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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狐狸有点傻(千岁金安 修真)下——噩霸

第39章:时雨妖王(四)

九千岁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重点:“什么?老爷爷你是说,沈老知府的小孙子当时就住在桃缘镇?”

老人点点头:“对啊,我记得发生那件事时,他还小得很。”

九千岁追问:“您可知当年他的具体岁数?”

老人们想了许久,都道:“大概就四五岁吧。”

九千岁对他们道谢,疾步去找同样去打听消息的将卿。巧得很,他去找将卿,将卿也在来找他的路上。两人碰面后,九千岁率先与他说了自己听到的。

将卿道:“和我打听到的基本一样。”

九千岁道:“怎么办现?在要不要去桃缘镇看一看?”

将卿沉思片刻,摇摇头:“如今已经过了十五年,要是那里还留有什么,众妖不会察觉不到。我们与其去那,不如直接去找九宫观的道士,问问他们是如何处理那棵树和里面的妖的。”

九千岁点点头:“有道理,不过等去过九宫观后,我想去找一个人。”

将卿看过来:“可是前知府的孙子,沈玉仙?”

九千岁道:“正是他!”

当即两人再不耽搁,往九宫观赶去。

九宫观外,人声鼎沸游甚多。九千岁一眼就瞅到上次的那两个小道童,不禁露出笑颜道:“小道长我们又来了。”

两个道童年纪不过二十,都还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见到他们先是行了一礼,而后也弯起双眼:“二位施主是来上香的?”

九千岁和将卿站在一起,道:“对呀。上次临时有事没上香就走了,这次我们是特意来上香的。”

两个小道童立即让开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请。”

将卿和九千岁一同向他们道谢,并肩进入九宫观。上次因为仙帝突然传信,没能进入道观内。如今入内,九千岁才发现这个道观比他想的大很多,观内桃花繁盛,团团簇簇粉粉嫩嫩的十分惹眼。

两人随人群走了一段路,正仰头观察着四周的风景,就听得前方一阵喧哗吵闹,一人道:“道长快说!快说你们去到桃缘镇后,那只妖是不是被除了?”

将卿和九千岁对视一眼,立即往那处挤过去。

一个白胡子老道被不少人游人簇拥在中间,围着他的游人都是一副好奇样,似是他们正说到紧急的地方,不少人都催促道:“道长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老道士吐字平稳缓慢,被那么多的人催促着仍旧不急不躁:“我们去时发觉这妖的法力异常强大。”

九千岁挤在人群中很艰辛地探出一个头伸出一只手,大声道:“敢问老道长你能形容一下那只妖的法力有多强吗?”他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很多人关心的,见大家都是一副期待样,老道面目和蔼地温声道:“我生平降服过很多妖魅之物,但是这只妖与他们都不同。他太强,身上的妖力若要打比方,那就像是一头杀不死的怪物,在我们察觉到他的气息时他已经深受重伤,可纵使那样,在天雷劈断桃树时,他的妖力大肆的泄露出来还是几乎将整个寄阳城都罩在他的妖力之下。”

听众几乎都竖起耳朵,急道:“这个妖怪也太可怕了,那你们是如何降服他的?”

老道:“降服算不上,他当时的气息已经十分虚弱了,可因为他太强我们九宫观全体出动,为保安全在桃缘镇四周布下无数阵法和符咒,哪知等我们做好准备冲进去时,桃树已经被天雷一分为二,而他不知所踪。我想可能是他当时的伤太重了,加之我们布下如此多的阵法和符咒,他再强也终究支持不下了。”

一听众道:“道长您确定他灭亡了吗?实在是您把他形容的太可怕,故此我才有此疑问。”

老道思虑片刻:“如今已经过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他若还存在不可能一点气息都不透露出,因此我想他必定是灭亡了。”

听到这里,将卿和九千岁没有继续再往下听。两人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九千岁压低了嗓音,悄悄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巧合,这件事你怎么看?反正我狐狸的第六感告诉我,寄阳城流传了那么久的奇异事件,主角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将卿道:“陛下说他整整有三十年了无音讯,如果那困在桃树中的妖是他,那么从他被雷劈气息暴露后已经过了十五年。时雨实力很强,我在想到底谁有能力将他困在桃树中,随后他从桃树中出来后,又去了哪里。”

九千岁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怪了,按理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理当说应该回妖界静养才是,怎么妖界中寻不到他的踪迹,别处也没听说他去过。偏偏线索还就断在他从桃树中出去后……欸,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将卿道:“什么?”

九千岁很激动,差点都快语无伦次了:“那个,那个……那什么沈老知府的小孙子,不是有个时间正好和他不在的十五年对上吗?”

将卿目光动了动,立即道:“你是说他抱的那个花盆?”

九千岁道:“对!就是那个花盆,大家不都说他是自从出了这件事后就一直抱着那个花盆的吗,既然如此他抱那个花盆的时间是十五年,时雨不在的时间也是十五年,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抱的那个花盆就是……”刚激动地说到这,九千岁就自动停下,静了一会,喃喃道:“咦不对不对,他的那个花盆我们都近距离接触过,里面确实没有任何法力波动……而且,他那个样子,似乎真的是个疯子……”

将卿接道:“疯子的行为是无法理解的。不过,我们可以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三个字说来简单,可等到九千岁和将卿真的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沈玉仙时,尽管两人一神一仙,也如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从白日寻到天完全黑尽,等周围都亮起烛火,街上也有人挂起灯笼二人终于不得不先找一处落脚处。

哪知,这次的落脚处找的不是很如人意。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将卿刚付了钱,九千岁转头之际,看到了一个“老对头。”

他这个“老对头”啊是魔界的一名大将,长相绝对不丑,反而是一等一的俊美男子!

九千岁发现他时,他正穿着一袭华丽又不失风度的黑衣,正正坐在九千岁转头的位置低头吃着一碗面。

看到他,小狐狸登时一惊,连忙去推将卿的腰,边推边小声道:“走走走,我们去房间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件很重要的事忘记跟你说了,走吧走吧我们里面说去。”

将卿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虽配合着走了几步,却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九千岁哪会让他如意,用小手随处乱指引开他的视线,还不忘对身后的伙计道:“啊我们的饭菜麻烦送到屋里来,就不下来了。”

战战兢兢满身的神经都绷紧的终于走到楼梯边,他正松了一口气想着走到这里就不怕时,便听一个低沉含笑的男音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轻轻道:“我就说怎么刚刚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溜过来,嘶,原来是千岁啊。”

这声音还未落,将卿一手揽过九千岁,护在自己身后淡淡警告:“纵岸。”

叫纵岸的男子眯起眼睛,也是一副防备状:“将卿。”

仙界和魔界百年前刚结束征战,故此两人也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九千岁可不希望他们在这里打起来,赶紧趁还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样挤到两人中间隔开他们。

被隔开,两人许是也反应过来,一齐收回目光不看对方。

他们不说话,只好由九千岁打破这份尴尬:“你是魔界之人,来人界做什么?”

纵岸偏回一点头,皮笑肉不笑:“您二人一位神,一位仙,不也在这吗?”

九千岁道:“嘿,我们跟你可不一样!我们是来办正事的,哪像你是来闲逛的。”

纵岸抱着手彻底转回头:“谁说我是来这闲逛的?也不怕跟你们说,我此次来人界是奉我们陛下的命令,到这寻找妖界之王的。”

将卿回过头,淡淡道:“你也是来找他的?”

纵岸冷呵一声:“看来巧了,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妖界要选新王,这不论对哪一界而言都是需要重视的。

时雨当任妖王时,虽然他身份听起来很叫人不安,但从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与仙魔两界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故而突然要换新王,这对仙魔二界而言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世人总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友人,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上一刻将卿和纵岸还在敌对着,下一秒两人就能很和睦地坐在同一个房中交换情报。

三人是围坐在一张方桌子旁,将卿与纵岸面对面,九千岁坐在他们中间一声不吭。

就在将卿严肃地说了一些信息后,纵岸一只手托着下巴突然轻轻一笑。

将卿不悦地皱起眉,纵岸笑着解释:“抱歉我实在憋不住。”说着他收起托住下巴的手,看向九千岁道:“千岁我们也就十几年不见而已,怎么您的变化居然那么大,险些叫我认不出啊。”

九千岁闷头不语,倒是将卿微微有些惊愕,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有些说不清意味。

事实上,纵岸曾经与九千岁是有过交集的。

他对千岁唯一的评价就是:跑得快。

不错,跑得快。快到纵岸连他的脸都没看到。

唯一记得的,就是身后那偌大的尾巴和一袭白衣,以及……那巨大的口袋。

一日,正值夏日。

纵岸遣散侍从后步入禁池之内,洗去一天的炎热。

他原型乃黑麒麟,很不喜欢燥热的夏季。而禁池本就由寒冰打造,里面的水也可谓是叫人冷到心尖去。

水刚至他腰际,纵岸便显出原型——数十丈高的麒麟!白肚、黑肤、金眸子!怎样看都是一头凶兽!

黑麒麟朝深水区走去,巨大的尾扫起滔天的浪花,搅得禁池一片狼藉!直到麒麟完全没入水中,禁池才恢复往日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莫约是黄昏之时。

一颗小脑袋从外面探进来:尖尖的耳朵,硕大的白尾,一副狡猾的模样。

他先是细细查看了四周,见空无一人这才偷偷摸摸拖着一只大口袋跑了进来。

这只小狐狸似乎很兴奋,来到禁池边将两只小手侵入水中,还不忘道一句:“嘶,好凉呀!”

要说纵岸在魔界地位很高,在他沐浴时是不敢有人前开打扰的。

……而如今,却来了一只不怕死的小狐狸!

纵岸沉在水底,感受着水波的颤动。魔界中也有狐狸的踪迹,故而他也不曾去考虑这只狐狸的身份。看岸上的小狐狸不注意,他巨大的身子猛地直立起,顿时惊涛骇浪朝着小狐狸拍去!

实际在纵岸起身的那一刹那,小狐狸便飞快缩回小手,扯上自己的大口袋,飞一般的朝着出口冲去,且头也不回地嚷嚷道:“这魔界也太奢华了吧?一个池子还用那么大一个怪物看守?”

纵岸在他身后黑了脸,变回人型披上外衣就追上去。哪知才出禁池,便见天间一道银色的光闪过去!

纵岸皱起眉:不是魔界之人!

恰巧有属下来找他通报:“将军!有人闯入魔界偷东西!!”

纵岸黑发潮湿,胸膛裸露,冷冷一笑又邪又魅。

望了眼那银光消失的地方,他淡淡吐出一字:“追!”随后便化作一道黑芒跟了上去。

众魔见此忙驾着雷鸟,紧跟他的脚步。

那小狐狸恐怕是以为后面没有追兵,待魔界众人追上来时,他正慢吞吞的扛着一只大口袋行驶。

不是大家说他,这小狐狸也太贪心了!

你说这么小小一只,偏偏他身后的口袋都有他一半大,鼓鼓囊囊,也不知他究竟怎么扛起来的。

众人看得不禁嘴角抽搐。

最显眼的还属那条左摇右晃的尾巴,可搞笑的是,那尾巴的前端怕是被火烧过,黄了一大嘬毛!

魔界之人很不厚道的笑了。

这笑声引起小狐狸的注意,他左右回头看,奈何之前太贪心,口袋装的太满,不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到身后。

随着他左顾右盼的动作,那条被火烧过的尾巴摆动幅度愈大,显得笨拙不已。

于是,魔界众人笑的更欢了!

紧接着众人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几乎伸手就能抓到的时候,小狐狸爆发了!

那脚底犹如抹了油,猛地窜出几丈!

这个举动不禁吓傻了众人:“我的天,他扛着那么多东西,怎么窜那么快的?”

副将张目结舌:“不可能里面全他妈是棉花吧?”

魔界守卫:“这只狐狸是属泥鳅的吧?!”

随着大家加快速度,却发现居然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晃着烧黄的尾巴,扛着偌大的袋子消失了。

魔界众人:“!”大家都反应不过来,怎么就不见了呢?!

狂风吹得众人一片凌乱,许久许久,一个守卫舔舔唇,语气颤抖:“将军……这只狐狸吃什么长大的?”

纵岸面色复杂:“不清楚。”

副将额头一片冷汗:“想不到我们居然还追不上一只狐狸……”

还是只尾巴烧黄,扛了一大袋东西的狐狸。

纵岸:“……”

众人深受打击,也感不可思议!

“话说,”纵岸沉思片刻,缓缓道:“他偷了什么?”

守卫答复:“陛下的夜明珠,许多刚造好的灵器,藏书阁的禁书,还有……还有……”

守卫脸颊酡红,有些难以说出口。

纵岸倒是不觉得如何,奇怪地看他一眼:“还有什么?”

守卫噎了一下,声音微小,要众人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他道:“还有,还有半袋春宫图……”

纵岸:“……”

魔界众人:“……”

静默了半晌,副将忍无可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半袋!?就算是狐狸,也不能这么干啊!!!”

众人纷纷点头:“就是啊……”

“……”纵岸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裳:“可知他是谁?”

守卫道:“陛下说,看这胆子定是九千岁无疑。”

众人忍不住感叹:“到底有没有人管管他,都偷到魔界来了!”

一人道:“咱们还算好的,丢的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听说九千岁如今住在仙界的岐山,众仙如今都与自己的宝贝同吃同住,生怕被他抢了去。”

“真惨啊!”

“那可不,现在众仙一个个鬼哭狼嚎,仙帝防他跟防狼似的。还有那什么霁月君,前儿个儿子都被他拐了去。”

众人不禁八卦起来:“那要回来了吗?”

那人看看九千岁消失的地方,心有余悸:“要倒是要回来了,只不过我听人说,是霁月君求了他好几天,他嫌烦才把儿子还给人家的。如此说来,我还听说是千岁把仙界搅得天翻地覆,仙界最近才与我们休战的。”

大家感受良多,心底不由敬佩:“简直厉害了!”

纵岸:“……”

回忆结束,纵岸笑容更假,阴阳怪气地温声道:“千岁从我们魔界偷去的那几乎与人一样高的大半袋春宫图,看得怎么样啊?”

九千岁就怕他在将卿面前提起这个,一下蹦起来大声反驳:“你不能见到一只狐狸就说是我!”

纵岸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其实假若只是单凭这一件事两人是不可能成为“死对头”的。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打九千岁去魔界偷了那一次东西后,两人频频见过数面,且每一次见面对对方的评价都会差上一分,总之对于九千岁来说,纵岸就是伪君子,两面三刀的笑面虎。对纵岸来说,这只狐狸除了身份这一点,其他就剩顽皮捣蛋、无理取闹!

见到这只狐狸突然像转了性一样,他表示非常不能理解,也非常不愿意配合,总之不管他有什么伪装,他就是想要戳破!

看他们这个样子,将卿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几遍低头深思。九千岁生怕他多想,一手拉过他的袖子:“走!咱们不跟他交换情报了,找沈玉仙去!”

将卿直视他的双眼,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的纵岸像是生怕谁把他忘了一样,若有所思道:“嘶,千岁呀,怎么我感觉您似乎很紧张将卿对你的看法呢。”

九千岁回过头:“请问,跟你有关系吗?”

纵岸一手摸向下巴:“跟我倒是没有关系,只是我觉得很好奇,为什么您跟我说话是一个语调,跟他说话又是一个语调,跟别人说话又是另一个语调?”

九千岁道:“很简单啊,因为我讨厌你,而他呢是我的朋友,其他人呢他们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我也不讨厌他们就那么简单!”

纵岸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嗯,您说的确实有道理啊。只是我看答案不那么简单,我觉得千岁每次叫将卿时,语调柔柔的,不太像是叫朋友,倒像是撒娇一般。”

“还有,您叫他什么‘天天’?我怎么不知道将卿竟还有这么一个名字,莫非是您特意为他取的?”

他将“特意”二字念得特别重,九千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心想:哪有特意?我只是……

只是后面却不知究竟该怎么接下去,一想第一次叫他这个时,好像还真是自己特意为他取的。

只是这种事,九千岁是不会在纵岸面前承认的。

他不承认,纵岸却另有自己的办法看他的笑话,他学着他叫将卿“天天”时的语调,一连唤了好几声,最后压低声音道:“千岁您听听,这像话吗?嗯?像话吗?您敢说您不是这样叫的?听听,好好听听我有没有说错,这种调调,这种语气,不是撒娇是什么?要是您觉得不是,大可问问将卿,看看他是不是也这样认为的。”

将卿没说话,九千岁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去看他。

纵岸趁热打铁:“啧啧,叫的真是亲切,什么时候您也‘特意’给我取个小名啊?”

九千岁感到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在他这句话还未落音时,就“唰”地一下站起,结巴道:“这里,这里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末了从开着的窗户处跃身跑开。

跃到客栈外时,他莫约听到将卿的声音,但身体下意识地却似一阵风样地刮出去。他是很想听将卿说话,可不知为什么竟会下意识地逃开。

没错,就是逃开!

毫无目的地胡乱逃走,他跑过密集喧闹的人群,跑过人迹稀少的小港,跑过花香四溢的树林,心中早将纵岸打骂了千百回。

如此一路盲目狂奔,待他跑得发出阵阵粗喘,周围只剩大片大片的树林看不到一个人时,他终于缓缓停下,扶着一棵树低着头心脏跳得无比剧烈,好如就要跃出来一般。

重重地低低喘了许久,待到呼吸平稳下来,他刚直起身子打算整理自己的仪容,就听远处有个少年的声音碎碎念念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九千岁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等走得近些了,才听出这人是在念书,他音调清脆,略略有些淡泊:“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甯宓,混然无物。无有相生,难易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浑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悠。”

一边听他念,九千岁一边悄悄地靠近,待觉得差不多了,躲在树后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望过去。

第40章:时雨妖王(五)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

一片漆黑间,一位衣着破烂的少年借着月色正正盘膝而坐。夜风轻轻吹开他的黑发露出一张清俊孤傲的面庞,他在低头朗诵手里一本泛了黄的书,音色凉薄清脆,隐隐带着一股磨灭不去的傲气。

九千岁很惊讶他竟有如此气质,可见这张脸实在陌生,在树后张望一番还是打算默默离去。待远离了这个地方,他偏着脑袋想:嘶,这个人真是好气质,可他穿着那样的衣裳,莫非是家道中落了?唉,可惜,真是可惜。另外这人也真是奇怪,他念的该是道家的清心咒吧,可是为什么要对着一个花盆念,真是奇怪啊。

“嗯?!”他的步伐突然顿住,瞪圆双眼道:“等等!花盆?花盆?!”

他,他不会是,不会是那个沈老知府的孙子沈玉仙吧?!

当即,九千岁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往方才的那处狂奔而去:这,难道他,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疯子?!!

仔细一想,他又有些疑惑,会不会是弄错了这人不是沈玉仙?

不怪他,实在是那天见到他的时候,他衣裳虽也是一样的破破烂烂,可满脸泥灰根本辨认不出相貌。加之他行为诡异,抱着怀里的花盆死活不肯放手,旁人只要敢看一眼都会被他凶,这样的行为怎样看都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

但方才的那个少年不一样,衣着纵然破烂可干干净净,一张雪白清俊的脸,以及动作神态也实在不像一个疯子。

跑着跑着,他突然灵机一动,随后黑暗中白光一闪他方才站的地方就只剩一堆白衣。

白衣中一只雪白的小毛团左钻钻、右钻钻最终从袖口处探出脑袋。

他四处望了望,叼着衣裳艰难地藏到草丛中,这才迈动着自己的四条腿飞似地赶往那个少年在的地方。

少年还在朗诵道家的清心咒,九千岁躲在小草中张望一会,看准时机“咻”地一下飞速窜出狠狠撞在他的小腿上!

少年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都险些拿不稳,他下意识地想去拿起放在面前的花盆,可看清是一只被撞得晕头转向的小狐狸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九千岁确实是被撞得晕头转向,他本想就是冲出来装装样子,哪知快要狠狠撞到他的小腿上欲要刹住脚步时,却悲催的发现自己速度太快根本停不下来……最后就真的撞上去了。

就在他晕头转向,脑袋巨疼之际,一只雪白漂亮的手轻轻把他托起,紧接着就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少年声隐隐含笑,一只手轻轻地替他揉着被撞的脑袋:“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嗯,没什么事,不要紧的。”

他的怀里温暖且有一阵淡淡的桃花香,再加按摩的手法实在舒服,九千岁忍不住瘫了身子任他摸。

这个少年也真是不客气,也许是九千岁的毫不排斥,又或者是他的皮毛真的很柔软,总之这个少年还真是将他浑身上下柔了个遍,连鼓鼓囊囊的肚皮都没放过。

九千岁也没拒绝,反而乐在其中,等到少年笑着再给他做一次浑身按摩时,他不争气地睡过去了……

再次睁眼,天已然大亮。

九千岁移开盘在身上的大尾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原地咂咂嘴靠着墙,呆呆地愣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昨夜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做就睡过去了!

连忙四处顾盼一番确定自己的所在位置。这个地方是一间破烂的庙宇,墙上的彩绘经历风雨的打磨大片大片褪了色,庙顶漏了一个很大的洞,阳光从大洞中渗出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九千岁人般立起,上下左右全全张望一番,一面奇怪怎么一个人影也没有,一面又缩起身子重新将自身所有的重量都靠在墙上。

靠着墙静想一阵,一个不经意地回头间他募然发现自己靠着的这面“墙”颜色有些不对。

别的墙都是淡淡的朱红色,唯独这一面是土黄色。

嘶……另外这颜色和纹理有些眼熟啊……九千岁用小爪踩了踩,一抬头猛地发现这哪是什么“墙”!这分明是那个少年所抱的花盆!!!

这次的目的本就是与这个花盆有关,如今一觉醒来他竟和这个花盆呆在一起,这不禁叫他有些喜出望外,连忙将一只耳朵贴在花盆上仔细去听,又闭上眼睛耸动起黑黑的鼻子感受和判断气息。九千岁一直觉得这个花盆里一定有什么,可这番又听又闻又感受,得出的结论仍旧是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盆时,他有些愣。

不对呀,怎么会这样呢?看着花盆歪歪头,他心想:就这样?不行!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看看这花盆里有个什么东西!

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还没开始动手,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狐狸你醒了?”

九千岁下意识地乖乖坐好,不再去碰那个花盆。

不得不说他下意识的动作做得实在太对了,那个少年挎着一个篮子缓缓地过来,似是见他如此乖,很开心地蹲下来揉揉他的头弯眼笑起来:“你好乖,我还从未见过这样通人性的狐狸。”

他说着说着,两根手指摸到他的下巴处轻轻挠了挠。

九千岁最喜欢别人摸这里,用尾巴微微圈起他的手腕,原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少年眼中透出一抹惊喜,放下篮子揉揉他的肚皮后将他整个抱入怀中。

九千岁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雪白巨大的尾巴有意无意地圈住他的手,尾巴尖有一下无一下地轻轻拍着,十分俏皮。

他心想:这人的手法真是舒服,要是天天也能这样抱着我摸一摸,那真是太棒了!

与此同时。

一间客栈内,将卿黑着脸面目阴沉地盯着桌上整齐叠好的白色衣物,周身都散发着股股阴沉,无比骇人。

在他身后纵岸额前缓缓流下一滴冷汗,咽了咽口水道:“这可与我无关……再说了,他可是神明,能出什么事……”

话未说完,将卿“嗖”地一下站起,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他走去。

第41章:颓枝重开日(一)

自打来到这里,九千岁就无法和将卿联系。

不是不想,而是只要他跑开一点,沈玉仙便会笑眯眯地抱起他重新回到破庙中。要说晚上那也不行,原来这破庙不止沈玉仙一人独住,除了他还有许多与他一样的叫花子,他们无家可归只好彼此相依在此,也算在冰冷的世界中有了点依靠。

沈玉仙与他们关系不错,九千岁他们也都见过知道是沈玉仙身边的狐狸,故此只要他一跑众人就会拦住他的去路。

九千岁其实没想过要跑,毕竟他还要在这探查花盆的秘密,怎么可能会走?

他出去只是想悄悄给将卿传个信,好让他知道自己在哪不担心。哪知道这里的人看他看的居然会那么紧。

信传不了,那也不是没有收获。

与沈玉仙在一起的日子,九千岁发现他不仅不是个疯子,反而是位才华横溢的有才之人。

他很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天象,会算卦,甚至还通晓兵书阵法。假若投身官场,领兵打战一定是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可惜,可惜良才没落,深藏山林破庙无人知晓。

九千岁与一干叫花子都深深地惋惜着。

沈玉仙性情极淡,这或许与他的遭遇有很大的关系。

他很喜欢吹洞箫,总是一个人在深深的黑夜中吹奏着凄促的曲子。

每每这时,他坐在月下的桃树下,小花盆放在右侧,九千岁蹲在左侧,夜风缓缓从他们中拂过,带来片片粉色的桃瓣。

九千岁抬头,见他闭着双目,面庞清冷又傲气,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倒像一个神闲气定的谋士。

他忍不住感叹:假如他投身朝廷,假如他为谋为将,一定能让天下人都为之赞叹。

只可惜,君心已死。

九千岁虽不知他少时经历了什么,或者大街小巷流传的那些话语有几分真实,但从他经过府衙以及看见皇榜时的神色,九千岁看到的唯有淡然和冷漠。

一次有叫花子问过他:“玉仙你才华如此高,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完全可以考取功名啊,你若去考必定高中状元!但为何你不去呢?”

沈玉仙神色淡漠:“试问报孝朝廷,功高震主的结果是什么?”

九千岁偏头,众人都无法接话。

除此之外,他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带着那个花盆将它放在太阳下亦或是月亮下,而后静静地陪伴着。

九千岁不明白他这是干什么,每每这时总会围着花盆左转右转,沈玉仙见到了,都会轻轻一笑把他抱起放在自己怀中,对他道:“小狐狸你这一辈子,有过真心的去等什么吗?”

九千岁在他怀中歪着脑袋去想:唔,我等过天天。

他歪头去仔细想,沈玉仙看得很惊讶:“你听得懂我说话?”

九千岁立马不想了,依旧歪着头。

开玩笑,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听得懂,那他就不会下意识地去说那么多了。这一点,九千岁还是很清楚的。

果然,见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沈玉仙似是有些失落,又似松了一口气:“真是你怎么会听得懂,我真是傻……”

九千岁心道:不不不,你不傻,你可精明呢。当初真把你当做疯子,我才是真的傻。

沈玉仙长叹一息,重新抱起他,道:“小狐狸等待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九千岁靠在他的手腕处:可不是吗,等待真的会让人发疯……嗯?他突然睁大眼睛,差点问出一句:你在等谁?!

看看仰头看天的他,再看看地上的小花盆,他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个花盆会不会是什么信物?

但,但谁会把花盆当做信物的?

既然不是信物,那果然这花盆里一定有什么!

九千岁暗搓搓地想,该怎么去刨盆里的土又不被他发现,还未想出,他突然站起身带上黑色的连裳帽,再弯腰抱起小花盆,最后把花盆和九千岁一起藏到衣裳中。

现下是夜晚,他带上帽子估计是要到城中去,九千岁在他衣裳中左拱拱,右挤挤勉强从一个不起眼的破洞处看到外面。

他果然是要去城中,虽不知干什么,但不用九千岁自己走这总归是好的。

乐享其成地倚靠在他的衣裳中,懒洋洋地望着外面,路过一处十分拥挤的道路时,沈玉仙骤然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将卿!

小狐狸立即绷紧身子,朝破洞外探出头:将卿一身墨色,雪白的脸有些沉,似乎有点不高兴。

在他身后纵岸眉头难得紧锁,也是一副凝重认真的模样。

将卿先走过去,即将与纵岸擦肩时,九千岁忙从破洞处伸出毛茸茸的右爪,去勾他的衣角。不料,天不遂人愿。他伸出小爪去勾,勾是勾到了,不禁勾到了还扯下他系在腰上的黑色小钱袋。

但许是他思绪太重,又或者是此处人太多,钱袋被扯下来纵岸竟丝毫没有察觉!

望着他逐渐离去的背影和勾在爪子上微微晃动的小钱袋,九千岁默默把它扯回沈玉仙的衣裳中,沉默不语。

没道理,他是神明那两个一个仙一个魔,擦肩而过如此近的距离实在没道理他们感觉不出来啊!

可事实又确确实实摆在这里,不免叫九千岁想:他们这是得有多走神,才能这样?

以幽怨的眼神从破洞处望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将卿忽地停住脚步,往四周看去。

九千岁大喜,然而不待这抹欣喜的感觉涌到头顶,就听纵岸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走了?”

将卿道:“我似乎……感受到他在附近。”

纵岸凝神一会:“没有。想必你是太过想念了。”

将卿闭口一阵,重新迈开脚步。

九千岁愣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莫非……是我的神力出了问题?

思考间,沈玉仙已到了目的地。怕把九千岁闷坏了,他放下小花盆一手把他从衣裳中捞出来,口中笑道:“小狐狸前些日子我攒了点银子,就埋在我们站的这里,现在我们把他挖出来给你买点……”

话音戛然而止,九千岁不明白他为何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然而一抬头就发现他目光呆然地望着自己爪子上晃着的黑色小钱袋。

小钱袋鼓鼓囊囊,麒麟暗纹遍布四周,一看就知主人有多富裕,身份有多高,其次内部的银子定然不少……

对上他呆然且探究的眼神,小狐狸尾巴卷成球,心中咆哮:不!不!你听我说,我真是一只很正经的狐狸!!!

正在此时,纵岸和将卿走到另一处,见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他顿住脚步,对将卿笑道:“放轻松,一定不会有事的。怎样?要不要来一串?”说着手往腰处下意识地一摸——什么也没有。

纵岸:“嗯???”

将卿斜过眼:“……”

九千岁一挥小爪,心道:罢了,不解释了!随便用吧!

沈玉仙的面压下来:“小狐狸你究竟是怎么偷到的?”

九千岁差点用爪叉腰:偷?本千岁想要什么用得着去偷?这不是偷,是拿,光明正大的拿!

总之失主是找不到了,今日满载而归。

当夜九千岁像以往一样缩在沈玉仙的怀中,尾巴微微卷着小花盆,在打了五六个哈欠后,他在沈玉仙怀里找了个好位置,暂时抛开将卿纵岸为何感觉不到他的问题,下意识往卷着的小花盆那一看时骤然愣住。

一点青青的嫩芽芽镶在土中。

第42章:颓枝重开日(二)

整整十五年都毫无动静的花盆终于有了动静,本该高兴的沈玉仙却愣了。

他呆呆地看着花盆中的点点嫩芽,几次伸出手想要检查究竟是花盆中的东西有了动静,还是不小心落到里面的绿芽,可伸了数次的手最终都没有哪次触摸到。

他一定很紧张,九千岁能理解。

静等了好一阵,沈玉仙才似调整了情绪,轻凝着眉拿起花盆,犹豫片刻后伸手摸了摸。

九千岁一直紧紧盯着他,生怕自己错过什么。沈玉仙摸过嫩芽,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仿佛他很想仰天大笑一番,却又很想失声痛哭一次。

趁他情绪不稳,九千岁跃上他的肩头看了看,发现鲜嫩的青芽根部深深埋入花盆中,这也就是说明这个青芽是自花盆中长出。

想不到……他的花盆中,真的有东西。九千岁用心感受,竟莫名的感受到一股熟悉无比的法力。他脑袋有些沉,眼前有些花,心上恍若被蒙上一层纱,这股法力真的太熟悉,可惜就是想不起来是来自哪里……

刚想到“来自”二字,他眼皮一沉,软在沈玉仙的肩上沉沉睡去。

睡去时,他突然有一个疑问——想我身为狐族之神,什么时候会那么困倦过?

一定,是哪出了问题……

这一觉九千岁睡的很不舒服,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他突感一阵口干舌燥,微微睁眼发觉天丝毫未亮,仍旧是深夜的样子,而自己被沈玉仙紧紧抱在怀中。不想打搅他,九千岁试着轻轻挣扎却没挣脱他的钳制,便只好咂咂嘴巴,重新眯起眼。

眯了一阵,黑暗中猝然闪过一阵亮光,九千岁此时已是迷迷糊糊,眼皮像沾了铅一般完全睁不开。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勉强睁开一小条缝。

视线中,似乎有人影靠近,此人驻足在沈玉仙身旁许久许久,久到九千岁意识都彻底模糊了,才感觉他靠近自己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温声道:“多谢千岁……”

至于他后面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或者说了些什么,九千岁一丝印象都没有了。

抛去这些不讲,此时他正面临狐生中最大的难题。

昨日蹲在沈玉仙肩头突然睡倒,沈玉仙担忧极了,这不在天还未亮,小狐狸还没醒时,他就从九千岁钩到的小钱袋中取了些银子,到城中抓药。

按理说,抓药肯定要病患一起去,可这个“病患”比较特殊,不便带到城中,其次就算带到城中,恐怕也无人能看。幸得沈玉仙懂医理,但也正是因为他懂医理,这才让九千岁痛苦不堪。

就在方才,九千岁摇摇尾巴转醒,一转脑袋就见沈玉仙蹲在他身边端着碗一脸愁容。

如往常一样摇着尾巴来回蹭蹭他,沈玉仙把手中的小碗伸到他跟前:“来喝药。”

九千岁活了几千年,从未尝试过药是个什么滋味。见他递到自己跟前,探头嗅了嗅,很嫌弃地转开头:啧,这是个什么味道?况且药这种东西不是该给病人吗,我又没病,他给我做什么?

沈玉仙一副很头疼的样子,看他要走,一手又给他抱过来,道:“我趁你熟睡时帮你看了一下,发现你身体很虚,这个药是大补的,我减少了计量不会有事的。”

九千岁望一眼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实在没有下嘴的欲望,又迈开步子打算小跑离开,心中悄然道:我身体不虚,你觉得虚也只不过是因为我神力空了大半,一时没恢复而已。

说来奇怪,今日他醒骤然感到体内法力不见了大半,仿佛被什么一夜抽走,实在奇怪得很。

出了这么奇怪的事,结合将卿纵岸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气息,以及那个突然间冒出的小嫩芽,九千岁已经猜出答案。显而易见,近日他的法力正被什么拼命吸食着,之所以他在遇到将卿之前毫无察觉,一是因为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二是他是神明法力与山水天地日月有关,可谓是真正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吸食他法力的东西悄悄吸走一部分,对他而言无甚影响,但对将卿纵岸而言就不一样了。

这两人习惯了他法力充盈的气息,故而突然不在一部分,他们没能立即反应也能想得通。加之九千岁为呆在沈玉仙身边不被察觉,有意无意收敛了气息,这也就能说得通为何那夜将卿感受到一点,随后却又不确定了。

想起将卿,九千岁一爪子拍在脸上:真是,他肯定担心死了!

但这也不怪他,毕竟九千岁也不能提前预知自己的法力会被吸走,导致不充盈,最后他一收敛,别人感觉不到他的同时,将卿也感觉不到了。

真是应了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至于昨夜为何突然睡倒,九千岁就不得不正视起花盆里的嫩芽。这个嫩芽看似和普通的芽无甚区别,包括连他亲自去探查都找不到任何一丝的灵力波动,但昨日它突然冒出,九千岁猛然困倦,后在夜里半梦半醒间看到一个人影,这便足以说明这个嫩芽绝对不简单。

加之今日一醒察觉体内法力不见了大半,就更能说明他法力的去向。

看一眼明显比昨日高出一点的小芽,小狐狸高傲地昂起脑袋:个头那么小,食量却那么大,若说不是时雨妖王,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迈着四只小爪小跑几步,没等跑出多远,沈玉仙一只手又将他抱回来:“别跑,听话!”

不知是不是过度担忧的原因,他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重。

要死!本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联系将卿,不曾想原来不是的!

望一眼土里栽着的小嫩芽,看一看沈玉仙皱起的眉和认真的眼,九千岁斜眼看了碗里的东西很久,最终勉为其难地伸头到碗中舔了一口。

就是这一口,沈玉仙眼睁睁看着某只狐狸满身的毛一炸,“嗖”地一下窜到神台下!

速度快的,叫人只觉是一道白色闪电。

无奈地趴下身子端着碗往神台下看去,小狐狸一脸反胃的姿态,蹲在神台下满是防备。

他道:“乖,快出来,咱们再喝一点。”

九千岁扭头:谁要喝那种东西,又苦又涩一股股的怪味,不喝!

沈玉仙放下药碗伸手抓他:“再喝一点我给你好吃的。”

九千岁往里面挪了挪,满目都是拒绝:不喝不喝,打死不喝!

伸手捞了几次没抓到他,沈玉仙重新端起药碗沉思片刻。

半晌后,几个叫花子堵住出破庙的必要去路,其余人搬开供桌沈玉仙一手伸进神台下的破洞中抓狐狸。

九千岁在破洞中左躲右躲,在险些几次被抓到后,尖叫着飞速窜出破洞在破庙中四处乱窜!

他窜出来到处躲,人们都兴奋了,不少小叫花一路追着,边追边跳:“哦!出来喽,出来喽!小狐狸出来喽!”

“在那里!在那里!我看到了,它躲在那个桌子下面!”

“不不不!现在不在那里,在那!看到了吗在那!”

“啊!它跑过来了!小狐狸跑过来了!”

九千岁很崩溃,拼命迈着四条腿狂奔在破庙中。若不是要追查时雨妖王的下落,他早就驾云遁走,哪会如此之惨?

庙内四处喧哗,若非要找出一片安宁的地方,也只有小花盆所在的角落。

如今小花盆安安静静地载着盆中的嫩芽在角落晒太阳,与之对应的是九千岁慌乱疯狂的脚步声,以及在他身后追逐的众人。

沈玉仙微微喘着气,诱惑道:“再喝一口就不喝了。”

九千岁脚步不停:这话能信?他宁愿相信将卿是个女人,也不相信这句话!你想想,那么大的碗,里面全是黑乎乎的药汁,沈玉仙能只让他喝一口就结束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怕等抓到他,狐狸脑袋被死死按住,怎么也得灌进大半碗!

不行,坚决不能信!太假了!!!

一次不行,沈玉仙再次努力。这次他手中拿了点熟肉块,蹲下身对着冲他这边冲过来的小狐狸摊开手。

岂料,小狐狸看也不看一眼,飞快略过他窜到一边,留下他独自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追逐中的众人也有些呆了,喃喃道:“玉仙……你这只狐狸,怕是成精了。”

“啧,不愧是狐狸啊,这聪明劲的别的可都比不上。”

九千岁仰起头得意无比,然而不能他得意多久,最终仍旧是双拳难敌四手,落入“恶魔”之手。

果然如他方才想的一样,沈玉仙抓到他,让一人抱着以免逃脱,随后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小勺带着淡淡的笑意,舀起一勺黑漆漆的温热药汁缓缓送来。

九千岁瞪大眼睛,满目惊惧,死命挣扎!

一会后,沈玉仙很满意地收起只剩一点药汁的药碗。

抱着小狐狸的人迟疑道:“玉仙,你确定你的狐狸没问题?你看,完全软了啊!”

角落里,小小的嫩芽悄无声息地冒出一片卷卷的小叶子。

第43章:颓枝重开日(三)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庙外大雨倾盆,庙内众多叫花子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低声交谈。破窗边沈玉仙手抱花盆和狐狸,静静地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

他怀中,九千岁直视土中相比前几日明显高处不少的小嫩芽琢磨道:这个小嫩芽真是能吸法力,先前它整整十五年毫无变化,如今个头与日增高,惊人的灵气也日渐显露,想来是当初没有能吸食的法力故此沉寂了十五年。

看了小芽一阵,他仰头去看上方的沈玉仙。近日小花盆中终于有了动静,他日日露出笑颜,把小芽拿去晒太阳晒月亮的举动也愈发频繁。

其实把花盆放在太阳和月亮下,让里面的东西吸食日月精华确实有用,只不过这作用太过狭小,若想让它破土而出只怕要花去上百年的时间,长成参天大树成熟化形更是不知需要多久,但是九千岁在就又不一样了,他法力高强,能算是一座源源不断的法力来源,幼苗吸食他的法力破土分枝也是指日可待。

从它如此能吸法力恢复自身,实在不难看出他原本的力量有多强。妖界实力如何九千岁不清楚,可从仙帝的头疼,及魔界帝王的重视来看只怕也不会弱到哪去。

而他们的王,有着神秘来历的时雨定然只会更强。九千岁很疑惑,既然他如此之强,理说不应当会被谁害到如此地步。但事实又确确实实发展到如此,那么这到底是妖界中想要谋反的人心思缜密、计划完美,还是,另有谁在从中作怪。

他凝神深思,走神许久,面上突然被砸了一大滴冰水!

这冰水砸得奇怪,不偏不倚正正袭中他,惊得他一个机灵。

然而回神后,又是种种奇异:他坐在沈玉仙怀中,沈玉仙倚在窗前,而在破庙顶有一圈多出的瓦片使得破庙的墙不被雨水淋湿。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被雨水击中这真是够不可思议的。

四下张望一番,他募然发现土中的小嫩芽之上沾了几点晶莹的水珠,不由斜视道:怎么回事,我供你法力你竟然还用雨水砸我,到底知不知道“感恩”是个什么意思?

正待想个法子恶整它,小幼苗顶着亮片嫩青色的叶子,凭空凝聚了一滴水珠又朝他砸来!

这次九千岁看得真真的,水珠迎面朝他飞来,他脑袋微微一侧灵巧避开,当即怒视幼苗!

怎么回事?你还砸上瘾了?!

幼苗无法与他交谈,只是在土中微微摆动身子,像是想表达着什么。

九千岁一看它扭得如此欢快,登时大怒,将尾巴伸出窗外故意淋湿,当着沈玉仙的面朝着幼苗一阵连甩!

他的怒火波及到无辜的沈玉仙,沈玉仙慌忙抱起他递到远处撇着脸:“怎么了?为何突然生气了?”

小狐狸在他手中扑腾着,微湿的大尾巴还在用力甩水。撇着脸任他甩,待尾巴甩得半干,沈玉仙才把他重新抱回来,面上有些无奈。

他张了口,刚准备说话,破庙的门中突然走进一人。

此人衣裳褴褛,浑身湿透,伴着风还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头发破散着,深深垂着头让大家都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似是受了极重的伤,他看起来步伐十分踉跄,一进破庙勉强摇晃着走了几步,片刻后未等接近人群便“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不动了。

他进来时,庙中众人都捂上口鼻以此遮住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除此之外便只剩提防和警惕。如今他“砰”地一声栽倒,大家都先是一呆,当即有几位手脚健全的叫花子上前确认他是否真的昏迷。

沈玉仙收起刚才的笑颜,不动声色地抱紧花盆和小狐狸移到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看着。

上前查探的叫花子小心将这个陌生人翻过来,见他面色白得实在不像话,皆是一惊,随即连忙上前探查他的鼻息。

周围人也不曾想到他的脸会如此惨白,都莫名打了一个冷战。

九千岁被沈玉仙紧紧抱住,因离此人相隔甚远,他只见这人一被翻过来,浑身上下只有一张惨白的脸最是夺目,在一身暗紫色的衣裳中很是显眼。

张望一通,除了那张看不清无关的雪白面孔外,就只能嗅到浓重的血味。

微微昂首深深吸一口血味,他心下隐隐觉得不好。

这血味明明新鲜得很,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就像是这人的身上的血是他自己去到一处满是死人的墓地中摸打滚爬过沾上的一样。

而这样的味道,他记得自己似乎在何处闻到过。

那边几个叫花子探出这人还有气,当即不敢随处碰,生怕令他身上的伤口撕裂开,忙道:“玉仙!玉仙你快过来看看,这人伤的太重了,再不过来只怕他就要不行了!”

沈玉仙低低应了一声,九千岁本以为他应了一声后就会立即过去,不曾想他看起来竟有些犹豫。把小花盆和九千岁一下放在角落用东西盖上藏起来,迟疑一会,又走回来掀开盖着的东西把他们再次抱在怀中,然而也是没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将他们藏起。

如此往返,九千岁能深深察觉出他的警惕。

也是,如今花盆中的东西破土而出,他与这个花盆朝夕相处十五年,里面有什么他一定清楚,目下来了一个陌生人,又是如此奇怪他警惕些自然令人想得通。

他久久不过来,那边等得急了,连番催促道:“玉仙,玉仙你在做什么?快过来啊,他血根本止不住,我们不懂医理不敢乱动他!”

沈玉仙皱眉纠结片刻,一咬牙抱上花盆和九千岁一同过去。

九千岁嗅觉比人好,不等靠近那人,一下别开小脸一爪捂了鼻子:太臭了!这人是不是哪处腐烂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刺鼻?

与他不同沈玉仙等人靠近这人,只是微微皱了眉,看起来似乎未曾受到多重的影响。

见他们都这样,九千岁从沈玉仙怀中挣扎着跃下,用大尾巴捂着口鼻勉强凑过去:这么臭的味道,难道你们就真的一点也闻不到?

看一眼大家的样子,似乎……还真的闻不到。

见此他心下那股不好的感觉越剧越烈,忍不住一边捂着尾巴,一边凑近去看那人的模样。

此人模样还算清秀,只是鼻子下颌略略有些尖瞧起来一副奸猾狡诈的样子。

沈玉仙也没想到这人伤得如此重,一呆后,忙放下手中的花盆,去号他的脉。

周围叫花子都三三两两的围上来,看他皱起眉,急切道:“如何?此人如何?可还有救?”

沈玉仙不语,撤了号他脉搏的手,颦眉解开他的腰带。九千岁也不懂医理,只好蹲在一边静静观看,一面回忆自己到底在何处闻到过这股味儿。

沈玉仙速度很快,几个叫花子也都伸手帮他一起脱这人的衣裳,待衣裳除去,大家低眸一看都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这人胸脯上赫然呈现着几块着脓流血正在溃烂的伤口,伤口面积很大,也不知是烫伤还是如何,骇人无比。

除此之外,这人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到处布满了青色血管,随意看一眼都忍不住有些悚然。

大家都未见过这样的病,一时间破庙内就只剩淅淅的雨水声。

沈玉仙还是不语,好看的眉宇颦得更深,一掌缓缓摸上此人完好的皮肤上。

这时破庙中才有人出声:“玉仙你可知这是何病?”

沈玉仙沉吟半晌:“他皮肤溃烂,肤色不似活人,体温比常人烫上很多,加之脉搏也多有奇异……原谅我孤陋寡闻,实在辨不清。”

众人都吸了一口凉气,道:“那这可如何是好,此人还有救否?”

沈玉仙道:“我开出几味药,你们中腿脚快的去城里的药铺抓药,其余人一部分力气大的将他挪到干草垛上,另一部分人去烧热水用干净的布先将他上面干涸的血迹和脓水擦除。想暂时止住他的血,让伤口不再继续感染和流脓药材还差几味,城中的药铺中不会有,我这就上山去采。”

大家都很相信他,开始按照他说的行动起来。

沈玉仙随意披上一块布,一手抱起花盆蹲身对九千岁道:“抱歉,现在下着大雨,我实在不好带你一起出去,你好好呆在这里,我即刻就回。”

九千岁没做任何表示,送他到破庙外,一路目送他离开。等彻底看不到他的身影,小狐狸往后看看,见无人留意自己,一纵身窜进雨幕中。

如今小花盆中长出幼苗,假若那真是时雨或与时雨有关,那么不论是妖界预谋叛乱的,还是别有用心的什么,一定有所察觉会来除去这株幼苗以防时雨法力恢复找他们算账。

方才突然摔进来的这人如此奇怪,此时此刻九千岁更是要跟在沈玉仙身旁寸步不离。

哪知,明明只是差他几步,九千岁一路寻着味道追去,却一直不曾看到沈玉仙的影子。

沈玉仙是凡人,如今又下着大雨山路不好走,如何速度能比他还快?

出现此种情况,最简单的答案便是他出事了!

上次保护郁唯时发生类似情况,是因为菱娘作怪,更大的原因是九千岁一直以为菱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从而被成功算计。

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此次他绝没有掉以轻心,应该说从那人一进到破庙内他就立即进入戒备,除了方才让沈玉仙先走几步,其他时间他都没远离他半步,即使刚刚让他先行一步,他也是一路目送,要说有没看的那就是刚刚转头的那一瞬。

九千岁是个很有原则的神明,他从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个问题上,一连犯两个同样的错误。

因此此次沈玉仙不见,可谓是触了他的逆鳞。

当即他不在用狐形追寻,摇身一晃白芒一过一位雪衣细腰好相貌的狐耳小公子便显现出来。

经过上次菱娘的事件,他学聪明了,记得随身多携带几套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小公子眉目极俊,闭目原地迅速掐了一个决,猛地睁目往地上看去!

难行湿滑的泥地上,猝然出现一排散着银光的脚印,九千岁冷呵一声,顺着脚印快速追去。

追到一个泥坡上时,这排脚印明显不在往前,脚印的主人似乎在这驻足一会,猛地往后退了三步,三步之后再找不到这个脚印。

九千岁沉吟:“这个脚步在此处消失不见,可见沈玉仙就是在这里碰上意外的。”

当即,他跺了跺脚:“土地!土地!”

话毕,一个手拿拐杖,背部微驼的小老儿从地下冒了出来。小老儿一出来,忙一副惊惧样,又行礼又赔笑:“这,这不是千岁大人吗?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小仙是此处土地,不知您叫小仙有何吩咐?”

九千岁道:“就在方才你可曾见到一个抱着花盆的少年?”

土地连连弯腰:“见到了,见到了!在您来这里的前一刻,他刚被带走。”

“带走?”九千岁道:“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土地道:“千岁可曾听说过食尸人?”

九千岁一拍脑袋!他就说刚刚那人身上的味道他闻过的!

妖界中有一种怪物名叫食尸人,此怪物相貌极其似人,若是法力再强些的,那就跟凡人无异,个别厉害的就是连仙人也不一定认得出。只是食尸人毕竟不是真的人,他们哪怕再相似,混在人群中也只能装卧床不起的病人,亦或是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

为什么?简单!因为食尸人常年吃人与动物的死尸,从他们的皮肉到骨子都有一股腐烂味。且这股腐烂味会随着他们的修为逐渐便重,因而越是厉害的,身上的腐臭味就会越重。

说来九千岁曾经闻到过这股味道,还得多亏一位仙人。莫约是几百年前,一天九千岁似往常一样到仙帝处讨果酒喝,仙帝命人在一个阴凉避暑的地方设下小桌,准备与他一起享用果酒甜点。哪知他们刚咬上一口甜点,一股腐烂的恶臭呼地钻入二人鼻中,熏得仙帝和九千岁都用袖捂了口鼻。

当时,九千岁被臭得尾巴一阵乱摇,一连翻着白眼道:“臭死了臭死了!这里是不是有谁杀了人随手乱埋,如今天气转热所以尸体捂臭了?”

仙帝立即道:“狐儿不可胡说。”

九千岁朝他望去,尾巴还在乱晃:“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么臭?”

仙帝道:“食尸人罢了。”

说毕,一位身穿玄甲的仙人手提一个粉衣女子走上来,他面色铁青,用一块黑布捂了口鼻跪在仙帝身前道:“陛下我已将闹事的食尸人抓来了。”

九千岁朝他手中拎着的那名女子看去,那女子身形颇为小巧,除了面色过于惨白,不太像活人外哪里都生的俏美。被玄甲仙人拎在手中,她轻轻挣扎着,秀气灵动的眉宇微微颦着,雪白的贝齿咬着朱红的唇瓣,漆黑的眼中泪水欲掉不掉十分惹人垂帘。

九千岁闻了好久的这个味道,微微有些适应,见她那么可怜,忍不住对仙帝道:“她是食尸人?食尸的话应该就是吃死尸的吧?但是那么漂亮的姑娘,你们确定没有弄错?”

玄甲仙人没说话,仙帝移开捂着口鼻的手,温婉道:“这个味道确实不错了。”末了,不由带些笑意:“千岁难道只看到她的相貌,没闻到味道吗?”

九千岁道:“当然闻到了,可是真的很难相信,这味道竟是从这样一个美貌的姑娘身上散出的。”

听他说这话,那位女子似是见有逃脱的机会,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娇声对他道:“嘤嘤嘤,奴家真的不是什么食尸鬼,还望这位仙尊明鉴啊!”

玄甲仙人冷呵一声,刚要说话,因这女子故意捏了声音导致九千岁不曾听清她的话,只好凑上来掩鼻道:“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凑得这样近,仙帝和玄甲仙人都吃了一惊,仙帝顾不得他的身份,伸手拎住他的衣领往后扯,玄甲仙人则是和仙帝很默契地把女子提开。岂知晚了,那女子已经冲着九千岁的面张开嘴:“嘤嘤嘤,奴家真的不是……”

九千岁一直捂着鼻子,可谁想凑近这女子她一对着他张口,顿时一阵恶臭从中传来,熏得九千岁连连反胃。

仙帝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拽回来,冲想笑又不敢笑的玄甲仙人摆摆手:“下去吧,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玄甲仙人行礼离开,等他走出好远,九千岁仍然没从那一阵恶臭中脱身。仙帝命人撤了方才的酒点,重新端上,端了一杯果酒亲自给九千岁喂下,又把仙娥端上的熏香放在他身边,这才道:“千岁现在长教训了吧?”

九千岁猛吸一口熏香的香气,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他“唰”地一下展开小扇子,用力摇了摇:“长教训了,长教训了。只是这食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那么臭?”

仙帝为他斟酒:“食尸人是妖界的一种怪物,他们相貌极其似人,修为越强大的,就越与凡人无异,甚至有个别即使是仙人也无法辨认。”

九千岁不客气地享用着他斟的果酒,嘴中叼起一块点心,口齿不清道:“是吗?他们就真的那么厉害?那要是遇上了,就没有辨认的办法?”

仙帝道:“有。修为越高的食尸人,身上腐尸的气息就愈浓。”

九千岁点点头:“这样啊,那他们修为高了,岂不是很危险?”

仙帝朗声笑了笑:“千岁须知这世上有得必有失,同样的有失必有得。食尸人修为强了,身上的气息愈发浓烈,虽然会让他们行踪暴露,但又何尝不是保命的方法?”

九千岁道:“怎么说?”

仙帝道:“方才千岁算是见识到他们的恶臭,那一只修为仍旧不算食尸人中顶天的,可纵然不算,但千岁身为神明都被熏得有那么一刻失了神。试想假如他们身处险境,扭身散出一股臭气那会如何?”

那一定会令他们的敌人人仰马翻。

想了一下那个场面,九千岁实在不想亲身一试:“那真是太可怕了。”话毕,他想了想,又道:“食尸人的食物,应该是死尸对吧?”

仙帝颔首:“不错。”

随即,又问:“千岁为何如此一问?”

九千岁道:“他们吃的是死尸,理说对活的生灵应该没有什么影响才是,可你为什么要派人铲除?”

仙帝道:“一开始他们吃的确实是死尸,但随着修为的增高,以及食尸人数量的增加,千岁觉得他们还会老老实实的去吃死尸吗?”

九千岁没说话了。

仙帝闭目道:“我让人抓的这只,千岁可知她有多恶劣。她修为逐渐加深,随即去到人界吞噬了一位富家小姐,她特意留下她的皮,穿在自己身上,以此来隐藏身上的味道,化作成了这位小姐。”

九千岁道:“这东西会吃活人?”

仙帝道:“自然会的。就算不会的,大不了抓住活人弄死了一样是尸体。这位小姐的两位随身丫鬟当夜服侍她宽衣入睡,也惨遭杀害被她活剥了皮穿在身上生生吃掉。这家富人有七十多岁的双亲,有五房儿女,儿女之下还有七八位小公子小小姐,除了主人另有五十多名家奴全全丧生她手,被她剥了皮。”

“食尸人食量不小,在吃完这一家人,她穿上五六人层皮开始骗邻里路人,如此一来又有数不清的人命丧她手。因此千岁知道,我为何要命人抓她了吧?”

九千岁已然有些难过,默默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回忆起究竟是在何处闻到这股味道的,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满身的血都有些凝固,一把拉住土地道:“那,那食尸人将那位公子带到哪去了?”

土地有些为难:“小仙也不知他们将他带去哪了,不过千岁大可去食尸人的巢穴看一看。”

九千岁道:“他们的巢穴在哪?”

土地道:“妖界尸骨山。”

九千岁一点头,向他道了一声谢抬脚欲走:“嗯?等等。”

土地再次提起心:“千岁还有什么吩咐?”

九千岁道:“那边的那个破庙中我估摸着也闯入一个食尸人,我现在要去他们的巢穴无法保护那些人,所以还要劳烦你帮我暂时照看他们。”

土地道:“千岁这是哪里话,小仙这就过去看着,绝不会让那些东西伤了里面的人一根汗毛!”

九千岁再次对他道谢:“欸,对了你可能联系到将卿?”

土地腆着脸:“将卿大人可是仙界的大仙尊,小仙怎可能联系得上他?”

九千岁有些失望,但目下不是找将卿的时刻,忙整理心神赶往妖界。

妖界光景乍一看与人界极为相似,九千岁马不停蹄赶到尸骨山。尸骨山名字听来有些悚然,然而到这一看,方知此处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尸骨成山。

不仅不是尸骨成山,反而同人界一样用城墙围起边界,进到里面时四处张灯结彩,异常火热。

只是……九千岁抬头往城门处一看,辉宏的城门上先是正儿八经刻着“尸骨山”三字,但那“山”字不知是谁,又是为何将它用直线划了两笔,在下面重新正儿八经写了一个“城”字。

九千岁歪着头看了一会,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到底是“尸骨山”还是“尸骨城”?若是“尸骨城”,那先前写错了为何不抹去错的名字重新写,哪怕就抹去错的那个字改一下,也总比这样划两笔在下面写一个“城”字要好的多啊!

这里的妖是得有多不正经,连自家的城头都不好好弄一下?

黑着脸进入……勉强算他“尸骨城”吧。尸骨城外面看极大,内部看也是极大。

九千岁斜眼路过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摊,只听那摊主喊道:“欸!瞧一瞧喽,看一看,这是从仙界偷偷运来的石头,大家看一看这种纹理,这种光泽!怎样要不要来一块?”

那边一个卖吃食的小贩叫卖道:“蟑螂白菜馒头欸!不是蟑螂不要钱!哎,这位狐尾狐耳的小哥儿,你要不要尝一个?我家卖的包子很好吃的!”

九千岁撇着尾巴连连道:“不吃不吃!”

走进一个大溶洞内,溶洞中悬上了五彩的石头,用来照亮当照明物。其中挤满了女妖,女妖们一个个挎着小篮子,在一些小摊上挑挑拣拣:“噫,这东西坏了,你闻闻那么大的味道,再不便宜卖还有谁会买?”

“怎样这裙子我穿着好看吗?”

“这块布料我要了!谁敢跟我抢,当心我把谁脑袋咬下来!”

“凭什么这布料归你?明明是我先来的!”

“买东西还分先来后到吗?当然是谁给的钱最多,东西就是谁的了~”

……

九千岁呆愣一阵,心道:除了货物不一样,吃食不一样,卖家和买家不一样,人界和妖界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啊!

另外他也发现,女人和女妖也有很多共同点,比如都很爱美……

默默移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热情地招呼他:“这位小哥儿,你是来给心上人买首饰的吧?你看我们这的首饰样式可是很多的,你要是看上哪款尽管说,我给你减点价!”

九千岁果真在他的摊位上扫视一圈,看到一枚黑玉做的小蛇时灵光一闪:“这个多少?”

摊主道:“您可太有眼光了!这是我们这里独一无二的一个宝贝,我给您减个价,就这个数!”

九千岁望望他比的手势,挠挠头,往怀中翻找一阵:“我用这个东西跟你换如何?”

摊主接过来看了看,摆手道:“不成。”

九千岁道:“那,那好吧,我去别家了。”

摊主叫住他:“小哥,你要换可以,但是要再加一个。”

九千岁不知市价,只想换那个黑玉小蛇。待此番交易成功后,一神一妖捧着手里的东西各带一抹奇异笑,九千岁把黑玉小蛇收回自己怀中。

对摊主善意一笑。

摊主也收好东西,用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咳,小哥请问您还要什么?”

九千岁不动声色地凑近他,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过来。

摊主果真凑过来,九千岁对着他的耳朵悄悄道:“我跟你说个秘密。”

摊主:“嗯嗯嗯!”

九千岁:“嗯……你听说过岐山九千岁没?”

摊主点点头:“狐神大人自然如雷贯耳!”

九千岁很满意:“我就是岐山狐神。”末了,他从袖子中“唰”地展开白玉折扇,抵上摊主的咽喉,恶狠狠地道:“说!你们把沈玉仙藏到哪去了?要是不实话实说,休怪本千岁一扇子削死你!!!”

第44章:颓枝重开日(四)

“千……千岁?”摊主双手抓着他的手臂,生怕他手一抖那小扇子就真的对他的咽喉如何。

九千岁板起脸:“说!沈玉仙呢?”

随着神明的气息缓缓泄露,摊主被强大的法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千岁,千岁息怒……您,您您说的这个沈玉仙,小妖真的不知道!”

九千岁气息再不收敛,山洞内的众妖都吓得跪地一片。

这是狐儿第一次仗着神明的身份“欺压”众人,见地上众妖瑟瑟发抖地跪伏了一片,又兴奋又紧张,背后的尾巴晃了又晃,头一次觉得自己威风无比。

放开摊主,他跃到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众妖:“本千岁在人界结识了一位朋友,他叫沈玉仙。可就在近日他被你们妖界的食尸人抓走了,本千岁一路寻到此处,你们还不快快将他交出来!”

众妖伏地偷偷互望一眼,皆道:“千岁,这沈玉仙我们真不成见过。”

九千岁一晃尾巴,抱手道:“反正人是被你们妖界带走的,要是七日内不把他交出来,或者他受了一点伤,就不要怪本千岁生气淹了此处!”

此话刚刚落音,尸骨城内管事的大妖匆匆赶来。

一见站在高处抱着手的狐神,狠狠一惊,登时赔笑道:“小妖参见狐神大人!”

九千岁朝他看去,姿态不曾放低:“我来这里是找一个叫沈玉仙的凡人,不管如何,我在妖界静等七日,要是七日还见不到人,休怪本千岁不讲道理。”

大妖额前明显溢出一层薄汗:“尸骨城中食尸人那么多,千岁要七日找到掳走沈公子的妖,这并非易事啊……”

九千岁冷哼道:“这就是你们的烦恼了。”

仙帝曾说,身处高位者,想要别人帮你做好事,需要恩威并施。

威,要有身为高位者的模样,在下属面前树立自己的威严,告诉他们这件事做不好的后果。自然,若只是如此即便下属因为怕你,不敢反抗也会因不满而做事拖拉,如此一来虽然事情仍旧能在预定的期限内做好,但长此以往会失去民心,因此要加上恩。

但凡有自己思想的,总有贪心。只要抓好这一点,在要人做事时,告诉他们倘若做好会有怎样的好处时,单单是为了这个好处,做事的人也会更卖力。

九千岁眼珠转了转,松了些语气:“自然假如能帮我找到沈玉仙,好处也是少不了的。”

话毕,低下跪着的众妖都有些蠢蠢欲动。

就连尸骨城的管事大妖,神色也变得有些不太自在,眼中总闪烁着几抹亮光,笑容也愈发讨好:“既是千岁吩咐的,我们自然会放在心上。千岁给出七日时间,那这七日就请千岁在我们尸骨城暂时住下。”

九千岁微微颔首。

******

眼下,九千岁双手伸直担在身后的软靠上,翘起一腿坐在尸骨城最好的黑玉软榻上。

旁边几个身姿曼妙,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妖蹲身献上洗净的葡萄水果,娇声道:“千岁请用。”

九千岁被她们围在中间,朗声道:“好好好!”

正待抬手捡几个果子,一只雪白柔美的手握着一只小酒杯喂到他的唇边:“千岁请喝。”

九千岁喝了一口,大赞道:“好喝!”

倏忽!偌大的寝殿中盈盈走进数名女妖,她们眼神挑逗,笑意昂昂,怀中抱着琵琶古琴等乐器,赤足进入宝殿后往两边一坐,妩媚挑逗的轻乐便流入心田。

妖异轻浮的乐曲中,另有五位露腰赤足的女郎跳舞而入。

坐在下首的陪酒大妖媚笑道:“千岁可还满意?”

目下已有女妖在蹲身为他捶腿捏手,九千岁千年以来难得如此膨胀,一边心道原来高位者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一边对陪酒大妖颔首:“不错,不错。要是一会还能有温泉沐浴就更好了。”

陪酒大妖眼睛一亮:“有!只要千岁想,我们这什么都有!”末了,对一位女妖道:“快!快让人去下去准备!”

一会后,吃完瓜果美食,欣赏完舞蹈美乐,在几名女妖的带领下,穿过层层金红色纱帐,九千岁来到一个露天的巨大汤池前。

汤池中奶白色的液体香气飘飘、雾气阵阵,四周镶满打磨好的玉石,层层叠叠的金红色纱幔随风浮动,即奢华又暧昧。

接着十几名女妖手挎一个小竹篮,竹篮中装满了粉色花瓣。她们弯腰将花瓣投入汤池中,九千岁叹道:“这……”

领路女郎连忙接话:“千岁您看,这池中都是牛乳,婢女们洒入花瓣,如此一来即美容养颜,又能除去周身疲劳,好好享受一番,千岁,可还满意?”

九千岁诚心道:“满意。”太满意了,想不到妖界那么有钱。

感叹一番,尾随的几名女妖素手往他腰上一摸,一手轻轻扯着他的衣带。

九千岁吓了一跳,慌忙一手捂着被她们抽开一半的衣带,睁眼道:“做什么?”

女妖们也被吓了一跳,忙道:“为您更衣沐浴。”

九千岁捂着衣带一大步移到一边:“不了,这个就不必了,我自己来。”

女妖们眨着湿润的眼睛望着他,目中失望之意毫不掩藏:“真的不用吗?”

九千岁斩钉截铁:“不用。真的不用!”

女妖们不敢违抗,对着他盈盈欠了一下身子,把手中的灯笼挂在汤池旁施施然全全退去。

歪着身子确认她们真的退去,九千岁深深吐出一口气:真是……好险……

蹲身在汤池边用手捧了些牛乳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小狐狸尾巴摇了摇,望着手中的白色牛乳和两片粉色花瓣,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嗯……还真是牛乳啊……

褪去衣裳,赤身步入汤池中。待他寻了个能泡到肩处的靠墙位置,小狐狸额前顶了块雪白的小帕子,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真是太舒服了。”

如此舒服的东西,不能带回别有洞天和大家一起享受,真是一大憾事。

想想自己的别有洞天,他动动头上的耳朵:我身为狐神,我的别有洞天在仙界中灵力是很充足的地方。但如今想想,凤皇居住梧桐山有个梧桐殿,仙帝居住仙界,大殿足以让五界都感到震撼无比,将卿也在仙界有个十分奢华的丹丘仙府,就连纵岸在魔界时,都有那么大的私人池子让他游!如今到了妖界,仅仅是一个尸骨城就有如此多的奢靡东西。

而我……他眨眨眼,倏地握起拳头:不成!看来这次回去,我要好好改造一下我的狐狸窝!

他想:我要带着所有的狐狸在洞里也挖一个露天的池子,温泉水就往仙帝那引一引!要是他不同意,我就上别处引!等池子开凿好,我就四处去收集一些小石子镶在池子边做装饰,待水引过来我就和大家一起顶着小帕子泡,天天泡,时时泡!

想一想众多狐狸一起泡澡的场面,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想道:不知道天天有没有兴趣一起来,要是他愿意那就更好了。

想到将卿小狐狸不免有些失落,这次分别那么久,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在想自己。不过要是想,也一定很生气吧,毕竟这次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在牛乳中微微拱起膝盖,露出雪白细腻的腿,他伸手舀一片花瓣:不知道他的府上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池子,或者在帮仙帝四处办事时,他会不会也被人这样对待过,比如有人跳舞给他看,比如有人把酒杯喂在他的嘴边,再比如,有人帮他更衣沐浴……

想着,他耳朵微微一撇,自问自答道:“一定不会的,跳舞他会看,喂酒说不定会喝,但更衣沐浴这一点他肯定和我一样,是不会的!”

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感到心中莫名好受了些,便又重新闭上眼享受起来。

哪知,刚闭上眼,一个女妖道:“千岁方才忘了给您准备衣物,现下方便进来吗?”

九千岁把自己缩进汤池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道:“进来吧,衣裳随便放就是了。”

女妖低着目缓步入内,放好衣裳后,柔声道:“千岁还有吩咐吗?”

九千岁心道一声“还来”?嘴中却波澜不兴:“没了,你出去吧。”

女妖似是不甘心地张张嘴,欲言又止一番后,最终还是欠身退去。

九千岁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从牛乳中坐起,喃喃道:“果然金窝银窝,还是比不上我的狐狸窝。”可是这些女妖究竟为什么那么执着呢,简直执着的让人感到害怕。

刚刚想到“害怕”二字,本来安静下的环境中再次穿来急促的脚步声!

九千岁慌张把身子沉到池子中,有些羞怒:“还有什么事,不是说了让你们先出去的吗?怎么这下又……”

他话未说完,脚步声已来到他的耳畔,还未恼怒地转过身往后望去,一只雪白的手已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第45章:颓枝重开日(五)

这人的手甚是冰凉,力气也大,紧紧捂着他的嘴不做下一步,也不许他回头看。九千岁呜呜几声,正想用法力将此人震开,猝见一个身形雄壮、艳妆浓抹的恶俗女妖猛然自一个假山后利索地翻身进来!

看清她的相貌身材后,九千岁胸中一股呕欲顿然浮现。实在不是他没礼貌,而是这名女妖相貌和身材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方才见到的女妖,都是相貌俊俏,婀娜妖娆。而她,腰腹隐隐露出古色肌肉,袒露的双臂双腿肌肉更是比一个男人还了得。若是单单只是如此倒也摆了,但她一张脸上满是白色的粉底,双颊似猴子屁股又艳又红,赤红的唇边一粒带毛的黑痣赫然落在下巴上,一双眼睛上的眼影也是各色相交,简直恶俗不已!

偏偏她翻过假山望见水中的九千岁,一下子双目都亮堂起来,蓦然一笑间那犹如一个面具般的妆容骤然裂开——九千岁见惯了美人与正常人,如今突见如此奇葩,饶是被死死捂着嘴,也要唔唔说出一句:“太丑了!”

那女子自然听不懂他的这句话,本来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结果一看他身后的人,顿时一怔,看看他又看看那人登时收敛笑容立即转身,如同不小心撞见什么羞人之事的黄花大闺女,更是慌慌张张地打算原路翻回去:“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都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女妖”一开口,果然惊到九千岁!感情“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浓妆艳抹的恶俗“女妖”,而是魔界赫赫有名的大将,九千岁的头号死对头——纵岸!

……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但既然他是纵岸,那么捂着九千岁嘴的人,岂不就是……将卿?

果然,似是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他身后的人松开一点手,冷冷道:“过来。”

想要原路返回的纵岸,立即笑眯眯地转过身。

他一开口,九千岁欢喜坏了,想要一下猛地站起给身后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他先一步察觉动机,愣是一手压住他的肩膀另他不能站起,又用一手扶正他的头不准他转过去。

九千岁还未发言,纵岸抱手“切”道:“咱们都是男人,还怕看到什么?他们狐狸又不是和我们不一样……”像是想起什么,纵岸微微一顿,轻咳了一声,转话道:“你用一手扶着他的脑袋,难道是怕他看到你此时的模样?我告诉你没用的,你我的妆都是本将亲手画的,看到我他难道想不出你的样子?”

听这个幸灾乐祸的语气,九千岁心中浮现出一抹奇怪的异样,他道:“天天是这样吗?”

将卿一手扶住他的头,沉默不语。

好吧,他这样沉默,九千岁猜出了,答案的确如此。

望一眼看热闹的纵岸,九千岁想着其实这个妆也不怎样……斟酌片刻,安慰性地开口道:“天天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觉得难看的。”

将卿不语。

九千岁再接再厉:“真的我不会笑话你的。”

将卿依旧保持沉默。

九千岁动动眼睛:“唉,我真不会觉得你难看的,而且咱们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万一现在有女妖进来,那该怎么办?”

将卿思虑片刻,淡淡道:“不许笑。”

九千岁心中大喜,连连答应:“不笑不笑,我绝对不笑!”

扶着他脑袋的手,骤然松开。

九千岁赶忙回头:和纵岸一模一样的妆容,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那颗带毛的痣,果真是出自他的手!

上上下下看了一通,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憋笑道:“可以的,很好看。”

将卿眨了一下眼,用一根指头在脸上抹了下,将手指上的白色粉底抹在他的脸上,漠然道:“违心话。”

九千岁大笑出来,笑了一阵,坐在浴池中抬手擦掉脸上的白粉,边说边笑:“天天你不在的日子,我好想你啊。”

纵岸嘴角抽搐一下,翻了一个白眼。

将卿深邃的眼睛直视九千岁,突然严肃起来:“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九千岁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啊。”

叙述完所有的事,他道:“这位时雨妖王果真很厉害,要复原自身竟需要那么多的法力,这也都怪我那次没有及时察觉,这才和你们擦肩而过。”

话毕,他语气一转,矛头指向纵岸:“还有你!钱袋被人勾走,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纵岸哼道:“谁会想到某处突然会伸出一只狐爪勾钱袋,再说了当时我们都在为你到处奔波哪还有余力顾及其他?”

说到这,他斜了眼将卿,语气有些闷:“要是千岁真要和我追究,那不如好好补偿补偿你那日被我几句话说走后,我被你家这位可谓是狠狠‘修理’了一番。”

将卿终于开口了:“你活该。”

纵岸再次翻了一个白眼。

九千岁看看他们的妆扮:“我算解释清楚了,那么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纵岸道:“好说,我们在人界发现食尸人的踪迹故而追到此处。”

九千岁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是这幅打扮?”

纵岸道:“我和将卿一个魔,一个仙,这里是妖界,我们与千岁不同,千岁是神明不属于仙、魔、妖、鬼、人任何一个阵营,且因是神明身份贵重,无论到哪界都无事。我们若要来只有两个办法,一是递上来访贴光明正大的来,二是像现在一样变装造访。”

他道:“此次我们是来调查的,肯定不能递上来访贴,那样活动会受限制,故此只能变装潜入。结果我们一到尸骨城就听说千岁就在城内,自然只能随着送瓜果美酒的队伍混进来了。”

九千岁对他们这个“混进来”深表同情,道:“你们就不能施个法,掐个诀变个美人吗?这样也不会那么特殊是不是,再有难道那支送瓜果美酒的队伍就没有男妖,你们非得如此牺牲吗?”

纵岸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很不幸,那支队伍中还真没有千岁所说的男妖。”

九千岁更加同情:“不是吧,你们这样倒霉?”

纵岸假笑道:“可不是么,这样的事居然能被我们遇上,也是十分幸运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们刚得到的消息,妖界不知用什么方法竟得知我们潜入了,真是够让人惊喜的。”

九千岁很困惑:“你们法力高强,只是潜入一个尸骨山,不至于被人抓出来吧?”

将卿颔首:“话是如此,但那支送瓜果美酒的队伍皆是女妖,单看这一点,他们确实是在针对我们。”

九千岁更加想不通:“既然是针对你们,你们更该化作一个漂亮点的女妖,至少不会太显眼。”

纵岸道:“你以为我们不想吗,但妖界实在太狠了,为了防止我们混进来,竟在入口费力地设了一个检验真身与幻化的法器,也就是说想要顺利混进来一定要用真身,否则就会暴露。”

见将卿也是一脸无奈样,九千岁又道:“可你们这样,他们就没怀疑?”

纵岸道:“没有,因为那支队伍中不乏我们这样的女妖,所以……过程还比较顺利。”

“……”九千岁无言一阵:“我怎么觉得,妖界这次的消息太灵通了些。”

提及要点,纵岸终于收起假笑:“确实如此,这处地方在妖界并不算要处,也不算什么繁荣的大城,可透露出的种种迹象……我觉得这次妖王莫名不在,一定不是区区叛变这样简单,说不定有什么混在其中。”

将卿突然凝起眉,神色有些不安。

九千岁和纵岸一同看向他,他又松开皱起的眉,缓声赞同:“我也是这样认为。”

九千岁道:“总之先不管真相如何,现下找到沈玉仙才是最要紧的。”

将卿颔首表示认同,纵岸道:“这次也幸亏千岁一起来了,你是神明在这里无人能够限制,虽然想做什么一定会有人暗地里盯着,但你若要仗着神明的身份胡来一通,他们也一定不敢继续盯着。”

九千岁道:“有何说法?”

纵岸道:“你给他们七日的时间要他们交出沈玉仙,我怕妖界的人又耍什么花样不给,或者交出了但又有什么状况,那千岁不妨就仗着身份发一通脾气。我猜这次你到这里一定不知,时雨之下的另一个妖界霸者,也就是此次竞争妖界王位最有胜算的妖将,自时雨不见后,他便把自己封入一个山洞中,再不露面,只用声音和下属交谈。所以我想,要是他们交不出沈玉仙,那千岁就把这妖逼出来。”

九千岁灵机一动:“你们是猜这只妖……”

话刚说到这,外面突然传出一个女妖的声音:“千岁您洗好了吗?”

第46章:巨大画布惊人心(一)

将卿和纵岸互望一眼,对九千岁做了个手势,双双撤去。

九千岁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当即对外道:“马上就好。”

外面的女妖又道:“床铺已经铺好。”

九千岁微微颔首:“有劳。”

当夜狐神造访妖界一事,在妖界中传的沸沸扬扬,惊动了妖界高层。不少妖将连夜赶往,生怕怠慢。

于是第二日一早,九千岁刚刚睁眼就有女妖道:“千岁妖界各位大人已在殿外候了一夜。”

片刻后与众妖长谈阔论好一番,才将众妖勉强打发走。

又是夜晚,繁星月朗。

九千岁在妖界临时的住所中杵着下巴想看将卿今夜会不会来,百般无聊地坐了一番,突见窗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轻轻问了一声,外面却无人答复。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来到窗前向外看了看,猛然注意到在外面的拐角处,有一个头戴连裳帽的黑衣人停在黑暗处幽幽望着他的这边。

九千岁心中一怔,低声道:“是谁?”

那人不语也不动,思虑之下,九千岁只好推开门走出寝殿。这人像是故意而为之,他一推门,便立马黑袍一扬,往拐角处一转不见了踪影。

九千岁何曾遇上过这样的事,这人的举动很明显地是想将他引去别处,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去引神明,这人是纵岸?是将卿?是某个另有预谋的妖怪?还是,有更大阴谋的人?

对于阴谋诡计九千岁向来不怕,因此假如这人不是将卿,那么他很有兴趣知道,他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随手关上寝殿的门,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不管你是谁,本千岁就来会会你!

想罢,他一拂下摆,提步追去!

这一跟去,心下更是坚定。果然,这人确确实实是朝着他来的,所走之处全是精心布好,将众妖全全绕开,令九千岁有些疑惑,对妖界位置和巡逻队部署如此清楚,应该也是妖界之人不错,可他却带着自己避开所有,难道说妖界现在是分为两派?又或者,他要做的事,并不希望妖界任何人知晓……

见此人再次停在一个拐角处,九千岁连忙奋步追上。

郁唯的再次转世、妖界之王的莫名失踪,还有眼下有人故意引他到某处,不知这三件事是否有关联……

如果有,那么先前他与将卿纵岸的失联,会不会也被此人一五一十的攥在手中,再或者这些就是那人的一手操作?

将卿先前说,他和纵岸怀疑过此事或许另有别的东西在作怪,九千岁也曾如此猜想过,但目下看来,将卿和纵岸刚一入妖界就被暴露了行踪,如此一算——不好!妖界必然混入了一些别的人物,至于妖界本身,看这模样只怕他们也一定和这些在暗地里的人有些牵扯!

如此一想,九千岁止住脚步,不再跟去。

他想:混进来的,仙界与魔界都派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来查探,因此可以暂时排除。鬼界不久前因为动乱刚被将卿整治过,理当不会那么快又来作乱。但不是仙界,不是魔界,也不是鬼界,难道还是人界不成?

不可能是人界啊,人界是五界中公然最弱的一界,他们怎能搅得五界都不得安生?不是人界,神明就更不可能了,神明无欲无求,就拿凤皇来说,九千岁是他的亲弟弟,逗了他上千年他都不曾开窍一次,因此又怎么可能会是神明。

可把目前能想到的都排除一遍,又让九千岁再一次迈开步伐。方才停顿不前,那个黑衣人也停在原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如今见他又跟上来,便又开始领路引诱。

九千岁一面跟着,一面皱眉猜想:不是人界不是神明,会不会在仙、魔、鬼三界中藏有叛党?这次将卿和纵岸的行事,抛开鬼界不说,最清楚他二人行踪的不正是仙界与魔界中的人吗,假如这两界中藏有叛党,那么他们的行踪暴露自然也就说得过去。

可是妖界虽强,但依旧比不上这两界,既然如此那些叛党又是如何掩藏身份的。

此事牵扯九千岁居住的仙界,因而他不得不好好重视。

仙帝待他不薄,将卿对他很好,且两人还有另一层关系,再加上别有洞天的那群狐狸,以及那些熟悉的仙人,他就一定要知道究竟何人在作怪!

凝神思索一阵,黑衣人已将他带到妖界的一座荒山之中。

妖界虽大部分地域极像人界,但也有少部分区域妖气索绕,可怖阴森。

就比如他现在身处的这座荒山里,高大的树木因为常年浸泡在浓重遮眼的妖气中,已长得与正常树木不同,不仅生出口鼻眼,还模样怪异,单是随意扫上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九千岁尾随黑衣人路过它们时,它们闭着目,头上的枝叶随风而动,有一种另类的异样感。

一连看了它们好多眼,他心想:这些树妖怎么和往日遇上的有些不同,气息似乎要更凶狠些,可我和那个黑衣人路过它们,它们也没有任何动静,真是奇怪。就是不知,我现在要是捡起一块石头砸一下它们,它们会不会攻击……

慢步想了想,他还是摇摇头道:“算了,谁知道这些树是怎么回事,我倒不怕它们攻击,就是怕惹醒它们它们引来众妖。”

呢喃一阵,穿过重重恐怖的树林,他和那人终于抵达此山的中心。与九千岁所想的不同,他原先想这山的中心一定更加危险,又或者这人引他来的目的就是打算在山里说点什么,不曾想,这山的中心不但没有任何危险,进入一个弯弯绕绕的大溶洞后,内部竟然置放着一个巨型传送阵!

九千岁已在山洞中绕得晕头转向,在看见这个传送阵后,已经惊得完全忘记方才的路。

黑衣人微微侧眼见他跟上,熟练地操作起传送阵,随着传送阵爆出七色光芒,黑衣人的身影也成功消失在传送阵中。

九千岁上前斟酌一会,最终还是咬牙跟上!

随着传送阵转动,四周渐渐散出七色光芒,感受着这阵光芒的气息,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再次睁眼,依旧是一个山洞中,与方才不同的是,这里很大很广,四处都燃着火炬。眼见黑衣人迅速转过一个拐角,九千岁没有立即跟上,而是仰起头去看山洞顶部的纹饰。

这里的纹饰,不知是用何种东西刻上的,九千岁望了半晌,才勉强看出上面所刻之物,似乎是一个花纹繁杂的圆形符号,符号中隐隐写了一个字,可惜年代太过久远,他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那是一个什么字。

放弃那个符号,九千岁抬足跟上那人。

哪知,此次一转拐角,眼前的一幕令他骤然间惊住!

只见这个山洞的山道中,除了行走的地道外,墙上、天花板上,皆是平坦绚丽的巨大彩绘!

每一幅彩绘中,都有一个高坐王位的人物,他的脚下皆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群目光敬畏恐惧,每一个人或动物都是对着他头沾地地跪伏着,似乎满身都在颤抖着。

九千岁震惊极了,在他的认知中,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即便是君主制的人界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场面。

愣了一会,他收回震惊,凝神朝这些彩绘看去。

彩绘中,高坐王位的人姿态各不相同,面貌衣饰也无一相同,因而可推算每一幅画中坐着的人都不是同一人。他们或闭眼小憩、或睁目微笑、或颦眉怒视、或侧首以手背托面……种种姿态,有喜有怒,有平有淡,可以看出他们性情不一,喜好各异,然而不论是微笑还是平淡,亦或者是发怒,每一张脸上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傲气、轻蔑。

看了半天他还发现,在每一幅画中,除了高坐王位的人,以及那些扣头下跪的人之外,在王座身后,还会有两个抬着巨大羽扇的人,他们眉眼恭顺,方才没发现是因为他们的位置太过靠后,又有绚丽的王座和王座上的人遮掩,加之他们被刻画得很渺小,就仿佛王座上的人是辉煌的太阳月亮,而他们只是点缀太阳月亮的云雾和星辰。

从他们的衣饰和表情判断,九千岁猜想他们与跪着的人略有不同,可能是王座上人的亲信或是下属。

继续往下看去,下面的画让他连连皱眉,几般心惊肉跳。

先前的画面也只是各式各样的人坐在王座上被人拜服恐惧着,而下面的画,则是王位上的人发号施令。

其中一幅画里,一人从王座上站起,右手指向一边,在他之下很多衣着和他身后人一样的下属右手摸着心口,恭顺地弯着腰。在这些人之下,方才以头扣地跪伏着的人一片慌乱,有哭有叫但依旧很臣服地趴跪着,他们中混杂着一些站立的王者下属,下属们一脸蔑视嫌弃,或揪着他们的头发,或用刀剑生生将他们顶起、戳穿,血流一地!

在看到很多下属将那些人还有许多新生婴孩动物投入一处特制的水潭中时,九千岁忍不住道:“想不到世上竟还有那么残暴的人,这究竟是哪个朝代或是哪一界的人,怎会如此对待天下生灵,真是太残忍了。等这次回到仙界,我一定要问问仙帝。”

说着,他摇摇头,再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又岂止他不忍心看下去,直视前方,进入一个极大的洞室中时,一副高达数十丈的巨大彩绘正正撞入他的眼中,令他头皮倏地一炸!

第47章:巨大画布惊人心(二)

这幅画仿佛就是方才所有画壁的总和,画壁最上方并排簇立着一百多个王座,王座上的人皆是眼球微垂,仿佛凌驾众生的天一般俯看一切。他们头顶是万数星辰,他们身后是死一样的黑暗,他们被刻画得非常高大,令看者心生畏惧,不由自主的想去膜拜。

在华丽冷漠的王座下,无数穿着一样的侍从恭顺地低着头,再观下方,整幅画颜色最鲜艳的地方,用黑色与红色重点着墨,黑色的背景压抑得一丝希望也没有,亿数生灵跪伏嚎叫,疯狂奔跑着哭叫着被绚丽的岩浆和火焰吞噬。

血肉模糊的尸体、白骨森森的残骸堆积在一起,几乎快要触碰到王座。

这一幅画,就是真正的地狱。

望着它,九千岁呼吸隐隐带颤,举头去看王座上慵懒华丽的人,他忍不住道出一句:“他们究竟是谁……”

仿佛为了解答他的疑问,王座上每一个人的衣角处,一左一右都有个他方才在刚进来的天花板上看到的符号,刚才的符号因为岁月消磨早已看不出细致的纹饰,但他们衣裳上的这个符号,纵使因每人衣裳的颜色而不同,却是鲜艳夺目,每一道花纹都精细得让人心惊肉跳,更几乎让他心脏停止。

因为。

在符号中心,赫然印着一个字。

神。

他惊的一连退了数步,直到后背顶到一块石头才不得不停下脚步。指尖微微发抖,抖了一阵他不由紧紧握起拳头,在看到那个黑衣人猛地窜进另一处地道后,怒得一拳砸入石头中,骂道:“你究竟是谁!引我到这里究竟有何目的?还有这些画……这些画里的人是谁!神明,神明在世间那么久,谁不知道他们皆是无情无欲,我绝不允许谁诋毁他们!”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望着眼前巨大的壁画,高坐王座的人神情轻蔑不屑,哪里像是“无情无欲”的样子,九千岁恨恨一咬牙,再次跟上!

他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把戏!”

再次追去,顺着那人走过的地方一拐,又是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似是已经很放心他一定会跟上,九千岁转过去时,传送阵正好停下运作。如今此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待传送阵停下后,他想也不想一脚迈入,立在其中启动传送阵。

这次抵达的地方,依旧是个山洞。只是这个山洞比先前两个更大也更雄伟,火炬身上的纹饰愈发繁华,也更加高大。九千岁走出传送阵,发现此次天花板和地上都有一个写着“神”的圆形符号,凝视几眼,他呼吸一滞,颦眉跟上。

果然如他所想,这次出了这个地方,微一抬眼就又是鲜艳的幅幅壁画。

这次的壁画着色更加鲜艳,九千岁望过去,只见第一幅壁画中,一个华服男子脚踏云雾,他面带微笑一手轻轻送出,在他手送出的地方金光点点,空无一物的泥土之上开出各色花朵,鲜嫩的绿草覆盖了原本的土色,除此之外,绿草上矗立着各类生灵,他们相互追逐打闹,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九千岁一手抚上壁画,发现壁画虽然鲜艳年代却久远异常,绝不是近日匆匆赶出的。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些壁画与现在的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他忍不住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带着疑问继续往下看去,每一幅壁画都有一个人像是造物主般变出山川河流,变出亿万生灵。

其中他看到有一幅画与其他的画不同,这幅画中一位穿着金白相间的华衣少年合着眼微微颦着眉,用手背托起漂亮的面颊斜坐在王座上,他右边的一缕发鬓用金线微微缠绕,正迎着风微微浮动。

在他的王座下方,不少侍从面色焦虑地跪着,有的拼命摇头,有的抱拳冒死进言。

九千岁立在这幅画面前久久不曾挪动脚步,心中异常奇怪:怎么别的都在做事,唯独他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可惜这幅画中除了能让得知王座上的人很不开心外,再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九千岁摇摇头,不去管它,顺着火炬的方向来到一个十几丈高的石室中。

和刚刚不同,这里的石室中没有巨大的壁画,只有两个同样高的巨大石像。这个石像立于一个传送阵背后,左边一个眼睛合上,面容俊美高贵,唇角微微带着一抹笑,莫名有些温柔和蔼。右边一个半睁着双眼,面容冷漠不屑,唇角处更是不见一丝幅度,这个石像与另一个不同,它冰冷华丽,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一丝邪气。

对比许久,九千岁发现两个石像用的是同一张脸,动作和衣裳纹饰都一模一样,要说不一样的一个是神情,一个是散出的气场。就像是同一个人,有着黑暗和光明的一面。

注视这两具石像一阵,他来到石像前的传送阵中,再一次催动阵法。

本以为此次一定又是石室和山洞,不料当他从传送阵中出来后,又一次愣住了。

头顶是亿万星辰,脚下是修建得无比奢靡的繁华大道,前方一个巨大神殿敞开大门,而在道路两旁跪伏着数以千计的侍从。

可怕的是,他们的衣裳与画中伴在神左右的侍从一模一样。

这个地方九千岁从未听说过,他睁圆了眼愕然地愣了一会,倏地在神殿大门处看到了那个黑衣人的身影。

黑衣人立在一片跪伏着的人中异常显眼,九千岁与他对望一阵,捏紧袖下的手稳步向他走去。

如他所想,他一迈开步伐,那个黑衣人果然转身进入神殿中。

待九千岁走到黑衣人方才站的位置,往里一看,神殿巨大,在神殿最高处,上百个王座并立而立,在空无一人的王座身后是漆黑的夜和无数繁星。

而那个黑衣人站在通向王座的石梯旁,不再走动。

九千岁不知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走过去的,在他离黑衣人只有几步路时,黑衣人蓦然用右手摸向心口,恭顺地向他弯下腰。

九千岁怔了,喃喃道:“这是何处?”

黑衣人没有直立起,仍旧弯腰道:“这里,是神界。”

神……界……

第48章:巨大画布惊人心(三)

众所周知,世间只有仙、魔、人、妖、鬼五界,如今突然告诉九千岁还有一界,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道:“神界?”

黑衣人恭顺道:“正是神界。也不怪您不知道,一万年前这世间根本不曾有什么仙、魔、人、妖、鬼五界,有的只有神!”

他崇敬道:“神明法力无边,开天辟地创造万物。比如山河是神明所造,星辰太阳也都出自神明之手,就连那亿万生灵也是由神亲自所创。故此所有生灵敬重神,听命与神皆是理所当然。他们膜拜众神,众神赐予他们一切,但是突然有一天,他们有了自己的想法,妄想以星辰之光,对抗神明日月之辉!”

“那大概是一万年前,这世间唯一需要尊崇的只有神。对那时的人而言,神就是天,神就是一切法则。那个时候神界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位神,每一位神都掌管着不同的东西,比如昼夜更替,比如星辰变幻,比如花开花败,比如生老病死。”

“一百三十二位神,每一位都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一切,带给生灵们火种、水源、食物、住所,他们听命于神,神便庇护他们,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可是有一天,有人突然叛逆了。他们公然辱骂于神,说应当众生平等,神不该独揽尊位。”

九千岁愣了愣,试探道:“所以发生了一开始我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黑衣人道:“正是。神也有脾气,无论好言相劝还是更加努力的去造福他们,都没有得到他们的一点赞美,反而令他们愈发放肆,最后竟开始煽动和鞭打信奉与神的人,他们杀害了神明庇护的人,神便恼怒降下旱灾和瘟疫惩罚他们的做法。”

“但是神明仁慈,终究不愿看到自己亲手所创的亿万生灵因为一部分而一起受尽折磨,于是下达命令诛杀那些叛逆的生灵。”

九千岁心中隐隐一动,墓地想起那幅高达十几丈的巨画,画中众神皆是坐在王座上,神色冷漠地俯看着下界的一切灾害,而在那场灾难中死去的尸骨直直堆积到王座之下。

他心想:真的,会有如此多的生灵叛乱吗?

似是猜出他的想法,又或者只是巧合,黑衣人道:“神杀去他们,没收他们的灵魂。其实换一种思虑,他们本就是神一手所创,因此收走他们的灵魂也算是物归原主。”

对于这点,九千岁不加以评论。他道:“既然神如此强大,为何如今这世间再无神界,又为何如今的神都再无自己的感情,变得无欲无求?”

关于这一点,九千岁很早以前他就一直抱有疑惑。

他不明白,为何所有生灵都有自己的感情,唯独神如此强大的他们却生不出任何感情。

而自己又是如此特殊。

他问过仙帝,仙帝当时面上有那一么一瞬的凝固,却在下一秒一手抚上他的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问过别的仙人,他们要么资历尚浅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但是现在他蓦然有一种,困扰了自己几千年的疑惑即将解开的紧张感。

黑衣人和趴伏着的众侍从身子都是一顿,无言了许久,他才终于沉沉道:“因为,愿望之神。”

九千岁不解:“愿望之神?”

黑衣人道:“正是。”他又一次顿住,再次说话时,脸上被黑色帽子掩住的双眼骤然露出——一片猩红,与无穷的恨意!

他的语气再不像刚才那样恭顺,而是带着浓浓的恨意,咬牙切齿地狠狠道:“那些卑贱的生灵,虚伪的人类,竟敢胆大包天用他们廉价善变的感情,诓骗愿望之神!该死该杀!!!”

“他们的感情虚伪、充满了谎言,在一次愿望之神下界办事时,他们故意在他面前上演了种种凄惨的悲剧,从那天起愿望之神笑颜再也不见,终日愁眉不展,苦恼异常。”

听他形容,九千岁猛然想起那幅在王座上颦眉的金衣少年:“后来呢?”

“后来那些蝼蚁怂恿愿望之神下界,此举彻底激怒其他的一百三十一位神明,他们对自己亲手所创的生灵失去一切耐性,亲自降临人界打算将所有都全全毁灭。”

“不曾想,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愿望之神被蝼蚁们迷惑,许下一个愿望,那就是——无论曾经还是将来的所有神明,都将会无求无欲,再不知任何喜怒哀乐。而他因为这个愿望神力瓦解,再不存在。”

“此举就是弑神!正因如此,那些生灵才显得更加卑贱和虚伪!他们该死,该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而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他回忆道:“在愿望之神的愿望实现当日,那些逆贼四处狂欢大笑,他们中有修炼一些低等法术的人搭建了天梯,带领着很多叛乱者来到神界。他们虚伪地跪伏在众神的殿外,朗声道‘愿众神再无欲望,再不知晓七情六欲,还给世间一个众生平等……’”

九千岁想象着那些场面,心中有很多说不清的感觉。

黑衣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可自拔:“在下界的很多地方,妇女带着孩子跪在地上,她们面色诚恳,衣着破烂,伏在地上做祈祷状。

领导这一切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男人。”

“他带着她们说出很多不可理喻的话,他们说‘我们中年轻的战士一批批的投入这场逆神的战役中。伟大的众神啊,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所有生灵!”

从这人猩红的眼睛中,九千岁看到他的疯狂和执着,他冷哼道:“便如他们所说的,年轻力壮的男人女人们已经拿着武器投入战场。这一去是没有人回来的,一个都没有,不管哪一队人马去都是如此,这样的征战就如同屠宰场一般,吞噬了千万生灵。呵,他们也不想想,假如不是他们欺骗愿望之神,他们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种种繁荣?”

“但是!”他轻蔑的语气一变:“但今日,终究与往日不同。”

“那些还未接到通知的叛逆者来到战场,脚下踩着无数的尸骸,呼吸着浓烈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们本该接受神的责罚,可是,如今的神一个也看不见,都在神界因愿望之神的愿望陷入沉睡!”

他藏在暗处的脸似乎扭曲了,大骂道:“那些叛逆者,那些叛逆者竟敢在神沉睡之际,将他们全全移到另一个地方,并把那个地方命名为天外天!”

九千岁眼皮一跳:“你是说神明们居住在天外天,是他们把我们移过去的?”

黑衣人道:“是的!他们那是大逆不道!!!将神带到那种地方,且每一年入口处都有他们的人看守着,除了神明以外从不许任何人进入,名义上是敬重是保护,可实际是囚禁!那些杂碎,那些由神创造出的东西,居然有一天将神囚禁在一个地方日日看守!”

对他的话,九千岁仍旧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在天外天的日子,他觉得来去自如,并不曾觉得谁在囚禁自己。

只是如果照这黑衣人的说法,那么他应该是很忠臣与神的,怎么在他所谓的叛党进入神界时,甚至移走众神他们为何不出来阻挡。

想到这,他道:“听你这样说,你们应该是很忠臣与神明的,可为何在他们进入时不阻止呢?”

提到这里,黑衣人骤然弯下腰,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样,对他道:“狐神您有所不知,我们虽是神的侍从,属于神界的人,但要我们的法力与神相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九千岁知道了:“也就是说,在那些人进入神界时,你们根本抵御不住。”

黑衣人很是羞愧:“这也是众神都不曾想到的事,众神无比强大,每一位都可横扫世间,但正是因为他们太强,所以侍从只有几千个,那时叛党进来时,我们拼死抵抗想熬到神明们醒来的时候,不想他们也怕时间越拖越无利,就一直派来增员,整整十几万啊,我们几千人实在无力抵抗,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众神囚禁。”

他接着道:“他们将众神藏在天外天,就是为了防止我们将神明带回神界,一万年以来我们无用,用尽一切方法也未能将神明带走,反而看着他们日益变强,以至于后面的分界分地,这真是岂有此理!”

他语气蓦然一变:“只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狐神大人您,继一万年之后,竟生出了自己的感情,知喜怒懂悲苦。您一定不知,在千年前您与凤神诞生之日,他们怕极了。”

他道:“他们怕极了您会知道曾经的事,曾妄想将您困在天外天中,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您居然自己提出要前往仙界居住。那一刻他们怕得夜不能寐,而我们却都期盼着您能到仙界中来,因为只要您出了天外天,我们就有办法能够接近您。”

九千岁很意外:“那么为何我从没见过你们?”

黑衣人道:“这就要怪仙帝了!他为了防止您与我们接触,亲自盯着您,时常动不动就邀您到他的殿里小坐,企图用他的方式去教你。甚至在您下人界后,他还命不少仙人伴在您的左右企图监视!”

他们这样说,九千岁不是很高兴,仙帝待他一向很好。曾经在他不懂事到处闯祸时,仙帝都带着笑一一为他解决,在他有什么不懂时,仙帝更是无比耐心地为他解答。但九千岁觉得此人有些过于疯狂,便不愿与他做过多的争执。

黑衣人继续道:“狐神大人可曾见识过人性的贪婪?”

九千岁在心中默默道:见过。

在此次下人界时,他就在旧花山见识过了,虽然那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对于九千岁来说,那件事还是很让他刻骨铭心的。

似是猜他不知道,黑衣人道:“这些叛党的贪欲极大,在众神去到天外天后,他们渐渐透露出自身本有的贪婪,在那些土地上,都有一个强大而贪婪的统治者和一些腐败昏庸的拥护者。他们享用着自己领土财富的同时却又心心念念的窥视着别人的领土,用自己拥有的与别人作比较,他们烦恼的在我眼中都是一种笑话,因为都是一些:谁的财物比我的多,谁的奴隶比我的强壮,谁的领土比我的广阔,谁的美女比我的漂亮,甚至谁一顿吃的菜比我多……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困扰着他们,以至于吃不好睡不好,长此以往竟是变得忧虑、消瘦,一点都不快乐。”

他道:“狐神大人,您说说,这样的人,怎配有如今的地位?”

第49章:巨大画布惊人心(四)

对于这个问题,九千岁没有回答。他道:“你们把我引到这里,肯定不止是想让我知道这些。”

黑衣人似乎根本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实不相瞒……”他喃喃一叹,猛地跪下道:“狐神大人,求您用神力打破天外天的结界!”

九千岁凝视他许久:“为何。”

黑衣人道:“迎众神回归神界,让神界再复昔年的荣耀!只要神明们回到这里,那么神界傲视天下的日子就会重新展开!”

九千岁低下眸,沉默片刻:“不行。”

“这是为何?!”

九千岁转过身背对他:“第一我不知你说的是否是真的。第二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可以这样做。”

一干侍神者身子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狐神大人您,难道不想神明重新回到当年……”

九千岁尾巴一甩:“我只相信一件事。”他微微回过小半张脸,语气第一次冰冷严肃下来:“人界有句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亿万生灵都对神明群起而反之,必然是有原因的。他们中一定有忘恩负义的小人,但人人都如此我是绝对不信的。所以即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恕我不能做。”

说罢,他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道:“对不起。”

如果是在他刚到仙界的时候遇上这么一群人,他很可能就会无任何疑虑的答应他们。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仙帝是个很有头脑的领导者,所以对于他们说仙帝在防止他们遇上他,虽然很不愿承认,但他是相信的。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总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在你心底的某一处生根发芽,甚至长成参天大树。

仙帝对他是有情的。

这一点九千岁深信不疑!

他对他的好,或许一开始确实是种防备和监视,但后来他是付出了自己的真心。

记得千年前,九千岁初到仙界时,还只是一只不足成年男子胸口高的小狐狸。

有次仙界夜里无雨却打雷,他第一次听见雷声吓得卷起尾巴藏在草垛中瑟瑟发抖。那时别有洞天还不叫这个名字,偌大的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只狐狸。

雷声不见小,反而一声比一声响,最后他大哭着一路光着脚跑到仙帝宫。

本来要是一路憋着不哭,只是跑过去倒也不会怎么,偏偏他是狐神的同时又掌管着水,天上的闷雷一声接一声,还时不时亮出几道骇人的白光,像是要朝他劈下来似的,本来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他当场吓得哇哇大哭,一路塌着耳朵,卷起尾巴“噼嗒噼嗒”地踩着水连滚带爬跑到仙帝宫。

仙帝宫外的侍卫一见是他,都是又惊又怕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九千岁坐在地上抱着尾巴对他们哭了一阵,见没人管只好如无头苍蝇般冲入宫中四处乱窜。

也不知窜了多久,等他冻的浑身发抖,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热的地方时,忽听一个房间里有人说话,便想也不想湿漉漉地从窗子处手脚并用地爬进去。

他的目的只是想进一个有人的屋子里躲着,不管是床下、桌下,还是窗帘后他都无所谓,只要有人就好,他并不奢求有人能来安慰自己。

哪知瑟瑟发抖地从窗户爬进去,一脚刚落地还没站稳,他就突然发现屋里十来个人都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般盯着他。

九千岁初到仙界,知道这些人和神明不同,他们都是会生气会骂人的,吓得立即用双手抱起脑袋,还没站稳就飞速窜到一个桌子下躲着,很怕他们呵斥自己。

闭着眼等了很久,没听到一声呵斥声,等他惴惴不安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双镶着金边的雪白靴子站在桌子边。

他的心又提起来,很怕这人扯着他的尾巴把他拽出去,又连忙抱起尾巴,往最里面的角落挤了挤。

雪白靴子的主人缓缓蹲下来,他用一只雪白的手掀起桌布,这只手很漂亮,白白的,长长的,骨节分明很有力量。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很小的轻笑,温温柔柔,像一道暖流抚过他的心田,这人笑道:“是千岁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撞入九千岁眼底的,是一张俊美和煦的面庞。

小狐狸当即小嘴一扁,心中像是有万般委屈似的哭出来,朝他伸出自己的双手。

仙帝似是吓了一跳,忙将半个身子都探入桌子底。仙帝很高,身材又不是很纤弱,够了半天才成功把在最里面的九千岁抱出来。

九千岁湿漉漉地抱着他的脖子,尾巴耳朵都滴着水,往他后面一看,发现刚才睁大眼看着他的人都不在了。

仙帝也不管他湿不湿,抱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出了这间屋子,左拐右拐一番进入自己的寝殿。

他把他放在一个躺椅上,找来一块大毛巾裹着他上上下下擦了一遍,等不滴水了又抱着他转进浴池帮他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最后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裹着他,才温声细语问:“千岁是不是遇见什么了?”

九千岁头上裹着小白帕,漆黑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想他刚刚一直都是轻声安慰,便一手指向窗外。

仙帝视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顿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千岁莫怕,那只是雷和闪电而已,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九千岁还是怕:“真的?”

仙帝肯定道:“真的。”

纵然如此,那一个月内,九千岁都是躲在他的怀中度过的。

直到,他指给他四只狐仙由他们白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夜晚五只狐狸热乎乎地裹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九千岁才回到自己的洞府。

如果真要九千岁来评价他和仙帝之间的感情,那么就像是人界的父子一样,一个温柔包容,用自己的方式庇护和教会另一个很多东西。

另一个调皮捣蛋,会闯祸的同时又需要被温柔的对待以及正确的指引。

在九千岁的记忆中,在仙界的日子他从未受到过一丁点委屈,每日都是快快乐乐的,就算遇上什么难事,只要找到仙帝一切都再不是烦恼。

所以他相信仙帝对他有感情,同样的,他对仙帝也像亲人一样,不可割舍。

如果说他有什么事,凤凰会是第一个倾诉的对象,那么第二个就一定是仙帝。

瞧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黑衣人和跪着的人都慌了,他们仿佛异常痛恨自己,一路慌慌张张地追在他的背后,道:“狐神大人!狐神大人!您不能被那些人迷惑了啊,真正该与您为伴的,只有神明,也只能是神明啊!”

九千岁猛地顿住步伐:“神明很好,他们也很好,除此之外我与谁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干涉。”

末了,他再次走开。

黑衣人一路跟着,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苦口婆心道:“狐神大人,人心险恶您……”

九千岁打断道:“是对是错,我自有看法。”

人心险恶吗?

是的。人心的确险恶。

人有了感情,这是好的也是不好的,好的是知恩图报,有良心。不好的是人有喜怒哀乐的同时也会有嫉妒贪婪和猜疑之心。

比如在旧花山中的那一件事,如果说九千岁当时不讨厌那些人一定是假话。可是转念一想,他们那样说的时候,更多的人却站在他的这边,除此之外抛开那日不说,董大洲和董秋兰也有善良的一面。

仙帝曾告诉他:“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一种性格而讨厌或者喜欢他,须知一个人身上有无数种性情,或善良、或暴躁、或贪婪、或大义。你永远也说不清,这个人身上的哪种性格会在不经意间感动到你,又会在不经意间让你讨厌上他。”

九千岁深深地将他的话记在心中,也会常常悄悄地告诉自己:人,是多种多样的,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再说菱娘和郁唯的过往,九千岁其实很想不通,当初郁唯初见菱娘的时候为何不在那时就渡了她,反而要历经那么多后才肯真的狠下心。

他问过将卿,将卿是这样回答的:“一是天命,二是性情,三是经历。祁星涟从小都在长辈的庇佑下成长,天资过人相当于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与他相反,菱娘就非常可怜了,爹娘兄长的不疼不爱,甚至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惜毁去她的一生。故此,祁星涟见了这样的她,自然会格外怜惜。其实不止是祁星涟,假如千岁遇上这样的一个女子,难道不会对她有多一分的包容吗?”

“除此之外,祁星涟先前的日子都是一帆风顺,而一个人的一生,是不可能毫无任何波澜的,是以这是他的命。”

九千岁又道:“菱娘三番五次欺骗祁星涟,残害无辜,做了那么多坏事……值得他去渡吗。”

将卿道:“千岁错了,菱娘如此与她的遭遇密不可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人在路上被莫名的一撞都会心生怒火,更何况她是被忆城人的无知活活害死。仅仅路上一撞都可能引发争执,就莫提心上剜肉,皮焦骨碎的痛了。不经历那样的事,看客也终究只是看客,会像当初她被卖入青楼那样,或怜悯,或打抱不平,或冷漠,或嘲讽。”

明明只是来到人界短短数月,九千岁就像突然长大很多一样,做事前有了顾虑,有了思想。

因此他现在是一个真正有自己灵魂的神,不愿也不会受人摆布。

第50章:仙界叛变(一)

黑衣人一路跟着,见他即将迈入传送阵中,连忙道:“好,狐神大人既然不做此事那便算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

九千岁今日听了很多,也见了很多,有些疲惫地道:“不必了。”一语完毕,他摇摇手抬脚迈入传送阵中。

重新回到妖界暂住的寝殿内,众妖都乱哄哄的,一抬手看到他,慌慌忙忙地道:“千岁哪里去了,到处都找不到您的身影,简直快要吓死我们。”

现下天已然大亮,九千岁看一眼殿外的明媚春光,心中顿时感到很疲惫:“没什么,让你们担心了,我就是睡不着四处走了走。”

众妖都安下心,见他一脸困倦都道:“千岁昨夜一夜未寝,现在好好休息一番吧。”

九千岁微微颔首。

躺在金红交接的纱幔之中,他脑中乱哄哄的。

原来很久以前神明是有自己的感情的,现在他们没了喜怒哀乐九千岁不知道是好是坏。如果一切都如那个侍神者说的一样,又该如何解释他为何与众不同。

侧身卷起尾巴,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感情有时候也并非是好事啊,比如他现在就是烦恼重重,心烦意乱。

来到妖界的第五日,终于有了沈玉仙的下落。

管理尸骨城的大妖道:“千岁,真是抱歉,我们城里的食尸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抓去沈公子的食尸人带到了,您是否要亲自审问?”

九千岁道:“要!自然要亲自审,把他带上来!”

不一会那名食尸人战战兢兢被众妖压上殿来,九千岁威风八面往他面前一坐,昂起首道:“沈玉仙呢!”

食尸人“噗通”一声跪下去,眼神左顾右盼急切无比。九千岁冷呵一声,心想这家伙到了这里都还不老实,还想着忽悠开脱,当即心生一计:“我听说你们妖界惩罚一些会说谎的妖怪,通常会将他绑死用一个铁漏斗塞进他的嘴中,由几名行刑者按住他往他嘴中倒烧的发红的铁水。”

尸骨城的管理者明白他的意思,很配合道:“正是如此。因为现如今我们妖界的一位将军异常痛恨别人欺骗他,是以修订妖法,求时雨妖王加了这一种刑法。”他也不愧是管理尸骨城几百年的家伙,某些击败别人心里放线的手段比九千岁高的太多,平平淡淡说完这番话,突然幽幽道:“千岁是贵客,我们妖界一定不会想与您交恶,所以要是某妖想说谎诓骗您,那不怕的。”

九千岁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接道:“哦?如何说。”

管理者道:“千岁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将军,恨谎言恨得入骨,他曾经扬言若是众妖发现有说谎的妖怪,要么可以按照妖法处置,要是妖法不能处置的,就可交由他来处理。寻常妖怪将军都愿代劳,更何况是千岁您。”

九千岁颔首:“原来如此,你们这位将军当真是刚正不阿。”

管理者微微一笑,略略低了些头:“千岁过奖。”

末了,一神一妖齐齐看向那名食尸人,目光仿佛在说:不怕死你就尽管说谎。

食尸人低头无言许久,最终仍旧是难以切齿:“千岁,大人,不是我不想实话跟你们说,我,我……实在是不敢说啊!”

九千岁心中一亮,有戏,有戏!看来他猜的果真不错,沈玉仙抱着的那个花盆一定是时雨不错了!

管理者却不知道那么多,听他这样说,只当是他把人吃了,面上不由浮出一抹冷漠,莫名道:“这么说你抓个凡人,还有谁指使不成?”

其实这样说,也不错。九千岁心道。

食尸人听出管理者的意思,生怕九千岁和他想的一样,连忙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他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呢,千岁您一定要相信我!”

九千岁尾巴尖微微一翘:“要我相信,那不如你带我去见他。”

食尸人又不说话了。

九千岁眉梢一扬,管理者便道:“行,有骨气。来啊,给他上刑,今日要是不老老实实全部吐出来,马上就让你在这里没命!”

食尸人一脸很纠结的样子,待众妖欢欢喜喜将刑具抬上来,他本来就很白的脸登时更白了几分,自暴自弃地挤出几个字:“那位沈公子,那位沈公子他……”

“千岁!”他咬咬牙,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能只跟你一人说吗?”

不得不说九千岁有些意外。

众妖却是兴致缺缺,看着抬上来的刑具一个个叹息不止:这孙子他怎么就说了呢,再坚持一下多好啊……

管理者也没想过会这样,看起来有些愕然。

九千岁仔细想想,微微动动头上的耳朵,颔首道:“也行。”

食尸人看起来仿佛松了好大一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众妖都出去的缘故,又或者是食尸人离他近了些,总之九千岁总能闻到一阵又一阵的恶臭味儿。

待这股味道浓得令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时,他不由很责怪地怒视地上被绑死的食尸人,道:“你是多久不洗澡了?”

食尸人很委屈,跪在地上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弱弱道:“千岁……这真的不怪我,我洗澡的,每天一次呢……但就是有这股味儿,我能有什么办法……”

九千岁捏着鼻子,问出自己一直都想问食尸人的一个问题:“这股味那么臭,你们就不能换一种食物吗?不吃死尸难道就不行吗?”

食尸人更委屈了,干巴巴地道:“死尸的味道,是最美味的,那种腐肉、那种……”

“停!”九千岁做了个停的手势,没办法理解他所谓的美食:“不说别的,你就告诉我明明刚才你都没有那么难闻的,为什么现在味道那么大?”

食尸人扭捏一阵:“我……紧张。”

九千岁:“……”

他头疼地揉揉眉心:“罢了。我们说正事吧,沈玉仙在哪。”

臭味猛然间又浓一分,食尸人声音小如蚊子叫:“在,在莫将军那。”

九千岁道“莫将军?”

食尸人点点头。

九千岁皱起眉:“可他为什么要抓沈玉仙呢?”

食尸人声音更小一分:“因为他手里的花盆。”

九千岁明白了。他“哦”了一声:“这位莫将军,是不是就是此次妖界妖王选举,最有胜算的那一位。”

此句话并非疑问,食尸人怔住。

九千岁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这样说?”

食尸人呆呆地点点头。

九千岁漠然道:“因为这次妖界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食尸人眼睛猝然睁圆,不可置信道:“都知道?!”

九千岁看着他:“是呀,本千岁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劝你老实交代,以免受一番皮肉之苦。”

其实事实上,小狐狸表面上一副淡然样,藏在后面一半的尾巴都在左右狂摇,兴奋不已——原来审问别人的感觉都那么好的吗?!

食尸人又低下头,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道:“好吧!既然千岁已经知道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跟您实说了!但是,实话说了我一定保不住命,所以千岁要答应我千万要保住我的命,否则横竖都是一死,那我倒不如死守还能换一个有骨气的名头。”

九千岁沉默一下,心想这妖居然还会讨价还价,可偏偏说的又很有道理,便只得道:“行,我答应你,你说吧。”

食尸人不知现在是不是铁了心,臭味突然间不是很重了,他道:“千岁一定知道我们的时雨妖王距今已有三十年不曾现身。”

九千岁道:“嗯。”

食尸人道:“妖王不在,实际上是莫将军、梅将军、朝将军叛变了。三十年前他们合谋将妖王骗到人界的一个小城镇中,布下结界将妖王封在一棵桃花树中。”

九千岁道:“桃花树?区区一棵凡界的桃花树怎么可能封得住妖界之王?”

食尸人叹气:“确实封不住,所以他们在十五年前妖王即将破除封印重出于世之时,布下雷电劈断那棵桃花树重伤了妖王。”

“若是寻常的雷电自然无法伤害妖王分毫,但那一夜的雷电,在凡人的眼中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格外骇人一些,可是实际上却是……”

他几次动了动唇,都没说出却是什么,九千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追问道:“却是什么?快点说。”

食尸人咬咬牙,猛地将脑门狠狠磕在地上,大声道:“可实际上,却是辟邪仙雷!”

九千岁只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他猛地扶上手肘处的扶手,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是辟邪仙雷,倘若你再敢胡说半句,本千岁现在就把你挫骨扬灰!”

食尸人道:“我没有胡说一个字,我敢对妖界圣物发誓,倘若我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谎话,我就嘴巴生疮被打妖鞭活活抽死!”

他敢发如此毒誓,九千岁深深吸进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不经意地压低声音:“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食尸人道:“没有任何误会,而是仙界中有仙人已经叛变了。”

第51章:仙界叛变(二)

九千岁道:“怎么可能?”

相比他,食尸人很镇定:“我究竟是否说假,千岁后面一听便知。我家妖王的实力,可与仙帝相较量,如此一来,您觉得若不是辟邪仙雷又有什么能重伤他至此?”

“而且千岁既然已经知道所有,一定知道妖王出事的地方在寄阳城,寄阳城十五年前历尽过一场暴雨,还有一个天雷劈断桃花树的故事,如此全部结合,千岁还觉得我在说谎吗?”

辟邪仙雷,仙界特有之物。

平日里从不轻易使用,除非是遇上什么极其棘手的邪魔妖物,才会给这些东西当头一击。

辟邪仙雷不是物品,而是一种特别的功法,不是仙界每个仙人都能有资格修炼,是以它也象征着地位身份,以及一种认可。

据九千岁所知,有资格修炼此种功法的,女仙中唯有元君及元君以上的,方能有资格修炼。男仙中,真君及真君之上的,才可修炼。就比如九千岁,他在仙界中地位很高,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资格修炼辟邪仙雷,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并不算仙界之人。

可是仙界中,真君元君还是较多,若想从中找出叛变之人,只怕也是很难。

颦眉斟酌半晌,九千岁闭上眼:“你可知,仙界叛乱的是何人。”

食尸人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小妖,能知道这些已经是不得了,仙界叛乱的是谁,有多少人我真的一概不知。”

九千岁有些失望,仙帝挺好的一个人,怎么还有人想反他:“你可知他们叛乱的目的?”

食尸人思虑一会:“我猜,他们叛乱无非都是为了自己。”

他看向九千岁,反问道:“仙帝很强,他的左右手将卿很强,如果想除去他们成为仙界之主,您难道不觉得先帮助妖界换一个新妖王得到妖界的支撑,总比他们自己设计奋斗的好吗?”

虽不是很想承认,可他说的确实如此。

九千岁感到很难过,在他眼中仙帝很好,很温柔,像一个大哥哥一般很会照顾人,九千岁从没想过,仙界之中有人竟会为了成为仙界之主而叛变。

他叹了数声:“权利就真的能让人迷失自我,去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吗。”

食尸人道:“自然,除了权利这世上还有很多会让人迷失自我做出许多丧心病狂事情的东西。”

既然得到这个消息,等他见到将卿或者仙帝时,是一定要告诉他们的,可一想到仙界,甚至就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是叛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他就觉得怪难过。

垂眸沉默一阵,他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勉强打起精神:“不说这些,沈玉仙可还好?”

食尸人道:“好着呢。只是他一直抱着花盆不放手,我怕他就算没什么生命危险,也一定吃了不少苦。”

九千岁眉宇一凝:“怎么说。”

食尸人道:“这次我们莫将军在得知妖王并没死的第一时间,就用秘术探出妖王的所在地,并派我们这些食尸人前去捉他。一开始听他说抓的是妖王,我们中没一个愿意,可他很神秘笃定的告诉我们妖王现在化成了一粒种子,沉睡了十五年如今刚刚发芽,毫无任何攻击,我们这才敢来。”

“也不怕千岁说我怂,其实当时就算是来,我们也是因为惧怕将军,本来都想好要是遇上妖王就跑的,可是当我们见到妖王时,发现他真的只是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嫩芽,就真的将他带回来。可是那个沈公子护花盆护的太好,我们为了速战速决只好将他一起带走。”

他道:“莫将军脾气暴躁,毫无任何同情心,所以沈公子落到他的手中,必然会吃很多苦。”

九千岁道:“等等,你们的这位将军他是怎么知道妖王化作了一颗种子?”那棵种子,九千岁和将卿一开始离的那样近,都没感受到任何灵力,这位莫将军远隔千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食尸人支吾许久,也皱起眉:“我也挺奇怪,当时接近那个花盆时,我一直都怀疑是不是我们抓错了,或者是将军算错了位置。”

九千岁抬眼:“你们把花盆和沈玉仙交给他时,他是什么表情?”

食尸人努力回忆:“我们压根就没见到人,将军他在一个山洞中闭关,不过,他当时感觉挺高兴的。”

闻言,九千岁心中顿时一亮,再次和他确认:“你们一直都从没见过这位将军?”

食尸人道:“没见过,将军他闭关已经很多年了,这些年里都是只闻声音,不见人的。”

九千岁微微颔首:“他要妖王做什么。”

食尸人道:“我也是奉命办事,并不清楚原因。不过我猜,将军他可能是怕妖王复出,所以才打算趁他虚时要他的命。”

九千岁动动耳朵站起来,准备立马去见将卿和纵岸。谁想,他一起身,食尸人急了,他道:“千岁您要出去?”

九千岁望向他道:“是呀,出去办点事。”

食尸人使劲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身上的绳子,他一边动一边道:“千岁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将军他神机妙算的,我肯定逃不过。您要是把我放在这一个人走了,等到您回来我尸体恐怕都硬了。”

九千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拂衣摆,大步迈出时他身上的绳子已经断了:“走吧。”

食尸人大喜过外,慌慌忙忙扯掉身上的绳子,几步追上来:“好嘞好嘞,千岁我们现在是去哪?”

九千岁凛然:“去见两个绝世大美人。”

食尸人步伐一顿,原地站住喃喃道:“绝世大美人?”

九千岁手一晃“唰”地打开白玉宝扇,正儿八经地点头:“对。”

食尸人又跟上来,一连看了他好几眼,像是在判定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绝世大美人……有多美?”

狐神笃定:“非常美,保证你看了一眼还想看,能美瞎你的那种。”

食尸人似乎相信了,一脸期待样。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九千岁又把手中的扇子合起来:“你怎么称呼?我总不可能食尸人食尸人地叫你吧?”

食尸人蓦然一笑,莫名显得有些呆和乖:“我叫羽糖,要是千岁不嫌弃,可以叫我的小名糖糖。”

九千岁默念几遍“糖糖”二字,朝他脸上看了数十眼,发觉他相貌清秀,眉眼颇为俏皮,很舒服的一副好模样。

俊男美女世人都喜欢,九千岁自然也不例外,当即对他的好感升了不止一倍。

好感提升的同时,他也觉得很可惜,羽糖明明一副好相貌,如果是投生成其他种类的妖,一定大受欢迎,无奈怎么就投了食尸人的胎呢?

还是说,应了世上无完人的这句话?

二人各怀心思避开妖界守卫来到集市上,羽糖见他给了一个小妖一封信,又塞了些好处,不由有些愣愣的。

等小妖拿着信欢天喜地地离去,九千岁随处找了个小摊坐下,要了两份正常的花生瓜子,一手撩起袍子定定入座。羽糖跟着他一起坐下,往四周看了看,疑惑道:“千岁我们不是来找美人的吗?”

九千岁往嘴里扔进两颗花生:“对啊,可是你要找美人,不是要先约人家嘛,要不然冒冒失失地去见不是会吓人一跳吗?”

羽糖想了想,赞同道:“对,还是千岁想的周到。”

二人在街头吃完瓜子花生,又闲聊许久,方才送信的小妖才巴巴地跑回来。

九千岁随手又给他一些好处,小妖两眼都眯成一条缝,欢喜道:“那两位姑娘约二位公子轩亭湖中相见,她们还说现在有点小事走不开,二位到轩亭湖中心的凉亭里小坐片刻,欣赏欣赏四周的风景,她们会尽快赶来的。”

九千岁尾巴轻轻摇晃,颔首道:“有劳有劳。”

第52章:女装大佬(一)

轩亭湖,妖界的一处清幽之所。

据羽糖所说轩亭湖因环境绝美,幽僻安静,尸骨城中很多有情的眷侣常常会在此幽会。

九千岁坐在湖中心的凉亭中,用手肘搭在护栏上,半睁着眼去嗅湖中高高立起的荷花。荷花亭亭立在他搭在护栏上的手指边,风一过指尖就总能触碰到荷花。

“真是个好地方。”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都靠在护栏上懒洋洋的。

羽糖乖乖坐在他身边,也微微闭上眼睛用力去嗅荷花的香味。不知是不是此地花香味甚浓,羽糖身上的尸臭味一点都闻不到,九千岁不由卷了尾巴朝他看过来:“你们食尸人身上的味道怎么时浓时淡?”

羽糖道:“啊,我们食尸人的味道其实和心情有关,心情好的时候一点味道都不会有,很紧张害怕的时候出于自保味道会非常重。”

九千岁微微点头,惊异道:“原来还有这种事。”

羽糖冲他一笑,笑容有些青涩,他一手指着湖中的荷花道:“千岁会编花环吗?”

九千岁尾巴一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羽糖挠挠头:“千岁不是说要等两位绝世美人吗?既然要等,空手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好,轩亭湖的荷花与别处荷花的含义略有不同。这里的荷花因是幽会之地的花,故此若有女妖采来编成花环送给心仪的男妖,假如两人都有情意,就一定能走到一起,同样男妖送女妖也是一样。”

“除了送心仪对象外,此花编成的花环还有祝福的意思,比如事事如意、夫妇和睦,还有赞美姑娘们貌美的意思。”他仿佛很少与人交流,说这些话时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再一次挠挠头,他道:“千岁等的既然是姑娘,姑娘嘛总是喜欢一些花呀草呀的,您也用不着去买多贵重的东西,但编个花环送她们,就算是有求于她们的,也总能好说话些。”

九千岁幻想一下将卿女装带花环的样子,不由“噗嗤”一下笑出来,羽糖不知他何故发笑,怔了怔:“千岁您……”

九千岁连忙一下坐正,板起脸发自内心地赞赏道:“好办法好办法!咱们现在就编两个花环!”

说做就做,当即,小狐狸和羽糖撸撸袖子挑了几朵颜色绚丽的荷花编了两个漂漂亮亮的花环,静等将卿和纵岸的到来。

一想等会给他们亲手带上去的场景,九千岁尾巴扬的更高,晃动的频率也愈发欢快。

闭眼幻想之际,耳畔传来羽糖的声音:“千岁,我,我我,我好像看见您说的那两个绝世美人了啊……”

九千岁唇角翘起,心想这么快就来了?刚准备睁眼为两位“绝世美人”献上亲手编织的花环时,羽糖的声音飘忽了。

真的是飘忽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美好至极的事物,语气呆滞,魂不守舍。

让九千岁对他的审美愣是害怕了一次。

险些怀疑妖界的审美观是不是与别处不同。

实话,将卿和纵岸相貌都是一等一的俊,可是这仅仅只限于他们正常男装的样子。像那天夜里的女装……恕九千岁没品位,他实在欣赏不来纵岸觉得自己那五界第一美的妆容。

难怪将卿潜入的第一件事就是蒙上他的眼睛。

真的是,没眼看,没眼看。

本以为纵岸的审美已经是个上天入地都难以找到的奇葩,岂知羽糖的一句:“哇!千岁,真的是绝世美人啊!!!”让九千岁成功找到他的同类。

不知该如何言语地深深望一眼羽糖,九千岁低头一阵,准备好保护眼睛的心理准备,猛地一抬头。

只见两位粉妆玉琢的女子款款走来。一位冰肌玉骨双眸极静,周身的黑衣紧紧裹着她的身躯,使得她丰韵的体态一览无余。她仿佛不太爱说话,眉梢中略略有些淡薄,微红的唇轻轻抿着,一双静美的眼睛默默地看过来。

另一位明眸皓齿眉梢轻扬颇有些千娇百媚的风流姿态,只是她双眸有些深邃,时不时掠过几丝算计,加之穿着的淡紫色纱裙有些暴露,反倒让人觉得美则美,却似一道闪电般逼人不已,不太亲和。

两女同时朝九千岁看过来,九千岁当即一阵恍惚,心道:“弟弟!我看到了天女!!!”

羽糖也如他一般神魂颠倒。

哪知,他们愿意看,两位美人却有些不太乐意。

一位脸色沉了沉,撇开脸。一位皮笑肉不笑,假假问:“好看吗?”

九千岁和羽糖点头如捣蒜:“好看好看。”

紫衣女子登时笑容更假:“既然好看那就一直盯着,千万别眨眼,否则我就把你们的眼睛剜出来!”

九千岁和羽糖身子皆是一抖。羽糖不知此人是谁,直道是位泼辣厉害的美人,缩到一角不敢出气,眼睛也只敢盯着地面,不再往这边看一眼。

九千岁却深知“此女”的真正面目,暗道“她”幸好是个男的,否则这五界管他上天入地,也没谁敢上魔界提亲!

虽说和他算是几百年的死对头,但他现在那么漂亮,九千岁实在忍不住多看几眼。这几眼被纵岸瞅见,也不知他生哪门子的气,恶狠狠瞪了九千岁几眼,唇角露出熟悉至极的假笑,呵呵地娇声道:“千岁这样盯着人家,叫人家好生紧张。只是你这样盯着我,就不怕清欢妹妹生气吗?”

为了在妖界用女装通行自如,将卿和纵岸两人特意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将卿叫清欢,纵岸叫丹曦。实话,这两个名字,九千岁笑了他们好久。

此时纵岸阴阳怪气地说话,即恶心九千岁,又连带了一把将卿,两人身子一抖,九千岁更加奇怪:没理由他会无缘无故气成这样,就算恶心我,他也不会恶心天天啊,难道说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望一眼两人此时的身型样貌,再对比一下先前的,九千岁忍不住想,难道是将卿纠正他的审美观,所以两人意见不合……可是,可是以将卿的性格绝对没可能自己幻化成女子,又逼着他一起的……

且将卿看起来,也不太满意自己现在的样貌——虽然,九千岁很满意。

第53章:女装大佬(二)

将卿和纵岸不似九千岁,他们一个仙,一个魔未经允许私自进入妖界,这不论有多高大的理由也实在无法洗清。故此即便是队伍中有一个小妖,他们也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毕竟谁会知道要是以真面目示人,万一这小妖见过他们,或者后面因他们男子的身份猜出是谁,他会不会告诉妖界众妖,以至于小题大做说他二人居心不轨。

屏蔽了自身的气息,又化作女身想来小妖也不会再多想。

只是……九千岁偷偷瞄一眼身材丰韵婀娜的将卿,尾巴轻轻摇晃:真是太养眼了!想不到他家天天男相的时候俊朗漂亮,女相的时候更是不赖。

目下,为了照顾同行的羽糖,也为了让他不起疑心,四人在妖界找了一家较为正常的酒楼点了一桌好酒好菜。酒楼外天已然黑尽,各类妖精都出来活动,九千岁从窗外随意一看,只能想到“群魔乱舞”四个字。

既已得到沈玉仙的下落,更有抓他走的食尸人带路,九千岁告别尸骨城众妖,谢绝他们准备同路的打算。

不过羽糖对这桌饭菜似乎不是特别满意,吃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这模样倒不像是在想用美食,反倒有一种喂他吃毒药的错觉。想想他平时吃的是什么,九千岁表示自己也很无奈,总不能让他去哪刨座坟把人家的尸体拽出来吧?

幸好羽糖也是比较善解人意的,知道刨坟是不可能的,坐在桌边也很给面子的拼命扒饭。

出神中,一双黑色的筷子伸到九千岁的碗中放下一块鱼肉。

九千岁一抬头,只见将卿正巧收回筷子。他神色静静的,见他看过来,缓缓道:“快吃,赶路。”

九千岁低头看碗中的鱼肉刺全被细心挑走,心想他真是蛮细心的,忙一筷子夹起来放在嘴中嚼了嚼,道:“谢谢,谢谢!”

为了表示自己也很关心他,九千岁忙学着他选了一块好鱼肉,细细挑去鱼刺夹到他的碗中,哪知将卿还没开口,纵岸就阴阳怪气地道:“一男一女互相夹菜,就算我们周围没有旁人,你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和糖糖的感受?”

羽糖被莫名点到名字,疯狂扒饭的动作一顿。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更快速地扒起饭,似乎很不想卷到他们中。

将卿一向不会答复这种话,他不说,只好由九千岁来说:“感受?什么感受?”

纵岸冷飕飕地哼了一声:“物种不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九千岁莫名奇妙,扒饭的羽糖卡了一下。

点的菜还没上完,送菜的小妖热情地端上一盘黄焖鸡,待他下去后,纵岸终于不再阴阳怪气了。他理理自己因坐姿弄得一团糟的纱裙,正色望向羽糖:“你说你现在新得到的消息沈玉仙和花盆现在在八荒山,据我所知八荒山是一座牢山,里面关押的都是妖界重犯,几乎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你们那位将军他既然怀疑他手中的花盆是时雨妖王,又为何把他和花盆放在那里?”

羽糖终于把头从碗中抬起来:“将军他是如何想的,我也猜不到。我也只是听其他的食尸人说,将军他是突然之间就改变了意思,命人将沈公子和花盆压入八荒山。”

“突然?”将卿透过视线:“你们这位将军,他曾经的性情如何?”

食尸人仔细思考一会:“将军他的性格一向很暴躁,妖界中时常有妖因为一句话将他惹怒,不过自打三十年前将军闭关后,脾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只是他脾气虽然好了很多,却更加可怕了。”

将卿道:“怎么说。”

食尸人道:“将军他喜怒不知,性情多变,以前还能奉承恭维,如今却是摸不着他的喜好了。”

将卿微微颦眉。纵岸面色也有些凝重,半晌,他又放松下来,笑道:“你可不要说谎,到时候我们要是在八荒山里遇到什么埋伏,可就拿你是问了。”

羽糖急忙摇手:“千岁是神明,我怎敢对他如何?”末了,他像是很不解:“千岁那沈玉仙是您的好友,为何您不直接向妖界高层去要,反而要自己亲自去八荒山救他?”

九千岁笑而不语,道:“秘密。”

他确实可以向妖界要这个人,但如今的妖界明显被划分成了两派,且其中又牵出消失的神界,以及仙界有叛党的事,这些事一件件合在一起,九千岁觉得这次妖王消失三十年的事绝对不简单。

他还没找到机会和将卿单独谈。甚至常常在想,这些所有的事中,有没有侍神者在从中作梗。神明,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宁静没有任何感情的,从前九千岁很气愤为何他们没有感情,痛恨过老天对他们不公平。明明给予他们如此强大的法力,却独独封闭了他们的对事物的情感。

可是现在,自打亲眼目睹那些惊人的画壁后,他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若神明,真的有感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是造福世间,还是一种毁灭?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仿佛深陷在一个圈套中,稍有不慎就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故此,他不愿走捷径。而是打算一步步,一点点的小心去走。

妖界的这位莫将军无论哪里如今都是很可疑的对象,九千岁到妖界的消息就算是闭关,他一定也是知道的。可即便是知道,他也不曾把沈玉仙放回来,反而像是引诱一般,将他当做诱饵投放在八荒山中。

既然如此,九千岁也只好亲自去看一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料,在他很正经地在细想种种细节时,旁边的纵岸突然道:“快看!外面有人在杂耍!”

妖界和人界一样,也有妖靠杂耍维持生计。

但妖毕竟是妖,有法力表演的内容自然和普通的凡人不同。故而妖界的杂耍也算是一大亮点。

九千岁从未看过妖界杂耍,不。确切地说他就没看过任何杂耍。

这家酒楼很贴心,在靠窗户的地方置放了望远镜,九千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很兴奋地从纵岸手中抢过来支在窗户上闭上一只眼往外猛看。

哪知很不巧。

在他往外看时,杂耍队伍正好绕到另一间酒楼的后面,九千岁看不到,只能一手扶着望远镜看了看楼下的妖怪,发现这东西只能把物件放大外再无其他作用,便兴致缺缺地还给纵岸。

纵岸低头摆弄一会,抬头道:“千岁,为什么镜面上有道划痕?明明刚刚我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九千岁愣了愣:“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神太犀利了?”

******

吃完饭菜,将卿三人与“犀利狐”再次上路。

不想天公不作美,刚出了城来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外,一阵暴雨将他们淋得湿透。

九千岁眼尖,东瞄西瞄瞅到一个小山洞,四人忙冒着雨躲入山洞中。

到洞中生了火,这时男女优势立即显露了。首先将卿和纵岸是“女儿身”,出于礼貌九千岁和羽糖让他们坐到最温暖的地方,其后九千岁仗着自己是男儿身,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当着他们的面脱了上衣架在火上烤。

羽糖比较容易害羞,无论九千岁如何劝都不肯把衣裳脱了。

他是能脱不愿脱,将卿纵岸是想脱不能脱,只能湿哒哒地穿着滴水的衣裳。

纵岸许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又不好在羽糖面前使用法术将衣裳弄干,百般难受地靠在一块石头上用头枕着手。

枕了一会,他像是受不了一般,无话找话想要转移注意力:“无论是仙、魔、妖、鬼总有不幸消亡的一天,若是在座的各位有一天大限将至,你们躺在棺材里希望别人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他道:“既然我提出的,那我先来吧,我希望等到那一天,五界的人都会说我是位骁勇善战的杰出将领。”

羽糖向他看过来,用很小地声音道:“丹曦姑娘原来想成为一位女将军啊,真是个了不起的愿望。”

纵岸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呆滞过后他整张脸都黑了,用鼻音怪怪地应道:“……嗯。”

像是不想只让自己一个如此,他立即望向将卿,和颜道:“你呢?”

将卿沉默好一阵:“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在我旁边,说什么无所谓。”

纵岸凉凉哼了一声。

轮到羽糖,羽糖道:“我希望大家能说我是个勇敢的妖怪。”

终于到九千岁,九千岁坐在火堆旁把尾巴卷到脚边,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眼睛忍不住往将卿那边移。

巧了!将卿也隔着火在看他。

他双眸被火映得亮亮的,暖橘色的火光衬得他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温柔。

看着他,九千岁心中软了一块。

随即,张嘴道:“我希望,大家说‘看!他好像还在动!!!’”

“……”

第54章:女装大佬(三)

妖界八荒山,乃重犯关押之地,群妖驻守。

九千岁与将卿先上前打探地形,二人弯着腰藏在一棵树上。八荒山地形颇为险峻,入口只有一处,且那处入口由两位妖界将领带人把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人头挨得很近,低声交谈时只用微微侧脸:“天天你有没有把握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混进去?”

将卿还是一副女相,肌肤雪白得让九千岁忍不住频频侧目。

他全然没发现某只狐狸的视线,很认真地观察着地形,思考许久后才道:“难。把握几乎为零。”

不知是不是他女相的缘故,又或者是九千岁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将卿身上飘来一股一股的奇香,熏得他脑子有些昏昏沉沉,迟钝的很。从前在仙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仙帝,而仙界的仙娥女仙君们,他还从未近距离和她们说过话。

如今将卿化为女身,虽知道他是个男子,但小狐狸还是忍不住一阵紧张,心跳加速。

虽然将卿就算不是女儿身的时候,他也会如此。

眼睛盯着他小巧净白的耳垂,话不经大脑地道:“是吗,那可怎么办?”

将卿俊俏的眉微微皱起,皱了一会,诚实道:“尚未想到。”

九千岁看他颦眉的样子看得呆了,半晌都没回话。

似乎是察觉有异,将卿微微一怔,疑惑地转过头。

“……”

四目相对时,略略有些尴尬。

对上他严肃而又沉静的双眼,九千岁顿时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到的孩子,面上一热,慌忙移开视线,装模作样地用手掩着半边脸悄悄咳嗽一声。

将卿很沉默地盯他一阵,许久才重新去看地形。

然而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一句话。

好容易躲过一次,九千岁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再次往他身上瞄。

他觉得女儿身的将卿简直就是一个祸害,明明和纵岸的女相相比,他既没有那个妖艳,也没那个会撩人,还老实一副淡淡漠漠的样子,不笑话也很少。这一路走来,纵岸三言两语能莫名其妙地让羽糖面红到耳根子,随便一个动作能让周围所有的妖怪全全看过来,偶尔一笑能让人觉得怦然心动。

看将卿的妖怪也不少,但只要发现谁盯他一眼,九千岁尾巴耳朵的毛就会瞬间炸开,一边用大尾巴裹着他挡去那些妖怪的视线,一边冲盯他的妖怪道:“谁再看他一眼试试!再看一眼本狐狸就吃了他!!!”

他气势很足,虽然掩去神明的气息,但法力依旧不容小觑,加之又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众妖还真被他吓住了,鬼喊辣叫地逃开:“妈呀!狐狸要吃妖怪了!狐狸要吃妖怪了!!!”

每每这时将卿总会莫名地歪歪头,漆黑的眼中有些亮亮的。纵岸不知哪里又不平衡,阴阳怪气道:“千岁这是干什么,那些妖怪就是看一眼,还能把他拖去吃了不成?”

九千岁此举完全处于下意识,做贼般松开卷着将卿的尾巴,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他他他,他这身衣裳太那啥了,那群妖怪的眼神猥琐的很,我,我看不下去了。”

纵岸一笑:“是嘛,我穿的比他露,怎么不见千岁为我驱赶一下?”

九千岁还真被他问住了。

是啊,要论暴露,纵岸的衣着绝对比将卿暴露。要论盯谁的次数要多,纵岸被盯的次数肯定比将卿多。要论两人谁扮演的女子更逼真,纵岸确实能激发一个男人的保护欲。

可为什么,就是一个这样衣裳严严实实,性格冰冰冷冷,一张脸上除了面无表情外就只有严肃漠然的人,让九千岁无法接受除自己以外的人多看他一眼。

哪怕将卿是个男子,看他的也都是男子。

——不得不说,感情真是种奇怪的东西。

思绪开小车,外加紧盯将卿的后果,就是再次说话不经大脑地冒出一句:“你身上好香啊。”

此话一出,九千岁就知道坏了!

果然,将卿身子蓦然一颤。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冰冰道:“你说什么。”

九千岁敢重复一遍吗?当然不敢。

本以为以将卿的性格,他不说话装个乖巧的模样,怎么也能顺利蒙混过关。不想,将卿这次却不依不饶了。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他不能触碰的底线,使得他心理如何都过不去这道坎:“你刚刚说什么。”

九千岁一想,也是啊。将卿他是仙界头号战将,仙帝最得力也是最宠爱的,这样的身份地位他肯定没被谁这样评价过。

肯定嘛,九千岁这句话要是以往也就算了,但好死不死是将卿扮作女儿身的时候,不论谁来听都觉得是在轻薄他。

轻薄将卿,嗯……用脚趾甲想想都知道没谁敢。

所以他不依不饶,九千岁也能理解。

话说回来,他闷声不出气,将卿也是难得的好耐心,视线不移不急地静静看着他。

九千岁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心中纳闷得很,就算将卿见不得人轻薄他,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小心眼吧?

偏偏就算是他真的小心眼,九千岁还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果真人界那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是真理啊。

埋着头滴溜溜转一转眼睛,他转移话题道:“进不去那怎么办呢?”

将卿方才说了,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真不知该怎么办,他也懒得想了,一个劲盯着九千岁,不愿就此放过他。

九千岁与他对视着,无言许久,耷怂下耳朵委委屈屈认命道:“我说你身上好香,你要怎样才原谅我呢。”

将卿不语。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盯他许久,突然轻轻笑出来。

他的笑不同以往,眉宇间的冷漠和严肃猝然被冲散,恰如冰封千里的雪山中突然射进一道阳光。九千岁怔了怔,耳朵一动一动地再次立起,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看着他。

发现他如此惊讶,将卿后知后觉收起笑容,慢声道:“八荒山地势极其险峻,只有一个入口,入口处有两名大将亲自带人把守,内部肯定也有驻军。现在我们不谈内部如何,单说如何进入就是一个难题。”

九千岁依着他:“你有办法?”

将卿道:“想要在这两位将领的眼皮底下混进去,绝对是不可能的。”

九千岁歪头:“那怎么办?”

将卿道:“妖界每只队伍站岗的时间是三个时辰,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为防止重犯逃脱,驻守的队伍必定要精力充沛,因此必定两个时辰一换。只是驻守的普通士兵虽换,但两个大将一定是一天才换一次,从这两点来看想趁着调换守兵的时间潜入,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他道:“但办法总是有的。”

九千岁道:“如何做?”

将卿道:“这就要千岁配合了。里面的状况如何尚不清楚,就先不考虑。此次计划羽糖不能参与,他法力太低无论跟我和纵岸还是千岁都帮不了任何忙,反而很可能会坏事。”

闻言,九千岁一愣,有些意外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开行动?”

将卿颔首:“正是。我们若是一起,必然进不去,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进不去,所以只能散开。今夜我会施法用云雾挡去月光,普通守卫换岗时,千岁就到离八荒山较近的地方放出神明的气息。”

九千岁看他:“你是让我引开那两位大将?”

将卿道:“他们在那是进不去的,故此只有让他们自己离去。可他们自己是不可能走开的,我们三人中只能让一人去做诱饵。纵岸和我身份实在不便,若是泄露气息,虽也能将他们引开但势必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所以这个诱饵只能由千岁来。你是神明,不论去到哪一界都无事,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理由支撑。所以你在八荒山附近放出气息,出于对神明的敬重他们一定会离开,趁他们离开的时间我和纵岸会立即进入。”

九千岁动动耳朵:“可是我要以什么理由一直拖着他们,直到你们出来呢?”

将卿摇摇头:“不必一直拖着,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们察觉异样。”

“这倒也是。”九千岁点点头:“可是你们要怎么出来呢?”

将卿道:“出来的时候还要千岁将他们再次引开,且为了以防万一仍旧要是夜晚。”

九千岁道:“引开好说,只是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救到人了?八荒山不同别处,这是关押重犯的地方,所有的传音符和小法术全都被屏蔽,一旦轻易使用很可能就会暴露行踪。”

将卿垂眸想了一阵:“只要引开两位大将,我和纵岸能保证进去和出来只需要一瞬间。这样吧,时间就定为一天一夜,千岁算好时间,等明天夜里普通守卫换岗的时候,你就引开两位大将。我和纵岸不论成功与否都会出来,一次成功自然很好,要是一次不成功,大不了再进一次。”

九千岁觉得可行,二人决定好战略悄悄离去。

救出沈玉仙头一件事定是带着他返回人界,九千岁给羽糖几件保命的法宝,令他先去人界寄阳城中等候。待救出沈玉仙后再去人界与他汇合。

无数次讨论一遍细节,当夜将卿施法隐去月亮,以此彻底掩藏他们的行踪。

九千岁独自来到八荒山境内,看看天色算好时间,猛地放出神明的气息!

第55章:风雨一寒十五年(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次援救异常顺利。九千岁虽觉得顺利的有些可怕,但见到沈玉仙和他怀中的花盆还是勉强将心放回肚子。

安然无恙吧沈玉仙带回寄阳城,沈玉仙抱着花盆弯腰向他们一一道谢。

这沈玉仙真真是个奇人,若是寻常百姓被掳去这么一次,可以说即便是回来也差不多废了。活活吓废的。

先前九千岁还担心这种结果,但是目前一看明显是他多虑了。沈玉仙比他想象的坚强。

和羽糖碰头后,九千岁对沈玉仙说了一切实情。从初次见他,到化作一只白狐狸,再到救出他的种种全部交代。沈玉仙久久不语,消化完所有的信息后,再次抱着小花盆向他弯腰道谢。

将卿纵岸仍旧是女相,纵岸忍无可忍,抛开所有的客套话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你手中的花盆里是什么?整整十五年你为何一直装成疯子抱着它?还有你是从哪得到它的?”

沈玉仙眉宇间一片疲惫,他静了半晌,开口道出一切始末。

桃缘镇中,有一个清官世家。这家世世代代都效忠朝廷,到了沈清终这一代独子和媳妇为保当今圣上双双逝去,如今世家中只有他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头子和尚在襁褓孙儿沈玉仙。

沈清终官职很高,为朝中三品知府,深得圣上敬重和宠爱。

知府也称太守,是州府最高的行政长官。

他只有沈玉仙一个孙儿,自然是当心肝宝贝般宠在心头,有金银珠宝尽他挑选耍玩,有点心糕点随他享用,久而久之这位自生下来就算含着金汤勺的小公子性情骄纵,仅仅三四岁就傲气的不可一世。偏偏沈老知府仍旧溺爱不已,全然被怜爱之心蒙蔽双眼,看不清自己这位宝贝孙儿性情究竟有多傲气。

沈家五代都为高官,沈老知府的父亲更是坐到一品大官的位置,他家共辅佐七位帝王,无论哪一位帝王都是极为器重沈家。故此此代帝王对沈家除了敬重与宠爱外,还有些忌惮。

沈家除了出文臣,还会出武臣。比如沈玉仙的父母就是镇国大将,手握重兵,朝中无人不敬佩拜服。

再说沈老知府自己,年轻时曾做过丞相,当今圣上的老师还就是他的门生,后是儿子媳妇护驾逝去,老知府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哭一场身子不如从前,考虑到自己年迈孙儿还小才请旨要一个闲职,这才回到自己的家乡成了三品知府。

有了这些背景,即便老知府退居寄阳城这种小地方,朝中也有他的大批门生会时常送信送礼,就是圣上每逢过节都忘不了老知府,仍旧挂念的很。

后台如此之硬,沈小公子打小就是千人奉承,万人跟随。他想要什么,哪怕远在皇城,甚至是皇子公主的宝贝,也会有朝中之人千方百计弄来再差人千里迢迢地送来。他想吃什么,从来用不着说一个字,也有人绞尽脑汁猜出他的口味。他去到哪里,前面是护卫,后面是护卫,身下是四人抬的华丽轿辇。

而他自己,小小年纪能读诗、能作画、能背兵法,皇宫里同龄或大三四岁皇子所能做不能做的,他都能做。不仅能做,还做的极好,常被宫中夫子当作楷模,在各个皇子中比来比去,被百姓朝廷称作旷世奇才。

有了这些因果,沈小公子头抬得愈发高。

沈老知府有这样一位宝贝,日日喜笑颜开,常抱着他道:“小月呀,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报效朝廷,辅佐圣上,莫要误了我们沈家的名号。你若是成了像你父亲那样厉害的大将,你爹娘在天之灵也可明目了。”

沈玉仙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据说在他母亲刚刚怀上他,一日在皇城街头忽遇一个白头老道。

那时他母亲肚子还看不出,连她自己也是刚刚知道,这白头老道却一见他母亲就高呼:“不得了不得了!夫人这一胎不得了哇!”

沈母当即大吃一惊,忙问这老道如何得知自己怀有身孕。

老道道:“夫人腹有金光环绕,可见是怀有身孕。既见金光,方知此胎绝不简单。这一胎无论男女必定聪明绝顶,若是投奔朝廷定是名垂千古的良臣,此子命遇贵人,这位贵人不是地位难以撼动的高权者,就是天上的仙,不得了啊不得了。”

因为这个白头老道的一番话,他还未出生时就被定名为玉仙,谐音遇仙,另象征前途无量,能像太阳一样大放光彩,便字无月。

如他的字一样,沈玉仙小小年纪就如天上的太阳,耀眼得刺目。

桃缘镇的镇中心有一棵桃树,桃树粗壮高大,枝繁叶茂。沈玉仙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时常到它下面玩耍。或被爷爷抱着来,或在家丁下人的看护下来,或是一个人偷偷的跑来。

桃缘镇中的老人告诉他:“这棵桃树已有几百年的岁数。”

还有人逗他说:“百年桃树,恐怕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像人一样,知道悲欢离合,只怕再过百年它就会成仙,飞往仙界。”

对此,沈玉仙深信不疑。

书上说,百年树木为精。这棵桃树怎么看也有三四百年,必定是生出自己的意识了。

沈小公子往日被人前呼后拥,如今哪怕独自和“树精”呆在一起,他也放不下自己孤高的姿态,一撩衣摆就势坐在突出的树根上,微仰着头望着它的树干:“我叫沈玉仙,字无月。你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其实能听到我说的话。”

他现在还小的很,才不过五岁多一点。但纵然如此,眉中的傲气却是半分也不因年纪而减弱。又昂了昂头,他继续奶声奶气地对着树干道:“我每日忙得很,才不是因为没朋友才来找你说话。”

顿了顿,桃树枝叶被风吹得动了动,飘下几片粉红粉红的花瓣。这些花瓣悠悠落在他的头顶,沈玉仙摇摇头,甩下这些花瓣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我就知道你听得懂!”

末了,他一下跃起来,很骄傲地冲着桃树道:“我将来一定会像爹娘爷爷一样报效朝廷,成为朝中的股肱之臣!”

是的,生在这样的家族之中,沈玉仙的志向和梦想就是能像历代先人一样效忠国家!

纵使还是一个小小的娃娃,他便以先人为骄傲和榜样。

每每提到他们总会不由自主挺起胸膛,自豪道:“我家先辈曾是开国战将,与初代皇帝出生入死,自敌军手中共救陛下九次,立下汗马功劳!我的爷爷曾是丞相,门生遍布天下,辅佐先帝直至最后一刻,被先帝称作永远的良师益友,即便是当今圣上也对他敬爱有加多有依仗。我的父母是镇国大将,曾手握二十万大军,为国征战三十余次,收复国土无数朝中无人不称赞佩服。我家世代为国尽忠,每一代都有壮烈牺牲的英雄,故此到了我这一代偌大的沈家只剩我一个独子。”

“但是,即便如此我的志向不会因先人牺牲而磨灭,反而越战越勇,即便会像父辈一样为国捐躯,只要陛下需要我,国家需要我,我依旧会投奔战场,不怨不悔!”

贵人家的孩子终究是贵人家的孩子。都说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后代这句话虽说不一定全对,但总有道理。

沈玉仙太优秀,甚至优秀的有些刺眼。

当月,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麟王带着七岁的小太子遍访民间,四处游历。

路过寄阳城周边的省份时,突然想起此地的知府是沈清终,于是调了一个头带着小太子就势来拜访。

寄阳城很偏僻,与皇城相比既不大,地里位置也不算多优越。可是来到这里,无人不赞叹寄阳城的繁华。故此管理这片地域的知府都将府衙定在寄阳城中。

王爷太子要来,沈老知府很早就打点好一切,并嘱咐孙儿说:“小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小月定不能忘记尊卑。”

沈玉仙很懂事,这些话用不着爷爷说他也很清楚。

爷孙二人准备好,麟王和小太子也到了。

如果说沈玉仙天生就是富贵命,那么皇帝的儿子、未来的陛下,就更是天之骄子。

沈玉仙傲气,他比沈玉仙傲气百倍。沈玉仙贵气,他就更是金枝玉叶。

这位小太子绝对不差,可是因为出身脾气也不小。他就染上王公贵族通有的毛病,比如自傲无比,再比如将尊卑礼仪看得极重。

教导小太子的太傅时常三言离不开寄阳城中的这位奇才,一言不合就会用他做例子,弄得小太子在宫中吃了一肚子的闷气,如今好容易要见到这个据说比宫里各个皇子还要优秀的神童,小太子就忍不住冷冷一笑。

再优秀还不是辅佐皇族的奴才,奴才就是奴才,再如何有才华,也还是要向皇帝卑躬屈膝。

沈玉仙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太子对自己有多深恶痛绝。

更想不到一见面,这位小太子就对他道:“你就是沈玉仙吧?我是当今的太子爷,初次见面你就向我磕三个响头,以示敬意吧。”

第56章:风雨一寒十五年(二)

俗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家世代为官,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沈玉仙虽小,太子让跪,他微微迟疑一会,却还是掀开衣摆一言不发地跪下了。

许是看到昔日被夸得天花乱坠的神童如今还是跪在自己脚边,小太子微微一笑,得意万分地冷冷一哼迈过他进了屋子。

跟在小太子身后的麟王面色却不是很好。

他亲自扶沈玉仙起来,面上虽说着太子还小,望他不要生气。可沈玉仙瞧着他的面,却觉得有些怪异。怎么说呢,他深深地皱着眉,可沈玉仙却不觉得他是在为小太子的行为而皱眉。

那么,他皱眉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当夜,趁着府上所有人都在招待小太子和麟王时,沈玉仙偷偷跑出府邸,一个人来到镇上的桃花树下。

桃花树依旧立在哪里,枝叶和花瓣被风吹得四处飘洒。那些花瓣像是散了满空的胭脂,绯红一片,既幻美,又有些凄凉。沈玉仙仰头望它许久,望着望着默默低下头走过去用背部倚靠着它。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也会有烦恼。可是实际上,孩童也是存在自己的烦恼,大人们之所以说小孩没烦恼,那只不过一来是隔的年岁太过遥远,很多人已经想不起孩童时代的烦恼。二来是成年之后见过很多,经历过很多后幼年时代的烦恼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静静倚靠在桃树下,沈玉仙看着桃瓣纷纷坠落,终于露出正常小孩的模样——微微嘟起嘴,扬起骄傲的眉,喃喃道:“那个小太子真是让人讨厌。”

桃花树随风轻轻浮动。树随风动,这一幕如何看都很正常。但偏偏方才不动,沈玉仙如此孩子气的行为一出它就动起来,这未免太巧了。

斜一眼大树,小孩子的脾气终究暴露无遗:“不许笑!”

他涨红了小脸,盯了大树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再笑……再笑,我就在你身上放小虫子!”

不知是风给他面子,还是树给他面子。如此不算威胁的一句话冒出来,大树居然静止不动了。

树不动,沈玉仙却没高兴起来。小小的脸气鼓鼓地,他重新用背靠着大树,抱着小手道:“要不是他是未来皇帝,我才不理他!”

赌气中,一片带着淡淡清香,粉粉嫩嫩指甲盖一样大的桃花瓣飘落在他的鼻尖上。小花瓣落在他的鼻尖居然能稳稳站住!沈玉仙用两眼盯它一阵,等到眼睛盯得有些难受了,才用嘴轻轻一吹。

小花瓣很轻盈,一吹之下被他高高抛上空中,待它即将落在地上,与别的花瓣溶为一体时沈玉仙突然伸手将它接住。

接住了低头细细一看,最终小心翼翼地握在自己小小的手中。孩童的悲伤和快乐总是来得快去的快,极其容易满足。接住这朵小花瓣,沈玉仙像是得到了安慰一般,带着满足的笑意回头看一眼桃花树,开开心心带着花瓣跑回家了。

按理说幼童得到什么,一向不知爱护。

出生如此富贵的沈玉仙自然也有这个矛盾,可唯独这朵小花瓣,他觉得意义特殊,虽然根本说不出究竟哪里特殊。但是孩童就是孩童,总有自己的执着,沈玉仙细细的脖子上佩着一枚颈环。颈环做工精细,低下坠着一颗能扳成两半的小珠子。沈玉仙打开小银珠,把花瓣小心藏在内部。

当夜,摸着小珠子安稳睡下了。

自这一夜后,沈玉仙开始日日时时到桃花树下。

虽然这夜以前也时常来,但如今更要频繁些。

他不止来,还像交朋友一样,带着自己最爱的宝贝一起来。他很大方地将宝贝玩具一一展示给桃花树,常常和它一呆就是一整日。

晴天暴日的时候,他偷偷摸摸从家里摸出一壶凉酒,犹如得了什么稀奇的宝贝般不得了地一路奔向大树,最后将美酒全部洒在离桃树不远的土里,在它傍边撑起一把避阳的小伞奋力遮住它的一段树枝。

有百姓路过见了这一幕,个个掩嘴轻笑。

有实在忍不住的,善意接近轻声道:“沈小少爷这是做什么呢?”

沈玉仙举着小伞,一张小脸又严肃,又庄重,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样,理直气壮道:“我在给它遮阳。”

百姓都被他的天真惊道:“可是小少爷……这只是一颗桃树而已。”

沈玉仙不为所动,定定举着小伞,恍如一个大人一样庄严道:“它在我眼中,不只是树。”

有时他带上诗词歌赋,坐在树荫底下大声地朗诵诗集兵法。

春雨连绵,以前不觉得如何,但如今只要下雨,他就一定要撑着伞用尽全力遮挡住桃花树的枝叶。纵使这根本毫无用处。

记得一个夜里,暴雨倾盆。沈玉仙自梦中被惊醒,一把掀开纱帘只见外面雨幕不断,一张小脸刹那间白了一半。生怕惊醒家丁,他偷偷披上一件外衣,抱了一把小伞一个人溜出府衙来到桃花树下撑起小伞遮住一截树枝。

这一陪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雨停的恰到好处。沈玉仙害怕被人发现,忙收了伞悄悄跑回去。他疲倦不已,可即便如此走的时候也不忘骄傲地对桃花树说一句:“我是见你一个人淋雨可怜才来陪你的。”

对此大树随风动了动。

……

话转回来,麟王和小太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小坐两日,说了些客套话叔侄俩继续寻访去了。

他们离开,不得不说沈玉仙还是蛮高兴的。自然这种高兴,他并未表露出任何迹象。

谁知,麟王和小太子离去不过一月半,沈老知府病倒了。

他这一病来势汹汹,毫无预兆。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老知府除了日渐消瘦外怎么都不见好,去问那些大夫得了什么病,谁也说不出一个名堂。

沈玉仙心疼爷爷,也害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日日陪着他,桃树下也不常去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老知府病情一日比一日重。

就在大夫通告知府上下准备后事的当日夜里,狂风大作,暴雨连绵。推开窗户一看,空中尽是层层黑云,黑云中闪电密布极其吓人!小镇中从未有人见过这种情景,家家户户吓得锁紧门窗,一家子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

天神发怒。大家都是这样说。

否则又如何解释如此可怖的一幕?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大雨中奔跑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这抹人影不过一小点点,过大的暴雨和狂风几乎把他冲走吹跑,但他依旧顽强并坚定地奔跑着。摔倒了,又爬起来,被暴雨冲走没事,走不了大不了就爬着走,跪着走。被风吹走,不怕,实在不行风来刮过来,就往周围的树上一抱,等风走了,再继续走。

他眼中不断坠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一如天上的暴雨般连绵不断。小小的人披着一件小小的袍子,浑身湿哒哒的,沾满了泥土和杂草,这一刻那个老带着骄傲的小少爷终于卸下不符合年纪的种种,如受伤小兽一样可怜恐惧的双眸溢满泪水,小脸惨白,往日红润的唇也白得像是纸张的颜色。

太守府离桃树并不远。

但就是这一段根本不算远的路程,在狂风暴雨的阻止下犹如刀山火海一样难行,硬是叫他生生走了一个时辰。

等他艰难地爬上一个高坡,远远看着暴雨中飘摇的巨大桃花树时。

他像是彻底崩溃、发泄一般哑着嗓子对桃树狂叫道:“不管你是什么!求求你救救我爷爷,求你!我求你了!!!”

此语一出,黑云密布的天空中猛地爆出一声惊雷!

第57章:风雨一寒十五年(三)

雷电滚滚,当着沈玉仙的面,“砰”地一声将桃花树从中劈成两半!

沈玉仙愣住了,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刻还迎着狂风暴雨犹如一个战士般屹立不倒的桃花树,怎么才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瞬间变成了两半?

明明上一刻,还在是花红枝绿的桃花树,怎么如今花瓣撒了一地,树枝也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折在一边,欲坠不坠毫无活力?

明明不久前它还能遮住火辣的太阳,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之地,怎么现在就轰然倒地了……

红着眼愣愣望了一会,沈玉仙小小的身子一抖。像看到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一样,惨白着一张小脸连滚带爬地接近桃花树。他吓得忘了哭,在暴雨中冻得瑟瑟发抖。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在地上渐渐堆积把桃缘镇变成一个池塘。沈玉仙不足六岁,一双手在淹到腰处的水中泡的发白起皱,冻的麻木。

一点点艰难地爬到被劈得焦黑的桃花树旁,他颤着呼吸声一把抱住它的枝干。呆呆地抱了一会,他用尽所有的力量,把睡倒的一部分枝干扛在自己肩头,很拼命、很拼命地向上顶着,欲将它重新顶起。

桃树很大,不说他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就算一个成年莽汉也难移动它分毫。

沈玉仙不是英雄,奇迹也不是说出现就会出现。现实很残酷,也非常伤人。小小的他怎么可能顶得动百年桃树?肩膀上的肉先是被泡得又冰又皱,如今如此努力不要命地去扛一棵根本扛不起的树,肩处的皮肤骨肉被大树树皮的种种突起磨得血肉模糊。

沈玉仙在同龄、甚至所有未成年的孩子中必然是勇敢且坚定的。

大雨还在敲打着地面上的一切事物,振聋发聩的雷声和骇人的闪电摧残着人们的心灵。沈玉仙奋力扛了半晌,始终不曾放弃,他含泪咬住自己的下唇,嘶哑着声音大喊道:“起来!你起来啊!我还有很多书没背给你听,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你和爷爷还没看到……还没看到我为国尽忠,就像爹娘那样。”

喊道这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坠落,小小的孩子终于奔溃地大声哭嚎出:“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爷爷,现在又是你!干嘛要像爹娘那样丢下我!你们干嘛都要丢下我,让我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孩童的话往往是最扎心的,也往往是最令人不忍听的。

扛不动大树,他狼狈至极地跌坐在雨水中,放声大哭:“我不要做孤儿!我不要一个人!我要爹娘,我要爷爷,我不要一个人!”

猝然!

漆黑的水中亮起一道柔光。

像是一个密闭窒息、看不到一丝未来的黑暗坏境里,突然横空出现一丝光。仿佛救世主一样,竟让人在绝望冰冷的深渊中感受到一点温暖。

沈玉仙双眼微肿,哭得厉害了头也有些疼。看到这抹光,他哭声顿了顿,一抽一抽地坐在水中可怜极了。

这光不是特别亮,像是即将坠入地平线的太阳般微微泛黄。但是它很弱,非常弱,沉在水中随波荡漾,每每随水动一下沈玉仙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它的光就此熄灭。

小小的人跌坐水中,小小的光像上一刻的他一样,忽闪忽闪地死命挣扎一阵,猛地拼尽所有亮了起来!

这亮光和刚刚截然不同,像晴天夜里的繁星,似暗处的烛火,耀眼至极。

紧接着,这处亮起来,那处也亮起来!一处、两处……十处、一百处……最后是一大片!似是有人飞速点了一盏盏灯火,更像是激起一片萤火虫让它们飞起来、亮起来。

这些光点包围着沈玉仙,或在水中随水飘动,或在空中慢慢坠落……

这一幕美得窒息,沈玉仙揉揉哭的红肿的眼睛,瞪大一看——发光的竟是一朵朵,一簇簇的桃花瓣!

桃树很大,此时它像是着了火,从枝头星星点点的桃花到每一片叶子,到每一根枝条,到粗壮结实的树干都亮了起来。

亮光自内由外散出,使得它恍如一颗神树。纵然跌倒在雨水中,被大雨疯狂锤打着每一处,底下的枝条花瓣都淹没在水中,也无法抹去它的惊艳和神圣。

沈玉仙看呆了,树的光照亮他的小脸。这张小脸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又肿又红,乍一眼看去有些搞笑。

就在他还呆着的刹那,从神树中射出一道光飞向太守府的方向。

沈玉仙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神树恰似精疲力竭,满身的光瞬间黯淡了。沈玉仙吓得扑在它身上,可这一扑竟扑了个空!

原来。光芒消失的时候,桃花树也跟着消散。

光芒不再,桃花树的躯干被狂风一吹,化作点点星火散去了。

偌大的桃树化作星火消散,这一幕不管谁来看,不管抱有怎样的眼光和目的,都是极美的一个景象。

沈玉仙却不欣赏,反而又扑又抓状如疯子挥动着双手去抓它逝去的星芒。抓住一点忙塞入自己的衣袋中,最后干脆脱了披风把披风当做袋子去捞。这样一来他确实捞到了不少,可是捞到了,却眼睁睁地看着星芒消失在披风做成的袋子中。

这一幕,令他难受的险些呼吸不了。

张着嘴无泪地狂呼狂吸许久,突然瞅到水中的某处还欲亮不亮地散着最后一点光。

沈玉仙怕极了这道光也会散去,一下子狼狈又疯狂栽进水中,用双手牢牢地抓住它。

恰如一个掉下万丈悬崖的人抓到最后的救命绳,他趴在水中,鼻子嘴巴都灌进不少水。两只小小的手死死的捏住,不敢松,也不敢放。

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他毫无知觉的手中捂出一点热度,终于感觉出他抓到的是一个实物。圆圆的,滑滑的。

沈玉仙双手抓着这个小东西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颤着小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最后小心翼翼地借着闪电的光一看。

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当夜,他双手死死护好这粒种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守府。

府上乱成一片,众人一见到他都惊喜的不得了,忙道:“小少爷您去哪了?!”

沈玉仙狼狈不堪地望他们一眼,眼中的绝望让众人一愣。

他们都想不明白,一个仅仅五岁的孩童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然而就算不明白,正事还是要说:“小少爷,老爷方才忽地坐起来了,刚刚穿好衣裳发现您不在他吓得要死,到处找您。还有啊,桃缘镇不能在了,就在您回来的上一刻来了一群道士,是九宫观的。他们说这里有一只法力很强的妖怪,不知怎地泄露了自己的气息,现在为保所有人的安全,老爷已经下令让所有的百姓撤走。我们帮您收拾了一些东西,不过您还是再去房中看看还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顺便换一身衣裳,要是有的话赶快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

他话还未说完,沈玉仙合着双手再次哭起来。他这次哭的比刚才几次都要厉害,几乎都抽不上气,吓得一众丫鬟小厮乱作一团连忙哄他:“小少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去被雷电吓着了,还是遇上什么……”

“少胡说八道!小少爷怎么可能撞到什么,你这张破嘴可给我管好了!”

“欸!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姜汤衣裳!”

“哎!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小少爷不哭,这雷电就是吓人一点,不会怎么的一会也就过去了。嗯?您手里握着什么,给我看一看……”

沈玉仙边抽边骂地移开手,生气道:“不许看!不许碰!这是,这是,这是……总之就是不许碰!不许碰!!!”

丫鬟连忙挪开手:“不碰不碰,我的小祖宗您别哭啊,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别哭乖乖的啊。”

哭闹声很快引来老知府,老知府一看宝贝孙儿的狼狈样,心中活像被剜了一刀。

丫鬟见到老知府,很识趣地慌忙让开道。

沈玉仙一见爷爷,抽泣着扑进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

自这一夜后,桃缘镇满镇的百姓都离开故居。大家都说完全想不到人们时常观赏休息的大桃树内,竟然困了一只法力强大的妖。

从这天起寄阳城出名了。

但这对于小小的沈玉仙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离开桃园镇后,他找了一个小花盆,亲自去城中最好的花匠处要了最好的泥土,把小种子种到土中。

他翻遍了所有神鬼传说,日日抱着小花盆晒太阳、晒月亮让它吸收所谓的日月精华尽快恢复。

他还像曾经一样,给它讲故事,在它跟前背诵文章兵法。时时伴着它,陪着它。吃饭陪着、睡觉陪着、沐浴也陪着,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不许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如果说不同之处,也有。

比如从前是它为他遮阴,它为他挡雨。而现在倒过来了。

再比如从前顶多一天三见,而现在是每时每刻都能见。

只是,沈玉仙一天天长大,小花盆里却毫无动静。

第58章:风雨一寒十五年(四)

好景不长。

此事过去两年后,沈老知府还是西去了。

沈清终此生做过丞相,辅佐两代君王门生无数。他一辈子为国尽心竭力,深受百姓的爱戴和拥护。甚至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旧伸出枯老发颤的手,一把拉过最爱的孙儿颤巍巍道:“既为,臣,子……当,需,当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最后一个字高高喊出,魂断,人亡。

老知府去后,沈玉仙八岁不到不能胜任爷爷知府一位。朝廷派下新知府接任知府一职,并令新知府照看好沈玉仙。新知府姓王,只有一个正妻刘夫人,夫妇二人性格和善对沈玉仙也算好。他们孕育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分别为王舒厉和王舒闵。

沈玉仙由他们接手后,和王舒厉王舒闵一同到学堂中上学。不知为何这两个和他同样大的娃娃对他的敌意竟是莫名的大。沈玉仙从未结交过任何朋友,从来孤傲并有些小冷漠的他来到王知府手中后,变得小心翼翼,他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愈发寡言和安静。

家还是那个家,府邸还是那个府邸,可是如今却变得陌生又没有温度。

每次从学堂回来,他总会一个人抱着小花盆默默地眺望着太守府。他变得不爱回家,不爱说话。

王知府很好,刘夫人也很好。可是尽管很好他们对他还是有区别的。

也是,非亲非故。若不是皇帝一封圣旨只怕他现在就要流落街头。王知府肯接纳他,并真心对他这已经很难得。可让沈玉仙日日看到他们一家和和乐乐,他总会想起爷爷,想起从未见过的父母,久而久之也就变得不喜欢回家了。

一年后的某日清晨,沈玉仙如往常一样跟在王家兄妹身后闷声不响地上学堂。

王家兄妹在前蹦跳一阵,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欢乐的和他犹如两个世界。

转过一个小巷子,遇见了同班的学生。那几人熟练地揽上王舒厉的肩,望一眼他们身后的沈玉仙,笑道:“哎,你们又是一起上学啊,关系挺不错的啊。”

王舒厉怔了怔,突地一把打掉他的手,生气道:“谁跟他关系好了?搞清楚,我姓王他姓沈,根本就不是一家人!”

几个学生似乎没想过他会如此说,尴尬一阵道:“……啊,别这样嘛,他现在住在你们家,不管怎么样也是兄弟了,何必……”

王舒闵一步迈上来:“谁跟他是兄弟!”末了在众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气呼呼地冲向沈玉仙用力攮他一把:“你走!别在我们家,休想夺走我们爹娘!你走!!!”

沈玉仙被她推了一把,除了后退一步,一句话也没说。他淡淡越过他们,抱着小花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王舒厉本对妹妹这一推也皱了皱眉,但一看他这幅样子,一股气突然冒上来。他几步赶上前挡住沈玉仙的路,冷嘲道:“果然神童就是神童,都寄人篱下了还那么傲气。”

沈玉仙不答。往左移他也移,往右走他也往右走,存心挡道不让过。

沈玉仙:“让开。”

王舒厉:“哼,不让你能怎么样?”

旁边当看客的学生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只能拼命道:“唉,别这样嘛,别这样嘛,好好说话,大家都好好说话可不可以。”

王舒厉看他们一眼,根本没理。只是唇边泛起一抹嘲弄:“你还以为自己是曾经的那个沈小少爷?嘶我就感到奇怪了,你爷爷他门生遍布天下,好友也到处都是,怎么他死了一个问候接纳你的人都没有?”

沈玉仙不言不语,神情冷淡。

王舒厉道:“唉,本少爷看你可怜,跟你说句实话好了。这本来爹娘都不许我们告诉你的。那些人不问候接纳你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也自身难保了,你懂我的意思吧?你爷爷现在死了,他一死就像一座曾经宏伟高大的山轰然崩塌,山崩了,寄宿在山上的人自然也要遭殃。”

“你肯定不知道吧,圣上其实早就对你们沈家不满了。你们沈家代代为高官,曾经还跟随开国皇帝打下整片江山,后来每一代也是文臣武将层出不穷。是呀这确实是忠臣世家,更难得的是你们沈家那么多代竟没一代出过贪官,可这又怎么样?最终还不是因为拥护者太多,功高震主,成了几代皇帝的心腹大患!”

猛地他的脖子被沈玉仙死死捏在手中。

周围的人都惊了,慌慌张张打算拉开他。

王舒厉整张脸都被他捏的涨红,口中却依旧笑道:“怎么接受不了了?”

沈玉仙冷冷道:“胡说八道。”

王舒厉道:“我有没有胡说,你不会自己去打听打听,如今朝中被陛下血洗一番,但凡与你们沈家有关的还有哪个能安然无恙的立在朝堂?”

王舒闵挤过来,用指甲用力扳着他的手:“我哥哥没有胡说,这的确是我们在爹娘说话的时候偷听到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们!”

王舒厉道:“如今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你爷爷的门生和好友一个都不剩了。”

“我真是为你们沈家感到可惜,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为国牺牲了那么多人,可是结果呢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句功高震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

“玉仙!你要掐死他吗?快松手啊!”他手微微用力,王舒厉脸色愈发爆红。

沈玉仙双眸也是红的,一把抛开他后,一字一顿地冷然道:“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随后,稳步离开。

能信吗?

能信吗?

当然是不能信的。沈家如此为国为民,陛下怎么可能会忍心这样对待誓死效忠他的忠臣?

如果真如此对待了,又为何让新知府照顾他,养着他?

所以,不能信。

谁知当夜,沈玉仙路过书房时,突听王知府叹气道:“唉。”

刘夫人也在里面,她像是很苦恼的样子,低声道:“老爷陛下要个说法,这可如何是好?”

王知府道:“沈家虽曾经根基稳固,不可撼动。但沈清终已死,沈家就只有一个八岁多的幼儿,陛下还想赶尽杀绝这真是……唉!”

刘夫人道:“想不到忠良之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真是叫人寒心。”

“但凡与沈家交好的人,陛下全找借口处理个干净,也真是不怕众大臣寒心害怕啊。”

刘夫人道:“我在皇城时听说其实前几代皇帝就早已把沈家当做心腹大患,还有玉仙的爹娘是陛下设下圈套害死的,而沈老知府是麟王,是麟王拜访时买通沈家的一个家丁日日在他的安神药中投下慢性毒药给……”

王知府道:“嘘……这些事莫要再说了,万一被人听到陛下杀害忠臣的事传出去,我们王家都要完啊。”

刘夫人顿了顿:“好,不说了。但玉仙怎么办?他如此优秀,性格又好陛下怎么能忍心连他也……”

王知府又头疼起来:“正是因为太优秀了,反而让陛下害怕起来。沈老知府好不容易死了,要是再出一个和沈氏先辈一样优秀的,那皇族才是要真的永无宁日了。若是玉仙平庸一点,傻一点,或者懦弱一点都不会招来杀身之祸,陛下好歹能念及沈家的功绩不杀他,让他某个一官半职平平安安的度过余生。可惜,他太优秀了,优秀的都有些刺眼。你可知当年麟王和小太子到沈家回去后,是如何评价他的?”王知府复述道:“此子若入朝廷,必超越先人名传千古。”

“唉,这若是别家的小公子,陛下和麟王定然会大力培养拉拢,可偏偏是沈家的。既然是沈家的,再怎么绝世无双也只能活活掐灭啊。”

刘夫人道:“可这要掐灭他的人,偏偏要我们王家来做这个恶人。老爷我真的怕,你说我们要真做了这个恶人,只怕今后有人问起陛下会拿我们问罪。”

王知府似是脑仁都要炸了:“罢罢罢,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事再想想,再让我想想如何是好,即能回禀圣上,又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脑袋。”

外面的沈玉仙惊呆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突然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而那双从老知府去世后,就干涸无泪的双眼中,霎那间涌出滚烫的泪。

还是当夜,王舒厉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他正换着衣裳,慌张地窜进被子中。等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喂!姓沈的,你干嘛?这是我的屋子不是你的,你的在隔壁快点过去!”

沈玉仙满身都是冷漠,他没有任何狂哭一场的迹象,只淡淡道:“你很讨厌我,对吧。”

王舒厉莫名其妙:“是又如何。你第一天知道吗?”

沈玉仙道:“你想不想我离开这个家,再也看不到我的影子?”

王舒厉道:“求之不得。”

沈玉仙看向他:“好,既然如此。你和你妹妹要配合好我。”

王舒厉愣了愣,没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干什么?配合你什么?”

沈玉仙一字一顿:“配合我,离开这个家。”

第59章:风雨一寒十五年(五)

“老爷!夫人!沈小公子,小公子他,他把少爷小姐推到水中了!”

王知府和刘夫人惊得站起来:“你说玉仙他把厉儿,闵儿推进水里了?”

来报的家丁连连点头:“正是呢!少爷小姐似乎是碰了他的花盆,所以小公子一怒之下才把他们推进水里。”

刘夫人道:“救上来了吗?”

家丁道:“救上来了,学堂的夫子现在请老爷过去呢。”

王知府和刘夫人双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沈玉仙一向乖巧懂事,任谁做出这种事他们都不惊讶,唯独他……简直意想不到。

所幸这件事后果不大,王知府和学堂里的夫子斥责一顿也就过了。

当晚饭后。

三个小小的黑影躲在太守府的一个假山后。

王舒闵嘟起小嘴:“爹娘他们还真是宠你啊,居然这样了都还只是斥责而已。”

王舒厉看一眼妹妹,示意她别说话。自己则转向沈玉仙:“现在怎么办呢?”

沈玉仙抱着花盆沉默一阵:“你家可有稀奇的珍宝,比如家传的,或者你们爹娘很看重的?”

王家兄妹沉吟片刻,双双道:“有!就在我爹娘的卧房里!怎么了,你不会是想偷吧?”

沈玉仙淡淡道:“正是如此。”

几天后,太守府中丢了些金银首饰。刘夫人唯恐丫鬟顺手摸了,亲自带人四处查找。

谁料,这边还没查到,那边就又丢了东西。

紧接着府上个个人心惶惶,生怕自己的宝贝也被人偷去。

一月后,最严重的爆发点是主人房里的传家之宝不见了。王知府和刘夫人勃然大怒,发誓抓到这个小偷定要把他逐出府去!

然而等这个小偷被抓到了,却让众人都感到大跌眼镜——沈玉仙!

不止是传家之宝,还有先前不见了的那些金银珠宝全都是他偷的。王知府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直问他:“玉仙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陷害捉弄你?不怕,假如有你可以直接说,我们替你做主绝不会冤枉你的。”

沈玉仙摇摇头。

刘夫人也急了:“玉仙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东西真的都是你偷的?”

沈玉仙沉默不语。

王知府皱起眉:“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默然一阵,沈玉仙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充满痛苦,带着仇恨,慢慢道:“因为,我恨你们。”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连知道所有事情始末的王家兄妹也呆住了。

沈玉仙道:“这里本是我家,现在却被你们占去,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见不得你们富裕,见不得你们一家团聚幸福,呵,如果不是你们这次查到是我,下一步我就要在你们碗里下毒!”

王知府不可置信:“玉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夫人也道:“玉仙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些话是能随便说的?”

沈玉仙退了一步,退到太守府门口:“胡说?你们觉得我在胡说吗?你们一家人自认为待我好,可实际呢?你们真是叫我恶心透了!我宁愿在外面流落街头也不愿意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不是说要赶我出府吗?那赶啊,我求之不得!”

王知府先是瞪圆了眼,似是还没谁顶撞过他,气得身形都有些隐隐发抖。他脾气也上来了,痛骂道:“好啊,我当是什么稀世贤才,原来就是条养不熟的狗!”

沈玉仙此生都没现在无礼凶悍过,红着眼大声道:“在我眼中你们才是狗!赶我出府!赶我出府!!”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听起来即像泄愤,又似哭腔。“赶我出府”四字像四根尖针一样深深扎在王家兄妹的身上。他们怔了怔,突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玉仙走了,对他们而言肯定是值得高兴的。但一年多的相处画面一幕幕地从他们脑海中闪过,有沈玉仙苦读史书的,有他挑灯夜战的,有他被他们围观嘲弄的,还有他一个人抱着花盆静静地坐着的……种种画面结合到一起,竟让他们说不出是一番什么滋味。

王知府“呸”了一声:“我真是瞎了眼!好啊,既然你说我们是狗,那就请你出去,我们这间小庙容不下你这种大佛,滚!”

家丁们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

王知府气急了,朝他们吼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他轰出去!”

一家丁颤巍巍道:“可是老爷外面冰天雪地的……赶出去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王知府道:“这与我何干?轰出去!”

王舒厉咬一咬唇瓣,突然道:“爹爹其实他……”

王知府怒视他一眼:“你们俩给我闭嘴!回屋做功课去!”

******

出了太守府,沈玉仙抱着花盆远远走开。走到一个荒郊野外不见一个行人时,他才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具麻木的行尸,什么都是浑浑噩噩的,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和志向很清楚,但现在一切都崩塌了。

脑中还回荡着王舒厉的那番话“我真是为你们沈家感到可惜,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为国牺牲了那么多人,可是结果呢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句功高震主。”

“……”

沈玉仙突地抱住小花盆蹲在满是冰雪的地上,双肩微微颤抖。

抖了许久许久,他的两条腿都麻到大腿上,他才一下子对着太守府的方向跪下来,犹如一个从里到外都腐坏掉的破娃娃一样,愣愣地磕头,愣愣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声“对不起”或对先辈,或对王知府一家。

冬天晚上来的总是特别快,一转眼他从中午一直跪到夜里,等下方城里的万家灯火都尽数熄灭,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时,他才抱着小花盆在大雪中缓缓爬动着。

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要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身上也似乎感觉不到冷了,爬着爬着他呆呆地往脸上一抹,居然全是湿的。

行尸一样无神无魂地爬进一个破庙,他下意识将花盆拥在自己怀里,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如果就这样死了,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

沈玉仙是被一阵药味弄醒的。

不知是谁揽起他的背部,用小勺往他嘴中塞进一勺苦苦的药。

真的是塞进来,他牙关闭的死死,要是不这样喂药只怕再多的药都一点喂不进。药很苦,喂的也很急,令他一下忍不住呕了出来。

看到他终于不像条死鱼一样,抱着他的人兴奋道:“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周围人很多,一个个七嘴八舌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夫说只要能醒就算活过来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这几天差点吓死我!”

沈玉仙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眼,入目的是头发蓬乱,衣裳全是补丁的叫花子。

沈玉仙还弱的很,喃喃道:“我还活着?”

抱着他的叫花子道:“那可不!小公子你命大呀,那夜你半死不活地爬到这间破庙里,一进来就缩成一团闭上眼,我们怎么喊都喊不醒,只能凑凑要来的钱给你找了大夫。”

沈玉仙对他们道:“谢谢你们……”

众人道:“嗨,这有什么。你活着就好,怎么样哪里难受?”

沈玉仙实话实说:“哪里都难受。”

一叫花子叹了一声:“唉,小公子你现在是不是没有去处了?”

沈玉仙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叫花子道:“不止我知道,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你偷了王知府的东西,被轰出来了。”

沈玉仙道:“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叫花子摸摸他的额头:“这家人也真是的,这才只是个九岁还不到的孩子,偷了什么实在不行打一顿就好,冰天雪地的撵出来差点出人命这算个什么?唉,罢了你没去处就和我们呆在一起吧,反正我们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你又是沈老知府的孙儿,他我们都喜欢,所以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吧。”

沈玉仙哪还能说什么嫌不嫌弃的话,只要有住处就不得了了。

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手中的花盆,叫花子们道:“别乱动,你的小花盆我们没动,本来是要给你放在一边的,结果你抱得太死,跟黏在手上一样,怎么都拿不走就只好随你抱着了。”

沈玉仙松了一口气,求他们道:“我求你们一件事,可不可以?”

众人道:“什么事?”

沈玉仙道:“你们散布消息出去,就说我生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现在成了一个疯子。”

叫花子们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要求?你明明没疯的?”

沈玉仙没说任何原因,只拉着他们的衣裳恳求道:“求你们。”

一干叫花子面色一个比一个好看,最终一看他这个样都心软了:“好吧好吧,只是你现在还小你可清楚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这个人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沈玉仙再没力气说话,只是重重点头——我知道。

但就是要我毁了,才能保命。

******

寄阳城中现在出了一个大事。

沈老知府的孙儿沈玉仙在太守府偷了东西被轰出来,被轰出来不要紧,关键是他疯了!

疯得还很厉害,成日抱着一个不会开花的花盆,嘻嘻哈哈拿着一个破碗,穿着又脏又烂的衣裳流窜在寄阳城的大街上成了最让人逼视唾弃的一类人。

你打他可以,骂他可以,他都会嘻嘻哈哈地望着你。但只要多看一眼他怀中那个十几年都不会开花的花盆,他就会用石头扔你,还扔得特别凶,一般人根本惹不起。

曾经骄傲贵气,前途无量的沈小公子,神童、天才、模范等等字样伴他随行。

现在脏乱恶心,疯疯癫癫的沈叫花子,垃圾、人渣、丢脸等等字样也伴他随行。

沈玉仙疯了、废了。这些事终成了人们闲谈时的笑话。

第60章:药神无敌(一)

以上就为所有的始末了。

沈玉仙的经历,他一定没有全部说完,吃过的苦也一定要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九千岁来到人界后懂得了很多东西,他再也不是一开始那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人界帝王虽然听起来可恨,但要是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也是能够理解一二。

怪不得沈玉仙曾说:“试问报效朝廷,功高震主的结果是什么?”

原来一切的经过竟是这样的,九千岁对他肃然起敬。

不止九千岁,在场的人无一不是立马尊敬起来。

将卿郑重道:“沈公子真是个坚定而聪慧的人。”

纵岸也道:“真是让人佩服。”

末了,九千岁问他:“沈公子你可知你怀里的这一位是个什么来头?”

沈玉仙思索一阵:“他在妖界的地位应该很高。”

九千岁道:“何止很高,整个妖界都归他所管。如果我们不曾弄错,这花盆里的就是妖王时雨阁下。”

沈玉仙一副很震惊的模样:“妖王?”

纵岸道:“怎么,难道这次你和他一起被抓去,还不知道这花盆里的是谁?”

沈玉仙摇摇头:“我和他被带去见一位将军,这将军一开始要我手里的花盆,我不给他似乎也没生气,只是一副很嘲弄的样子。”

纵岸奇怪道:“这将军是不是被人称作莫将军?”

沈玉仙点点头:“对,没有错。”

将卿也奇怪了:“你说他至始至终就没对你动粗?你不给他花盆他也不生气?”

沈玉仙想想细节处,再次点点头。

这时不等九千岁问他们怎么了,羽糖发话了。他肯定道:“这人绝不是我们莫将军!沈公子你可瞧见他的模样了?”

沈玉仙道:“不曾,他带着笠帽我没有看见他的长相……”

羽糖突然生气,怒声骂道:“不对!这家伙绝对不是我们将军!我就说怎么将军突然闭关不见人,不见人也就算了就连性格也变了!现在想想怕是将军他被人掉包了!”

他如此肯定,女相的将卿和纵岸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九千岁听到这里,心道一声果然。却又烦恼起来,这位莫将军被掉包,那真正的他现在到哪里去了?不会……被杀灭口了吧?另外神界的侍神者在妖界也有活动的迹象,不会这位莫将军就是他们吧……

想到这里,九千岁突然烦躁紧张起来了。

正在他神游天际之时,将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似是安慰他不要烦恼一般。

有他安慰九千岁好了一点,随即诚心感叹道:将卿真是个好人啊。不仅好,还特别懂我。

女相的纵岸默默斜他们一眼,轻轻咳嗽一声,怪声怪气地道:“妖王算是救出来了,那现在我们要怎样让他快速恢复?”

将卿被他看着,毫无压力地用手搭着九千岁,面上一片淡漠,异常冷静地默默回望。

纵岸被他盯得主动收回怪怪的目光。

九千岁看着他们的互动感觉很有趣,左左右右都望一眼,望将卿身边靠了靠,这才摇着尾巴道:“好说,就是传法力嘛。”

纵岸目视前方,根本不看他们:“我看没那么简单……”

他话未说完,将卿接道:“先前千岁的法力被时雨吸走过,但他吸走那么多仍旧没恢复,可见不是传法力就能解决的。”

九千岁一边感叹将卿居然会抢话了,一边和忧心忡忡的沈玉仙对视数息,一个念头突地油然而生:“时雨被雷劈过,那一定是受伤了。人受伤生病要找大夫,动物受伤生病有兽医,那花草要是受伤了……”

羽糖一本正经地建议:“找花匠啊!”

“……”

“……”

“……”

“……”

发现大家都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他讷讷道:“难道……不是吗……”

纵岸道:“找花匠是个什么鬼,你家妖王你觉得是一般的花花草草吗?依我看要花匠来治他,倒不如让千岁给他传法力。”

九千岁难得和他意见一致:“我赞成。”

羽糖不说话了,默默找了个墙角去蹲着。

纵岸道:“千岁呀,你是狐狸点子比我们多,你想想该怎么办?”

九千岁白他一眼:“谁告诉你狐狸点子一定多的,这是一种错误的认知,你懂不懂?懂不懂……欸,等等我好像还真想到一个。”

纵岸道:“看吧我就说。”

九千岁无视他的这句话,道:“不知仙界有没有掌管花草的仙人?”

说罢,他看看将卿,又看看纵岸。

将卿还没张口,纵岸不乐意了。冲九千岁道:“你这时候应该只看他就好,看我作甚!我又不是仙界的,你看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摆明了来找抽吗?”

“抽”字刚出,他就感受到一股来自将卿的冷漠视线。

下意识地一回望,他立即用手扶住额头,频频摇手:“不要看我,不要理我,你们无视我就好,这句话我收回,我收回。”末了,他也跑到羽糖蹲着的那个角落,和他一起挤挤去了。

纵岸的这句话九千岁其实觉得没什么,他和纵岸本来就是一对冤家,以前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两人还曾不要面子地隔着千山万水一个在魔界边境,一个在仙界边境传音对骂。

那时候九千岁记得,自己只要心情一不好就会领着一大窝狐狸浩浩荡荡到仙界边境和他互骂。就算纵岸开始不在那里,骂着骂着他也就会出现了。两人之间输赢不定,但通常情况抛开输赢而言,还是挺畅快淋漓的。

至于两人是怎么改掉这个对骂的坏习惯的,这还要多亏两边的首领。

不错就是仙帝和魔帝,他们互相传音对骂的事不知是被人告密还是被这两位亲自听到,总之双双都被揪去训话。

纵岸是怎么被训的九千岁不清楚,但仙帝揪他回去后是这样教训他的:“千岁你怎么能学坏骂人呢?”

九千岁刚要说话,仙帝道:“你可以打他,可以扇他,但就是不能骂他。骂人是很难看且没素质的。须知男子汉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怎能学女子一样互相对骂?”

九千岁打算再次开口,仙帝又道:“公狐狸也是一样的。”

好吧,九千岁闭嘴了。他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仔细一想:也许仙帝是看狐狸一族都漂漂亮亮很少有哪只很有气势,故而如此教导他吧……

有了曾经的对骂战做垫底,纵岸现在的这句话真的是正常得很。

话题回到现在。

将卿目送纵岸过去后,才道:“有,但估计不会起太大作用。”

九千岁又是灵机一动,一拍他的肩头道:“有了!药神!”

如名,药神重月掌管世间药理。据九千岁所知这世间神也好,动物花草也好,只要是病了,受伤了拿到药神处一看,都会没事的。

比如从前他被凤皇烧尾巴,尾巴尖被火烧得又黄又秃,还受了点轻伤,哭唧唧的他当即二话不说抓着尾巴去找药神,药神背着个小箩筐,远远见他抱着尾巴一路奔来,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不得不说药神真的很有一手,尾巴被他医治后烧伤好了,不疼不痒的,就连没毛的地方也长出软软的新茸毛。

简直爽歪歪!

再比如,有次他种的小花莫名的蔫了,拿给药神一看,问了问他是如何照顾小花的日常,以及几次浇一次水等等诸多问题后,九千岁见他转身配了点绿绿的液体洒进土中,不过一日后小花重新立起来了。

见识过药神的这几手,九千岁迷之自信地拍拍胸口:“我相信他,他一定能治好时雨妖王。”

将卿对药神根本不熟悉,但见他很有信心,便点点头郑重道:“嗯。”

沈玉仙则是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九千岁一副极其自信,将卿重重点头的模样,他也鬼使神差地跟着一点头。

确定要去找药神,九千岁却又犯了难。目前侍神者欲想进天外天怂恿众神回神界,把药神明目张胆地带下来,万一被他们察觉恐怕还会出什么乱子。但如果带装有时雨的花盆去天外天,时雨现今情况不明,不好说带进去会生出什么祸端。

纠结一阵,他挠挠脑袋突从身上摸出一只大口袋。

将卿目光微微一变:“这是……”

九千岁回道:“如你所见,这正是能装万物的乾坤袋!”

将卿欲言又止:“……你,你拿它,打算做什么?”

九千岁理所当然:“装药神啊!”

神界的事,九千岁下意识地想要瞒住将卿。他总觉得如果这些事被将卿知道了,一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瞒来瞒去又不能不说,这让九千岁抓光满身的狐狸毛都没想好该用什么语气,和在什么场面和他说才好。

但眼下要紧的是顺利把药神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九千岁速度最快,又是神明。偷运药神的事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当天深夜,在九千岁欢天喜地扛着一个人形的大包袱进山洞时,将卿眼神暗了暗,羽糖狠狠吃了一惊,沈玉仙抱着花盆神情呆滞。然而这些都比不上思想清奇,因蹲在墙角所以一无所知的纵岸。

他是这样的:

猛地瞪圆双眼上半身往后一移,长长吸进一口冷气,吸得还很响:“!!!千岁,现在杀人抛尸你都那么光明正大的吗?仙帝他知道吗!!!”

第61章:药神无敌(二)

药神名重月,居住在天外天万草峰。昔年九千岁和凤皇一起住在梧桐山时和他可算是老邻居。据九千岁自己的理解,他从前到处东游西逛,或在梧桐山游游、或到万草峰走走,故此与药神也算得上朋友,就是不知没有感情的药神是如何想的。

纵岸发现他的袋子里装的是个大活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一见爬出来的是位神明,一颗心又立即提到嗓子眼。看药神跪着从乾坤袋中慢吞吞地爬出来,神色淡淡地一点异样都没有,他不由一手掩在嘴边,悄悄问九千岁:“你别告诉我,你是把他绑下来的。”

九千岁道:“这是什么话,本千岁什么时候绑架过谁?这是我和他说好的!”

纵岸道:“说好的?你们用得着用这么特别的出行方式吗?”

九千岁心道一声:你不懂。不再理他,上前将药神扶起。

药神背着一个小药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宽袖衣,眉心平坦微冷,一张脸雪白俊秀,被九千岁扶起后很有一副名医的风范。

将卿眉中一片正经,抱手微微向药神行礼:“药神大人。”

见他行了礼,纵岸三人才后知后觉跟着行礼。重月淡淡颔首,算是和他们打过招呼。

九千岁把沈玉仙怀里的小花盆抱过来,展示给他看:“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妖王,他现在被困在这里,你别看他已经长出一点嫩芽,实际这还是吸了我的很多法力才长出来的。”

重月用手摸一摸嫩芽的小叶子,默默盯着它沉思下来。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围着他,不出气也不打扰,生怕扰乱了他的心思。

重月看的很仔细,盯了一阵,突然漠漠道:“叶片很翠,长的很好。不过与我养的还差了那么一点。”

包括将卿在内,众人都瞪圆了眼。

重月根本没理他们的反应,蹲身一阵后,终于道:“嗯,确实是受伤了。”

九千岁忙和他蹲在一起,两颗脑袋一凑,进行一番严肃的谈话:“哪里受伤了?还有得救吗?”

重月道:“还好,伤势虽然重,但救得回来。”

“那近期照顾妖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嗯。”

“……这事既然不难,那糖葫芦……”

“一串都不能少。”

“唔,好吧。”

众人:“……”

小狐狸回头之际,望见将卿唇角抽了抽。随即他递过一个眼神:糖葫芦?

九千岁冲他眨眨眼:没错。

糖葫芦这种东西在人界男女老少都爱吃,九千岁来到人界后也对这种东西青睐有加。这次回天外天找药神,他生怕重月不配合,以防万一带了一串。

哪知,通杀啊。

重月尝了一口,觉得这东西味道不错,就同意了。

纵岸似乎觉得很难以接受,念念叨叨道:“神明那么好骗的吗,就那么好骗的吗……”

嗯……如果非要这么说,恐怕还就是那么好骗。

九千岁先前不理解,为什么众神都聚集在天外天而不去别处,这个问题被侍神者解决了。后来他又想不通,神明虽然没感情,法力强,但他们是有自己思想的,为何仙魔妖鬼四界偏偏要把他们隔绝。

现在这个问题明显是有答案了。神明没有感情,但他们会分是非,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洁净无杂,若是不把他们隔绝起来侍神者绝对是个威胁,就算不是侍神者难免他们不会因周围的人染上坏毛病。

毕竟人界不是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时雨交给重月照料,他暂时能轻松一把天天跟在将卿身后你侬我侬。

自然“你侬我侬”这四个字是纵岸形容的。

将卿还是女相,按理说九千岁为避嫌应该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但是显然仙帝曾经教过他无数的东西,唯独忘了教他对女子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今几人暂住一个山洞中,山洞有很多个洞室,大家便一人一个的分了。

九千岁和将卿也有独立的洞室,可惜这只狐狸脑子里就从来没有“避嫌”两个字,天天钻,时时钻。

看得羽糖和沈玉仙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哪会钻的那么勤快?

对上他们奇怪的眼神,某只狐狸对上了也就对上了,依然每时每刻照钻无误。说来先前他和将卿不是那啥了嘛,九千岁一开始觉得对不住他,发誓要好好对他,哪知就出了很多事不仅没好好对待他,反倒让他到处找自己。

现在暂且安定下来,对他好的机会也就来了。

虽然他现在是女相。但这并不影响。

时雨恢复要慢慢来,除了重月时不时看他一眼,就只有沈玉仙每时每刻寸步不离地蹲在他身边。

“等待”这两个字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很漫长的,大家等待着时雨恢复的日子无聊到窒息,便天天一起坐在洞室之外的大山洞中寻乐子,至于重月凑过来,这纯属凑热闹。结果,就看到某只以原形示人的白毛狐狸叼着朵从外面采来的小野花,巴巴地迈着四只小短腿,扬着头翘着尾巴跳到将卿的洞室中。

围着火的众人微微一愣,但还是很给面子的什么也没说。

过一会后小狐狸出来了,摇着尾巴又出了山洞不知干嘛去。他前脚走,将卿后脚从洞室出来,捏着一把红红黄黄的野花,拿了一个做工精美能充当花瓶的法宝也出去了。

他再次回来,手里的花已插到法宝中,透着光大家看到法宝中装满了水。

将卿一眼都没多看烤火的众人,默默地出来,默默地捧着花,默默地回了洞室。

“……”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觉得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再过一阵子,到了中午,沈玉仙到外面找了些吃的,众人用树枝插起来在火上烤。这时九千岁回来了,他又变成人形,提了一个大食盒欢天喜地地进了将卿的洞室。一会后,里面传出阵阵饭菜香,众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烤的黑不溜秋的东西,心中一片说不出的怪异。

随后从这时起,九千岁再没出来过。一直到天黑尽才有一堆各色的毛团拖着几张和它们等身的小车来到山洞外,小车上堆着各种各样的吃食,一时间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洞。毛团们停住小车往山洞中叫了一声,将卿只身一人手持一颗夜明珠转出来,众毛团见了他,慌慌张张开始搬东西。

真是托了九千岁的福,这次他没把大家忘了,毛团们搬东西时一部分搬进将卿的洞室,一部分搬到纵岸几人跟前。

吃着东西,羽糖瞄一眼将卿和九千岁的方向,低声道:“怎么不见千岁?”

纵岸咬下一口肉,喝了一口酒,虽是女相仍是一副豪迈样:“不见很正常嘛,他肯定是起不来了。”

重月思想单纯,一听说九千岁起不来,慢慢道:“他病了么。”

纵岸道:“嘶,这么说也可以。”

末了,药神放下东西,走到将卿洞室外歪着身子看一看。

纵岸没来得急阻止,等他反应过来时重月已经在那张望了,忙过去打算把他拉回来:“药神大人,别看了。你这样看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他话没说完,重月回过头淡声道:“里面没人。”

纵岸道:“什么?”

重月一手指着洞室里,一面重复道:“没人。”

几个脑袋往这边凑了凑,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月下,波光粼粼的水中,一人褪去全身的衣裳,光裸滑腻的背倒映在冰凉的水中异常的美。

他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没入水中,露出的背部白皙漂亮,腰线优雅有力,在朦胧月色的照耀下颇为让人脸红心跳。

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整齐叠着一套墨色的黑衣。

一阵轻轻的索索声后,岸边的水草被一只毛乎乎的爪扒到一边,接着一个长着尖圆耳朵的脑袋鬼鬼祟祟望过来。

这便是九千岁了,方才将卿为他梳理好浑身的毛后,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九千岁也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等他出去后连忙从缝隙处一挤,挤了出去。

跟着将卿偷偷摸摸来到这,一扒开杂草看过去,结果就看到这一幕。

又望了望,九千岁心想将卿身材真不错,既然他在洗澡他也不好就在一旁看着,收回压着草的爪子,他猫着身子快速溜回山洞。

不想,上天注定要和他开一个玩笑。

溜到一个看不到将卿身影的地方,没走几步一只脚突然拦在他的前方。

抬头往上一看,发现是纵岸和重月。

他们眼神怪怪的,俯视他一阵后,重月突然道:“你居然偷看女子洗澡。”

九千岁迷糊一阵,突然明白将卿在他们眼前是以女相示人,虽然纵岸知道,重月也知道,但即便如此如果他洗澡时九千岁过去望一眼也是狗惊悚的。

看看他们后面没别人,九千岁道:“他现在用的是男相!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重月和纵岸互看一眼,低头一阵,纵岸道:“哦,对不……”

“起”字还没出,将卿突然披着半湿的头发,掩着酥胸系着腰带慢慢走来。

纵岸:“!!!”

重月:“……”

九千岁:“不不!你们听我解释!你们听我解释,他刚刚真不是这样的啊!!”

第62章:桃花树下桃花缘(一)

就这样九千岁的罪行又多了一个——偷看女子洗澡。且被传得沸沸扬扬,五界和神明都知道,并像曾经一样根本无法解释清。

自然这位被偷看的“女子”真实面目不清,大家只知“她”面容绝美,身材火辣。

为了这件事仙帝还特意找他训话:“千岁你怎么可以偷看姑娘洗澡呢?”

九千岁当众哭嚎:“我冤枉!那是将卿!那是将卿啦,而且他洗澡的时候明明用的是男相!”

仙帝莞尔:“哦。你觉得我信吗。”

众仙人掩嘴,将卿立在一旁无动于衷。

凤皇也在一旁淡淡道:“偷看女子,罪无可恕。将卿,他有了你还朝三暮四,打死吧。”

九千岁哭的更狠:“我冤枉啊!!!”

不过以上都为后事了。但九千岁是躲不掉的。

而自打这事发生后,他恨不得一口咬死纵岸。

话题回到当前,且说重月为时雨治好伤后,时雨化作的小嫩芽长高了不少,不仅长高了还分出了新的枝丫。沈玉仙无疑是所有人中最兴奋的,然而除了兴奋九千岁还发现他眉梢中有些不舍,还有些悲伤。

他的兴奋九千岁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但他的不舍和悲伤九千岁却想不通。

直到他避开时雨在内的所有人悄悄问他时,才清楚他的这两种神情为何会有。

或许是九千岁曾经化作小白狐陪过他,沈玉仙对他说了实话:“你们说他是妖王,既是妖王那他恢复以后肯定不会呆在人界,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是啊,九千岁差点忘了,除了这个小花盆他什么也没了。

时雨的伤全部恢复后,重月找到九千岁:“他的伤好了,但是想要快点复原还是需要你为他传法力。”

重月是药神,法力虽然高但与九千岁和凤皇这类神明相比,他的法力就比较柔和了。如果非要形容,这就像朝堂里的文臣和武将,重月管药法力温和属于文臣,九千岁掌管天上天下的水,水能柔和,可一旦爆发却也凶悍可怕势不可挡,因而九千岁属于武将。

再说凤皇,他又和九千岁略有不同。武将中,将军很多,但主将或是大将却就少之又少了。凤皇和九千岁一同诞生,乃是一对孪生兄弟,一位主火,一位主水。

凤皇掌管世间的火,火这种东西无论大小都触碰不得,凤皇同火一样法力强劲,无论大小强弱杀伤力都不容小觑。因而与他一比,九千岁的法力就比较柔和,没有他的杀伤力强。

故而,神明也有强弱,被大家分为三种,一类属文,法力款款温柔,比如药神。一类重攻,最好不要轻易招惹,比如九千岁。一类狂攻,能避则避,避不开就等死吧,比如凤皇。

再多提一句凤皇,他算火神,按理说九千岁的能力正好能克他,但因为二人是兄弟,九千岁又是哥哥故而下意识地会谦让他。再而凤皇一向一丝不苟,九千岁虽很粘他,但对这位弟弟他还是很怕的。举个列子凤皇用火烧他尾巴时,他就是敢怒不敢言。

药神让九千岁为时雨传法力,九千岁没有疑问和异议,当即原地打坐,闭上眼传法力。

将卿和纵岸等人小心护在他的周围,算是为他护法。

传法力和时雨自己吸法力是不同的,一来这比吸法力要恢复的快,二来过程中因法力混杂,却是能窥探到对方的某些回忆。

比如九千岁此时,就陷入时雨的一段回忆中。

他睁开眼,当然睁开的这双眼睛不是九千岁自己的。

眼睛睁开的一刹那,九千岁听到一个温柔懒撒,又轻狂自傲的语调:“想不到我时雨,竟也有被困的一天。还一困就困了十一年之久。”

明明是被困着的,但他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被困的人,反倒像一个四处闲逛游玩的纨绔子弟,不晓得世间疾苦和悲喜,略略有些轻狂,即便被困却也丝毫不慌不乱,还能悠悠闲闲笑得出来。

仙帝和他一样是一界之首,但不管行为举止,还是气度处事方面都不一样,两者差距简直太大。

九千岁没见过魔帝和鬼界的八位鬼王,但从关于他们的小话本或是别人口中,九千岁得知他们也是正正经经,就算有个别特殊的但没有一个像时雨这样。

简直悠闲的不要不要。

难怪大家总说他不同,不走寻常路。还比较忌惮他。

打量一下四周,九千岁发现四处都是桃花树,而桃花树中他明显最高,其他的树哪怕再高的也才到他的一半。

九千岁想:这里恐怕就是桃缘镇吧。

似是为了应证他这一想法,一个满头花白,面目慈祥的老人杵着拐杖缓缓走来。

周围有很多行人恭恭敬敬的和他打招呼:“沈老知府早啊。”

“沈老知府您早。”

“哎!老知府您又带小孙子出来晒太阳啊,要不要我扶您过去?”

老知府看着很老,身子却硬朗着。也是听大家说他抱着小孙子,九千岁才连忙看过来。他确实抱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子,小孩子还小的很,睁着一双黑秋秋的大眼睛,好奇的四处乱看。

老知府用红色的小棉被裹着他,一边和善的对大伙问好点头:“没事,小伙子去忙吧,我身子还好得很呐,看着我孙子长大也是不成问题的。”

说罢,他慢慢地移到九千岁下方,抱着小孩子坐到大树下。

时雨许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对爷孙俩,没发出任何声静静地注视着。九千岁能感受到他的想法,时雨对这个人界的小孩有点兴趣。

这点兴趣就是一点点而已,也仅仅只能算他被困在这里无法动弹的消遣罢了。

九千岁有感觉,假如不是他现在被困着,只怕这个小孩他半点眼神都不会施舍。

也是堂堂妖界之王,《天地录》中的风云人物,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凡人上心,这未免太荒谬了。

都说孩童能看到很多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似是小孩果真能透过树干看到时雨,时雨轻笑一声,做了法飞下一片桃花瓣落在小孩鼻尖上。小孩四肢尚是软的,不能自己拿掉鼻尖上的桃花瓣。不过……显然他也对这东西好奇的很,双眼注视着粉嫩的花瓣成了一对斗鸡眼。

时雨不作声,老知府看到了却是很善意地将孙儿大肆嘲笑了一番。

九千岁也在笑,他从很少见如此搞笑的一幕。

这对爷孙不必多说,自然是沈老知府和沈玉仙无疑。

时间过的飞速,沈玉仙从一个小小嫩嫩的婴儿,渐渐地长大,先是能爬,再是能自己慢慢地走,最终成了一个有些小骄傲的小少爷,能蹦能跳。也不知什么时候养出的坏毛病,一旦他生气了,就自己憋在心里不说,气鼓鼓地跑到大桃树下鼓起两边的腮帮子,对着时雨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若他对着的,是九千岁、是将卿、是仙帝、甚至是纵岸之类的人,指不定会因他可爱而好好安慰他一番。就算是被困在树里不能将他抱起,但小孩子嘛很容易满足的,哪怕下一场桃花雨也一定能让他惊叹连连。

但时雨不同。

他坏得很,面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更是坏得彻彻底底。

连九千岁都觉得看不下去。

他,不安慰不说。居然对着下面那个小脑袋正正扔下一条毛毛虫。

“……”对他的调皮和恶趣味,九千岁表示有些难以接受。

下面的沈玉仙吓得浑身一机灵,哆哆嗦嗦地满处蹦跳好不容易把虫抖掉,时雨手疾眼快,再一次扔下一个。

这次扔的更准,直接扔进人家衣裳里了。

沈玉仙浑身都僵了,愣在原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隔了很久,才很奔溃地狂跳起来,边叫边很夸张地大声叫喊。简直可怜。

九千岁身为一只狐狸,还是一位神明,他也很怕虫。

假如某天走在路上从领口掉进一条虫,无论大小都能让他想去死一死。

所以时雨这个家伙,真的太恶劣了。简直想打他一顿。

更过分的是,看到沈玉仙风一样的逃走,他发自内心地笑得很开心。都不怕沈玉仙再也不敢来,明明这是他目前最大的消遣“物”。

真是,完全不计后果。

时雨捉弄起沈玉仙一套一套的,从人家一小点点的时候一直捉弄到五岁,花样从不重复,看得九千岁心惊肉跳,无数次庆幸这是时雨的记忆而不是沈玉仙的。

要不然等一会回忆结束后,他指不定会暴打时雨一阵。怎么会有那么欠抽的人?

也幸亏这些惨不忍睹的事沈玉仙不知是他干的,要不然九千岁觉得沈玉仙可能会把花盆砸了,再踩他几脚。欠!真的欠,比纵岸还欠。

关键让九千岁疑惑的是,路上那么多行人,也有很多人会在他下面避暑歇息,怎么他就只是偶尔会捉弄那些人,而对沈玉仙怎么就那么狂热,天天花费心思地去整人家。要不是九千岁看了一切始末,他会觉得沈玉仙和他有仇,还不是一般的小仇。

让时雨对他手下留情,是沈玉仙五岁时,对时雨说的一番话:“我叫沈玉仙,字无月。你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其实能听到我说的话。我每日忙得很,才不是因为没朋友才来找你说话的。”

九千岁感受到,在他说完这番话时,时雨五年中头一次怔了怔。

第63章:桃花树下桃花源(二)

很难想象,一个仅仅五岁的凡人小孩能让妖界之王蓦然一愣,从此后并还真的对他改观不少是个什么概念。

时雨的心思很难猜,即便是九千岁现在算是附在他身上,也对他的想法不清楚。

可自打这一次,时雨对沈玉仙的关注愈发的多了。

他有时候会静静的盯着歇息在自己下方的沈玉仙一阵,喃喃道:“真是奇怪的一个小孩。”

确实挺奇怪的。和他同龄的小孩这个时候正是一生中最无忧的时候,而他,每日却像一个大人般背书练剑,刻苦的令人发指。

他没有一个朋友,纵使厉害无比,也终究显得有些孤独。有一次沈玉仙坐在桃花树下,远处有七八个小孩在跳皮筋躲猫猫,他一直在用一种羡慕的目光偷偷看了他们一天。

就在这一个,九千岁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但是,他和沈玉仙也有不同,如果是九千岁,无论那些孩子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玩,他都会凑上去用尽全力去加入他们。但是沈玉仙他似乎不善于交际,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虽羡慕却始终不动。

悄静的日子缓缓流去,在这些时日中,沈玉仙几乎日日都会到桃树下,有时他会弹曲子,曲子一开始断断续续一首下来音根本不在调上,后来弹着弹着渐渐悠扬婉转,有了自己的风格。有时他会朗诗,正儿八经地负着一只小手,清脆的童音朗朗成律,别有一番风韵。有时他会对着时雨讲兵法,时雨默默地听着,微微歪着头。若是他讲错了,或是太严肃没趣时雨就老病又犯——笑眯眯地赏他一条虫。

至于是扔到头上还是衣裳里这就要看天意了,不过一定能扔到他就对了。

通常这时都是伴着尖叫声结束的。

除此之外更多的时候沈玉仙会偷偷从家中带来一壶好酒,自觉聪明的把酒全洒在土里。如果他能听到时雨说话,那他一定会窘迫的:“傻孩子,你把酒倒进土里,我能喝到那真是见鬼了。”

最让时雨觉得他只是一个傻孩子的时候,应当就是热天时他举起伞遮住一段树枝,亦或是大雨天他踮起脚,冒着风雨拼命抬起伞把自己能力范围的树枝都挡住的时候。

天知道时雨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保证他不被太阳晒的更傻,或者被雨淋到:“凡人很脆弱,好不容找到一个有趣的能逗着玩,要是一不小心死了的话,就没意思了。”

如此双双坚持一段时间后,一夜天色巨变,暴雨倾盆,狂风闪电吓得整个桃缘镇人心惶惶,唯有时雨屹立在冰凉刺骨的雨中,毫不变色。他甚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调中带着自傲的笑意:“果然还是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沙哑撕心的狂喊声在他耳边响起:“不管你是什么!求求你救救我爷爷,求你!我求你了!!!”

时雨怔了怔,回头看向声源处。小小的人,满身都是泥水,冻得浑身发抖唇也发白。一个不过五岁的孩子,能在这种环境下来到这里,无论何种目的都让人钦佩。

可是……他求错人了。

首先若是还有多余的法力,他能困在这里十五年吗?

其次,他是妖王,一个凡人他会出手相救吗?会吗?

凡人的一生,无论富贵平穷,无论达到怎样的一种高度,终究都是一个个的悲剧。上天很残忍,先让他们有了各种各样的感情,等到最后又生生把他们永远分开。

这些事时雨见得多了,早已不会动容。

但是在他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还是用最后一点法力帮了这个孩子,虽然只能延续两年的阳寿。

“罢了……反正这些法力目前也用不着了……就当,做一次无聊的好事吧。”

时雨以为,自己结束了。

谁能想到,等他再次昏昏噩噩地有了一点点知觉,却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沈玉仙比先前大了一点,似是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推了一把,紧接着一个小女孩气呼呼道:“你走!别在我们家,休想夺走我们爹娘!你走!!!”

时雨想:在她家,也就是说他爷爷已经死了。

出神一阵,几个小孩尖叫道:“玉仙!你要掐死他吗?快松手啊!”

另一人咳嗽几声,傲气道:“喊他作甚!让他掐!有种今天就把我掐死了!本来嘛,陛下如今除去他们沈家的党羽就是真事,我好心告诉他,他还不信。不信就不信!有种你就掐死我!”

时雨有伤,非常虚弱。听了一会再一次沉沉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卷在怀中,卷着他的人生了大病,满身都是烫的,嘴中念念叨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时雨很想睁眼看一看是什么情况,可是他做不到。

不知昼夜的年岁里,他时醒时睡,知道沈玉仙从一个金贵的娇娇少爷成了街边乞讨的叫花子。知道沈玉仙从一个小小的人长成了一个相貌俊逸的青年。知道沈玉仙装疯卖傻,受尽世人嘲笑欺凌,保住自己也保住了他。知道十几年了,他一直不曾放弃他。

……真是,一个傻孩子。

无论多大,还是和以前拼命给他打伞时一样傻。

回忆完毕。九千岁结束传输法力,哭成一个泪人。

为他护法的众人惊呆了:“你……你这是……”

将卿沉默一下,对他张开双臂。九千岁见了,一头就扎进他怀里。大家都是一副不忍直视、恨不得立马遁地的模样。

沈玉仙也撇开头,觉得自己不能看。不能看那边,他就上前检查小花盆。不曾想刚刚过来,还未蹲下身,小花盆中突然飘出一缕白色轻烟。低头一看原先迎风而动的小幼芽已经不见了。

白雾不断,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向上袭去。猝然,白雾中显现出一个桃红色衣裳的男子。他眉目明锐妖致,雪白的眉角处一朵粉色的桃花鲜艳欲滴。

他唇角微微翘起,既多情又痴情。一双澄净的眼中映着一个粗布麻衣的青年。

一阵风吹过,上方洒下大片大片的绿叶,恰似一场碧色的春雨。

叶片在空中打着转,缓缓,缓缓地落下。

伴着雾气,伴着惊叹。

沈玉仙呆呆看着上方的粉衣之人,见他相貌美得惊人,明明着一袭桃粉色,却丝毫不减半分女气,反倒妖而不艳,正如盛放枝头的桃花,壮烈英气。

看着看着,突然与一双透彻清明的眼睛对上,那人一笑之下,竟让沈玉仙骤然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以及曾经某些往事,登时变得窘迫起来,不再敢看他一眼。

时雨唇角扬得更高,他不曾下来,半个身子几乎掩在白雾中,微微对九千岁和重月行了一礼,又对将卿和纵岸轻轻点头,最后才看向羽糖。

羽糖早在他现身时就跪伏下,此时静静等着妖王的处罚降临。

时雨音色懒慢,音律低沉:“你本该是大错,但念在后面悔悟我就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羽糖松了好大一口气,也不敢马上开口,继续竖耳倾听。

时雨道:“你回妖界去,告诉众妖我回来了。其余事等我回去后再一并处理。”

羽糖领命退去:“是!”

他走了,时雨对九千岁等人道:“多谢诸位相救,时雨没齿难忘。假如今后仙魔两界有事,我一定不忘今日之恩。”

九千岁摇一下尾巴,心中微惊:他这样说,岂不是看出眼前的两个女子乃纵岸和将卿所化了?

果然,时雨下一句便道:“想不到两位将军男相时俊逸无双,女相时居然也如此赏心悦目。”

纵岸唇角微微抽搐,将卿冷不丁地回道:“不如你。”

九千岁先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一说,但一想到仙帝曾说将卿在妖界呆过,和时雨算是老相识,不免偷偷笑一笑:难道说时雨也扮过女子?

将卿看出他的想法,淡淡道:“那是他无聊。”

时雨不和他计较,又调侃他和纵岸一阵,朝沈玉仙伸出手。

沈玉仙不解,时雨道:“人的一生很短,你愿用你的一生护我十五年,那我便用我的一生护你永世安。”

******

“无月怕什么,有我在你觉得你可能会摔下去吗?”望着九千岁等人渐渐变小的身影,沈玉仙生平第一次把紧张写在脸上,抓紧时雨的衣裳不肯撒手。

时雨能理解他,柔声道:“罢了,要是怕的话就靠过来,闭上眼。”

沈玉仙白着脸,摇摇头:“没事,习惯就好。”

时雨听他声音都抖了,但并不强迫:“也好。等你习惯我就教你如何修行。”

两人越升越高,偌大的寄阳城映入他们的眼中。

下方城里的人看到他们,都躁动了。

“看!天上有两个人!!!”

“哇真的诶!那是仙人吧?一定是仙人吧!”

“……我怎么瞧着一个人,有点像沈玉仙呢?等等,真的是他!妈呀,沈玉仙怎么飞升成神仙了?!”

“他飞升成神仙,我们以前那样对他,岂不是……”

“……”

茶楼里的一个姑娘不经意往天上看时,突地喷了对面的青年一脸。青年刚要发火,姑娘一把抓住他一阵狂摇:“哥!哥!哥!沈玉仙!沈玉仙!咱们要找的沈玉仙!!!”

青年顾不上发火,忙从窗户探出头四处看:“在哪?在哪?他在哪?你可不要骗我,我怎么没看到……”

姑娘重重给他背上来一下:“笨蛋!谁让你看下面啦,他在天上,你往上看呐!”

青年抬头:“天上?你怕是白日做梦……我靠!他上天了?!”

姑娘挤过来:“怎么办?”

青年揉揉眼愣了愣,一把放下手里的茶碗,大步跑出去:“追啊!!!”

两人一路追到郊外,时雨眯了眯眼:“嗯?他们俩……要不要我……”

沈玉仙打断道:“不必了,他们从前也没怎样。虽然排斥我,说过很多话,但童言无忌。”

时雨道:“好,童言无忌。”

王舒厉和王舒闵追了许久,双双累得气喘吁吁,纷纷喊道:“沈玉仙!你等等,我们有话跟你说啊!”

王舒厉道:“这人怎么上天了,呼,不过我敢说,他这一去肯定不会回来了。算了,直接喊吧。”

兄妹两人用手在唇前做喇叭状:“沈玉仙!对不起!当年我们不该排斥你的,我们找了你很多次,但你一直避而不见。我们找你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时雨默默听了一阵:“他们找过你吗?”

沈玉仙道:“嗯。他们一直在找我,但我觉得还是不要见他们,免得连累。”

时雨看向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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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恢复,妖界的事九千岁等人不好插手。再而妖界有谁心怀鬼胎,或有谁不对劲想必时雨必定不需要别人提醒。

将卿和纵岸的任务完成,两人都轻松不少。九千岁保送重月回天外天,将卿和纵岸定了两个座位喝酒吃饭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九千岁嘀咕:“怪了这两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明明两百多年前两人还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谁料一转眼,就化敌为友了。

送走重月,等九千岁再回到人界时,将卿破天荒地喝的烂醉,独自歪歪倒倒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纵岸不知哪里去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九千岁先端详一阵将卿的睡姿,才拿起纵岸的字条望了一眼:陛下有事召我,我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九千岁收好字条,抬着烛台去看将卿。

将卿睡得很熟,浑身上下全是酒气,走近一闻熏得九千岁晕晕的。想起自己醉酒时他是如何照顾自己的,九千岁当即撸起袖子找店家打了一盆水,来扒将卿的衣裳。

结果扒出将卿藏在胸口处的一副画。画不大,被将卿用竹简小心装着。九千岁贼兮兮地望一眼将卿,很兴奋地将画打开:只见画中一只毛色雪白,体态微胖的小狐狸向上跃起欲用爪子扑蝴蝶。

除此之外翻来覆去看一通再没有了。

九千岁有些失望:这算什么?狐狸扑蝶图?将卿画的吗?为什么要是狐狸扑蝶,而不是其他的扑蝶呢?

默默把画收好,塞回将卿的衣裳,他继续面不红心不跳地扒衣裳。

扒了外衣,正扒着雪白的里衣时,将卿突然皱皱眉,睁开眼。两两对望时,半骑在他腰上正“施暴”的小狐狸扯着他的领口募然一顿。望望自己手里的东西,再望望将卿,他立即露出一排白牙,放开他的领口,再用手帮他理了理:“啊,你醒了啊,我正帮你脱衣裳擦身体呢,不过你既然醒了那就……”

话未说完,将卿腰肢一挺抱着他一下坐起。

这个姿势……九千岁努力纠正自己的想法,打算从他怀里下来。哪知他才轻轻一动,脚尖都还没碰到地,将卿募地翻身将他面朝上压住。

直视他漆黑的眸子,九千岁觉得这个姿势比刚才那个威胁还大,忙一只手顶住他的一侧肩,立起双耳警惕道:“干嘛。你要干嘛。”

将卿不语,仔细打量他一会。

突然压着他扶住自己肩头的手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九千岁浑身僵硬,从没想过有谁敢轻薄自己。

——第二卷·妖王庇护永世安·完——

第三卷:众生府首千岁金安

第64章:神的真面目(一)

一下子红着脸推开将卿,将卿毫无防备,竟还真被他推开了。

推开后,将卿又重新倒在另一边的床上,合上眼睛。安静的仿佛刚刚扑倒九千岁并作出那等恶事的不是他。

“……”

九千岁沉默一阵,突然道:“太恶劣了。”

将卿不理他,倒在一边一动不动。

九千岁气不过,一连戳了他几下:“恶劣!你喝了酒怎么那么恶劣。”

将卿像死了,就是不动。

好吧,九千岁想想自己醉时是怎么对他的,一下子没了气。亲一下就亲一下嘛,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就当他是心里不平衡现在来泄气的好了。

如此安慰自己,九千岁果真觉得有用。反正将卿现在醉着,到了明天早上肯定什么也不记得,只要自己不表露出什么,他肯定不知道。

放宽心,九千岁还是解开将卿的里衣帮他擦一擦上身,洗洗脸又帮他一件件地把衣裳穿回去。做好这一切后,他脱去将卿的鞋子,把他在床上放好盖上被子,自己也挤到他身边闭上眼。

两人中一般情况下将卿最先醒,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他这次是猛地一下坐起,不像以前是悄悄的。九千岁被他的动作吵醒,揉揉眼迷糊道:“怎么了?”

将卿一把掀开被子,看样子急切的很:“仙界发来急报,让我立刻回去。”

九千岁瞬间醒了,也连忙开始穿衣裳:“发生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将卿道:“不知,传信的仙人没说。”

九千岁抓住他话中的重点:“怎么这次不是仙帝召你?”将卿是仙帝最得力的下属,倘若有事都是仙帝亲自召他。毕竟能让将卿去做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将卿皱了一下眉,动作微微一顿,又对九千岁道:“方才传信的人说,要到麟帝宝殿,似乎是所有高阶的仙人都要去。”

麟帝宝殿仙界有大事,众人一同集聚开会的地方。既是要去这里,九千岁道:“那我们快些吧,看来是仙界出了什么事。”

将卿颔首,又道:“我昨夜……”

似是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又道:“没事。”

九千岁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他不问了,要不然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两人一齐登了仙界,四处一看,大仙小仙都忙慌慌的,见了将卿齐齐迎上来:“您可来了!快,将卿大人快与我们一起到麟帝宝殿!”

将卿与他们一路,九千岁不算仙界的人,但还是尾随其后。众仙此时都无闲理他,任由他跟着。

将卿道:“如何,出了什么事?”

一仙道:“陛下不久前亲自下界去查一件事,现在有眉目了。”

将卿凝了神,九千岁也竖起耳朵。须知仙帝坐镇仙界,仙界中各种能力的仙人数不胜数,因而能让仙帝亲自去查的事,定然是天大的事。

说话的仙人不敢多言,只道:“您去到麟帝宝殿就知道了。”

话已至此,将卿不再发问。

麟帝宝殿雄伟壮丽,非仙界高层不得入内。

九千岁是神,此时也不得像从前一样随意进出,只能在外静静坐等。

本以为很快就好。不曾想这一坐就整整三日。仙界的小仙不敢轻易上前和他搭话,只好一眼一眼地小心看他。

正待九千岁坐在阶梯上望天无聊时,只听几个小仙悄悄道:“陛下此次下界怎么会受了如此重的伤?药仙们都束手无策,这究竟是遇到了谁?”

“不清楚,听说这次陛下除了召将卿大人以外,还召了好多位常年都不在仙界的仙君。”

“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啊……”

仙帝受伤了?九千岁怔了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几步上前拦住那几个小仙的去路,道:“你们刚刚说仙帝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很严重吗?”

小仙们慌慌忙忙向他行了礼,这才道:“回千岁,陛下这次确实是受伤了,我们也不清楚陛下具体的情况,只知道几天前他一回来很多药仙都聚集了,伤势听说很严重。”

九千岁很难以置信。

他皱起眉,很想现在就冲进麟帝宝殿看看仙帝的情况。但此番在人界游历一回,他知道某些规矩自己是必须遵守的。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懂规矩,到处乱窜。

捏了捏袖下的拳头,对小仙们说了声谢谢,又回到阶梯上静静等待。

这一刻不像上一刻那样无聊难耐,九千岁频繁望向身后的麟帝宝殿烦恼得卷起尾巴。

仙帝的实力他很清楚,故而能伤仙帝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耐着性子原地坐了一阵,他猛地跳起来很烦地挠了挠头大叫一声,开始来回走。

真的太想冲进去了!太想进去了!!!

仙帝受伤的消息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很严重的干扰,弄得他心烦意乱根本无法思考!

怎么还不出来?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有多久?无数的问题环绕着他,使他无法控制地蹦了一下,再次大叫一声。

他想进去的意图太明显,周围站岗的守卫都纳闷了,悄悄互看一眼,用眼神道:怎么回事?千岁他转了性?以前他想去哪可是根本不忌讳的,这次居然守规矩了!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四天后,九千岁双眼下一片青黑,蹲在麟帝宝殿的墙角念念叨叨。

七天了!整整七天了!!!

他只看到有不断的高层仙人进去,却不见他们出来!

七天.几乎磨灭了他所有的耐心。

望了望即将落下的太阳,他决定要是今日还不出来他就抛开所有的规矩一股脑往里面冲了!

是夜,对外关闭了七天的大门终于开了。

上百位仙君尊者陆陆续续出来,脸色无一不是双眉紧锁。九千岁朝着一人迎上去,正待开口发问,衣角突然被人拉住。

他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位周身银色铠甲的将军。

此人眉峰颇为犀利,身材高大双肩很宽。他淡淡抿着唇,注视比自己矮小的九千岁一阵,开口道:“狐神,大人么。”

直觉性的,九千岁觉得他很讨厌自己。

“嗯,我是。请问你有什么……”

“将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等他说完,银甲将军就淡声打断。

这还是九千岁在仙界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他怔了怔,张开嘴:“他……”

“将卿说,他有事,大人就先回你的洞府吧。”

再一次,刚刚开口就又被打断。

“……哦。”

银甲将军说完,不似旁人一样会向他告别,冷漠地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九千岁心中的小坚持再次爆发,握紧拳头追上去,绕到银甲将军身前张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

看到这一幕,周围不少仙人都微微一愣。然而他们没有上前圆场,反而很有默契地全部绕开,从两人身边默默走过。

有那么一瞬间,九千岁觉得身边的人对他似乎多了一分冷漠。他们是个大集体,而自己就像被他们孤立了一样。

银甲将军被他挡住去路,双眸无声地直视他,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九千岁扬起头:“你很讨厌我?”

银甲将军微微偏头,低沉的声音没有半分感情:“怎么会。狐神大人,多虑了。”

末了,他绕开九千岁,再次稳步走开。

九千岁还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顿了半晌,慢慢放下手回头道:“听说陛下受伤了,严重吗……”

似是被他摸到了逆鳞,银甲将军步伐猛地顿住。冷声道:“不必你操心。”

九千岁再次愣住。睁大了双眼。

从一开始这位将军就对他抱有厌恶,而刚刚的那句话,他感到了浓浓的杀意。这杀意是冲他来的。

原地保持不动,他脑中转的飞快,根本不记得自己究竟哪里见过他。既没见过,又是哪里来的厌恶甚至杀意?

“千岁?千岁?”

九千岁迅速回神,用整理衣物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落:“啊,是你啊。”四周看了看,他才发现出神的时候众仙已走的一个不剩了:“呃……怎么突然就没人了?”

仙帝身旁的侍从一脸狐疑地打量他一番:“千岁您在这站了很久了,怎么?难道您不记得了?”

九千岁挤出一丝笑意,挠挠头:“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怎么大家一下子就突然不见了,哈哈哈,哈哈。”

侍从似乎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千岁您……刚刚哭了?”

九千岁耳朵蓦然一竖:“哪里的话?本千岁可能会哭吗?你白日做梦啊!不跟你说了,我要见仙帝,他怎么样了?”

侍从一脸抱歉:“陛下现在很不好方才已经从后门回寝宫了,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要不然千岁改日再来拜访?”

九千岁心中突然一堵。

一种很难言语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半响才道:“这样啊,那好吧。我改日再来,改日再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借着月色下台阶:“没事,我改日再来就好……改日再来……”

“嗒嗒嗒”地下了几层台阶,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一个温润虚弱的男音在上空道:“千岁么。没事,你过来吧。”

是仙帝的声音。

像一道暖流,和曾经一样,永远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准确无误的出现。

九千岁又立起双耳,卷着尾巴飞快地向他跑去。

穿过华丽得有些冰冷的座座宝殿,越过风景如画的荷塘仙池,跑过长廊还有石子路,最终,他气喘吁吁地进到仙帝寝宫,用力扫着尾巴立在仙帝面前。

仙帝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寝衣靠在床头,俊逸温和的面有些苍白,不如往日精神,然而一双眼睛却仍旧清澈雪亮。他带着淡淡的笑意注视着气喘吁吁的小狐狸,眉中露出一丝无奈和好笑。轻轻拍拍身侧的床,他道:“千岁过来坐。”

九千岁依言坐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热茶。

一仰而尽,连带着心中都是暖融融的。

仙帝半盖着被子直言道:“千岁遇到了一位银甲的将军是吗?”

九千岁低头:“嗯。他似乎,很讨厌我。”

仙帝道:“与千岁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九千岁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要我找药神吗?”

仙帝道:“不必了。这伤其实不重,慢慢养着总能好的。”末了他突然道:“千岁快去丹丘仙府找将卿吧,他现在很需要你。”

九千岁纠结一阵没有走开。

仙帝点破道:“千岁有事对我说?”

九千岁闭口一阵,重重点了头:“这次外出,我,我见到一群人。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似乎只有黑夜,满空都是星星很漂亮很漂亮,除此之外我还在那看到一百多个王座……然后那群人告诉我,那里是神界,他们是侍神者。”

仙帝轻轻睁了睁眼,微微坐起来一点。他愕然了一会,随后又立即恢复以往的神态,长呼一气:“该来的始终躲不掉的。他们说的不错,那里确实是神界,他们也的确是侍神者。”

第65章:神的真面目(二)

这一次九千岁真的愣住了。

那些所谓的侍神者,九千岁并不相信。即便是那个地方,那些形形色色的画,他也仅仅就是那一刻震惊而已。世界很大,没落的地方很多,九千岁虽有千年岁数,可与仙帝与很多妖魔鬼怪相比,他还是太年轻了。

万一那个地方只是一个没落的帝国,有人用幻术精心设计一些东西来诓骗别人也并非不可能。故此九千岁不信。

但是如果这句话是仙帝说的,那么就一定是真的了。仙帝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事上骗他。

九千岁突然间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神界?可是这世间明明只有五界而已,这话还是你对我说的。”

仙帝满含歉意:“抱歉。我骗了你。”

他温润的眸看向九千岁:“事实上这世间有六界。分别为,神、仙、魔、人、鬼、妖。”

九千岁静了一会:“可是既然有六界,为何神界却……”

仙帝道:“因为,神界没落了。”

似是回想往昔,他面庞有些寂寥:“神界没落的原因,是众生将它推翻的。”九千岁双眸隐隐一动。

“神明开天辟地,创造山水、生命,变幻出太阳月亮,画出万丈星辰和云彩。他们法力无边,所作所为让众生敬佩仰望,即便是到了今天,众生所依仗的一切都来自于神。千岁,你是否还记得,从前我对你说神明的法力来自日月山水,只要日月不灭,山水不息神明就不会消亡这句话吗。”

九千岁道:“记得。”

仙帝靠在床上,眸子微微低垂:“我又骗了你。”

九千岁睁大眼睛:“什么?”

仙帝道:“这句话错了,事实上即便日月消亡,山水枯败,神明依旧不灭。日月山水之所以能不灭不息,是因为支撑它们的正是神明。”

九千岁不能理解,他绞尽脑汁都想不通:“可是,可是既然如此,众生,又,又为何把神明推翻了?”

仙帝直视他,一字一顿:“因为。不得不推。”

九千岁再一次愕然了,追问道:“为什么?”

仙帝目中没有一丝躲闪,他甚至有些失落和无奈:“神明太强大了。千岁试想一下,如此无敌的他们假如有一日要亲手毁灭自己创造的世界,那会怎样?”

九千岁想了想:“所向无敌。抬手间就会有千万生灵毁于一旦。”

仙帝道:“正是如此。”

他回忆着:“不瞒千岁,其实如今除神界以外的其他五界首领,就是曾经覆灭神界的五个首领。只是人界凡人性命太短,帝王更换太过频繁,那位首领早已经化为尘土,但他的后代仍旧在世间生生不息地活着。”

“我说这个,并非是要告诉千岁我很厉害。只是既然千岁今日提起,再加此事也很快就要瞒不住了,那不如由我亲口告诉你从前的一切,以及神明的真面目。”

“一万年以前,这世间只有神。神创造出我们所知的一切,也创造出我们。在那时神便是众生的母亲,是膜拜的唯一对象。他们就是天地,他们就是法、就是道。神明带给众生一切,众生追随神明的脚步,膜拜他们,用心侍奉他们。那个时候一切都很好,从未有过任何争执。直到神明变了。”

九千岁突然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幅幅画,以及传送阵前那一正一邪两具石像:“他们怎么了?变成什么样了?”

仙帝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望向他:“那时候的神是有自己感情的,感情中有一种名叫‘贪欲’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诸神们彻底变了。世间生灵亿万之数,而神明只不过寥寥一百多,在大家盲目的追崇,狂热的信奉之下,神明扬起了自己的下颌。他们变得高傲,这种高傲使他们渐渐冷漠起来。”

“我没见过神明从前的样子,我出生时世间已经乱了。神明将众生视为低贱的奴隶,让他们昼夜不息地建立神像宝塔,耗尽他们所有的生命。神明想要更多的信奉,更多能提现自己不凡的一切,众生们被他们的贪欲折磨的遍体鳞伤。”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不满足,开始要求时间,要求效率。假如不按照他们所说的时间做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生气恼怒无休无止的杀害,降下病魔与瘟疫,令水源不再流动让大片大片的生命就此消亡。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娱乐,他们的娱乐不是声乐舞蹈,而是死亡和折磨,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人被侍神者选中,去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回来的。”

仙帝面庞有些冷漠:“千岁你知道吗,那时候每一座神像都被要求要有百丈之上,十几万生灵无休无止的修建,等到神像成时,那十几万生灵早已不知换了几批。”

九千岁道:“他们……他们去了哪里?”

仙帝道:“没有去哪里。只是死在那座神像之下而已。”

九千岁顿时说不出话了。他咽喉中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弄得喉咙有些发酸。

再次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景象,难道神明看不见吗?”

仙帝道:“看到了。只是他们不在乎。这些生灵死了,大不了再挥手创造出新的。”

冷漠的可怕。九千岁心中毛毛的。

仙帝看他一眼:“神明如此,我们为了谋一条生路只能拿起锄头和菜刀不顾一切和他们拼了。”

“但是。”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苦笑道:“我们怎么可能拼得过他们?再多的生灵冲上去,也只是徒增尸体……不,应当说连尸体都不剩。我们反抗神明,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反而碰了他们的逆鳞导致他们欲要毁灭我们。但是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再受任何的苦,也不必再看到亲人的尸体倒在自己面前。”

“就在世间真正生灵涂炭,四处干旱洪灾无法存活的时候,一位神灵从华丽冰冷的王座上下来了。”

第66章:神的真面目(三)

“此神名曰朝歌。神明中每一位神都象征着世间的一样东西,朝歌自然也不例外。他象征的是愿望和希望。”

“当时我们原以为他下来是给我们最后一击,哪知是我们想多了。神灵太过自傲,这样的他们可能会亲自对他们眼中的蝼蚁动手吗?当然是不会的。”

“千岁不知,当时的生灵已经太过痛恨神灵了。从前对他们的尊敬和追崇,已经被磨的丁点不剩。朝歌为什么而下来,又为什么游荡在众生身旁整整三月,我们不知道。”仙帝面庞有种说不清的神色:“我还记得,他第一次靠近众生时的场面。也是在那时,我们第一次知道神灵中也有不一样的。”

“他说,众生很温柔,他对我们的感情很钦佩。还说这世上每一个物种都有存在的意义,既然被创出那么就不应该被毁灭。”

九千岁对这位早于他很多的神灵非常好奇:“那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仙帝目中柔了很多:“朝歌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九千岁吃了一惊,抖抖耳朵:“什么?他和你们住在一起了?”

“神灵从高不可及的天上下来,来到亿万生灵中,这还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例。此事吓到的不止是众生,还有天上的一百三十一位神。朝歌有位至亲兄长,若是我说出他的名字,千岁你或许听说过。”

九千岁道:“他是谁?”

仙帝道:“龙神九幽。也称复仇之神。”

九千岁突地立起双耳,往仙帝身边移了一点:“我听说过!听说过!”

仙帝知道他还要说,并不打断。果然九千岁晃起尾巴:“我听凤皇说,上古年间龙神作乱,以精血和分魂创出四大魔兽,后被打入地底深渊封印万年。”

末了,九千岁抓住他的一只手:“是不是他?是不是?”

仙帝颔首:“的确如此。”

九千岁可真没想到这位在神灵中口碑很不怎样的龙神,竟是愿望之神的亲哥哥。

仙帝继续方才的话题:“朝歌与亿万生灵为伍,其他神灵都非常不满,但最不满的就是九幽。九幽乃战神,法力极为强大。唯一的弟弟离开王座,他曾三次亲下凡界,可每一次都是极具愤怒地独自回到神界。三次之后,他再没自降身份下来,而是恨毒了众生,他觉得必然是众生唆使朝歌,从而导致朝歌离开神界。”

“‘复仇’二字不论从字面,还是内在意思都绝非善意。九幽象征复仇与战斗,在他第三次暴怒地离去后我们就知道真正的末日要来了。当时我还年轻得很,尚不足十三岁,机缘巧合下跟在朝歌身边。我见他终日紧锁眉头,从不见舒展,询问下他又不肯直言,如此过了两月后,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对我说,人族必须一分为三,方可应对后面的变故。”

九千岁心中一动,想道:一分为三?莫非……就是现在的仙、人、鬼三界?

果然,仙帝道:“我不能理解他的‘一分为三’是个什么意思,就问他如何分?人分来分去不依旧也是人吗?朝歌道并不是的。他说,人若死,凭执念可化猛鬼,人若寻大道,可腾云驾雾长生不老。我听了很心动,问他居然还有这种事,但这样人不也和神一样了吗?”

“他没正面回答我,只是说人很聪明,比起树木花草或是飞禽走兽修炼起来会更快。今后等三族划分好,有了实力花草树木以及飞禽走兽也到了能为仙为鬼的时候,但现在我们要快,要更多的战斗力。”

“从那天晚上起,朝歌开始教我和一些人修炼,除我们以外,有一些死在野兽嘴中或病死的人在他的指引下化成猛鬼,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还有另一批人保持着原样,朝歌教他们格斗,教他们如何制造兵甲战车。我们日复一日地在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做准备,天上的神却一反常态。三年,整整三年他们没有降下天灾,没有让一个侍神者下界惩罚我们。”

九千岁很清楚,现在有多平静,就意味着暴风雨来临时会有多可怕。

仙帝似是看出他的想法,露出一抹苦笑:“是的。我们本就知道诸神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们,但也想不到他们此次降下的会比天灾可怕得多。”

“午夜邪门开,涌出了大量妖魔。这些妖魔都是由诸神放出,授天命灭亿万生灵。”

九千岁心中突然很复杂:“别告诉我,他们就是如今的妖界和魔界。”

仙帝叹声:“很不幸,事实还真是如此。”

九千岁道:“真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仙帝微微颔首,似乎也表示赞同他的话:“正是妖魔的出现,朝歌彻底与诸神决裂,以一己之身站到诸神对面。他不是战神,法力纵然很强,可如何敌得过一百三十一位神。”

“但他毫不畏惧,即使成了神族中的叛徒,却仍旧在默默地顶着一切压力,默默地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我们无法与神抗衡,只能为他做些能力范围的事,并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感谢他。”

“万幸妖魔来袭,我们这次也有一定的抵抗力,诸神见此非常不满,随即创下四大魔兽。”

“四大魔兽每一个都非常强悍,分别为黑水玄蛇,祭女,水麒麟,三头玄尸。”

黑水玄蛇?九千岁心中猛地一颤,张张嘴:“这不是……”

仙帝第一次没让他说完:“四大魔兽按强弱顺序出场,弱的先打头阵。四魔乃一百三十一位神共同创造孵化,三头玄尸最先登场,它一出来日夜颠倒,病魔四溢,若非朝歌亲手将它灭了,只怕世间就此毁为一旦。玄尸被杀,它死后也不比生时危害小,它一死庞大的尸身轰地一下自燃起来,吸食了方圆几千里的一切生命,无论是树木还是走兽飞禽无一幸免。除此之外,更是引出干旱病魔瘟疫等等。”

“继它之后水麒麟出世了,麒麟强悍无比根本伤不了它分毫,朝歌迎战它,虽然赢了却也伤了。此后的祭女更是凶悍可怕,朝歌与它狂战七日重伤之下才侥幸杀了它。”

仙帝声音很沉重:“神,是无敌的。能让神重伤的东西,一定能让人彻底奔溃。那段日子我们和朝歌一同跌入谷底期,谁都觉得根本赢不了。四大魔兽才出了三个就能让神重伤,如果第四个出来那么估计就是一切终止的日子了。”

“据传言,第四个魔兽乃黑水玄蛇,是四魔中最强者。为了创出它,龙神九幽投以精血,抽出自身一魂为它塑性,力量神赋予它巨大强悍的身形,雷电之神赐予它开天地的神力,死神给它吸食亿万生命复原自身的能力……一百三十一位神,每一位都赐给它一种能力,或七情六欲,或神骨神血。他们不惜一切创出一个可吞天地、食日月,携亿万生灵永坠黄泉地狱的怪物。”

“这个怪物由众神一起创作,吸尽众神赐予的神力,如此一来它与之前的三大魔兽相比,再不是凡体,而成了一位半神。为保它顺利孵化诞生,龙神将它收入袖中日夜看管。”

他微微顿了顿:“除此之外,据说,众神还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邑天。”

九千岁屏住了呼吸。

第67章:神的真面目(四)

“邑天?”九千岁不敢置信:“邑天?!”

仙帝倒是很坦然自若的很,满面都是淡然:“千岁如此震惊看来是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九千岁呆了片刻:“可是他不是仙吗?”

仙帝道:“现在的将卿自然是仙。但当年的他,也确实是魔。”

九千岁道:“我,我不明白。”

仙帝合目轻笑了一下,莞尔道:“千岁不必在意他的过去,你只需知道他是将卿,也是邑天。”末了,他语气有些惋惜:“从魔到仙,将卿吃了很多常人无法承受的苦,如今终于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所以他比谁都珍惜目下的世界。”

九千岁心中不由一酸:“他经历了些什么呢?”

仙帝轻轻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当年朝歌很怕黑水玄蛇出世,不止他怕,世人更是如此。因而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选择在黑水玄蛇未出世之前首先动手。”

“动手?”九千岁抖抖耳朵,身子往前一点:“这个动手指的是……”

仙帝道:“正如千岁所想,朝歌独自前往神界,与众神谈判。”

九千岁想了想:“这次的谈判一定很不怎样。”

仙帝道:“的确如此。此次的谈判不仅不怎么样,反而非常糟糕。诸神斥责朝歌行为,认为他为由他们创造的众生做到如此地步,简直侮辱了神明二字。朝歌却对他们说,众生虽是由神创出的,但他们也有思想,也有能令神动容的感情,不敢就这样将他们毁灭。”

“诸神都笑了,对朝歌说,众生的感情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仙帝微微一顿,接着道:“朝歌回来后,变得很沉默。大家和他说话,逗他玩笑他全然不似从前那样,我隐隐觉得他下了什么决心,可问他他也只是绕开话题避而不答。又过半年,果真应证了我的猜想,朝歌在一天突然单独对我说妖魔二界不属神创造,但他们很聪明,假若神界大势已去,他们定然会反神界帮众生。”

“听了他的话,一开始我不太明白,还想着神界变弱?怎么可能。神界确实不可能变弱,但神明却可以失去感情。”

九千岁坐在他身边,深深的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情绪变化。

仙帝第一次说话有些哽咽,张了几次口也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神明若失去感情,那么对众生的不屑也就不存在了。但这个代价,却是要他的一切来交换。朝歌先与九幽大战了一场,用自己的血肉将九幽连同未出世的黑水玄蛇一同封印于地底。并散下一个愿望,天上的神明不论从前的,还是将来的都再无感情。”

“那朝歌他是不是……”

仙帝突然抬头望向窗外:“千岁你看天上的星星。”

九千岁下意识从窗外看去,心想:别告诉我他变星星了啊,这种话我可不信的。

仙帝道:“神明是不灭的。不仅不灭,也不能灭。每一位神都至少象征着世间的一种东西,如果灭了,那么他象征的东西也灭了。神不似仙,可随意更换替代,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的,没了就真的没了。”

“所以?”

仙帝看向他,一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所以朝歌他如今在这里。”

九千岁尾巴耳朵都立起来:“这里?!”

仙帝道:“对。他在这里。他的血肉和躯体崩散了,我从前也以为他不在了。但千岁你感受一下,只要有感情有想法的,是不是还有自己想要努力去完成的愿望?所以我想这也代表着,即使躯体没了,但朝歌依然存在着。”

九千岁自然也有愿望,故此一听这话,他眼睛不由变得亮亮的。仙帝笑着轻咳一声,神情轻松不少:“后面的事,千岁一定都知道了。诸神在朝歌的愿望下全都暂时陷入昏迷,我们也趁机进入神界将众神运往别处。并将那个地方命名天外天,除此之外妖魔两界果真如朝歌所说,神界一倒他们再不与众生争斗,反而提议为保世间安宁,五界要看守好天外天的入口,绝不能让侍神者或心思不纯的人进入。”

“至于被压在地底的九幽和黑水玄蛇,在那场变故过了四千多年后,九幽不惜一切代价把玄蛇送出封印地。”看九千岁一脸疑惑样,仙帝解释道:“很令人吃惊,诸神都没了感情。但九幽不知是否是朝歌亲哥哥的原因,还是当时朝歌散下愿望时说的是天上的诸神,但九幽那时是被打入地底不算在天上的原因,他竟仍有感情。”

说到这里仙帝的眉又皱起来:“他被压在地下四千年之久,似是不明白诸神为何不将他放出,他竟自己催熟袖中一直护着的玄蛇卵,将玄蛇放出。我猜他的目的一定是想要玄蛇出来祸乱世间,可惜他没想到的是,玄蛇与先前的三大魔兽不同,经过诸神的各方完善,它出世时不是可开天辟地的巨大身形,而是不足成年人巴掌大的小小幼蛇。”

他想了想,又道:“或许玄蛇出世时的身形样貌他是知道的,但他也一定不知道此时的神界已经没落,诸神纵有从前的记忆,但已经不可能再与众生为敌,更不可能从天外天出来把玄蛇带走好好抚养。否则他怎么可能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将还懵懂无知,年幼天真的最强魔兽随意放出。”

在脑海中想象一下不足巴掌大的天真小蛇,九千岁尾巴晃得异常起劲,他用双手托住下巴,半趴在仙帝身边像一个听故事的小朋友:“你这样说,那一定是见过了。”

仙帝眼中也泛起笑意:“玄蛇出世,纵然还嫩得很,但气息和动静可绝对不小。从前的人皇已经没落,他的后代不如他没落了,其他四界的首领都慌慌张张赶过去,结果就看到一条黑身白肚的小蛇盘在一块小石子上吐着蛇信四处张望。”

仙帝用手比了一下:“就那么一点点,黑漆漆的,还没有我的小指母一半粗。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就是它的白肚皮和大眼睛。但饶是如此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仍是防备不敢接近。”

九千岁想听得很:“后来呢?后来怎样?”

仙帝道:“那时下过几天的雨,地上有些小水坑。我们不敢接近,玄蛇却没那么多顾忌,它在石块上展开身体我们猜本来它是想游下去的,结果因为刚刚出生,选的石块又不是很稳,结果轻轻一动竟然滚了下去。”

九千岁大笑。他很可惜将卿现在不在,否则他真想看看将卿听了是个什么表情。

不过也不可惜,毕竟仙帝在这。九千岁笑了许久,晃着尾巴问仙帝:“你跟他说过没,他听了是什么表情?”

仙帝摇摇头:“没,我没跟他提过。将卿你别看他不说话,其实内心想的很多。要是让他知道幼年的事,面上一定看不出什么,但指不定心中已经闹个大红脸。”

九千岁想想也是。

又追问道:“滚下来呢?你们有没有谁用手接了一下?总不能就看着那么小的一条小蛇一头栽进水坑里吧?”

仙帝很诚实,却没半点良心不安:“没有。太突然了。我们压根没想到它会滚下来。”毕竟四大魔兽中最强的啊,谁能料到第一面本就震慑不大,紧接着居然还会滚下来。

九千岁撇嘴道:“你们太没同情心了。四个几千岁的人,居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刚出生的小蛇栽进水坑。”

仙帝道:“没,它没栽进水坑。只是栽到水坑旁边的软泥上,而且看着摔的不痛。因为它自己爬起来后,还在水坑旁边看自己的倒影,不止看还四面扭扭身体,全方面的看。当时我还想,这条小蛇……挺臭美的。”

九千岁再次笑倒,趴在他的被褥上锤了几下:“它出世的地方肯定就是九幽的封印地,玄蛇那么……那么天真无邪,还被你们看笑话他知不知道?”

仙帝道:“不清楚。”

末了,又由衷委婉地说了一句:“如果他知道,可能已经吐血了。”

可不是么,花费如此心血培养出的黑水玄蛇竟然如此天真懵懂,甚至能被称为有些可爱,身为龙神的他,还早早把他放出来,不悔到吐血那才是怪事了。

真是千算万算,没想过新生的玄蛇没哪位神明带。

九千岁道:“既然你们见到它了,那岂不是把它带回去好好养了?”

仙帝颔首:“四大魔兽每一位都厉害无比,且死后也能造成很大的祸端,玄蛇年幼无知,不能杀它我们只好商量轮流管教它。哪知刚商量好,在一起回去的路上,它就自己从暂时安置它的神木盒子中逃跑了。”

九千岁咂咂嘴:“啧啧啧,不得了,小小年纪居然那么皮。应该抓回来打一顿。”

仙帝失笑:“当时我们是在人界将玄蛇弄丢的,人界比其他几界都复杂,说实话真的很慌。”

九千岁一语点破:“是怕它学坏了?”

仙帝点头:“它逃了,我们亲自四处寻找,结果它太擅长遁逃,从此之后竟销声匿迹。”

第68章:神的真面目(五)

“据我所知它在懵懂无知的时候误打误撞去到一个荀姓人家,那家人不畏它是蛇,反而对它很照顾。可惜那家人听说,是全死了。”

“不得不说,这家人对将卿的影响很大。可能是为了纪念他们,又可能是不想他家就此无后,在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识后,他自己在‘邑天’二字前加了荀姓。”

九千岁哪里知道将卿的名字竟还有这样一个来历,沉默一阵,才问道:“那个荀姓人家,如何死的?”

仙帝道:“不清楚。”

九千岁又沉默一阵:“‘将卿’二字又是谁为他取的?”

仙帝道:“这个称呼是我取的,那时离神界没落已有七千多年,将卿和众生联手再一次封印九幽。那时将卿喝得烂醉,摇摇晃晃找到我说他想进入仙界。这时候的他已经经历过很多事了,去过魔界,进过妖界,吃了很多苦,也看了很多的所谓世态。”

“我答应了。并为他取了一个新的称呼。若不然以邑天之名进入仙界,众仙一定会畏惧。”

九千岁抓住重点,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等一等。什么叫做再一次封印九幽?难道被朝歌封印后,他又出来了?”

“不止出来。”仙帝道:“九幽不愧是复仇之神,他法力实在太强了。冲破朝歌的封印后,发现世间已经变了。他当然很生气,但生气之余,却很克制的没有当场发火。”

“他,找到将卿。将卿不得已跟了他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们相处的可以说很糟糕。双方都很讨厌对方,都在克制自己不向对方出手。”

“将卿本由九幽的精血和一魂创出,又是九幽护着他,甚至孵化他。所以,要是非得比喻,那九幽能说是他的父亲。我能看出将卿对九幽的感情非常复杂,他很感激九幽创造他,却也十分讨厌他。”

“讨厌他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将卿的性格比较闷,常日中对别人无论讨厌也好,喜欢也好都不会表现出来。但对九幽,他毫不掩饰。能被他讨厌成这样,九幽一定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比如逼迫他去杀人。”

“可是等他被封印了,将卿却又喝的叮铃大醉,也可见将卿自身就很纠结。既感激,像父亲那样喜欢他,又是真的恨他,像痛恨仇敌般痛恨他。”

九千岁还是能理解这种复杂纠结的感情:“那,九幽呢?他对将卿如何?”

仙帝道:“九幽么。将卿与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不止一次想把将卿装回蛋壳里回炉重造。”

虽说仙帝的这句话很有意思,但仔细想想也确实能想到九幽的愤怒,以及每每将卿和他不能好好相处时,他想把他装进蛋壳重新改造的情景。

压下眼睑,九千岁道:“我以为九幽对他不满,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他灭了。”

仙帝轻轻摇头:“玄蛇和其他三位不同,它是由九幽的精血和魂魄创出,又有除九幽外其他神明的种种祝福,所以它已不是凡体,并不是九幽对它不满,就能随意抹灭的。”

“加之九幽精血和魂魄的影响,玄蛇对他有特殊的感情,他对玄蛇也是一样的。”

“所以才会有凡间父子的一幕,明明互相讨厌,却还是只能忍耐。将卿厌恶 ‘父亲’的种种作为,九幽也对‘儿子’恨铁不成钢。”

九千岁和凤皇没有父母,不能理解与父母意见不合是个多严重的问题。

他只是在想,九幽听起来很不好相处啊。

仙帝不知在想什么,抬头一阵,突然道:“九幽和将卿,蛮像的。”

九千岁望着他,大尾巴上下晃了晃。想了一会,还是开口:“你的伤……”

仙帝回神,目中笑意很浓:“虽然很重,但并不要紧。”

九千岁仍不放心:“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仙帝这次沉默很久。

很久后,他道:“能伤我至此。又能让将卿情绪极不稳定的,千岁猜一猜,会是谁。”

一刹那,九千岁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是他?”

数月前,菱娘曾说碰到一位神,这位神和九千岁一样,有自己的感情。只是看起来,很虚弱。

再后来妖王莫名不在,妖界的大将也被掉了包。而妖界中更有侍神者明目张胆地肆意行走,对妖界的地理环境更是了解。再而后,仙帝受伤,众仙议事整整七天。

如此推算,打伤仙帝的,只能是九幽。

仙帝长叹一口气:“九幽真的太厉害了。用分.身瞒过驻守封印之地的四界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九千岁做梦都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仙帝却很淡定:“九幽复出是必定之事,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那怎么办?”

仙帝淡然道:“最好自然是能将他再次封印,这是这一次很难。”

说着他不再谈这个问题,转话道:“说实话,在两千多年前千岁出世,我们都觉得是个恶兆。”

“朝歌曾散下愿望,从前的神,后面的神都不再有感情。在千岁之前,甚至你之后所有的神都是如此,唯有你与众不同。在你准备移居仙界时,众仙全都是拒绝,他们很惧怕你。可等你真的来了,大家发现你和我们想的有些不太一样,千岁,太天真了。”

“众仙提议派人教导你,但是提议的人很多,真正能站出来说他来接这个任务的却一个都没有。教导神明,谁敢。若是成功,自然万众欢喜,但若是失败呢?若是让你染上什么坏毛病,落得众生辱骂不说,还会招来大祸。”

“因而众仙只有避开,生怕自己哪里的坏毛病被千岁看到,还学了去。那时我也捏一把汗,真的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但真的和千岁接触后,我发现千岁出奇的善良,与从前的诸神都不同。”

顿了顿,他道:“我为冒犯千岁的那位银甲将军道歉,也为众仙今夜的冷漠道歉。但也请千岁谅解他们,他们中不乏从前与九幽战斗过的,见过神明的自傲和冷漠,所以如今对你始终不敢过分亲近。”

“那位银甲将军名为菁阴。是仙界中与将卿齐名的另一位大将,他和将卿关系不错,九幽如何对将卿,众神从前的种种行为他都清楚。加之他很看重的人性命就丢在神的手中,此次我又被九幽重伤,所以情绪激动下迁怒了你,还望千岁不要计较。”

“他们其实很好相处,只是一直因为你神明的身份而远离你。但若是有一天,他们能与千岁相处,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就比如将卿,他从前也绕着你走,但现在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这种事,九千岁早就不放在心上。仙帝现下如此认真的为他们道歉,反倒让他很不好意思。

所幸仙帝也不说了,只道:“千岁去看看将卿吧,他很需要你。”

九千岁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看仙帝如今确实很需要休息,便起身向他行了一礼,打算出门时又想起一事:“啊,差点忘了。我听妖界的人说,这次时雨遇险,仙界中有叛党作乱才促使时雨重伤。”

仙帝对他颔首:“多谢千岁提醒,这事我也有所察觉。”

话已至此,九千岁不再说什么。与他告辞后,出了仙帝宫,去往将卿处。

第69章:交心(一)

丹丘仙府。依旧云雾飘渺,仙树葱葱。

九千岁定在不远处想了一阵。将卿出了麟帝宝殿避开他,肯定是因为情绪有所波动,不想让他看到和担心。既然如此,想要让他脱离烦恼,那九千岁肯定不能提令他烦恼的事,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不知是不是将卿的缘故,这次九千岁进他的仙府竟然没有守卫阻拦,反而大家看见他都有松口气的感觉,不但不阻拦,还用手指指将卿的所在之处。

九千岁会心地轻轻颔首。

将卿的丹丘仙府很衬得起这个名字。仙府原就坐落于风景如画的山水中不说,内部华而不奢,总有高鸣的仙鹤振翅飞过,路过一处玉池,池内莲花嫩白可爱,游鱼欢快地摆着尾。九千岁望了望,心中悄悄想,还真是符合他的身份和性格,相比他这里……我的别有洞天就稍稍逊色了。

丹丘仙府很大,幸好有不少侍女守卫偷偷指点,九千岁才没迷失方向找到将卿的所在地。

将卿仍旧一身墨色,雪白的手握着一只翠色的酒杯,半低着头心事很重。他坐在一处高台上,凉风轻轻吹动着他的发,微微显得有些寂寥。

九千岁抱拳四处无声地向众侍女和守卫一一道谢,大家受宠若惊,知道他要准备上这座高台,紧张地对他弯弯腰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忙躲避开,生怕将卿问罪。

九千岁见大家跑远,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甜甜的笑容,像是很随意一样慢慢踱步到高台下,仰头扬声道:“啊,天天你这仙府很不错啊!”

将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身子幽幽一怔,静了几息才不可置信地把头够到高台边向下望去。

下面一个精致俊逸,周身皆白的小公子高扬着脑袋,面上的笑无忧坦率,他笑着,头上尖圆的耳朵高高立着,大声道:“我来过你的仙府,礼尚往来,你改日也到我的洞府走走啊,好不好?”

将卿唇角不经意地扬起一点。像是突然有一道阳光猛地射入心田,赶走所有的阴霾。

低下的九千岁看似没事,实则紧张得很。

将卿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他自认两人绝对是很熟的。将卿这个人,说的不多,但他心中想的却有很多。单看表面很难看出他的心思。

九千岁只看到将卿在高台边上露出小半张脸,脸上还是一如平时的面无表情。怕他看出自己已经知道他烦恼的事,更怕他看出自己现在慌得不行,九千岁很克制地不晃尾巴,以无脑的笑掩饰焦躁不安,以大一点的声音掩饰紧张和没底气,哈哈道:“我来过你的仙府,礼尚往来,你改日也到我的洞府走走啊,好不好”

将卿沉默极了。

好一阵,在九千岁就快没底气到打退堂鼓溜了,他才淡淡道:“好。”

似是怕隔得远,九千岁没听到。他声音大了一点,再一次道:“好。”

九千岁突然有一种他很期待的错觉。

隔空对望一会,九千岁定定神,高声道:“天天兄,我好几日都没吃一点东西,能上来跟你讨点吃的吗?”

将卿露出一只手,向他一招,九千岁飞一般地冲上去。

楼台很高,九千岁一口气奔上去,气喘吁吁地坐在他对面时,将卿刚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九千岁速度太快,快到他动作凝了好一阵,才默默放下还未喝完的酒,以打量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九千岁现在已经完全放松,将卿既然让他上来,那肯定不会再让他下去。

所以,可以放心大胆的任他看。

反正他又不可能开出花来。

两人还未开口说话,几名衣着素丽的侍女手端一碗粥,几盘点心,一壶茶水两个杯款款走来。九千岁愣住了,心想这么快的吗?讨吃的这种话他只是随口一说,是一种搭讪的借口而已。

结果被搭讪的人如此认真,倒叫他很不好意思。

侍女来得很快,去的也很快,九千岁刚想倒杯酒压压惊,将卿似是想起什么,赶在他前面一手盖住酒壶移到他够不到的角落,又把自己还未喝完的酒也一并放过去。

见他的动作,九千岁很尴尬。将卿瞧了他一眼,拿过侍女新送上的两个茶杯,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的跟前缓缓道:“空腹喝酒不好。”

九千岁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将卿接着道:“况且你酒量不好。”

九千岁:“……”

真是的……这种话仙帝都没说过的,这条蛇可真是耿直啊。

面对耿直蛇无形的刺激,九千岁化悲愤为食欲,对着桌上的点心一阵狂吃。

狂吃一会,无意中对上将卿的眼神,九千岁被他认真的眼神吓一跳。也是这时他才知道将卿居然一直看着自己。

讪讪推出一盘点心,九千岁道:“点心不错,你也吃啊。”

将卿摇摇头。

九千岁无法,只好拖回来自己吃。

这时将卿开口了,他似有一些歉意:“麟帝宝殿前,我提前走了。很对不起。”

发现他抬起头,九千岁微微收起自己明显立起的耳朵,不在意地一挥手:“没事没事,谁还没有一点急事,我能理解能理解。你不要放在心上。”

将卿好像也松了口气,九千岁趁机扯开话题,一手指向他仙府中的某处,赞道:“天天你这里真的好啊,我说实话比我的别有洞天,比凤皇的梧桐山还要好!你看那嫩白嫩白的莲花,迎风浮动时好像一个个跳舞的仙子,还有它们下面的游鱼,又大又肥你怎么养的啊?”

目下天色已渐渐转亮,天边一抹绚丽绯艳的朝阳慢慢升起,万物在它的普照下复苏醒来。

“还有那些仙鹤!我在别处很难看到的,你这里居然有那么多!还有还有守卫和侍女,他们都很有礼貌啊,见到我都会很好客的弯腰打招呼。山美水秀,人还都那么好,说是隔世的桃园仙境也是可以的!”

九千岁说的这些话,用的这些词任谁来听,都会觉得平淡无奇,但将卿偏偏能听得很认真,墨色的双眸静静看着他。

将卿身后是刺目的朝阳,朝阳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金红色。九千岁回过视线,双眼被朝阳一晃加之有清晨雾气的遮掩,只觉将卿面容俊逸又温柔,唇角仿佛还扬起一抹笑。

狐狸好奇心总是要重一些,被朝阳晃得看不清实物,总会好奇地多看一看,瞧一瞧。九千岁本性也如此,歪了歪头,没看清不说,反而觉得他唇角的笑更浓了一点。

将卿相貌绝对俊俏,被朝阳和晨雾衬得温柔朦胧,九千岁也不管他是否真的笑了,胸中的心跳得很快,生平头一次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如果仙帝在这,他肯定会问问他,这是代表了什么,又是怎么一回事。但仙帝不在,他只好将快要脱口而出的疑问憋下去。疑问憋下去了,心中却又很快浮上一句话:这条蛇,皮相真的很俊啊!

要是他能多笑一笑,时不时能说两句调皮话,送点小东西什么的,必然会有大批的女仙迷恋上他,对他欲罢不能。

这个念头刚刚上来,九千岁又想,可是如果这样,他就不是他了。虽然格外的撩人,自己怕是就碰不到他,更不可能还与他同桌共坐。

想了想,九千岁道:“呐,天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过往?”

将卿想了想:“没有。”

离他近了,九千岁认真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将卿认认真真,毫不迟疑:“好。”

第70章:交心(二)

九千岁和凤皇降生于两千多年前,九千岁是哥哥,凤皇是弟弟。

九千岁还朦朦胧胧的记得,他们一出生就被一群从未见过的人带到一个叫天外天的地方。

凤皇真身是凤凰,凤栖梧桐,自然被带到梧桐山。九千岁真身是狐狸,被单独送到一个适合狐狸居住的丘陵。那时,他还小的很,连人形都还不能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恐惧,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见不到弟弟,他终日缩在一个角落,用大尾巴紧紧裹着茸毛还在短浅稀少的身体,呜呜地哽咽着。

那群把他送到这里的人恭恭敬敬将他放下,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从此以后九千岁再没见过他们。

倒是有几个气质和相貌都不俗的男子女子在丘陵照顾他。他们好是好,照顾的也很细致,但九千岁就是觉得他们整天淡淡漠漠的,不会生气也不会笑,打心底的很怕他们。

如今他能勉强歪歪扭扭地迈着短短的四只小腿,软软地跑一段路,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要跑到弟弟身边,跟他再也不分开。他不见弟弟,很担心也惶恐,相信凤皇也肯定和他一样。

可惜没跑一段路,四只小腿就迈不开一点,只能软软地趴在地上。本来歇一会就能继续跑的,结果令他感到很绝望的是,那几个人追了上来。

无奈之下九千岁使出吃奶的力气,凭着自己小钻到一个小洞中躲起来。

那几人先是围在他钻进的小洞旁瞧了瞧,叫他几声,想让他自己出来。九千岁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些,那几人见他不出来,其中一个身形颇为强壮的男子,单手把他藏身的小洞往一边一扳,小小的洞口顿时变大,紧接着一手把他掏出来。

九千岁刚降生不久,身形还没手大,满身除了尾巴上的毛要多一些,其他地方茸毛又浅又稀,被男子握在手里一抽一抽地哭起来。其他人看一眼他后齐齐看向握着他的男子。

男子马上松了一点手,一个声音软软的女子道:“你捏疼他了。”

握着九千岁的男子打开手看一看:“并没有。”

大家都想起刚刚他刨洞的样子,了然道:“哦,那就是吓到了。”

抓回越狱的小狐狸,众人一齐并肩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人似是才想起来:“他怎么会哭呢。我们神明在八千多年前就已经没有感情了。”

四周突然沉默,一人道:“也许,是哪里出错吧。”

另一位女子道:“所以,他为什么会哭呢。”

于是,众人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在他们的照料下,九千岁长大不少。毛毛变得蓬松起来,腿也有力了,能跑得更快。

他发现自己有很强的力量,不懂得如何收放时总搅得四周一塌糊涂,把很多东西都毁了。那几人不急不气,依旧像没事一样教他如何收放,九千岁试着用神识和他们交流,告诉他们自己想去找凤皇,还问出自己一直感到很疑惑的事,为什么他们总是淡淡的,像是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这时,九千岁才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神明。而神明是没有感情的。

没有感情也就是说,他们不懂得如何去开心的笑,不懂如何悲伤的哭。更不可能气愤亦或是郁闷。

这个答案让九千岁小小地惊了一下,但他毕竟还小,接触到的事物和人都不多,还不知道没有感情意味着什么。

他沉浸在能见凤皇的喜悦中,开开心心地在床上蹦跳着,欢呼着。

故而没听到那几人的对话。

“他与我们不同。”

“嗯。”

“梧桐山的凤皇呢,他如何。”

“与众神一样。”

“那,他要失望了。”

是的。九千岁注定是要失望的。

偌大的天外天,上百位神,只有他一人与众不同。

从这一点看,无论如何他都显得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比如,初见凤皇的第一天,他就大哭了一场。而凤皇,至始至终都默默地看着他,感受不到任何一丁点的感情。

九千岁从不指望自己能感动到凤皇,令他能回应自己。但他还是决绝地和凤皇呆在一起。于是他从丘陵搬到梧桐山,并且一住就是一千年。

除了一开始的某一次太过孤独,无法承受之下去仙界呆了几个月。

“孤独这种东西,是真的能把一个好好的人折磨到疯。”九千岁面上露出一点疲惫:“或许,没感受过的人不知道。但感受过的人,一定知道这两个字有多残忍。”

至亲就在身边,但你所做的一切,无论是什么,他永远无法接收到你对他的感情,更不要提回应了。

听起来这或许没什么,但时间一长,一个月,一年,一百年,一千年,就足以令人崩溃了。

若说不曾怨过,那一定是假话。九千岁有过怨气,这怨气有对自己为什么与众不同,有对众神为何没有感情,甚至也针对过凤皇。

那一段时间,他脾气大得很,心性可称之为扭曲。看什么都看不惯,对谁都是气鼓鼓,哪怕凤皇和他说话,他怨气和怒气不但不减,反而愈发的重,甚至成针对性。

想起那些日子,九千岁只余满心感叹:“真是……我差一点点就走不出来怨气爆发,要是真的爆发了搞不好现在就被镇在某座山下呢。”说着,他笑了笑。

将卿却半点没笑,沉声道:“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九千岁还笑着,满不在乎地道:“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就是怨气在要满的溢出来时,我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撕心裂肺哭喊一场,又狠狠对着石头不用一点法力,单凭肉身揍了它一场就好了。”

对着石头不用任何法力,听着不如何。实际上等气消了,九千岁满身都是血和伤。

没办法呀,他选的石头很大很硬,单单以肉身不用任何法力与技巧,每一拳下去几乎都是血花四溅,骨肉分离。

手受伤了就用胳膊,胳膊伤了就用脚用腿用膝盖,这些受伤了就用腰用头,甚至用牙齿咬……总之一切能用上,并发泄的他都用了。最后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时,身上的伤大过心上的伤时,他就不难过了。

应该说不是不难过,而是身上的伤太疼,顾不上心里的痛了。

九千岁认真后怕地道:“天天真的,永远不要说心上的伤能痛过身上的伤,痛不过的,真的痛不过的。很多人总说这句话,是因为他们没试过。就算是那些敢于自杀的,虽然听起来很勇敢,但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最后一刻没后悔,没痛的死去活来。”

将卿压低头,九千岁没看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你经历过几次?”

九千岁认真地想一想:“不记得了。太多次了,我只知道在我真正移居到仙界时,那块石头还在那里,而它上面都是我的血。”

神的血浸入石中,万物皆有灵。说不定那块石头已经有自己的意识了。九千岁再次“噗嗤”一声笑了:“我经常去揍它,它没被我揍出问题,反倒是我这个揍它的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它肯定觉得我有病。”

将卿没搭话,九千岁接着道:“我受伤了,凤皇寻着血味来找我,看我像是要死似的趴在地上,他难得把我小心背起来放到床上去。后面还找来药神,让他给我治,但我没让。”

将卿道:“为何不让。”

九千岁道:“他要是给我治好了,转眼我又要鼓起勇气去揍那块石头,那不是又要痛一次。我也是很胆小的,在脑袋清醒、心中没有怨气时我也很怕直接拿肉身去和石头打架啊。”

他够过来,捏起拳头打了一下将卿,笑道:“你感受一下,我的拳头那么软,石头那么硬,吃亏的肯定是我。不难过时谁愿意以卵击石的去打它,我又不是有毛病。所以药神来给我治,我宁愿多疼一段时间,哪怕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也是好的。而且那段时间凤皇还会在旁边照顾我,我提的要求他看在我有伤几乎不会拒绝。”

这样持续了一千年后,九千岁心智虽然保下来了,可仍然很孤单悲伤,于是他换了一个思维,换了一个方式,把眼界打开,和凤皇说他要到天外天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凤皇没有异议,于是九千岁正式移居仙界。

仙界他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仙帝还送他一个洞府,四只狐仙。如今真的搬过来,他好好整理了一番洞府,又想了大半年把洞府的名字确定了下来,期间仙帝时常来看他不说,派下许多狐仙伴着他,充当他洞府中的守卫。

九千岁真身是狐狸,狐仙们的真身也是狐狸,虽然还是畏惧他的身份,但因是一个种类,也算一见如故,相处得不错。

只是……九千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应该也听说过的,我在仙界闯了很多祸。当然了,那时我只是一心想和众仙交朋友,哪知他们都太在意我的身份,总之我热情过了头,反而不好了。”

末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但是说真的,他们不是很好相处,不像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他双手抓住将卿的手,一脸感动。

将卿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千岁愿意与我分享你从前的过往,那我也愿……”

话未说完,一阵仿佛催命的警铃声在整个仙界荡开。

将卿和九千岁面色皆是一变,齐齐起身。

第71章:九幽(一)

又是麟帝宝殿。

此次九千岁没在外面等多久,就有一个仙从神色匆匆地出来,见他等在外面登时大喜,忙对他道:“千岁陛下请您进去。”

说来仙帝此次伤势极重,连番召开两次大会与他而言必然是很消耗精力,对养伤不利的。上一次是九幽出世,情况重大不得不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这一次仙界警铃大作,总之事情也不会太小。九千岁整理了仪容,深吸一口气抬脚随那名仙从进去。

一进去,仙帝面色很不好,坐在宝座上面色发白不说,更多的是愁容。九千岁注意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坐着一个华衣男子。此人气度十分不凡,往那一坐,莫名令人安心,他面色净白俊美,微垂的眉目锋利而狂野,不觉中使人臣服。

他似乎也有心事,眉心中尽管很克制,却也轻轻皱了一点。

九千岁偷偷看了他几眼,确定自己在仙界从未见过此人,不禁大为奇怪。放眼整个麟帝宝殿,除了仙帝谁还胆敢随意坐下,而此人不仅坐了,反倒离仙帝很近。单凭这点就可说明,他的身份要么很特殊,要么在仙界中权利很大。

正想着,似是注意到有人进来,仙帝和这名男子齐齐收敛了神态,一同向他看来。

一看之下,九千岁不得赞叹,这人真的太俊了。与温润的仙帝相比,他就显得狂傲而霸道。

他过于雪亮的双眸上下打量九千岁一番,唇角骤然勾起一点,似乎很有兴趣:“可是岐山狐神,千岁大人?”

九千岁很有礼貌地向他打了招呼,这才道:“正是。只是‘大人’二字不敢当。”

他一说完这话,众仙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奇怪样。仿佛很想不通,他怎么一下子就转性了。不仅没有胡来,反而还很有礼貌,很懂谦虚。

华衣男子也是一愣,然而愣过后,他直言道:“千岁真是很让人喜欢。”

九千岁道:“过奖。”

此语结束,众仙彻底忍不住,偷偷摸摸地频频看他,宛如在确定他是不是九千岁本人。

这时,立于众仙之前的将卿轻轻咳嗽一声。众仙当即收回目光,真正规规目不斜视地站好。

九千岁听出将卿的声音,微微倾斜了一点身子,往他那处一瞄。

太巧了。

将卿也在看他。

九千岁心中顿时很开心,要不是有那么多人,仙帝还在这看着,他真想跑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正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他突然督见将卿旁边还站着一个很熟悉的人。

这人正正经经,站姿的规范程度甚至超过在场的每一个仙人。令九千岁惊讶之余,又忍不住对他报以一个白眼。

太能装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留下一张字条提前离去的纵岸。

纵岸这个家伙,在别人面前或许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魔界大将,但在九千岁面前他老底都被揭了。

他是个什么德行,九千岁很清楚,太知道了。

波澜不兴地从他身上默默将视线移开,移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嘶,太不对了!

纵岸是魔界的,他怎么可能会来仙界?还参与仙界如此重要的会议!

意识到不对的九千岁,忙又看向他,发觉这个老对头无论行为还是神情都完全不似以往,他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果然,这个想法刚从他心头冒出来,仙帝开口了。依然如往日的和蔼:“千岁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魔帝,此番他来,是想与仙界合作,并为我们带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九千岁再不动声色往纵岸身边看看,清一色的魔界战将,个个神态庄严肃穆,战得比松还直。九千岁收回目光,心中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不是每个首领都像仙帝这样和蔼可亲,温柔善良。

瞧瞧纵岸的模样,就知道这位魔帝性格绝对不如仙帝好。

既是魔界帝王,九千岁又郑重向他行礼。同样,魔帝也起身回礼。

礼毕,有仙从又搬来一把座椅,九千岁入座,竖耳倾听。

仙界这次警铃大作,他算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不为别的,正是因为眼前的这位“仙界头号对头”。

据九千岁所知,仙魔两界征战了无数次。两界实力很强,不相上下说对方是自己的头号敌人也未尝不可。如今魔帝亲自来到仙界示好,想要联手,原因嘛不言而喻定然是因为九幽。

九幽未出世前,两界时常争斗,如今他出来了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必然会不计前嫌,联手作战。九千岁猜测,只怕再过不久妖界和鬼界也会加入这个联盟一同对抗九幽。

他们继续九千岁没进来时的话题:“你是说,目下九幽已带众多侍神者前往天外天处,欲想打破天外天的结界,引诸神回到神界?”

魔帝一手轻叩扶手,利眉微皱:“我已加强魔界镇守的天外天入口,即便是他想进入也难。”

仙帝沉吟:“仙界也是如此,他一时半会攻不过来。同理妖鬼二界自然也一样。”话毕,他微微一停,语气中多有无奈:“只是人界,却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魔帝眉皱的更凶:“自打人皇大限到后,他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甚至遗忘神界以及神明的存在,以至于造成如此大的漏洞。”

仙帝道:“不知九幽会不会立即注意到,假如注意到了恐怕会有一场很大的灾难。”

魔帝对人界大有不满:“仙魔妖鬼四界派兵镇守人界缺口,对哪一界而言都多了一分危险。假如人界不需我等担忧,五界联手镇守结界让龙神接近不得,我们再带兵如以前一样将他困死,没准还能再次封印他。偏偏九幽每次出来都会难对付一分,人界又如此不中用。”

顿了顿,他说出最大的顾虑:“九幽一旦进入天外天,他首先笼络寻找的,一定是狂攻类的神明,比如风暴神、雷电神、力量神、火神……如此攻击最强的神。他是复仇之神,本属狂攻一类,假若狂攻或重攻两类神明被他说动,当年诸神临世的场面只怕又要降临了。”

听他们提到“火神”二字,九千岁双耳登时立起,有些愕然。

仙帝则转向他:“千岁我有一事问你。你与众神相处过,假若人界天外天的入口不幸被攻破,你觉得众神会被他说动吗?”

九千岁想了想,眉头也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神明虽没了感情,但或许是一个族类,又或者其他的原因,总之比较团结。比如当年凤皇和九千岁降世,众多神明都曾照顾过他们,一直照顾到他们能自主生活,才全部撤离。再比如,纵使他们没感情,但神明间也时常需要别的神帮忙,多数情况下在确认对方是神,并且对自己无害,他们都会无条件出手相助。

因此假若九幽进入天外天,对众神坦言自己需要他们,不好说众神就会随他去了。

反正无论神界还是天外天对没有感情的神而言,就是换个居所,只要伤害不到自己,他们基本无所谓。更何况,带他们走的也是同族,那更不必担忧了。

是以,这可是个大问题。

仙魔两帝,及一干下属都深表头痛。

魔帝沉默许久,开口道:“果然还是要再加兵力以防万一。若是九幽来仙魔妖鬼四界,我们就用下下策。”

仙帝同他对视一下,也很赞同:“人界的结界绝对不能破。”

当即,两帝抬首,一帝唤道:“将卿,菁阴。你二人迅速带人前往人界入口。”

将卿菁阴出列领命:“是。”

另一帝也道:“纵岸,薛苑,岑灿。你们也带人配合仙界,务必要守好人界入口,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至于仙魔二界这里,有我们镇守无论出什么事,无令你们绝不可撤兵回来。”

纵岸三人领命:“是。”

仙帝道:“我们增员,妖鬼二界必然也会增员,相信即便人界不行以我们四界之力龙神也不能轻易进入。加之人界入口最为隐秘,他从未注意过人界还有一个入口,即便如今知道了,找起来也不容易。”

九千岁觉得自己一定也要做些什么,连忙举手站起来:“我,我也想一起到人界入口处镇守!”

众人都感到有些惊讶,唯有仙帝和将卿显得很镇定,似乎早有预料。

九千岁还举着手:“我也是神,如果龙神真的来,让我对战他岂不是胜算更大?”

菁阴面色阴晴不定,不曾说话。魔帝兴趣更大,直言道:“千岁也是神,对战同族你不怕……”

九千岁挺胸,理直气壮:“没有什么可怕的!狂攻一类中的火神凤皇,正是我的弟弟。假如他想荼毒我弟弟杀人放火,烧杀抢掠,令他手染鲜血,把他带坏了!那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要打爆他的狗头,教他做神!”

将卿站在众仙中,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九千岁立即察觉自己说错了,改口道:“哦,是龙头,打爆他的龙头!让他拐我弟!我弟岂是他能拐的!!!”

众人正待欲言又止,想笑不敢笑时。

一名仙从半背着一位魔界守卫匆匆进来,他们一进来,仙从身上那名满身是血,几乎不成人样的魔界守卫似是回光返照般,大声道:“陛下!不好了,龙神已在破人界的结界了!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

仙魔二帝骤然站起,魔帝更是勃然大怒:“他是如何找到的!”

那名守卫咬牙切齿道:“鬼界中有叛党!”末了,他又道:“不止鬼界,仙魔妖三界中也有!就是这些杂种,他们把龙神引来的!”

当即,满殿喧哗!

九千岁一撩下摆,周身气势猛地一变,扬声道:“天天!菁阴将军,还有魔界的三位将军我们走!救场去!”

将卿肃穆回应:“好。”

菁阴也道:“走。”

纵岸等人不曾说话,却也立马以行动回应。

九千岁心脏狂跳——原来,所谓的叛党不止仙界高层,底层叛乱的更是数不胜数,甚至就连其他三界也……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只顾眼前好处,难道忘了从前的恐惧和屈辱了吗?

还是他们认为,跟着强大无敌的神,他们就有前途了吗?

难道就不怕,神更不屑他们叛主的行为,等利用完毕后全部扔开吗?

“真是愚昧!太笨了!”

第72章:九幽(二)

赶往人界天外天的入口处,九千岁一连数次感叹:真的很隐秘啊,若不是有将卿他们带路,任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找得到这里。

这种思想刚冒出来,他就对那些叛党更讨厌一分。

几人正屏气小心靠近那里,突地一人直直从那摔了……不准确地来说是被扔了出来。他像是一个被折磨坏了的破布娃娃,被人玩腻了随手一扔,从高高的天空中砸入下方的云层中不见了踪迹。九千岁猜,这样砸下去,必定是粉身碎骨。

接着,遮蔽住入口的云雾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叛主之人,当死。”

阴邪的声音,无形中带着一种森然。他口吻听来自带轻蔑和不屑,邪魅无比,跋扈而嚣张。

从此人开口,众人就忽觉空气里的压力渐渐凝聚起来。使人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突地!将卿一手拦在九千岁身前,示意他不许上前。

几乎是他抬手的一瞬间,云雾中一人道:“哦?”九千岁几乎能想象到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巨大的压迫力扑面袭来!几人上身骤然一沉,腰部一弯!

九千岁咬了咬牙,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冲上额头,他一把打开将卿拦着的那只手,挥手间已握住一把弯刀。

他这把刀名琉璃醉,刀柄刻有异兽纹饰,刀身修长剔透恍若寒冰打造,隐隐渗着淡淡的蓝色凉气。九千岁乃水神,水可热可冷,因而他共控两把弯刀,一把赤岳刀,一把琉璃醉,一热一冷,杀伤力不容小觑。

他即已亮刀,将卿再不阻拦,任随他去。

九千岁性格温和,一向不会主动攻击。然而神明间一直有个众所周知的规矩,一旦某位神对另一位神施压就是挑衅。

且这种挑衅不是一般的挑衅,通俗一点,就是相当于世间什么难听的话都用在你身上了,并且很看不起你。九千岁自认是只脾气很好的狐狸,但有神如此挑衅他,出于本能和自身的骄傲这场架是打定了。

一刀袭向云雾处,四周的云雾接触到剔透的刀身,隐隐传出结冰的清脆声。云雾中的人似是也察觉到不对,忙收敛了气息,亮出本命武器凝神抵挡。

琉璃醉与对方武器一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对方惊讶地“咦”了一声,飞速格挡开,向后撤去。

低头,他长刀中段处结了厚厚一层冰。冰的面积还在飞速扩散,几乎将比人高的长刀全部冻住。他显得比方才还要惊讶些,低低地认真道:“神明?”

九千岁在他说话的一瞬间完全放出自己的气息,云雾中能见度很低,这一次他劈下的部位是男子的后腰。

感受到来自后方的威胁,男子哼了一声,握住长刀以神力震碎寒冰,主动迎了上去!

“铮铮”数声,二人以交手二十几次!四周云雾传来冰封之声,使得原本就不高的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几分。男子凝了神,微微眯了眼睛,听清利刃袭来的位置反手一搏,借力出了云雾。

哪知他身子刚刚腾出云雾,云雾内骤然爆出一支利箭,箭身通体透明,仿佛冰雕般晶莹漂亮,却又比普通箭羽更加锋利!

男子吃了一惊,根本不曾想到对手能化刀为箭,再加箭速度很快爆发极强,竟硬生生挨了一箭!

云雾内部的人乘胜追击,一连爆出十来支透明冰箭。箭箭射往要害,箭箭不留半点情面。

男子此次已有准备,抬起一手挡在前方修长的五指微微分开,顿时十来支冰箭纷纷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碎裂了。

虽化解此次攻击,男子却并未松懈,认真地皱起眉直视前方的云雾。

云雾像是凝成冰的冰块,被人从中一刀劈开!其中一人手握弯刀,如在地上行走般,步步走来,气势凌厉骇人,显然不好惹。

避到远处的将卿几人都明显一副震惊样,看惯九千岁温和乖巧,或调皮捣蛋,他突然间换了一副样子,叫他们一时间很难把他和往常的形象重合起来。

脑海中则闪过一句话:神明分三种,其中重攻一类的神,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果然,这句话是真理。

那边九千岁冷冷直视对手。

此人身形高大,一袭墨色黑袍华贵张狂,他面容俊得耀眼,有些叫人不敢正面看去。

双眼凶狠而邪魅,唇角即使勾起却丁点不温和,反而充满阴霾与邪气。仔细看去,会发现他眸中的自傲及慵懒,一如危险得似一头凶狠阴毒的野兽,闪烁着锐利邪恶的光芒。

他与将卿有三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淡漠如水,一个邪而霸道,更有稳于泰山般屹立不倒的气魄。

危险至极。

九千岁微微仰首:“你就是九幽?”

男子翘起一边的唇角:“你,是后面降生的神明。”

九千岁看他,九幽上下打量他一番,饶有兴致:“你的真身是狐狸,我方才见你的神力,似乎与冰有关。”

九幽被压千年,外面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更不可能知道新降生的神是什么神,掌管的是什么。

九千岁无意与他攀谈。他却道:“你我皆是一族,何必再战下去。”

九千岁察觉他话里有话,直言道:“你想说什么?”

九幽声色很沉,十分动听邪魅:“你是后辈,一定不知这世上还有神界。”

九千岁心道:不,我知。

“这世间万物本为神创造,众生不知感激反而用奸计将神推倒,你不如和我一起联手将天外天的封印破除,我们和众神一起回归神界。”

九千岁拒绝:“不了。”

九幽笑容不减,只眯了眯眼睛。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我听说,这世间出了一位狐神。狐神名叫九千岁,也称水神。这位神明与别的神都不同,他有自己的感情。”

说着他眼中的光亮闪了闪,邪恶之气骤添:“我还听说,他有位弟弟名叫凤皇。”

九千岁眉梢一跳:“你想干嘛!”

九幽笑容更甚,凉凉地道:“你猜。”

第73章:九幽(三)

九千岁很不喜欢九幽。人们都说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可透过他的眼睛,九千岁看到的只有深深的阴霾,和永远传达不到眼底的笑意。

看到这里,他不由想起仙帝说的,朝歌是九幽的亲弟弟,在朝歌站在众神对面时,九幽曾三次去找他。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在仙帝的复述中九幽暴怒异常,甚至不惜用精血和一魂创造出黑水玄蛇。

那么问题来了,如今的九幽和从前的九幽一样吗?在朝歌还存在时,他是否也是如现在一般,邪气危险,笑意永远到不了眼底。

而他如此执着的覆灭天下生灵,究竟是神明与生俱来的自傲,不甘让由自己亲手创造出的世界和生灵,站到这样高的位置。还是……有别的原因。

思绪正悄悄转动,九幽眯了眯眼,一边唇角冷不丁地翘起,沉沉道:“嗯?邑天?”

九千岁猛地收回思绪,那边将卿已然挨近了。

纵岸和菁阴几人都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刚才打斗的时间里,他们又商量了新计划。

将卿不紧不慢地靠近,等距离差不多了,他停下身不亢不卑地微微向九幽欠了欠身。

他面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只静静地道:“龙神阁下。”

九幽对这个称呼极其不满,他终于收起笑颜,冷声道:“你对我不满什么。”

将卿垂着眼帘,一字不发。

九幽道:“你是我创出的。用我的血肉,我的魂魄。是我护着你,孵化你。可你呢,那个荀家人他们只是在你朦胧无知闯入他家没杀去你,还善待了你一阵你便将自己改为荀姓。邑天你年纪不小了,见过的东西也多,可以说你是最清楚凡人的丑陋面。荀家人当初善待你,不过是见你小,懵懵懂懂的没有什么威胁性,反而比较可爱便像施舍一条阿猫阿狗般施舍了你。”

他又笑了,很讽刺:“你把姓氏改为荀想意味什么?报答么?再说仙帝你敬重他,爱戴他,成为他最得力的心腹,这又能意味什么?”

“邑天。你告诉我,你想对我证明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想气我,想告诉我承认别人,也绝不会承认我?”

将卿不语。

九幽笑道:“我很后悔当初赋予了你感情。”

将卿突然抬起头:“那我真是该谢谢你的后悔。”

九幽看了他一眼:“你和我真是不对盘。”

九千岁:“……”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他刚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九幽突然转向他。

出于狐狸的第六感,他登时立起耳朵警惕万分。

这个九幽不管从哪看都很危险啊。虽然刚才九千岁和他交手试了一下,两人都有所保留,仅仅是只亮出一点点的神力,可九千岁隐隐觉得如果真的对上他。自己打不过。

九幽实力很强。至于强到什么地步,他无法估计。只是猜假如凤皇和他对战,胜的可能恐怕也仅仅只有四分。

九幽生于何时不清楚,但九千岁终究是他的后辈,只有两千余岁的年纪。神明很厉害,可若论实力有时也分年龄和资历。

但九千岁觉得,即便自己不行,凤皇不行,将卿不行,但如果他们三人加在一起,对战九幽只怕绰绰有余。现在的问题是,将卿和他在这里,但凤皇却是不在的。如果真要和他动手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斟酌一会,九千岁还是收了琉璃醉。在机会不大的时候不可轻易动手,天知道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目下只要拖住时间,等仙帝和魔帝四界首领到齐,大军一同压来,即便没有凤皇也能和他一战。

以余光扫一眼将卿,九千岁觉得他也是在打这个主意。

当即,自心里准备好随时配合将卿拖延时间。

殊不知,他们没开口,九幽却猝然道:“千岁你听说过朝歌吗?”

九千岁上一刻还觉得他执着毁灭亿万生灵的原因,可能与朝歌有关,本不想提及与朝歌有关的事,以免更刺激他,哪知他竟自己主动提到了。

九千岁很不解,道:“听说过,怎么了?”

九幽浅笑:“那千岁一定知道他是我的亲弟弟。”

九千岁很防备:“嗯。”

九幽也收起长刀,负手道:“朝歌很任性。”他漆黑的衣摆被风大大舞起,身形高大而修长:“他,非常任性了。我念在兄弟的情意上亲自劝他三次,可他偏偏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他声线微扬:“所以……”

九千岁:“所以?”

九幽:“我杀了他。”

“……”

一句“我杀了他”说的非常轻巧而淡定。

可以说毫无人性,甚至冷血了。

九千岁睁了一阵的眼睛,不可置信道:“可他,可他,他是你弟弟!”

九幽慢慢道:“那又如何。”

看看另一旁的将卿,九千岁突然知道为什么将卿很讨厌他了。事实上九千岁现在也非常讨厌他:“你,真是冷血得让人发指,让人恶心!”

面对他的谩骂,九幽无感。他继续负手,缓缓道:“事实上世人都错了。朝歌确实有能力让众神失去感情,可他却独独封印不了我。而我之所以被封印,只是因为一个罪。”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这个罪,就是,弑神。”

这两字刚出,四周天色骤然一暗!原本几乎无云的天空骤然狂风大作,雷鸣电闪!

九幽身处雷电之前,微微抬起眼,邪恶的眸中晃过几缕精光,在阴暗的环境下散发着淡淡的戾气。就好似一头趴伏着的猛兽,可怕而凶狠。

他居高临下地道:“听说你和你弟弟关系不错,但实际上这个关系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既然不能同为一个阵营,那我没必要为自己树敌。”

“我已经背负了一个弑神的罪,被囚禁万年之久。如今终于破除封印,再入凡尘,我是不介意再添一次罪,可我却不能杀你。”

他很快给出不能杀的理由:“因为你的命,该由凤凰来终结。如此也能让你尝尝心死的滋味。”

九千岁捏起拳,正要再次爆发,九幽突然放声大笑,这笑声狂妄自大,唯我独尊!

一时间,天地仿佛都尽在他的掌握中。

下一刻,冥冥九天之下,雷鸣电闪之中,传出一道邪魅至极的声线:“来——!”

九千岁一抬头,猛见头顶急速压下一座巨大的山!他飞速掐诀欲要击碎大山,九幽指中却有一道黑芒没入他的眉心,令他猛然丧失了活动力。

另一边将卿急声道:“千岁!”话音未落他已闪身在九千岁身边,一把抱住他!

然而转眼,两人都被狠狠打入地下,压入山底!

第74章:九幽(四)

九千岁独自走在青山秀水之间,抬头,此处云雾渺渺,仙气飘飘,远处立着高大华丽的宝殿,四周尽是山花野草。

不知自何处传出清脆悦耳的琴声,他步行在山间小道中凝神去听。心中则百般奇怪:我方才不是被九幽压入山底了吗,怎么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仔细打量四周,他敢确认这个地方他没有来过。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九幽要耍什么把戏他奉陪就是了,难不成还怕他?

将卿和他一起被压,目下九千岁来到这里,只怕他也在。四下找找,或许能找到他。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迎着微风,立起双耳仔细堤防四周的动静。

猝然间,前方施施然行来几个少年人。他们皆是一身雪白,行走间一人道:“真是笑死我了,什么心善人好,我看他就是一个傻瓜!哼,如今世道谁不是为自己而活,他倒好为救一个老头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我们也是倒了血霉,跟谁一组不好,偏偏和他!真是……若非昨日有师叔在,只怕我们都被他害死了!”

另一少年人也颇为不满:“莫要提他,听着就心烦!反正他今日也吃了板子,日后要是脑袋还转不过来,吃亏的总不会是我们!”

听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另一个人,虽然字语间并没有明显谩骂,但碰到这种事,总归是不好的。九千岁本想立即转身避开,不想那些少年迎着他便走来了。

既然躲不开,他便主动迎上去,展颜笑道:“啊,这几位公子,我不慎闯入这里,敢问这是什么地方?另外向你们打听一下有没有见到一个黑衣男子,他很好看的,大概那么高,看起来冰冷冷的,也不是很爱说话……呃?!”不知是何原因,那几个少年人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走近他仍在交头说话,随后,穿过了他。

“……呃。”九千岁回头,很试探性地用手去抓他们飘在身后的衣带。

结果,抓了空。

他有些愣:“这是怎么一回事?”

目送那些少年人离去,他神情不似方才,颦着眉忧心忡忡地垂头继续顺着小道走:怎么回事?究竟是他们透明,还是我透明?

出神走了许久,他终于抬头,喃喃道:“大概,是我透明吧……”眼前景物早已与方才不同,九千岁连忙四下看一看,最终发现这条小道竟将他带到一片青青草地。

放眼过去,草地上只有几棵粗壮青翠的树。慢步走过几棵,突听一个声音道:“你不要动。”

九千岁双耳立即竖起,转向声源处,悄悄移了一步。

不叫他失望,那个声音又静静道:“包好就没事了。”

九千岁感到很奇怪。这声音稚嫩青涩,虽然好听不假,可论道理他根本不认识年纪与这声音相近的人,可不管是乍一听,还是仔细听,都让他感到很熟悉。

他沉思去想,想这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仿佛,身边有某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动作快过思想,等他再抬眼,自己已从那声音在的树后探出半个身子。

入眼的,是与方才穿过他的那几个少年人一样的白衣。这人低着头,怀中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松鼠。

似是伤到哪里,小松鼠鼻尖一动一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闪着一点水光,将脑袋压在少年胸口,粗粗地喘着气。抱着它的少年长着一张俊而静的面庞,漆黑的眸恰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一不小心就会使人陷入其中。

他莫约十四岁上下,坐在草地上,很轻柔地用手抚着怀里的小动物。

九千岁欲言又止,震惊无比:“将……将卿,你,你……”如他所料,将卿根本没有因为他的声音转过头。

九千岁突然释怀了。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九幽搞的什么鬼。

这里是将卿的记忆,是他从前所有经历的一部分。

难怪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长大后的将卿与现在性格变化不大,但是如非要将两者作为比较,那么此时的他,多一分稚嫩,多一分天真,多一分坦诚。他不是很能隐藏自己的内心,虽然满面淡然地抱着毛茸茸的松鼠,可论谁看到着一幕,都能看出他很喜欢。

他看着松鼠,九千岁却看着他,看着看着心中莫名发痒,想着反正将卿也不知道,偷偷伸手打算摸一摸他少年时期的脸。

哪知,手还没触碰到。画面突然散去了。

九千岁打心底的觉得失望。

画面散去又重组,转眼间他已不在青青草地,而在一个繁荣热闹的人间闹市中。

来来往往的人群全视他为无物,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他。

九千岁不甘心地收起方才因为没触摸到的失落,四周随意一看竟觉得万分的眼熟。嘶……刚刚那个地方我绝对没去过,但是这里,我好像来过啊……

震惊之间,人群中众多小贩的车底突然窜过一个白色小团子!

九千岁眼力不同于凡人,小团子的动向被他尽收眼底。一开始还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可等他一看清,不由狠狠呆在原地,不动了。看着小毛团探头探脑,暗搓搓地从某个车底探出小半张脸来回看看,而后“唰”地一下窜到别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他,不由有一种想立即挡脸的冲动:这,这不是我吗?为什么会那么小?我一直以为我的原形很高大的啊!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不用法力也能到处跑,还不被发现的真正原因吗?

在他掩面时,小毛团已卷着尾巴溜到另一条街。

九千岁赶忙追上自己。定睛一看,白色小狐狸躲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亮晶晶的双眸紧紧盯着前方。九千岁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哥儿,小哥儿扛着一堆红扑扑的果子,用一块灰色的布带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静默寡言的眸。

这一刻,九千岁呆住了。

那边小哥儿的东西被人群抢购空,只余下最后一串红红的果子。人群心满意足地离去,而他抬眼间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乖乖地坐在街上,冲他歪了歪头。

九千岁看他身子幽幽一颤,最终像是败阵下来似的,朝地上的小狐狸招招手。小狐狸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一招手飞扑过去,喜得尾巴一阵狂摇,开心的不得了。

小狐狸蹦过去,他从怀中翻找出一个带着补丁的荷包,纠结一会还是将唯一剩下的糖葫芦一个个摘下,装在荷包中,最后挂在小狐狸脖子上。

小狐狸惊喜万分,蹭蹭他的手表示感谢。

而就是这时,小哥儿笑了,他身侧爆出无数璀璨耀眼的烟花。

竟是他!竟然是他!刹那间,九千岁眼眶泛出红色。

想不到影响了他上千年的人,竟然会是将卿。

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他用袖子抹一下眼泪。突然从心底的感谢九幽,如果不是他,那他一定不会看到这一幕。

红着眼越过人群,越过地上的小狐狸,他张开双臂空空抱了一下眼前的人。

画面再次散去。

这一次凝聚,不是青青草地,不是华美夜色,而是一个满是疮痍的废墟。像是经历过很大的劫难,惨不忍睹,见者必定心惊而怜悯。

废墟中,摇摇晃晃行走着一个人。

他周身都是血,衣裳破烂不堪,很是狼狈。

如此废墟中,只行走着这样一个人,即便经过一场大战,也显然是他胜利了。

但这个人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他一手提着一坛不知哪里来的酒,仰头就灌,姿态疯癫而悲伤。经过九千岁,他被石头一绊,身形骤然一歪!

九千岁慌慌张张去接他,可直到他穿过他重重摔在地上,他才想起这是将卿的回忆,他的经历,在这个里面他只能是一名看客,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摔倒的人自然也是将卿。

此时天色刚刚蒙蒙亮,在凄白的月色下,将卿狼狈至极地趴在地上,用手去够滚到一旁的酒坛。

他浑身酒气,醉得分不清天地,分不清白昼。

摸到酒坛,他举起喝了一口,突然在地上卷起身体低声哽咽。九千岁在一边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蹲在他身边,纵然知道他听不到,还是轻声地和他说着话:“将卿,天天,你别哭啊,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一说,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你就不要难过了。要不然,要不然一见你这样,我也很难过啊……”

将卿怎么可能听得到,急切中,九千岁脑中闪过仙帝说的一句话:“将卿和众生联手再一次封印九幽,那时他喝的烂醉,摇摇晃晃找到我说他想进入仙界。”

封印九幽……九千岁意识到,对于将卿而言,九幽可能很重要。

可是即便再如何重要,将卿还是和众生联手,站到他的对立面。

地上的将卿慢慢将自己缩的很小很小,九千岁也半躺在他身边,伸手空空揽着他:“你给了我很多感动,带我看了很多东西,而我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

天边,一道朝阳缓缓自地平线亮起。

似是一道血线,惊心动魄的绚丽美艳。

突然,九千岁怀中烂醉的将卿低低道:“我希望,我希望世间能出一位神明……他天真善良,能像,能像太阳一样温柔……最好能是白色的……毛绒绒的……”

话毕,一道星芒划破依旧漆黑的天空。

九千岁在他身后睁大眼睛。

不多时,耳畔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千岁!千岁!!!”

伴随着被人小幅度的摇晃,九千岁真正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即便睁开眼好一会也不见丝毫光亮。将卿把他藏在怀中护好,还在急切地唤着他:“千岁,千岁你睁开眼,别睡了。”

九千岁闭上眼,伸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费力地揽住他的脖子,哑声道:“天天,我……”或许就要真的喜欢上你了。

一颗心脏跳动的很快,从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喜欢吧。

和他在一起的情景,一幕幕在心中闪过,九千岁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忍不住双手都揽上他的脖子,尾巴也环住他的腰。

第75章:千岁金安(一)

九千岁已醒,与将卿合力破了镇压他们的大山。

哪知,透过飞石碎沙之间,看到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天是红的,云彩是红的,四面八方的东西也因天空的颜色,而失了自己本身的色彩。抬头找不到太阳,分不清过了多久,也分不清昼夜。

九千岁当即收起方才的感情,惊惧道:“怎么回事,为何天地都变了颜色?!”

将卿微微颦眉,观察一阵,他道:“看来我们被困了很久。”被压于大山下,将卿也有一段时间失去意识,陷入昏迷,故而他也判断不出究竟过了多久。

九千岁虽然很不愿相信,却还是不得不道:“难道九幽……他已经攻入天外天内,引众神回神界了吗?”

将卿道:“走,去仙界看看!”

两人说走就走,飞速前往仙界。一路上别说逃亡的人,就是一只鸟也不曾看到。等看到设了特殊结界的仙界,两人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

仙界外设了两道屏障,一道不让外面的人进入,一道不让里面的人出来。不让人进,很好理解这一定是仙帝所设,也一定是由他所支撑,为的是不让九幽攻入。不让人出,也很好理解,九千岁几乎能推测出当时的情况一定是这样的。

九幽攻入仙界,却发现仙界外有一道奇怪屏障,叫他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于是恼怒之下,他干脆在外面再设一道,不让里面的人出来,想要困死他们。

与将卿相望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这个信息很明显直接了,九幽确确实实是攻入了天外天,并且把天外天的众神都顺利引去神界。

仙帝对神界比他们了解,本想问问他该如何是好,偏偏他们出不来,九千岁和将卿也进不去。

无奈,只得离开此处前往魔界。

前往魔界之前,九千岁道:“天天你相不相信,魔界的情况也一定和仙界一样。”

将卿想法与他一样,但两人还是去了魔界。

结果,不言而喻。

接着,两人又去了妖鬼二界,与仙界和魔界一样,他们也被困住根本无法联系。

九千岁不能理解九幽的这种做法:“他把仙魔妖鬼四界困住,他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这四界不像人界,圈地困住他们意义根本不大,怎么可能困得死?最多也只是你伤不到我,我伤不到你的地步罢了。所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将卿道:“或许,他的最先目标并不是仙魔妖鬼四界。”

九千岁抬头:“什么?”

将卿一手指向脚下,慢慢道:“人皇没落,无法像其他四界那样生出抵挡的结界。他把四界隔开,也许是不让他们支援人界。柿子总要捡着软的捏,虽然神明毫不在意这句话,但千岁想一想,他此时明明已经集结了众神,为何不和众神强行破除四界封印,反而还要隔开四界对付人界?”

九千岁转转眼珠子,大胆猜测:“会不会众神中许多都和他意见不和,不愿配合?”

一说完这话,将卿还没发表想法,九千岁便捏起右手狠狠垂在左手的手心里:“太对了!”

神明只是没了感情,但判断事物的认知尚在。

九幽让他们换一个地方居住,他们可能没什么意见。但要他们一起集结毁灭亿万生灵,只怕他们中没几个回复他。虽然还有从前的记忆,但现在的神明,就只是神明而已,不存在还有对众生的怨或是其他的感情。

这很现实直白,你没惹到我,没干扰我的生活,同样的我也不会去招惹你。

九千岁由衷赞叹:“简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大使啊!”

将卿却摇摇头:“如果真是如此,四界就不会怕他进天外天了。”

九千岁微微一怔:“这倒也是。可他隔开四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将卿垂眸沉思一阵:“或许比起其他四界,他对人界的恨意更大。”

九千岁:“人界?可是人界已经落败了,昔日阻止他的可都是仙魔妖鬼四界,人界对他而言可不算什么威胁。”

将卿道:“有时恨意并不等于威胁的大小。他肯定不会放过其他四界,只是相比其他四界,他首先对付的是人界而已。”

话已至此,两人再揣测九幽的心思已经没有用了,四界进不去,天外天更去不得,万一九幽布下陷阱岂不是自投罗网?诸神究竟有多少和他走了,九千岁不得而知。

现下能去的,算一算也唯有人界。

九千岁一向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将卿盯了他的侧颜一阵,慢声道:“你在,想凤皇?”

九千岁点点头,往日都是他主动和将卿说话,现在却是反过来:“千岁很在意九幽说的那番话?”

九千岁不知哪来的自信,握拳道:“凤皇不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即便他没有感情,可他一定还是很在意我!”

将卿似乎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嗯。”

虽不知时日,可对九千岁而言自他上一次离开人界,只不过仅仅过了几天而已。

可就是这仅仅几日的时间,人界大变了一个样。

不再是车水马龙繁华热闹,不再是和平祥乐民生百态……变了,完全变了。从前繁华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从前整齐温馨的木房坍塌倾斜,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它们身上爬过一样。

和四界一样,这里的天是红的,看不见太阳,找不到月亮,暗红一片,叫视线和身心倍感压抑,很是难过。

九千岁和将卿全然没想到人界会成为这么一个模样,原地呆一呆,一阵凉风刮来,刺鼻的腐臭袭入二人鼻腔内,几乎作呕!

这是……这是……九千岁蓦然握紧拳头,关节处隐隐泛白。将卿速度比他快,在他行动之前已经寻着气味沉着脸一把顶起压住腐臭味的墙——一片狼藉!九千岁才看到红红白白的一片,将卿已把他的眼睛蒙上,极度地隐忍道:“千岁,不要看。”

虽然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但九千岁还是颤着声问道:“那是什么。”

将卿吐出一个字:“人。”

“……”

许久之后,蒙着他的眼一直去到一个闻不到任何腐臭的地方,将卿才松开他的眼。

九千岁满腔怒火,想要骂,却悲催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骂不出!

忍了半响,最终一拳砸入石中,哑声道:“这个九幽!”

他这一拳动静很大,一拳下去,周围突然传出一阵细细的哭声。九千岁和将卿凝神去听,又惊又喜,惊得是这是一个小女孩,喜的是听哭声她不像是毫无力气,也就是说这里还有幸存者!

两人大喜过望,慌忙闻声找去。

如他们所想,小女孩细细地哭了一阵,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闷,要不是两人耳力非凡只怕已经听不到了。她的声音变闷,一定是有大人害怕引来什么东西,所以用手蒙住了。

这个猜想很正确,当九千岁小心移开一个地牢的门时,里面瑟瑟发抖地藏着五十来个百姓。

他们不认识九千岁和将卿,害怕得缩在一起。那个被蒙住嘴的小女孩藏身在人群中,被母亲抱着也是一脸畏惧样。

九千岁尽量把自己表现得温柔和蔼些,蹲身和他们平视道:“不要怕,我是仙界的岐山狐神,这个黑衣裳的是仙界大将将卿,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不要怕。”

或许是对他们施暴的家伙从不会和颜对待,人们像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无望的黑暗中猛地看到一缕光,居然很轻易地相信了他们。很多人神经崩了很久,此时终于崩溃了,纷纷拉着他们开始诉说这些天的种种经历。

九千岁和将卿越听面色越难看,合力布下一个结界护住他们后,九千岁做了一个决定。

他本想来到人界再四处打听打听,从长计议。

但目前来看,不行了。

九幽无论如何也必须尽快打入地底再次封印,若不然事态会更严重。至于他被封印后,九千岁想请求众神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令他不陨落的同时,能够在某一处一直呆着,或者再掀不起丁点波澜。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神明”这两个字深恶痛绝。

九幽是神,象征复仇和战斗,这两样东西听来或许不好,但如果没有了对世间而言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不好说又会有多少麻烦扑面而来!

他若不是神,神如果能被替换,九千岁一定要弄死他!

偏偏这世间,不存在“如果”两个字。

九千岁头一次对一件事物无可奈何,又讨厌得咬牙切齿。

他掌管水源,无法像从前的朝歌一样散下愿望。想要打败九幽,只能得到众神的支持,如此一来只能去神界。他已经想好去到神界寻找众神的顺序,第一个自然是凤凰,后面的自然是有过交情的神。他不信,他就一个都说不动!

去时,那名用哭声引他们发现众人的小女孩拉住他的衣摆,从头上解下自己扎头的橡皮绳交给他,奶声奶气地道:“哥哥给,娘说这个有她的祝福,还代表着幸运。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哥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小孩子都是天真的,只要你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把自己最喜爱且看重的东西送给你,表示对你的善意和喜欢。

九千岁接过那根橡皮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重重点头道:“嗯!一定会回来!”

第76章:千岁金安(二)

去神界说的容易,但九千岁和将卿都知道其实不容易的。

神界可不像其他五界,不是说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特定的人,特定的身份,若非如此就难如凡人登天,近乎不可能。

所以当两人几乎不费任何吹灰之力就进入神界之时,两人都清楚无比,定然是九幽有意的。

九幽危险至极,轻易让他们进入两人虽然不说,但心底终究附上一层阴影,且挥之不去。

与先前几界对比,神界夜空繁荣得令九千岁久久移不开眼。太美了,就像是人界过节时往空中炸出的烟花,刺目,繁荣,很容易让人永远记在心底,难以忘记。

凤栖梧桐,凤皇在神界的宫殿好找的让两人都颤一颤。

仰视面前比梧桐山还要雄伟壮丽的宝殿,九千岁举步欲上石梯,将卿默不作声一把按住他的肩。九千岁一回头见他双目坦诚,漆黑清明的眸中心思第一次暴露无遗。

当下,九千岁心头一热,反手握住将卿的手,笑了笑:“放心吧,你不相信他,可我相信。凤皇他……他不一定会帮忙,可要说伤害我这种事,他是绝不可能做的。”

末了,将卿才默默收回了手。

九千岁扫一眼殿外,见一个侍神者也没有。心中更加好奇九幽想要做什么。他想,难道他在这殿里设下了埋伏?不用他提醒,将卿自踏上第一阶石梯起就神态严谨,肌肉紧绷,处于最防备的状态,随时都可以应付意想不到的任何攻击。

凤皇宫摆设、装潢都与梧桐殿大为不同。

九千岁四处走,四处看,突然间他步伐一顿,还未开口将卿便道:“怎么?”

九千岁道:“凤皇他在这里,我感受到他的气息了。”

将卿更警惕了。

九千岁顿了顿,才继续迈开步伐。一步步,稳稳的,慢慢的寻着凤皇的气息走向他所在的地方。

他深信凤皇一定也是在意他的。

不可能受到一个仅仅有神身份的人唆使。

所以——一把打开合着的内殿大门,里面背对他坐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华服,长长的后摆在身后大大展开,很惊艳,很幻美。

他衣饰是金红色的,后摆间绣着高贵鲜艳的凤凰纹饰,凤纹下修长华丽的尾羽从衣摆下露出,如墨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幽幽垂于后摆间。

这个背影,九千岁看了千万次,无论过了多久都忘不了。

大大地露出笑颜,他往前快速迈出几步,诚心笑道:“弟弟!”

华服之人毫不惊讶,缓缓回过头。

他眼角隐隐泛出绯艳的金红色,回眸间双眸清清,虽然毫无情绪,却莫名的给人一种静默和乖巧。

九千岁如往常一般凑到他身边,一张脸几乎快要贴在他的侧颜上:“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啊。”

凤皇眨了一下眼,似乎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哦。”

九千岁很不满:“哦什么哦,我可是你哥哥,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别的?”

凤皇道:“你想说什么。”

九千岁反问他:“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凤皇提醒:“几月前才见过,你说你很好。”

九千岁不依不饶:“那是几月前!你就不能问问我现在好不好吗?”

凤皇面向他,如他所愿:“你现在好不好?”

九千岁点点头,脆声道:“很好!”

“……”

九千岁继续和他交谈:“说完我,说说你吧。怎么不在天外天了?跟着谁来的?是所有的神明都来这里了吗?”

凤皇不可能说谎:“我们都是跟九幽一起来的。”

他说的我们,指的是所有神明。

九千岁再接再厉:“那个叫九幽的,他,他有没有和你单独说什么?嗯……也不是非要单独说,就是有没有说很奇怪的话,比如让你取了某人的性命之类的,或者让你背后阴人什么的?”

这一次,凤皇破天荒的没有立即说话。

看他睁着清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九千岁心中突然有些紧张,追问道:“嗯?有没有?”

凤皇道:“没有。”

他回答的那么干脆,将卿不好评价,更不好说什么。九千岁转过头对他道:“怪了,这个九幽他明明那天放话说,要凤皇取我……呃,咳咳,当时他不是信誓旦旦的嘛,怎么那么长时间了,居然还没和他说。”

见将卿不说话,九千岁一把揽过凤皇重重拍着自己的胸口:“搞什么?我弟可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他说没有,就是一定没有!”

凤皇是神,神是没有感情的。虽然有思想,能辨别是非,但他们是却对不可能说谎的。

因为,没理由。

最让九千岁忧心且挂心的事问出来,并且得到答案,九千岁刹那间吐出一口气。

但是这口气只是压在他心头的一点,要松也不可能全松了。于是,他更加小心翼翼地问出另一个更重要的话:“你,愿不愿意站到我这边来?”

……

出了凤皇宫,九千岁勉强打起精神。

心中失落和难过肯定有,但凤皇没有七情六欲,不因他而站到同一个战线也很正常。反正他说了,也不帮九幽。

既然不帮任何一方,他置身事外也好。

虽然九千岁很失望。

将卿一向不会安慰人,发现他垂头丧气的,试探性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别难过,还有其他的神明。”

九千岁笑了笑,挺直了腰杆:“也是,还有其他的。不可能一个也不帮,那样的话,就很让人崩溃了。”

……

一语成谶。

百座神殿一一拜访,最终的结果,竟是没有任何一位肯帮忙的神!

九千岁突然有些难以接受。

将卿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失望之意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此战看来甚是艰难啊……九幽很厉害,诸神虽然大多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愿参与,但也有少部分已然站到九千岁的对立面。而两人这此一无所获,没能拉到任何一位军友,可以说输定了。

第77章:千岁金安(三)

九千岁狠狠揉一揉自己的脸,振作振作!想想九幽到底是怎么说服无情无欲的神明,想想他会用什么手段!

将卿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微微一睁眼,飞速拉住九千岁的胳膊:“千岁,我们赶快离开吧!”

他语气难得很急,九千岁很重视:“怎么了?”

将卿道:“他这次那么容易让我们上来,对我们一一拜访神明的举动不管不问,千岁想一想他那么放心大胆,必然是知道不会有神明帮我们。”

道理九千岁都懂,刚要开口,将卿神情更加严肃,打断他道:“对请不到神明的这个结果,我们早有最差的预料,可九幽他还是如此做。这就说明他真实的目的是……”

“邑天,你还是那么聪明。”身后,突地传来一个低低的男音。

男音带着轻轻的笑,听得九千岁头皮一炸,转身之余祭出琉璃醉指向他:“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九幽俊美的面容印在弯刀之上,他眸中很是戏谑,如同一个王者般微微扬起下颌,缓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而已。”

他漆黑的衣摆在风中烈烈作响,身后尾随着数十名眉眼恭顺的侍神者。

“邑天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眼睛扫向将卿:“是我告诉他,还是由你……亲口告诉他。”

将卿漠然道:“我们不该上来的。”

九幽很赞同:“你们确实不该上来。不止不该上来,更不该求助于诸神。”

看看他,又看看将卿,九千岁满脑子的疑问。

将卿不和他解释,只上前一步揽住九千岁,把他往自己身后塞:“抱歉,我们错了,这就走。”

还没行动,数十个侍神者便从四周围上来,九幽笑道:“我给你第三个选择了吗。”

将卿直视他,一面护着九千岁,神情有些激动:“告诉他真相,会使你很快乐吗?”

九幽:“并不会。但会让他对神彻底失望。”

叹了一口气,他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说了。千岁别白费力了,神是不会帮你的。”

将卿不愿让九千岁知道的事,九千岁就不想知道。所以他飞快蒙上耳朵,以神力屏蔽了自己的听觉。将卿绝对是为他好的,他既然这么不想让他知道,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他们两的话,他自然好奇得很,但也仅限于好奇而已。

有时候无知,反而是好事。

屏蔽听觉后,九千岁毫不多想,抬手往九幽最致命的位置送去一道攻击:“天天我们走!”

将卿配合的一点头,根据他的口型九千岁知道他说了一声好。

面对他的攻击,九幽不得不避身。他笑容稍稍凝聚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笑起,接着九千岁脑海中传来他的一声低叹。

他以一种很欣赏的语气的道:“千岁对邑天真是信任万分,让我很佩服。”

九千岁惊了一下,往九幽的方向看去。

九幽薄唇全然不动,微微扬着,九千岁脑海中的声音道:“别看了,不管你屏蔽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既然方才你屏蔽了听觉,想必是没有听到我刚刚的话。不要紧,我再重复一遍好了,千岁你不要再挣扎努力了,也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我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不管你有多凄惨,诸神是不会帮你的。”

“没有为什么,不信的话你可以尽管去试。不管一次还是一百次,只要你愿意,还抱有任何一丝的幻想,我都可以给你时间给你机会让你慢慢的去找他们。”

“不限方法,不限时间。甚至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说服他们。”

“你或许觉得我很自负,可是事实上不是我自负。邑天不敢说,我来做这个恶人吧。你以为你对神明很了解吗?”

九千岁心颤了颤。

九幽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告诉我,你对神真的了解吗?”

他逼问,不留一丝给九千岁喘息反驳的时间:“我问你,神是什么?众生是什么?众生万物由神所创,天地是神开辟,日月是神幻化,山川、树木、河流哪一样不是从神的手中创出。就连这世间的七情六欲,也是神赐予。”

“就算他们如今没了感情,不知道喜怒哀乐,可你以为他们就不知道这些,就能任由别人摆布,全都成了傻子吗?”

“千岁,傻的不是他们,其实是你啊。我真要好好的问问你,我真的很困惑,你为什么会觉得一样从神手里创出的东西,他们会在乎?你请不到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没了感情,而是因为众生的死活和他们根本无关,他们毫不在乎。或许你还听不懂,没事,我来告诉你。众生之所以能有生命,是神赋予的。众生之所以有生有死,有今生来世,是神赋予的。众生之所以懂得复仇报恩,是神赋予的。包括最为感动你的七情六欲,能让你哭得死去活来的种种感情故事,都是神赋予的。”

“对于神而言他们就是自己一时兴起随手捏成的一个个玩偶,捏成后再配合自己当时的心情加了一些东西,之后心情不好就勉强看一看,这就是神的玩具罢了。其实如果真要形容,这些就仅仅是玩具身上的零件,因为有了这些零件玩具才会好玩。你却认为他们的感情感人肺腑,想要拼尽一切保护他们。”

九幽笑了,像一个大人指责一个孩子般:“没有神的赐予,他们是不会有感情的。千岁呀千岁,你和朝歌一样都是玩玩具玩得疯了魔的神,你们就像两个小孩子把玩具看得太重,甚至看得入迷觉得他们真有叫神都为之动容的真情。可惜你入迷,别的神却不入迷。”

“你想一下,朝歌当年入迷至深,散下愿望抹灭了诸神的感情,你呢,现在你又想为了这些玩物怎么折腾?你去求诸神帮忙,殊不知他们看你,就像是看一个为玩具要死要活的孩子。”

他诚心道:“玩具而已,你指望他们怎么毁天灭地的帮你?所以不帮你,不是因为没有感情,而是众生根本入不了神的眼,他们所谓的真情神从未承认过,是以他们如何,神明是不会在乎的。”

第78章:千岁金安(四)

“不对!纵使是被神明创出,纵使一切都是由神明给予,可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想法你们又怎能置若罔闻?”最终,还是忍不住质问出声!

在他开口的一刹那,将卿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白了白。

九千岁定住脚步,解开听觉,大声道:“众生由你们创造,难道你们对他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九幽浅笑:“从来没有。”

他道:“还有你对我说是没有用的,因为诸神皆是如此认为。这种思想延续万年之久,在他们心中早已是根深蒂固,你觉得凭你改变得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邑天降世,去到天外天的神明们没有一个愿意教养他。而千岁和凤皇出世时,众神都好好善待,认真且耐心的教你们养你们。如此区别对待,是因为他们和神是不一样的。哦,对了,不久前千岁不是曾请过药神吗,你不要抱有幻想了,那次重月之所以肯帮忙仅仅因为妖王不是由神创造的,仙帝一定对你说过,妖魔二界从前可是神的属下。”

九千岁此时的心如同打翻了五味药一般,居然根本说不出现在的心情是种怎样的滋味。

一手握上将卿的手,他微微收紧了些,冷静道:“我相信诸神没有你说的这样冷血。”

“众生能打动我,能打动朝歌,也一定能打动诸神。”

九幽大笑起来,他笑得都快流出眼泪,摆手道:“好吧好吧,我留几月的时间给你折腾。不过说好,等你对众神彻底失望,回到人界时我就要动手了。”

拉上将卿,九千岁头也不回,一字不答地走开,根本不想再看他一眼。

随后他与将卿说好,兵分两路,再次拜访百位神明。

他们用尽浑身解数,把在下界看到的都绘声绘色地说与众神听,说不起作用,就用神力凝了一面小镜子,让众神能看到人界此时的凄惨,以及百姓走兽等等生灵流露的真情。

有互相依偎的,有抱头痛哭的,有舍己为人的,有挚爱牵手赴死的,也有欺负弱小霸道无理的……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最动人的画面,活生生,血淋淋。

无一不是能让心灵跟着微微颤动的。

几个月内,他与将卿不眠不休,以神力支撑着自己,每一座神殿进进出出不下三十遍。

然而,没有用。

什么办法都用过了,等再无计可施、黔驴技穷的时候,九千岁浑浑噩噩站在众神的神殿之前,放声痛哭。

暴雨如注,敲打着每座神殿的一砖一石。

连绵的雨幕中,将卿牢牢将九千岁锁在自己怀中。

他怀中的人忍了很久,哭得断断续续,他抹了抹眼泪,嘶声道:“什么神明!你们创造众生,创造万物却看不起自己一手创造的东西。你们可知他们有多崇敬你们,将你们一个个奉为天,奉为地,整日整日一跪三拜举着高香地跪拜你们!”

“是!他们是由你们创造的,是你们给他们生命给他们一切,但他们能给你们的一切他们也给了啊,从前倾尽所有为你们修建神像神殿,把所有的敬重和追崇都给了你们,金银财宝,珍馐美食,所有承担得起和承担不起的。也许这在你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可你们还想如何,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得的出最好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是相互的,你们创出他们,支撑他们所需的一切,他们把满腔热血的追崇和敬爱都奉献于你们,又把自己最好的奉上你们的供桌!不求你们再做什么,只求你们能够怜悯一分,看他们一眼,能够认可他们的真情而已。”

“怎么就那么难呢!他们虽是创出的,可已经有自己的思想了,他们的感情不比你们低贱,怎么就要一言不合抹灭了呢?哪怕你们不在乎,哪怕你们始终抱有漠视的态度,可只是举手帮一帮怎么啦,好歹也是那么多的命,就不能看在是你们创造的份上给予一点点怜悯吗?”

他又抹抹眼泪,声音哑的不能听:“你们到底是得有多高贵,多冷血才能视而不见!”

“只是抬手帮一帮而已,你们的举手之劳,他们却能视为再生父母!干嘛要否决的那么彻底?”

哽了好半晌,他道:“容我说句实话,如此冷漠的你们,并不配他们的狂热追崇和顶礼膜拜。你们不帮,我帮!”

末了,他狠狠擦一擦眼泪,在暴雨中抬头看将卿。

将卿面色很白,漆黑的眸却明亮不已。

伸手撩过他脸上滴着水的一缕发,将卿露出一丝笑颜,轻轻道:“谢谢。”

九千岁心中很酸楚,狠狠地拥抱住他:“众生很温柔,不该被抹灭。”

将卿轻轻闭上眼,也反手环住他。

两人在大雨中拥抱许久,九千岁道:“走吧。我们回人界吧。”

将卿低声道:“嗯。”

九千岁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过在去之前,我想再见一见凤皇,因为也许今后就见不到了。”

将卿道:“好。”

凤皇神殿中,凤皇与九千岁面对面而坐。

九千岁很是狼狈,但还是强笑道:“我这次是向你道别的。”

凤皇不说话,九千岁拉住他的一只手:“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橡皮绳:“来,你拉着这一头,我拉着那一头。”

凤皇照办,九千岁眼中又有眼泪,哽咽道:“亲情和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都会伤人。”

“如果一方不断的付出,费劲了无数的心思,可有一方永远都无法接收到,那么就会像这样一样反弹。”说到“反弹”二字,他猛地放开自己这头的橡皮绳,橡皮绳没有人牵引,飞速弹向凤皇的手,令他猛地一缩!

九千岁没让他完全缩回去,就一把拉住他被弹的手,含泪道:“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这样。每当我各种努力想得到你的回应时,你却从未给过我任何回应,这个时候我心里就像你刚刚被这根橡皮绳弹到一样,会想缩回去躲起来,而且,而且也会很疼。”

“这种疼远远大于被橡皮绳弹到的疼,如果非要比喻,那就像是一万根同时弹到一个地方。当然,世间中有很多感情都是如此,不止亲情。但我,我想告诉你,我很爱你。”

他停了一段时间,也不管肉不肉麻:“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也能对我说这句话。”

“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发自内心。”

……

九千岁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凤皇都默默注视着手中的红色橡皮绳,和自己被弹得微红的地方。

许久许久后,他喃喃道:“会很疼……”

第79章:千岁金安(五)

人界,四处疮痍。

仙魔妖鬼四界,状况不知。

九千岁一刀劈走一个怪物,小心护着身后的人,对在后方断后的将卿道:“天天你小心一点!这些东西一次比一次厉害,当心啊!”

将卿面颊上染了些血,点头道:“好。”

九千岁不等他了:“我带着这批人先去避难处,你快些过来!”

将卿道:“嗯。”

九幽很信守承诺,果然等他们回到人界才继续有所行动。只是可怜了凡人们,先前的那几个月他们见灾难不再降临,还以为此次的灾难就此结束了,哪知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恐惧还没完全消散灾难再次降临。

几月前不过是有怪物四处横行尚有躲处,如今山洪滚滚、火山喷发、暴雨旱灾等等灾难悉数降临,百姓及飞禽走兽死伤无数,如此天灾下任九千岁和将卿再如何厉害,也终究有顾及不了的时候。

每次看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九千岁都会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

回到人界的第四月,忽有一日,天边出现一人。

此人黑色衣袂猎猎翻滚,邪气而又霸道。他手握长刀,脚踏黑云,立于天地间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霸气。

九幽!

九千岁心中一抖,根本想不到他会亲自来。

九幽微微歪一歪头,眯起眼显然也发现他的存在。大战一触即发!此时不是在神界,和初见时更是不一样,两人间已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即战在一起!

两神交战,生死较量。再不是试探性的,双方都再不有任何保留!

凄风历雨刮裂高山绝壁,锤下山石铁墙!双兵相交的刹那,百里之内川河逆流,大地崩裂!

两神交战中,暴雨恰似震撼天地的擂鼓,轰轰烈烈的震响着,叫一干幸存的凡人躲在九千岁划出的结界中瑟瑟发抖。他们多数含着泪,白着面庞跪在地上,合掌祈祷着。

白芒一闪,九千岁一拳打在九幽胸膛上,从千米高空中随着他重重在大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九千岁毫不迟疑,双刀一亮捅进九幽双臂中,把他定在深坑中。

九幽唇角溢出一丝血,他双目含着冰凉的笑,面对着伤痕累累的九千岁轻轻道:“就这样吗?”

九千岁不语,吐了一口血,欲要再给他两刀,九幽突然暴起抬起右脚踢在他的肚子上!踢开他,九幽抬手一招原本定在一块巨石上的长刀回到他的手中。

他这一脚很重,九千岁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起不了身。九幽抬着头慢步走来:“攻击不错,若是你和我同年降世,你要保护这些家伙我可能要好好斟酌跟不跟你打。然而很可惜,你生晚了,不是我的对手。”

九千岁额间青紫一片,冷冷道:“那又如何。”

九幽缓缓摇摇头,随意道:“邑天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说着他抬起手中的长刀。

很显然他并没有真心想问将卿的下落,若不然也不会在九千岁还没回答时就抬起武器。寒光猛地劈下来,九千岁避闪不了,猛地闭上眼尾巴耳朵都是一缩!

然而,预想的痛却没有降临。

他睁开眼,将卿单手握住九幽劈下的刀,目光骇人。

人界山洪来袭,将卿方才只身前往救人,故此来迟了。他似乎倍感愤怒和自责,手上青筋隐隐显现出。

九幽长刀再进不了一分,不得已地收回,目光带着探究:“你很在意他。”

此话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将卿头一次那么直接,把伤痕累累的九千岁挡在身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心中挚爱,怎不在意!”

震惊的不止九幽。

如果说此时的九幽是震惊到呆住,九千岁则是震惊到吐出一口血。怎么回事?将卿他那么能藏秘密的吗?那么久了他居然能憋的住!要知道那天当九千岁知道自己的心意时,差点就把心意脱口而出!要不是这些日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情况又是十万火急他早就说了!

但是这个将卿,这个将卿……突然有点气啊!

气极之下,九千岁再次吐出一口血,歪坐在一边:不行,我要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再观九幽,他唇角一连抽搐了好几下,几番欲言又止,连冷笑都笑不出,面色复杂又精彩。

好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认真的?”

将卿凉凉道:“我从不开玩笑。”

九幽似乎很不能接受。

他缓了一阵,莫名生气,冷嗤道:“你打不过我。”

将卿道:“如果,我显出原形呢?”

九千岁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天地间爆出一阵振聋发聩的撕裂声!

九千岁被震的闭上眼用手蒙住双耳,但饶是如此仍旧有些昏昏沉沉,耳膜微微刺痛。

将卿站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有的是一条漆黑且顶天立地的巨大玄蛇。玄蛇黑背白肚,高达十几丈,它双目赤红,用一半的身子环绕着九千岁,像是至宝一般将他护在中间。

九幽不知何时闪身移到半空中,声色阴沉:“化为玄蛇又如何,你真身虽为半神之体几乎无敌,但终究是有缺陷的。”九千岁正像一只小老鼠般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巨蛇,听到九幽的这番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九幽道:“厉害是厉害,但是么,因为承受的法力太强,所以会失了神智,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

九千岁忍不住微微一动,玄蛇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巨大的脑袋缓缓低下来,像墙壁般的身子也微微收紧。

九幽不动,在一旁看好戏。

玄蛇的脑袋低到九千岁跟前,它收起摇动的蛇信,下颌靠到地上闭上了赤红的眼睛。这幅模样莫名有些乖,很像别有洞天里那些跟九千岁撒娇求摸一摸的小狐狸。

鬼使神差下九千岁伸出手摸了摸它,摸一摸九千岁见它乖的很,便用额头靠着它,双手轻轻摸着它冰凉的鳞片,闭上眼喃喃道:“天天假如你还能听到我说话,还能认识我是谁。打败九幽就好,不要破坏其他的东西,另外……我喜欢你,非常非常的喜欢,超级超级的喜欢!”

巨蛇身子一怔,猝然睁开赤红的双眼,仰起头向天撕裂一声!

像是受到鼓舞,它的身体又变大数十丈!按理来说本来身形如此巨大,它的行动应该会很缓慢,然而一息之间它已去到离九千岁千米之外,高高地抬起巨尾朝九幽压去!

九幽避开攻向它的脑袋,巨蛇不躲,口中化出一道闪电迎上九幽的攻击。

九千岁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打得烈火朝天,呆愣一会,心中看得颇为热血,若不是被九幽连刺四刀,且刀刀都刺在要害实在疼得厉害,他必定也是要插一脚的。

但是目下,既然将卿能暂时和他打成平手,九千岁还是原地盘腿整修调理,打算等恢复一点就和将卿联手攻打九幽。

殊不知,他刚准备盘腿坐下,结界中突然传出一阵阵惨叫!

九千岁不顾伤痛,提起一口气猛地站起,定睛一看,下意识的动作远远比思想快得多。

山洪和地震居然同时来临,就发生在结界中!

灾难神!是灾难神!九千岁掌管水,若是普通的天灾他阻拦之下定然没有危害,但若是执掌灾难的神明下令,那就要费一番功夫。边往那边飞,边四处搜寻灾难神的身影,九千岁竟看不出他真身到底在哪。既然找不到,他也不白费功夫了,当即冲入结界中拦下洪灾!

远处九幽唇角一翘,挥指之间比先前压住九千岁和将卿还要大上数倍的一座小山从天上砸下来。

九千岁瞳孔一缩,这里全是聚集的人群和走兽飞禽,要是这座山砸下来必然要死一大片!再看看四周山洪虽然被阻止,可地震不断,即使多数是平地但大地多处裂开,露出滚红炽热的岩浆。不得已之下,九千岁只好打破自己设下的结界,大声道:“跑!你们快跑!别往这里走,也别往那边打斗的地方,跑!”

说着,他用神力稳住一些地颤,好让大家安全逃走。接着,向上一顶,用神力很身体支撑起砸落的大山。

眼看生灵逃走,他还未松下一口气,脚下的地忽地一陷,四周地表裂开,渗出不少岩浆。

九千岁心知不好,想把这座山扔下避走,却听背后轰轰的一阵乱响,扭头看看,发现原本被制止住的山洪再次奔涌而来。

他身后是两座大山间的夹道,虽是夹道却宽敞无比,山洪从后面轰隆隆爆发显得吓人无比。水流的速度永远比别的东西快,九千岁现下神力分作两份,一份控制地震,一份用来顶住头顶的大山。要是弃大山而管洪流,来不及!可若是不管洪流危害和速度不比地震小,要是让它过去生灵们还没跑多远,别处还有其他的避难处,肯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惨象。

脑海中飞速一转,他把头顶的大山往后一靠,堵住夹道的出口:好了,这下不怕了……

那边九幽似是早知他会如此做,与将卿打斗的过程中手指再次一挥,另一座山压了下来。

此座山一下来,九千岁身子立马弯了下去!

九幽却觉得不够,指尖连番召唤下“砰砰砰”地又落下数座,九千岁被压得双膝跪在地上,他跪的那一片地承受不住那么多的重力,压的又陷入几分从裂缝中溢出不少岩浆,岩浆灼烧着九千岁的骨肉,疼得他呲牙咧嘴。

那边巨蛇暴怒不已,想要过来九幽闪身拖住。

这边九千岁血迹斑斑的白衣被岩浆渐渐吞噬,被一同吞噬灼烧的还有他的肉身。

纵然疼得死去活来,他还是咬紧牙关不发一点声音,身上压着的几座大山也不扔开就这样顶着:不能叫,不能叫!要是发声了肯定会影响到将卿!这些大山也一定要顶着,不顶着这里的山洪暴发会死一大片的!

呢喃之中,他拼了命顶起这些,不远处玄蛇暴怒又急切地嘶声吼叫。

岩浆还在溢出侵蚀,正当他快要憋不住惨叫出来时,暗红压抑的天空中亮起一个刺眼的光芒!

九千岁微微抬头,惊愕间抑制不住的狂喜。没等他激动地张开疼得发白的唇说一个字时,那个亮光的周围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光芒。

接着是三个、七个、十个、二十个……直至最后的一百三十八个!

九千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几乎停止:这是,这是——神明!!!

并且不是一个。

而是,

所有。

第80章:千岁金安(六)

神明中,一位甚是惹眼。

此神立于一只金色凤鸟背上,凤鸟周身是火,展翅约有三丈之大,气势极度凌人!那火并非一般的凡火,四周诸神避之不及,都远远隔了一段距离。

凤鸟姿态甚高,它背上的神明就更显华贵了。一袭凤绣纹饰的衣裳,身后绯艳尾羽随风飘扬,尊贵而艳丽。他姿容是一等一的俊气,眉中贵气逼人,一双明亮清澈的眸略显无情之感和与生俱来的自负与傲然。

他身居火凤之上,灼热的烈火被他踩在脚下,低眸间一种俯瞰众生、压倒一切的霸气拂面袭来!莫名的感到高不可攀。

他的到来让九幽皱起了眉,不善道:“凤皇?”

凤皇微微颔首,尊贵之态使人臣服。他还是往常的淡漠,不喜不忧,不急不切:“你说的话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好。”

九幽道:“哪里不好?”

凤皇道:“哪里都不好。总之你对亿万生灵如何我不管,但要欺负九千岁不行。”

九幽颇感意外:“为何?”

凤皇道:“因为他是我哥哥,如果我不管他会心疼。”

九幽总是带笑的面具终于崩了,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他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心疼?你没有七情六欲会知道心疼?”

凤皇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尖捏着一个红色橡皮绳,幽幽道:“我当然知道。”

顿了顿,他接着道:“不止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了。”

他们,指的是众神。

九幽无言许久,全然不明白:“什么?”

离凤皇不远的重月似乎还有些怕怕的,看了看凤皇见他还用两指轻捏着那根橡皮绳看着九幽,才道:“他用那根橡皮绳把我们全弹了一遍,真的很疼啊。”

风暴神连连点头,也是心有余悸:“真的很疼,弹一下还好,但一百下都弹同一个位置,还不许用神力抵挡确实很疼。”

死神淡淡地开口:“凤皇说,要是我们不来九千岁的心就会像被橡皮绳弹到一样。”

雷电神:“嗯,而且是一万根同时弹到一个地方。”

力量神表示赞同:“所以想想,我们就来了。”

不知是哪位神明幽幽地说了一句:“不来,被火烧一下可比橡皮绳弹疼多了。”

一位女神明声线柔柔的:“若是凤皇有七情六欲,一定是个暴脾气。”

“……”

这是九千岁活了两千多岁以来第一次觉得神明有情绪的时候。

而且这种情绪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相信,因为竟是“怕”!

“……”

怎么回事?让众神出手原来那么简单的吗?原来就是让他们疼一下那么简单的吗?!

九千岁觉得自己又要吐血了。

而事实上确实如此,他嘴中颤颤巍巍地涌出了一大口鲜血,眼中蕴含各种意义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坠下来,断断续续地颤声道:“弟,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乎我……的……”

凤皇道:“别说话了,等我过去。”

九千岁还挣扎着:“不怕,你哥哥……咳咳,我,我命大着呢,虽然是第一,第一次伤的那么重,咳,但是你放心好了……受伤这种事,我我,我太有经验了,治愈能力比你们,比你们这些,家伙,强的太多了,咳咳咳咳,咳咳……”

凤皇收起红色橡皮绳,驾着凤鸟准备下去救人。

众神看得似乎都有些不舒服,都道:“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九千岁吐掉那口血,很执着:“对不起啊……四个月前我,我对你们说了,说了那种话……现在你们突然来帮我,我还是很感动的。不过咳咳,那些话,你们,你们……就当没听过好了。”

众神异口同声:“无妨,我们不在意的。”

他嘴中又溢出些血,将卿和九幽还在交手,九千岁望一望他们,看向自己身后对过来的凤皇道:“你别把这几座山,打碎了……咳,先把后面的山洪止住。”

凤皇道:“好。”

死神由衷道:“好惨,一定很疼。”

九幽不知在执着什么,眼见凤皇过去,瞬间出手拦住他,眼中的阴霾更深:“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你们怎能如此……”

如此什么他再没说下去,只咬紧了牙关攻向凤皇!

凤皇属狂攻一类的神明,虽与九千岁同时降生神力却比他强悍很多,与九幽交战之下并未吃到苦头,众神暂不插手只看不语。半响风暴神冷不防地道:“九幽,一万年了。”

九幽躲过凤皇的一击冷笑道:“一万年又如何!”

力量神沉默地看了很久:“我们已经受到惩罚,你还想怎样。”

九幽身子怔住,他挡开凤皇,怒视众神像是接受不了一样:“惩罚?这点惩罚哪里够?况且你们没了七情六欲,你们还懂‘歉意’是什么东西吗?”

他目中隐隐浮现一点泪,几乎让人怀疑是眼花看错了:“你们怎么懂,你们怎么懂……”

死神道:“我们确实忘了刻骨铭心的痛是怎样的,但你记了一万年也该放下了。不放下继续恨着,又能怎么样。”

九幽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不!”末了又再次迎上凤皇!

玄蛇见凤皇迎战他,再不迟疑转首游向九千岁。

九千岁在九幽手下受了四剑,身上还有多处重伤,除此之外又被岩浆侵蚀了不少血肉,加之如今他以法力顶住大山不让洪流崩出,早已疲惫不堪。

神和人在这点都是一样的,在神经紧绷时尚能够咬牙坚持,可一旦松懈下就会立即颓废下。

见玄蛇镇住洪流,九千岁眼皮渐渐粘在一起,在彻底昏过去前他只有一个想法:还好灾难神见众神都来了,撤了手,要不然天天肯定也没那么容易止住洪流……

这个想法一出,他顶住大山的手一软,耳边骤然炸出数道惊呼:

“千岁!”

“千岁!”

“千岁!”

其中一道最为耳熟,几乎嘶声裂肺,痛苦不已:“千岁!不要!!!”

而后“轰隆”一声,全世界都安静了。

第81章:蛇性本氵壬

“怎么样?”

“糊了,糊了!”

“噫,真的糊了!”

“嘘——动了,动了!”

九千岁只觉慢慢恢复,觉得脑袋像是要炸了一般。耳边乱哄哄的,吵得有些心烦,轻轻一动手指一阵钻心的疼迫使他猛地睁开眼:“嘶!好疼!”

眼前凑着一堆脑袋,个个都是一脸兴奋。

九千岁刚醒还有些懵,看了好久才辨认出这些脑袋中有仙帝、有纵岸、有药神、有菁阴……

九千岁:“这是……哪啊?”

仙帝温声:“千岁这是你的别有洞天。”

九千岁脑袋有些晕:“嗯?别有洞天……九幽呢?他,他……”

仙帝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九千岁道:“我记得那时候诸神都来了……还有,还有……嗯?天天!天天呢?!”猛地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九千岁身子在床上一蹦,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白色布条缠着,布条上的某些地方还有血迹,简直不忍直视、惨不忍睹!

他这样用力的一动,当下小脸一阵扭曲,满头冷汗地瘫在石床上彻底不敢动了。

重月挤了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一遍,道:“没事,活着呢。”

看他一脸“将卿也受了很重的伤”的模样,重月淡淡道:“想多了,他只包了左手而已,已经好了。”

九千岁只敢动动眼睛:“那他人呢?”按理说将卿应该守在自己床边才是啊。

重月道:“我让他出去守着药。”

九千岁放心了。

重月话还没完:“不是给你吃的,你别有洞天里的那窝狐狸看你被包成这样,哭得死去活来难过的生病了,那药是给他们吃的。”

“不要紧吧?”

“死不了。”

“……”

过多的问题夹杂在一起,令九千岁居然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不过,就目前看来除了自己伤势过重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损失,挺好的。

还是仙帝了解他:“除神界外,其他五界都复原了。”

九千岁:“啊,那挺好的……等等,除神界外?神界,神界怎么了?”

仙帝:“诸神没有感情,住在哪里都一样,所以那天以后他们回到天外天了。”

九千岁很清楚,诸神回到天外天这就意味着神界,再不会复起了。

仙帝提到很重要的一个人:“那天九幽和众神说开了,放下了执念,目前随众神一起去了天外天。”

这就很让九千岁惊讶了。

仙帝没让他惊讶太久:“我从前和千岁说过九幽的弟弟是朝歌,只是我不知朝歌竟是被他亲手所杀。弑神是大罪,所以九幽被封印万年之久。”

“但这也仅仅是表面看到的。”

九千岁惊了,他在想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

仙帝缓缓道:“他杀朝歌是失手。”

“……”

“我曾说过,朝歌与诸神为敌,站到众神的对立面时,九幽曾三次亲下凡界劝阻他。千岁想一想,如若九幽真的无情,他何必下凡三次。九幽很聪明,他很清楚若与诸神为敌朝歌势必没有好下场。”

“朝歌也曾像如今的千岁一样,去到神界求助于众神。可结果一个也没有请到,我原以为千岁会重蹈覆辙,可没想到的是凤凰和九幽不同。”

九千岁突然想到当众神站到自己这边时,九幽曾说了一句“你们怎能如此”,不由轻轻道:“他的这句话,我觉得是为朝歌说的。”

仙帝颔首,表示赞同:“一样的情况,一样的身份,却偏偏有不一样的结果,他心中肯定不舒服。”

同样是为众生求助神明,九千岁算是求到了,而朝歌却没有。

九千岁:“九幽那种性格……他能就这样罢休?”

仙帝笑了笑:“本来是没有的。但凤皇说了一句话后,他收手了。”

九千岁:“什么话?”

仙帝:“凤皇说,‘面对请求时,我做出了回应,而你没有。’”

字字诛心。

仙帝合上双眸:“他本想挽回朝歌,却失手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份痛苦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样的一番滋味了。我相信被封印的这一万年中,除了弑神的惩罚外,还有他自己给自己的惩罚。”

朝歌因凡界众生而死,所以他出来后才会将凡界定为最先除去并折磨的对象。

当折磨凡界众生之时,他却忘了当朝歌四处求助众神时,他与众神一样并没有站出。

所以当凤皇说出那一句话时,他才会罢手。

九幽是复仇之神和战神,如若一万年前面对朝歌的求助时他愿意与朝歌站到一起,也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挺身而出。

九千岁心中很复杂。然而复杂的同时,并不影响他由衷地感叹一句:“还是我弟弟最好,他最爱我了。”

想一想,觉得哪里不对:“咦?你们当时并没有在场,怎么会知道的比我还多?”

仙帝莞尔:“我们虽出不去,但通过法力还是能看到外面的一切。”

九千岁突然不好:“一切?”

仙帝点点头:“嗯,一切。”

冷不丁地,站在魔帝背后的纵岸凉凉道:

“心中挚爱,怎不在意。”

“天天我喜欢你,非常非常的喜欢,超级超级的喜欢。”

“……”

重月大声道:“你别乱动,我好不容易把你包扎好,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不行,钻被窝也不行,你身上全是烫伤,好多地方都糊了,不能被压到!慢着,变原形也不可以,你要是变了,就算凤皇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管你了!”

九千岁脸色爆红,惨叫道:“要死啦!还有没有天理?本千岁难得勇敢一回,全被你们听到了!!!”

纵岸不愧为他的头号死敌,淡淡地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雪上加霜道:“哦,忘了告诉你,不止我们,而是除人界的所有。”

九千岁:“我不活了!”

纵岸:“那怎么行,将卿可是拼了命才把你救出来的,差一点点你和他当时就要凉了。你要是不活了,那他怎么办啊,你可是还欠他一个洞房花烛夜呢。”

九千岁:“洞,洞房花烛夜?放屁!谁说的?!”

“我说的。”突然,一道沉沉静静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九千岁听得心中一震,立即转过视线:人群中立有一个极俊的黑衣男子,他双眸似是寒玉般沉静,雪白的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正施施然向着石床上的九千岁走来。

九千岁周围有很多人,然而他极黑的眸中只倒映着九千岁一人。

见此,九千岁忍不住喊他一声:“天天!”

将卿越过众人坐到他的床头:“来,喝药。”

九千岁看看自己被白布裹得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只能转转眼睛:“怎么喝呢?”

将卿凝视他几息,丝毫没有把此事当做烦恼:“没事,我来吧。”

九千岁正疑惑他准备怎么做时,将卿忽然很熟练地抬碗喝了一口,随后他俊逸的面庞便向着他缓缓压下来。

众人也很熟练地齐齐转过头。

洞府门前时雨一手揽着沈玉仙的肩抬着一个盘子,欢喜道:“千岁听说你醒了,我带了些妖界特产给你……玉仙!站住,听我的话转过头,前方少儿不宜!”

他又侧身挡住洗好手,边甩水边慢慢进来的凤皇:“凤皇大人,你也转过头,前方的景象不适合你看!”

凤皇呆愣愣地被他强行转过去,整个人似乎还是懵的,全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了。

九千岁就这样在时雨的声音中睁圆了眼睛,心中欢喜又紧张地触碰到将卿的唇。

他的唇有些凉,双唇接触到的一刹那,还能感觉出他唇角勾起的幅度。

九千岁脑袋晕乎乎,心底狂跳不止,只有一个想法:太刺激了!!!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

九千岁:“刚刚我醒时听你们说糊了,什么东西糊了?”

纵岸:“啊,没有什么,就是你的尾巴糊了,毛毛全都没有了。”

九千岁:“什么?什么?!我的尾巴糊了!我的尾巴糊了!!!”

重月:“不要动!能治好的,你再动抹上去的药就蹭掉了!”

******

总而言之,结局是皆大欢喜的。

九千岁无比喜爱欢喜的结局,无论是小册子中的,还是现实中的。

只是唯一让他不喜爱的是,伤口还没好起来,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但幸亏仙帝及众仙们会时时到别有洞天中看他,有的仙人还会给他带点别出心裁的小礼物,亦或是生动有趣、感人肺腑的小故事。

至于将卿……

九千岁从来没想过这条蛇坦白后,居然能腹黑至此——“天天你别想在给我换药时占我的便宜!”

将卿很无辜:“我没有。”

九千岁手能动了,一手只差戳上他的脸,控诉道:“怎么没有?你刚刚明明摸了一把我的腰!”

将卿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腰上,低眸道:“是这样吗。”

九千岁道:“没错!我可是病人!还是这次事件的大英雄!你要是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的恶行告诉仙帝、告诉五界的所有人、告诉天外天的神明们,让他们指责你、骂你!你就会被大家的口水淹没,最后来跟我道歉!”

将卿肆无忌惮、面无表情的又摸了一下,铿锵有力地道:“相信我,他们不会管的。”

九千岁抬头:“怎么可能!你别想骗我!”

将卿显得很淡定:“真的,我没有骗你。”

他慢吞吞道:“因为我救了你,而救命之恩,当舍身相报。”

末了,低下头:“况且你也没躲。”

九千岁:“……就你话多。”

果然。

蛇,就没有一条好蛇。

因为——蛇、性、本、氵壬!!!

第82章:狐性本媚

九千岁的伤终于好了。

一向除了他自己和一众狐仙外,再无旁人的别有洞天一改往昔的宁静,变得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道和声中,不少仙人都对九千岁表示歉意:“千岁我们从前不该冷落你的。”

九千岁:“没事没事,当年你们也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不敢太过接近而已,这有什么的。”

众仙:“千岁真是大度,让我们惭愧啊。”

然而没过多久……

“陛下您管不管这些事?不管的话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从前好歹只是千岁一人,现在可是连将卿大人也变坏了,那行为,那行为真是……唉,陛下您一定要管!”

“陛下我申请移殿!住在将卿大人周边实在太叫人崩溃了,他们怎样我确实管不着,可怎么地也得顾及一下我的内心吧?每天那样还让不让人安安静静的清修啦!”

“陛下我也是申请移殿的,您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十万火急啊陛下!”

“谁还不是十万火急了?挤什么挤,先来后到不清楚吗?”

“陛下!这边的事更重要,魔界派人来说将卿大人和千岁合伙揍了纵岸,现在人家来讨说法了!”

“陛下这边也很重要的,鬼界也派人来说千岁在他们那买了,买了……总之就是那种东西,但是他买的数量太大了,身上没带够钱就记在您的身上,现在鬼界上门要钱了!”

“陛下,这边这边啊!”

仙帝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坐在中间,忙得焦头烂额:

“大家莫急,这些事我会处理的,你们一个一个说,人太多我听不清楚。”

“将卿?将卿他怎么了?”

“啊,你要移殿是吧,好好好,你先在旁边想想要去哪里,新殿要如何规划。”

“嗯?你也是移殿的,不要急和他一样先去旁边想好,想好了再来找我。”

“请不要嚷,我会处理的,不用急的。”

“魔界的事?啊没事的,我和魔帝通过话了,已经知道他们斗殴的因果,这事不怪千岁和将卿,是纵岸扯了千岁的尾巴将卿才打的他。”

“好鬼界是吧,千岁买了什么东西居然买了这么多……呃,不了!你不用跟我说是什么,我想我猜出来了。你带鬼界使者去偏殿把差的钱算出来,后面我会处理。”

“什么事?我在这里?”

……

这边的事还没解决好,那边又来了人,个个都是“陛下十万火急”,亦或是“陛下这里!这里啊,这边更重要!”,左右忙了一阵,仙帝猛地扶了额,重重叹了一声,由衷道:“我想,我是该找他们俩谈一谈了。”

叹息过后,他重新抬起头,问被挤到外圈的侍从:“将卿和千岁现在在哪?”

侍从按着一名仙人的肩勉强在人群中远远探出半个脑袋,隔空喊道:“回陛下,将卿大人和千岁正在别有洞天中。”

仙帝颔首,侍从又道:“凤皇大人也在那。”

仙帝丝毫不惊讶,在重重人圈中站起身:“你现在随我一起去找他们。”

******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圈中挤出来,仙帝坐在灵兽所拉的车厢中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怎么关于他们的投诉有那么多?”

侍从道:“大概是将卿大人太宠千岁了。”

仙帝睁眼:“比如?”

侍从道:“比如千岁最近很爱吃鲫鱼,将卿大人带人把仙界每条河里三斤以上的鲫鱼抓了个遍。”

仙帝想一想:“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侍从道:“这个问题是不严重,但这也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比较惹大家不满的是……咳,据说千岁最近去了一次鬼界,他在鬼界买了一些东西,就是刚刚陛下付钱的那些。您,应该知道是些什么。”

“……”仙帝沉默一会:“嗯……《春宫图》?可这与别人有什么干系,他们自己看自己的,总不能强迫别人也看是不是?”

侍从有些汗颜:“这不是强迫别人看不看的问题……况且千岁买的,准确来说并不是《春宫图》,他,他毕竟是个公狐狸,《春宫图》这种东西对他用处不大,况且书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仙帝不明白:“所以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侍从脸色涨红:“当然很严重的!您要知道那书里,那书里除了……能在床上和家里等等之外……还能在外面。比如什么树上啊,花丛啊,夜空下啊……”

“……”

“太不像话了。”

“将卿他怎么能这样,就不怕被人看到吗。”

侍从声音更小:“据说这次来找您移殿的那几位,就是因为将卿大人和千岁晚上……他们,他们动静太大了,而且是在草丛里,那几位仙人不慎路过,听到了些声音差点就给吓死了。被吓到又不敢被他们俩发现自己听到了,只好互相捂着嘴红着脸跑了。”

他继续嘀嘀咕咕:“将卿大人醋意和占有欲很大啊,平时千岁穿着衣裳被谁多看一眼,他都会二话不说把那人锤一顿,更何况是那啥时的声音……要是被他知道他们听到了,还不得被打得遁地……就比如魔界的纵岸将军,他不就因为手闲扯了一下千岁的尾巴就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几个月……”

“……”

仙帝一手捂脸,无力道:“罢了,罢了。可是我不是听说前不久千岁伤好,他说将卿是他的娘子吗,怎么这会变了?”

侍从回忆一下:“嗷,后来将卿大人站出来澄清这是假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是千岁自己搞错了。”

仙帝道:“他们如此……凤皇不管的吗?还有他们买回来的那堆东西,凤皇就没说什么?”

侍从道:“嗨,能说什么?凤皇大人表面冷冷淡淡、运筹帷幄的,可实际上就是一朵纯洁的小花,他们的这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不小心听到了,千岁和将卿大人也解释他们是在玩。至于那些买来的东西,他们俩都好好收着呢,才不会让他看见。不过,我觉得就算看到了,估计凤皇大人也猜不出是干什么的。”

“……”

“不过嘛,也总有翻车的时候。前久不就传出凤皇大人在别有洞天中给众狐仙看牙齿的时候,听到隔壁的动静,妈呀千岁哭得昏天黑地,喊得脖子都哑了,凤皇大人当即就扔下手里的狐狸,不顾众狐仙的阻拦跑到隔壁去救九千岁。”

“……后来呢?”

“后来也没怎么样,因为千岁举着一本书和将卿大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他在被子里闪着泪花给他解释说是自己看故事看到痛哭流涕,凤皇大人他相信了。”

“……”

“从此之后不论隔壁传来怎样的动静,他都觉得是千岁看故事看得死去活来,而将卿大人在安慰他。”

“……”

仙帝:“这真是……真是叫人为难。”

侍从:“嗯?怎么了?”

仙帝很困苦:“听了这些,我在想一会该如何与他们开口。”

侍从很理解他的为难之处,无可奈何道:“千岁和将卿大人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毕竟一个是狐狸,一个是蛇,狐性本媚,蛇性本氵壬,若说不是一对,真是说不过去了。”

仙帝沉默了:“……”

******

饶是再如何祈祷车慢一点,路程长一点,“别有洞天”四个字还是映入仙帝的眼内。

洞口只有凤皇领着一群毛茸茸的狐狸迎接,仙帝左右看看不见将卿和九千岁不由奇怪。凤皇却是一脸见怪不怪,冷静道:“他们在里面,我哥病了,卧床不起,将卿在旁边照顾,很担心他。”

仙帝深感词穷:“噢,这样啊。没事没事。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他们有一点事……”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言语的功夫里,将卿出来了。他还是淡淡漠漠,一本正经的样子,只不过仙帝却不能用从前的眼光继续看他。将卿先向他行了一礼,这才沉声道:“抱歉我来迟了,还望陛下不要在意。”

仙帝客套道:“没事,千岁他……还好吧?”

将卿一本正经:“很好,药神大人正在为他诊治,相信不会有事的。”

仙帝微微惊讶:“药神?”

将卿默默解释:“千岁不能下床,凤皇大人怕他哪里病了,所以请来药神。”

仙帝懂了。他拍拍将卿的肩,幽幽道:“你们的事我听说了,最近投诉你们的人很多,不论如何都要节制才是。就算千岁身体不错,你也要适可而止。”

他不去看将卿的表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总之我不希望再有人投诉你们,亦或是因为你们而移殿,至于在外面什么的,请收敛一点,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若是再有人投诉,别怪我心狠,我就要开始给你安排任务了。”

将卿似乎很重视他的最后一句话,郑重其事地向他行礼,保证道:“陛下放心,我会注意的。”

仙帝目的已经达到,将卿想送他一程,他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了。刚重新坐上车,便听重月从别有洞天中出来,对凤皇道:“千岁没事,就是最近腰不太好,别做重活抬东西就是了,我已经给他贴了膏药。至于能不能下床嘛,这个我看不了,得看他自己的!他要是不想下床就是我变成十个也救不了他!”

凤皇不理解:“怎么救不了。”

药神也不直言:“这就要问问他自己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凤皇想一想:“他也没干什么,据我所知就是看故事书而已。”

药神:“那就让他少看故事,多吃鱼!”

仙帝扶额,亟不可待地道:“快走快走!”

******

从此以后,九千岁和将卿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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