际心地很好,只是因为他早年的一些经历,可能不愿与千岁同路。”

九千岁道:“那怎么办?”

仙帝道:“不要紧,我教你一个办法,他一定拒绝不了。”

末了,仙帝驱走身边的仙使,凑近他的耳朵悄悄言语一番。

九千岁听了,脸色很凝重。

二人私语一阵,仙帝起身道:“千岁记住了吗?”

九千岁重重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

狐族的东西备齐了,狐神也终于降临了。

他降临人界之时,万众俯首!

拿着瓜果蔬菜、金银珠宝在新洞府前静候多时的众狐,兴奋得语无伦次,上蹿下跳一字一顿地大声道:“千——岁——金——安——!!!”

******

狐神降临的地方,是一座名叫旧花山的大山。大山名字虽然不够风雅,灵气却是一等一的充沛。

旧花山别的不多,唯有粉粉嫩嫩的桃树,几乎覆盖了整座山。

九千岁很喜欢坐在桃树中。哪怕此时早已不是春季,桃花不再艳红多姿,可他就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桃树下,闭着眼,仰着头,去仔细感受凉风伴着桃香吹到脸上的温柔。

旧花山下,紧挨着一个村子。村子很小,人口不足两百人。因为挨着旧花山的缘故,这处村子便被称作旧花村。

旧花村的村民不知与他们相近的大山上降临了一位神明,依旧每日上山干活割草,根本不知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与神明无数次擦肩而过。

九千岁算是初来人界,人界许多东西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故此看什么都稀奇新鲜。第一天来时,他见几个小孩带着一条大黑狗赶着几头小羊满处跑,心中无比好奇就化成一只白毛小狐狸悄悄跟了他们一路,只为看个究竟。

第二天早上,一些男女扛着木制的工具在地里干活,九千岁躲在树后看了他们一天,最后终于趁着他们暂时离开,快速上前摸了摸那些工具。

他就是这样一位对世界充满无数好奇的神明,与别的神明丝毫不同。

再来说他此番到人界最大的目的——找将卿。

将卿他确实去找了,可将卿行踪不定,问了很多土地山神都没问出一个结果。九千岁很想见见将卿,很想对他说,“我想和你做朋友”。还想告诉他:我与别的神明不同,我有感情,会哭会笑,知道世间的喜怒哀乐,能感受到人心的温暖和寒冷。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将很想对将卿说的这两句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去想再与将卿相见的情景。

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找到将卿的下落。

人界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里不似仙界,不似凤皇的天外天梧桐山。除了人,还有很多精精怪怪,甚至妖魔鬼仙都往返于此,可谓是真正的杂乱喧哗。

也不知是不是九千岁的错觉,他感觉自己来到人界后,时间过得简直飞快,只是眨眨眼就过了大半月。

这一日月亮浑圆。

九千岁像往日一般盘着尾巴倚靠在一株桃树下。

晚风轻轻吹拂着,带着他长长的发在漆黑的夜中悄悄地舞动着,像是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精灵。

猝然!他呆的树林中,传来一阵孩童的喜笑声。他们似乎一边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一边飞速往这边跑来!九千岁听着笑声在心底悄悄羡慕了一阵,待他们快要靠近了才不慌不忙地从桃树下起身,打算藏身到桃树上。

岂料他手往地上一放,准备撑起身子站起来,手便蓦然摸到别的东西。

这东西的触感,倒像是……一只鞋子???

才碰到这样东西,他的手就立即收回,受惊吓连忙朝它看去!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鞋子?

太吓人了吧!

视线扫过去,还真是一只靴。

靴子颜色与黑夜一般,若不是有月光的照耀,只怕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到。

靴子虽是黑色,鞋面却干净得不像话。九千岁愣了几息,才慢慢从下往上顺着黑靴看上去。

靴子是墨黑色的,衣角也是墨黑色的,借着淡淡的月光还能看到精巧的蛇纹。顺着衣角继续往上,此人精细的腰被黑银相间的腰带紧紧收拢,给人一种很惊美的感觉。再往移,他颈脖处的衣领微微合着,修长白皙的脖子显现出漂亮的幅度。

这人个子高出九千岁不少,更何况九千岁还是盘着尾巴坐在地上仰望他,没几下就感到自己脖子有些酸。

所幸再往脖子上移一点点,入眼的就是一张沉默寡言的俊朗面庞。

……

九千岁看他,他也微微垂了眼帘低了下颌静静地看着九千岁。

两人对视一阵,小孩们的步伐近了,九千岁的双眸也亮了!几乎是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就扯住不放,激动的都结巴了:“将将将将将……将将将将……”

将卿听小孩步伐即将过来,眸中略略一动,微微朝他欠了一下说了声:“得罪。”便飞速将他一把捞起,足尖一点飘飘然就藏身在树。

九千岁被他抱在怀里,手中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角,这幅模样虽很不成体统,可他笑得一双圆眼睛都彻底弯了,心里第一次尝受到抹了蜜的滋味。

桃树下孩子纷纷跑过,脚步和笑声稀稀拉拉,很不整齐。

树上九千岁拉着将卿的衣角去抱他的脖子,将卿一套无比端正的衣裳愣是被他扯得看不成。待小孩跑远,将卿又抱着他轻轻一跃回到地面,想将他放下,偏偏这只狐狸抓得紧紧。

将卿沉默了一会:“千岁,请你下来。”

经他提醒,九千岁似乎才反应过来,仿佛是怕他反感一般,连忙放开从他身上乖乖下来。只是人是下来了,但身后的大尾巴还有意无意勾着将卿的腰身,手里也还依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下。

将卿看了他数眼,他也是一副乐呵呵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将卿似是很无奈,微微摇头后缓声开口道:“千岁恕我冒犯,难道你之前从未交过朋友?”

九千岁很诚实:“我交过,只是众仙都没和我做朋友。”

将卿双眸很静:“为什么。”

九千岁乐呵呵的,依旧很诚实:“因为我是神明啊。”

听到这个回答,将卿不再问了。他没让九千岁放开他的衣角,也没让他收回尾巴,而是岔开话题道:“今日是中秋。”

九千岁回复的很热情:“嗯!中秋!”

将卿看他一眼,许是怕他不清楚中秋节的意思,只是一味的附和自己便很耐心的地释道:“中秋节,又称团圆节,通常这一天人们会吃月饼赛龙舟。”

九千岁诚心夸赞:“你知道的真多。”

将卿朝他伸出一只手:“千岁你,可愿意与我一起到附近的集市上逛逛?”

第4章:狐神降临(二)

九千岁一愣。

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呆了好一阵,才无比激动地伸出自己的双手一起握上去:“我愿意,我愿意!以前都从没任何人邀请过我!”

将卿被他双手握住的手蓦然一颤。

距离旧花村不远处有个很小的镇子,小镇虽小但胜在无比热闹。

来时,将卿不知从哪摸出一顶黑色的小帽,亲手给九千岁带上遮去他头顶的一对狐耳。接着又拿出一件长长的墨色披风为他穿上,挡去他身后的尾巴。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牵起九千岁的手和他一起步入熙熙嚷嚷的人群中。

九千岁看他:“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可以把尾巴和耳朵收起来。”

将卿看过来:“这样挺好。”

这样挺好……九千岁低头揣摩他的这句话,实在想不出到底好在哪里。不经意地动了动帽子下的耳朵,他突然想起仙帝的那番话,不由忍不住用指头挠了他的掌心一下。

将卿牵着他的手蓦然一紧,许久后才再次迈出步伐。

看着他的反应,九千岁乐呵呵的,心想:仙帝果然没骗我呀~

九千岁身为狐族,相貌本就漂亮得惊人。如今带了一顶小圆帽,穿了墨黑色的披风,本就净白的小脸更是惹眼,与将卿一道走入人群中引得不少人频频回头,窃窃私语:“瞧那两位小哥,那样亲密怕是兄弟俩。不过,他们相貌可真是惹眼得很啊,哥哥丰神俊朗沉默寡言,弟弟俊俏清丽活泼顽皮……嘶,不过这样俊俏的小哥俩,怎么我从未见过?”

“是呀眼生得很呢。”

“嘘小声点,万一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哥俩。”

……

听着四周的各种声音,九千岁先是好奇地四处张望,张望一阵悄悄侧过脸去看将卿。将卿走在人群中步伐虽受人的阻挡时快时慢,但目光依旧是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九千岁偷偷看着他,看着看着,握着他大拇指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些。他一收紧,将卿微凉的手也收紧了一些,随后慢慢地回头朝他看来:“千岁有何事。”

看他目光沉静而淡漠,九千岁尴尬地笑一笑,默默将紧握他拇指的手松了些:“没事,没事。”

他松开手,将卿又一言不发地转过头。

说来九千岁一向都是非常能言会道的,可一见到将卿,他这一能力不知为何便隐隐下降,甚至消失不见。

就如此时一样,九千岁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问他你怎么会来、想问他你是怎么看我的、想问他你愿不愿和我做朋友等等一大箩筐的话和问题。但明明想问,却一看将卿净白的面,就如同被施了禁言术般一个字都说不出。

两人一路静得奇异,与热热闹闹的行人形成两种鲜明的对比。

走了许久,直到遇见一个卖糖葫芦串的老人,两人间安静的气氛才有了缓和。

最先说话的是将卿,似乎是发现了九千岁一直看着糖葫芦,他才开口道:“千岁想吃?”

九千岁看着通红的糖葫芦,唇角不知不觉竟勾起一抹笑。

将卿察觉,略微迟疑:“千岁。”

九千岁回过神来:“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很温柔的人。”见将卿很认真地盯着自己,九千岁笑道:“要是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实不相瞒,很多年前……哈,我也记不清隔了多少年了,总之我曾经和凤皇一起来过人界。”

将卿果然有些惊讶,九千岁望着那些红通通的糖葫芦:“当时和他来,也曾碰到过这种东西。”

众所周知,九千岁有一个至亲弟弟,名叫凤皇。

凤皇真身为百鸟之王凤凰,乃羽族之神,居住天外天梧桐山中。

九千岁与凤皇兄弟二人同为神明,一位主水,一位主火。两人相貌七分相似,实力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被无数生灵敬仰着。

可惜一对兄弟,两种性情。一个说是神明,偏偏带了七情六欲,知欢喜,懂悲苦。一个真是神明,七情全无六欲全灭,即不知喜怒哀乐,也不知忧思别离。

这对九千岁而言,是件很悲伤痛苦的事。

悲伤痛苦的事暂且不提,倒是和凤皇一起到人界的这次,叫九千岁碰上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时,九千岁还没来到岐山别有洞天,而是与凤皇一同住在天外天梧桐山中。有一日凤皇修炼的东西少了一样,两人就一起来到人界寻找。

其实,说是来也实在算不上,因为来的当日凤皇就找到了,两人便立即返回,一刻也没有多做停留。

只不过,在这之前,两人曾经过一座繁华喧闹的城池。

与此刻一样,那时也是黑夜。不仅如此,不知那天是个什么节日,人们冲着天空放出像星星般闪亮耀眼的东西。团团簇簇的,映得天空都变得五光十色,煞为好看。

九千岁低头看得痴迷,凤皇却毫无感觉。

飞行了一小段路程,九千岁听下面热闹无比,心中无比痒痒,就叫凤皇原地等他,自己则化作一只小狐狸,溜到城中四处晃荡。

那座城很大,人也很多。也幸亏九千岁变的狐狸小小一只,又躲藏在人群中才没被人注意到。

人界他是第一次来,人界的东西也是第一次见,看什么都稀奇,瞧什么都有趣。总想这里摸一摸,那里望一望,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东摸西晃摸到一处人较少的小巷子时,一抬头就瞅见一个年轻的小哥儿扛着一串串红扑扑的东西。他扛着的那样东西似乎很让人喜欢,有不少人都驻足在他的周围,推推囔囔地排着队。

九千岁也凑过去,可惜他身形太小挤过去也没人注意,反而险些被人踩到。

可他就是好奇得很,好奇到搞不清楚就绝不离开。

小哥儿生意火爆,只是一转眼的时间那一串串红扑扑的东西就都被人一抢而空,待人离去便只剩最后一串。

人一走,那地方就空出来,九千岁所化的白毛小狐狸也暴露在小哥儿的视线中。人走光了,他才发现,这小哥儿用一块灰色的布带蒙住了大部分脸,只露出一双极黑极沉的眼睛。

他看到九千岁,惊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里竟会出现一只狐狸。倒是九千岁一开始只对他扛的东西感情兴趣,可一见他蒙了大半张脸,和别人都不一样,就对他的人和他的东西都提了兴趣。

小哥儿扛着最后一串糖葫芦站在原地没走,九千岁也很乖巧地盘了尾巴坐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二者对视很久,直到九千岁歪了歪头,对面的小哥儿才终于败阵下来。小哥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后最后的一串糖葫芦,最终朝他招了招手。九千岁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一招手立即就飞奔了过去。他过去,小哥儿放下肩上扛着的东西,在他的注视下从怀中翻找了许久,最终找出一个干净的小荷包。小荷包虽然干净,上面却缝了一个小补丁。

握着这个荷包,小哥儿微垂着眼睑,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荷包上的那个补丁,有些纠结。

纠结了一会,他低头看一眼地上扬着脑袋的小狐狸,还是重重地用手捏一下荷包,将唯一剩下的糖葫芦一个个摘下,小心装在小荷包中。

他把荷包系在九千岁脖子上,系得很有技巧,即不松也不紧,只要有意挣开就会掉下来,系好后淡声嘱咐:“快些走吧,这里人多当心被人抓到卖了。”

九千岁脖子上挂着他送的红果子如愿以偿,想不能让凤皇等得太久,便蹭蹭他的手表示感谢。

就在他蹭他的手时,小哥儿突然笑了。

虽然蒙着面,但那双漆黑静默的眸子中,却浮现出最温柔的神色。

就像春日清晨的阳光,纯粹干净,舒服得令人忍不住轻轻闭上双眼。

更温暖了,一位神明上百上千年……

神明的时光很漫长,漫长的让九千岁遗忘了很多东西,可独独那抹温柔的笑和红果子的甜蜜味道,一直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每每想起,总让他也想变得温柔。

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九千岁不知不觉走了神。将卿似乎很不能接受他脸上的呆滞笑,很诧异地看了他良久:“千岁。请你注意形象。”

他声音比往常大了一点,九千岁几乎是立即回神,下意识地吸了嘴,竟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流了口水!刹那间,九千岁受到巨大惊吓——尾巴瞬间炸了!

他尾巴一炸,墨黑色的披风就被高高顶了起来,将卿唇角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从他腋下一把将他提起,飞似地向着无人的地方刮去!

带着他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将卿将他放在黑暗处,压低声音道:“冷静,冷静。”

九千岁高翘着大尾巴,使劲吸了几口气,也慌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将卿深深瞅了眼他炸毛的尾巴,也吸了一口气,开口再次道:“得罪了。”

话毕,很果断地伸出手从九千岁的头顶顺着背部一路摸下。

他的手似是有某种魔力,只是轻轻摸了几下,又在他头上拍了拍,九千岁高翘的尾巴便缓缓落了下去。

尾巴落下去,白毛毛也柔顺了,将卿收了手。九千岁把尾巴卷到前方仔细看看,安慰似的轻轻拍拍它,又摸了几下毛毛很佩服地对他说:“你真是太厉害了,每次它炸了,我都没办法,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放松……”说着,他突然发现将卿似乎没在听他说话,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尾巴,眼睛眨也不眨。

望一眼他的神色,看一眼自己怀中的大尾巴,小狐狸很大方地把怀中的尾巴往他跟前凑:“要不,你摸一下?”

将卿喉结微微一动,默默将脸转到一边,声音低沉:“不了,谢谢。”

小狐狸再接再厉:“来嘛,摸一下,我不会掉毛的。”

将卿雪白的手握起来,脸又撇过去一点:“不了,我……”

刚刚说到这里,他后方突然高高升起一颗像星星般的火焰,火焰飞速升到一个顶点,突然“砰!”地一声爆裂,在漆黑的天上炸出一片异色星光。

这片星光还未消散,空中又迅速升起数十颗一样的火焰,“砰!砰!砰!”地炸出数十朵各色星点,将漆黑的天妆点得格外惊美!

九千岁忽地怔住了,许久后万般激动地扔开尾巴,一把抓住将卿的手一阵狂摇,并拼命指着天空高声道:“你看你看!我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了!”

第5章:狐神大人(一)

他拼命摇晃,将卿一脸呆然不知所云。

“中秋节啊!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中秋节,我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那些五颜六色像星星一样的东西也是布满了整片天!”他边说边比动作,身后的尾巴跟着一翘一翘,将卿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哪处瞟。

等他手舞足蹈结束后,将卿还是给他买了两串糖葫芦。

眼下两人离开了嘈杂的人群,去到一处桃树下。桃树巨大幻美,在它正前方就挂着一轮滚圆的银月盘,九千岁与将卿并肩而坐,皎洁的月光在他们面上隐隐镀上一层荧光。

看看天上星辰,想起将卿说的中秋乃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九千岁一下一下地舔着手中的红果子,心中想:他待我那么好,又是真心对我。要是每年中秋都能和他在一起,那该多好。

一想每年中秋都和他在一起,九千岁忍不住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他。

将卿一愣,摇了摇头。待九千岁重新咬住糖葫芦,他才望着月唤道:“千岁。”

九千岁此时已将头上的小圆帽摘去,他一叫头顶尖圆的耳朵立即一动,口齿不清地道:“什么?”

将卿看着月沉吟一会:“你回去吧。”

九千岁可想不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唇角的笑立即消失,整张俊俏的小脸都写满了惊愕和不解:“为什么,难道我来找你,你不高兴?”

将卿神色极为认真严肃:“并非如此。只是人界不适合你。”

九千岁听不懂,从地上一下蹦起来,激动道:“哪里不适合,我法力很强的,没人会伤害我,还有……还有我可是神明,很厉害很厉害的,假如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助你啊……就算你不需要,我也可以帮助别人,我我,我还可以……”

“千岁。”将卿闭眼道:“人界复杂,人心难测,你,真的不适合。”

九千岁身后的尾巴缓缓落下,一对耳朵也失落地耷怂着:“我,我以为我来找你你会很开心。那天蟠桃会上,我说要跟你交朋友的这句话,是当真的,没有骗你。”

将卿睁开眼却依旧垂着眸,轻叹了一声后,道:“我亦是当真。”

此语一出,九千岁耳朵立即竖起,双眼亮亮的:“真的吗?”

将卿道:“真的。”

想起他留下的信,九千岁重新扬起笑脸,忽地一把豪迈地搂住他的脖子,斩钉截铁道:“你既然要和我交朋友,那我更不能走了!”

将卿被他搂着,脖子转动不得:“为何。”

九千岁道:“你既然是我的朋友,那我自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可是很厉害的,有我在这里,就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闻言,将卿深深叹息。

听他叹息,九千岁心里喜滋滋的,放开他跑到他跟前道:“不要这样啊,我这次下人界仙帝可是也同意了的。”

将卿凝视他片刻,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头顶的耳朵上,再看到他微微晃动的尾巴,最终一把捂住自己的眼不说话了。

随后两人在桃树下坐了一整夜,说了很多话,待到晨阳升起的时候,与九千岁约定好下次再见,将卿告辞离去。

注视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九千岁耳朵一立:哎呀!忘了告诉他,我是有感情的,与别的神明是丝毫不同的!

本想立刻追去,却见他的身影逃一般的突然消失在前方,九千岁不得不停住步伐,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喃喃道:“算了,等下次见到他时,再说好了。”

将卿一走,九千岁又过起四处乱跑,游手好闲的无聊日子。

无聊了大半月,一日九千岁和平常一样坐在一棵桃树的树干上眺望旧花山山景时,突听“哎哟”一声,刚循着声音回头,就瞧见高高的陡崖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飞速摔下!

几乎是下意识,九千岁立即飞身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老人!

被他接住,老人浑身还微微发着颤,紧闭着双目,显然还是惊魂未定。老人很老,脸上处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头发几乎苍白,很让人心疼。九千岁怕吓着她,尽量轻声道:“老婆婆,没事了。”

听耳边传来脆生生的少年音,老人家微微睁了眼,见眼前的是一名穿着雪色衣裳的俊俏小公子,不由颇生好感。刚准备道谢,却督见他头顶的狐耳,不由再次尖声叫出:“妖怪!妖怪!!!”难怪她说,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竟有人能接得住!

她惊恐万状,九千岁甩甩尾巴,狐疑地歪歪头:“妖怪?哪里有妖怪?”

老人几乎快要吓破胆,一手颤颤巍巍指向他,比从陡崖上摔下来还要怕:“你,你……不就是妖怪!”

九千岁小心将她放下来,整理了衣裳,将自己浑身检查一遍,这才抬眼道:“你觉得我,像妖怪吗?”

老人畏缩在地不敢说话,生怕激怒他。

九千岁无奈,只好在老人眼前原地转了一圈,前前后后让她看清楚:“你瞧,我可是神明啊,不是妖怪的。”

老人见他性格温和,从将她救下起一直未有重语。又看他虽有狐耳狐尾,模样举止却坦诚率真,此处人们本就迷信,一听“神明”二字,不禁微微信了一分。

九千岁不知她是如何想,只知旧花山中有些地方山崖陡峭,莫说寻常人,就是山中尾随他的狐狸都很是难走,很想不通她一个老人家怎么会独自来这种地方。

老人家腰部早就弯曲了,她本就没有九千岁高,如今更是要九千岁半弯着腰,才能与她相视:“老婆婆这里那么难行,你一个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老人仍旧很惶恐,惶恐中夹杂着几分敬意:“实不相瞒,我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按理说的确是不该来这些地方。可偏偏我八岁大的孙儿病入膏肓,只怕再过不久就不行了。我儿子媳妇前几年大旱闹饥荒去的早,如今家中只有我这个老太婆和孙儿相依为命。孙儿这次的病来的突然,村里的大伙去县城里请了三四个大夫,都说挺不过这个月。我人老了,做不了什么,只是小时候听老人们说我们旧花山山上有一株很神奇的人参,可治所有的疑难杂症,虽说从没人见过,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上山看看。”

听她说完,九千岁垂了眼帘。他来旧花山时日不算多,可山中有没有这样一株神奇人参,他可以确定,答案是没有。

可九千岁这个神明,一向不喜悲伤的事:“这样吧,你不用找什么人参。你既然遇到我,就说明我们有缘,那这样好了,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不论什么愿望都可以。”

老人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小心地试探道:“什么都可以?”

九千岁点点头:“对,什么都可以。”

老人看起来更加敬畏他:“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孙儿能够好起来。”

九千岁点点头:“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一次,老人没有立即答复。沉吟半响后,终于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孙儿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告诉他。

哪知她刚一说完,九千岁便点点头:“你回去吧,他的病已经好了。”

老人想过神明治病或许会很简单,可也没想过居然自己才刚刚说完,就好了的,这不禁叫她有些不敢相信。

但纵使不敢相信,既然眼前这个狐尾狐耳的……就姑且相信他是神明的少年让她走,那她走便是。

只是走之前为表自己对神明的崇敬,老人朝着他恭恭敬敬拜了拜,并双手合掌极度虔诚地道:“老太婆我孤陋寡闻,敢问为何我们凡间供奉的都是仙人,您说您是神明,请问仙和神可有不同?”

九千岁道:“有不同。经过千百年一步步修炼而成的即为仙,生来便具有法力的即为神。”

老人从未想过神与仙竟是如此区分,合着掌继续道:“如此说来,感觉是神明更厉害了。可既然神明如此厉害,为何凡间却从未有人供奉或说起他们?”

她问这个问题,九千岁低头一阵,才有些失落地道:“因为神明从不管事……但我,与他们不同。”

闻言,老人又朝着他拜了几拜,临走前不忘问:“您,是哪位神明?”

九千岁道:“岐山狐神,九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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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老人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回到屋中,刚抬手小心推开孙儿的屋门时,便听一生脆脆的童音唤道:“奶奶!我饿了!”

这一刻,老人泪如雨下。

——此日一过,旧花村的所有人都知旧花山中,降临了一位法力高强的狐神。

跟九千岁许过愿的老人更是取来旧花山山上的泥土,亲手捏了一只泥塑狐狸放在家中一日三次地供奉起来。并对村中的大伙说:岐山狐神尊名唤作九千岁,是一位很温柔善良的神明。

她孙儿的病情大伙一直看在眼里,又听她如此一说,对这位神明的存在更是深信不疑。

村民们都没什么钱财,可相信“心诚”二字,便都向她效仿,纷纷取来旧花山中的泥土捏出一只只泥塑狐狸,恭恭敬敬和家中供奉的其他仙人放在一起。

每每祭拜时,总会恭敬跪在蒲团上,双手虔诚的合并起,口中默念道:“千岁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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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花村盛传狐神之际,将卿来了。

他来的时间,并非是和九千岁约定好的,他来的地点,也不是约定的位置。故而当看到他时,九千岁先是狠狠一惊,惊过后上下摇动着尾巴猛地一把拉住将卿。

只要一遇见他,九千岁就会很开心:“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第6章:狐神大人(二)

将卿被他巨大的尾巴卷住,微微低首用沉沉的用鼻音答复道:“嗯。”

九千岁放开他,仰着头,毛绒绒的一对耳朵迎风立着,很自豪骄傲地道:“我就说了,我不该回去的!你看我前些日子救了一个老婆婆,还有她的孙子,现在他们一个村里的人都很喜欢我!”

做了这两件事,九千岁别提有多开心。遇到将卿,更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细节都跟他讲上一百遍,最后期待着他好好夸一夸自己。

听他说起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将卿沉静的双眸默默看着他:“我听说了。”

九千岁身后的大尾巴更是翘高,下颌也高高扬起。见他这样,将卿极静的眸中突然动了一下:“千岁。”

九千岁尾巴尖晃了晃,洋洋得意道:“嗯?”

将卿道:“你回去吧。”

九千岁立即睁了眼:“什么?”

将卿面色平淡,缓声道:“这里真的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保证,我会在两年之内回去。”

听着他说的话,九千岁想不通。明明自己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有用的,证明了能帮助别人,并被他人喜欢……但是,将卿却还是让他走。伴着身后雪白的尾巴渐渐落下,九千岁头上的一双耳朵也耷怂起来:“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要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说。”

将卿顿了一下,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不是千岁的问题。而是人界太过复杂,真的不适合你。”

九千岁拖着尾巴,袖下的手握紧了些。将卿这样说,他心中突然有了一团气。很叛逆的想:想我身为狐神,一直被五界众生所敬仰着,可他们敬仰我,不是因为我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并非我奉献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们敬畏我,只是因为我神明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神明”二字,让他不论想做点什么,都被众人不认同,觉得匪夷所思,或者有失身份。更是因为这两个字,让众人畏惧远离,使他一个生有七情六欲的神明孤独了上千年。

想起这些,九千岁胸中气焰欲烈,冲将卿大声道:“我决定了!我就是要呆在人界!合不合适总要呆一呆才知道。我,我现在很忙,所以,失陪了!”

话一说完,他白尾一晃,骤然窜进旧花山深处。

他走得太急太快,以至于将卿后面说的话,他才听到一个字:“我……”我什么,九千岁现在很不想知道。

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不行,那我还就是非要做出点什么让你们看看!

九月下旬,旧花山中,有人巧遇狐神。

狐神相信缘分,随即允下她一个愿望。

******

十月初,一个砍柴老者遇到狐神。老者自小坡了一只脚,狐神显灵将他的坡脚治愈。

******

同是十月,一名十岁小孩碰到狐神,向狐神许下要一件新衣的愿望后,狐神果真送了他一件独一无二的华贵衣裳。

……

从此以后,狐神传说更让人深信不疑,旧花村中许多村民弃仙人神像,改供狐神。

这一日,霜雪将来之时。狐神卷着尾巴缩在人界众狐为他收拾出的小窝中,一页一页的翻看小人书。他是侧躺着的,侧躺一阵突然尾巴一甩换了一个姿势,清秀的眉不高兴的皱起。

就着这个姿势又“哗啦哗啦”地胡乱翻了几页,他一下坐起来,问众狐道:“他还没走?”

众狐一只只的挤在一起,维持着狐身点点头道:“将卿大人还站在那棵桃花树下。”

自打那日将卿对他说了让他回去的话,九千岁就一直不肯见他。赌气是有一点,但最重要的还是他想证明自己,想让那些觉得他什么都做不成的人看看,他九千岁也是能干大事的。

不曾想他从那时不见将卿,将卿就从那时起日日站在原地,很执着地想跟他解释什么。

有狐道:“千岁,将卿大人他那么想见你,也许真是有什么事呢?”

九千岁坐在小窝里噎了一下,最终还是晃晃尾巴道:“不见!不见!在我没做成什么事之前,绝对不见!他敢看不起本千岁,那本千岁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明!”

说完高高翘起尾巴使劲甩了一通,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不等他自己给自己鼓完劲,洞府中突然传出一阵嗡嗡声,一只小狐狸连蹦带跑,还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开始大喊大叫:“千岁!千岁不得了了!咱们洞府外有一个小哥儿滚到山崖下了!”

说来九千岁降临人界,狐族为了迎合他寻了灵力充沛的一处洞府做窝,得知他在仙界岐山的洞府名为“别有洞天”后,更是将这处地方改名叫做“小洞天”。

小洞天内冬暖夏凉,有些地方露着天,很适合观赏蓝天白云和夜晚的星辰明月。这个洞府很大,那只前来通风报信的小狐狸嗓门也很大,他喊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一阵一阵地回荡着,简直震耳欲聋,叫九千岁在内的一众狐狸纷纷叠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压低脑袋,低着头眯着眼等这阵声音小一点。

不想没听到九千岁的回答,小狐狸喊得更大了,简直是撕心裂肺:“千岁!不得了啦!一个小哥儿在咱们洞府外滚下山崖了!!!”

九千岁:“……”

众狐:“……”

小狐狸一声接一声地张嘴大喊,毫不停歇,众狐连插嘴答复的机会都没有,听了很久很久直到与九千岁呆在一起的狐狸都用尾巴绕了头两圈,有的甚至已经将头扎进土里,那只张着嘴巴到处喊的小狐狸终于出现在众狐眼前。

小洞天里路比较绕,想要到九千岁住的洞府还要拐个弯,再进一个石门。那只小狐狸身形小得很,拐了个弯就蹦到石门前。

见到他的身影,众狐都以为自己解脱了,又岂知笑容还没露出来,小狐狸就站在门边紧闭着眼、张大嘴巴冲里面大喊:“不好啦!有一个小哥儿从悬崖上滚下去了!!!”

刚以为自己解脱的狐狸:“……”

耳朵几乎要聋的九千岁:“……”

几番沉默,众狐被震得脑子里还有回声。

小狐狸还要叫,离他最近的一只大狐狸一尾巴糊住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那么小一个,尖叫起来吓死狐狸啊!”

九千岁第一个恢复过来,说话的时候耳朵还在隐隐作痛:“你说一个小哥儿从悬崖上滚下去了?”

大狐狸松开糊着小狐狸的尾巴,小狐狂点了点头:“是呀是呀,我亲眼看见的,他上山太急,不小心踩滑了一溜烟就滚得没影。不过千岁放心,有很多只和我同行的狐狸下去找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他抬上来。”

九千岁点点头,点完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罢了,我出去看看。”

他要出去,众狐没一个留在洞中,也一个个簇拥着他一起到小洞天外。果然如那只小狐狸说的,等九千岁与众狐走到洞外,那些尾随着下去找的狐狸已经围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哥儿上来了。

小哥儿伤势不算太重,除了有些皮外伤和脚有些坡外还是能够自主行走。

他杵着一根木棍,突然见到九千岁不由原地呆住。还是围着他的狐狸们冲着九千岁行了礼,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异常恭敬地抱手道:“郁唯,参见千岁。”

他脚受了伤跪不下去,九千岁也不在乎。他疑惑的是另一件事:“看你穿的这样华贵,应该不是旧花村的人。你即不是旧花山的人,又怎知我?”

郁唯一袭碧色,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美玉。他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眉宇间似是染了春意温柔得很。恭敬地垂了眉眼,他解释道:“回禀千岁,我确实不是旧花村的人。我家离这里很远,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事实上……我是跑出来的。”

九千岁尾巴一晃,瞬间对这人来了兴趣:“跑出来的?你为什么跑出来?”

郁唯抬了眉,与九千岁对视时,双眸中更显温柔。他此时脚部受了伤,却还是跪了下去,明明是对着神明,可他不亢不卑:“如果不耽误千岁,还请千岁听我慢慢道来,另外,还请您千万要帮帮我。”

九千岁正愁没地方显露自己的厉害,一听连忙扶他起来:“有话便说,我一定帮你!”

郁唯无比开心,他年龄本就不大,听九千岁答应了,连忙抬头,一双温柔的黑眸仿若宝石:“那我便说了。我爹娘是皇城中的大商人,外公是三品太守。我是家中独子,自小就备受爹娘和外公的喜爱,我生在这样的家中自是衣食无忧,可是有一天我从一处道观中回来后,便发现我似乎被一个红衣姑娘缠上了。”

第7章:款款温柔(一)

事情是这样的。

郁唯家有钱有权,乃当朝皇帝的宠臣。数月前郁唯邀约好友,与爹娘辞行去往寄阳城的一处道观。

寄阳城?九千岁知道呀。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他也从众狐口中听了点东西。

据众狐所说,寄阳城离旧花山不远,往东走上五十里就是了。寄阳城离皇城遥远,可你别看它位置偏远,实际上这个地方可是非常出名的。

寄阳城出名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此地曾是朝廷五代清官世家的故居。其二,寄阳城中十五年前出了一桩奇事。

这件事众狐简单与九千岁叙述过:十五年前寄阳城有一株桃花树里困了一只妖,此妖法力高强,却不知为何被困树中。万幸一日夜间大雨雷鸣,空中的雷电劈断了树干,重伤此妖的同时也让他妖力泄露,引来了驻守此地的道士。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花妖被除,这个道观也因此得名,香火旺盛。

不错,郁唯来寄阳城的原因正是因为为了来这个道观为家人祈福。

为家人祈福这本是一件好事,不料他前几日解签之时,突见道观中有一道红影闪过。

尽管红影消失的很快,可他还是瞧清了那是个女子。

道观中有女子这并不是奇怪的事,但他仍旧下意识地问身边的好友:“刚刚那边是不是跑过去了一位红衣姑娘?”

他的几位好友方才明明都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此时却都笑道:“哪有什么姑娘?你小子看不出来啊,平时明明一副文绉绉的样子,现在却就想着小姑娘了?”

听好友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打趣他,郁唯不由大白晴天地打了一个冷战。

好不容易到了他解签,老道长取了他手中的签一看,身形骤然顿住,再看他的相貌不由喃喃道:“这位施主与我们道家缘分匪浅啊。”

郁唯刚要问,老道长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且极为尊敬地道:“这里不方便说,不如施主今日三更还到这里来,到时我再与施主细细讲解。”

事关自己,郁唯不敢马虎。当下老道如何说,他便如何应。

听到这里,九千岁抬手让他停了一下:“你是说那位老道长说你与道家缘分匪浅?”

郁唯点点头:“正是。只是当夜三更,我却没去。”

九千岁耳朵一立,疑惑道:“为什么?”

郁唯面色的温柔黯淡了些:“当夜三更我正准备拜访道观,一位小道长就去到我暂住的客栈告诉我,他师父也就是今日为我解签的老道长突然昏迷了。”

这下子,不止九千岁立起耳朵,众狐也都直起身板,异口同声道:“昏迷了?”

方才来通报消息的大嗓门小狐狸也道:“他不是道士吗?”

郁唯看起来也很纳闷:“我也不清楚。那时小道长说完便走了,他走后我并不曾多想,关了门打算脱衣歇息。”重点和惊悚的地方来了,郁唯似乎还有些怕:“我,我关上门,一转身,就督见屏风后面多出一抹红色的衣角……”

九千岁插嘴:“你看见她了?”

郁唯有些窘迫:“没有。因为……我看到那抹红色衣角后,就悄悄开门跑了。”

九千岁:“……”

众狐:“……”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郁唯轻轻握了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有些无力道:“我,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她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房中,我……”九千岁虽是神明,却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当下立即很体贴地伸手拍拍他。

郁唯接着道:“况且孤男寡女的,我好歹也是男子,不怕的,但她……应该多多少少都会有损声誉……”这话还未说完突然发现众狐都一脸惊呆地望着自己,郁唯用没受伤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解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九千岁人情世故上一直处理不好,因此没觉得郁唯哪里说错,听他问起脸上是否有东西,很认真地帮他检查一遍,脆声道:“没有!”

郁唯一手还摸着自己的脸,又温柔又腼腆:“多谢千岁。”

九千岁一晃尾:“没事!咱们接着说!”

众狐:“……”

无奈狐祖宗没意见,他们都不敢提,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郁唯道:“当时已经入夜了,街上没多少人,我慌慌张张地跑下来,身上什么也没带。好友们还在客栈里,可我怕又遇到她就没敢回去,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寄阳城的大街上。走着走着,有个老人家一直跟着我,大约跟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上来和我搭话说,这位小哥,我方才瞧你慌慌张张地从客栈里跑出来似乎被什么追赶一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郁唯说起那位老人家,现在还带了些庆幸:“他问起,我就实话跟他说了。和他说完,他告诉我他是旧花村的村民,还说他们旧花村的山上降临了一位法力高强的神明,既然遇到这种事,不如让我跟着他一起到这里来。”

他的话中有提到九千岁是位法力高强的神明,对此九千岁表示很高兴。

众狐却有些无语:“他让你跟着,你就跟着了?”

郁唯莞尔道:“我去到他身边,确实感觉身上的不安好了很多,听他说有位狐神,自然就跟来了。不过在跟来前,我托他到客栈中和掌柜打了招呼,并让掌柜转告我的几位好友,我临时有点事先离开一段时间。只是……我也不清楚掌柜他有没有替我转告,所以也算偷跑出来的。”

众狐更感意外,似乎从没见过如此好骗的人。

九千岁见他们都不说话,低头笑道:“怎么了?”

众狐强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那边郁唯似乎感到很幸运,合了掌虔诚道:“果然如他所说,我和他当夜就骑马赶来,刚入旧花山境内,就觉得浑身一轻,立马全信了。”

郁唯浑身一轻的感觉自然不是假的,毕竟九千岁贵为狐神,所到之处邪物尽数都得通通避开,以免不小心冲撞了他。

自然狐狸不算在其内。

九千岁很喜欢被人依靠的感觉,身后大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头上的耳朵也动了动:“既然到了这里你那些不舒服的感觉都不见了,又为何会滚到山崖底下?”

第8章:款款温柔(二)

还是,在他的洞府前……

提到这个郁唯又腼腆起来,看着众狐更加不好意思:“那位老人家指点了我道路后,我就一个人上山了,走了五六个时辰脚非常痛,见天色就快暗了,又看前面有个洞府,就想着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再寻找千岁。哪知,哪知……我还没靠近,就突然涌出一堆狐狸朝我呲牙,便一下不小心滚下去了。”

九千岁看一眼众狐,众狐纷纷低头。

默了一阵,九千岁才问:“那你现在还怕他们吗?”

郁唯诚实道:“第一次见狐狸还会说话,有点怕。还有……从前我在书上看到关于狐狸的种种奇异故事还以为是假的,不曾想今日一见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众狐:“……”

九千岁弯腰去看他的伤势,又拍拍他没受伤的肩:“没事的,你习惯就好。”

郁唯看一眼地上一团一团的狐狸:“那我,尽量吧。”

众狐:“……”

原本九千岁是打算次日就和郁唯一起到那个道观,或者他暂住的客栈看一看,却不料第二日准备走时,突听几名大汉在山中唤道:“千岁!千岁?您在吗?”

九千岁耳朵一动,立即认出这几人是谁。

数月前因旧花村的百姓知道山中有位狐神后,就时常上山游荡希望能遇见狐神向他许愿。

当然旧花村中的人并非每个人都会如此,只有少数才会时常上山找他许愿。比如由董大洲为代表的这群汉子,就经常会上旧花山寻找他。这一回生二回熟,九千岁见了他几次自然认得出。

听到董大洲呼唤自己,九千岁几乎想也不想对身后郁唯说了声等一等,便立即飞往董大洲等人的身旁。

董大洲是村里的一名大汉,长得人高马大极其壮实,脾气更是大得很,村中甚少有人敢和他叫板。只是明明二十来岁,相貌却隐隐、像是三十出头。

九千岁现身他面前,董大洲连忙一换凶神恶煞的表情,合着双手跪地大嚎:“千岁呀千岁!您要与我们做主啊!那日您给我们的银子被人偷了去!”

跟着他的几名大汉也跪着,模样一个比一个惨,都附和道:“是呀是呀,您不晓得俺们几个那日到寄阳城看中几头老牛,原本打算买来给村里犁地,不想问好价格了手往兜里一摸居然空了!”

“这下子钱没了,老牛买不到等明年春天大伙还得自己去犁地。您不晓得,犁地的时候脚踩大地背朝天,汉子们也就算了,要是家里没汉子的,孩子和妇女才是真的惨!”

那几人嚎完,董大洲用袖子抹抹眼泪:“钱丢了这几日我姐姐老骂我,昨日更是把我撵到山里来,这山里虽没有什么,可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我们几个只是些普通人,实在受不起这个罪。昨天和今天我们一点饭都没吃,又不敢回家,所以想想还是到您这里,求求您给我们做主!”

他们几个汉子哭得格外惨,九千岁不免心生可怜,扶董大洲起来:“别哭别哭,要不然这样吧,我重新给你,你拿回家就跟你姐姐说找到了。”

董大洲面露喜色,在他的搀扶下连忙起来:“真的?您真的愿意再重新给我?”

九千岁道:“真的。”说完,九千岁就略施法术将变出的银子给他。董大洲赶忙用双手接住:“谢谢,谢谢!”

目送董大洲远去,九千岁才转身回了小洞天。

小洞天里郁唯还在等他,见他回来关心道:“千岁可是有什么大事?”

九千岁一挥手:“不算大事,只不过是一个大汉把钱弄丢了我又重新给了他。”

郁唯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众狐却都是欲言又止。

两人重新准备一番,一踏出小洞天,就见洞府外立了一位黑衣男子。

现下已是冬日,白雪虽未降临可也是寒风硕硕,小洞天里很多修为较低的狐狸已经开始生火取暖。

这名黑衣男子一言不发的站在寒风中,任由冬风刮起他的衣裳和发丝。

除了一张冰冷的面和露出的双手是白皙的,他浑身上下都是墨色。衣裳是墨黑的、头发是墨黑的,衣服上的暗纹也是墨黑色的。整个人往某处一站,就是沉默和冰冷。

乍一眼见到他,九千岁的心狠狠跳一下,满身的血都涌上头顶,很惊喜道:“将卿!”

然而很激动的喊过他后,九千岁又蓦然想起自己正与他冷战,便连忙定下情绪,板起小脸:“你怎么来了。”

话虽然这样说,语气和刚刚唤他时也多了几丝冷淡,可他明显翘起的嘴角,和身后微微摇动的尾巴,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将卿默默看向他的尾巴,好一阵后才移开视线,淡然道:“你在凡人面前露面了?”

九千岁顿了一下:“是的。”

将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又冷了一分:“你很随意地实现他们的梦想了?”

九千岁翘起的唇角很快落下,听出他的意思不悦道:“哪有很随意!我明明是在他们需要时才出现和实现他们愿望的。”

将卿又沉默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他袖下的手微微握紧:“你,回去吧。”

听他说到这里,九千岁猛地抬了眼:“为什么?”

将卿声线低沉,一字一顿,反问道:“你可知人的贪欲是什么。”

九千岁一怔。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将卿道:“人界不适合你,回去吧。”

九千岁身为神明,本该没有感情的他却懂喜怒哀乐,会可怜别人,也会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难过。可知道归知道,他懂的东西终究是有限的。

可九千岁这个神明,别人越是说他不行,他越是不服输!

哪怕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也要坚持:“我不知道,可是你可以教我呀!”

将卿双眼微微睁大,握着的手也顷刻松开。

九千岁道:“其他神明没有感情,连凤皇他也……”他顿了一下,还是坚持说下去:“再加上我神明的身份,别的仙魔都畏惧我,不要说教,就连日常见到我都是战战兢兢。我自身的感情可能有缺陷,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你可以教我,只要你愿意教,我一定会认真学的,我,我……”

将卿松开的手再次握上,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默默地垂下头:“你回去吧。”

九千岁身后的尾巴缓缓垂下,将卿不看他:“人界和你想的不同,这里太过混乱,即便是神明,也有很多东西改变不了。”

末了,再次坚定道:“千岁,你走吧。”

九千岁看了他一阵,也不知哪里来的气,狠狠地咬了咬呀,无比执拗地握拳道:“我就是不回去。”

……

和将卿的交涉彻底谈崩,想对他说的“我和别的神明是不同的”这句话,终究还是不曾对他说出。

九千岁坐在小洞天一处露天的地方,卷缩着尾巴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今日的月亮丝毫不圆,像是少了一大半孤零零的挂在天上。

星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散了,东一颗西一颗相隔的很远很远。

九千岁仰着头,心中回想起将卿走时的冰冷和决绝,眼里有些微热:“走就走,我才不需要你。”

他在这里小声嘀咕,外面的狐狸一个个静悄悄的,没有谁敢去打扰。

这个洞府也算是他的一处私人领地,洞府四周置放着他从外面捡来的宝贝。

有坏了的泥娃娃,有别人不要的草编蚂蚱,有被人遗弃的布偶……

九千岁在它们中缩卷着,化成一只小小的白色狐狸把自己的脸埋在巨大的尾巴中。

凄白的月光从露天的山洞中照射下,使他沐浴其中。

这样孤独的景致,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过往。

那时他还与凤皇同住,居住在天外天的梧桐山中。日子很宁静安逸,只有他和凤皇。

一日晴空碧玉,九千岁在梧桐山中四处游荡时碰到几只小蚂蚱,便一时兴起在山中唱着歌谣编了几个小笼子将蚂蚱尽数抓了起来。

随后他兴冲冲的冲到凤皇面前,将笼中的蚂蚱给他看:“你瞧,我抓的小蚂蚱!可不可爱?”

凤皇一袭白衣,盘腿坐在一株千年梧桐下睁眼看了他一眼。

是的,也就看了他一眼。

有次一窝还没孵化的小鸟在窝里没人照看,九千岁观察了三日也不见成年飞鸟回来,很可怜小鸟没了母亲,就爬到陡崖上将鸟窝取下。鸟窝被建在陡崖绝壁上,崖壁上长有刺藤,九千岁取的时候被刺藤在脸上刮了几下,身上的衣裳也有些破损。

拿到鸟窝九千岁将它们小心护在怀里带去给凤皇看,让他看看这是自己救下的小生命时,凤皇一个字也没说。

最后是九千岁保持狐狸原形孵了它们一个多月,才将它们孵出的。

还有一次,九千岁想给凤皇一个惊喜。想了几个月编了一个最好笑的故事,又亲手准备了很多礼物,可最后凤皇,连笑一下都没有。

九千岁还记得,当时自己拉着他的手恳求道:“你就对我笑一笑,笑一笑好不好,就笑一下,好不好……”

凤皇,毫无表示。

再后来九千岁离开天外天梧桐山去到仙界岐山,仙界众人对他毕恭毕敬,可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一分。就仿佛他是什么令人害怕的怪物,所到之处大家明明之前还笑着,也会立即变得畏畏缩缩。

众仙不肯靠近他,他主动靠近的结果却是成了大家口中的“五界祸害”。

尽管如此,那么多年众仙虽在后面悄悄议论他,但见着面却无一人指出他究竟何处不对。

原以为将卿和他们是不同的,不想……他也当他是个累赘,总想赶走……

更用力地缩紧尾巴,九千岁道:“遇到将卿的第一天,讨厌他……”

本来以为自己有朋友了,最后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不过也罢,反正早已习惯了。

第9章:款款温柔(三)

自打那日和九千岁交涉失败,将卿再没来过旧花山。

九千岁虽然日日保持着笑容,可众狐和郁唯都知道他心里不开心。郁唯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知道他不开心也没有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让他帮自己。

哪怕九千岁再怎么强调自己没事,郁唯也说自己不急,让他休息一段日子。

然而不见将卿,不帮郁唯,闲下来的九千岁竟一下子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本来他到人界是找将卿,可因为种种变故,只怕他和将卿是走到尽头了。

耷怂着耳朵尾巴在山中独自坐了好多日,这一天初雪终于降临了。

仙界没有雪,凤皇的天外天也没有雪。九千岁第一次见到雪,见这雪花如繁星般点点簇簇,忍不住睁圆眼睛仰头去看。

纯白的、晶莹的、虽然有些冰冷,可是九千岁很喜欢。

众狐知道狐神法力无边不畏严寒,但雪越下越大他们还是出了温暖的小洞天,在漫天冰雪中寻找九千岁的影子。

狐神离小洞天不远,众狐找到他时正好见到他坐在枯败的桃树下仰头去看天上的白雪。

他看白雪的神情无忧天真,众狐见了没敢打扰,默默在心中念了句“千岁金安”又猫着头悄悄溜回去。

大雪像是打泼了的点点星辰,一连下了好几日都没停。

很快旧花山中的一切色彩都被白色代替,让九千岁抛去先前的不愉快一连高呼了好几日的“神奇”。

大雪下个不停,郁唯去不了别处。只能拜托旧花村的村民进城时帮他打听自己好友的去向,顺便写了两封自己遇到些事要私自处理的信让村民一并带去交予好友。

两封信的内容大致一样,只是一封是给朋友,一封是嘱托他们带给爹娘。

郁唯性格温柔,小洞天的众狐都很亲近他,九千岁也觉得这人不错,便在他写信时随口问道:“假如抓到那个纠缠你的红衣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郁唯笔下一顿,抬眼笑道:“她没有害我,也只是跟着我。我猜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所以若能找到她还望千岁手下留情。”

九千岁坐在他写信的石桌上,荡着两腿:“她那样吓你,你还为她说话?”

郁唯道:“其实也不算吓,只是我胆子太小。她跟着我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但我不敢一人独自见她。若是求别人人家信不信是一回事,假如信了万一她心怀不轨岂不是害了别人?”

众狐都围在石桌边的火堆旁,听他说话都竖起耳朵:“郁公子你怎么老想着别人?你说你来我们这也有小半月了,为何说起话来从没自私过一次?这可太不像官宦和商人的后代啊。”

郁唯“噗嗤”一声笑出来,双眸像溢满了春水般柔和:“你们是不是对官员和商人有什么误解?”

一狐道:“没有误解,官员和商人么,自然是那种奸诈得不能再奸诈的滑头,总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肯做。”

另一狐道:“商场我不知道,可是官场嘛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郁唯听了他们的形容,很斯文地掩面轻笑一番。众狐不解,纷纷道:“郁公子笑什么?”

郁唯道:“看来误会很深嘛。”

九千岁还荡着腿:“怎么?”

郁唯道:“你们说的那是奸臣、奸商。我是不同的,假若我入朝为官定要做忠臣,我若从商也是要做一名良商的。”

一只小狐狸歪歪头,百思不得其解:“忠臣我知道,可良商是什么?而且你不当奸商怎么赚钱呢?”

郁唯浅笑:“良商就是好商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何会觉得只有奸商才赚钱。我问你们,假如现在在你们面前有外貌一样的两件商品,一件是材质结实的,一件是过久就会坏了让你重新买的。只是结实的比不结实的稍稍贵一点点,但按长久来说你们会买哪件?”

狐狸们歪歪头,歪了一会都道:“当然是材质好的呀。”

郁唯笑道:“那不就行了。”

众狐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了,郁唯总结道:“奸商为了利益会缩减制作的材料,可长此以往会失了民心。所以,我要做一位好商人,如此才能长盛不衰。”

九千岁第一次听到人界种种,一时颇有感悟:“受教了。”

郁唯摇摇头:“不敢。”

等郁唯的信成功送出,雪也终于停了。

雪一停九千岁就在洞中呆不住,一卷尾巴就溜得没影。

洞外,大雪将整个世界都变了一个模样,前几日不好出门,如今雪停了他也终于可以好好把这个白茫茫的世界看一看。

离小洞天远了,九千岁忽听僻静的山林中有一处地方人声鼎沸,似乎有一群人在大声争执。

九千岁很热心,听那边不太平,连忙施法赶了过去。

那处地儿很宽广,一大群男男女女形成两个阵营互相敌视着。在他们中九千岁望见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如董大洲还有他姐姐董秋兰。因不知他们是为何争执,九千岁没直接现形,而是躲在一株大树后悄悄探头。

董秋兰不似董大洲那般长相粗狂,她虽说不上绝美但也绝对清秀。可惜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如今一手握了锄头,一脚踏在石头上厉声呵斥:“老娘就是喜欢这般,怎么?难道你们还想到千岁那告我不成?”

这厉害的姿态,真是跟弟弟同出一撤。

九千岁很关心她说的“告千岁”,心想:难道她又欺负董大洲,村民们看不下去,是以想找我告她的状?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海中转上一圈,站在她身后的董大洲就和几名大汉拦在她前面,面庞凶神恶煞丝毫不像被欺负的样子,相反若是说他欺负别人倒是更让人信服。

九千岁快要糊涂了,不是被欺负了,那村民们有什么值得告到他这里的?

那边董大洲发话了,声音一点也不像在他面前那样可怜兮兮的,而是趾高气昂声喉雄壮:“老子爱怎么许愿是老子的事,跟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关系?钱是千岁给的,要是不服你们找他呀!”

站在他对面的一位妇女“呸”了一声:“董大洲要点脸!钱确实是千岁给的,可还不是你这没心肝的东西骗他!”

董大洲笑了笑:“骗了又如何,反正他信了这怨不得谁。”

村长被他的话气到:“董大洲!董秋兰!千岁是神明,你们这是亵渎神明的,人在做天在看,快收手吧否则千岁知道了,难保会大祸临头。”

董秋兰很不屑:“我说你们一个个的什么时候那么正义,原来是怕千岁知道,到时候大家一起倒霉。呵呵,得了吧,大家都是人,既然是人哪有不贪财的道理?我还不知道你们么,不就是看着我们近些日子吃好穿好,你们坐不住了吗?”

老村长几乎被气得快要吐血,很剧烈地嘶声咳嗽起来,一手颤颤巍巍的指着她:“你,你……咳咳咳咳,休要胡说!”

“村长跟他们费什么话!这些个见钱眼开的东西连神明也敢骗,依我看直接绑了送到千岁面前去!”

“那钱明明是拿去还赌债了,居然敢说被偷了,真是不要脸!”

“就是!他们不要命我们还要命,要是惹怒了神明搞不好大伙都要赔进去!”

“绑起来!把他们绑起来!!!”

董大洲阴了脸:“哼哼,就你们还想绑老子?笑话!那不就是个傻神明,瞧把你们吓的!不骗他老子骗谁?”

董秋兰也提起了锄头,冷笑道:“人界就是这么一个模样,他那样傻什么愿望都应允,就算我们不骗,也总有人会骗。”

对面人都激动了:“休要侮辱神明!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俩莫要胡说八道!”

双方嚷了几句,最终提着武器厮打起来。

九千岁躲在暗处,呆呆地看着前方的厮打,再看四周的茫茫白雪小小的身子突然一颤。

这一刻他突然知道,原来神明,也是会冷的。

抖抖尾巴上的雪,抱在怀中就势蹲下,脑海中却突然响起将卿淡漠的声音:“人界不适合你,回去吧。”

九千岁咽喉突然酸得厉害,又听不远处众人的厮打和吵闹,一股委屈和怒火顿时冒起,以法力批倒了不少大树吓走众人。

厮打中的人们见大树轰然倾倒,一想是不是在旧花山中争吵得太大,故而叫狐神听见了,不由吓得说话都结巴了。生怕狐神的怒火降到自己身上,都纷纷跑下山。就连董大洲和董秋兰二人也不敢再说话,拿着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跑走了。

他们走了,九千岁独自抱着尾巴缩在大树后,微红的小鼻子微微抽动,抽了许久最终还是一个没忍住大声哭了出来。

狐神九千岁是世间主水的神明,因而他一放声大哭惨白的天空中淅淅沥沥降下雨滴。

冬日下雨,别处的人不知怎么回事。旧花村的村民却知是神明发怒,一个个躲在家中不敢出来。

至于小洞天的狐狸修行不够,见天上下起大雨也不曾将冬雨和九千岁联系起来。

九千岁坐在一株枯败的树下,被大雨一淋衣裳尾巴湿得彻底,小小一只无比可怜。

他很想坚强点,可近期无数次碰到倒霉的事,哪怕是神明也无法再坚强了。

雨下得很大,九千岁尾巴耳朵都沓着,再也扬不起分毫。

就在这时,一把白色泼墨的伞突然出现在他的头顶,为他挡去倾盆的暴雨。

第10章:款款温柔(四)

来人,竟是将卿。

小半月前,与将卿交涉失败的时候,将卿曾冷着脸评价他:“顽固不化。”并还说出再不会来的字眼。

可是今次……

仰着头凝视他一会,九千岁使劲吸吸鼻子一把扑进他的怀中哭得更狠。

将卿似乎不会安慰人,九千岁浑身湿漉漉地抱着他放声大哭时,他明明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却依旧一字未说,就由着他抱着自己。

他不安慰,抱着他的小狐狸哭声更大,伞外的雨也越来越大,很快就大到让将卿都微微睁了眼睛的地步。

微睁着眼睛往伞外望上一圈,将卿思虑片刻,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下巴低下的狐狸脑袋,并用很生疏的声调道:“不要哭了,再哭就要发大水了。”末了,停了停又道:“发了大水,首先被冲走的就是我们。”

将卿的这句话说的很诚恳。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地势较低,假若发了大水旧花村虽然会完,可在此之前首当其冲的是他们。

听他说完如此诚恳的一句话,九千岁抬了脑袋,漂亮的小脸上一片泪水,抽抽搭搭道:“我,我,我就知道,你,你还是很在乎,我的。”

将卿一手举着伞,低头看着他的脸莫名有些想笑。生疏地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他擦擦眼泪,慢慢道:“千岁不要哭了,再哭大水就要淹了旧花村了。”

一提起旧花村,九千岁就流眼泪:“他们,他们都是坏人……我,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结,结果他们,他们骂我是傻神明。”

将卿不说话了。

看他这幅模样,九千岁知道他又要说让他走的话。但原来几次自己都还可以和他较劲……可现在,实在是没理由了。

把这些在心中想了一遍,九千岁垂着耳朵等待着他即将说出的话。

果然,将卿唤道:“千岁。”

九千岁没抬头,低低应了一声。

将卿道:“对不起。”

九千岁连忙抬头,一脸楞然。

将卿突然使了一个法术让伞悬在九千岁的头顶替他遮着雨,自己一撩衣摆单膝跪在暴雨中:“对不起。我错了。千岁为我而下人界,可我却没负起责任,是以才让千岁做错了事。千岁想更深的了解七情六欲和人情世故,可我作为朋友却没给予任何帮助,反而在无形中伤害了千岁。让千岁离开,千岁不走,顽固不化的是我而不是你,我错了,还望千岁原谅。”

认识他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说那么多的话。

九千岁活了那么大,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间比他方才还要手足无措:“将,将卿!使不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一言不合就跪下,我我我我我我好紧张!总之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我原谅你了,我真的原谅你了!”

看他要奔过来扶自己,将卿在雨幕中做了一个姿势,严肃道:“千岁止步。这件事是我的错,你若再过来被雨淋,我更加不安。”

九千岁在心中尖叫:你不安,我也不安啊!

可他还是没敢再往前一步,毕竟将卿一副“你敢过来,我就敢淋雨”的模样,真的很刺激

被这样一刺激,九千岁再也不敢哭了,赶紧用袖子擦擦眼泪,期盼大雨赶快停。

他不哭,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雨过后将卿湿漉漉地跪在地上,半低着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净白的脸缓缓滑下,异常漂亮。

雨停了九千岁赶紧上去一把将他揪起来,见他下摆都被泥土染得不能看,连忙弯腰给他拍了拍:“将卿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我跟你说你这样会吓坏我的!”

将卿没说话,九千岁拍了半天没处理干净,只好道:“我在人界的狐狸窝虽然不如仙界,但你这个样子实在不妥,不如上我的洞府去处理一下好不好?”

将卿答非所问:“对不起。”

九千岁从没想过将卿是这样执着的人,连忙道:“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况且,这次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人们不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和你说话的态度也不是很好,所以也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将卿黑密的睫毛轻轻一颤:“那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日?九千岁疑惑一阵,突然想起,来人界第二次见到将卿时,将卿对他说让他离开的话,九千岁曾生气一个人离开将他扔在原地。那时,将卿……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你那日想对我说的,莫非就是这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将卿点头:“我从未觉得千岁神明的身份应该让我特殊对待,我也从未觉得千岁是个累赘。我之所以与千岁交友是因为千岁这个人,而并非是你的身份。那日千岁说你在蟠桃会上要与我交友的话,千岁当真,我亦如此。”

“我劝千岁走,不是因为觉得你不行,而是因为人界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我怕在这里千岁的单纯天真会不复存在。”

第一次有人为自己着想,九千岁很感动地笑起:“谢谢你。”

将卿沉默片刻,接受了这声“谢谢”。

“经过这次的事,千岁还想了解七情六欲和世间的人情世故吗?我先给你提个醒,旧花山的事连皮毛都不算,人界很多你还未看到,有善有恶、有悲有欢,你真的想好了吗?”

九千岁深思许久,最终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想好了,与其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神明一辈子,我宁愿真真实实感受一下世间中的众多感情。”

将卿看向他,口吻异常坚定:“那我愿千岁莫忘初心,永不后悔。”

九千岁道:“初心不忘,誓不后悔!”

将卿:“好。我来教你。”

九千岁喜出望外:“当真?”

将卿道:“当真!”

……

当天小洞天内,九千岁神秘兮兮地回来。众狐和郁唯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道:“千岁可是被刚才的大雨淋了?”

“哎呀,快进来换衣裳!”

“那个谁,把尾巴卷过去让千岁烤一烤火!”

九千岁心里暖融融的,一挥潮湿的袖子,他道:“咳,我要让大家见一个很厉害的人!”

郁唯道:“什么人?”

九千岁骄傲道:“我的朋友!他可厉害了,现在就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众狐面面相觑,从不知九千岁还有朋友。

九千岁说完这两句话,迫不及待地把将卿从石头后面拖出来:“看!就是他!”

众狐纷纷吸了一口凉气,忙向将卿行礼:“见过将卿大人。”

郁唯也见过将卿,只是那天没与他说上话。不过他还记得就是这个人,让九千岁难过了很久,现在两人和好,他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众狐称这名黑衣男子“将卿大人”,郁唯也学着他们恭恭敬敬施礼道:“将卿大人。”

将卿眉宇微微有了波动,静看郁唯片刻,缓缓道:“你是何人。”

郁唯道:“我名叫郁唯,是来此处求千岁帮忙的。”

将卿道:“你求他帮什么忙?”

郁唯原原本本将自己的故事再与将卿重复一遍。

将卿微微皱眉:“你是说一个红衣姑娘缠着你,你怀疑她是非人之物?”

郁唯道:“正是如此,毕竟试想谁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房中,又如何能只让我看到她。”

“有道理。”将卿颔首:“只是非人之物包括的就多了。”

须知,非人之物指的是除人之外的东西,这类若说句不敬的话,神与仙也包含在非人之内,只是这两种不害人罢了。若是害人的,什么鬼、怪、精、魅、妖、魔等等都是数不胜数。

简单和郁唯解释一遍,郁唯眉间有些失落:“那这么说还得非要见到她才知了。”

将卿问他:“你可曾得罪了什么?”

第11章:款款温柔(五)

不等郁唯回答,九千岁就抢先道:“将卿你有所不知,郁唯这个人好得很,从来只考虑别人都不为自己想想。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哪里会得罪什么?”

将卿:“有时候得罪谁是不需要理由的。”见九千岁一脸懵懂,他略一低目解释道:“因为有些人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九千岁连连点头。

郁唯思虑很久,连清俊的眉都皱起来:“将卿大人,我真不记得我得罪了什么,亦或是冲撞了谁。”

将卿道:“不要紧,既然想不起那我们找她便是。”

夜里,九千岁开开心心地领着将卿在小洞天中四处转悠。

一边转悠一边向他讲解:“你看这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星星,是不是特别漂亮?”

将卿举头一看,应道:“漂亮。”

九千岁带他去看自己在洞中种的小白花:“这些小花是我在一处坏境比较恶劣的地方发现的,它们当时都蔫了我就把它们移了过来。现在是冬天,洞里的狐狸们都说它们活不过冬天,所以我就给了它们一些法力,助它们熬过去。”

将卿视线落到小花身上,见小花们身上都流动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心知这些小花接受了九千岁的神力,如今再不是普普通通的山间野花,只怕再养一段日子就要开灵智了,便道:“造化。”

九千岁领着他在小洞天游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带他去自己的“藏宝室”。

去时,九千岁道:“这里可从没别人来过哦,你还是第一个呢,期不期待?”

将卿望一眼面前的石门,缓缓道:“期待。”

闻言九千岁很高兴地打开石门带他进去。

“藏宝室”中东西奇多,将卿刚步入其中就是一愣。

山洞中点了无数的红烛,红烛轻轻摇曳着,映得整个山洞都呈现温馨的橙红色。

洞顶处有一个圆圆的洞,从那里可以看到一轮弯月以及万数星辰。

除此之外,便是满洞的“珍藏品”。

其实与其说是“珍藏品”,倒不如说是别人遗弃不要的垃圾……

将卿似是无比震惊,大大睁圆了双目愣愣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收藏品”,心中乱了,声音也颤抖了:“为何,为何收藏这些东西。”为何,要别人不要的东西……

九千岁拿起一个泥塑娃娃,神色突然有些失落:“要它们的时候当做珍宝,可一旦它们有了损坏,或是有了更好的东西便遗弃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伤心的事吗?”

末了,他握着泥塑娃娃重新扬起笑颜,又将这个娃娃举到将卿眼前:“你可不要小看它们,我收集的这些,可不单单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我收集并珍藏的,可是一段段的记忆啊!”

“呐,就比如这个泥塑娃娃,你别看它不好看,可它却有一段很令人遗憾的故事呢!”

将卿微微收敛了方才的惊讶:“愿闻其详。”

九千岁道:“这个泥娃娃本是一对,这个是少年,还有一个是姑娘。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有一日战事纷起,少年当了小士兵和军队出发了。在出发前,夫妻二人用泥土做了对方的泥像收藏起来,并约定一定要回来。结果,姑娘等了一日又一日,从青青墨发的妙龄少女等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少年也不曾回来。他们没有一儿半女,因此姑娘死后这个泥塑伴着这段被人遗忘的过往,流落到人世间。”

将卿很有感触:“千岁怎知这段故事?”

九千岁尾巴微微摇动:“是郁唯告诉我的,这个泥塑娃娃也是他送我的。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故事很伤感,这两个娃娃最终就和那对夫妻一样再没团聚。”

九千岁道:“我不喜欢让人难过的故事,假若他们能遇到我,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相见完成愿望。”

将卿伸出手拍拍九千岁的肩膀:“千岁,很善良。”

九千岁打起精神:“所以我说啊,我收藏的这些东西都是一段段最珍贵的记忆。哪怕是孩童的玩具,也是曾陪伴过他们度过了一段欢乐年岁的宝贝啊。”

将卿无比赞同:“千岁说的很对。”末了,他的视线移到一只耳朵欲掉不掉的兔子身上:“为何不用法力将它们复原?”

九千岁把他看的那只兔子拿过来,低着眼睑道:“这些都是它们自己经历过的岁月,假若修复了,那么这些无论是否有意义的痕迹就都没了。”

将卿沉静的视线落在他低垂的面上停留许久,许久后才默默移开。再次开口,声色有些柔和:“但它的耳朵坏了,时间再长些就要彻底掉下来了。”

九千岁拿着布偶兔看了一圈,眉眼更低:“那……我用法力固定一下?”

将卿道:“这世上不必什么都依靠法力。”

九千岁回眸看他:“什么意思?”

“让我来吧。”将卿从他手中拿过小兔:“倘若任何事都依靠法力,虽然很简单,却会失去很多难得的体验。对了,千岁可有针线?”

九千岁怔了怔:“好像有的。”

说完他在他的“藏宝室”左右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卷白线和两根针,将卿接过针线去到一处红烛之下。

九千岁知道针与线能做什么,可他既不会穿针引线,也不会缝缝补补,故此见将卿去到红烛之下也连忙晃着尾巴跟上去。

红烛微微摇曳,将卿面色俊白。

他坐在烛光里一手拿着布偶兔,一手握着穿好的针线神态极为认真。

九千岁盘着尾巴坐在他身旁,瞧着他认真俊美的侧颜,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

明明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却那么温柔。

就像是皎洁的月光,朦朦胧胧,即不刺目,也不灼热。却很安静,很清爽,让人忍不住想去依靠他,想更近地去感受他的温柔。

瞧着他长长的墨发,以及好看的侧颜,九千岁忍不住下意识地悄声叹道:“真是太漂亮了,实在是太漂亮了。”他这声叹息虽是不经意,音量却还是控制得很小很小。

本以为将卿听不到的,不料他修长雪白的手指隐隐一颤,回过头来。

看到他手指一颤的时候,九千岁的心也是一颤。刚暗叫了不好,两人视线便突然交集,无比尴尬。

瞅着他漆黑的双眸,九千岁连忙将头扭到一边。

半响,感觉将卿定定地看着自己,还是硬着头皮极慢极慢地回过头。

将卿果然在看他。

“……”九千岁紧张地握紧雪色袖子里的手,手心里都急出冷汗,尾巴更是忍不住地轻轻扫动,结结巴巴地瞅着他的黑眸问:“你你你你……你你,你听到,听到了?”

将卿沐浴在橙红色的烛光中,不知是不是受烛光的影响,使得他的双颊看起来有些红。

低着头沉默一下,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九千岁受到惊吓尾巴急速扫动起来,尴尬地哈哈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一不小心就会乱说……”一想,不对啊,这样说岂不是说将卿不好看,于是九千岁又举手挠挠头愈发尴尬地继续笑:“我我我,我我当然不是说你不好看,哈哈哈哈,你的确很好看哈哈哈哈哈……”

将卿看着他,没说话。

“藏宝室”外有不少守门的狐狸,听到九千岁的笑声,都忍不住用尾巴和爪子捂了脸尴尬道:“千岁和将卿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我隔着一道石门都能感到他们的尴尬啊!”

另一只同样捂着脸的狐狸道:“错了错了!尴尬的只有千岁,将卿大人可没有说话啊!”

……

都说狐狸脸皮厚、不知羞。

九千岁发挥了这一本性后,果然感觉好一些。至少和将卿对视时,能自动过滤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虽然这所谓的“意味深长”可能只是九千岁自己想多了。

待将卿缝补好布偶兔,九千岁假装若无其事地放好补好的兔子,又领着将卿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将卿是他的好友,小洞天里他睡的地方是最好的,因而自然要与将卿一同分享。

其实说是最好……也不过是石床要大一点,上面铺的东西要更厚一点。除此之外就是他住的这里有四个能看到洞外风景的“窗户”。

与将卿一起躺在石床上,两人一同望着黑漆漆的洞顶都没说话。

躺了许久,觉得将卿恐怕睡了,九千岁便将露在外面的大尾巴缩到被子中,刚缩进一点点,就忽听将卿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洞中响起:“千岁。”

九千岁生怕是自己的动静将他吵醒,连忙不敢动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将卿道:“没有。”

九千岁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还露在外面的尾巴一点点,一点点地移到被子里。

将卿又道:“你晚上睡得着吗?”

九千岁先是困惑了一下,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神明的身份,不由释怀:“一开始确实睡不着。可到了晚上万物寂静,没人会陪我,便学着睡觉,所以现在我晚上也能像大家一样能睡一个好觉做个好梦。”

将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九千岁以为他睡了,自己也闭上眼睛变得迷迷糊糊时,突然感到将卿转了过来很小心地将他环住。只可惜九千岁此时太困,实在没精力睁开眼睛。

又过了一会,朦胧中忽听将卿在他耳边低低道:“我们是朋友,今后的日子千岁再不会孤单了,因为我会陪着你……”

听着听着,九千岁也伸手抱着他,用尾巴缠着他的腿再以鼻音应了声:“嗯!”

迷迷糊糊回应完,他又喃喃道:“将卿你真是一条好蛇。”

将卿:“……”

第12章:血衣女子(一)

三日后的一个早晨,郁唯握着一封信慌慌张张地找到将卿和九千岁:“千岁!将卿大人!不好了那位姑娘找上我的几位好友了!”

将卿将他递过来的信展开一看,冷冷道:“果然好手段。”

原来,郁唯的几位好友在他离去后,并未离开寄阳城,反而仍旧呆在原来的那处客栈中等着他。

那儿的掌柜确实替郁唯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他的几个好友也确实是收到他写的信了,并还差人将他写给爹娘的信送回皇城。

从他们愿意等他的这一点来看,郁唯和他们的关系是真的不错,可坏也就坏在他们关系实在太好了。郁唯遇到的那位红衣姑娘在道观中见过他的几位好友,因此找不到郁唯,就施法化成普通女子和他的好友们来了一场巧遇。

巧遇不说,居然还与他们说她是郁唯的红颜知己!

天呐,红颜知己!郁唯这个人很在意“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字,因而见到女子是避了又避,躲了又躲,生怕自己不小心冒犯了人家。不曾想有朝一日,他居然凭空多出一个红颜知己。

这真是叫人心情复杂!

他的好友肯定是很懂他这个人的,可不晓得那女子用了什么方式,竟让他们都相信了!

也幸好那日走时郁唯没来得急和他们说自己要去的地方,否则只怕那女子早已杀到这旧花山。

正是他的好友们都说不出他的下落,所以才有了这封信。

信里的内容不多,大致就是告诉郁唯大家一切平安,他托他们送给爹娘的信也送出了,其次就是交代了他们是如何与那女子相识,那女子又是如何说自己是他的红颜知己。信的最后就是问一下郁唯何时回来,并又调侃他了几句什么有红颜都不告诉大家等等之类。

看了这封信,郁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捏着袖口道:“她果然是冲着我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将卿淡声安慰:“不必怕,本来就是要准备去找她的,现在她自己找上来反而省了很多事。”

将卿这人十分可靠,既然他都如此说了,郁唯只颦眉一会,便又重新展眉:“也只有如此了。”

待他说完,九千岁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出自己心中的问题:“你在旧花村里,你的朋友都在寄阳城中,他们是如何把信送到你手中的?”

将卿不言,看向郁唯。郁唯这几日看九千岁只要谁一提到旧花山的村民,他就会撇一撇嘴,便隐隐猜出他现在不是很喜欢那些村民。

目下九千岁这样问,他不由看一眼将卿,再去看九千岁真诚的眼睛,纠结许久,还是道:“前几日我托旧花村的村民进城时帮我把信带过去,如今他们也正是通过那几人把信送到我手中的。”

九千岁没有任何异样,将卿和郁唯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不等这口气彻底松完,他又问:“那些村民们没跟他们说你现在就在旧花山中吗?”

听他是问这个,郁唯又放了心:“我嘱咐过村民不要透露我的行踪,想来他们应该是没有说。”

九千岁点点头:“这样啊。不过照你这么一说,旧花村的村民其实也很分得清轻重啊,那日我生他们的气吓过他们,老实说,还以为他们不再敢进来了,没想到遇上关键的事他们还是鼓着胆子进来了,这里的人还是不错的。”

将卿和郁唯都没说话。

其实九千岁不知的是,为了将这封信送进来,郁唯的好友没少花钱。

正所谓人为钱死,鸟为食亡,无论这山中再如何恐怖,也还是有人敢拿银子,敢进山。

而这样的事,将卿和郁唯都很有默契的没说。

事隔一天,将卿三人打算前往寄阳城。临行前九千岁跟小洞天所有的狐狸道别,场面一度很伤心震撼——一大窝狐狸死死抱在一起,独留郁唯和将卿二人立在旁边使劲猛看。

看了很久,郁唯首先忍不住回过头,对将卿道:“狐狸毛茸茸的,真是可爱,若不是知道他们都是开了灵智的,我还真是想摸一摸……呃,将卿大人?”

将卿双目紧盯抱在一起的狐狸团,眨也不眨。

郁唯会意:“您也想摸一下吗?”

将卿终于有所动作,只是视线还盯着众狐狸,正经道:“不想。”

郁唯:“……”

所幸,告别仪式不是很长。

郁唯和将卿终究还是从毛茸茸的旖旎中得救了。

去寄阳城的路上,将卿从怀里摸出一块很小的墨色石头交给郁唯:“带上这块石头,只要有它在你身上,她就认不出你。”

郁唯双手接过,有些疑惑:“我们不是要去找她吗,为何找她却还要隐瞒我的身份?”

将卿道:“虽是去找她,但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查清楚她为何要跟着你。而在这之前,你最好不要暴露身份,毕竟如果她想害你,我们虽然能护着你,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郁唯听了,连忙将小石头贴身收在怀中,并对将卿施礼道:“多谢。”

将卿漆黑的眸扫向一边晃着尾巴仰头看雪的九千岁,声色不变:“这块石头中我注入了一些法力,它虽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却能让非人之物看不出你的本来面貌。”说罢将落在九千岁身上的目光转回来,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不过法力与我相等、或高过我的,这块石头便对他们无用。”

将卿法力极高,仙界中也唯有仙帝一人能与他相较一二。

郁唯不知将卿有多厉害,可他对将卿的实力很有信心,听他这样说莫名地觉得很安心:“那如此说来,等我见到我的几位好友,岂不是要与他们联合着演一出戏吗……这事倒也不难,我和他们说清楚他们自然会配合,可你与千岁该怎么办?”

将卿道:“我们会隐去法力,届时你就说我们是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就可。至于名讳,你唤我一声荀邑天便行。”

郁唯颔首,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也看了眼一旁的九千岁:“那千岁呢?”

将卿沉吟了很久:“他,就叫荀邑岁。”

郁唯:“……这样相似的名字,那我就说你们是一对亲兄弟了。”

将卿目不斜视:“可以。”

刚好,他们讨论完,那边九千岁也过来了。他过来时,瞧将卿一脸正直,郁唯的莫名笑有些僵,便问怎么了。

郁唯把自己和将卿的对话全和九千岁说一遍,听懂了所有过程,九千岁在心底把他和将卿的新名字各念三遍,默念完毕后,张嘴就乖巧地冲将卿道:“哥哥。”

原本目不斜视、无比正直的将卿终于僵着脖子微微一颤,而后极慢极慢地朝他转过头:“……”

九千岁一喜,尾巴登时翘起!

冲着他很嘚瑟地晃了晃,更加肆无忌惮:“哥哥!”

将卿微微动了动唇,还是没能成功地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小狐狸很久没记起仙帝的话,如今记起了很埋怨地想到:怎么忘了我还有这个杀手锏?要是没忘之前就不会跟他吵架了,真是我怎么给忘了?

想着,他找回之前的欢乐感,用尾巴卷住他的腰身,眨眨眼。

将卿觉得自己快疯了,一字一顿对他道:“别,别胡闹。”

趁此机会,九千岁道“我曾听人说,你真名不叫将卿。你随口就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想都没仔细想的,我问你,这‘荀邑天’是不是你的真名?”

将卿不说话,他坏心眼地动动自己的耳朵。

将卿果然捂住脸,投降道:“是。你快放开我。”

九千岁难得调皮:“不要!”

将卿犹如被什么困住,站在原地捂着脸即不敢乱看,也不敢乱摸。

九千岁得意到上天,裹着他抱手道:“天天。我今后就叫你天天了!我给你取了小名,以后你就是本千岁的蛇了!呐,成了我的蛇,你以后就要跟我混了,咱们有糖葫芦一起吃,有山洞一起睡,有洗澡的浴桶还可以一起挤挤,怎么样?”

将卿张嘴:“……”

九千岁盘在他腰间的尾巴一收,恶狠狠道:“你要是不同意,本千岁就把方圆几百里内的狐狸都招来,让你深陷茸毛不能自拔!怎样,想清楚没?”

第13章:血衣女子(二)

不得不说他这个威胁太可怕了。

将卿几乎是立马妥协,再无二话:“好。”

九千岁还不放:“你发誓!”

将卿举起捂着脸的手,对天发誓道:“今后我们有糖葫芦一起吃,有山洞一起睡,有洗澡的浴桶一起挤。”

九千岁很满意,松开尾巴道:“走吧!”

三人赶到寄阳城时,已过了数日。

为了让九千岁亲眼看看人界,也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将卿是雇了马匹骑着去的寄阳城。

原本他一共雇了三匹,打算他们三人各骑一匹。却不料,九千岁看见马匹时模样激动,骑上去更激动!

不为别的,就只是怕摔下来。

千不想万不想,法力高强的狐神大人竟然不会骑马。无奈之下,将卿只好退去一匹,跟九千岁同乘一马。

一路上九千岁坐在前,将卿拉着缰绳坐在后,他比九千岁高出不少,故而每每朝他们看过来时,郁唯都觉得有种莫名的和谐。

行驶了很多日,这一日戌时三人终于来到寄阳城。

寄阳城十分繁华,路上处处是高挂的灯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此之前郁唯曾书信一封写给几位好友,告诉他们自己并不认识那名女子,也简单说了下让他们配合自己演一出戏。

郁唯的几位好友收到信虽然个个都是懵懵懂懂,但也愿意相信他和配合他。

这不算好他们抵达的时间,老早早就备好饭菜等在客栈外。

等了许久,不远处的人群中缓缓驶来一个骑着马匹的黑袍男子,望见他等候的众青年都怔了怔,似乎是从没见过如此冷峻漂亮的人。

将卿他们不认识,可将卿后面跟着的人他们却都认得,一见到他想也不想地三三两两围上来,无比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又扶着他下马,见此光景将卿低头去看自己怀中熟睡的九千岁。

就在快进城时九千岁无聊至极,裹裹身上的袍子卷起尾巴缩在将卿怀中便睡去了。

如今抵达目的地将卿看看四周,再看看怀里顶着帽子睡得正熟的小狐狸心中纠结:到底是喊,还是不喊?

这边将卿颦眉纠结,那边郁唯很温柔地笑起,对扶着他的青年道:“子书谢谢你。”

这名被唤作“子书”的青年双眸雪亮,他“唰”地一下打开手中的扇子,在胸前扇了几下:“阿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几个之间是不必道谢的。”

郁唯笑笑,抬手为他们介绍马背上正纠结无比的将卿:“这位是我在江湖中认识的一位好友,叫做荀邑天。”

众青年都向将卿行礼:“荀公子好。”

将卿微微颔首。

郁唯继续介绍:“他怀里的这位,是他的同胞弟弟叫做荀邑岁。”

九千岁睡着,抱着他的将卿也不像是想把他吵醒的样子,故而大家只是点点头。

郁唯又简单将自己的好友给将卿介绍一番,双方算是认识了一个大概。

钱子书也就是方才扶郁唯下马的那个青年为人十分热情,怕将卿抱着人不好下马,连忙上前道:“邑天兄,要不我帮你抱着令弟吧,若不然你不方便下……”

将卿看他一眼,抱着九千岁稳稳当当从马背上下来,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众青年目瞪口呆。

钱子书有些愣:“……邑天兄好身手。”

将卿拦腰抱着九千岁:“过奖。”

进客栈时,钱子书和郁唯走在最后,瞧着前面的将卿,钱子书满心感叹:“邑天兄和他弟弟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

郁唯:“……嗯。”

进了客栈,大家围桌而坐,将卿本想先将九千岁放到床上,可想一想还是把他一起抱到桌边。

许是闻到饭菜的香味,九千岁在将卿怀中微微一动。一青年温声道:“邑天兄令弟应该比我们都小吧?”

将卿颔首:“嗯,今年十八了。”

刚喝了一口茶的郁唯突然呛到。

钱子书伸手拍着郁唯的背帮他顺气,视线望向将卿:“十八?那果真还小啊。”

“果真”二字刚出,九千岁便在将卿怀中睁了眼。他现在还是迷糊的,望了好久才终于看清将卿那张淡漠俊俏的脸,看清他的脸,九千岁下意识地晃晃藏在衣裳里的尾巴。

将卿似乎怕他的尾巴露出来,一手环抱住他的腿,压住那条不安分的尾巴。

尾巴被压住动不了,九千岁这才将视线从将卿身上移开,而后便望到六七个青年呆呆地看着这边。

九千岁很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众人皆是一愣,愣过后钱子书对将卿道:“邑天兄你弟弟很可爱,很漂亮啊。”

将卿没有异议:“我知道。”

此语末了,郁唯岔开话题:“咳,子书你说的那位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说到此次的关键,大家都变得严肃起来。钱子书把手中的扇子放在桌上,轻轻颦眉:“我也实在说不清,那位姑娘在上河桥与我们偶遇,偶遇后偏说她是你的红颜知己。我们原也是不信的,可她却能把你的性情说的准准确确,毫无差错,我们也实在没有理由不相信。”

另一人也道:“若不是你和我们一同长大,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都要以为你是个负心的家伙,欺负了人家姑娘。”

郁唯很无奈:“她说的真有那么准?”

钱子书道:“千真万确,只怕要说她才是与你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郁唯叹息:“可我真不曾有什么红颜知己,也没见过她。不过罢了,她即说是我的红颜知己,那便随她吧,你们只需与我合演一出戏。”

有人不太放心:“阿唯她真的认不出你?”

这女子可能不是人的消息郁唯谁也没说,也只是善意地编了一段父母辈的恩怨,说这女子可能是找他寻仇的。

故此好友这样一问,他悄悄摸摸怀中将卿给的那块小石头,又见将卿和九千岁都注视着自己,更是觉得安心,立即安抚好友道:“放心吧,她绝对认不出我。”

众青年果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如何善意的对待郁唯,又是如何的紧张他维护他,这些都一一落在九千岁的眼中。他很羡慕郁唯有这样一群真心待他的好友,可羡慕归羡慕,如今的他好友虽然不如郁唯的多,但有将卿一个,他也知足了。

如此一想,九千岁拉住他的衣角。

将卿这个人,就像仙帝所说的那样,虽然很冷漠,却神奇地能够温暖到别人。

像清冷不刺眼的月光,却带着温度。

他们互动的这一幕,正好被钱子书看到。钱子书很认真地看着他们的互动,正感叹着真是兄弟情深,就突觉一道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当即吓得他忙顺着这种感觉找过去!

第14章:血衣女子(三)

找过去一看,冷汗骤然冒出。

竟是将卿。

看着将卿幽幽地双眸,钱子书脑中闪过一句话:当你盯着荀邑岁猛看时,他哥哥也在看着你……

翌日清晨,钱子书带来一个不坏不好的消息——那位红衣女子得知他们中来了一人,主动邀约他们出来游玩。

这消息之所以说好,是因为不用再费尽心思找借口邀她出来,说是不好便是怕郁唯露馅。这倒不是将卿给的东西不管用,而是据他的几位好友说,那位女子对他的性格熟悉无比,须知性格这种东西是很难掩藏的,这对郁唯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

钱子书等人很担忧他:“这姑娘还真是冲着你来的,阿唯若不然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实在很担心她认出你。”

他们如此担心,郁唯却是轻轻摇头。如若这姑娘真的不是人,即便是回到皇城只怕也摆脱不了,反而会让家人陷入危机中。郁唯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她是冲着我来的,假若把她引到家中我反而罪过了,倒是在这里一来不担心危害到家人,二来有荀公子他们的帮助反倒是不会出什么事。”

他意已决,钱子书等人再不好说什么,只得拼命配合他。

这红衣姑娘约他们到上河桥相见,众人来到上河桥时,正巧下起星星点点的白雪。

白雪不大,却胜在密集轻缓,故而抬首望去时也是别有一番风韵。

雪中盛放着簇簇红梅,梅花似血般艳红,像吸尽了冬日的所有色彩,以至于绚丽得刺目。

九千岁立在上河桥头,披着一件雪白的披风,戴着一顶雪色的绒帽远远地眺望着别处,在他身旁将卿默默侧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因天间下着小雪,上河桥的人不多,放眼望去也只有三两个行人。

因此在如此寂静单调的颜色中,赫然看见一位手持红伞的血衣女子时,众人的目光皆被她吸去。

女子走得很慢,她将红伞压得极低,让人窥探不到她的面目。

见她这般,九千岁忽然来了兴致,悄悄扯扯将卿的衣角对他道:“我猜,她一定很漂亮。”

将卿第一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九千岁还拉着他的衣角,低声嘟囔:“嘁,明明刚刚还好好的,真是条多变的蛇,难不成……难不成你还嫉妒人家比你漂亮……”

嘟囔间,血衣女子已走近了不少。她的伞还是未曾抬起一星半点,又走了几步,她终于停下步伐,从伞下伸出一只雪白漂亮的手悠悠接住天上的落雪:“公子你们看呐,下雪了。”

她的嗓音清洌孤傲,丝毫不似别的女儿那般娇柔温婉。

慢慢收回伸出的手,她在红伞下轻轻一笑:“让你们淋着冰雪等着我,菱娘好生不安。”

说罢,红伞微移,露出一张美艳入骨的面庞。

这眉这眼,传神无比,仿佛一个勾人魂魄的狐媚妖孽,令身为狐神的九千岁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见到她,九千岁和将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神色。

菱娘对钱子书微微欠身,钱子书也忙向她行礼:“姑娘不必多礼。”

菱娘果然不再拐弯抹角:“我听说郁公子来了。”

郁唯此时就在他们中,可她却没能认出来,反而还要别人指认,这不禁让钱子书提防她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姑娘这是听谁说的?阿唯不知去了何处,至今都不曾回来呢。”

菱娘似乎有些失望,正要说话,钱子书就让开身子向她介绍:“不过阿唯没来,倒是我们的好友又来了三位。”

他指的三位,就是将卿、九千岁、郁唯。

菱娘粗略扫过他们,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便又重新压低了伞缘失望之意十分明显。

别人对这一幕毫无感觉,甚至对她没认出郁唯而暗暗高兴,可郁唯的一颗心却是坠到谷底。

将卿曾说,他给他的那样东西能让非人之物认不出他,可如今菱娘无法将他辨认出,这不就意味着她不是人么?

即不是人,这可就麻烦了。

正如此在心中想着,忽觉九千岁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郁唯眉宇一松立即回头看去。

将卿和九千岁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他身后,见他回头皆是面色凝重地摇摇头,用口型无声道:此事有蹊跷,回去谈。

郁唯不动声色地一颔首。

此番是菱娘将他们邀约出来的,虽然她的目的大家都知道,可还是很有风度地陪着她将寄阳城的几个名胜古迹看了个遍。

游玩的过程中菱娘一直兴致缺缺,郁唯也不敢轻易和她交谈。毕竟就像将卿说的,她这样了解他,很难说单凭几句话也能将他认出来。都说女子心细如发,以前郁唯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这次他是彻底尝到了苦头。

这一路为了显现自己和往常的不同,他是尽可能地去学将卿的面无表情,使劲地去憋着不露出往日的温柔。

也是经过这次的努力学习,他对将卿肃然起敬:终于知道其实面无表情才是所有表情中最难维持的。

比如有人不小心撞到他对他道歉,若是按照以往郁唯必定是面含笑意地说:“不要紧。”

可现在他不得不板起一张脸,冷漠地回头,再冷漠地道一声:“嗯。”

比如好友中有人说了好笑的事,他还得悄悄掐着自己的大腿,以痛觉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笑。

他的好友都很可怜他,九千岁也很可怜他,特别是他一掐自己的大腿,这只狐狸就窜过来很同情道:“你学谁不好,为什么偏要学将卿呢?”

郁唯觉得这话很中肯,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学将卿?

望一眼将卿那双怜悯的黑眸,郁唯自我安慰:一定是他比较可靠吧。

所幸再怎么煎熬的路也终有到头的时候。

傍晚,日头西落,金辉似火。即便是寒冷的冬日夕阳仍旧还是会有,也还是一如往昔般绯艳夺目。

菱娘不知怎样想,坚持一定要将他们送到客栈。

她如此坚持,众人也不推脱,任由她将他们送至客栈门前。

站在客栈门前,郁唯终于得以休息,跟着将卿扮了一天的冷漠脸,使得他整张脸都微微僵硬,像是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旁边钱子书正和菱娘做着最后的道别,郁唯知道再没自己什么事了,当下松懈地四处看去。

今日虽依旧是冬季,甚至还下过小雪,可到了太阳西落的时候天间绚丽的夕阳还是那么美。

真是叫人忍不住感叹世间的神奇。

看着天边的温柔颜色,郁唯唇角也浮现一抹笑意,整个人由里至外地变得柔和起来,恰似暖暖春意。

不巧,正准备走的菱娘突然回头。

而后便见皑皑白雪中,一个浅青色衣裳的男子眺望着天边的落日,夕阳的余晖为他的半边身子都镀上了淡淡的金色。

残阳余晖是温暖的,而他是温柔的。

似淙淙流过的一股清泉,莞尔和煦。

菱娘双目骤然睁开。

第15章:血衣女子(四)

——功亏一篑。

当日夜晚,郁唯悄悄来到九千岁房中。

将卿和九千岁不在一个房间,三人约定为了不让钱子书等人担心,便等他们熟睡后再到九千岁房中商谈。

郁唯本以为自己来的很早,哪知他一开门就见九千岁晃着白尾盘腿坐在桌边,将卿则是端着一只雪白的小碗一勺勺地喂他:“这粥名叫银耳红枣粥,在夏季放冷还有清凉解暑的功效。它的做法不难是将银耳、红枣、大米浸泡清洗后放入锅中煮熟,最后加白糖便可食用了。”

九千岁笑眯眯地吃着一粒红枣:“你知道的真的很多。”

将卿面容淡漠,手上喂食的动作却没停:“倘若千岁喜欢,我可以经常做给你。”

九千岁耳朵一动,反问道:“为什么不是天天呢?”

将卿舀起一口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一吹,慢声道:“不论是什么东西,哪怕一开始再如何美味,可天天吃时时吃,也终究会有腻烦的时候。”

往九千岁的这个角度看去,将卿衣襟漆黑,肤白胜雪,双眼微微垂着,水润的唇边放着一只玉白的小勺。这一幕……九千岁呆了一下:真是好看啊。

换了一个坐姿,他半趴在圆桌上,身子几乎贴在将卿身上。悠悠地晃了晃巨尾,九千岁面目之上满是认真:“呐,天天我可没有开玩笑,如果是你做的东西,我一定百吃不厌。”

将卿抬碗的手一怔,半转了头去看他:“当真?”

九千岁连连点头:“当真。”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发现郁唯的存在。

站在门边的郁唯见他们如此,一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很想不通,这俩大晚上的,怎么就喂起粥了?

那边,那两人还没注意到他,将卿舀起一口粥,将手中的小勺喂到九千岁唇边,缓缓吐出一个字:“吃。”

九千岁双耳一动,很乖地张口去吃他喂过来的粥。

郁唯:“……”

沉默片刻,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句话表示自己来了。哪怕这两人一个是神,一个是仙,不需要自己提醒。

他清清嗓子,用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三声:“千岁,将卿大人,我来了。”

屋里的两人都停下动作朝他看来,九千岁神色如常,很热情地招呼他进来,还很体贴地问他要不要尝尝将卿推举的银耳红枣粥。倒是将卿,他面部虽毫无变化,可郁唯却感到他有些不高兴。

婉拒了九千岁要让他也尝一尝银耳粥的举动,郁唯反手闭上门。

他将门关好,九千岁也坐正了。

今日菱娘的最后反应让他很担心,郁唯一整日都维持与往常不同的冷漠风,按理说没与她深交她应该看不出异常,可独独那最后的一个笑容……

长叹了一声,九千岁道:“怎么办,我觉得她是认出你了。”

郁唯很抱歉:“真是对不住,那时我掉以轻心了。”

将卿放下手中的碗:“不怕,她知道便知道吧。正巧因为她的身份,我们的计划也有变了。”

郁唯微呆,喃喃道:“她的身份?”

九千岁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好好谈:“一开始听你的形容我以为她是妖魔鬼怪精魅中的一种,这些大多都是会害人的,自然也排除一些不会伤人的。可今日见了她,我发现她很特殊。她确实是鬼物没错,可你也看到了,她能随便出入道观,能在白天也行动自如,从这点来看她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非常厉害,已成了一方鬼王。”

说到这里,郁唯忍不住道:“那如此说来她很厉害了?她这样厉害,会不会伤害到别的人?”

九千岁面色很复杂:“你不要着急,她确实非常厉害。可她比鬼王还要特殊些,因为她不是鬼王,而是鬼仙。”

鬼仙。

郁唯心中一颤。

“何为鬼仙?”

九千岁坐正解释:“鬼仙在鬼物中是最为特殊的,因为他们虽然是鬼,却只剩一道天劫便要飞升成仙了。而只要度过这一劫,他们便会洗去做鬼时的所有怨气罪恶,飞升仙界位列仙班。”

郁唯对此不是很明白:“做鬼和做仙有何区别?”想起将卿就是仙,他怕将卿误解,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明白一只鬼修成鬼王应该会容易些的,修成仙听着也许比成鬼王更难。可鬼王和仙有何区别,难道是仙更厉害些?”

答话的是将卿:“不,很多仙人对上鬼王都不一定是鬼王的对手。但鬼王和仙相比,前者是万劫不复罪恶滔天,后者是功德无量众生崇敬。一只鬼想要修成鬼王是万里无一,难比凡人登天,可想成仙,却是比成鬼王更加遥不可及,因此才说她很特殊。”

郁唯突然很怜惜那位女子:“你们说她是鬼仙,又说鬼想成仙比成鬼王还要不切实际,那我相信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这样说,九千岁忍不住提醒他:“鬼成仙虽然不易,可你不要忘了,她现在可是缠上你了。她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可就是这么一步还是划分出了鬼与仙的不同,难说她突然一时间想不通废了百年修为,再次堕落为鬼,类似的案列虽然不多,可也还是有的,所以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郁唯深深吐了一口气:“多谢千岁提醒,我清楚了。不过我还是恳请你们,假若她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不到万不得已,望二位还是高抬贵手度化了她,毕竟她这一路走来,也实属不易。”

将卿颔首:“我明白。”

剩下的就是谈今后的对策,九千岁道:“既然她现在很可能已经认出了你,那后面她一定会找机会和你独处,你也不用慌,就这样继续装下去。有我们护着你,倒是要好好看看她为何离成仙仅有一步之遥,还不找个地方闭关做最后的冲刺,反而还要锲而不舍地缠着一个凡人!”

第16章:零箬山(一)

郁唯走后,屋外便立即下起大雪。

将卿掀开木窗眺望着外面的冰雪,似在深思着什么。

九千岁盘腿坐在床上半笼着袖子歪头看他,他看将卿眉宇有些凝重,又见他轻轻抿着唇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将卿微微偏头,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和他说。他这幅样子,九千岁更加好奇,将尾巴盘到脚边尖部一起一落,心中暗想:将卿这个人一向冷静得可怕,仿佛什么事也不会让他惊讶,可现在他却这幅样子,总不可能开个窗看个雪就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除非……是郁唯的那桩事,他有什么别的看法,亦或是知道点什么……

如此想一想,再看一看他的神情,九千岁愈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当下一拍脑袋,立起双耳:“郁唯的事你知道点什么对不对!”

这语气别提有多激动,几乎已经算不上疑问而是肯定了。

将卿看他一眼,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九千岁几乎快要急死了,一下跳到地上追问道:“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将卿道:“我曾经知道一件事,现在郁唯不论是性格还是遇到那位鬼仙都和那件事吻合了大半。但因为我并不是当事人,对这桩事也并不是很清楚,所以不敢轻易下结论。”

九千岁光着脚奔过去:“什么样的事?可否与仙界有牵连,你方便说吗?”

将卿所属仙界,九千岁就是再不懂事也在仙界呆了那么久,知道仙界有些事所属公务,别人是不能轻易知道的,故而有此一问。

只是话虽如此问,他倒是希望将卿能说与仙界没有牵连,这样就能如实相告,好让他不继续好奇下去。

哪知,很不如他的意。将卿道:“不巧,此事确实与仙界有牵连。”

话已至此,九千岁不好继续问下去,将卿不会说谎,此事既与仙界有牵连,那无论如何也不好再告诉别人。

失望地微微垂了耳朵,九千岁道:“那好吧,上有仙帝你确实不好告诉我。”

将卿张张嘴,刚到嘴边的话想一想还是改了口:“千岁觉得这位菱娘是好是坏。”

九千岁又竖起了耳朵:“是好是坏不清楚,只是我想她既已走到这一步,应该不会做傻事。”

对一步成仙,错一步为鬼,这确实是个该好好斟酌的问题。

将卿似是很赞成,九千岁又道:“我猜,她明天一定会再来的。”

将卿道:“你怎么知道?”

九千岁道:“凭感觉,反正我觉得她一定会来就是了!”

一语末了,九千岁望向将卿:“夜深了,要不要今夜就在我这边睡了?”将卿不语,他接着道:“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狐狸和道士的故事还没说完。”

果然,这只狐狸是抱有目的的。

将卿斜看他一眼,算是屈服了:“好吧,坐回床上去。我熄了灯就继续讲。”

九千岁连忙钻进被窝中躺好。半晌,他身旁一重,将卿熄了灯合衣躺过来:“把尾巴缩进被子中,手脚不要露出来。”

九千岁乖乖照办,将卿沉稳清洌的声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响起:“那只小狐狸是修炼了千年的九尾狐,如今被人暗算露出真身,因而遇上这位道长他原以为自己必然死定了,哪知道长心善不仅不曾杀他,反而留他在自己身边为他疗伤……”

……

次日清晨,天气难得的好。

将卿和九千岁并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是赫然一跳:“邑天兄!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将卿眼下一片乌青,声音沙哑:“无事。”

大家都是抱以怀疑的神色,钱子书最为热心,将卿充耳不闻一样不说,他便机灵地转向带着小帽的九千岁,并热情地拉着他的双手:“岁岁!你说,你哥昨晚干嘛去了?”

九千岁藏在小帽中的耳朵一立,有些飘飘然:岁岁???我有小名了!

飘飘然一阵,他也反手握住钱子书的手:“我哥昨晚没干嘛,就是给我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众人默。

沉默了好半晌,钱子书干咳一声:“邑天兄,真是看不出来。”

将卿:“……”

钱子书道:“不过——”在座齐刷刷冲冲将卿伸出大拇指,个个神色严谨斩钉截铁:“可以的,继续保持。”

将卿:“……”

天知道,这只狐狸居然会那么磨人。听完狐狸和道士的故事,半吵半拼地还要叫将卿再说一个,不仅要说,还要求绘声绘色,带有感情地把人物说话时的情绪也一并表达出来。为了早点哄他睡着,将卿不仅妥协,还倾尽全力地各种努力,结果每当他看着这只狐狸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一闭嘴,这只狐狸就很神奇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如此往返,将卿这一夜可谓是成仙以后最糟糕的一夜。

偏偏这样的话,还不能对人抱怨。

不过经过这一次,他也算学到了:睡前故事一定要短,且说完一个不管九千岁再怎么吵也绝对不能说第二个。

最正确的方式是,说完一个小故事,立马蒙头睡!

人都齐了,大伙打算出门吃早饭,九千岁今日心情无比好,冲在最前欢快地道:“小狐狸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窜到东来窜到西,调皮捣蛋真可爱。”

众人:“……”

将卿:“……”

郁唯:“……”

发现大家都默默看着自己,将卿噎了一下,漠然道:“……不关我的事,故事开头就是这样说的。”

郁唯放低声音,很小心很小心地问他:“将卿大人,您到底给千岁讲了什么故事?”

将卿一本正经:“当下人界比较流行的故事,狐狸和道士。”

郁唯面色有些复杂,声量压得更小:“您没有将这个故事看完?”

将卿道:“不曾,只看了开头。昨夜和他讲的,大多都是我自己编的。”末了,面色一变:“怎么,这个故事有问题?”

郁唯双颊有些红,似是很难以切齿:“当初不慎误去茶楼听了这个故事……总之,总之后面有些……您懂的。”

将卿:“……”

郁唯很腼腆地建议:“您今后给千岁讲故事,还是先看一下比较好。”

将卿:“这是自然。”

再说,九千岁首先来到客栈外,举头一看便看到一位红衣裳的美艳女子。

她默默站在皑皑冰雪中,无视四周所有的目光直到郁唯出来的那一刻,她才骤然一笑。

菱娘很美,既妖艳又有女子少有的绝烈和英武。

她很适合绯艳惊人的红色,恰如一朵盛放地狱的彼岸花,诱人且危险。

看见她九千岁立即收起方才的愉悦,变得警惕万分。至于他身后的众人,则都是心头一颤,仿佛有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压下。

首先走来的还是菱娘,她似昨日初见一般毫无异常,亲昵地邀约众人道:“昨日我们虽去了寄阳城的很多地方,但此处风景最好的零箬山我们还没去过呢。此时正是冬季,零箬山上白雪皑皑梅花簇簇,各位公子可愿陪我一同前去?”

钱子书等人都不说话,零箬山上顾然美,可如今大雪降临那处地方早已是寸步难行,菱娘此时却建议说要去那处,有何居心也算是完全显露了。

菱娘不知是没发现众人都不愿说话,还是即便发现了也丝毫不在意:“莫非诸位以为我要加害你们不成?我只是一介小小女子,诸位皆是男子难道还怕了我?”

这句话实属让在场之人无话可说。

憋了半响,钱子书道:“那你又是为何要去零箬山?”

菱娘嫣然一笑:“不为什么,只是因为那里的山景真的很美罢了。我想,让大家都去亲眼看一看如画风景。”

钱子书道:“果真如此?”

菱娘道:“不然如何?”

因为她骗了他们,也因为她很可能要对郁唯不利,哪怕她再如何漂亮钱子书也只觉她一言一行都带有别样的意思,总是下意识地想防备她:“你……”

话未说完,将卿抬手打断:“姑娘哪里人。”

菱娘道:“忆城人士。”

将卿道:“忆城离此处相距千里。”

菱娘道:“公子难道不知,一个人若真想办成一件事,不要说仅仅千里的路,哪怕是吃遍世间所有的苦也不值得一提吗。”

将卿沉吟片刻:“如此,那我们便愿意与姑娘一同见识一下零箬山的如画风景。”

第17章:零箬山(二)

钱子书还要再说话,九千岁连忙拉住他的衣裳,示意他不用怕。许是想起将卿的身手,钱子书紧皱的眉缓缓松开。

那边菱娘对着将卿盈盈欠身,似作感谢:“多谢公子愿意相信我。”

将卿一字不发,别人不知道他这是为何,九千岁却清楚事实上将卿并不相信她,之所以答应也仅仅是想知道她究竟有何目的。

零箬山景,天下闻名。

春时处处生机勃勃万花迷人眼,夏时山花烂漫蜻蜓点水,秋时绯红十里气势磅礴,而冬时,千里冰封处处白雪,漫山之间唯有红如鲜血的梅花恍如吸尽无数繁华刺目惹眼。

九千岁一行人随菱娘到零箬山,站在零箬山高处往下眺望,只见满世银白,颇为壮阔。而群山之间一汪清澈见底的巨湖静静卧在其中,清湖宽大蜿蜒,恍若一头白色的龙。

九千岁广袖被风吹起,他怕帽子被风带走,一手压着头上的小帽,一手指着那处清湖道:“快看!好漂亮!”

众人一同看向他手指的地方,都是如痴如醉,菱娘轻笑:“怎样,我不曾骗你们吧。”

钱子书勉强应了一声,九千岁拉着将卿道:“来都来了,要不然我们去湖边看看?”

将卿颔首。

“欸!咱们一起来的,你们俩怎好独自去找乐子?不行,我们也要去。”他们要去湖边,众人都挽挽袖子,示意要一起。

九千岁第一个跃下石梯:“来啊!不然要是慢了,当心今夜就要在山里过了!”

他说的不夸张。零箬山虽美,可惜雪天路滑,现在已近中午而他们看到的那处湖泊却还相隔甚远,若真是不快些那今夜只能露宿山林。

未时,日头稍稍偏了些。众人碰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知是不是零箬山前几日发生过小型雪崩,原本通向湖泊的开阔通道被雪埋得只能一次通过两人,且那两人还得相互扶持才能安全通过。这原本是没什么,但偏偏在选择谁和谁一起过时,菱娘提议说来个新鲜的按照抽签决定,结果按照她说的来却出了大事。

郁唯和她一组。

抽签前大家没有多想,可抽签后一看结果,大家都明白这都是计谋啊。

让郁唯和她一起,没人愿意。反悔重来在场的都是男子,谁也拉不下这个脸,于是便出现了众人都僵在原地无话可说的场面。

沉默许久,还是钱子书厚着脸瞎掰道:“这组有个女子,山路太难走,依我看保险起见,还是再抽一个人一同去,要不然发生危险那可就惨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纷纷附和:“正好!我们多了一个人,凑不成两人一组的,这组加一个勉强跟着凑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对对对,虽然只能通过两个人,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的。毕竟总比留下那一个自己走的好啊。”

郁唯发现自己和菱娘一组有些紧张,现在大家都帮自己说话,他怕这种针对太明显,还是打算顾及一下菱娘的感受:“姑娘觉得呢?”

菱娘没有别的表示,只是淡淡一笑,走到一边:“那你们再抽签吧,我倒是无所谓。”

她一放话,众人都围在一起抱着临时做的签子一阵狂摇,并边摇边暗暗祈祷:“抽到邑天兄!抽到邑天兄!千万千万做了标记的签子被他抽到了!”

很简单,将卿现在是他们中最厉害的,若真要派一个人去保护郁唯,那他自然是不二的人选。

九千岁对此不以为然,往摇签人的那边看一眼,低低对身旁的将卿道:“哼,抽得到你才是怪事了。”

将卿视线落下来,九千岁藏在小帽中的耳朵一动一动:“我敢说,她一定会选一个咱们中最弱的。”

将卿难得跟他咬耳朵:“千岁觉得,谁是我们中最弱的?”

九千岁道:“我哪知道她眼中谁才是最弱的?”想了想,突然不知哪来的自信,挺起胸膛道:“反正不会是我!”几句话的功夫,那边围着的众人都抽了签,想必是他们都没抽到做了标记的签,一个个都很亢奋的样子,将卿凝视他们一眼,默默伸出手。

他一伸手钱子书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将卿随意拿了一根,放在眼前一看,众人都道:“怎样?邑天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将卿摇摇头:“不是。”

话毕,众人都仿佛受了惊吓般凝固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九千岁很轻松地抽走一根签。

九千岁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扬了扬袍子里的尾巴尖,一面想我就知道,一面在钱子书手里拿过一根签,一面象征性地看了眼手里的签。

……

嗯,做了标记的。

……

嗯,不是……嗯???等等,做了标记的?!

九千岁的笑瞬间凝聚在脸上,握着那根签惊呆了。

他真是没想到这根签,会到自己手上。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在菱娘心里,他才是最弱的。

再观钱子书几人,先是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签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最后面如死灰地抓着那根签悔不当初,非常后悔没让他第一个抽。

九千岁不同于他们,现在他感觉肩负重担,倍感荣幸啊!

将卿不愧是将卿,只一眼就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这不,很快就走过来用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这感觉,就仿佛委托重任!

刚要反拍回去,告诉他自己懂。

将卿就淡淡道:“第一,不许欺负人。”

九千岁:“?”

将卿:“第二,不许乱来。”

九千岁:“??”

将卿:“第三,不许顽皮。”

九千岁:“???”

将卿面色严谨:“第四,安全第一。”

九千岁惊呆了。

他难道不是说,你要以神的身份保护好郁唯,你要在我不在的时候死死的盯着菱娘防止她做坏事,你要代表我们所有给郁唯最大的安全感,你还要代表仙界全体为维护人界和平做出巨大贡献吗?嗯?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难道……他这是以隐晦的语言在透露巨大的期望——将卿一手放在他的肩上,两眼平淡如水,薄唇微微开启:“不要多想,字面意思。”

九千岁觉得自己还是要挣扎一下:“你的意思难道不是……”

将卿搭在他肩上的手隐隐施力:“第五。”

九千岁喃喃:“还有第五?”

第18章:零箬山(三)

将卿点头,道:“第五,记住以上四点。”

九千岁:“……”

与菱娘同路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地,九千岁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他第十八次往回看时,菱娘轻飘飘地道:“小公子你在看什么?”

九千岁道:“我们走的也不算快,为何他们还没跟上来?”

菱娘唇角翘起:“谁知道呢。”

她这么一说,九千岁再迟钝也明白了,哦,她搞的鬼。真是惭愧,鬼最擅长使的花招是什么?自然是鬼打墙了。

将卿跟着钱子书几人不能暴露身份,只怕现在还在后面瞎转悠。要说破除以他的身份必定不难,可是现在嘛,一没符纸,二没朱砂,三还不能暴露身份,加之郁唯只说他们是江湖人士,可没说是江湖神棍。想要不动声色的出来,恐怕也只能用普通人的土办法了。

还在仙界时,九千岁曾听一些仙人谈天,他们说假如遇上鬼打墙,要么强行破除,要么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童子尿。

一想这三个字,九千岁的唇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将卿活了那么久,真是不知他这条蛇还是不是条“童蛇”。

只是……童子尿有用,但“童蛇尿”……

不行!一把蒙住自己的脸,他心道:我要正经!虽说狐族本性就很顽皮,但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正经!

默默强调了几遍要正经,九千岁继续板着小脸想:将卿他们算是指望不了了,果然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看本千岁的……又是一把捂住脸,他强迫自己道:好了好了!现在是很要紧的时候,一定不能思想开小车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最该想的是菱娘设计困住了将卿,将卿是绝对赶不过来,那么现在能够妨碍到她的——也就是我了……

猛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万分危险啊。

似是为了证明他想的方向是对的,走在他身边的菱娘突然“哎呀”一声摔倒!郁唯本拿着一根木棍在开路,闻言立即回头:“姑娘如何了?”

菱娘颦着眉,斜着双腿跌坐在白雪中一手捂着自己的脚踝:“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郁唯从高处退下来,蹲在她的身边道:“冒犯了,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脚踝伤的严重否?”

菱娘痛极了:“有劳了,只是还请公子轻点。”

九千岁在旁看得仔仔细细,她方才是如何摔倒的他倒是没怎么注意,只是现在菱娘一言一行都是痛极了的模样,不由让他猜疑道:难道鬼也是会扭伤脚的?

这边郁唯小心翼翼地检查,待检查好连忙起身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姑娘的脚伤得不轻,此处离湖泊还有一段路,要不然今日就到此为止,我先背你回去找大夫,等你恢复了我们再一同来。”

菱娘很无奈地揉着自己的腿,望着高处的雪很失望:“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可惜都走到这里,再爬过这一段路本也该到了,却不想居然发生这种事。”

菱娘生的很美,平日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想她偶尔失落的模样更是绝美,叫身为狐族的九千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郁唯心一向很软,不要说是如此姑娘,就是高大壮的汉子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也会心软妥协。

这不,即便菱娘是非人,即便她对他可能不怀好意,他还是心一横道:“既然姑娘如此想看一看那个湖泊,那我就背着你去。”

郁唯颔首菱娘喜出望外:“当真?”

郁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言刚出,他便忽然想起九千岁。

九千岁心也软,郁唯是个没脾气的大好人,他是只有点小脾气的烂好狐狸。两个心软不知拒绝的家伙凑在一起,结果自然是继续走了。

但软归软,九千岁还是不忘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来背你。”

郁唯知道他的身份,有些惶恐:“还是我来……”

九千岁道:“我来,你去开路就好。”

话说到如此份上,郁唯不再争辩,向他点点头拿上刚才的木棍继续往前走。

九千岁小心背起菱娘,菱娘双手搭在他的背上难得稍稍放低了姿态:“谢谢小公子。”

九千岁心底还是有些防备她:“谢谢自然是好,只是姑娘千万不要乱来,我重心不稳的,你要是随便乱动我们都要摔倒。摔倒也还是小,你看这下面可高得很,要是运气差滚下去那可就要糟了。”

菱娘笑笑:“小公子哪里话,我在你背上,另一位公子在我们前面,我要是乱动害你跌下去,那我可不是也要完?这点轻重我还是清楚的。”

九千岁很满意:“那就好,咱们出发吧。”

小半会后,他累得大汗淋漓。

刚将菱娘背起时他不觉得有多沉,可如今走了一段距离,他忽然觉得背上的女子说是重达千斤也毫不为过。

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歇一阵,他居然大冷天的出了一身热汗。

重重喘了几下,九千岁往后一看,见菱娘带着笑看着远方十分轻松,不由暗自嘀咕道:“奇怪了,她明明也没什么变化,更没使什么奸计,怎么会越来越重?这也没走多少路,没道理我背不动啊。”

九千岁在仙界时曾直言不讳地说一位爱美的仙子有些微胖,没自己身材匀称,结果那仙子突然间泪眼婆娑地用香帕擦着眼角的泪哭着跑了。九千岁当时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懵懂了好一阵子,还是仙帝看不过去告诉他,面对姑娘时千万不能说她胖或是丑,甚至有必要时还得好意地夸她一番。

当时他不明白这是为何,还问仙帝要是胖的说不胖,丑的说不丑那不是骗人么?

仙帝很有耐心地对他道:“要是你想讨一个人的欢心,偶尔说些善意的谎言也不为过分,但若永远是实话实说,对男子也就罢了,但若是女子就没人会亲近你。”

因为曾经的这一桩事,以及仙帝的这句话,九千岁再不会直言哪个女子的缺点。

前面郁唯拿着木棍开路,许是他只有一个人的原因,不知不觉中九千岁已离他有些距离。

“小公子。”菱娘突然出声:“你看我们离他离得远了,要不要叫他停下来我们休息一下?”

九千岁抬眼看了看天色,将背上的人背得再稳些,喘着粗气道:“你看这天色,哪还容我们休息?还是快点去快点回吧。”

菱娘道:“有道理。”

隔了一会,她又道:“要不然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看你体力快消耗完了,你瞧前面那里难走得很,要是稍有闪失你我都会掉下去。”

九千岁此时腰酸背痛,很艰难地看了眼她手指的地方:“姑娘多虑了,那个地方虽陡,但我还不至于过不去。”

菱娘道:“好吧。既然你不放,那就请小心点,多注意脚下。”

此语末了,两人都不说话,耳边没了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寂静一片,只有呜呜的风声显得有些可怕。

前面郁唯走得很快,九千岁本想让他慢点,可见他在走菱娘说的陡峭地方,担心忽然说话吓到他,便决定暂时不喊,等过了这个地方再说不迟。

哪知等九千岁软着腿背菱娘走到那个地方,不经意地一抬头时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方才,九千岁还看见郁唯杵着一根木棍在开路,可现在才就是转了个弯,郁唯就不在了!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雪景,九千岁大声道:“郁……前面的!你跑到哪里去了?喂!在不在?在的话应一声啊!”

……

无人回答!

刹那间顾不得脚下有多危险,他背着菱娘慌张地准备跑,就听背上响起一声轻笑。

一语惊醒梦中人!九千岁刹住步伐,不善地对背上的人道:“又是你在搞鬼对不对?!”

菱娘呵呵笑起,声音清脆悦耳:“我说小公子啊,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九千岁双眼骤睁,不可思议道:“什么?”

菱娘道:“抽签时你翘了尾巴,被我看到了。”

九千岁顿感背上又是一重,整个身子差点被压倒,便顾不得仙帝说的那番话:“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越来越重?”

菱娘居然一呆,呆过后笑声更大:“小狐狸你不会是刚化成人形的吧?,怎地连鬼压床都不晓得?”

九千岁虽身为狐神,却因常年呆在仙界对下界的事知之甚少,听她一言有些面红:“关你何事!”

菱娘颇有些语重心长:“果然是刚成形的,那么容易露出情绪。”末了又喃喃道:“就算不是刚化形,也一定是被保护的太好……”

听前一句,九千岁颇为气结。听后一句,九千岁心中一动。

菱娘却没把话说完:“小狐狸你这样不知世事,我劝你最好还是回你的长辈身边,不过你既然出来了……那我就给你上一课!”

话音未落,一阵铺天盖地的沉重感猛然将九千岁压得双膝跪地,看着身前不足一掌的巨大斜坡,他下意识地想将收敛的神力释放,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将卿说的——第二,不许乱来。

也就是他愣住的这一瞬,菱娘顷刻腾空而起,一脚揣在他的背上把他踢下斜坡厉声叱道“记住了!无论做人还是做狐狸切莫太心善!”

第19章:零箬山(四)

被一脚踹下斜坡,九千岁顺着大坡的幅度一路滚下去直到狠狠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

可惜……停是停下来了,人是一撞撞得晕了过去。不仅如此,还被树上的积雪给活埋了。

等他悠悠转醒冻得瞬间化成一只小狐狸,瑟瑟发抖地颤着两只小爪从雪堆中爬出去。大概晕了有一阵,外面太阳都落了一半,空中也开始飘起雪花。

抖掉身上的积雪,他对着小爪哈了几口热气,往周身使劲搓了搓又用尾巴将自己裹好,待身子能活动开才气势汹汹地一甩白尾,大声道:“山中狐狸速来见我!”

话音刚出不久,远处袭来一团白雾,白雾飞速涌到他的跟前缓缓散去时,一位雪裳青年的身影逐渐显现。

青年长着狐尾狐耳,很恭敬地冲着地上的九千岁行礼道:“落尘参见千岁!”

九千岁抬头望他:“你可有看见一位红衣鬼仙?”

落尘道:“看见了,除此之外在她身边还有一位眉眼柔和的浅衣公子。”

“那位公子他,可有事?”

落尘想了想:“看似并没有。”

郁唯离了他们单独跟菱娘在一起居然没事!九千岁有些想不通,眨着眼睛再次和他确认:“你确定他没事吗?没有缺胳膊少腿,或是被人要挟绑架?”

落尘也仔细去回想一番,最后确定道:“没有,他和那位鬼仙聊得挺开心。”

九千岁一愣,随即一爪子拍在落尘的鞋尖上愤愤道:“坏了!他一定是被迷惑洗脑了!不行,我得去救他!”话毕一纵身越过落尘的鞋面,披荆斩棘地在厚实的雪地中一阵挣扎,挣扎一会,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落尘朝一个方向一指,九千岁道一句谢谢尾巴一晃消失在茫茫雪地间。

******

找到郁唯时,他和菱娘正走在迎风大雪中。九千岁还保持着小狐狸的模样,探头探脑地小心跟着他们。

菱娘不曾发现他的踪迹,还抱着双手顶着冽冽冰雪坡着脚道:“这雪来的真是古怪,明明方才还没有刮起来的,现在吹得我们都找不到那个湖泊了。”

能不古怪吗,为了限制她的活动,不让她尽快带郁唯去到她所谓的目的地,九千岁特意施法下的暴风雪。虽然这对身为凡人的郁唯来说是残忍了些,可九千岁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郁唯也顶着雪抱着双手:“我们还是趁天没彻底黑下来前找点干柴,再找个避风的地方将就一个晚上吧。”

菱娘似乎一对上他,就要温柔些:“好。”

郁唯又道:“风雪那么大,真是不知子书他们回去了没有。”

菱娘居然出声安慰他:“公子不必担心,我看那位荀公子遇事不惊应该是个厉害的人物,有他在钱公子他们必然不会有事。”

“有道理。”郁唯点点头:“可是邑岁他突然半路回去,也不知道和他哥哥有没有见到面。”

九千岁:“……”

菱娘真是镇定无比,若不是九千岁就是被她一脚踹下去的,还真是让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半路回去的。想想刚刚是怎么被活埋的,又是怎样被冻得连衣裳都不要化成原形取暖的,他就一阵不爽。他不爽,狐狸顽劣的个性就超过神明的尊严。

仙帝曾经说什么来着?男子要谦让姑娘,男子要对姑娘有礼貌,男子不能对姑娘发火计较——九千岁用爪爪团了一个雪团,他说的是男子不是狐狸,男子欺负姑娘太失礼,但没说狐狸不能发火计较!

至于将卿嘛……九千岁耳朵动一动,眨眨眼睛:他虽然说不能欺负人,但他现在不在这里,也就是说……就算欺负了他也不知道!

末了,一个雪球就飞出去,正中菱娘的脑袋!

他这个雪球虽然不大,力道却不容小觑,砸得菱娘迎着风都差点向前扑倒!还是郁唯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姑娘你怎么了?”

菱娘捂着被砸的后脑勺,颦眉向后望过来:“多谢公子帮忙。只是你有没有觉得刚刚有东西从后面飞过来?”

郁唯一脸茫然,也往后看了看:“有东西?有什么东西?”

九千岁是白色的,雪也是白色的,加之他用法力隐了气息菱娘看得出来才是见鬼了。果真,菱娘看了好久,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九千岁贴身藏在一块石头后,用爪子捂住嘴强忍着不笑出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悄悄从石头后探出脑袋,见菱娘和郁唯又接着走,便重新团了两个更大更结实的雪球,瞅准时机莽足了力狠狠扔出去!

这次菱娘也有防备,觉得有东西飞过来,转过身漂亮的躲过一个,却在刚露出笑颜时被另一个稳稳地砸中脸。

“……”

“……”

“……”

不说在石头后甩着尾巴捶地快要笑得断气的小狐狸,就是菱娘身旁的郁唯也用袖子微微掩了嘴轻轻笑起。

菱娘保持着被砸中的姿势,随着脸上的雪一点点掉落,她唇角渐渐扭曲,最后忍无可忍地一把抹去脸上的雪砸在地上,怒火冲冲地大声道:“谁!谁在搞怪给我滚出来!”

九千岁才不会出去,生怕她冲过来默念了隐身决。

他刚在石头后隐了身,菱娘就暴跳如雷地走过来四处查看,边看边道:“有种用雪球砸人!你倒是有种站出来!”九千岁就在离她不到几步路的地方,笑得尾巴尖都是一阵一阵地抽搐。

可惜目下菱娘没法将他这个罪魁祸首揪出来,只能在原地气得发抖。郁唯也感觉出这两个雪球是针对谁,似是想到什么他的紧张感消失了很多,见菱娘还在生闷气不由上前好言安慰。

倒是九千岁曾经在仙界时做什么都要顾及神明的身份,还要顾及别人的心思很多事都做不得,但现在他在暗,菱娘在明,无论怎么折腾她都没法揪出他,这不禁叫他尝到了甜头。他尝到了甜头,菱娘却是尝足了苦头,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去找干柴被无数雪球扔,去找避风雪的山洞又挨了一阵“雪球雨”。

雪球杀伤力不大,但胜在神出鬼没无法躲避,着实是叫人烦不胜烦。

******

无论这雪球有多扰人清闲,郁唯和菱娘还是在太阳彻底落下时找到了落脚处。

九千岁趁他们不备,也晃着尾巴拖着用叶子收集起的雪球闪进去藏起来。

他藏的地方在高处,且空间极大一点也不压抑。透过缝隙他看见郁唯弯着腰在一块干木上凿了一个小洞,又用另一根树枝放在小洞上使劲钻。他和他们隔得有些远,再加天只有一点点亮度,实在看不清郁唯的动作,只知他钻了许久后,黑暗中突然闪过一些小火星,许是他用东西引燃了火星,片刻后山洞中渐渐明亮起。

菱娘往火堆中添了一些柴火,很关切地问他:“怎样?是不是手起泡了?”

郁唯坐在一个木桩上,瞧着自己的手慢声道:“不要紧,回去擦点药膏就好。”

菱娘坐在他对面,一面揉着自己的脚踝,一面道:“都是我不好,非要看什么湖泊,才让我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郁唯自然清楚这一切都可能是她设的局,可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好得很,即便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是没什么脾气:“姑娘哪里话,世间美景自然人人都喜爱,现在的处境也并非你能预知,故而又有何错?”

菱娘笑道:“公子脾气真是好的很,说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曾经不问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因而现下还望公子能如实相告。”

郁唯道:“但说无妨。”

菱娘:“我很想不通,为何你的性格这样好,无论出了什么事,也不论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居然还能笑脸相迎。”

郁唯温润一笑:“呵呵,这样难道不好吗?”

菱娘难得不明白:“好什么?”

郁唯净白的面被火光映得更加温柔,他望向菱娘,一双眼睛明亮不已:“我听老人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受苦时会遇到很多悲伤不悦的事,你想假若这时遇到的人还都是凶神恶煞的,那这一生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多笑一笑,把别人对我的恶意都冲淡,让自己变得温柔些,这样也许能在不经意时,温暖到别人吧。”

不知是不是九千岁看错了,菱娘身子突然一颤,猛地别开了脸。

郁唯心思很细,见她冷不防抖了一下,温声道:“是不是冷了?要不要坐到我这里来……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那边朝着风,我这里要温暖些,我们换换吧。”说罢,不等菱娘回应,他就自己走到菱娘身旁,褪下外衣细心地披在菱娘身上。

九千岁看不见菱娘的脸,只能看见她低着头喃喃说了声谢谢,坐到郁唯方才坐的位置。

她的脚还是坡的,郁唯很是挂念:“怎么样,你的脚感觉好些了吗?”

菱娘低低点头:“好多了,多谢关心。”

若问其他九千岁是不知道,可就她脚的问题,九千岁清楚得很:她的脚一点问题都没有,能蹦能跳,假如这里忽然出现一个可怕的东西,她和郁唯一同逃跑,指不定她还冲在郁唯前面。

在心中嘀咕几句,菱娘的声音传过来:“说来,公子你还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她提的这个问题,让郁唯很难回答。

她现下必然是猜出他的身份了,可到底不曾真正点明,让郁唯自己把自己身份表明了郁唯有些难以切齿,要他编个假名出来,他又不好意思。

九千岁在高处躲着,歪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朝菱娘扔个雪球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在自己搜集的雪球中挑了个个头最大的,他将小爪放在雪球上压了压,打算压得再结实些。满意后把雪球举过头顶正要“行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第20章:零箬山(五)

这只手雪白修长,骨节分明可称之美得惊人。

但就是这只美得惊人的手,轻轻扶住他头顶的雪球叫他扔不出去。

九千岁转了一下脑袋,竟是将卿。

将卿悄无声息地蹲在他的背后,漆黑的双目满是沉默。

互望几眼,他拿走他举起的雪球,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毛茸茸的右爪轻轻捏一捏,音色沉稳,不紧不慢:“说好的,不许顽皮。”

“行凶”不成被将卿亲自抓包,九千岁矜持地用尾巴盖着两只前脚乖乖坐好。

将卿不动声色地凝视他一阵,低声道:“我把钱子书几人送回去,见你们还不回来就找来了。”

九千岁瞧着他一歪头,心道:他这是在给我解释他为什么在这?

将卿又道:“我路过一处大雪坡时,看见你穿的衣裳被压在雪下。”

九千岁耳朵动了动,站起来将一只小爪放在将卿的手背上,打算爬到他的怀里。将卿不解,但见他想上来还是用另一只手托了他一把,九千岁来到将卿怀里继续努力爬到他的肩上,最后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你当时是不是很紧张我?”

将卿身子微微一动。

没得到答复,九千岁再接再厉:“你是不是很紧张我?”

沉默许久,将卿诚实道:“是。”

九千岁笑了,很得意地用雪白的尾巴拍拍他的手臂,稳稳地蹲在他的肩上挺胸道:“我可是神明,什么都不怕的!”

将卿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尾巴:“千岁为何弃了衣物,化为原形?”

一提这个,他就来气。蹲在将卿肩上,一只爪扶着他的脸,一只爪透过缝隙指着菱娘:“她踹了我一脚!”

小狐狸哼哼:“她看到我的尾巴,可愚昧的以为我是个狐狸精。嘁,要是她知道本千岁的身份,给她一千个胆子她也不敢踹出那一脚。”

将卿面色似乎柔和不少:“那千岁想如何?”

九千岁道:“也不要如何,只是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告诉她我的身份,吓她一吓。”

将卿透过缝隙看着下面的菱娘:“也好。只是,千岁要不要先变回来?”

九千岁稳稳地蹲着,一只爪还杵着他的脸莫名道:“变回来?”

将卿道:“嗯。”

看他如此淡然的模样,九千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向他:“变回来是可以,但我现在没衣裳,假如变回来就光着了。”

将卿:“……”

哽了哽,他道:“抱歉,没想到这个。”

九千岁很无所谓:“没事。咱们虽然物种不同,但都是男的。如果你看我这个样子觉得怪怪的,那我变回来也没问题……”

将卿:“不,不必。”

看肩上的小狐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他解释道:“外面冷。”

将卿有些怪怪的。

盯他一阵,九千岁还是打算变回来:“仰头看你很辛苦啊,况且你要是担心我冷,那没事的,我就算变回来也有尾巴,就算尾巴没用,那我也可以用法力顶住。”

方才被雪埋住给冻傻了,居然忘记用灵力支持,还白白丢了一件衣裳。想想那件衣裳,他就觉得太可惜。

将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绷紧了身子,见他慢悠悠从自己身上下去,立即道:“千岁等等!”

九千岁回过头:“等什么?”

将卿低头在储物袋中翻找一阵,突然凭空变出一套黑衣:“这是我的衣裳,若是千岁不嫌弃,还请穿我的衣裳。”

看看他微垂的眼睑,再看看他手中的衣裳,九千岁突然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将卿他,不会以为他打算光着身子吧……虽说他手里现在确实没有衣裳,但没有衣裳,其他遮体的东西总是有的,拿出来改一改围一下,还是什么都露不出来的。

可是将卿这个样子,绝对是误会了什么吧!

九千岁郁闷极了,很想问问他是对“狐狸”有什么误解,还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但话到嘴边,看他低着眉眼一副正经无比的样子,九千岁还是问不出。还能怎么问?总不能一下变回来,再一把用东西围好自己,俯看他和他手中的衣裳来一句“你想多了,本狐狸不打算裸奔”吧?

他倒是没什么,只是将卿这样闷的一个家伙,要是对他来这么一出,只怕他今后想的会更多。

衡量之下,九千岁还是接受了他的衣裳。只是在接受时,对他多余的想法有些愤愤——小爷,是那么随便的狐狸嘛?!

好歹也是神明,就算要学着众生同乐也是要分事件和场地的!笑话,神明的身子,也是能随便看的?

看了也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

九千岁不高兴的情绪,将卿自然是感觉出来了。但他的角度和九千岁不太一样,九千岁是因为他把自己想得太随便了故此不高兴,他却是……因为拿衣裳给九千岁遮掩,他不说谢谢,反而不高兴了……

难道这只狐狸,有特殊的癖好……???

用小爪理着他递过来的衣裳,九千岁不经意地往后瞄一眼,当看到将卿呆愣的神情,他不由生生想蹦起来捏住他的脖子:大蛇!请你收起你那吓死人的想法!本千岁是只很正经的狐狸,你想我露,我还不愿意呢!!!

难怪人家都说,蛇性本氵壬……真是,丝毫不错!

转到其他地方变回人形,九千岁一件一件地穿上将卿的衣裳,将卿比他高出不少,因而袖子下摆处都长出许多。九千岁把袖子挽了挽,又把脚边多出的衣摆卷进去,做好这一切后才提过他给的鞋子,将两只脚套进去,鞋子大得更多,九千岁试着走了几步最后还是遥遥头放弃了。

打理好自己,他才提着鞋子光着脚走回去。

将卿听见身后的动响,缓缓回头。

九千岁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拉着衣摆道:“怎么样?我穿黑色是不是特别好看?”

将卿凝视许久:“嗯。”

九千岁压低了声音:“有多好看呢?”

九千岁不知,狐狸一族本就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他身为狐神更是靡颜腻理。常日穿着雪色的衣裳,显得仙气纯善,可爱顽皮,目下突然换了黑衣,肤色更是凝白惹眼,连嘴唇都映得格外红了些,加之他原就小巧,现在穿了不合身的衣裳愈发显得小小一只,惹人得很。

他是神明,将卿不好评价,只得如实道:“好看。”

九千岁内心小得意了一下,谈及正事:“郁唯现在被菱娘缠住了,只是我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

将卿道:“哪里很奇怪。”

九千岁的大尾巴被盖在黑裳下,只露出一点点尾巴尖,往缝隙处看了菱娘和郁唯一眼,见他们都安安静静地烤着火,不禁轻轻道:“菱娘是鬼仙,理说她走到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可这样紧要的关头她不闭关抓紧修炼,反而缠着一个凡人,还对这凡人的一切都似乎清楚得很,你难道不觉得这点很奇怪?”

将卿道:“是很奇怪。”

九千岁坐在他身边:“另外我们一直以为菱娘想对郁唯做些什么,可奇怪的是,经过这次我们都不在郁唯身边,算是和他走散了让他单独和菱娘在一起。我敢保证,菱娘绝对不知道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但你看,她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可是,可是让人费解的是,她既然不会伤害他,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地把他带到这里?她说她想看湖泊,你觉得会不会是那湖泊里有什么?”

将卿道:“你是神,我是仙,若那湖泊里真有什么,你我不会不知道。”

九千岁翘一翘尾巴:“这倒也是……可她的这个行为,真是让人很想不通啊!假如她不想伤害郁唯,那有什么话初见郁唯时跟他说就好了啊,为何要到这里来,关键是来了单独相处也不曾说啊。若说她想伤害郁唯,那么原因是什么?我觉得不管是谁,做一件事之前总要有原因吧,另外她要真想伤害他早就可以下手了,郁唯是凡人,她是鬼仙,鬼仙想弄一个凡人需要弄那么复杂吗?”

顿了顿,九千岁内心的想法飞速转着。突然,他激动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莫非郁唯是她上辈子的情人,现在她来找郁唯再续前缘了?!”

话毕,将卿看过来,沉吟一会,还是开口提醒:“菱娘至少已经六百岁了。”

九千岁道:“那就是上上上上上上辈子。”

将卿:“……”

不等他说话,九千岁又道:“而且谁说一定要人和人相恋啊?人和鬼又不是没可能,你看那些小人书,里面的故事不是个个都催人泪下的吗?”

将卿:“……”

他不说话,九千岁以为他认同了,便独自凑到缝隙前使劲朝外看:“郁唯这辈子还没心爱的人,她还有机会啊,天天你看看,郎才女貌的。欸,要是他们真的有某一世是恋人,那现在一起去看湖泊我们是不是碍着了……”

无言许久,将卿似是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把将九千岁凑在缝隙处的身子拉回来,严肃道:“不可能。”

九千岁还沉迷于看“伴侣”的心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不可能”指的是什么。

将卿看出他的懵懂不解,慢慢道:“郁唯和菱娘,不可能是恋人。”

第21章:零箬山(六)

九千岁不明白:“为什么?”

将卿一字一顿,在缝隙处指给他看:“因为她看他的神情,毫无爱意。”

没有爱意?

九千岁眨眨眼,问道:“什么叫爱意?”

将卿居然被他问得愣住了。

九千岁道:“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呢?”

将卿毫不犹豫:“没有。”

闻言,九千岁笑了笑,看向他:“那我也没有。”

与他对视一番,将卿默默撇开脸:“总之我感觉不到菱娘喜欢郁唯。”

九千岁上下晃起白尾,突然间又是灵机一动:“你说——有没有可能郁唯的某一世与菱娘有很深的纠葛?当然,不是恋人的那种!”

将卿沉吟一阵,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九千岁盘腿坐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右手握了拳锤在左手掌心:“我有办法了!来,咱们测试一下菱娘,等结果出来她究竟是好是坏也就知道了!”

将卿不知道他所谓的测试是个什么意思,九千岁凑近他的耳朵悄悄说了一阵,说完后将卿颦眉点了点头。

半晌后,远处突然传出一人的惊喊:“救命!救命呐,有没有人救救我啊!”

许久前菱娘突然问郁唯的名字,郁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前前后后一衡量,干脆要紧了牙关不说话了。

菱娘见他不说话,不强求也不继续问,便也安静不语了。

郁唯家教严谨,少时长辈就时常教导他要谦虚有礼,面对女孩子时更要谨慎些。他自小就受这些熏陶,心性和性格也随着家人长辈的预想而发展着,故而此时面对菱娘时突然失礼,这不禁叫郁唯默默在心中说了无数声抱歉。本以为他不回答这个问题,菱娘怎么也会转移话题,哪知她竟就如此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郁唯心里想了很多,有什么是不是她生气了,还有什么自己是不是太失礼了,心神不安地胡乱想了好一会,刚要开口向她道歉,便听洞外传来一阵阵呼救声。

大晚上的,又是荒无一人的雪地深山,真是太叫人毛骨悚然了!

菱娘也皱起好看的眉,连连看向郁唯身后。

洞外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又惨叫道:“冻死啦冻死啦!好大的风雪,好冷的天气,到底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这声音说是凄惨倒也的确是凄惨的很,只是仔细听去却又有些凄惨的过了头,倒叫人觉得不太像活人。

郁唯小臂间起了些鸡皮疙瘩,菱娘眉宇皱的更深,两人又屏气听了一会,那家伙又叫道:“太冷了!真是太冷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就上山挖个雪莲,怎么就那么惨啊?!”

听他说“还让不让人活”以及“就上山挖个雪莲”这两句话,郁唯立即起身:“这应该是个活人,你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说罢,他就在火堆里选了一个火把握在手中。

菱娘也起了身:“不行。你想这么冷的天,谁会一个人到这种深山来?”

郁唯顿了一下,还是道:“可万一真是个人呢?”

菱娘道:“那万一你出去,那东西不是人呢?”

郁唯结巴了一下:“我,我……”

可巧,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又叫了起来:“天呐太冷了,我受不了了!有没有好心的人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冻死我一个不要紧,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啊?”

郁唯眉间透出一丝决绝,往洞口踏出一步:“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能见死不救!”

菱娘很急地一把拉住他:“为什么?”

郁唯道:“因为,我遇见了。”

此话一出,菱娘呼吸狠狠颤了一下。趁此机会,郁唯抽出被她抓住的衣裳:“我无礼了。”末了,又道:“外面风雪大,你刚伤了脚就不要出来了。”

菱娘稍稍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却有些哽咽:“这是什么话,外面的东西人鬼不知,我若不跟去万一你出了事,难道要我一个人在这担惊受怕?”

郁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好吧,只是千万要小心。若他……若他真不是人,那你就先跑吧,由我拦着。”他想的很简单,菱娘虽不是人,但外面的东西似乎不是她弄的,如今他要坚持出去看一看,那出了事,自然得由他来担着。

菱娘袖下的手捏成了拳。

在观另一边,九千岁穿了一身黑衣站在大雪地里,将卿极度沉默地注视着他。

因为来到雪地里,将卿的鞋哪怕再不合脚,他还是勉强套上了,只是走时需将脚尖微微朝上以防甩出去。

抬着脚尖走了一个小来回,他往一个方向看了几眼,见仍旧没有人来,便冲身后喊了一句:“来!小兄弟再喊上几嗓子!要是把他们喊出来,好处少不了你!”

他身后的男鬼瞬间像打满了鸡血,抬了抬头,又挺了挺胸深呼吸一口,气沉丹田道:“哎呀好冷啊!有没有人?到底有没有人?我在大雪里迷了路现在又冷又饿,求求哪位好心人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全家就靠我一个活着啊,我不能死,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将卿:“……”

这男鬼是九千岁招来的,招来将他们的目的和他一说,再许诺了点好处,这鬼立即就愿意得不得了。本来不许诺好处,他也不敢不愿意,但有好处那更是必须卖命!

“救命啊!救命啊!到底有没有人来救我,我,我发誓只要有谁救了我,我采到的雪莲就分文不要的送给他了,好冷啊,好冷啊!我觉得我要冻死了,就要冻死了!”

又惨兮兮地嚎了几个嗓子,九千岁耳朵突然一动,将卿也看向一边轻轻道:“来了。”

将许给男鬼的东西交给他,男鬼便欢天喜地地走了。他一走,九千岁看向将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将卿颔首:“千岁也要小心。”

一语毕了,两人都去做自己的事。

与此同时,菱娘和郁唯迎着吓人的风雪在雪地中行走着,雪很大,刮过来的风就更是骇人,吹得郁唯手中的火把都奄奄一息。

为防止火把熄灭在雪地里迷了路,郁唯一边做着记号,一边用手护着火把道:“方才叫救命的公子你在哪?我们来了还请回应一声!”

男鬼早已离去,又哪里会有人回答他。

一连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回答,菱娘道:“那人许是已经去了别处,又或者找到了避风雪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

郁唯是凡人之身,抵御不了严寒,现下冻得浑身僵硬打颤,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执着地道:“要是他去了别处那我更要找过去,你想万一他去的地方没有避风雪的山洞,那岂不是要活活冻死在山里?他说他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全家都靠着他一个人吃饭,他死了,那他的家人就真的太可怜了。”

菱娘不知哪来的气:“你相信?!”

郁唯看向她,一向温润的眸中执着不已:“不是信不信,这是人命关天,我既然听到了,就别无选择。”

他的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菱娘哽了一下,突然道:“你可怜他们,那谁又可怜你。”

话毕,似是觉得不妥,又道:“我问你假如现在他已经找到了避难所,你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

郁唯道:“你也说了只是假如,而且即便是他找了避难所,我也要亲眼看见确定无碍才能放心。”

菱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人为什么就是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为自己想一想!”

郁唯垂着眉眼,低低道:“这世上为自己想的人太多,即便缺我一个也不要紧。现在风雪大了,姑娘要是觉得冷,可拿着火把寻着我做的记号回去,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将火把往菱娘手中一塞,决绝地大步离去。

菱娘一愣,随后气愤不已,捏了捏拳头还是连忙跟上去。

九千岁躲在暗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喃喃道:“郁唯这个人真是个非常好的一个人,太不错了,我喜欢呀。”

呢喃结束,他歪歪头,一把拉起肩上滑下去的衣裳:“只是这个菱娘……嘶,也不能说她不好,毕竟人到这种时候确实该考虑一下自己,她挺聪明也挺现实的。但她明明对别人都不怎样的,就对郁唯挺关心,天天说她不喜欢他,可这样的差距又是什么原因?怎么人的感情那么复杂,都快把我搞晕了。”

头疼地用手揉揉头,他甩了甩尾巴:“算了不想了,反正一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分晓了。”

菱娘和郁唯虽微有争执,但两人离方才的声源处近了不少,九千岁紧紧盯着他们,见位置差不多了,一挥手指熄了菱娘手中的火把。

火把骤然熄灭,四周顷刻间漆黑一片,菱娘脸色大变,刚举起一手打算护住郁唯,就反被他牢牢护好:“姑娘小心!”

望着这一幕,九千岁有些哭笑不得。

郁唯这样护着她,那后面真是不好进行了。

脑海中才浮现这个想法,还没进行下一步,黑暗中就募然破空袭出一道银光!银光速度极快,只是眨眼就要刺到郁唯!

菱娘瞳孔一缩,跃身挡在他身前一把将他推开:“走!”

“走”字刚出,那道银光便刺穿她的肩膀!

第22章:艳骨(一)

九千岁一把捂住眼:“将卿真是够狠、够果断!真不愧是仙帝的左膀右臂!”

见菱娘受伤,郁唯忙从地上爬起,哪知他刚起身,原地飘出不少白色雾气,瞬间遮蔽了他的视线。看不到菱娘在哪,他一边呼唤着,一边四处摸着走,一张原就白净的脸此时更是血色全无。

摸着胡乱走了几步,忽然出现一只不知打哪来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手微凉,拉着他的手腕丝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往外拽!

郁唯往后一看,立即大喜:“千岁!”

九千岁一把将他拽出雾气之外:“跟我出来,真相就快大白了。”话毕,手持一样东西猛地贴在他的胸口:“她是鬼,有了这道符无论如何她都感应不到你了。”

郁唯被拉出雾气之外,一颗心还想着菱娘:“她受伤了,千岁……”

九千岁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那道银光是将卿射出的,不必担心。”

既是将卿射出的,外加九千岁又说了这么多,郁唯再笨也知道这是他们设计好的。

九千岁为郁唯贴上那道符,身后的白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白雾一散雪地中出现一跪一站两个身影。跪着的自是受了伤的菱娘,而在她跟前将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身为鬼仙,不好好修行为何纠缠着一个凡人。”

菱娘倒在他黑色的鞋边,血红的衣裳凄艳惊人,犹如彼岸花般盛在刺骨的冰雪中。

郁唯心有不忍,站在远处欲想过去却被九千岁一把拉住:“不要急,将卿他自有分寸。”

菱娘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仰头时冷冷一笑:“关你何事。”

将卿凝视她一眼,淡淡道:“看得出你很维护他。”

菱娘咬了咬牙:“你是何人?我告诉你,倘若你敢伤他分毫,我就是死也要杀了你!”

她说的话充满威胁,听得郁唯微微一愣。

九千岁也愣了愣,菱娘这何止是维护,简直有些疯狂啊。回头拉了一把呆愣的郁唯,他提示道:“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只是你记住我没让你说话,你千万不能说话。”

郁唯郑重地点点头:“好。”说罢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听到后面的动响,菱娘一擦嘴角的血迹回头看去:“怎,怎么是你?”九千岁穿着黑衣,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靠近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那一脚可真是狠啊。”

菱娘睁睁眼,往他身后寻了一阵:“他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郁唯分分明明就在九千岁的身后,可她看不到。为了不露馅,九千岁也不回头,停下脚步微微朝她弯下腰:“姑娘不要着急啊,我可是神明,怎么可能会对他做什么呢?”

“神明?!”菱娘侧身坐在地上,抬头惊愕道:“你莫非,莫非就是岐山狐神!”

“聪明。”弯了弯眼睛,九千岁一手指向将卿:“你可知他是谁?”

菱娘回望一眼将卿,声音有些抖:“他是谁。”

九千岁道:“丹丘仙府,将卿。”

菱娘骤然软了身子。

看她如此,九千岁心想她也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鬼,不必如此严厉的,便彻底蹲在她的身旁,很诚恳地道:“我们不是坏人的,你若有什么事大可跟我们讲一讲,我发誓我们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你虽然已是鬼仙,但到底还有一半仍旧是鬼,你这样跟着他,终究会使他受到阴气的影响……我猜,你是很在意他的,肯定也不愿看他因为你而身体变虚,对不对?”

菱娘极其无奈地闭了双眼,最后在九千岁的搀扶下盘腿坐好,这才睁开眼轻轻笑道:“既然如此,那菱娘也不好再瞒下去了。实不相瞒,我之所以缠着他,是因为想在成仙之前再看他最后一眼。”

九千岁也学着她盘腿而坐:“嗯?再看他一眼,这是为何?”

菱娘目中突然涌出泪水,似是藏在心中多年的事终于被人戳破再也忍不住一般。她一哭,坐在她对面的九千岁吓得手忙脚乱,说话都结结巴巴不顺畅,倒是将卿虽然惊讶,却还能镇定自若地递给她一方雪白的丝帕。菱娘用丝帕捂着口鼻,紧紧皱着眉宇,又恼怒又无奈的破声大哭道:“他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多管闲事!谁要他来管我!!!”

九千岁睁大眼睛,将卿闭口不言,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郁唯,则是受到了深深的惊吓,只知坐在九千岁身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姑娘哭,三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急,可到底都没安慰人的经验,最终还是菱娘自己平复了情绪,咬牙对九千岁和将卿道:“还请两位坐到我身前来,这件事我本想烂在肚里,可是今次,就破例让二位看看我和他的过往!”

九千岁和将卿依言坐到她的跟前,经将卿无声的提醒,郁唯也坐到他身后把一手放在将卿肩头。

菱娘盘腿而坐闭上眼睛,面颊上仍挂着未干的泪。静坐一会,她施展法术运起功,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在二人眉心一点,两人便看到她曾经的过往。

……

“这家人好毒的心肠!儿子是宝贝,丫头就不是宝贝了吗?为了儿子娶亲用的新房还有自己的下辈子,竟忍心把丫头卖到青楼真是猪狗不如啊!”

“得了,你也小声些,这种年代谁不宝贝儿子?就像你家,你不也把自己儿子捧得跟什么一样嘛。”

开始说话的妇女顿了一下,气势虽不如方才的旺,却还是接着说下去:“你这是什么话?我虽宝贝我儿子,但丫头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我做娘的只会希望她今后能有个好去处,哪里舍得因为自己一时的富贵,把她卖到那种不见天日的肮脏地方!”

“……这倒也是。啧,这家人真是太狠了,菱娘这孩子也是可怜,在他们家明明是最小的,却从没被当人看,寒冬腊日的还一个人到结了冰的水里给一家子洗衣裳,那手啊冻得生疮都没人给看一看,啧啧,原本以为嫁出去日子就好过了,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我还真有些怀疑她究竟是不是这家的亲生闺女!”

“菱娘漂亮,也正值妙龄,那家青楼开了天价,若不然我还想把她赎身了,让这孩子自己去闯荡。”

“太狠了这家人,好好的一个闺女真是——唉……她爹娘如此狠心也就算了,只是她哥哥竟也如此冷漠,造孽啊。”

“唉……”

随着人群中的一声叹息响起,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叫声:“爹!娘!你们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别把我卖了,求你们别把我卖了!!!”

人群自动分开,两个中年模样的男女拖着一位粗布麻衣的姑娘冷漠地向前走着。

姑娘不过十八九岁,纵使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哭红哭肿了眼睛,也遮不住她的姿容,倒叫别人想起梨花带雨四个字。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爹娘的钳制,可无奈那两人拉得太紧,愣是狠狠将她拖了一路。被强行拖走,菱娘心中不寒是假话,家人如此做法,于一个女子而言无疑是种至痛。

挣不开他们,菱娘只好向路边的人投去求救的目光:“救救我!求你们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世态炎凉。

切切私语的人不少,可也只是切切私语,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她触及到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有冷漠,有无奈,也有看好戏……除此之外更多的,是那些垂涎她美色的不善视线。

无人出来,她的下场最终还是被卖入青楼。

她进了青楼,她的生生父母得了高额的银两。

青楼中处处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处处是武艺高强的看守,被卖入青楼的第一晚她被带入一个宛如宫殿般的屋内。屋中有她从未见过的昂贵香料,有她从未穿过的漂亮衣饰,有她从未擦过的精致脂粉,还有两个相貌清秀的小丫鬟。

这间青楼的老妈妈告诉她:“这就是你今后的家,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而你要付出的只是身体。”

菱娘默不作声,毫不看她。

老妈妈对她这样的见惯不怪,指使房中的两个小丫鬟烧水为她洗澡打扮。随后又亲昵地拉过菱娘的手对她道:“既然你已经进了我们这里,那就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吧,有什么事,就对妈妈……”

菱娘猛地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漠地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这样的家。”

老妈妈一愣。许是楼里的姑娘从没谁敢和她如此说话,使得她眉宇隐隐抽搐。念及她是新人不懂规矩,老妈妈还是将脾气压下去,继续柔声道:“你刚刚到这里,不清楚我们这里的好。妈妈跟你说,只要你听话乖巧,金银珠宝翡翠珊瑚随你带,胭脂香粉随你擦。我听说你在家时常做脏活重活,如今你来我们这里,那些东西自然有人为你做,你每日只需陪陪客人,学点琴棋书画,怎样?”

菱娘咬了咬唇,不说话。

老妈妈将她拉到床边坐着,又耐着性子道:“别怕,我不是坏人……”

菱娘望她一眼,冷声道:“不是坏人,又是什么。”

老妈妈先是一怒,而后猛地站起来厉声骂道:“念你是新人,生的又俊俏,我暂且饶你一次!但也要提醒你永远别跟我抵嘴,我告诉你不要不知好歹,要不然我管你是不是天价买来的,照样挑了你的手筋脚筋活活废了你!”

“听着,进了我们这里,你曾经的名字便作废不算,从今往后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你叫心怜听到了吗!”

说罢,也不管她回不回复,将房门狠狠一关,命人好好看守。

她前脚刚走,说客便来了。

这名说客是此青楼的头牌花魁,生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说,一颦一笑更是摄人心魂,精致的不得了。她来首先一笑,而后是盈盈欠了欠身自我介绍道:“我叫楚楚,是这里的头牌,不知……这位妹妹如何称呼?”

菱娘将脸撇到一边,丝毫不理她。

楚楚见惯了她这样的,自顾自地拖了凳子坐到她的身边,轻言轻语地与她套近乎:“妹妹刚到这里必然是怕得很,其实不瞒你说,我当年也是被家人卖到这里的。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又怕又恨无助的很,甚至还有过轻生的想法,可是后来啊我发现……”

菱娘终于回过头,极为刚烈地对她道:“你走吧,我是不会如你们的意的。”

楚楚面上带了些怜悯:“妹妹性情的确刚烈,可这个地方一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见过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可到了最后她们吃尽了苦头最终还是从了……”

菱娘猛地站起,咬牙吐出八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罢,一头碰向床梁。

第23章:艳骨(二)

血洒,室内惊叫一片。

“贱骨头!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就别怪妈妈心狠了!”撞床梁不曾死,菱娘立即受到了生不如死的折磨。

为了让她屈服,青楼的老妈妈将她吊在一处阴暗的房内,日日鞭打折磨,千般万般地厉声辱骂:“你若再不从,我可就不管能不能赚雏儿的钱,你可给我想清楚!”

菱娘被吊在房梁上伤痕累累却依然傲骨铮铮:“……休……想……”

老妈妈气急了:“好个硬骨头的死丫头!好!你硬气,我倒要看看三天不准你吃饭,你还能硬气到哪里!”说罢,带着人气冲冲地砸门而去。

菱娘独自呆在充满霉臭味的屋中,一心只求速死。

闭目昏睡了一日,第二日清晨她在一片爆竹声和欢笑声中疲惫地睁开眼。

不知是哪家接新娘,那欢庆的锣鼓和鞭炮震天响。她听到人群的笑闹,听到孩童高高唱起的童谣:“新嫁娘、穿嫁衣、带金银,晨起时来对铜镜,画完眉来描朱唇!房外新郎骑红马,红马后跟大红轿,红轿来把新娘抬,锣鼓鞭炮似过年!新郎笑对陌路人,新娘不舍把泪扬,进到夫家拜天地,从此娘家陌路人,夫妻恩爱同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孩童的声音天真无邪,菱娘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唱起。唱着唱着,眼泪却滚落下来,何曾几时她也像这些孩童一样,每每有新娘出嫁便尾随着,唱着这只童谣紧紧地跟着。可现在,外面那样自由自在的日子,没有了。

不知出于何种居心,她在的屋子突然被一个青楼姑娘打开。那姑娘眉眼妖致,摇着一把华贵的小香扇嫌弃地看看四周:“哟这里哪是人在的地方,怎么?难道妹妹还没想清楚?”

菱娘被绳子吊着,怒视她一眼:“你走。”

青楼姑娘摇着小扇慢慢踱来:“我可是一片好心啊,像妹妹这样的佳人应该聪明些的,这样也能少吃些苦。你听那外面锣鼓震天的,若妹妹活下去,指不定也有哪天有人会给你一个那样的婚礼。”

菱娘闭口不言。

青楼姑娘打量她一眼,故作惊讶:“我瞧妹妹你这样淡然,莫非……是你还不知道?”

她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菱娘最是讨厌:“有话直说。”

青楼姑娘用小扇掩了嘴:“哎呀那么凶做什么?不过出于好心我还是告诉你好了,你知道外面礼炮齐声的是哪家结亲吗?”

菱娘道:“关我何事。”

青楼姑娘道:“怎么与你无关?今日出如此大手笔结亲的,可是你的亲哥哥啊。”

犹如一道惊雷,猛地炸在她的心头。

青楼姑娘笑道:“你家家世不好,只是个街头卖豆浆的,哪里办得起如此婚礼。呵,这钱究竟哪里来的,我猜妹妹一定清楚吧?我听说你爹娘近日在忆城买了处宅院,还到奴隶市场低价买了六个小丫鬟和两个小厮,不仅如此还混了这些年卖豆浆的钱替你哥哥买了一个铺面做生意,今日更是请了所有亲朋好友接了新娘子。所以妹妹,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明白吗,我们女人这一生啊就像筹码一样换来换去,命好的嫁个好人,命不好的就落成你我这样的地步,既然如此还不如……”

菱娘拼命挣扎着想要捂住耳朵,怒骂她道:“你走!你走!”

青楼姑娘笑颜不在,见她如此不知好歹甩了袖子道:“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见你可怜才来劝说你的,既然你不听,那便自己作死吧!”

她一走,菱娘皱了整张脸极痛地放声大哭。

外面礼炮锣鼓还在响,孩童的歌谣还在唱,菱娘哭得反胃连连。

第二日午后,正当她伤心得几近晕厥时,青楼的老妈妈慌慌张张地带人冲了进来,把她从绳子上解下后忙吩咐请来的大夫为她诊治。

菱娘浑身是伤,被人解下后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又躺在初到青楼时的屋中,床边有两个小丫鬟看守。青楼的老妈妈也在屋中,见她醒来悠悠道:“你这贱丫头倒是命好,你生的漂亮的这一消息被咱们忆城的官老爷知道了,他现在放话说要讨你做十姨娘,下月就来我们这接人。你呀可别闹腾了,好生给我养着。”

忆城的官老爷是个将近六十的好色之徒,长得肥头大耳不说,还有折磨妻妾的嗜好。菱娘小时就常听人说他又抢了哪家的姑娘,或者哪家的姑娘又被他折磨的自尽了。

让她嫁给他做小,无疑是出了一个火坑又进了另一个火坑。

菱娘身体还虚,漠然地道:“我不嫁。”

老妈妈笑了笑:“小丫头你可认清现实吧,你以为你是皇帝陛下的公主,还想不嫁就不嫁?我告诉你吧,就算是皇帝的公主,这结亲的事也不是她们自己能决定的,更何况是你这样的穷丫头?”

官老爷点名要的她,老妈妈将她看得死死,几次寻短见都被救回来,如此折腾几番官府接人的轿子到了。

因是娶小,加之又是青楼之人,官府为掩人耳目是等到夜深人静才抬了一顶不起眼的轿子来接人。没有礼炮,没有锣鼓,没有送亲的队伍,青楼众人只替她画好妆,穿上次红色的嫁衣堵了嘴绑起双手双脚硬生生塞进小轿。

老妈妈虽痛心失了摇钱树,可官府给的银两不少,菱娘又是个寻死寻活的,就又看开了。

小轿快速把菱娘抬到府上,菱娘悄悄将一根银钗攥在手里。官老爷闻讯而来,菱娘被扔在床上抬手就将手中银钗没入他的肩头。官老爷吃痛,疼得满床打滚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下人风一般的涌入房内,抓住她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她的脸上。

官老爷气急了,大骂道:“贱人!你竟敢伤我!”说着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

菱娘口吐鲜血,状如疯子,口中仍定定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官老爷怒极反笑,捂着肩头的伤处恨恨道:“你愿为玉碎,那本老爷就成全你!这城里半年不下一滴雨,准是天上的神仙生气了,先前一个神婆告诉我要选一个处女做新娘嫁给神明,依我看不管是真是假,这件事正巧合适你!”

末了不再看菱娘一眼,对下人道:“来人!把这疯婆子拖下去,贴出告示就说城中不下雨的原因找着了,让神婆算一个好日子把她烧了祭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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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官府贴出告示说咱们城中不下雨的原因找着了!”

“嘶,让一个大姑娘嫁给神明,这是不是有些荒唐?”

“我看不荒唐,其他地方不是每年都有让妙龄女子嫁河神以求出船顺利的吗,咱们城中挑一个嫁给世间主水的神明这也没问题,兴许这人嫁过去老天就下雨了呢?”

“就是,她一个人换城中数十万人的性命,这是她的荣幸啊!如果成了我们大家都会记住她的,光宗耀祖啊!”

“你们这么一说还有几分道理,只是嫁给水神为什么要火祭呢?”

“嗨,这还不简单!如果水祭那不是嫁河神了吗!”

一人道:“哪家的姑娘被选中了啊?”

“还有哪家,就是那个被爹娘卖到青楼的菱娘啊!”

众人疑惑了:“怪了,她不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吗,怎么还能选中她?把她嫁给水神,水神大人不会生气?”

“说来真是及时雨!我听官府的人说,咱们忆城的老爷和神婆正用秘术算城里姑娘的生辰八字,看看水神大人喜欢谁。结果巧啊,三次算出的结果都是菱娘,老爷和神婆当即不敢马虎,连忙查人去青楼接菱娘。你们猜怎么着,真是天意呀!官府的人去时,菱娘正要被青楼的老妈妈拿去开苞!”

“那合着,她现在仍然是个雏儿了?”

“那当然!”

“神了!真是神了!”

“没准把她祭了水神,这里就真的能下雨了!”

“那还等什么,这是她的荣幸,赶紧啊!”

……

六月初六,满城欢呼围观。

水神娶妻,礼炮轰鸣,锣鼓掀天。

菱娘穿上血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丫鬟为她画了眉,描了唇。最后给她带上金银做的发冠,盖上红盖头。

祭台和柴火早已备好,屋外前来接她的花轿为她敞开了门。

第24章:艳骨(三)

新娘入座,鞭炮震响,尾随在她之后的嫁妆数不胜数,有珠宝,有金银。神婆做媒,官兵护卫,这一次的婚礼成了城中最盛大的婚礼。

百姓们笑着闹着,孩童的童谣比以往更加响亮欢愉:

“新嫁娘、穿嫁衣、带金银,晨起时来对铜镜,画完眉来描朱唇!”

“房外新郎骑红马,红马后跟大红轿,红轿来把新娘抬,锣鼓鞭炮似过年!”

“新郎笑对陌路人,新娘不舍把泪扬,进到夫家拜天地,从此娘家陌路人,夫妻恩爱同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

……

忆城百姓把菱娘嫁水神七日后,果真下起狂风暴雨。

暴雨中人们欢呼着躲到屋檐下,激动之心不言而喻:“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果然把她嫁给水神,水神大人就真的降雨了!”

交头接耳中,猝听一道温润声音响起:“对不起,打扰了。请问这附近哪有宫观。”

众人回眼望去,都不由看直了眼。

来人一身素色道服,手持拂尘,后背利剑。他生的清俊仙气,一双眉目款款温柔,仿佛一生只会露出最温柔的笑,绝不会生气一般。有眼尖的看出他身上的道服出自哪处,惊声道:“纯阳宫!”

纯阳宫乃道家,名声在天下如雷贯耳,甚少有人不知道。

被人认出,这位道人微微行了一礼。众人也赶紧慌慌张张地弯腰对他还礼,受宠若惊地敬畏道:“道长客气了。”

道人轻轻笑了笑,温柔地再次道:“初来此地我与师弟不熟悉这地方,还望诸位能指点去宫观的路。”

大家都变得很热情,全指着一个方向道:“道长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下去,碰到一棵七人抱的大树时往左拐在再一段就是了。”

道人欠了身子向他们道谢:“多谢各位。”

众人也对他弯腰,腆着脸道:“不用谢,不用谢。”

一路目送他顺着屋檐下走,走到拐角时早有另一位很年轻的道人在等他。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就向着众人指的方向并肩离去。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很快,只是转眼天间就只剩丝丝小雨。两位道人并肩行走在小雨下的密林中,道服微湿。

一人撅嘴抱怨:“真是的,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明知师兄你成仙在及,还有一道关系生死的大劫,他还让你出来历练!历练历练历来历去有什么用,万一此次出来出了什么意外……呸呸呸!我这张破嘴,哪有什么意外啊,师兄你必定福星高照众仙庇佑绝不会出事!但是依我看我们还是趁早回去闭关修炼的好!”

那位温柔的道人笑出声:“柳意师弟可不要胡说,当心被师父知道了罚抄一千遍道德经。”

柳意当即一抖,站在原地不动了:“星涟师兄莫要吓我,你再吓我当心我现在就敲晕你绑回纯阳宫去。”

祁星涟也顿了脚步回头朝他看去:“好吧好吧,我不吓你了。你看天就要黑了,我们连那棵七人抱的树都还没见到,快点赶路吧。”

柳意这才继续走,只是边走边嘟囔道:“道德经道德经,九遍十遍就够让人受的,还一千遍……让不让人活了。你和师父怎么就一个德行,动不动就用这个数字吓我……真是的,当心我被吓出毛病,你们俩可得对我负责……”

祁星涟边笑边走,走着走着忽听一边的灌木丛中发出几声响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把拦住柳意,凝神道:“等等,那灌木丛中有东西!”

柳意也凝神了片刻,放松警惕道:“师兄你不要那么紧张嘛,这山里也是有生灵的,现在下雨小动物们去到灌木丛里避雨也是正常啊。”

祁星涟笑容又露:“这倒也是,是我太紧张了。”说完,他在怀中找了找,摸出一点干粮走到声源处把干粮放在掌心蹲身递过去。

柳意又笑了:“师兄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对人善也就罢了,怎么对动物也如此善良?不过我可告诉你,动物不比人,它们怕生得很,你手上虽有干粮,但你人终归在这里是会吓到它们的。”

祁星涟沉思片刻,找来一块干的石头把干粮放在上面重新推到灌木丛边,又把拂尘和背上的剑让柳意暂拿片刻。

看他的动作,柳意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祁星涟脱下外衣,把衣裳盖在灌木丛上这才从他手中拿过拂尘和剑:“走吧,时间不早了。”

看看他盖在灌木丛上的衣裳,又看看他,柳意头都大了:“师兄你衣裳不要了?”

祁星涟道:“人是生灵,动物也是生灵,二者没有区别。山林中很难找到食物,我给一些干粮只是举手之劳。”

柳意道:“那也用不着把衣裳也给它们吧?食物能吃,可衣裳对它们来说能做什么?”

祁星涟想也不想,认真道:“能避一时的雨。”

“天呐!”柳意抱头大嚎一声:“这世上可怜的人和动物千千万,你有几只手救得过来?师兄,能不能别那么好,我总觉得你要吃亏啊!”

两人边说边走,渐渐走得远了,祁星涟的声音却还能听到:“只要我遇见了,就不会不管。”

因两人走远了,谁也没看到灌木丛中缓缓站起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美艳女子。

不……应该说是一个红衣女鬼。

今日是菱娘的回魂夜,可巧天公作美,狂风暴雨之下让她白日也能四处游荡。

看一眼因起身而披在自己身上的浅色道服,再低头看一看石头上的干粮,她望向祁星涟离去的方向喃喃重复他说的话:“只要我遇见了,就不会不管。”

艳红的唇猝然勾起,她漠然冷笑一声:“呵……”

伪君子。

菱娘是被活活烧死的,如今成了鬼怨气极大,执念更深。回魂夜过,她不去投胎转世,继续流连人界,十几日后手染第一条杀孽。

她的死很大一部分是忆城的官老爷害的,她想报仇奈何还是新鬼,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官宅外徘徊十几日才终于得手。

而与此同时,柳意气冲冲地冲到祁星涟的房中:“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祁星涟放下手中的书,为他倒了一杯茶,温声道:“怎么了?”

柳意举头一口将茶水喝的干干净净,“砰”地将被子重重放在桌上,扬眉怒道:“忆城的百姓好生愚昧!方才我和几位道长闲聊……哎呀简直气死我!师兄我怀疑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草,要不然怎么会如此愚昧恶毒!”

祁星涟难得有皱眉的时候:“柳意,怎可如此评价别人。”

柳意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师兄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啊!我跟你说了我骂他们的原因,你准生气!那几位道长说,先前忆城有半年不曾下雨,这里的官老爷为了求雨竟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嫁给水神,你说他们是不是又愚昧又恶毒?!”

祁星涟皱眉:“嫁水神?”

柳意道:“对啊师兄!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他们打扮了拉到祭台上烧死了!”

祁星涟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事,猛地站起道:“你说什么?”

柳意用手比划比划,重复道:“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被他们拉到祭台上烧死了。而烧死她的原因,就只是因为求雨!”

祁星涟一掌拍在桌角:“荒谬!简直荒谬!忆城怎能有如此做官的,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柳意道:“可不是荒谬吗,关键是城中的百姓还个个深信不疑,拍手叫好呢。师兄我简直都能想象得到,那姑娘当时的心有多寒,除此之外她爹娘亲友都是做什么的,居然忍心看她被活活烧死……哎,师兄你到哪里去!”

第25章:艳骨(四)

祁星涟一脚踏出门:“找那做官的理论!”

柳意忙追了出去:“师兄等等我啊!我也要去的,你带上我就算打起来也有个帮手啊!咱们师兄弟一联手,还怕他们不成……等等,师兄你等等,别走那么快,我要跟不上了!”

祁星涟来时,官老爷的尸身已被府邸上的人抬了出来。

众多百姓围在四周,窃窃私语道:“听说老爷是被鬼魅所杀,不过他生前欺负了那么多的姑娘,得到这个下场也算大快人心啊。”

“鬼魅?你可不要危言耸听,老爷是死在白日。这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魅?”

“白日又如何,我听说有些厉害的鬼就算是白天也能行动自如。况且这些天不是都在下雨嘛,下雨没太阳阴气自然就旺盛。若不然你怎样解释,他是如何死的?”

……

祁星涟和柳意也混在这些人中,二人都是道士,只是大致看一眼官老爷的尸身就知他因何而死。

柳意本就对他草菅人命大为不满,如今在听他做过如此多的坏事,不禁冷笑一声,哼哼道:“真是活该。”

祁星涟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柳意跟上他:“也好,我们回去吧。”

祁星涟边走边道:“暂时不回去,我还有一事。”

柳意不解:“还有什么事?”

祁星涟道:“这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杀了他,既是他们的恩怨,那当属因果报应。只是它既已报了仇,那我便设坛渡了它吧。”

两人去到一个无人的山林,设了一个简易的坛,招来杀人的鬼。

菱娘应招而来,风微凉,衣角舞。

望着白衣如雪的祁星涟,她不由微微一怔——好温柔的一个人……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可却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看他。

柳意本见招来的鬼十分漂亮,心里刚软下几分,却发现她直勾勾地盯着祁星涟发呆,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去祁星涟的半个身子:“干什么?我师兄可是我们纯阳宫的大好男儿,不会谈情说爱的!”

祁星涟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忙道:“小意,莫要胡言乱语。”

祁星涟一向都是直呼柳意的大名,可一旦他叫了“小意”,强调自己是师兄时,就说明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柳意不再敢胡来,慌慌张张地道歉:“我错了,师兄我错了!只是她刚刚那样看着你,我也只是好意提醒而已,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不要多想……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祁星涟不想和他说话,对菱娘赔罪道:“小意一向口无遮掩,望姑娘不要和他计较。”

菱娘默默看着他,许久后淡淡道:“无事。”

祁星涟松了好大一口气,柳意一双眼睛往菱娘身上瞅了很久:“姑娘你穿的是嫁衣……可巧今日我听人说,忆城的官老爷和百姓们把一个姑娘嫁给了水神……那个姑娘,不会就是你吧?”

菱娘睫毛倏忽一颤:“正是我。”

此事算是提到了她的痛处,使得她低下眉眼,语气也变得不是那么客气:“二位叫我有何贵干。”

柳意和祁星涟对望一眼,祁星涟满是责怪地看着他,待柳意讪讪低头后,祁星涟才回过面对菱娘道:“渡你。”

菱娘道:“渡我?”

祁星涟道:“正是。”

柳意一瞅到机会就要拍祁星涟的马屁:“姑娘你可别看我师兄温温柔柔的,可他的修为高着呢!据我们师父说,他的名字已经被记入仙册,最多只要再过几年就要飞升成仙了!”

看他一脸骄傲的样子,比自己要成仙了还了不得。菱娘虽是新鬼,可也知道自己怕是惹不起,便盈盈向他们欠了欠身,以柔制刚:“道长要渡我,我自是愿意,只是我尚有两个愿望不曾实现,你能日后再渡我吗。”

她态度突然大转,祁星涟和柳意都没能立马适应:“这……姑娘还有什么愿望,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妨跟我们说,我们替你完成吧。”

菱娘道:“并非信不过,只是这是我的一些私事,实在不好与男子说。”

她特意提到“男子”二字,祁星涟和柳意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若这样放她走,柳意不大愿意,悄声对祁星涟道:“师兄她毕竟是伤过人的,你真打算放她走?”

祁星涟也很犹豫,可惜犹豫间,菱娘已经看准他的性格,也吃准他是个好人,可怜道:“道长就那么不相信我?我保证只要完成这两件事,我必定主动来找二位。”

她话已至此,祁星涟实在找不到拒词,只得温声提醒:“千万不可伤人。”

菱娘又行了一礼:“是。”

事情结束,祁星涟和柳意收拾了下东西,双双与菱娘道别。

菱娘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勾起唇角:“道长,你可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

时隔一年,期间祁星涟和柳意游历了很多地方,回到纯阳宫见了家师一面,畅谈了自己此番的收获后,祁星涟念及与菱娘的约定,一个人回到忆城。

一年前他和柳意离去时忆城花明柳暗,人声鼎沸,可才过短短一年,忆城的光景却变了。

祁星涟来时,正值白日,街道上却是空旷无比,不见一个人。看看四周,他无比困惑,握着拂尘走了一转,来到一个大门紧闭的客栈前:“店家,店家,能否给我开个门,我想住宿。”

敲了许久,才有个人隔着门慌张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祁星涟一呆,凑到门边:“我是人,若是不信您可以开门看看。”

又过了很久,里面的人似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才将门打开了一丝丝缝隙。祁星涟不急不躁,仍由他看。那人看了眯眼看了一阵,发现他穿着道服背着剑,手里还握着拂尘,瞬间大喜冲着屋里大叫:“掌柜的!掌柜的!外面那位公子是人啊,不不不,他不是公子,是位道长啊!!!”

“道长?你说什么,他是位道长?”

“对,千真万确!”

“那还等什么,快点把门打开让道长进来!”

“是是是,我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随着里面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客栈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五六个男人风一般的涌出:“道长!真是对不住!您快进来,快进来。”

看他们四处看,似乎很着急的样子,祁星涟举步进屋,那几个男人也连忙尾随进来,手忙脚乱地用锁链把门一圈一圈地锁好。

他们这样,祁星涟大为不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看起来似乎是这间客栈掌柜的男人生怕他误会,连忙道:“我们这里可不是黑店,道长莫怕。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来,道长请到这里坐。”

两人坐到一楼的饭桌上,有小二抬上茶水,掌柜“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这才客气地道:“您可曾看到我们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祁星涟也很奇怪这个:“看到了,可这是为什么?”

掌柜心有余悸,靠近了他一点:“道长有所不知,我们城中有一个鬼作祟啊,她厉害得很,已经无故害了十来个人!”

祁星涟很动容:“有这种事?”

掌柜道:“可不是嘛!我跟您说,我们忆城的衙役有许多都被她杀害,可怕得很!”

祁星涟追问:“为何不请人来降?”

掌柜道:“请了!是官府去请的,还不止请了一个!可请到的都是些混球骗子,光骗钱,最丢脸的是他们一个个还都是被生生吓跑的!”

祁星涟道:“忆城中不是有宫观吗,为何不去那里请。”

掌柜道:“后来才去请的。之前那些骗子说自己是什么真仙下凡,神明护体的,将自己夸得太牛,官府衙役听了才没请城里宫观的道长。”

世间骗子千千万,对那些骗子将自己吹得如何如何,让无知的百姓深信不疑这一点,祁星涟还是能理解那些官府衙役的做法。只是既然请了忆城宫观的道士,却还是无用,这就叫他想不通了。一年前他在那里住过,是知道那些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掌柜对那些骗子咬牙了一阵,这才接着道:“这鬼也是个欺善怕恶的,官府请来了宫观里的道士,许是她知道厉害,无论那些道士如何设坛招她,竟都招不到,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道士们很无奈,招不到只能防,便发了无数的符让我们贴在外面的大门及卧房上,除此之外更是人手一个护身符。”

祁星涟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应该没事了,怎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说到这里,掌柜沉沉叹了一息:“是我们百姓们自己不愿出去。您想,先前出了那么多的事,我们心里害怕啊。虽说有道士们给的护身符,门上也贴了东西,且宫观里的道士们也都说白天不用怕的,她只是一个恶鬼,有符就不怕的。可是,终归是没除掉她,大家伙哪敢出去。唉,真是不知我们城何时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祁星涟游历过很多地方,深知人们的这一思想,便也很惋惜地跟着叹一声:“那请了宫观的道士后,可还出过命案?”

掌柜道:“这倒不曾。”此语末了,掌柜和一干伙计都有些羞:“看道长的服饰不是我们忆城附近的啊,不知您是哪个宫观的道长。”

祁星涟莞尔道:“纯阳宫。”

众人眼睛都亮了,直道:“纯阳宫?纯阳宫好啊!天下闻名,我们也是如雷贯耳,想不到您竟是纯阳宫的道长!”

诚心狠狠夸赞一阵,他们都互望一眼,腆着脸道:“就是不知,不知您方不方便……为我们画几张符,我们,我们愿出高价来买!”

祁星涟愣了一下,温声道:“你们不是每人都有护身符了吗?”

掌柜很不好意思:“有是有,但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多一张不就多一重保障嘛。”

祁星涟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想一想:“也是。好吧,我帮你们画符。”

掌柜挺高兴,搓了搓手激动道:“敢问多少一张?”

祁星涟摇摇头:“一文不要。萍水相逢,也算有缘。”

掌柜和伙计欢喜坏了!

要知,在忆城宫观求符价格虽不如骗子的贵,可终究是能让人小小肉痛一下。现在有人不要钱的送符,众人兴奋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

祁星涟知道他们不好意思,很温柔地弯眼笑起,阻止了他们要掏钱袋的动作:“真的一文不要。”

伙计们开心极了:“我听道家的人说,如果道士们功德和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是可以修成仙的!道长您那么好,如果您不成仙,那真是没天理了!”

众人都纷纷笑起,很亲昵地问他:“纯阳宫离这里远得很,您一个人到这里做什么?”

祁星涟道:“见一个故人。”

说笑间一人忽道:“说起这个作祟的鬼,我隐约听人说似乎是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姑娘,除此之外还有人说,一年前我们忆城的官老爷就是被她害死的,依我看……”

祁星涟笑容凝固在脸上,打断道:“你说什么?”

那伙计呆了一下:“我说这个作祟的鬼,我隐约听人说似乎是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姑娘,除此……欸,道长您怎么了,为何脸色这样不好看?”

祁星涟:“……没什么。”

******

傍晚祁星涟悄无声息地翻出客栈,在一年前招菱娘的地方再次设坛。

可是一次两次三次都不曾招来她,祁星涟弃招菱娘,改招其他。受他召唤的小鬼纷纷前来,战战兢兢地瞅着他:“道长,我们,我们可从没做过坏事。”

祁星涟叹了一口气,温声道:“我只是想问你们一些事,不必怕。”

似是大多数的道士都比较强硬,故此遇到他这样的,小鬼们都倍感亲昵,很是受用:“道长您不必客气,有什么就随便问,只要我们知道一定告诉您!”

祁星涟道:“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位穿着嫁衣的女鬼,她生的很漂亮,是一年前死的。”

小鬼们对他说的这个女鬼熟得很:“嗨,您说的是菱娘啊!这段时间有很多道士都在找她,可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不管道士们怎么设坛都招不到她。”

祁星涟问:“你们可知她在哪?”

小鬼道:“知道知道,她躲到忆城的一座深山中,诺,就是那里。不过道长您可要小心,她奸诈狡猾得很,且又刚成恶鬼,很不好对付。”

祁星涟向他们行了一礼:“多谢。”随后重新回到客栈中,小鬼们指的山很远,想要去到那里他需要足够的干粮。

一月后,深夜的山林中。

一个衣着鲜红的女郎斜坐月下,在她跟前几只小鬼束手束脚地站着,倏忽!一阵利器破空的声音袭来,小鬼尖叫逃窜,红衣女郎雪白的咽喉处蓦然横了一把剑。

这剑光洁无尘,宽约二指,清楚地倒映着女郎的下颌。

女郎仍旧斜斜而坐,双眸中第一次出现震惊的神色。但即便她此时再如何惊讶,表面却毫不受影响。站在她身后的雪衣男子颦眉道:“你还有什么可说。”

女郎笑笑,葱白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剑身,最后停留在剑尖上,头也不回:“公子,好凶啊。”

祁星涟手指一曲,不知该说什么。

女郎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剑尖,声线妩媚:“小哥哥,现在夜深人静,你一个人到这里莫非是来找我的?”

祁星涟道:“何必明知故问?”

女郎终于斜了他一眼,暧昧挑逗:“你原来那么想我。”

一年前见菱娘,她还是个性格较为刚烈的女子,可如今才过了短短一年,她就突然变了一个模样,让祁星涟不得不深思这一年中她遇上了什么。

“不要闹了,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他们。”

菱娘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柔声道:“什么杀不杀的,我今夜一直都坐在这里,哪也没去。倒是你,一来就用剑威胁我,好没礼貌。”

她不配合,祁星涟不得不警告:“菱娘!你忘了一年前你是如何说的吗?”

谁料,菱娘反问:“小道长,我们一年前见过吗?”

祁星涟睁了睁眼:“怎么没有……那时你说让我改日再渡你,还说绝不会再伤人……”

菱娘打断:“你此次千里迢迢的过来,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我那句‘改日渡我’。”

祁星涟无话可说,菱娘回望他一阵,突然大笑出来:“哈哈,我到底该说你什么好?是说你天真无邪好,还是该说你愚蠢无知?”祁星涟身为纯阳宫弟子,从小勤俭刻苦,加之他资质甚高因而自小就被师长同门友好对待,如今从未被人恶言对待的他突然听了这一席话,突地呆在原地。

菱娘还是那样的坐姿:“我那日只是为了不被你度化,随口编的谎话而已,怎么你居然当作约定记在心中整整一年?小道长,你究竟被师门保护得有多好,竟然连鬼话都相信?”

祁星涟微微一怔:“我……”

菱娘却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自己说你可不可笑,别人随口说的话竟记得那么牢,还千里迢迢的找过来。呵,别人总说你温柔,在我眼里却傻得很,我给你一句忠言吧,活在这世上无论是什么,心就应该硬一些!总是那么善良,迟早有天你的善良会害死你!”

话毕,她目中寒光骤闪,突地站起!

祁星涟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生怕利剑伤了她,忙撤了一点。

菱娘再次大笑起来,整个山林中都回荡着她的笑声,无比瘆人。

“小道长啊。”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她向前走一步,他的剑就后撤一点:“你看我吃准了你是一个好人,所以敢如此放肆。我这样欺负你,难道你还没一点脾气?”

祁星涟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我相信你杀他们是有原因的,你本性并不坏。”

菱娘停下步伐,望着他道:“你说对了,我杀他们确实有原因。你可知官府为何让我嫁水神,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官老爷想让我给他做十姨娘,我不愿伤了他,他便和一个神婆以求雨的名义杀了我。我杀他是报仇,杀衙役也是报仇,因为他们就是点火活活将我烧死的人!你们道士常说恶鬼伤人该除,怎么从没想过恶鬼该除,那么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人,又该如何?”

祁星涟低着头,菱娘笑道:“不说我,倒是你究竟哪里看出,我要你渡?这世上横死的人千千万,你渡谁不好,为何偏偏要渡我?”

祁星涟低声道:“因为,我遇到了。”

菱娘骤然愣住,愣了片刻后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冷笑一声:“渡我?呵,你用什么渡我!你只是一个被师门保护得太好的小子,枉有一身修为,哪里知道被生生父母卖到青楼的痛苦!哪里知道被大火烧灼血肉的痛苦!你说你要渡我,我才不需要你渡,滚回你们纯阳求你的仙道去吧!”

说罢,突地一掌袭向他!

祁星涟收剑躲开,勉强避开这一掌。

菱娘似乎不想见到他,想要飞身离去,却又被他抓住衣裳:“你不能走。”

菱娘暗骂一声,立起的眉峰一转,变得温柔如水:“你拉着我做什么,莫非是舍不得?”

祁星涟一哽,还未说话,菱娘突然脱了衣裳。

第26章:艳骨(五)

她如今成了恶鬼,再不是一开始的新鬼,身份地位的变化,导致她的衣着也跟着改变。她的红衣,虽不是一开始的嫁衣,却为了记住生前的耻辱和恨意,选择同嫁衣一般鲜红如血的颜色。

祁星涟是君子,修为极高,硬拼是拼不过的,那也唯有智取。

果真,她一脱衣裳,祁星涟猛地闭紧双眼转过去,手中原本抓着的衣裳也犹如拉到什么蛇蝎般立即扔掉!

菱娘“咯咯”一笑,脱身远去。

一月后,纯阳宫中。

“师父。”

祁星涟微微低头,站在他身前的白衣老道转过身:“星涟你有心事。”

祁星涟颦着眉:“此次徒儿下山遇到一位女鬼,她戾气很大,屡伤数人性命,可我却没除她。”

白衣老道面色很平静:“为何不除呢。”

祁星涟道:“她身世很凄惨,我四处打听了一下,得知她爹娘自小就对她不好,等她十八岁那年他们为了她的哥哥,也为自己的荣华富贵将她卖入青楼。进入青楼后里面的人逼良为娼,使她受尽折磨,最后又被忆城的官老爷看上,娶纳做十姨娘。那官老爷年过六十,最喜欢折磨姑娘,她不从他们就与一个神婆勾结,将她以求雨的名义活活烧死嫁给水神。师父,我查过了,她杀的人都是她生前害过她的,除此之外她并未害过其他。”

白衣老道颔首:“果真是位可怜的姑娘,只是你打算如何?”

祁星涟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目唤道:“师父。我想渡她。”

老道不说话,他道:“她本性并不坏,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以至于鬼的恶性占据了她原本的善性。所以我想,我想渡她。”

老道闭眼长叹一息:“鬼自甘堕落成鬼王,鬼心怀善良勤加修炼可得大道为仙,一步万劫不复,一步功德无量。世间每出一个鬼王就会生灵涂炭一次,假若你真的能渡她走上仙途,那么对她也好,于你也是大功一件,你愿渡她,为师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渡不了她又当如何?”

祁星涟握了握袖下的手:“如若我渡不了她,那我只能为天下生灵着想,除了她。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她即将渡劫成王,只要没有成功,我也一定不会放弃!”

师徒两相望片刻,老道看到他眸中的决绝,道:“你意已决,为师定不会阻拦你。”

祁星涟道:“多谢师父。”顿了顿,他面色一悲,缓缓道:“师父你知道吗,在她被活活烧死时她的爹娘没有一个站出阻止,就连忆城的百姓也都面带微笑一声又一声的呼喊着烧死她,我真不知那些人到底还能不能称之为人,更不知她当时的心有多疼。”

“师父,其实我去到忆城时离她死的时间,仅仅只相隔七日。我在想,假若我能早出发七日,或者她能晚死七日,或许我就能在她生前救下她,而不是让她在生时一丝希望也没看到过。”

老道缓缓道:“星涟,这就叫命。”

祁星涟道:“命运何其残忍。如果,我能在她生前遇见她就好了。”

师徒二人畅谈许久,待老道为他解了很多困惑后,祁星涟回石室闭关修炼,他如今即将飞升,每一刻都得小心马虎不得。

进石室之前,老道怕他分心提道:“你成仙在即,安心闭关吧,你修炼的日子我会叫柳意看着那名女子,如此一来她也伤不了别人。”

祁星涟向他行礼:“多谢师父。”

老道目送他离去,等彻底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唤出柳意。柳意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语气微有担忧:“师父你说师兄他会不会受那名女鬼的影响?”

老道:“会不会我不知道,但你师兄这样一个人,注定是要成仙的。哪怕今世机缘不到,来世也必定会登入仙界。他这次闭关需花费三年时间,这三年里你就替她看着那名女鬼,防止她再次伤人。”

柳意领命:“是。”

转眼,三年光阴过。

祁星涟出关当日,白衣老道先和他谈了这次闭关的收获,才说道那名女鬼。老道说:“柳意去了三年,这三年里时不时会传来音讯,只是近半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消息。我本想派人去忆城看看,不过既然你出来了,那你便去忆城找找你师弟。”

话毕,转言道:“若这小子在到处闲逛荒废修为,你且替我罚他抄三千遍道德经。”

想起柳意每每抄道德经抄到哭的样子,祁星涟微微一笑:“谨遵师命。”

再次启程这次离忆城还有一段路,祁星涟暂歇在一个小茶铺中喝茶避暑。茶铺外蝉鸣鸟叫十分热闹,茶铺内祁星涟一身纯阳宫的道服,后背利剑,手抱拂尘。茶铺老板是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见他净白的脸被酷热闷得有些红,特意拿出冰镇的凉茶,边为他满上边道:“道长生的好俊俏,敢问您这是去哪?”

祁星涟双手捧着玉白的茶杯,对他道谢:“我要去忆城。”

“去忆城?”老人家惊了惊。

邻座还有不少人在喝茶,听他说了后都转过身惊愕道:“您要去忆城?”

祁星涟捧着茶杯奇怪道:“怎么了?”

邻座道:“道长我奉劝您一句话,那里邪门得很,去不得呀!”

祁星涟道:“邪门?如何邪门?”

老人家道:“您莫非还不知道现在那忆城早就空无一人了?”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心头,祁星涟忙放下茶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空无一人了?”

老人家道:“大约是在半年前,忆城的人死得死,没死的大多数人也都逃了出来,再不敢在那里住。”

祁星涟道:“这是为何?”

老人家道:“据逃出的人说那里被下了诅咒,但凡住在那里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死去,就算不死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些茶客也插嘴道:“不仅如此,我听说忆城如今成了一座死城,到处是有毒的瘴气和雾气,随地都可以见到人和动物的尸骨,至于那里的天气也是乌蒙蒙的一片,房屋和曾经的庄园也都腐烂了。”

“嘶,这太可怕了,莫不是什么瘟疫吧。”

“不管是什么,难道朝廷都不管的吗?”

“管什么管,曾经派出过好多人去查,结果进去了都没一个回来的,你说邪不邪门?现在啊,那么大的一座城空荡荡的,骇人得很!”

“会不会有什么妖物作祟……哎道长,您去哪,不喝茶了?”

死城……

空无一人?

祁星涟浑身轻轻颤着,拼命奔跑在去往忆城的路上,嘴中喃喃道:“小意,小意……”你千万不能出事!

不停不歇赶了四天的路,他终于在三年后再次来到忆城。

抬头,忆城的城头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天色也像茶客们所说的乌蒙蒙。

低头,路上杂草丛生,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尸骨躺在其中,一群群黑色的乌鸦落在上面扑腾着翅膀。

走在曾经走过的街道上往两边看,房屋腐朽而破烂,发出刺鼻的味道,时不时窜出几只个头很大的老鼠。街道上绿色的毒雾随处蔓延,伴着一阵一阵的恶臭令人作呕。祁星涟魂不守舍地走在其中,步伐阑珊。

他握着拂尘的手突地紧紧捏起,隐隐发抖一阵,冲天大喊:“菱娘!你出来!给我出来!”

四周的老鼠毒虫被他的声音吓得纷纷躲进屋中,啄食着腐尸的乌鸦也振翅飞起。

“菱娘!你告诉我!杀害你的人也就算了,为何要连这些无辜的人也牵连进去!”

“你给我出来!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菱娘!菱娘!!!”

……

四处胡喊一番,喊道最后喊得嗓音都嘶哑,他一下歪倒在一棵腐朽的树下。

忆城的白天很可怕,到了夜间就更是如此。

抱着双膝埋头坐在树下,等天再无一丝亮度时,他身边的杂草中突然传出几声动响。

祁星涟反应很快,“铮”地一声拔出背上的剑往前一刺,冷声道:“谁!”

黑暗中,一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不敢置信:“师,师兄么?是星涟师兄吗?我,我是小意啊!我终于,我终于等到你了!”

祁星涟满身的血顷刻都涌上头顶,小心地握着剑上前一步:“小意?”

黑暗中的人声音更加哽咽:“我是小意啊,我是小意啊!”

走得近了,祁星涟才勉强在黑暗中分辨出说话这人的容貌,这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可尽管他的面部很脏,但他的轮廓依稀还是能与喜爱干净好看的柳意重合。

辨别出他,祁星涟忙撤了离他咽喉不过一指的剑,欣喜道:“小意!”

柳意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大哭道:“师兄你可来了!我吃了好多苦,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祁星涟也抱着他:“我也以为……不过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柳意擦擦眼泪,从他怀中抬起自己乱蓬蓬的脑袋,望了他许久惊愕道:“师兄怎么哭了。”

祁星涟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的眼泪:“不说这些,你告诉我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事。”

柳意道:“那个菱娘好狡猾!曾经打不过我时次次见我都是装可怜,甚至还下跪说自己再不敢了,我看在你的面子,再加她又是发毒誓又是哭的,就饶了她。哪知她根本不知悔改,怨气一天比一天大,就在半年前突然从恶鬼变为厉鬼,作乱更加狠。她成厉鬼后,不知用什么办法收服了忆城所有的鬼,修为比一般厉鬼要强很多,从那时起我无法再降服她,她怕我回纯阳宫通风报信,就使计把我困在这城中,还让大大小小的鬼看着我,只要我一准备出城就告诉她。”

祁星涟捏了捏拳头:“城中除了你真的再无一个人了吗?”

柳意道:“不,还有四个道士,两个百姓,其他的人在半年前就都跑光了。”

祁星涟道:“她害了多少人。”

柳意想了想:“数不清了。”

祁星涟哽了许久:“罢了,那六个活着的人呢?”

柳意拉着他四处看了看:“不能说,师兄你跟我来就是了。她是因城中百姓求雨而死,且死的非常凄惨,另外她死时人们都在欢呼雀跃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过一句话,故而她算是横死,除非有人渡她否则投不了胎。可惜许是为人时受了无数的苦,导致她再不想投胎为人,故而怨气之大并非一般的鬼可以比较,而她对忆城百姓的恨意,更是堪比滔天巨浪。”

“自她成了厉鬼,这城中再没能约束她的人,从那时起她再不像从前那样压抑自己的恨,所幸百姓们都知这城古怪都不敢继续呆下去,故而早在一年前时就开始三三两两的搬离,若不然忆城十几万的性命只怕都要葬在她的手中,而她就不仅仅只是厉鬼而早成了鬼王。”

祁星涟和他一起走着:“她恨忆城的百姓也就罢了,可忆城中那处宫观里的道士据我所知,她死时他们并没有在场,既没有欢呼赞成,也没有出声阻止,按理说这与他们无关啊。”

柳意无奈一笑:“师兄,你也说了,他们没有欢呼赞成,也没有出声阻止,他们的错就错在没有阻止。你知道吗在菱娘成为厉鬼的时候,为保大家的安全我们曾和她有过一次斗法,可她心狠手辣,你看,那么长的指甲全全没入那些道士的心脏处,把他们的心脏都挖了出来。她恨毒了他们,我拼尽全力才从她手下救下四个人,并天天心惊胆战地瞒过她的耳目将他们藏在这城中。师兄若不是终于把你等到了,我都不知我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祁星涟拍拍他的肩:“是我不好,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柳意露出雪白的牙齿灿烂一笑:“这有什么,我们纯阳宫的人吃这点苦算什么。倒是师兄今夜我们就快些护送他们出城吧,菱娘虽厉害,可到底还不是鬼王,这忆城是她的地盘,但只要出了这个地方,她也暂时无能为力。”

祁星涟点点头,加快脚步:“好。我们快走,等把他们都送出城外,我再来寻她。”

两人左拐右绕,走过很多死尸毒雾之间,最终来到一条恶臭的绿河边,绿河的山岩边有几处浅洞,柳意熟练地钻进其中一个,弯着腰走了几步便看见一个用血化作的阵法,这阵法是用来掩护洞中人让外面的鬼物无法找到他们。

进到最里面,岩洞变得更加狭窄,走在前面的柳意终于停下,对里面藏着连火都不敢点的人们道:“我回来了!我们有救了,你们猜这次我出去遇见了谁?”

祁星涟跟在柳意身后,什么也看不见。这洞很小,很黑,八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无比闷。

黑暗中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他似是生了病,咳嗽不止。而这咳嗽声显得很小很小,似是生生用力憋着:“咳咳咳,小意啊,你别逗了,这忆城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你还能遇见谁?”

柳意声音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很让人心酸:“李叔我没有开玩笑啊,你们看我师兄来了,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那个祁星涟,他现在就在我身后,我们师兄弟现在就将你们护送出去。李叔你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能出城了!”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话,祁星涟恰到好处地出声道:“各位我们走吧,由我护你们出城,今夜我们就离开这里。”

他一出声,洞里几乎没了一点呼吸声。

许久后,才有一个男人低低的抽泣声。

听到这声音,祁星涟眉宇一皱,眼眶骤然红了。

洞里有四个道士两个百姓,走时柳意背起病重的李叔走在最前,四个道士纷纷拿出武器保住另一个百姓走在柳意身后,祁星涟则手持利剑护在最后。

一路走去除了遇见几头食尸的狼外一个鬼物也不见,众人本以为有诈,都是警惕无比,直到看到城门的那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然而就是这一刻,后面的忆城中忽地有一阵戾气猝然涌来,绕过最后的祁星涟狠狠撞在他前面的道士身上!

祁星涟一惊,忙一手扶住被袭击的道士把他塞给前面的人:“你们快出城!”

柳意背着李叔头也不回:“听师兄的,加快脚步!只要再跑几步她就无可奈何了!”

众人都跑起来,祁星涟转过身去,站定路中剑尖指地。

静了许久,忆城中传出一声轻轻的笑,伴着轻笑的是一个妩媚慵懒的女音:“又是你。”

祁星涟毫不畏惧:“你已经报了仇,收手吧。”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菱娘忽地大笑出来,笑了许久懒懒道:“你为什么而来。”

祁星涟道:“渡你。”

话毕,他的正前方一道黑雾闪过,一个红衣女子缓缓从黑雾中显现。与三年前相比,她此时的服饰又有不同,更加妖娆更加繁华。与这相称的,她的眼角也愈发妩媚毒辣,唇也似用鲜血染就惊艳耀眼。

微微一笑,血色的唇轻轻翘起,声音轻蔑:“渡我?呵,小道长你可还记得在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曾说,我尚有两个心愿,只要完成了我便让你渡我?”

祁星涟道:“记得。”

菱娘道:“那好,今次我告诉你,这两个心愿我已经完成了一个。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祁星涟道:“姑娘请说。”

菱娘笑道:“我的第一个心愿,是杀了我所恨的人,并让这座曾经伤害过我的城变为一座死城。”

祁星涟握紧手里的剑:“那么第二个呢。”

菱娘笑着走近他,鲜红的衣摆拂过杂乱的枯草,姿态倾城:“第二个嘛,要不然你来猜猜?”

祁星涟一直都不了解她,每次和她见面都是被玩弄的那一个:“我不知道。”

菱娘走近他,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道:“除非有人愿意为我死。”

看他一脸惊愕,不可置信的样子,菱娘笑起来:“你不会又相信了吧?”

祁星涟沉默片刻,提剑朝她刺去!

菱娘避开,还在笑:“怎么你生气了?”

祁星涟使剑使得极其漂亮:“你这两个愿望都是害人性命的,我问你难道你就因为自己一时的恨,要忆城数十万的命都葬在你的手中吗?”

菱娘躲得很灵巧:“不然呢?他们将我活活烧死时不是个个都瞧得很开心,道长啊,你别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善良,至少我就做不到。他们杀我,如今我杀他们这就是因果报应,我没有错!”

祁星涟一剑刺向她的要害:“那些新生的婴儿呢!他们怎么对你了!”

菱娘用手拦住:“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跟着那样的爹娘今后指不定也是祸害!”

祁星涟失望透了:“你真是执迷不悟!”

菱娘回他:“你又好到哪去,多管闲事!”

一语末了,两人单掌相撞一同退了很远。

菱娘站定:“你若真要和我打,那好我陪你!”

祁星涟单手握剑:“甚好!”

菱娘一抬手,绿色毒雾顷刻聚集!毒雾间夹杂着可怖的透明骷髅,她道:“众鬼听我号令!杀了这个臭道士!”

骷髅们的眼睛纷纷亮起,牙关节都一开一合地发出“咔咔咔”地碰撞声。它们嚎叫嘶吼着,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可怖声音朝祁星涟扑过去!

祁星涟不慌不乱,从容冷静,右手持剑,左手挥动起拂尘。他挥动拂尘时,拂尘隐隐散出白光,被沾有白光的拂尘一打,骷髅毒雾瞬间消散不少,大半会持续下来竟无法近他的身。

菱娘得知不好,心道不愧是即将飞升的人,也知自己与他斗下去虽短时间分不出胜负,但最后的结果祁星涟会受伤,可她的伤势必会更重些!

眼见祁星涟此时似乎无瑕顾及自己,她指尖一弹射出十几枚带毒的黑刺,趁他挑剑格挡时飞身离开!

祁星涟早有防备,见她要走拂尘一甩缠住她的小腿往下一拉:“休想走!”

菱娘是个心机很重的女子,每次一别等再次相见时修为就会多涨一分,身上的怨气就浓一分,假若这次再不度化只怕今后会更难对付。

被他拉下,菱娘也恼火了,一脚向他踹去道:“滚!”

两人在忆城城门交战许久,最终一路打到城中以祁星涟给菱娘一掌暂时结束。

菱娘没躲过那一掌,被他打得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祁星涟持剑指着她:“你输了。”

菱娘捂着胸口恶狠狠看他一阵,突然两眼一闭往后倒去。

祁星涟呆了一下,撤开剑蹲身下去托起她的后背:“你……”

菱娘双目骤然睁开,右手尖细的指甲朝着他的心口抓去!祁星涟没想到她会使诈,即在此时柳意忽从两人背后奔来:“师兄我来助你!”话未说完,菱娘已收去尖长的指甲以掌狠狠拍在他的心口!

祁星涟受了伤,唇角溢出一片猩红。

趁此机会,菱娘再次出手击开他揽着自己的手,化为一团黑雾跌跌撞撞飞向乌黑的天际。

……

菱娘伤势比祁星涟重,怕他又追上来,不知往何方向苦苦坚持飞了好几日,最终等体力透支了才从空中重重跌下。

跌下时她隐隐见到一片紫色的衣角,和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又隔几日待她再次睁眼时,首先入目的是头顶妖异的紫色纱幔,其次就是那日最后看到的冷漠面孔。

这面孔的主人是个紫衣女子,她冷冷扫了一眼菱娘,道:“你有成鬼王的资质,且与本座死因相似,如果你愿意本座愿祝你成王,只是成王后你要为本座所用。”

菱娘看不出她的修为:“你是何人。”

女子道:“本座乃鬼王邪婵。生平最恨男人和道士。”

邪婵,鬼界中出了名的女鬼王,据说她的死是被人祭河神,因而成鬼后为水鬼。

******

秋,万里枫红。

有邪婵相助后菱娘修为与日俱增,这夜她在一座巨石上闭目修炼,忽听身后有动响回头一看,万般烦厌:“怎么又是你。”

祁星涟站在星辰之下,雪白的道服被风轻轻扬起十分吸眼。

菱娘嘲弄道:“都说鬼缠人,我看你比鬼还可怕,简直阴魂不散。”

祁星涟别无表示,只道:“你真的要修炼成鬼王?”

菱娘道:“明知故问。”

祁星涟默了一下:“你可知成鬼王并不简单,一旦你成了王就是万劫不复再不能回头了。”

菱娘不语,他轻声道:“你本性始终是善良的,若不然那一日,你已经杀了我。”

菱娘笑了笑:“小道长你即将成仙,说不定名字已记入仙册,我若杀了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祁星涟道:“我知道你已不想为人,不想为人你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我就要成仙了,你可以到我的座下,我会渡你为仙的。”

菱娘似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惊愕地看了他好一阵,见他眉眼间都是认真,忽然忍不住真心笑出来:“你渡我成仙?可你看看我,你觉得我想做一个好人吗?”

祁星涟哑口无言,菱娘起身道:“道长你们纯阳宫就那么闲吗,你看这天下需要你渡的人太多了,为什么就偏偏缠着我不放?实话告诉你,我不愿为人,更不愿成仙。”

静了许久,祁星涟迎着夜风道:“因为我看到了,就一定不会不管。”

菱娘睁圆了眼睛,半晌喃喃道:“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一个人。”

此次两人见面的最后结果,依旧是不欢而散。

同年冬季,十二月。

纯阳宫大雪,处处皆白。

祁星涟一撩下袍,跪在正殿外:“师父,不肖弟子前来辞行。”

隔了许久,大殿中才传出白衣老道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祁星涟道:“渡一个女子。”

老道问:“何时回来。”

祁星涟道:“可能今生再回不来了。”

殿中老道静了许久:“何时启程。”

祁星涟道:“即刻。”

老道哽咽几番,一字一顿:“你意已决,那便,去吧。”

祁星涟扬声道:“多谢师父。”

末了朝着老道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走下纯阳宫时,他身后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师兄!师兄!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了!”

祁星涟呼吸颤了颤,驻住脚步不敢回头。柳意朝他冲了几步,瞬间被不少弟子抱住:“柳师弟回去吧,祁师兄若不渡那个女鬼,过了这月世间就要涂炭生灵了。”

柳意被他们抱住拼命挣扎着,满脸泪水地胡乱嚷嚷道:“谁他妈爱渡谁去渡,凭什么是我师兄!我师兄,我师兄就要成仙了,谁渡不好为什么是他!”

祁星涟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颤了一阵他狠下心道:“小意回去!我意已决。”

末了,再次迈开脚,柳意看他要走,顷刻慌了,在后面又爪又咬,又哭又喊,让一堆弟子险些拦不住他:“师兄!师兄你不要走,我今后会好好听你们的话,绝不偷懒荒废修为,师兄你回来!你回来啊!!!”

祁星涟扬起头,勉强不让眼泪涌出。

十二月中旬,寄阳城零箬山中。

邪婵于前一日算出极阴之日,抓来一千五百名男童,一千五百名女童作为祭品。

十二月十五日亥时,菱娘修为圆满,随邪婵来到零箬山中的零箬湖上。

今年雪很大,一向从不结冰的零箬湖结了后后的一层冰,邪婵命鬼将封住三千小儿的嘴,一男一女地将他们绑在一起扔在零箬湖边。

邪婵道:“今年这兆头好得很,这湖结了冰阴气就更加重了,由此可见你若不成王都没天理。好了,话不多说,等会你盘腿在湖中心打坐,一点一点放出气息,等子时一到,天上的圆月会被乌云遮住,鬼劫也会随之而来。”

“鬼劫一共有七道,前四道威力都不怎么样,只是最后三道一道比一道狠,稍有不注意就会被劈得魂飞魄散,那时不要说成王,就是鬼都做不了。前四道你自己应该能过,后三道我会视情况稍稍帮你减轻,不过也只是一点点,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菱娘颔首:“我知道了。”

邪婵见她过去,想了想又道:“成了鬼王丧失本心,你若还想回头就再没机会了。”

菱娘步伐一点也没停下,最终走到零箬湖中心盘腿而坐。

坐了莫约大半个时辰,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大片乌云遮蔽了清冷皎洁的月亮。

又过半晌,空中乌云颜色变黑,云中似是藏有强大的力量,“滋滋滋”地冒着白色闪电。

菱娘的身影渐渐高升,上升到黑云与零箬湖的中段时稳稳停住。她还是闭着眼,闭了一会,忽听下方传来一阵男音:“菱娘!回头吧!”

菱娘闭着的眼睑小小地颤了颤。

邪婵想不到这居然会闯进一个道士,不悦道:“哪里来的臭道士!”说罢生怕他打扰菱娘渡劫,亲自将他抓了过来。

鬼王未成,不易见血,邪婵将他抓在手中淡淡道:“等她成了鬼王,你也作为她的祭品之一吧。”

祁星涟还未真的成仙,哪里斗得过邪婵。更何况邪婵的厉害,即便是许多成了仙的仙人也要避她三分。

子时到,黑云降下第一道鬼劫。

菱娘盘腿坐在半空中,黑发狂舞,生生接下这道鬼劫。

接下这道劫,她隐约觉得自己仿佛被洗礼一般,身上的鬼气越发纯粹,心中的戾气也更重一分。

下面被当做祭品的三千男童女童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道鬼劫过了半刻钟,第二道鬼劫随之而来。

菱娘不为所动依旧生生承受。

第三道天劫降下,她眉宇微微抽搐,额间溢出点点冷汗,身上的鬼气更加纯粹。

第四道天劫降下,她体力已有不支,看得邪婵微微颦眉。

等到第五道天劫降下时,邪婵不得不出手为她挡下一二,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又过半个时辰,第六道天劫隐隐欲要降下时,被邪婵因出手助菱娘而扔在旁边的祁星涟不知何时盘了腿坐下。在众鬼都将视线集中在菱娘身上时,他忽地合了掌。

合掌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却清脆地吸引了所有目光,就连正在渡劫的菱娘也不由有些心慌意乱,忍不住睁开一丝眼看过来。

这一看,就看呆了。

祁星涟合掌之后,身边散出淡淡银光,在众鬼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升起。

邪婵极度惊讶地看着他,缓缓道:“这小子不要命了?”

祁星涟缓缓升到和菱娘一样的高度,凝视着对面的菱娘。

他四周银光大盛,众鬼怕这银光怕得要死,纷纷尖叫着逃窜躲开。唯有邪婵还站在原地恶狠狠地道:“小子你给本座下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无论怎么做都渡不了她,怎么,难道你这个小道士还想赔上自己的性命?不过本座可告诉你,没用,她已渡了五道天劫,别说是你这辈子的性命,就是加上你的下辈子,或是永生永世的性命也渡不了她。”

祁星涟的声音缓缓传来:“既然加上我永生的性命也无法渡她,那小道只能搭上所有身家了。”

说罢,他放开合着的掌,望向头顶漆黑可怖的天,闭上了眼。

下面邪婵睁大了眼:“小道士本座警告你!不可这样做!”

第27章:情动(一)

黑云下,深冬中,只听祁星涟轻柔的声音缓缓传出。

他道:“我愿散尽所有修为,抵上永生性命,自请除去仙籍,只为渡一个女子。”

风,突然静了。

数道银色的光冲破黑云,将整个零箬山吞并!

菱娘和邪婵被银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得用袖子遮挡住。挡了一阵,邪婵狠狠一咬牙,化作一道紫气猛地遁走,对剩余的部下道:“走!这小子不要命了!!!”

菱娘还盘着双腿悬在空中,走不掉,也逃不开。

银光似有生命般将菱娘包裹着,菱娘挣扎,大声道:“祁星涟!你不要命了?快住手!”

银光又亮一分,祁星涟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你说过,若我想渡你,需让你完成两个心愿,一个是杀了你所恨的人,让忆城变为一座死城。”

菱娘骤然睁眼,眼眶微红。

他道:“另一个,是有人愿意为你而死。”

菱娘眼中涌出泪水,抽泣起来:“祁星涟!我怎么就偏偏遇上你这么一个人?怎么,就偏偏遇上你?”

祁星涟似乎笑了,莞尔道:“今次,我愿意为你而死。既然你的心愿完成了,便让我渡你吧。”

话毕,银光更甚!偌大的零若山刹那间成了人间最亮的地方。

银光冲散黑云,震碎零箬湖的冰层。

……

待到银光消散时,菱娘身着一袭如血的红衣缓缓沉入零箬湖中。

她在湖中睁开了眼,看到祁星涟满头白发,面朝她一同沉入湖中。他也睁开了眼,轻轻对她笑一笑,随后突然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抱住,感受着他的温度,菱娘双目中的泪被水流冲走,就在她也想伸手抱住他时,祁星涟化成了无数的透明气泡,不见了……

灰飞,烟灭。

菱娘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

顿了许久,她才在水中用双手捂住嘴痛哭起来。

道长,若是菱娘能在活着的时候遇见你,那该有多好。至少那样,既不会亡了我,也不会害死你。

上天就是那么喜欢开玩笑,在我活着的时候,它没让我感受到任何一丝温暖。等到我人死了,心也死了的时候,它偏偏让我碰到一束破开黑暗的光。当到我左思右想终于打算触摸这束光时,它又将这道光生生掐灭。

回忆结束,菱娘满脸泪水很平静地睁开眼对将卿和九千岁道:“我曾以为我害死了他,害得他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他死后,我被纯阳宫弟子带回纯阳宫,在他曾经修炼的地方苦修了六百年多年,六百多年后我修成正果成了鬼仙,就在这时我突然得知人间的皇城中,有一个和他极像的人。”

她道:“你们知道吗,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欢喜坏了,连忙赶到皇城打算在渡劫成仙之前再见他一面。哪怕他全都忘了,我也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你。”

九千岁眼眶早就红了,将卿坐在他身边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背,温声道:“不难过,往事虽让人伤感,但到底他们俩都没事是不是?”

九千岁吸吸鼻子朝他看来,声音有些哑:“你有手帕吗?”

将卿忙将手帕递给他,小狐狸用手帕擦擦眼角,吹了吹鼻子。弄好后,看看手里的雪白手帕,悄悄揣进自己怀里。发现将卿正在看着自己,他道:“等我洗洗再还你。”

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一句:“或者,我还你一条新的吧。”

将卿眼角浮现一抹柔色。

虽然只是一眨眼,但九千岁还是捕捉到了。他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居然也会笑!”

菱娘也觉得不得了,多看了将卿几眼。

将卿摇摇头,一掌放在九千岁的头顶揉了揉他的耳朵:“我也是有感情的。”

九千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将卿的手还放在他的头顶摸着一对狐耳,另一面却一本正经地问菱娘:“假如找到他,你可会对他说你们的过往?”

菱娘道:“不会。我曾经已经毁了他一次,如今再见到无论如何也不会犯同样的错,况且这已经是他的下一世,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

将卿道:“为何你不在道观中见他第一眼时就告诉他呢?”

菱娘道:“不怕你们笑,再次见他我太紧张了。在道观中见到他时,我又兴奋又紧张,纠结了很久也迟迟不敢过去,发现他转头看过来时我的第一个意识是赶紧跑。可是逃走后,我又后悔了,后悔当时为什么没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像普通人那样和他搭讪。想了想,我最终决定当天夜里去找他,可谁想,我一紧张忘了他现在不是道士,竟失误把他吓跑了。”

菱娘很懊恼:“他一跑不知去了哪里,我怎么找竟都找不到,再后来的那些事你们也知道了。”

九千岁眨眨眼,菱娘对他做了个抱歉的动作:“我不知千岁是狐神,还以为你只是一个狐妖,藏在他身边是为了害他的,所以今日才会使计选了你,又故意踹你下去。”

九千岁忙摇摇手:“没事没事。”当然没事了,毕竟菱娘踹他一脚,他可是都用雪球扔回来了……

将卿收回放在九千岁头上的手,对菱娘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菱娘垂眸:“我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九千岁看一眼郁唯的方向:“这个简单,因为他现在就在这里。”

话毕,一直坐在将卿身边的郁唯撕下自己身上的符,起身道:“姑娘好。”

菱娘愣了:“你……”

在将卿的示意下,郁唯从怀中拿出许久前他给他的黑色小石子。小石子一落到将卿手中,菱娘就从地上站起:“你们……”

郁唯方才一直将一只手搭在将卿肩上,将卿把自己看到的用法力转换给他,因此她的那些记忆,郁唯也看到了。

这下算是真正的真相大白,菱娘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明白了前因后果后,呼吸一颤,对郁唯道:“道长……你后悔吗?”

郁唯轻轻一笑:“毫不后悔。”

菱娘眼眶瞬间转红,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哽咽几声,眼泪还是流出来:“道长,能让我抱抱您吗?”

郁唯点点头:“好。”

六百年前,祁星涟的最后一刻,菱娘没能触碰到他,也没能跟他说一声谢谢。

六百年后,他的转世,菱娘终于触碰到他。

将脸靠在他的肩上,菱娘道:“太好了,还好我没真的害死您!道长,您果然还是如当年一般,款款温柔。另外,谢谢您。”

这一刻,零箬山的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红日艳丽得不可一世,将他们的轮廓勾勒成漂亮的金红色。

宛如,一幅最动人的山水画。

四人一同缓步来到零箬湖,看零箬湖波光粼粼,刺目的朝阳映在湖中美不胜收。

九千岁道:“难怪你会想方设法将他带到这里,原来这个地方除了风景漂亮外,对你们二人来说还有一段不可忘却的过往。”

说罢,他下意识望向将卿。

哪知回头去却发现,将卿早就不知在何时已经默默看向他。

此时的惊异,毫不亚于蟠桃初见的那一眼。

……

一同将郁唯安全送回钱子书等人的身边后,众人各自告别。郁唯等人回了皇城,九千岁和将卿一起回旧花山,至于菱娘她最后的心愿了结,也能安心回纯阳宫静心修炼,相信很快就会有好的结果。

回纯阳宫前,她有一段路和九千岁二人同路。

三人在茫茫白雪中并肩而行,留下一串串的脚印。

走着,菱娘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道:“将卿大人,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她不说将卿也知道:“是关于郁唯的。”

菱娘也不惊讶:“是。”

将卿道:“你是想问,他是否还有仙缘?”

菱娘道:“他本来是要成仙的,是我毁了他的前程,所以我想知道他是否还有仙缘?”

将卿沉默片刻,道:“那个道观的老道士说,郁唯和道家有缘。”

菱娘双眼立即亮起,对将卿施礼道:“多谢将卿大人!”

将卿道:“对了,在这所有的事情中,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菱娘起身:“还有什么事?”

将卿看向她,又看看九千岁,这才皱眉问:“祁星涟从前舍去永生渡你,按理说你也应该清楚他再不可能有来世,因此即便他命不该绝,另有奇遇重新转世,可你也该不知道才是。所以,你能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得知他转世的消息吗?”

菱娘笑了起来:“原来您疑惑的是这个。我本不该说的,不过既然是您问,又有千岁这位神明在场,那我就实话实说吧。”

将卿面色不知为何有些凝重:“请讲。”

菱娘道:“说来我也很惊讶呢。这世间的神明不少,但真正有七情六欲的神明从千年前起,也就是千岁诞生后,这五界传来传去也只有千岁一位神明懂得人世的悲欢离合。可一次我下山寻找修炼所需的东西时,遇到了一位和千岁一样有自己感情的神明。”

第28章:情动(二)

遇到了一位和千岁一样有感情的神明。

九千岁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异类,如今得知神明中还有和他一样的,不禁立即竖起耳朵激动道:“你说什么?和我一样有感情的神明?他是谁?在哪里?你确定你没有弄错了?”

菱娘道:“他没有说自己究竟是哪位神明,我说他是神明的原因是因为他修为很高,且气息隐隐与五界众人都不同,另外他自己也说自己是神,只是……”

这次开口的不是九千岁,将卿声音沉下去:“只是什么?”

菱娘道:“只是不知为何他感觉很没精神,像是受了重伤。”

将卿追问:“此人是什么相貌?”

菱娘道:“他带着一个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我也不清楚。”

将卿道:“你的意思是说祁星涟转世的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

菱娘道:“的确如此。”

将卿眉峰立起,一字一顿道:“你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菱娘想了想,说出一个地名:“沂州,苍海山下。”

将卿缓缓颔首,与菱娘道别:“多谢。”

说罢与菱娘就此告别。

与将卿走在一起,他个子高,腿又长,迈一步九千岁要走两步:“天天你慢一点啊,我快跟不上了!”

将卿果然缓了步伐,但面色依旧不太好看。

九千岁歪头看他:“怎么啦,那个神明是谁?为何你一听到他就一脸的讨厌?哎,对了他是不是真的跟我一样有感情,看你这样应该和他认识,可是假如真的有这样一位神明,为什么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他和我到底像不像?”

将卿步伐忽地驻住,口吻斩金截铁:“不。千岁和他不一样!”他冷不防停下,九千岁差点撞到他。将卿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继续重复:“千岁与他丝毫不同。”

九千岁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只是头顶加了顶小圆帽,很好奇道:“怎么不同?”

将卿看着他:“比如我讨厌他,却很喜欢千岁。”

九千岁扬起头:“是嘛?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那么喜欢我。”

将卿被他这动作冲淡了些不快,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沾着的雪花:“千岁在我眼中很特别。”

天上轻轻扬下一些小雪,两人旁边走过一对恋人。九千岁歪着头见那男子背着女子,看了一会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过大的鞋子。送郁唯回客栈时,没想过要换身衣裳再走,弄得目下他走路很是麻烦。

“要不然你背我吧。”

将卿一愣,九千岁却已经绕到他身后,一纵身用腿夹住他的腰:“走吧,还有你再跟我说说菱娘说的那个神究竟是谁。”

将卿背稳他,迈出步伐静静道:“这本是不该说的,但既然千岁也是神明,那我就告诉你吧。”

九千岁环着他的脖子,将卿道:“几千年前,这世间曾有一个神明。他知欢喜,懂悲苦,可是因为他是神,非常的强大,便总觉得高人一等,世间万物都该对神毕恭毕敬。”

九千岁道:“我觉得现在大家已经很好了。”

将卿道:“你看,我就说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觉得已经够了,但他却很贪心不知足。人界是很杂乱的地方,人们信奉供养的也有不同,他觉得这世上无论什么,只有神才是真正的信仰。”

九千岁道:“这个过分了,我们没有权利去阻止任何人做任何事。后来呢,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将卿道:“他做错的事太多了,多得怎么也数不过来。”

九千岁“啧”了一声:“再后来呢?”

将卿道:“再后来他在千岁还未诞生前就被五界众人,以倾巢之力封印了。至今为止已过了几千年,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可是最近陛下发现他的封印隐隐有不对之处,这也是我到人界的原因。”

九千岁想了想:“方才菱娘说的那个人,你觉得会是他吗?”

将卿道:“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因为修炼功法不同,导致身上的气息有所不同,她说那人自己也说自己是神,但没见到人,不好说有人冒充神明获取众人的尊敬。但假如真如菱娘所说,那么我待我查证后,会立即通知陛下,在他还未恢复时做好准备。”

九千岁不满意:“你好像忘了,我也是神的,我很厉害啊假如他欺负你,我可以帮你打回来。”

将卿摇摇头:“见到他千岁别理他。”

九千岁道:“为什么?”

将卿背着他慢慢远去:“别理他就是了。”

二人身影在大雪中渐渐走远,只余下一串雪白的脚印。

……

菱娘说那位神明,嗯……就姑且宁愿信其有吧。她说最后见到他的地方在沂州的苍海山下,将卿和九千岁商量一阵,最后决定在雪化春来九千岁搭理好小洞天的事后,前往沂州看个究竟。

这日,依旧是寒冬腊月。

一处颇为繁华的小城中放起震耳的鞭炮预示着新年到来,大街小巷中大家挂灯笼、赏花灯,孩童们欢笑着放起五颜六色的烟火,一群群地围在一块拍起小手。

小城中,有个月老庙。

月老庙中互相倾慕的男女双双跪在月老像前合掌闭眼,说出自己愿与对方白头偕老的愿望。

嘈杂欢闹的人群中,将卿颦眉走在人流中四处看。

就在方才,他和九千岁在围观一个制作泥娃娃的小铺时,突然涌过一群人,瞬间就把他和九千岁冲散了。

他在这边找,九千岁也在另一边苦苦寻觅。寻了一阵子,忽然见到一个月老庙,想起曾经他是如何把月老气得暴跳如雷,就不由微微汗颜。

站在月老庙的石阶上望下去,入目皆是黑压压的一片,丝毫找不到将卿在何处。

九千岁无奈,只能绕到月老庙的背后,呢喃道:“这次我要爬你的庙啦,不过也是有原因的。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爬到高处,能找到将卿,只要找到他我立马下来。”

说完,他卷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往上爬。

爬到高处,他往下看,依旧没看到将卿的身影。

低头四下寻找,直到他不错的耐心都被耗光了也没找到。找不到他,九千岁趁着月黑风高别人看不到他,一屁股坐在坐在庙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圆饼咬了一口。

突听得脚下一片呼喊,无数天灯蓦然从他脚边飞出!

灯盏一如天间的繁星点点,散发着微弱的光,一点点勾勒出狐神雪白的衣裳。

庙宇之下喧哗无数,谁都想不到百盏天灯齐飞,竟叫身处屋顶上的人无处藏身!

九千岁也很惊讶,想不通这些人在干什么!

那边,将卿担忧间听见前方嘈杂一片,抬头一看不由呆住——月老庙上,数百盏飞灯中坐了个雪衣乌发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拿了个咬了一口的小圆饼,正惊惧的四处张望。

看他的样子,将卿盈盈一笑。

九千岁隔着千重灯火,满目惊愕的瞧着人群中的黑衣男子:他居然笑了?!

老实说与将卿在一起这么久,九千岁还从未见他笑过。若非此时,他简直怀疑将卿是不是一个根本不会笑的人。

只是……这将卿到底在笑什么?

再次四处看看,将卿笑颜更甚,可谓霜雪初融,叫人意气风发。

看着他的笑,九千岁也傻傻跟着笑起来。

哪知他一傻笑,将卿忽然用手挡住脸,不给他看自己的表情。

他这样,庙定上的小狐狸觉得很委屈。

找到他,九千岁从庙顶下来,拽着他进了一旁的林子,周围人的目光追了他们一路。

九千岁质问:“你笑什么?”

将卿不诚实地撇开脸:“没什么。”

小狐狸不依不饶:“你莫非是在笑我?”

黑衣男子仰首望天。

九千岁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中咬了一口的小圆饼,最后还是分给他一半:“呐,我们说好的,今后的东西有我的就一定有你的。”

将卿接过那一半圆饼也小小地咬了一口。

月老庙那边还在传出阵阵欢呼声,九千岁往那边看看:“那些人在干嘛?”

“放天灯。”

他歪歪头,一副好奇的样子:“放天灯?为什么要放天灯?”

将卿负手向林外走去,九千岁赶忙追去。

其实将卿走的也不快,见他跟得很紧缓声道:“今日是人界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叫做过年。人们向天空中投放天灯祈福,预示着下一年会更好。”

说话间二人走出林子,便又成了众目睽睽。

将卿是不会理会,而九千岁也只能学着将卿,表现的无所畏惧。

一时无话,直到路过一家馄饨店,九千岁站着不动了。他拍拍将卿的肩,朝着那家店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将卿会意,带着他进入小店道:“掌柜,来一碗馄饨。”

店伙计麻利的擦着座位,答复道:“好嘞马上就来,客官稍等!”

九千岁学着将卿正儿八经坐在长凳上,道:“你说今天是人界最盛大隆重的节日,对吧?”

将卿点点头:“嗯。”

九千岁道:“既然是很盛大的节日,那咱们喝点酒吧。”

将卿看向他,目光中头一次有些怀疑:“你会喝酒?”

九千岁道:“那当然了,本千岁可是千杯不醉的!”

将卿还是怀疑:“真的?”

九千岁声音拔高一倍:“我要是醉了,大不了酒醒后任你罚!”

话已至此,将卿转向端来混沌的店伙计:“请为我们上一坛酒。”

店伙计道:“二位公子要烈的还是……”

九千岁:“烈的。最烈的。”

……

不一会儿后。

“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吃这个,哈,没错就是这个味!”

将卿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的白衣少年狠狠咬下一枚糖葫芦,吐籽吐得又顺又响,酒气熏天地一把搂住他道:“天天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个地方吗?”

在路过店伙计一脸呆愣,一步俩回头地目光中,将卿被他搂在怀里,淡定道:“不知道。”

九千岁学着他的腔调说话:“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天天呀,你听好了,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你的眼光。”

将卿望向他:“为什么?”

九千岁道:“能看上我的人,眼光自然是极好极好的,我真是甘拜下风啊。”

将卿:“……”

九千岁搂着他忍不住想和他说些心里话,接着道:“曾经有一次,我跟凤皇去一处冰川找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太不行了。”

将卿问:“什么不行?”

九千岁回忆:“冰川的冰面不是很滑嘛,他一到那个上面就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然一动就要摔倒!”他很得意:“我比他好多了!”

将卿道:“怎么个好法?”

九千岁大声道:“我能动,就是站不起来!”

周围的食客都笑喷了。

将卿也忍不住了:“那真是不错。”

九千岁继续道:“我很喜欢小册子,就是那些记载着各式各样的小故事本,有次我给带给凤皇几本让他看,看完后他问我,什么是娘子。”

将卿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九千岁道:“我可聪明了,我告诉他,你要是个好孩子,长大后你就会有个好娘子。他听了,又淡淡地问我,如果不是个好孩子会怎样,你猜,我怎么告诉他的?”

将卿道:“嗯,你告诉他就一个也没有?”

九千岁摇摇手,道:“我才没这样说,我告诉他的是,如果不是,那么你会有很多个。”

食客们都纷纷抬着碗转过来,连小店的伙计和掌柜也都开始注意听。

九千岁没让他们失望:“我弟弟真是太傻了。”

将卿还是与他交谈:“怎么说。”

九千岁道:“有次我跟他说,有人告诉我‘属’在一些古文里表示某一类人。”

众食客都开始接嘴:“没错,这话说的没错。”

“快说说,后面怎么样了?”

九千岁对着他们道:“我跟他举例,我说,‘吾属’表示我们这些人,‘若属’表示你们这些人,而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刚说到这里,他就缓缓道,我知道,是‘老属’。”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将卿也露出笑颜。

大家都还想听:“小公子,你再说点你和你弟弟的事吧,太有意思了。”

九千岁道:“你们想听?”

众人都点点头:“想听。”

九千岁抬起酒杯喝一口,小脸红红的:“天天,我问你个问题。”

将卿道:“请说。”

九千岁道:“如果有人说她喜欢你,并且还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世一次相遇,你会怎么拒绝?”

将卿垂眸一阵,答道:“我会直接告诉她,我不喜欢她。”

九千岁不太满意地摇摇头,去问众食客:“如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拒绝?”

众食客道:“嘶,这句话很那啥,说拒绝的话,有些难啊。”

“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像那位公子一样,直接说不喜欢。”

“哎呀,这有什么难,直接回复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不就好了?”

……

听了这些回答,九千岁都摇头。

一人道:“怎么,难道你们兄弟俩想出怎么拒绝最好?”

九千岁纠正:“不是我们兄弟,老实说就我弟弟一个想出来的,他说出来我想了好久,竟发觉假如我是对他说我喜欢他的那个人,真的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众人都道:“哦?他说什么了?”

九千岁坐正身子,清了清嗓子:“他说,前世看你五百次都没看中你,你认为今世你就有机会了吗?”

众人都愣了。

九千岁接着道:“他后面还说,即便是最后在一起了。也可以说,看你五百次了,为了不再看你五百零一次,只能选择接受结束后面的缘。”

大家都伸出大拇指赞叹,令弟真是厉害。

讲讲欢乐的,九千岁也说了些悲伤的:“我弟弟这个人没什么感情,以前我为了得到他的关注,很多时候会故意找他。有次我在外面的树叶上看到一只肥肥胖胖的虫吓了一跳,虽然也是想得到他的关注,但我被吓到这点确实是真的。”

“进去见到他后我对他道,我看到一只虫,白色的,很大,很胖,还在叶子上吃叶子,吃的还特别多,太可怕了。”

九千岁垂下了视线:“他很淡然,一下都没理我,还说出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将卿道:“他说什么了?”

九千岁道:“他说,是虫大还是你大,是虫胖还是你胖,是虫能吃还是你能吃。”

这真的很悲伤了。

但大家还是笑了。

九千岁更加悲伤:“我记得还有一次,我做了个小拍子,打算夜里赶赶小飞虫,或是白天去捉知了自娱自乐,哪知有一夜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把小虫赶出去,他来时我逗了他一下,对他说,小拍子做好了,可是没有虫子给我打。”

“结果,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第29章:情动(三)

将卿很好奇:“他做什么了?”

九千岁哪怕醉了,也依旧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把所有的窗户和门都打开了。门和窗户一开,无数的小飞虫又都进来,看着那些小虫,他对我说,看,有虫了,你打吧。”

众人道:“后来呢?”

九千岁哭丧着脸:“我在他的目光里打了一晚上的虫,第二天看到小拍子都觉得手酸很后怕的扔掉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将卿看他还要喝,忙将杯子夺了过来。九千岁看着他,嘟嘟囔囔很委屈:“干嘛,人家现在很难过,还不许人喝酒了?”

将卿道:“不许喝了。走,我们回家。”

九千岁平日很听话,现在不知是不是喝醉的缘故,一改往日的样子,很倔强地抱起双手仰头道:“我才没有醉!”

将卿戳穿他:“为何你的脸红红的。”

九千岁道:“你懂啥,我这叫自然红。”

将卿又道:“那又为何,你说话时是大着舌头。”

九千岁不看他:“我这叫有个性,我就是,就是喜欢这个调调。”

他们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将卿怕他醉酒乱说,拉起他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去看花灯吧。”

听要去看花灯,九千岁抬脚就往外走:“好,去看花灯。”

将卿牢牢牵着他,把他一边引到一家客栈中,一边淡定道:“走我们上楼看花灯。”

九千岁毫不怀疑,等他付完钱乖乖跟着。将卿跟着一个小二哥去到房间,低声和小二交代几句,关上了门。

九千岁站在房里左右看了看:“哪有花灯。”生怕自己错过,他原地转了好几圈,依然很懵懂:“哪有花灯?”

将卿道:“我们来晚了,花灯没有了。”

九千岁道:“那怎么办呢?”

将卿道:“来都来了,我也付了银子,就暂时住一晚吧。”

九千岁想了想,也不知他究竟想明白了没。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好吧,那我要洗澡。”

将卿反问:“你要洗澡?”

九千岁语气很肯定:“对,我要洗澡,现在就要洗!”

说着,毛手毛脚地解开腰带随手扔在一边。

将卿无奈,只好开门出去提热水。

等他提水上来,一开门发现某只狐狸把衣裳脱了一地,自己仰着头动着耳朵坐在大浴桶中只露出一小张雪白的脸,往外望。

看着那一小张脸,将卿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关门出去。

外面提着水跟着来的小二哥“嘿咻嘿咻”地上楼,一看将卿站在门口提着水想要出来的样子,憨厚地露齿笑道:“哎呀公子你咋不进去呢?”

将卿一听这声音,毫不犹豫“砰”地一声关上门,将一脸懵呆的小二哥关在门外。

小二哥把提着的水放在楼梯口,还没开口,将卿又开门了。他把门开的很小很小,只露出小半张脸,面无表情地对小二哥道:“多谢了,水就放在这,我会过来提。”

小二哥歪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小半张脸:“可是公子啊,洗澡用的水要提好几趟,让我来帮忙吧,您好歹也是客官,我咋好让你一个人做呢,要不然掌柜的看到了,还以为我偷懒哩。”

将卿门关的更小了:“不用,他说你我会解释。”

小二哥道:“好吧。”莫名其妙走了几步,他又撤回来,很疑惑地看着将卿开得只剩一条缝的门,耿直道:“公子,我咋觉得你有啥不想让我看到呢。”

将卿沉默了好久,才勉强道:“没有。”

小二哥狐疑:“真的没有?”

将卿道:“没有。”

虽然还是不信,但小二哥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他一走,将卿把门用力一关,关好后背对着某只坐在浴桶里的狐狸冷静了一会。他像是还不放心什么,从内部将门锁死,这才转过来。

桶里的狐狸还在抬头看他。

将卿与他对视一阵,闭目深深吸一口气这才认命地提着水浑身僵硬地走过去。

做足了心里准备,往桶里一看,心情顿时点复杂。

说不出到底是欣喜还是失望。

九千岁穿着呢。

虽然只是一点,但终究还是穿着的。

他穿着,将卿也不再不好意思。对他道:“我要倒水了,你出来。”

九千岁依言从桶里爬了出来。

这一桶是冷水,将卿又把外面的热水提进来一起倒入,这才交代道:“乖乖在这等我,我下去提水很快上来。”

小狐狸点点头。

等他再次提着两桶水上来一看,九千岁又坐到桶里去了,依旧抬着头露出尖圆的耳朵和小脸看着他。

将卿两手都提着水,只能用脚关上门。再次对他道:“你先出来,我要加水了。”

九千岁还是很乖,桶里一阵水声,他拖着湿哒哒的白色尾巴艰难地抬脚爬出来。

这家客栈的浴桶很大,大到足以让将卿一起坐进去也没问题。

九千岁快要爬出来,这次将卿一抬眼,一口血差喷吐出来!

这只狐狸……这只狐狸明明在他方才出门时还穿着衣裳,怎么这会等他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花花的……

将卿手里的水都差点拿不住,一把放桶下红着脸转过去。平生第一次结巴了:“你,你……你还是,还是进去吧。”

九千岁一只脚都碰到地了,听他这样一说,回头望了一眼,又莫名其妙地爬进去。

将卿很不明白他的衣裳怎么一下就没了,心跳得砰砰作响,面红耳赤地问道:“你的,你的衣裳呢。”

桶里的狐狸理直气壮:“脱了。”

将卿道:“怎么就脱了。”

九千岁乖乖坐着,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打着水花,狐疑道:“你洗澡不脱衣裳啊。”

将卿无话可说。

似是水不怎么热了,九千岁坐在桶里嚷嚷道:“不热了,快点倒水来呀,等水来了,我们一起洗呀!”

将卿脸上的红一点点爬上他雪白的耳垂:“不必了。等你洗完,我再洗。”

九千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用脚狠狠踹了一脚浴桶,甩了一些水花过去:“那怎么行!你明明发过誓的!”

他气得都快要跳起来:“你明明说,今后咱们有糖葫芦一起吃,有山洞一起睡,有洗澡的浴桶一起挤的!现在就有洗澡的浴桶,你居然不过来跟我一起挤!”

他大声控诉:“我要向仙帝告你!你这条蛇言而无信,说好的一起挤,你居然不挤了!”

九千岁越说越生气,毫无预兆地一下从浴桶中站起来!

第30章:情动(四)

许久之后。

“再往左边一点,嗯……再向左边一点。对对对,就是这里,稍微用点力很舒服的!”

浴桶内,九千岁乖乖地坐着,裸露出的双肩被水蒸得微红,在他身后将卿脱去外衣,卷起袖子任劳任怨地帮他洗澡。

大概狐狸的天性总是极具挑逗的,将卿帮他洗着满头泡沫时,浴桶里的小狐狸幽幽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的眼前:“看!这是我的手!”

将卿双手轻轻在泡沫中握住他的耳朵,看了一眼,道:“嗯。”

小狐狸又把一条腿高高搭到浴桶边,拍一拍:“瞧,这是我的腿!”

将卿手上的动作一滞:“嗯……”

小狐狸低头看一看自己,一把拉起自己泡在水里的大尾巴给将卿介绍:“呐!这是我的尾巴!”

将卿瞧着那湿哒哒的尾巴沉默很久。

九千岁很热情,逮着尾巴摇一摇,对它道:“来,跟天天问个好。”

将卿面色很复杂:“……”

尾巴只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又哪里说得出话?可九千岁醉了,他就觉得自己的尾巴会说话,使劲摇了一阵后,他把尾巴凑在耳朵边听了一阵,半响后对将卿道:“它太害羞了。”

说完,扯着尾巴靠近将卿:“要不,你跟它问好吧。”

将卿满手泡沫地望了那条尾巴很久,最终才慢慢道:“……你好。”

九千岁心满意足把尾巴放回去了。

放回尾巴,他难得老实一会。将卿帮他把头洗好,舀了些热水开始冲洗,九千岁吐着不小心吃到的水,边吐边道:“我要洗好了,天天你快点脱了进来吧。”

说完想想又补充道:“我给你搓澡啊。”

这个问题将卿方才已和他沟通了无数次,本以为先找个借口帮他洗,洗完了酒劲达到最高的顶点怎么也该倒了。哪知这只狐狸的记忆和精力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

见他不动,九千岁回头道:“快点进来啊,我帮你搓澡。”

事态现在很严重,因为将卿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拒绝。从前仙帝曾说,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不要试图跟醉酒的人讲道理。

将卿无奈,头疼地长叹一声,还是放弃挣扎老实脱衣。

不过但愿今天的一切,这只狐狸明天千万不要记得。

他脱了衣裳,抬脚跨入浴桶中。九千岁从另一头跑过来,在他还没坐下时,一把拉住他结实小腹下的寝裤欲往下拽。将卿手疾眼快一把按住那只小手,另一只手提起被拽下一点的裤子低声道:“不可以。”

九千岁的手还扯着他的裤子,眨眼道:“你不脱吗?”

将卿音色还算平稳,更加小心地护好裤子:“不脱。”

九千岁看起来很困扰,他很想不通:“可你看了我的。”

将卿想也不想,立即反驳:“我没有。”

九千岁很坚持:“就是看了。”

将卿道:“没有。”

此语一出,小狐狸生气了,收回揪着他裤头的手在水中气鼓鼓地道:“不公平,我对你坦诚相待,你居然不跟我坦诚相待。”

将卿道:“公平。因为你想,我不曾看你,你如果看了我,岂不是对我不公平。”

九千岁觉得有点道理:“那你,可以看回来啊。”

将卿闷了片刻,默默坐到浴桶中:“罢了,不用那么麻烦。开始吧。”

他闷闷坐在水里,九千岁注意立即转移,拿起将卿方才给他洗澡的皂角往他身上胡乱抹了抹。

将卿肤色不如九千岁白暂,身材与其相比也更显阳刚。

九千岁不知在想什么,给他乱擦着皂角,擦着擦着突然笑了一声。

将卿心中莫名一颤,正准备抬头看面前的狐狸。

他怀中骤然一重。

“……”

将卿还有大半的发未湿,坐在浴桶中抱着一丝不挂,一动不动的九千岁望天一会,重重发出一声叹息。

倒的,太是时候了。

只不过倒的位置,太不对了。

一夜无眠。

九千岁第二日醒时,下意识地抬手往身边一摸,空的。

这些日子将卿几乎和他同睡一个屋,同盖一床被,虽然他醒的几乎都比他早得多,但为了不影响到他,将卿从不在他睡着时下床,通常都是看他醒了才慢慢起来穿衣裳。

哪知今日……九千岁一下坐起来,才发现白色的床帐外,有一抹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正正坐在桌边,仿佛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将卿这是怎么了?他心中疑惑,悄悄地掀开一道缝看过去。好家伙,原来在思考人生……不,蛇生呢。

床帐外,屋里已经有些麻麻亮,将卿开着一扇窗户静静坐在桌边,翘首望着一节树枝愣愣出神。平日的他是冷漠的,是温柔的,也是寡言的,可现在这如“小媳妇”般愣愣出神的将卿,九千岁还真没见过。

为什么说他像“小媳妇”,九千岁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把这三个字套在他身上了,可他这样坐着,又是那种神情,怎么看都是一副被恶棍欺负了的“良家少女”,看上去莫名的有些小可怜……

九千岁猜不出他的心思,在他眼中,将卿这条蛇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怎么说呢,别的蛇要么妖孽祸水,要么乖巧怕人,要么凶恶难惹……像他这样沉默寡言的不是没有,可人家都是表面冷,内心也冷,但将卿不一样,他外表虽冷,但内心却温柔得不像话,暗戳戳想的东西更是不少。

几番思量之下,天渐渐亮起来,当晨光缓缓将屋内照亮的那一瞬,将卿突然回过头。

九千岁被他逮个正着,尴尬地笑了一下:“啊,你起得真早,我,我才刚醒呢……”话未说完,看清将卿的神情,他心中咯噔一声:坏了!他这种表情,莫非是昨日我醉了,对他做了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震惊片刻,他舔舔嘴唇,把床帐大大掀开一半,很小心很小心地问道:“那个,昨天我醉了之后……”

将卿愈发沉默,神情也微有改变。

看着他的变化,九千岁觉得这事儿怕是十有八九。

要不然好端端的将卿怎么就这样了?

在心中狠狠补脑一番神明强迫可怜小蛇的场面,九千岁立即在床上直起身子,用手重重拍了拍胸口,严肃道:“抱歉,我没想过人界的酒那么烈,也没想过我醉了之后,会做出这样的事,总之,我会负责的,你要相信我!”

第31章:情动(五)

既然答应要对他负责,九千岁当机立断放弃柔软温馨的小窝,往将卿怀里摸了钱袋飞一般地刮到集市上买吃的。

按理说将卿是仙人,他是神明,如果不是特别想吃什么东西,一样不吃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做为一只做错了事的狐狸,九千岁总要做点什么是不是?

殷勤地为他买来早饭,又殷勤地喂到他嘴边,九千岁献媚道:“来,你来咬一口。”

将卿慢吞吞地看了眼他,似乎有些无语:“不用,我……”

九千岁连忙打断:“你不用说了!昨晚的事我已经知道大半,你既然不愿提,那咱们就不提!”

将卿还想辩解:“我……”

九千岁道:“不说了,我懂我懂!”

将卿意味不明地深深望他一眼,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吃的。瞧他慢嚼细咽地样子,九千岁无话找话体贴道:“慢点吃,多嚼嚼,要是噎到这里有茶水。”

将卿原本咀嚼的动作立马停下,默默地看着他。

九千岁了然:“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你吃你吃。”

将卿有些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个人坐到一边默默地吃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九千岁蛮欣慰。怎么说以前看小人书里人家都说大部分人遇到这样的状况,通常都没什么食欲,甚至可能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将卿不愧是将卿,这心里承受能力果然要比一般人要强得多,方才他还担心,要是将卿从此之后就不理他怎么办,现在看来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欣慰之余他还有些惋惜,自己是狐神,看了那么多关于感情的小人书对这类事也了解一些,昨夜完全是一时兴起想要喝几杯,哪知这人界的酒和仙界的酒完全不一样。曾经他和仙帝对酒,那酒甜甜的香香的,喝了一杯再来一杯也没事,但昨夜喝的那几杯又辣又难喝,要不是将卿在自己又夸下海口,他肯定碰一口后再不会喝了,至于现在只能说喝酒误事啊。

将卿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从没想过自己醉酒后居然会对他做这种事,昨晚的事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今天起来,先看看将卿的表情和异常的举动,再看看自己身上重新换过的衣裳,最后瞧一眼明显用过的浴桶,九千岁就几乎能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全全补脑一遍。

怎么说,将卿虽然很好,九千岁也知道仙侣是个什么意思,且他对性别也不是很在意,但兄弟突然变娘子,这着实有些惊悚啊……

惊悚归惊悚,这事既然是他闯下的,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担起来!

就是不知……他敢担当,将卿愿不愿意……还是说他想娶个女子什么的……

看着他的背影九千岁陷入深思。

不知是不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吃东西的将卿身子一顿,慢慢转过来。

九千岁露牙一笑:“是不是我影响你了,要不然我先出去?” 他表面笑,心中则轻轻叹息,这都是什么事?

将卿噎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干干道:“不用。”

九千岁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试探他一下,笑道:“要不然,我们今天早点回小洞天吧。”

将卿似乎对这里真的有阴影,点点头道:“好。”

望着他的样子,九千岁莫名觉得有些乖,还有些可怜,心中的内疚顿时加深一分。

内疚之下,他忍不住想,要是仙帝知道他把他的得力助手给……那啥了,会不会气得捶胸顿足拔光他的毛……

所以——不行!在没试探出将卿的心意之前,绝对不能让仙界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等试探出他的心意,要是他也觉得能勉强接受,那下一步就是……九千岁摇着尾巴歪着头想一想:小人书里说,男女之间女方家人称为娘家,男方这边称为婆家,男女这样,难么男男中承受的一方不也能理解为娘家人了,这样换算一下,仙帝是仙界中最大的,也就是说他管着将卿算是娘家人中的老丈人,而凤皇是九千岁的弟弟,嗯……他是婆家人,今后去天外天的梧桐山时看来要和他好好谈谈,不能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将卿,怎么说将卿也是他大嫂啊。

大致理了一下思路,又结合所有看过的小人书,九千岁尾巴一翘,右手握拳轻轻垂在左手掌心,心道:是了,等试探出来,下一步就是培养感情,然后是搞定仙帝和凤皇,再然后是带着仙界别有洞天中的所有狐狸把洞府扩张一下,再弄点什么好好装饰装饰,最后风风光光地迎将卿回狐狸洞!

想清所有的过程,九千岁插着腰摇着尾巴点点头:嗯,很对很对,就这样做!

旁边将卿拿着吃食看着他,有些呆然,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

想明白后面该做的一切,九千岁一抬头就见将卿坐在冰冰冷冷的板凳上,当即用尾巴抽一下自己,翻箱倒柜地找软垫:失误!怎么能让他坐硬板凳呢?!

将卿一直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一面好奇地看着他,一面慢吞吞地咬着东西一嚼一嚼地望着他。

九千岁找来找去,翻遍了大半个屋子,最终从一个放棉被的柜子里抽出一块软垫。

又拍又打整理一番,他有些小不安地对将卿道:“你先起来一下,我把这个给你垫着。”

将卿疑惑片刻,还是站起来:“为什么?”

九千岁想他肯定不愿意自己提昨天的事,很体贴地道:“没什么,就是怕累着你。”

将卿眼睛微微睁开,一副想不通的样子:“为什么会累着我?”

九千岁支吾一下,身后的尾巴不安地扫动着:“呃……反正就这样,你坐在垫子上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将卿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又坐下。

他坐下,九千岁乖乖站在一边:“等我们回去,你这几天就不要到处走,好好在石床上躺着,等回去我找些东西把床垫得再软些这样你就能舒服点。还有,你最近饮食清谈点,但也不能不吃,要吃什么就说一声,我去帮你弄……”

将卿嘴里的动作停住,纳闷道:“我为什么要在床上躺着,还为什么要吃清淡的东西?”

第32章:狐“攻”蛇“受”

九千岁支支吾吾答不上,将卿浅浅一叹:“罢了,回去吧。等你处理好洞中的事,我们还要去苍海山。”

九千岁一口气松到底,连尾巴耳朵都软绵绵地耷怂着,心想:他这样大度,我今后一定要好好对他!

隔日清晨。

小洞天中众狐狸勾肩搭背地凑成一团,道:“千岁有令,让咱们抓鱼给将卿大人补身体。”

一狐嘴巴尖尖,微微歪了头:“那,咱们是抓鲤鱼呢还是草鱼?”

另一狐道:“草鱼刺多,鲤鱼不好吃。”

“那抓啥呢?”

否决前两种鱼的狐狸想了想:“要不抓泥鳅和黄鳝吧。”

有狐斜眼:“它们是鱼吗?”

提议的狐狸人一般站起,俩爪叉腰:“怎么不是?水里游的在我眼里都是鱼!”

众狐沉默一会,都道:“有道理啊,水里的除了青蛙和贝壳,其他的好像都是鱼。那,那行吧,你们这一队去抓泥鳅和黄鳝,你们这队修为强一些的到集市上买佐料。”

简单分工后,众狐散开行动。

一个时辰后,晨阳升起,将卿独自躺在石床上。突然!一阵爆炸声震得整个洞府晃了晃,不少碎石从上洒落,将卿也一个鲤鱼挺坐起来:“怎么回事?”

静默半晌,一只尾巴燃着点小火苗,明显被轰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小狐狸醉酒般晃进来,它跃上将卿所在的石床站在他怀中的被褥上,高举一只抹了锅灰的爪弱弱地报告道:“回将卿大人的话,千岁在炸泥鳅!”

说完四只小爪一软,面朝下倒在被褥上身子微微抽搐一下。

将卿伸手捏息它尾巴上的小火苗,仔细在想它说的是油炸的“炸”还是轰炸的“炸”。虽说,这两个字是同一个字,可意思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放心的下床,一路上一个狐狸影都没看到,寻着熏人的黑烟走,将卿终于在一个拐角看到一只被熏得黑秋秋,浑身上下只剩一双亮幽幽眼睛的狐狸一甩尾巴窜过去,见鬼般的大叫道:“不好啦不好啦,将卿大人被炸醒了!千岁!将卿大人过来了!”

此声一出,那边顿时传出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仿佛里面乱的很在疯狂整理一般。

将卿朝那处迈了一步,就听九千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大叫道:“躲避!全体躲避!另一口锅又要炸啦!!!”

里面顷刻静了一息,而后传出更大的动静:“躲到碗下!不不不,你个头太大了,这个碗装不下你!”

“哎那个谁,对就是你,快点和我躲到这个盆下面!”

“我的妈呀,还没找到躲处的狐狸快一点,冒烟了!冒烟了!”

将卿在外呆了片刻,决绝地快步走过去,刚迈入那处洞府的一刹那,内部“砰!”地一声巨响,再次将洞府震得颤三颤!

洞顶被震下很多碎石,将卿抬手遮挡间见一只尾巴冒烟的狐狸直线朝他飞来,吓得他连忙一把接住。

被他接住,那只狐狸还是晕的,艰难地抬起一只爪,大声道:“回禀将卿大人,这里一切正常!”末了抬起的小爪骤然落下。

将卿:“……”

默默扫视山洞,他发现情况异常惨重。

然而,扫视半天,也没看到九千岁的影子。

正当他疑惑他躲到哪里去时,几只狐狸从箩筐中飞向一个在高速旋转的碗,那碗旋转速度很快,大家都不敢用爪子直接碰,只好跟着那只碗边跑边道:“千岁!千岁!”

将卿还没反应过来,那碗转呀转,猛地甩出一个黑乎乎的大尾巴,大尾巴跟着碗的动作甩着转了数圈,一白一黑两只毛茸茸的后腿从碗边露了出来,又飞速转了几圈,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白肚皮也露了出来。将卿想也不想,放下手里的狐狸,两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只高速旋转的碗。

里面的“黑白”小狐狸终于被解救,摇摇晃晃从碗里爬出来,只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倒了。

众狐集体围上去,担忧道:“千岁!千岁您没事吧?”

九千岁整个世界都在转,辛苦地抬起毛乎乎的脑袋在空中晃了晃。

将卿双手把他拿在手中,也唤了一声:“千岁你,不要紧吧……”

九千岁傻乐一下,脑袋还是转着的:“不,不要紧。只是天天你别转啊,你再转我要吐了。”

将卿:“……”

众狐:“……”

许久后,太阳升起,将卿在河边高高卷起袖子裤子,拿着皂角面无表情地在洗着一只狐狸。

在他后面,一块巨大的兽皮上几只洗好的狐狸晒着太阳、烤着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地互相取暖。

在他跟前,一群脏兮兮的狐狸在河水中游动着,每每水流往它们身边过,总能冲出不少黑色。

九千岁也被洗好了,正高高蹲在一块石头上烤煎饼般烤完一面烤一面。一边烤,他一边望向将卿。将卿明明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九千岁却能看出,他很兴奋。

看看如同饺子般在河里不死不活游着的各色狐狸,九千岁看看自己,再看看将卿,最后仰面躺在石头上晒肚皮:他那么喜欢带毛的,要不然,我牺牲一下让他开心开心?

反正,泥鳅是绝对吃不了了……

此事告一段落,在九千岁每日打理洞府,以及思考什么能让将卿开心之间,时光如梭。

转眼,冬去春来。

当人间脱去一片银装,换上姹紫嫣红的新衣时,九千岁和将卿暂时告别小洞天的众多狐狸,踏上前往苍海山的路。

此时将卿和九千岁正飞在空中,朝下望时能看到九千岁舍不得的小洞天,能看到旧花山下的旧花村。

看到旧花村,九千岁隐隐停了停,对将卿道:“我想,我想下去看一看。”

将卿道凝视他一眼:“嗯。”

随后,两人悄悄降在旧花山中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此事正是春季,人们又都忙起来,喂鸡的喂鸡,放羊的放羊。其中,九千岁看到不少熟悉的人。

“大娘,”一声颇为厉害的女音清清响起,夺了九千岁的视线,那女子穿着麻衣,容貌颇为端丽。她接过一位老婆婆手里的针线,笑道:“这种事伤眼睛,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老婆婆眯了眯眼,咧嘴笑开:“秋兰啊,你说你其实也不错的,为什么平日总是凶神恶煞的,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做吓走咱们村和其他村多少上门提亲的小伙子。”

董秋兰理着线满不在乎:“这怎么了,我有我弟弟,才不稀罕什么破男人。”

老婆婆叹了几声,忽又问道:“诶,说起你弟弟,前儿我看他带着一大群咱们村的青年男子进寄阳城,那是做什么去?”

董秋兰看看四周,停下手里的动作,悄声道:“几月前我那糊涂弟弟到赌场输了钱,那赌场找上门来说拿不到钱就要他的命,或者要把我拿去抵债。我弟不愿意,就骗了千岁,这桩事大伙不都知道吗,他一共骗了两次,一次拿去还债了,另一次骗来的钱我和他一分都没动。咱们村穷,每年开春耕地都让人受罪,这不前几天他拿了点钱叫了几个人打算上城里物色几头牛,咱们先弄两头大牛一头母牛,暂时让家里没青年男人的耕着,等母牛生了小仔,我们后面的再分就是了。”

老婆婆道了声“有心”,又道:“去买牛用不着那么多人去啊,我看他们还赶着车。”

董秋兰挽了几下手里的线:“张大娘家不是住草屋嘛,他们这次赶着车去是去载木料的,等木料来了,咱们村的青年都分批过来弄一弄,把她家的房子换一换,不然那样住着迟早要捂出病。”

将卿还在凝神倾听,九千岁已经准备走了。

将卿看看他的神色,道:“没事吧。”

九千岁望一眼后面:“早就没事了。”稍稍顿了顿,他接着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真的生他们的气……不对,有生过,但也就那一时。”

将卿眸中露出一抹欣慰。

九千岁叹一口气,开心道:“临走时我想再去寄阳城看一眼,顺便到郁唯去的那处道观上柱香。”

将卿道:“你是神,上香做什么。”

九千岁道:“神怎么啦,神也是可以信奉别人的嘛。”

将卿的手突然弯了一下。

说来真是巧,两人沿着寄阳城的路飞去,九千岁一低头就看见一大群青年男子赶着三头牛,拉着好几车木头往旧花村方向走。

走在最前的男子身材高大威猛,背着另一个男人碎碎念:“真是的,那么大一个坑你也能栽进去,我也真是服了你。”

他背上的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大洲,谢谢你了啊。”

董大洲道:“要谢我,就给我姐今天上你家吃饭去,我听说你家今天包饺子。”

一人道:“大洲你咋不去呢?”

董大洲笑笑:“我要是去了,谁能吃到一口饺子算我输!”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望着他们,九千岁颇有感悟:“天天,你看其实人都有两面性的,坏人不一定永远都是坏人,好人也不一定永远都是好人。”

将卿点点头:“不错。”

九千岁又道:“说实话,我其实很庆幸自己能遇见你的,要不然我现在肯定还是懵懵懂懂的在仙界闯祸。”

将卿道:“千岁本意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对。”

九千岁道:“那我今后哪里不对,还麻烦你指出来哦。”

将卿面色柔了些:“嗯。”

他这样,九千岁忍不住开口:“天天……”

路过的地方突然变得嘈杂,一人道:“小杂种!把你手里的这个破花盆给爷爷看看!”

另一人道:“嘿,这蠢货就是个疯子,你跟他说了他也听不懂!”

“啧啧,昔日寄阳城中五代朝廷清官之后,竟妒忌打人,还偷人家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太丢你祖宗的脸了?咦,我突然有个想法,你们说这小杂种现在落魄成一个花子,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会不会是他祖宗觉得蒙羞,给他弄成这样的?”

“哈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我去!你这小杂种给我松手,老子看一眼你抱了十五年的这个破花盆都不行吗?松手!你他妈再不松手小心我今天就给你打死……哎哟!杂种,竟敢咬我,老子现在就让你死在这!!!”

——第一卷·小小村落见人心·完——

第二卷:妖王庇护永世安

第33章:仙帝有令(一)

几名大汉凶神恶煞地冲着一名清瘦少年正要飞去一脚,一把白玉扇子突然挡住他们的脚。

白玉扇子的主人是位雪衣小公子,小公子眉目漂亮,看得几名大汉有些移不开眼。即在这时,小公子身后站出一个黑衣男子,此人双眸极沉,明明一丝神情都未表露,却让人感到他不高兴。

看看这两人的神色和衣着,几名汉子有些心虚,为首一人声音虽没方才大,但还是仗着自己这边人多,不甘示弱地叫嚣道:“青天白日,冒出两个见义勇为的小白脸啊!”

将卿淡淡道:“青天白日,欺压弱小,几位可真是男子汉。”

几名大汉想不到他会如此回,皆是噎了一下,又道:“呵,欺负怎么啦,反正也是个疯子!”

“你……”九千岁要上前,将卿一把拦下他,对那几人道:“疯子也是人,你们莫要太过分。”

他模样口吻都不像是好欺负的,那几名汉子怕他会功夫,哼唧几声不甘心地走开。

看他们边骂边回头,九千岁道:“哼!你听听这骂的都是什么话,你方才就不该拦着我,让我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将卿没说话,九千岁去看他们要打的那个少年。

少年身形无比消瘦,穿着破烂的衣饰,头发中夹杂着不少青绿色的杂草,一张脸也被抹得看不清长相。他缩卷在地上,一副很畏惧的样子,怀中却如护着一样无价之宝般紧紧抱着一小个花盆。

九千岁好奇,朝他怀中的小花盆投去视线。谁料他才只看见褐色的泥土,还没看到有没有花草,那少年便突然一改畏惧的模样,“咿咿呀呀”地怒声驱赶他。

九千岁吃了一惊,险些往后栽去,也幸得将卿手疾眼快拦腰扶住他。

不知是不是他看花盆的举动招惹了少年,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很大,恐吓似地捡起地上的大石头欲朝他和将卿砸来。

见此,九千岁忙拖着将卿奔到远处。

九千岁道:“我的天哪,他不会真是个疯子吧?”

将卿道:“看他喜怒无常,又是那样的神色,可能的确是个疯子。”

九千岁道:“真是可怜,要不然我们帮他看看吧。”

将卿摇摇头,正色道:“不可。人各有命,绝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篡改他人命运。”

九千岁衣下的尾巴失落地晃一晃:“那好吧,我这里还有两个狐狸们塞给我的饼,我过去给他吧。”

这次将卿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九千岁过去,那少年还抱着小花盆坐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方才因为看花盆惹得他生气,这次九千岁学乖了,没看他的花盆一眼,也没靠他很近,只把饼放在他的不远处善意地笑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饼你拿去吃吧,虽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总是能吃饱肚子的。”

少年不动,依旧瞪着他。

九千岁只好讪讪道:“那你随意吧,我就,我就先走了。”

与将卿一道走远,九千岁回头,见他还是抱着小花盆一动不动,不由有些郁闷:“你说他手里的花盆中种的是什么?”

将卿摇摇头:“不知道。”

九千岁歪头:“刚才我听那几人说,他是什么五代朝廷清官之后,哎,这句话你有听到吗?”

将卿道:“听到了。”

九千岁不是很明白人界的朝廷是个什么概念,但他知道郁唯也是朝廷官员之后,听他形容,他的吃穿住行都不是平常人能享受到的,可方才的这个少年衣食住行却和他相差如此之大,甚至连旧花村的村民都比不上,这不免让他有些想不通:难道人界的朝廷,还分等级?

一个时辰后,他与将卿来到郁唯上香的道观。

抬头,道观山门前挂着一块黑色牌匾,上面写道:九宫观。

九千岁默念一遍,见山门内有两个扫地的小道童,忍不住上前道:“两位小道长好呀。”

两位道童很有礼貌,放了扫帚齐齐向他行礼。

九千岁还惦记这刚才的疯癫少年,他想既然他是寄阳城中五代清官之后,那这里的人应该都认得:“小道长我有件事想跟你们打听一下。”

左边的道童道:“施主请说。”

九千岁望一眼将卿,道:“方才我和我兄长在来九宫观的路上碰到一位公子,他身形清瘦的很,怀里抱着一个花盆,只要行人看一眼他的花盆,就会被他瞪,似乎凶得很。”

两位道童齐齐叹一声:“施主说的这人,实际是位可怜之人。”

九千岁见问出了些头路,继续再接再厉:“此话怎讲?”

一位道童道:“两位施主看起来不是我们寄阳城的人,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应当知道我们寄阳城得名的原因。”

将卿走过来,思索道:“可是九宫观除妖以及五代朝廷清官的故居这两桩事?”

道童连连点头:“正是。其实说来二位可能不信,你们方才看到那位抱着花盆行为古怪的公子,正是这五代清官的后人。”

九千岁故作惊讶:“有这种事?”

右边道童摇摇头:“只能说人各有命吧。”

将卿道:“小道长为何如此评价?”

道童答复:“这位公子姓沈名玉仙,字无月。他爹娘本是朝廷命官,不想在他出世那年,为护当今圣上双双亡故。他爷爷当时是我们这里的知府,已是年过八旬。”

道童回忆师父说的话:“沈公子由他一手带大。就在沈公子五岁那年,出了个很奇怪的事,那年老知府累到了,就在所有医者都束手无策,下人准备后事之时老知府居然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不过好景不长,两年后老知府还是入土了。他仙逝后,沈公子才七岁,因无法顶替老知府的职位,朝廷只好派遣新的知府到此上任。”

将卿道:“既然他家是五代清官,父母又都是因保护圣上亡故,按理说朝廷会加以照拂,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道童道:“这便是我说人各有命的原因。”

他道:“不知老知府在他五岁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自打那时起,沈公子就时常抱着一个小花盆,不管去到哪里都随身携带从不许那个花盆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九千岁一直很好奇花盆里是什么,连忙问:“那里面有什么?”

道童摇头:“不知道,从没人知道。寄阳城中人人都知他一年四季抱着一个花盆,且一抱就是整整十五年。可施主要是问花盆中是什么,谁都无法说出来,也是奇怪,你说花盆里要是什么都没有,那他也不必添土浇水,你说里面要是有什么,整整十五年了什么也没种出来,久而久之人们就都说他疯了。”

“唉,也是令人无法理解,要说几遍当年他无父无母,世上再无任何一个亲人,单凭他的聪明才智以及先辈闯下如此大的功劳,他这辈子也该是前途似锦,偏偏事情的变故就出在他抱的那个花盆上。”

道童叹气:“这事我还是听我师父说的,他说,沈公子没疯前是我们寄阳城中家喻户晓的神童,小小年纪能作文章,能编曲厉害得很。在他爷爷仙逝后,朝廷将他交给新来的知府教养,并一再强调一定要好好对他。要说新来的知府也不错,他家有一位公子一位小姐,对沈公子也是视如己出。”

将卿道:“那又为何会生变故。”

道童道:“唉他也真是多灾多难,新知府和他夫人是挺好,但他家的那一双儿女却不省心。朝廷对沈公子期望很大,沈公子自己也十分努力,不知他们是不是怕沈公子长大后会顶替新知府的职位,在学府中常常欺负沈公子,还时常骂他有娘生无娘养。沈公子不论怎说是寄人篱下,无法向他们父母告状,便一直忍气吞声。他当时已经七岁了,最多再忍个六七年也能做个一番事业扬眉吐气,可就在他九岁那年,那两个出于好奇夺了他的花盆,这可算是动了太岁头上的土,据说当时沈公子就容颜大怒,将那两人一同推入水中,差点害他们被淹死。”

“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但新知府觉得都是小孩子,就都没怎么惩罚。哪知上一件事还未平息,就又传出沈公子妒忌打人,还有偷金银珠宝等等之类的事。最后新知府的友人看不下去,将此事上奏给陛下,陛下失望和愤怒下令新知府将沈公子逐出府邸自生自灭。如今出了府邸,沈公子堕落成了一名讨饭的,天天与叫花子为伍,一开始出来时还好,结果……唉,慢慢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九千岁也学着他叹息一声:“这花盆还真是害人不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宝贝?”

两名道童皆是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九千岁还要说话,将卿面色一凝,突然把他往外拉。看他那么急,九千岁忙跟两位道童道别,跟着他出去。

一出去,将卿扯着他去到九宫观背后,道:“仙帝有令,令你我速回仙界。”

第34章:仙帝有令(二)

仙界中,仙帝坐在高坐上一手扶了额,颇为烦恼。

九千岁见过很多种模样的他,独独他如此烦恼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发现他们来,仙帝遣去身边的侍从,深深皱起眉头:“将卿你且把手中的事放一放,我现在有件更让人火烧眉毛的事要交给你。”

将卿不亢不卑地向他行礼:“是。”

仙帝又用手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此事比鬼界动乱还要棘手,那妖界的时雨妖王不知近三十年去了哪里,众妖几番寻找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妖界不能无王,时雨妖王不在那几个早有异心的就开始生事选拔新妖王。将卿你也知道,时雨在时,与我们仙界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千年来双方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可若是突然换一个,难保不会有其他的心思。”

将卿听说过此事,闻言也将眉皱起:“三十年了,他就一次也没出现过?”

仙帝道:“正是。一次也没有。”

将卿道:“那此事恐怕有些不对,时雨虽是极度的随性,可他在处理妖界之事上一向不会怠慢,那么长时间不出现,我想可能是他出了意外。”

仙帝道:“我猜也是如此。我听说你在妖界时,曾与他有过一段交集,那么你和他的关系如何?”

将卿摇摇头:“不好不坏,也只是能说上一两句话。”

仙帝沉思:“那你觉得他性情如何。”

将卿道:“时雨城府极深,时喜时怒阴晴不定,妖界中从未有谁猜得透他的心思。不过,他做妖王,于其他四界而言比新妖王让人放心。”

仙帝颦眉久久不语。突然他眉头一松,对将卿道:“妖界中仍有不少对他忠心耿耿,你此番下去就协助他们找到时雨。”末了,语气一转:“要是找不到,亦或是他出了意外,就潜入妖界将几位准妖王除去,在众妖中重新选择新妖王。自然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行事,但若真的到那一步,只好选择能对大家都无危害的。介时,我会给你派去帮手。”

将卿行礼道:“是。”

正事谈完,仙帝转向九千岁,语气微微变了几分:“千岁。”

九千岁瞪了瞪双眼,尾巴扫一扫,做了个准备出去的动作,道:“要不然你们谈,我先出去?”

仙帝笑得有些无奈:“这次我唤将卿回来,顺便叫了千岁,难道千岁不知这是为什么?”

九千岁还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懵懵懂懂地摇摇头。

仙帝似乎浅浅叹了一口气:“罢了,不说这些。千岁这次去人界,觉得人界怎样?”

提起这个,九千岁感悟大了,卷卷尾巴自豪道:“我知道了好多事!”

仙帝来了兴致,和颜道:“可否与我分享分享?”

九千岁道:“好啊。”随即与他讲了自己在人界的一切所闻所见,末了,不忘带着无数感叹地加一句:“人界真是个复杂的地方啊。”

仙帝莞尔:“千岁有何感悟呢?”

九千岁想一想:“人要有一颗宽广的心胸,还要对人真诚,因为只有你对别人真诚,才会有更多的朋友。”

仙帝颔首:“有道理。那么,你和将卿相处的如何,他可有欺负你?”

提到这个,九千岁突然不做声了。

仙帝望向将卿:“你欺负他了?”

将卿一脸莫名与坚决:“没有。”

仙帝又看向低头不语的小狐狸,微微弯腰道:“不怕,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倘若有,那我一定罚他。”

九千岁两手藏在袖下,很不安地绞着,心道:他没有欺负我,倒是我欺负他了。而且那种欺负,说出来你恐怕要把我打死……

仙帝保持弯腰的动作许久,许久后见他仍不说话,不由直起腰唤道:“将卿。”

将卿心中隐隐不好:“在。”

仙帝深深望他一眼:“你跟我过来。”

将卿轻轻一顿,还是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内殿,即将进入内殿时,仙帝不忘转过来对九千岁道:“千岁请在外面等一等,我问他几句话就出来。”

九千岁很紧张。

将卿虽不像能把那种事轻易说出的人,但两人去了内殿,加之仙帝还特意将他隔在外面,不清不楚地抛下这么一句话,凭他们两人相识几千年,关系又好,难保仙帝没察觉出他身上有什么异样。

万一他察觉了什么,叫将卿去内殿是打算检查一番,那还真是可怕。

万一他是没看出,但两人关系那么好,将卿自己找他诉苦怎么办?

万一他没看出,将卿也没打算说,但一不小心太委屈说漏嘴怎么办?

万一……

九千岁摇摇尾巴:不成,与其心惊胆战,不如我直接去偷听一下!

说干就干,仙帝殿中设有大阵,九千岁不知威力不敢强行施法偷听,既然不能施法偷听,那只好……

一会后,内殿中,仙帝奇怪地“嗯?”了一声。

将卿道:“怎么?”

仙帝不确定地揉揉眼:“嘶,刚刚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一下晃过去?”

将卿回头看了看:“我感应不到什么。”

仙帝也凝神感应一番,一阵后,松懈下来:“将卿你是当真?”

将卿淡漠的面容有些古怪:“我也不知我是不是……总之,我感觉有些奇怪。”

仙帝问:“那些地方奇怪?”

将卿道:“只要他……”

“等等!”仙帝打断他后面的话:“我知道晃进来的是什么了。”

将卿不解,看他直直走向一个柜子,双手握住柜子的把手一下打开道:“千岁!”

里面除了一些杂物外再无其他。

仙帝不急不躁,走向另一处柜子,以同样的方式一把打开。

仍旧空无一物。

等他把殿中所有的柜子打开一遍,慢慢走向一个高脚花瓶时,将卿忍不住道:“陛下千岁他如何会在……”

话未说完,仙帝面色从容地拿起花瓶,瓶口朝下抖了抖,掉出一只白毛狐狸时,将卿:“……”

小狐狸被仙帝一手高提起来尾巴微卷,仙帝凝视一番,看向将卿淡定道:“我说他在他一定在,因为我太有经验了。”

将卿:“……”

第35章:仙帝有令(三)

与将卿说完,仙帝重新凝视被自己单手拎起的小狐狸:“千岁你做什么?”

九千岁被他拎着,前爪收做一团放在胸前,两只似圆葡萄般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扎地和他对视着。良久,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一下鼻子,道:“我好奇。”

仙帝:“……”

将卿:“……”

无言良久,仙帝像是才找回自己声音一样:“千岁,这个借口你用过了。”

九千岁小肚皮一起一伏,在他手中也不挣扎,歪一歪毛茸茸的头重复道:“我好奇。”

将卿已经不敢看他,转到一边。仙帝又把他举高一点:“你好奇什么呢?”

九千岁可不敢说自己好奇什么,只好摇摇尾巴,仗着现在毛多看不见脸红:“就是好奇。”

仙帝摇摇头,把他放回地上不痛不痒说了几句,随后又以有要事请他出去。被抓一次九千岁哪怕脸皮再厚,也实在不好意思进去,只好躲窜在门口后脚人般立起,紧贴墙壁,偷偷摸摸探出头。

这或许是世间最尴尬的事。

在他以为自己毫没暴露,小心小心再小心地把狐狸脑袋探出去后,将卿和仙帝都在抱手看着这边。

与他们俩的视线撞在一起后,九千岁摇摇尾巴,“嗖”一下地窜出去!

待出去后,他再次不安地来回走动。

狐狸的第一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不给他听,一定在密谋着什么。并且,还是和他有关的!

不然为何方才一发现他,仙帝就挥手让将卿停了?

更奇怪的是,以往对他直言不讳的将卿,怎么方才若有若无地在避开他的视线?要是他没看错,将卿刚刚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有明显的惊讶和害羞!

虽然只是一眨眼,可九千岁仗着明锐的视觉,还是一下就逮到了!

他抱手,甩一下尾巴:要是将卿不打算说,那惊讶和害羞什么?

哼,明显是他告仙帝了!要不然他还就不信,将卿能对着仙帝害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九千岁顿感一阵可怕。

真的是太可怕,那两人要是你侬我侬——那仙帝,岂不就是……他的情敌了吗?

九千岁刹那间呆住了。

呆了一阵,他又立即自我反驳掉:仙帝和将卿,是绝对不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不可能的。只是提到仙帝,这不由让他冒出一个想法。

实际上此次回到仙界,九千岁是想带将卿去见一见凤皇。

不管仙帝如何看如何想,既然发生了这种事,还是需要有个人能帮他出下主意。仙界中他和别人关系一般,凤皇是他的亲弟弟,要说最先告诉的人也应该是他。虽然,他没有感情,但九千岁但凡遇事,第一个说的依旧是他。

想到凤皇,九千岁难得有些伤感,一个人走到殿外微微抬头。

蓝天中,飞翔着几只雪白的鸟儿,视线追逐了它们一路,他心想:凤皇他,一定不会想我……

在外独自耷怂着尾巴伤感许久,完全没注意到将卿静静来到他身后。发现他想问题想得出神,将卿先是等一会,见这只狐狸尾巴耳朵越来越下垂时,终于低声唤道:“千岁。”

九千岁立即回神,翘起头顶的耳朵扭头道:“你出来了?”

将卿视线隐隐低垂,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嗯。”

九千岁没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反而有些小心虚地看一眼他身后,没看到仙帝也跟着出来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们说了什么?”

将卿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罢了。”

九千岁忍不住试探:“仙帝没生气?”

将卿回神反问:“他为何要生气?”

闻言九千岁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不再提心吊胆,他带着些笑意,又有些严肃地对将卿道:“天天在回人界时,你能不能抽出一小点时间跟我去个地方?不要多久的,就只要一点点时间。”

看着他比的“一点点”的手势,将卿眸中似乎略微动了动:“去哪里?”

九千岁又紧张起来,挠挠头小声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将卿有些好奇:“见谁?”

九千岁道:“见一见凤皇。”

此音一出,将卿刹那间不说话了。

九千岁心虚地不太敢看他,低头喏喏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单纯的想带你去见见他。”

怕他不去,又加道:“凤皇虽没有感情,但他还是很好相处的,怎么样?”

将卿看起来还在沉思,他似乎有些惊讶,在九千岁提心吊胆之中郑重地思索了许久后,他终于答复道:“再去见凤皇前,烦请千岁先到天外天的入口处等我,我很快就来。”

他肯答应,九千岁已经很高兴了,连忙答应他的这个要求。

不曾想,答应将卿后他在天外天的入口一等就是整整五个时辰。

从仙界午时,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最后直到月亮都升起好久,将卿才慢慢走来。

等那么久,九千岁难免有些不开心,不等他走近就抱怨道:“天天你去哪里了,居然那么晚才过来,真是让我等了……”借着月光看清将卿的模样,他声音立即戛然而止。

将卿脱了往常的黑衣,换了一袭亮眼的月白,如今面是白的,衣是白的,鞋面也是白的,配上一双清亮沉默的黑眸恬静不已,缓缓走来时犹若一尊白衣谪仙踏月而来,虚渺又不真实。

九千岁险些没把他认出来,讶然道:“天天你去换衣裳了?”

不知是不是甚少穿白衣的缘故,他略微有些生涩,轻轻点头:“嗯。”

九千岁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赞叹道:“好看,真的好看。”绕到他身后时,将卿背在后面的双手立即移到前面。见他手中提着什么一闪而过,九千岁忙过去看,一看,真诚道:“天天你不用给他带礼物的。”

将卿语气有些闷:“没事,心意而已。”

九千岁瞧一眼他拎着的东西,突然猜测道:“天天你实话告诉我,你刚刚是不是回去换衣服和准备礼物了?”

将卿不语,九千岁往他竹篮里一指:“不怪我,你看这几棵仙草很昂贵啊,而且它上面还有未干的泥土,明显是刚挖的。”

将卿把竹篮提到另一只手,双目平视前方,明显不想跟他说话。

九千岁觉得自己可能才对了他的心思,小心揪住他的袖口:“天天你不要紧张啊。虽说我弟弟他是凤凰,可并不是每只小鸟都会吃蛇啊……”

将卿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一字一顿道:“没有紧张。”

九千岁瞧了他半晌,道:“可是你看,你额头上明明……”

将卿道:“没有紧张。”

“可是你……”

“没有紧张。”

“可……”

“没有紧张。”

“……好吧,你不紧张。”

“不许看我。”

“……”怎么连看一下都不行了。

“偷看也是看,转过去。”

“……”

第36章:时雨妖王(一)

天外天梧桐山,圆月高悬,清风朗朗。

极静的山林中白雾飘渺,每每轻风一拂,总有翠绿的梧桐叶如雨般散落。

翠色雨幕中,一座银白的宫殿错落其中,宫殿华美巍峨,在柔美的月光下宛如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幻丽而不真实。

突地,一声银铃震响,似涟漪般在空旷的梧桐山中荡起,颇有种惊艳的韵味。

银铃声清脆果断,紧接着一支优美婉转的曲子从大殿中传出。

九千岁耳朵一立,拉着将卿很激动地猫腰朝声源处赶去。将卿不解,投去目光询问他。九千岁摇摇头,也递了一个目光给他,意为:你过去就知道了。

随着两人脚步逐渐加快,音乐愈发清晰。将卿倾听许久,只觉这乐曲跟宝殿一样,神秘幻美,加了声声银铃音就更显不凡。

离宝殿近了,九千岁抬手一挥,隐去二人修为,放慢了脚步领着将卿小心小心再小心地移动着步伐。他不曾进入大殿,而是带着将卿悄悄绕了一个圈去到大殿后。

大殿后,出人意料的美,巨大圆月就高悬在这,月光皎洁净白,照耀着一个满是白玉铺成的玉台。

玉台之上,一位白衣少年手带银铃饰物,背对二人一双雪白手臂举过头顶合着掌,他一袭华美的跳舞装,精瘦柔软的腰微微向一边歪去。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衣上银铃清响,衣下美艳的尾羽随风浮动,妖而不艳。

望着他的背影,九千岁用口语无声地对将卿道:“怎样,我弟弟跳舞漂亮吧?”

两人藏身灌木丛后,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将卿微微颔首。

他颔首,九千岁似乎更加自豪了,小心扒开面前的绿叶,继续用口型说话:“这舞可是我交他跳的,而且教的时候一教就会,这说明我们兄弟天生善舞!”

将卿默默看向他,眼神似乎有些期待。

九千岁望一眼他的双眸,只差拉住他的双手诚恳道:“天天不要想了,你是不适合跳这支舞的。这支舞名叫娅丹之舞,讲究的是跳舞功底的扎实以及舞者的柔软程度,你嘛……真不是我打击,你看到他穿的跳舞装没?他露一点好看,你不行的。”

说完,怕伤了将卿自尊,又只好添一句:“不过我还会其他的舞,也有适合你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别的……欸,天天你怎么转过去了?”

将卿神情冷淡地默默去看凤皇跳舞,不理他了。

九千岁低头反思:莫非我说的太过分,还是伤害到他的心灵了?

可巧,此时大风一过,万千翠色落叶纷扬而下,宛如一场气势磅礴的绿色大雨。

大雨中,圆月前,玉台上的人回了一半的面。这面三分冷漠,七分柔美,肤色雪白细腻,双唇似桃花般柔软惊美。

额前,一枚银色坠饰微微摇晃,眉心处却有一粒血色朱砂如吸尽一生繁华般耀眼。

他眉幽幽,眸浅浅,乍看一眼与九千岁有三分相似。

将卿一呆,九千岁却看痴了,满目沉迷地喃喃自语:“我弟弟就是好看。”

听到他的声音,将卿微微回头,喃喃道:“千岁……也很漂亮……”

他这句话说得太小,九千岁站在他身边完全没听清楚,只知道他似乎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以为是在夸凤皇好看,他毫不收敛沉迷“弟色”的目光,赞同地扯扯将卿,再次感叹道:“是吧,我弟弟就是盛世美颜。”

“盛世”二字稍微说得有些大,凤皇动作一顿,清清的嗓音立即传来:“谁在那。”

或许这就是他和九千岁的不同,将卿垂下目光。九千岁说话时大时小,时喜时忧,永远都是带着情绪,但他,不同。凤皇相貌与九千岁相似,声音也多有相似,可他一说话,就能发现他和九千岁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丝毫没有半点欲望和感情。

九千岁早已习惯和他的相处方式,立即带着笑脸开心蹦出,大声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想我?!”

凤皇立在原处看着他,双目中毫无一丝波澜。

这一幕,将卿骤然间倍感酸楚,想也不想从灌木丛中走出,一把揽住满是笑脸的九千岁久久不语。

见到陌生人,凤皇也只是毫无感情地看一眼。

九千岁不知道为什么将卿突然不高兴了,扯扯他的袖子提问为什么,将卿不理他,也不看凤皇,只是一味地默默揽着他。

九千岁最怕他不说话,只好对凤皇道:“这位是我新教的好朋友,他真身是黑水玄蛇,名叫将卿,很照顾我,对我非常好,所以今天我带他来见见你。”

凤皇点点头。

九千岁向他介绍将卿,将卿终于肯略略欠一欠身,对凤皇表示尊敬。

九千岁转向将卿,道:“天天你先过去一下行不行?我有事和他商量。”

将卿看一眼他,又看一眼玉台上的凤皇,颔首走开。

目送他离去,九千岁几步跃上玉台,甩甩尾巴问凤皇:“你觉得他怎样?”

凤皇和他一样高,望一眼将卿离去的方向,清清道:“修为高强,真身威猛,性格淡然沉默,很好。”

九千岁凑近他,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一样,小声小气地道:“那你觉得他给你当嫂嫂怎么样。”

凤皇道:“你喜欢他。”

九千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的感觉,总之就是想和他在一起。”说到这,他左右看看,像是在确定将卿在不在,抬起一手放在嘴边对着凤皇的耳朵轻声道:“弟,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许对别人说。其实将卿和我……已经那个了,所以我要对他负责。”

说话,凤皇眨一下眼。怕他不懂,九千岁补充道:“那个的意思,就是脱了衣裳到一张床上……总之,这种事你是不能看的,至于为什么我要对他负责,这是因为我是上面的那个,我仗着是神明,喝醉了,强迫了他。”

凤皇道:“你怎么知道你强迫了他。”

九千岁小脸微红:“强了就是强了,总之你有嫂嫂了要好好对他,不能像对我一样。”

凤皇衣角迎风而起:“怎么对。”

九千岁也愣了,这个问题他还没仔细考虑过,见凤皇直视自己,他只好摸摸鼻子,回忆着小人书中的内容随口瞎扯。

第37章:时雨妖王(二)

九千岁此次带将卿来的目的,是为了让凤皇看看他。

看完了评价给的不错,东西也送到了,再看着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将卿还有公务在身,不好耽搁,九千岁暗道可惜时向凤皇道别,告诉他等人界的事忙完了会和将卿再来看他。

凤皇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目送他们离开。

一出天外天梧桐山,九千岁就开始沿路笑,他摇摇尾巴笑道:“天天你和他是怎么回事?明明没见面时你还表现的很激动,怎么你们俩见面后就跟仇人一样?哈哈哈哈,你可别跟我说你们没有,我看得出来,今天你们都怪怪的。”

将卿没看他,一板一眼地道:“没有激动。”

九千岁拍一下他的肩:“嘿,这样就很没意思了。”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瞧你来的时候,又是换衣裳又是挖仙草,难道这还不算特别激动?”

将卿垂了眸,不反驳,也不看他。

九千岁晃了好一阵的尾巴,举手在唇前捏了一个拳头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地道:“天天后来你跟仙帝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将卿终于说话了:“我把菱娘说的那位神明告诉他了。”

九千岁很关心这事:“他怎么说?”

将卿道:“他说此事由他亲自去看。”

九千岁放下心来。仙帝法力高强,洞察力惊人,由他自己去办这件事,比谁来都令人放心。

这件事可以暂时放一放,抛到脑后,九千岁凝眉道:“可妖界的事,你打算从何处追查?”

将卿早有想法:“时雨突然不在,定有妖在捣鬼,你我此番进入妖界,找他的部下和这次争妖王之位胜算最大的妖的部下询问一番,定能有所收获。”

九千岁歪歪头:“时雨的部下肯定不会欺瞒什么,但他的对手嘛,万一咬死说不知道那可怎么办?”

将卿一下子望向九千岁。

九千岁下意识收起耳朵,瞪圆眼睛道:“你要干嘛?”

将卿道:“所以,这次就要有劳千岁了。”

九千岁连尾巴都翘不起来,直问要自己做什么。将卿一直摇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九千岁自己静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将卿说的“有劳”是个什么意思,他是个很开朗的人,既然想不出,那就暂时不想了。转移话题道:“时雨是个什么样的?”

将卿沉思片刻,答复道:“人如其名。”

九千岁默默跟着念一遍“人如其名”四个字,将卿又道:“时雨心思缜密,性格不定,时而温柔如水,时而蛮横无理,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偌大妖界中,他是一个怪才,恨他的不少,簇拥他的也不少,可是无论簇拥他与否,妖界中的每只妖都不得不去敬服他,畏惧他。”

九千岁道:“我听说过他一点点的事,据说,妖界的妖王是个极为漂亮神秘的男子,他常常身着一袭不同其他男子的桃色,不女气庸俗,反倒是妖而不艳,英英玉立。在他的眉角处,有一朵粉红欲滴的桃花,那桃花恰似他本人,温柔又多情,很容易令人爱慕。”

将卿摇摇头,九千岁道:“怎么,我说错了?”

将卿道:“错了。”

九千岁道:“哪里错了。”

“前面都不错,”将卿双眸极静:“只是最后一句,他的确温柔多情,可却不容易让人爱慕。”

九千岁不懂。

他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这位妖王的模样,都立即觉得美得不可方物。按理说,美人谁都喜欢,怎么将卿却说很少有人会爱慕他。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将卿解释道:“时雨虽有温柔的一面,但更多的是他与生俱来的轻狂和骄纵的一面,他很漂亮,很聪明,但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因此你怎知在他温柔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孔和危险,所以他的温柔没人消受得起,既然消受不起,也就无人敢去迷恋与爱慕。”

将卿提起一事。

他道:“人人都说,神明不知七情六欲,不懂俗世悲苦。时雨早年统领妖界时,就曾有人说他是个只会逢场作戏的假皮囊,撕开这层外表,里面就是个不知七情六欲的魔鬼。”

提起来,时雨的来历一直让五界众人猜不透。他何时生,来自哪里,原形是什么从未有人知晓。

千年前妖界大乱,那时正值鬼界攻打妖界,众鬼借此机会一举重创妖界。自那以后妖界元气大伤,一日不如一日。其内部分裂更甚,每一只妖都争抢着要做贵族,要当妖王。

见众妖如此涣散,鬼界自是喜笑颜开。

本以为妖界就此堕落下去,谁知,就在这时出现了巨大的转折!——一位只活在五界传闻中的煞星醒来了。

据《天地录》一书记载,妖界起于极西之地,乃酒凿妖王所创。但当时酒凿妖王已年过三千岁,虽身得一身极强法力,却苦于寿之将寝。是的,妖与仙不同,仙由凡人一步步修炼而成,历经万般磨难后最终达到长生不老。妖不同,他们一出生就具有法力和极长的寿命,但寿命虽长,却终有尽头,若想不死唯有渡劫成仙。

老妖王不甘就此被老天夺去性命,也不愿渡劫求仙,终日不理妖界之事,埋头苦寻长生之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转眼之间岁月已过三百年,已年有三千多岁的老妖王终于得到逆天长寿之法,破关出世,重回妖界。

却不想,短短三百年内妖界早已焕然一新,大殿内更有新一任妖王坐于宝座上。

酒凿妖王大怒,怎甘心自己一手所创的妖界落入他人之手,随即动用全身法力誓要将宝座上的妖王碎尸万段!

谁料,见老妖王动用法力,那新妖王却把玩着自己头发,毫无反应。老妖王见此更是怒火攻心,直道此妖简直狂妄异常!

紧接着就是催动法力,对着那新妖王就发动自己最狠的一招!

若是寻常的妖,这招过后必定尸身分离,头手都找不到去了哪里。但令老妖王恐惧的是,那新妖王竟是毫发无损的倚在宝座上。

老妖王何不惊惧,又故连发数招,待他累了,定睛一看,那新妖王还好好坐在那里!

酒凿妖王吓得后退一步,惨呼道:“妖孽!”

宝座上新妖王一听,轻笑问道:“不知酒凿徒儿近来可好?”

短短一句问候,却唬得老妖王两眼瞪大,揉揉早已昏花的老眼,酒凿妖王惊恐万状的赶忙往通向新妖王之位的石梯爬去。

那妖王也不阻止,见他如此慌乱倒如同看笑话一般:“酒凿徒儿好生大逆不道,仅仅几千年不见,便把为师忘却了。”

酒凿一听这话,震的摔了一跤,直从石梯上滚下来。

这石梯颇长颇高,可怜老妖王一把年纪好不容易爬了一半,竟生生被他一句话吓得滚了下去。待到了石梯下,以被砸的七荤八素吐出一口鲜血带着一身的伤,手脚并用的又朝新妖王爬去。

原来,两千多年前,酒凿妖王曾有一师,此妖身居山野,素喜桃红,唤名时雨。

这时雨说来奇怪,老妖王六百岁拜他为师,他便这般模样,后等老妖王一千多岁时因一本功法叛师杀之!时雨相貌仍旧那般模样,老妖王虽觉的奇怪,但也只当他或许是练了什么保颜的功法,亦或是早些年服下奇异药材,就不觉为奇。

然而当时老妖王自知师父武功高深莫测,下起手来更是毫不留情,哪有半分师徒情分可言。

时雨是死了的,老妖王亲手所杀。

可如今这宝座坐上的人,是谁?!

老妖王死瞪双眼,想要看出破绽。

若是按照常理,老妖王如今三千多岁,而时雨是他的师长,就算当年遇到他时他刚至一百,可也比老妖王大上一百。

怎么可能老妖王如今头发花白,皱纹纵横,即使一身高强的法力也难逃将死,而时雨却依旧黑发齐腰,容颜静好!

即使他服用保颜之物,可这行动怎可能不受限制?

更何况,老妖王根本就不知其真正年岁。

好容易到了新妖王跟前,老妖王凑上来,眯着眼:桃红的衣裳,与几千年前一样的眉眼,以及,眼角处火红似血的红朱砂和眉角温柔多情的桃瓣。

——老妖王吓得双腿一软,“嘭”的跪在地上!

“师父活人焉?”

新妖王笑笑,无比妖娆:“为师尚可呼吸玉露花香,可闻殿外鸟鸣之音,可食天下美食,如何不是活人焉?”

老妖王面如死灰,新妖王满屋子看了一眼,轻声道:“酒凿徒儿心有杂念,为师不死偏咒为师死。”他一顿,有些埋怨:“徒儿不孝。”

老妖王不知如何痴呆,早已神志不清,恍惚异常,跟着痴痴道:“徒儿不孝。”

闻言,新妖王又笑的欢喜:“既不孝,当杀之。”

以上,为《天地录》中的记载。

九千岁惊愕得半天都无法言语:“我的天哪,要是这样算他到底有多少岁了?真的还是假的?”

将卿摇摇头:“不知道,总之自打千年前时雨平息了妖界的动乱,成为妖王后已经快要三千年了。至于这书里的内容,究竟是他自己加的,还是同名同姓同相貌的巧合,亦或是真有此事就不知了。”

九千岁深深吸了好几口凉气,突然有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38章:时雨妖王(三)

“天天你说要是这《天地录》一书记载的是真的,那他曾经应该是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吧?”

将卿道:“若是真的,那么他的确消失过。可这本书一来不知谁写,二来不知真伪,又如何能够相信。”

九千岁道:“这倒也是……那抛去这些不说,你觉得他的原型是什么?”

将卿摇摇头。

九千岁奇了:“我听仙帝说你和他好像有过一段过往,怎么你和他呆过一段时间,你还看不出他的真身?”

将卿道:“没有在一起多久,只是昔年我在妖界时受过他一段时间的照顾。至于他的真身是什么,我还真看不出来。”

九千岁扯扯他的袖子:“你说,他的真身会不会是桃花妖?你别当真啊,我也只是猜测的,你们都说他穿着桃红色的衣裳,且眉角出还有一朵粉色的桃花,所以我想啊他的真身会不会是桃花?”

将卿突然一怔,立在原处不动了。

九千岁往前飞了一段,发现他没跟上,立即停下回头奇怪道:“怎么了?”

将卿凝起眉,似在深深地思考着什么。

忽然,他眸中华光一闪,立即道:“走,去寄阳城!”

九千岁微微睁眼,很不明白为什么就突然转向了:“寄阳城?你确定现在要去寄阳城?”

将卿追上他:“是的,我确定现在要去寄阳城。”

许是见他还是不明白,将卿提醒道:“时雨是否是桃花妖这还待考证,只是难道千岁忘了,寄阳城出名的两个原因。”

九千岁心头一震:是了!寄阳城出名的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那是朝廷五代清官世家的故居,二是十五年前寄阳城有一颗桃树内困了一只妖。

九千岁道:“你相信会有如此巧合?”

将卿道:“宁愿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妖界选举新妖王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九千岁皱起眉,抬手挠了挠耳朵:“可是……可是你们都说时雨很厉害,又怎么会被困在桃花树中?”

将卿一手放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道:“千岁记住我的一句话,这世上法力强确实能令很多人畏惧,可比高强法力更让人畏惧的是一颗害人的心。”

******

再次来到人界,九千岁转头就要拉着人问,将卿手疾眼快一把揪着他,道:“不可。”

九千岁回首:“嗯?怎么了?”

将卿道:“在路上张口便问,有些不妥。”

九千岁道:“那怎么办?”

将卿望向不远处的一家茶楼:“走吧,去那里。”

随后将卿领着他,在茶楼中要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伙计端着茶和点心上来,将卿不动声色地和他攀谈:“我听说你们寄阳城很出名啊。”

这伙计一听,眯眼道:“二位客官我先前一看就知道不是这里的,没想到还真被我给猜中了!”

将卿道:“请问这寄阳城中可否有什么好的去处?”

伙计道:“有有有,要说去处那实在太多了。我们这里无论春夏秋冬都会有像你们一样慕名而来的游人,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比如最出名的九宫观,还有一年四季都非常漂亮的零若山。我看两位公子像是第一次来的样子,那我建议二位不妨先去九宫观祈福,之后到零箬山看看美景,待天色晚了就可到寄阳城中心看夜市,等第二日天亮了,两位要是还有心思可到小桃缘镇听听老人们说咱们城中的两大奇幻传说。”

九千岁方才一直都没出声,这会听他提到小桃缘镇,不免想起自己在人界的小洞天,忍不住疑惑一下:“小桃缘镇?”

伙计一拍脑门:“啊,忘了说小桃缘镇中的百姓,其实就是先前寄阳城南部桃缘镇的镇民。十五年前桃缘镇中的一株桃树成了精,九宫观的道士和当时的沈老知府为了不伤及大家,下令桃缘镇的所有百姓全都搬出去。当年为了安抚他们,沈老知府特意将新建的小镇提名小桃缘镇,这样既可以分辨两处地方,又能给百姓们家的感觉。”

将卿道:“敢问小桃缘镇在何处?”

伙计一副“我就知道你们感兴趣”的模样,在窗口指了一个方向道:“二位顺着这里一直直走,等见到一个三层高的酒楼时,往它的东面去就是了。”

将卿道:“多谢。”

伙计退去,九千岁叼着一块点心:“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将卿看他一眼,视线放在他的发间慢声道:“不急,现在刚问好,如果不坐下吃一会,会令人疑心。”

九千岁闻言坐下了:“人界的事怎么那么麻烦。”

将卿端起茶杯:“其实不止人界,哪里都是如此。”

九千岁摇摇尾巴尖,再去拿一块点心叼着:“那我们一会是去九宫观呢,还是小桃缘镇?”

将卿道:“去小桃缘镇。先确认是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再去九宫观问具体,这样能节省些时间。”

当日傍晚,烈日偏西,红辉将天际染得绚丽无比,令人如痴如醉。

“老人家。”一声脆脆的少年音在傍晚吃完饭出来乘凉的众多老人耳边响起,老人们往声源处一看,眼睛都是一亮。一个头戴白色小帽的雪衣少年面貌俊丽,盈盈笑起时活泼可爱,精致得使人移不开眼。

挨得近些了,他道:“老人家我有事想问问你们。”

老人们都很和蔼,纷纷道:“小公子,我看你不像是寄阳城中的人。”

雪衣少年点点头:“我确实不是,今日我在一家茶楼喝茶时,听伙计提到这里,故而很好奇。我听说,寄阳城很出名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就不说了,只是这第二个,也就是很玄乎的那个,诸位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来寄阳城的人,有许多都对这事好奇得很,故而他问众人都觉得不奇怪。一位老者想了想,一手缓缓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回忆道:“说起这事,不止你们这些外来的人觉得玄乎,就是我们这些在寄阳城呆了一辈子的老家伙,也觉得玄乎的不得了,这大概是在十五年前吧……”

回忆往事的老人姓张,据他回忆,十五年前他本不住在如今的这里。

寄阳城中有一个叫桃缘镇的小镇子,小镇子位处寄阳城南部,虽是偏僻了些却胜在风景秀丽,清静雅人。

桃缘镇中桃花繁多,当时沈老知府的老家就在这里。

张大爷说,他在那处算是呆了大半辈子,在桃缘镇的镇中央,有棵十人都难以抱住的大桃树。大桃树高耸入云,每每春季抬头一看全是一片一片的粉云。

张大爷还记得,自己少时是如何在桃树下嬉戏玩耍的场景,长辈们又是如何收集它的花瓣酿成香香甜甜的桃花酒,做成酥酥脆脆的桃花饼。

九千岁问:“如此说来,这棵桃树在那的时间很久了。”

张大爷满眼都沉浸在回忆中:“可不是吗,我们住在那里受了它不少恩惠,比如下雨了躲到它的枝叶下,日头大的时候在它身下乘凉,本以为这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又安心地过下去,哪知一个雨夜后一切都变了。”

张大爷还记得,十五年前他才六十多岁身子骨仍然结实着,那是个如往常一样的春天,大家劳累了一天后端着晚饭一起坐到桃树下享受宁静又安逸的时光。孩童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相互追逐打闹着,人们头顶的桃树被风一阵阵拂过,散下粉红粉红的桃瓣。

一切都那么安逸,直到当日夜里,大雨倾盆雷鸣电闪!张大爷如今都还心有余悸,他道:“我活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暴雨,人们锁好门窗,一家子拥在一处躲在桌子下面畏惧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一位有同样经历的老人也道:“狂风暴雨吹散了巨大桃树的花瓣,我们一家当时躲在桌下,从那个角度一抬头,就看到一道惊雷将大桃树从中劈成两半!”

她还害怕着,一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对九千岁道:“小兄弟说来你恐怕不相信,那桃树被劈后从它断裂的地方竟涌出大量的血液!”

九千岁瞪圆了眼睛,急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老人道:“之后有大批的道士冒着风雨来到这里,他们一家一家地敲门,说什么这里不能呆了要马上离开,大家问发生什么了,他们解释这棵桃树中困了一只妖力极其强大的妖!”

九千岁道:“可是我听茶楼的伙计说,那棵桃树成了精。”

老人们纷纷摇头,肯定道:“不,根本不是桃树成精,而是那棵桃树里困了一只妖。”

九千岁道:“你们可知那妖是什么时候困在里面的?”

这次老人们都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九千岁换一个问题:“那么那只妖去哪了?”

老人们依旧摇摇头:“不清楚,不过它当时伤成那样,我们走在大雨中,道路两旁都能看到鲜血,又有那么多的道士过来,它肯定是被除了。”

九千岁正不知如何接,一位老人长叹道:“就是可惜了沈老知府的小孙子,他肯定是见了这一幕被吓到了,以至于现在变得又痴又傻,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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