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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你们穿越者真会玩(修真)上——荷包饭

文案:

注意!一大波重生/穿书/穿越者正在接近!

随着时代的发展,穿越者的类型日新月异。

穿书的,带系统的,带技能的,伪重生的……品种丰富,花样繁多。

当人人开挂时代来临,只带着一个普通挂的秦铮,应该如何保住自己的主角宝座?

秦铮觉得这并不是重点——

主角配角又如何?

乌四大大,请再看我一眼!

内容标签:重生

主角:乌四,秦铮 ┃ 配角:杜若,陆泊君 ┃ 其它:重生,修真,精分治愈史

第一章

黑暗模糊了人的意识,当一道来自太阳的光芒照在乌四身上时,他恢复了些许知觉,尝试着动了动,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泛着激烈的疼痛。

丹田被毁,筋脉早就被一点点啃食殆尽,残留的痛楚还提醒着他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过程。现在的他,不要说心心念念的求仙问道,便是自行行走都很困难了。

不过至少还有几根骨头没有断。他苦中作乐地想。信息已经传达出去,就算秦铮再傻,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场吞噬无数生灵性命的大战,终于要结束了。

乌四吃力地翻了个身,注视着那道从破败的房顶上倾泻下来的阳光。他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奄奄一息地躺在这么破的一间屋子里,咬牙切齿地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择手段,费尽心机,甚至一直与气运之子秦铮作对。乌四回想自己的一生,发现他将大多数精力都用在给秦铮找不痛快上了。

曾几何时,那是他唯一的目标。

秦铮拥有他无法奢求的天赋,几乎逆天的好运气,能轻而易举获得所有人的尊敬,得到他人难以企及的巨大成功。

相反,自己只能卑微地仰望,付出一切,一事无成。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针对秦铮,究竟是因为感情之争,还是因为单纯的嫉妒。

——如果我是气运之子,一切又会如何呢?

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呼啸声。

他来了。

“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你逃出来。”

伴随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一个人影慢慢踱了进来。身着白袍,头戴星冠,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双淡色瞳仁给他平添了几分淡漠和危险。

“真可惜,本座本以为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背叛我呢?”

“哈,你难道不清楚吗?”乌四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地移动,目光森冷而严酷:

“在你打算用千万人性命炼制蛊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了。”

“本座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天真,居然在乎区区凡人的性命。”那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以为现在的人间与蛊皿有什么两样?一样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浑浑噩噩地白白丧命,万蛊之术也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有用一点罢了——不过本座是个念旧情的人,如果现在你归顺于我,我依然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快了,快了!

乌四摸索到了墙上的一处蛛网,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动自己生命中最后的蛊术——

一道蓝色虚影顺着他的指尖窜入小小的蛛网,蛛丝立刻染上了妖异的色泽。不一时,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簌簌落到了地上。

那人并没有发现乌四的小动作,或者根本没有在意。谁会提防一个灵力俱无的凡人呢?哪怕这个人是乌四。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乌四面前,就轻而易举拎起他,狠狠撞在了墙上:“再说,就算你将那件事告诉秦铮又如何呢?万蛊之术即将发动,天地规则亦被更改,人间注定沦为炼狱,见证万蛊之王的诞生!你这么做,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

重击让乌四一阵眩晕,疼痛涣散了他的意识,模糊的双眼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他咳嗽了两下,呛出一些血沫,可是嘴唇微动了几下,竟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是吗?”

地面上骤然闪现诡异的绿光,乌四看到眼前之人的双目瞬间睁大——

一阵黏力自足下而来,几点莹莹异光竟从地上激射而起,直朝两人冲去!

一惊之下,那人运灵力于体,便要躲过这场危机——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正在这时,乌四突然伸出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身体。

岂容你逃脱?

这里,正是为你千挑万选的葬身之地!

——几息之后,地上的蛛丝就会一一破裂,内蕴的毒液溅到你的身上,这会让方圆百里的毒虫狂躁不安,它们会一同涌向这座山间破屋,其中,包含一只元婴期正在产卵的蜂后。

——再过三刻钟,蜂后的自爆会封锁你的行动,让周围的空间变得无比脆弱,难以穿越。正在这时,秦铮就会带人从天而降,一起围剿这有史以来最残酷可怕的魔头。

——两个时辰后,你们的交战会将方圆千里的毒虫彻底杀尽,这会让你只能先撤回乌鸩之巢,可到了那时,你会发现,那里已经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安全巢穴。

——我留下的暗手将一一发动,可是你无暇休息,因为再过十个时辰,就是万蛊之术发动的节点,你必须全力以赴,不然就会被蛊术活活吸干。

——而到了那时,才是反击的真正开始!

预演过无数次的计划一一浮现,可是乌四已经无法再想下去了。

蛛丝中蕴含的毒液已经溅到了他自己的身上,万千大大小小的毒虫已经向着他涌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的惨叫声从齿间逸出。

毕竟这个习惯早已经根深蒂固。

乌四将身体蜷缩起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独自一人咀嚼着万蛊蚀心的滋味。

黏腻湿滑的触感,深入骨髓的疼痛,撕心裂肺,直叫人求死不得!

剧烈的痛楚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临死之前的片刻恍惚中,他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那个无聊的念头。

如果我是气运之子,一切又会如何呢?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只是,纵有千万般怨愤,万千种执念,可他依然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意识消散,魂魄成空,漆黑的双眸中,永远凝固下最后一丝不甘——

仿佛有人的怒吼哀嚎回荡在天边,可那个声音,却随着消散的灵魂一起,随风而逝。

“啊——”

乌四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这里是……

青纱帐幔,素白衾褥,外面的桌案上横陈着一枚玉简,几部书册。再简单不过的陈设,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眼前的场景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乌管事、乌管事?”

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乌四一惊之下往后缩了缩,靠在床头,戒备地向来人看去。

“乌……管事,你身体可无大碍了?”

那人外表不过十二三岁,伶仃得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一双眼睛倒是挺大,黑幽幽看着别人的时候,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可怕的感觉更多一些。

“宁林……”乌四的身子渐渐放缓,他想起来了,这是自己收的小厮,原本是个农家孩子,因为一次妖兽突袭成了孤儿,自从将他带回来,就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了。

“我没事,你出去吧。”乌四觉得宁林的话有点奇怪,不过他现下脑子乱得很,就挥挥手,想要将他赶出去。

而宁林则欲言又止,好像还要说什么,只是看到乌四的脸色,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乌管事的脾气近来总有些阴晴不定,他不敢再多留,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正要打开房门,却突然听乌总管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约未时三刻。”宁林恭敬地回答,“新来的几位师兄都已经入住弟子居,只是——”

“我是问什么日子。”乌四打断了他的话。

宁林惊讶地抬起了头:“今日是新弟子入山的日子呀。”

这孩子怎么还是如此愚笨,乌四正要训斥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似有一道亮光闪过,蓦然睁大了眼睛:“你刚才想说什么?”

“秦师兄——秦铮他还在山门外跪着,乌管事,您看……”

乌四没有继续听下去,他只觉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疯狂念头。

难道我真的回来了?上天真的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

怎么可能?!

让宁林出去之后,乌四按了按额头,身体已经自发地运行起了清心咒,或许空气中袅袅飘动的凝神香也起了作用,终于,他将过于癫狂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现在的他,不再是背信弃义的叛徒,也不再是人人喊打的乌蛊妖,更不再是天天提心吊胆的细作,而又一次成为了剑指山外门的乌管事。

没有了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蛊,也没有不择手段练出的金丹,他现在的修为依然是炼气大圆满。

可不知为何,他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江湖漂泊的日子并不好过,更何况在修界,取人性命不过在弹指之间。多年逃亡的日子,让他早已成为惊弓之鸟,已经不记得自己睡过几次安稳觉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作为一双男人的手,看着似乎有些缺乏力量。可他知道,当指尖染上剧毒,骨骼内住满虫蛊,它们会成为多么狰狞的形状。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还没有开始。

转世之说并不稀奇,可逆转乾坤、回溯时光这样的逆天之举,即便是在充满无数传说的修真界也是难以想象,恐怕,即便是飞升的仙人,都难以实现这样的壮举。

乌四回想起自己临死前经历的种种,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或许,那就是一场梦呢?

这场梦竟如此真实,简直能以假乱真。乌四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验证一下。

打定主意,乌四整理了一下衣装,将散乱的头发梳好,便漫步走了出去。

第二章

剑指山共有五座主峰,中有云桥相连,四下广袤无边。而中间最高的那座,正是剑指山掌门、元婴真人端木修居所——也就是他,将乌四从流云城捡了来,放在剑指山门中养大的。

乌四没有父母,从记事起,他就跟一群流云城的孤儿乞丐们混在一起,若不是被端木真人发现身怀修仙资质,恐怕他现在早就成了个流云城的小混混。

因此,即便在端木真人发现他是伪仙之体而放弃他之后,他也从未对端木真人有丝毫怨愤。只是没想到,日后他头上的罪名竟然多了谋害掌门一项,更加坐实了他的狼子野心、背信弃义。

想到这里,乌四的心陡然热了起来。

现在,掌门真人还没有受伤,如果他……

摇摇头,乌四再次运起清心咒,压下灼灼的目光。

重生一事真假未定,他却是太急躁了些。

他现在所在的是剑指山的外围山脉,给外门弟子与管事起居的地方,而山门的位置还要远一些,若是凡人徒步行走,单从他所住的乌木居开始,就要不眠不休地走上十天十夜才能到达。

乌四如今已经炼气大圆满,学会了缩地之法,自然不用徒步行进。只是他这一路上,连见到一朵花都倍感亲切,因此便放缓了脚步。

剑指山以剑修为主,不过符、丹、器三修也为数不少,另有一些带艺投师的散修。平日里,便有各色飞行法宝四处穿梭,乌四走的这条主干路上更是热闹,不但上空不时传来呼啸声,更有低阶弟子三两成群,脚步轻快地踏在青石磨成的道路上。

虽然那些弟子们见到他之后就噤若寒蝉,如此祥和安宁的场面,也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哟,原来是乌管事,一脸阴郁的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乌四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是掌门坐下排名第七的弟子,朱维尊。

朱维尊外貌大约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体型微胖,乘在一艘三尺余长的小船上顺风而行,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油滑,可看在乌四眼里,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几分亲切。

他如今已经迈入半步金丹之境,虽然素日里没个正型,可对人很讲义气,不过对乌四倒是总是有些看不惯的样子。乌四原本也对这位惹不起的师兄敬而远之,可现在的他却忘不了,剑指山遭遇倾覆之时,朱维尊是如何燃烧金丹,以一己之力护住一干师弟师妹的。

“朱师兄。”乌四行了一礼,脸上不由露出些许笑容。

“哈?”朱维尊明显被吓了一跳,连着小船都被他带的摇摇晃晃的,让人不禁在心中为他捏一把汗,“你这家伙居然会这样笑……对了,方才我见大师姐带人上来,你去看看吧。”

乌四也知道自己的转变有些莫名,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又行一礼,便快步向山下走去。

记忆中,新进弟子的安排工作都是由自己负责的,乌四还在回忆,就见一队人马在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修带领下,自山下逶迤而来。

那是大师姐杜若!

刹那间,万籁俱静。外界的噪杂再也传不进耳中,乌四痴痴地望着那名女子,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刻骨铭心的容颜。

平心而论,这位剑指山的大师姐并非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可是那卓然气质却是万里无一。天纵英姿,再加上惊人的努力,让她十八岁便迈入金丹,如今已然向元婴发起冲击,后来更是成为五十岁进入元婴的第一人。

平日里,她是弟子们最敬服的楷模;危机时,她是最强大的守护神。背后一柄惊鸿长剑,是扫荡一切障碍的霸气与决绝!

而乌四初入门时,教导他踏上修仙之路的也正是杜若,对她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谁知后来……

好半天才收敛了激动的神情,乌四快步向他们走去。

“……此青石采自青蛮山,极为坚硬,外力难伤。你们入门之后的首要课程,便是不用法力,每日亲手凿出八十一块石板。”

乌四靠近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一句。

“我们是来修道的,又不是做石匠,为什么不去修炼法力,反而要去砍石头?”人群中一个一脸骄横的小胖子抱怨道。

乌四打量了他一下,没有什么印象。

杜若身后的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俱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如果所料不错,他们应该就是今次入门的弟子。不过,这些年轻人即将进入的是外门,而只有筑基之后,他们才有资格进入五座主峰中的一座,成为剑指山真正的入室弟子。

这么一来……

还没等乌四找到人,就听一个清朗的男声出言反驳:“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又何谈求仙问道呢?”

说来也是奇怪,其实他这句话说得水平并不高,但说完之后,居然所有人都是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连方才那个小胖子都一脸惭愧。

看到这离奇又熟悉的一幕,乌四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秦铮!

秦铮是个相当神奇的存在。

乌四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起,就本能地讨厌他。不是说他的态度不谦虚,也不是说他的气质太猥琐。相反,秦铮的身上并无太多少年英才特有的自矜自傲,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领导力,长相更是百里挑一。

这种讨厌毫无缘由,更无征兆。乌四至今回想起来,也只能用天生注定这样的理由来解释。毕竟除了他之外,剑指山上上下下对秦铮都是交口称赞,就连外界许多隐世大能都对这人青眼相待。

对此,乌四心中自然有着诸多不忿,只是这家伙一路顺风顺水,饶是乌四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给他制造任何障碍。反而乌四每次暗下的黑手,都会成为秦铮前进的助力——

比如,派他去危险的地方采集灵花,他就能带回一大堆天材地宝;让他去藏经阁整理残卷,他偏偏能从中发现失传的绝顶功法;甚至就连让他去布满戾气的黑渊思过,他都能借其淬体,一举晋级!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每一次乌四想出毒计,兴致勃勃去害人,得到的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铮在一次次危险中越来越强,最后成为自己只能仰望的存在。

眼下,秦铮就发挥着他那奇异的魅力,在短时间内赢得了所有新入门弟子的敬服——而最让乌四难以忍受的是,大师姐居然也赞许地看了此人一眼:“不错,求仙之路难于登天,非有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行,而心志坚定更是重中之重。此举便旨在凝心静气,坚固道心,使人不为外物所扰。”

这一番话彻底打消了这群新晋弟子们心中的疑虑,而此时,杜若也发现了走近的乌四。

“大师姐。”乌四赶紧迎上去打招呼。

杜若冲他点点头:“阿四。”

近距离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人,还能听到熟悉的呼唤声,饶是乌四如此坚忍之辈,依然是心头一酸。

“我带这些弟子们走一遍问心路,之后事宜还要劳烦你给他们安排了。”杜若说着,似是看出了乌四神色不对,“你……”

“乌——乌管事!”秦铮这时候却突然横插了一道。只是,他叫完之后就怔怔站在原地,居然就不说话了。

乌四心头一惊。

这场面何等耳熟!

虽然秦铮神情有些奇怪,可自己毕竟没有将他当年的一举一动记得太清——谁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呢?

“秦铮,你为什么没有跪足十个时辰,反而现在就进入山门了?”乌四尝试性地说出了这句。

果不其然,杜若的眉头微微一皱,乌四暗叹一声,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虽然外门不比内门,可该有的规矩还是不可少的。待你问心路归来,便去惩戒堂一趟,自己领二十鞭吧。”

杜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可乌四愣是硬起心肠,只竖起两个耳朵,将接下来的事情跟自己的记忆一一对应。

“你这厮好生无礼!秦哥哥——秦铮是为了帮我才耽误了入门的时机,更何况那时宇辰香还有一截未曾烧完,你就非要罚他跪十个时辰……你、你要罚便罚我好了!”人群中钻出一个扎着小辫身着嫩绿衣衫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不过已经颇具颜色。她双手叉腰,杏眼圆睁,一脸不甘地瞪着站在杜若身边的乌四。

剑指山入门需要经过三重考验,而通过之后,还要在一炷宇辰香燃尽之前,赶到指定地点,方能真正进入山门。这个站出来的小姑娘名为陆烟罗,她在路上不慎招惹了一头妖兽,其时秦铮与她同行,便留下来为她断后,故此才迟了些。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乌四随后才知道的,此时的他应该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当时负责将人领进山门的他并没有去听解释,而是直接将秦铮给重罚了。

陆烟罗见他沉默不语,就转向看起来最让人信赖的杜若,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与乌四所知,竟分毫不差!

第三章

乌四心中狂跳不已。虽然自醒来之后,一路上所见所闻都隐隐有所预兆,可猜想真正被证实的这一刻,却依然是如此震撼人心!

乌四蓦然握紧自己双拳,抬眼望向无尽碧空。

老天,你是听到我的呼喊了吗?

哈哈,我回来了!我真的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情绪的激动只流露了不到一瞬,多年修炼出的处惊不变已经形成了习惯,身体自发地反应了起来。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他垂下眼眸,将闪烁的目光掩饰在浓密的睫毛之后,微颤的双拳也被他笼在袖子里。

此时的乌四,依然是那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阴郁的乌管事。

“大师姐,秦铮无视门规,理应受罚。”他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门规?怕是你定的规矩吧!”陆烟罗伶牙俐齿地反击道。

当事人秦铮终于开口了:“多谢烟罗姑娘,不过当时宇辰香是因为突然出现的时间乱流而熄灭,再次点燃后,时间就长了些。乌管事罚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乌四森森一笑,他有心难为一下秦铮,可莫看目前暂时是他比较占理,只要秦铮说上两句话,最后一定会是自己倒霉——像这种经验,乌四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了。

眼见杜若就要询问细节,他率先开口,却是自己退了一步:“秦铮,让你初入山门就进惩戒堂,确实太过严苛,然而入门之规也不能不守。不如待我分配完事务归属之后,你来我住处一趟,再共同计较此事罢。”

说完,他又转向杜若,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师姐,你下山数日,今日方回,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正事要紧,就不耽误你们行程了。”

对付秦铮他有的是机会。现在,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好自从重生以来便狂乱不已的思绪。

“秦哥哥,刚才那个乌管事真是讨厌!”陆烟罗见乌四走远,就趁着杜若前去领取问心路开启灵符的功夫,凑到秦铮耳边嘀嘀咕咕道,“我看他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人!”

秦铮一愣,可随即想起了什么,不由好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了?”

“你看他一个男人,长成那个样子,还老板着张脸,就光会巴结杜师姐,对别人总是阴阳怪气,还对秦哥哥你这么坏。”陆烟罗摇头晃脑,说到后来,更是义愤填膺,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些。

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麻杆似的男孩听见了,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想了想,最后还是小声说:“你们不要说他坏话,万一被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你要告诉他吗?”陆烟罗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不是……”男孩连连摆手,将声音放得更轻了,“这个乌管事,据说气量很小。他曾经是掌门的弟子,在外门的权利大得很,现在又负责分配咱们的日常事务,你们这样得罪他,日后怕是不好过的。”

“哼,我怕他?!”陆烟罗虽然嘴上不服软,可是心里倒是有些害怕。她毕竟年纪小,离家这么远又是第一回,对人情世故所知甚少,轻易就能被人几句话唬住。

不远处,曾经出言抱怨的小胖子正巧将这些话听了个正着,眼珠子转了两圈,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我倒是觉得乌管事不像这么气量狭窄的人呢。”秦铮却是笑着宽慰道,“再说了,早上时间乱流出现的时候,若不是他奋不顾身上前扑灭,我们说不定早就流落到不知何处的时空了。”

“这倒是……”陆烟罗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时间乱流出现的时候,她几乎吓得不敢动弹。虽然那不过是指头粗细的旋风,可任谁都知道,一旦被其卷入,轻则流落到不知名的时空,重则于时空旋流中被直接撕碎,连灵魂都逃脱不得。

当时,正是乌四发动法宝扑灭乱流,而自己也因为损耗过大而陷入昏迷——当然,在昏倒之前,他依然坚强地宣布了对秦铮的处罚决定。

其实光凭救人这件事情,陆烟罗原本会对乌四心存敬重。然而一路上这家伙对秦铮多加刁难,使得恶感成功抵消了感激,让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更何况,咱们不过是新进弟子,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难为的。”秦铮又道,“乌管事必不会如此记仇。”

真的吗?

陆烟罗也有点无语,虽然她懂得不多,但就看乌管事即将昏迷也要罚一把秦铮,醒来之后立刻跑过来找茬的样子,这何止是不会如此记仇,明显是超级记仇好吧!

超级记仇的乌四此时已经处理好了几桩闲事,其实也无非是与新进弟子有关的资源调配,等终于清静下来之后,他在第一时间躲回了自己的小院。

我真的重生了!

他又一次激动地想——方才,他差点连账目上的数字都看成了“重生”二字。可此时再次重温,依然能感觉到那令人震颤的喜悦。

现在回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乌四终于能尽情抒发内心的狂喜。不过因为他并没有朋友一起分享的缘故,所以只好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绕着圈走来走去。

他现在知道的事情,不仅能弥补遗憾、制止惨剧,更能让自己的实力大大提高!

修仙之人,有谁不想叱咤风云,翱翔九天?

更何况,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做好那件事……

想到这里,乌四暗暗攥紧了拳头。

其实,在乌四最早被端木掌门带上山的时候,曾经因为自己展露出的超强天赋而被万众瞩目。三个月炼气一层,一年修至炼气中阶,五年达成炼气九层,即将冲击筑基期。

这是前所未有的速度,只有万中无一的修炼天才,才能在五年之内筑基。

那个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自豪之后,就是自傲——筑基,这个对很多人来说一生都无法达成的目标,对他来说只犹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他甚至根本不屑于修炼到炼气大圆满,就开始了筑基。

结果,他失败了。

还没等他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他就迎来了更大的噩耗——

自己居然是伪仙之体!

所谓伪仙之体,按照掌门的解释,是属于十万人里仅有一人的特殊体质。不同于其他的天才资质,这种体质的人修炼起来,入门极为简单。天地灵力几乎无需引导便能自行流入,身体更是天生纯净,极少杂质。

然而,这种体质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无法筑基。

不是难度大,也不是可能性小,而是完完全全无法踏出这一步。用掌门的话说,这是因为这种体质的人丹田脆弱,天生无法积蓄大量灵力的缘故。

说实话,具体的原因乌四并不在乎,他只想知道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在前世,他曾为此多方奔走,并得到了一张古丹方,希望能找人炼制出失传已久的佛门涅盘丹。

这种丹药是当年一位佛门孝子所造,其神奇之处便在于能彻头彻尾改换人的体质,即便是没有丝毫修仙资质的凡人,服用之后也能够踏入修仙之路。

不过希望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因为那张丹方中最重要的一味灵材——天地间最后一根祖凤翎羽,落入了秦铮手中。

想到这里,乌四不禁又一次暗恨秦铮逆天的运气,因为几乎他前世所有有所耳闻的宝物,最后都被秦铮收入了囊中。

毕竟,这是个就连晚上起来上茅厕,都能在茅厕的墙缝里发现万年灵芝的可怕家伙!

……嗯?

乌四突然间眼睛一亮。

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对未来茫然无知,只知道用尽一切心力不停算计的乌四了。既然知道秦铮未来的行动路线,那么得到这些宝物的人,为什么不是我自己?

这样一来,我岂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了?

乌四越想越激动,又一次在房间内绕着圈走来走去。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秦铮在剑指山内的第一次收获,就跟自己有关。

当时乌四为了为难秦铮,就让他去藏经阁地下整理多年沉积的案卷玉简。结果这厮居然在堆积如山的废弃书简中硬生生扒拉出一本上古功法的残卷,为未来的大杀四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完全可以先去藏经阁地下一趟,抢先把上古功法残卷找出来嘛!

乌四盘算了一下,发现距离新进弟子归来还有一个时辰,就当机立断,向着藏经阁出发了。

第四章

话分两头,乌四在忙活的时候,秦铮一行人也终于来到了问心路前。

出乎大家的意料,眼前出现的并不是一道多么宏伟的道路,而是一扇紧闭的巨石大门。

杜若交代了几句,便前去开启问心路,只剩这些少年少女等待在大门周边。他们毕竟年纪相仿,之前是没有多少接触的余裕,如今叽叽喳喳了一路,早已经认识得差不多。

“这个问心路,究竟是什么呢?”陆烟罗望着那道大门,有点害怕的样子:“若是没有通过,是不是就要立刻回家啦?”

陈奕书——那名瘦小的男孩——笑道:“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入门的仪式,用来明见心性的。咱们既已通过入门考核,就已经是剑指山的弟子啦!”

这话一出,不仅是陆烟罗,还有不少附近的少年纷纷松了口气,看来他们也有着相似的担心。

“你知道得真多!”陆烟罗崇拜道。

陈奕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听人说的,侥幸、侥幸……”

听闻此言,秦铮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陆烟罗还待再开口,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转头一看,那两扇沉重石门,竟是缓缓开启了。

门内有桥,凌驾于悬崖之上,其下深渊无尽,静听有鬼哭神嚎,细闻有恶臭阵阵,单看着就让人不由胆寒。

然而一走上去,却会尽数忘记先前的胆战心惊。

悬崖深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楼台亭阁,奇花异草;可怖的哭号消失了,耳边传来的是仙乐飘飘;空气中更是飘荡着难以形容的清香,轻轻一嗅,便是神清气爽。

众少年们排着队一一上前,后面的紧皱眉头,上了桥的却是眉开眼笑,活活一幅离奇异景。

杜若在一旁冷眼旁观,观察并记录着每个人的表现。

马上,待他们将路走到尽头,便能看到心里最为渴望的事物。

若是见到朝思暮想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人们会如何做呢?

他们会欣喜若狂,发足狂奔,直直跑向那只有幻梦中才有的景象中去——然而这时候,路已经走到头了。

一切华美幻象瞬间褪色,虚假化为真颜,眼前只有一道危崖独立,周围依然是唳声阵阵,恶气熏天,回头一望,自己方才竟在深渊上凌空而行。

失落有之,怅惘有之,悲伤有之,荒谬有之,这时候所体会到的心境,正是这些孩子们上山的入门一课。

只是,他们能悟到多少,就只有看个人了。

杜若一边看,一边回忆着过去师弟们的表现,眼神不由柔和了些——而这时,她突然顿住了。

有一个孩子,他的表现很不寻常。

她记得这个孩子叫秦铮。

走在桥上的时候,他就不像其他人那样欢喜和惊奇。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坚定异常,似乎丝毫不为浮华所动。快到尽头的时候,他应是也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幻想,可不但没有加快速度,反而谨慎地打量着前方,脸上是……很难以形容的微笑。

杜若默默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很难以形容。

这种笑看起来很欢喜,又带着点迷茫,仿佛有些狰狞,同时又非常模糊。

——如果杜若生活在另一个奇妙时空的当下,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用“痴汉笑”这个词进行定义。然而她没有。

所以,在谨慎的思考之后,杜若在“秦铮”一行之后,写下了“心智深沉,外物难动”这八个字。

问心路并不是资格的检验,众人进去走一遭,瞧瞧心头所系究竟为何也就罢了。大多数人见到的都是自己的父母,也有人看见了珍奇美食,瑰丽美景,更有人瞧到了酒色财气,种种离奇幻象不一而足。

出来的人也是情态不一,有凝眉沉思的,有举目寄怀的,有遥望家乡的,还有奇奇怪怪的。

而方才表现出众的秦铮,此时的反应更是非常独特。

“秦哥哥,你……不要笑了好不好?”陆烟罗扯扯他的衣袖。

“莫要胡扯。”秦铮微笑应道,“我笑了吗?”

“你……你笑得有点奇怪,还流鼻血了。”陈奕书诚实地指出了这一点。

秦铮伸手一抹,果然满手的血迹,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擦,目光深沉,神情坚毅,隐现大将风度:“不过是小伤罢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受伤的呢?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有,但是没人敢问。

问心路走罢,杜若勉励了大家几句,便将他们领到了知事堂。在那里,有一个冒着黑气的乌四已经等候多时。

乌四此时心中是说不出的郁闷。

他原本打算得很好,自己先一步梳理藏经阁的古旧书籍,收获上古残卷,走上巅峰之路。然而事实却是自己翻得头昏眼花,结果一无所获。

不过如果按照打扫时间来看的话,这些书籍玉简简直都能称得上“上古”了。

陈年的积灰威力十足,从藏经阁地下跑出来之后,即便施展了几次除尘咒,乌四还是觉得浑身灰扑扑的。要不是还要给新进弟子分配任务,他肯定要去洗个澡的。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莫非,只有秦铮方能从那些旧书中寻出有用的那一本?

一边在心里思量着,乌四一边念着历代惯用的开场白,交代了一些弟子们应当遵守的规章制度,并且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不过因为他的表情,导致下面的年轻弟子们中有相当一部分将之理解成了威胁,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秦铮也顾不得喘气,他在认真地看着乌四。

瘦削,阴郁,苍白。

这是所有见到乌四的人的第一印象。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体型也不健美,黑色的衣袍甚至让他整个人更缩小了一圈,与肌肤的对比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说实话,作为一个男人,乌四的相貌其实有些艳丽得过分。不过他身上那阴郁的气质掩盖了一切,让人并不会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他的脸上。

毕竟在修真界,无论如何惊艳的容貌,都不过是可以轻易变幻的表象。

秦铮一直看着,直到一声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出来,他对上乌四的眼睛,听他朝自己宣布道:“秦铮,负责藏经阁整理,每月十枚下品灵石。”

乌四顿了顿,他将记载各人事物的玉简收到袖子里,又道:“杂务时间为每日申时至亥时,三日后开始。每月初一十五各休一次,初二至知事堂领取灵石丹药——炼气初阶可领三枚辟谷丹,一枚凝气丸,中高阶可多领两枚凝气丸。另,高阶每月可使用聚灵室一次,需提前一日申请。”

炼气初阶为一至三层,中阶为四至六层,高阶为七至九层,十层为炼气大圆满。等到大圆满阶段,便可来领取筑基丹,并且在合适的时间进入聚灵室闭关九日。乌四这样解释着。一旦筑基成功,你们就可以进入内门了。

最后,他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众人:“可有疑问?”

当然有,可在这种“敢问你就死定了”的眼神之下,有谁有那么大勇气敢于提出来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汲取了某种力量,异口同声道:“没——有——”

成功打发掉那些小弟子们,乌四的心情好了点。他回到院子里,打算先洗个澡。

他终究是延续了曾经的安排,依然让秦铮去整理旧书。

其实,在炼出涅盘丹之前,任何功法对他都效用不大,除非是能改天换地的天级功法。可从秦铮前世的表现来看,这本上古残卷充其量算是玄级功法。

因此,在尝试无果之后,乌四不得不改变了思路。

他必须对秦铮与其经历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从而摸出气运之子的实质。

气运之子的传说一直虚无缥缈,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世上真有一个人能集结全部的运气与天命吗?

上天为什么选择了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这个称呼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一个人,能提前预测气运之子的全部行为呢?

一边思考着,乌四慢慢褪去衣服,从院中的井里汲了满满一桶水。

时值盛夏,虽是傍晚仍未散尽暑气,井中之水清凉透心。他举起木桶当头浇下,只觉得头脑一片清明。

前世,因为体质所限,他不得不放弃灵力的修炼,转而从巫蛊之术中寻求力量。

乌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十数年的修炼,他将自己生生造成了蛊物的巢穴——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力量在那样的绝境下发出致命一击。

不过,虽然也算是闯出一番名头,可他毕竟不是心系此道,故而时时感到遗憾。

重来一次,他必将抓住机会,问鼎仙道!

想至此处,乌四突然凭空击出一掌,几点水滴瞬成冰珠,眨眼间已然冲向门外——

“谁?!”

第五章

“乌管事。”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出现在乌四眼前,“是我,秦铮。”

我知道是你。乌四心中冷哼一声,将搭在井沿的衣服披上。如果他真想要教训秦铮的话,怎么可能还让这家伙稳稳地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秦铮摸了摸鼻子,顺带不引人注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发现并无异状后方道:“我来……一是为了领罚,主要是为了向你道谢。你救了我,也……也帮了我很多。”

时间乱流的事情乌四已经听别人说了,只是他并没有往心里去。每年领人进山门总是会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麻烦,他这不过是职责所在,他也并不觉得需要其他人的感激。

从屋里取出储物袋,乌四回到院子里,倒出了一大堆杂色灵石,又丢给秦铮一柄小凿子,一块标准大小的下品灵石。

“这就是对你的处罚——把它们处理好,参照这枚灵石,每块分量都要一致。如果不小心弄坏了……”乌四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就从你的分例里扣。”

秦铮的神情有些忧郁:“敢问乌管事,‘弄坏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多了一点或是少了一点。”乌四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你现在还未引气入体,但以防万一,如果我发现你偷偷吸收了里面的灵气,就要赔上十倍的灵石。”

让一个未经任何训练的十几岁毛头处理一堆坚硬的灵石,还不容有失?

就算是秦铮都有些笑不起来了,他惆怅地看看自己手上的小凿子,又瞧瞧地上那一堆大小不一的各色灵石,最后还是带着一丝希望地抬起头来:“乌管事,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回答他的是三个冷冰冰的字:

“不可以。”

夕阳西下,秦铮蹲在乌四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愁眉苦脸地拿着自己唯一的工具,在最大的一块灵石上比划来比划去。

其实灵石哪里有什么标准大小,大一些小一些根本就是常有的事。也只有这个严苛又不近人情的乌四,才会让自己发下去的每一枚灵石大小一致。当然,顺带折磨一下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很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这样想着,秦铮透过这块半透明的浅粉色晶石,偷偷窥视着坐在院子另一端的乌四。

光线的折射让乌四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粉色的光晕中,更加看不分明。

然而,秦铮居然就这样呆呆看着这团模糊的粉红色,整个人表情傻得要命。

乌四一边心不在焉地计划着如何研究气运之子的行为模式,一边用近乎严厉的目光审视着瓶中的丹药,时不时从里面挑出一些,扔到一边的大盘子里。

炼丹堂的那些家伙也太会糊弄事了,他要求的明明是中品辟谷丹与下品凝气丸,可从这次送来的丹药质量来看,不符合条件的居然有十之三四。

下品辟谷丹一次只能抵三日的饭食,而中品辟谷丹可抵十日之用,至于上品,更是能让人一月不用进食。服用辟谷丹能减少在普通饮食中摄入的杂质,对初入仙道者极为有益。因此,乌四每次接手新进弟子时,都会特意要求中品丹药。

不过炼丹堂那边的人跟他一向不怎么对付,平日里也经常克扣分给他调配的丹药。原本乌四都快记不清上门质问的步骤了,现在来看,他很快就有机会重温一遍。

不,干脆一劳永逸好了。

他必须赶在给这批新进弟子们发放丹药之前弄到足够的丹药。不然,就凭现在合格的丹药数量与之前的存货,恐怕会有一两个人根本分不到。

或许可以想办法扣掉秦铮的那份。乌四恶意且快意地想,反正这家伙总有机会在别的地方得到好处,说不定什么都不分给他,他反而成长得更快一些呢。

想到此处,乌四下意识看了秦铮一眼,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你该不会觉得,坐在这里发呆就能躲过应受的惩罚?”

“啊?不、不!”秦铮有点慌乱,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道,“我只是觉得……光用凿子没办法分开石头吧?可能还需要一把锤子?”

乌四面无表情看着他:“不,你只需要把你的脑袋当锤子用就行了——如果你真的有脑袋的话,你就不能动一下它看看后面吗?”

秦铮回头一看,背后的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工具,其中,最醒目的就是那把直冲着自己的小锤子了。

灰溜溜地将那把造型精巧的锤子拿在手中,秦铮感觉自己受到了鄙视。

尤其当沐浴在乌四轻蔑的目光下,承受着他尖酸刻薄的讽刺时,秦铮突然觉得——

似乎还……蛮爽的?

不!!!

乌四看着秦铮一脸惊恐,发现自己的语言打击还颇有成效,心里满意极了。

切分灵石的工作看起来艰难异常,可真正着手之后,却发现其中还是有诀窍的。

秦铮第一凿下去的时候,就感觉手心处传来一点奇异的力道。刚开始,他只以为这是灵石自身的反震力,只是咬牙坚持着。

可渐渐的,在接连凿坏了三块灵石之后,他才发现,这股力道竟似是暗含规律可循。

这里要偏左一点。手下的触感告诉他。

他依言转左。

顺着这里下去,少用点力气。

不行,力量还是太大了!

灵石发出一声闷响,掉下一小块。秦铮将它捡起与标准对比了一下,果然又是一块残缺品。

第四块。秦铮想,这个月要有半个月时间做白工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沮丧。他逐渐发现好像有一个引导者,在一江乱流中寻出了一条最安全最省力的路线,只要顺着它,就能稳妥地到达终点。

这种全身心皆被牵引的感觉从未有过,秦铮甚至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摒除一切干扰,全神贯注地寻找着那黑暗中的一点火光。

直行,转向,加速,放缓……

终于,秦铮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一枚晶石自大灵石上脱落,掉到他的手上,他拿起来比了比,发现竟然与标准大小别无二致。

直到这时,秦铮才明白,原来乌四所给出的标准,竟然是晶石灵力正好形成内部循环的大小!

灵石内部的能量一直是流动的,因此才会一直散发出灵气,不过一块灵石蕴含的灵气毕竟是有限的,离开灵脉越久,能量就会散失得越多——

也就是说,如果能让这些能量达到内部的完美循环,从理论上说,就会将灵气的散失降到最低!

可真的有人会去研究这种东西吗?更何况这还是灵气蕴含量最低的下品灵石……

不过,以乌四的性格,说不定还真是这样的。这个人永远对所有事情都严苛到一种恐怖的地步,除了佩服,秦铮还能做什么呢?

乌四在一旁看着,也是暗暗心惊。

他没有想到,秦铮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诀窍!

事实上,下品灵石的灵气旋流极为容易发觉,这是因为下品灵石内蕴的灵气较少,不如中品与上品灵石复杂的缘故。可即便如此,能在未引气入体时就精准把握灵气的流向,此种天赋简直是匪夷所思。

莫非这就是气运之子的特质之一?

乌四前世对秦铮资质之高就印象颇深,不过如此近距离观摩还是第一次,心里不免暗自计较起来。

沉吟片刻,乌四从储物袋内取出一枚灵符,看了一会儿,终究下定了决心。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却是一般的专心致志。等乌四分完了丹药,再抬起头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日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了。”

秦铮揉揉脖子,这才发现头顶已经是满天星辰。经过一下午的奋斗,灵石才处理了不到十分之一,而不合格的数量则攀升到了六块——看来,无论如何,他在剑指山的第一个月都要紧巴巴地度过了。

不过比起这件事,秦铮显然有更关心的问题。

“我明天还能来吗?呃,我是说,灵石还没有分割完……”

“当然。”乌四瞪着他,“在灵石没有处理完之前,你必须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到这里来继续你的工作。”

“真的吗?”

出乎乌四的意料,秦铮居然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这不禁让乌四疑心这家伙的脑袋可能有些问题。

或许这也是气运之子的特质之一?

“我只是……很高兴。”秦铮对乌四笑了一下,笑容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我没想过会这样,但是……”

深深吸了口气,他由衷道:“这样真好。”

看来,气运之子的精神也是不同常人。

暗暗记下了这一点,乌四不理会秦铮的语无伦次,挥挥手叫他走了。

对秦铮来说,这确实是笔划算的买卖。因为这幅景象,曾经他倾尽所有梦寐以求。

然而,当梦想真正实现的时候,秦铮反而超乎寻常地淡定。

直到回到自己弟子居中的住处,他也依然表现得一如既往。面带微笑地一一应答完陆烟罗等人的关心与疑问之后,秦铮一个人躺到床上。

——如果一个人设想过与另一个人相见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遍遍排演过所有的可能,甚至连对方一颦一笑都描摹过千百遍……当梦想成真时,他会有怎样的感想?

是因为设想得太多而失去新鲜感导致失望,还是会因期待的不断发酵变成醇厚的佳酿?

谁也不知道秦铮究竟在想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它越过一切纷杂思绪,穿过不尽混乱时空,将他的心口撞得生疼——

乌四,我终于……见到你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秦铮起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到乌四的小院子里去。然而不行,在见到乌四之前,他必须完成当日的课业。

剑指山弟子们有着非常严谨的时间安排,今天又是他们成为外门弟子的第一天,入门课程总是非常重要的。因此,秦铮便跟着其他的小伙伴一起,板板正正坐在蒲团上,等待着自己的第一课。

既是初入仙途,不可能一开始就谈玄论道,他们今日所要学习的正是最基础的引气口诀。不过,与严谨挑剔的入门程序相比,剑指山的授课倒是极为简单粗暴。

负责传授口诀的外门长老将口诀发下,带他们诵读三遍,便要他们自行领悟去了。

秦铮看着眼前的口诀,没看两行,思维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一些荒诞无稽又天马行空的地方——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我今天该穿什么衣服见他?对了,昨天刚在集市中看上一套二十灵石的衣服,不过这个月估计是没什么灵石收入了,看来必须想办法从其它地方赚点钱。

秦铮想起即将到来的黑海妖潮。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因为这次妖潮中有大量黑崖妖蛇,导致可以炼至解毒丹的金线花价格在一个月内暴涨百倍。那么,他正好可以抓住机会,小小囤积一笔。只要有足够的本金……

“秦哥哥,这句是什么意思啊?”陆烟罗挠挠脑袋,冲坐在他左边的秦铮小声道:“‘全身放下,物我皆空’这句我懂,是说需要清空杂念。可为什么这里又说‘意念守一,统于天地’呢?”

秦铮原本正神游天外,不提防这么一问,呆兮兮看着陆烟罗,待要开口要她重复一遍,坐在后面的小胖子于驰舟却突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秦哥哥秦哥哥,又是秦哥哥。唉,你一天要问你秦哥哥一万个问题,如果我是他,恐怕早就被你烦死啦!”

“于驰舟,你这是什么意思?!”陆烟罗瞪着他,不满道:“就算问你,你也不知道啊!”

“这有何难?”于驰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谈话早就引起了周边众人的注意,大家还待听他有何高论,就见他一拍身边的陈奕书:“小陈,快点给陆姑娘解释一下!”

众少年纷纷嗤笑不已,起着哄闹他:

“装什么装,牛皮都吹破啦!”

“嘁,有人知道告诉我不就行了。”于驰舟不以为然道,“小陈,你说呢?”

“啊?”陈奕书很明显被吓了一跳,又见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连想都没想便下意识道:“气游离于天地之间,遵天地法则,故需心无旁骛,方能与天地相通,纳气入体。而气运于肺腑之内,全凭意念引导循环,自成一派天地。因此……因此……”

他突然顿住了,脸憋得通红,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因此,物即是我,我即是一,全身放下即是意念守一。其中关键,便在忘与不忘之间。”秦铮笑着续道。

陈奕书惊喜道:“对对,就是这样,你真厉害!”

秦铮这话比口诀还要难以理解,单凭“听不懂”这一点就足以使人信服。于驰舟还待出言讽刺几句,见其他人都是既敬且羡地看着他,也只好生生转了话头:“不错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铮谦逊地笑了笑,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虽然它的确是这样的:“我只是记性好罢了。”

这种事跟记性有什么关系呢?

终究没有人问,而秦铮也已经非常习惯这种状况。

“要理解口诀的意思,还是必须亲身实践。”他对众人道,“只有先感受到气的存在,方能摸清楚气的规律。咱们再如何讨论,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真正学会纳气之术。”

这话一出,立即得到众人的理解和拥护。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一堆十几岁的小萝卜头一直乖乖坐在蒲团上,愁眉苦脸地“感受”气的存在。

大家都是同龄人,竞争意识还是很激烈的,纷纷想出了各种方法。于驰舟甚至开始用大口呼吸憋气的方法,妄图成为第一个有所突破的学生。

然而可惜的是,气这种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他们再怎么使劲都没法感受到这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就这样,他们在剑指山的第一节课,包括秦铮在内,没有任何人成功。

顺带一提,于驰舟通过不懈努力,终于在最后关头憋出个了屁。

这是他们收获的唯一跟气相关的东西——虽然并没有人为此感到高兴,包括他自己。

憋着研究了半天的气之后,紧接着的课程是锻体炼己。

内容之前杜若已经说过,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挥动大锤不断开凿山石。秦铮先试着敲了一下,大约用了八分力气,却只在青石上留下淡淡一抹白痕。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结果连白痕都没有了。

好在今日只是让他们尝试一番,并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大家叮叮当当敲得汗流浃背,等最后收工的时候,陆烟罗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铮也累得够呛。不过只要一想起接下来的约会,他还是精神百倍地洗了个澡,兴冲冲去找乌四了。

秦铮来到乌四的院子时,乌四正在忙着。

院子中心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炼丹炉,现在的秦铮只能看到炉子中隐约冒出的白烟,嗅到空气中的清甜香味,却不知道乌四究竟在炼制什么。

乌四也一点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意思。炼制显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炉内的丹药,双手快速打出一套法诀——

并没有风云际会的异象,也没有神丹出世的雷劫,安安稳稳地,炉盖升腾至半空,三点亮光自炉内跳出,落入放在一旁的玉盘。

虽然过程并无惊人之处,秦铮却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乌四的声音将他惊醒。

“看够了?”乌四瞟了秦铮一眼,朝角落努努嘴,“现在该干活了。”

秦铮讪讪一笑,走到昨天呆着的地方,继续之前的工作。

果然认真的男人才最帅!秦铮回想着乌四娴熟精巧的动作与双手,决心也要展现自己的这一面。

关于分割灵石这件事,他现在已经摸到了一部分窍门,但是还远远不够。如果想要在这个月保住剩下的几个灵石的话,还需要更加集中精神才行。

秦铮认真地思考起来。

顺流而下,不去抗拒,单纯跟随灵气的牵引——不行,那太随意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不能完全相信灵气的指引。因为它会隐藏起一些暗流。

必须分辨,必须控制,我必须找到最重要的那条线。

秦铮努力地将全身心浸入其中,同时保持一丝自我意识,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维持其中的平衡。

这种感觉极为奇异,他既是仰望者,又是主宰者,互相矛盾又协调统一,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全身放下,物我皆空。意念守一,统于天地。

——不知何时,这四句口诀回响在他识海之中。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一般,他的意识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频率自发流动起来。

物即是我,我即是一。

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仿若站在群星之下,他抬头仰望瀚海苍穹,感觉自己渺小若尘,又包容天地。渐渐地,混沌识海阴阳分明,秦铮不再注视手中灵石,而是凝望着意识深处那即将放明的天空。

晦暗的天地需要一丝光明破晓,他心念一动,一股舒服的暖流从指间进入,化作一道霹雳雷霆,照亮整片识海!

阴暗初分,清浊已定。秦铮沉浸于这奇异玄奥的感觉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里,那枚晶石的色泽正在渐渐变淡。

“你醒了?”

秦铮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乌四那冷冰冰的面孔,差点又要昏过去了:“啊——我怎么啦?”

一边说着,他揉着脑袋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被移到了屋内的床上。

……床上!

“哼,算你小子走运。”乌四拿出来一个小袋子,放在手上给他看:“第一名成功引气入体者,可得灵石二十五枚,聚气丸五枚,凭身份玉牌领取玄阶法宝一个。东西已经都在这里面了。”

“我引气入体了?”秦铮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你……这是给我的?我现在就能拿?”

有了这二十五枚灵石,他的赚钱大计便可以开始实施了!

“反正早晚也是你的。”乌四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促狭神色,手也缩回了一点,让秦铮抓了个空:“不过,就算是用完这些灵石,恐怕也你还不完欠下的债了。”

秦铮脸色一白,挣扎着爬起来跑到外面,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最大的一块灵石——不,严格来说,那已经算不上是一块灵石了。

它失去了灵动的色泽,失去了充盈的灵气,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已经跟路边到处都是的杂石没有什么两样。

“这块大约价值十枚下品灵石。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赔十倍,就是一百枚。”一边说着,乌四慢条斯理地打开袋子,将里面的灵石尽数取出:“唔,现在你还欠我七十五枚下品灵石。”

“七十五。”秦铮无意识地重复,他看着乌四的动作,发出一声可悲的叹息,“你一定要在我眼前做这种事吗?”

乌四这回真正笑了起来,他故意放慢速度,让秦铮看清楚自己将灵石装进自己乾坤袋的全过程,带了点得意地回答道:“当然。”

第七章

乌四的笑容像是带了个小钩子,秦铮咬牙切齿地看了一阵,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拜引气入体成功所赐,他丧失意识的时间并不长,精神倒是好了很多,似乎这短短的休憩给了他用不完的精力。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秦铮回忆着方才的感受,刚刚拿起一块灵石,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一股灵气自动自发地向自己手心涌来,他试图摆脱,可那块灵石就像黏到他手上一样,居然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分心。”乌四的声音阴测测地从他背后冒了出来,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想点别的事!”

这话立竿见影。只听哐啷一声,灵石就落到了地上。

秦铮红着脸想去捡,却顾忌着什么,不敢用手去碰。

“乌管事,你还是给我个别的活吧。”他苦着脸说,“我才进剑指山两天,只怕就要背上还不完的债了。”

“我不介意。”乌四悠闲道。

秦铮想也是,如果真是这样,这家伙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总不能让我把这些灵石都用完了吧。”他试着讨价还价,“我现在才是一个低阶弟子,要还上这笔巨款可是要好长好长时间——”

“你提醒我了。”乌四若有所思,“这样一来,我必须收点利息。”

你这家伙还能更混账一点吗?

秦铮一边恨恨想着,一边拿起锤子,却依然踌躇着不敢下手。

“说点什么。”乌四欣赏了一会儿他窘迫的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出言提醒,“说话能让你不再专心。以你现在的水平,如果不集中精力的话,是无法吸取灵石中的灵力的。”

“我该说什么呢?”秦铮歪着脑袋看他,“你想听点什么?”

乌四直觉这个问题不太对,可他其实有些心怀鬼胎,所以就没有细想,只是含含糊糊道:“……讲讲你自己的事吧。”

“啊?”秦铮似乎挺高兴的,立刻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我生活在一个小地方,以前住的房子大概就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乌四一边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

“可真够小的。”他评价道。

“是吧。”秦铮摸摸脑袋,他现在已经拿起了凿子,小心翼翼地搬起一块不大的灵石——谢天谢地,灵气并没有被他吸收进去:“我们那里的房子都不大,大家都住在这么一个小格子里,不过生活倒是还过得去。只是我爹妈死了之后,债主收走了房子,我就只能搬出去了。”

“哦。”乌四干巴巴地说。

秦铮继续叮叮当当地敲击灵石,只分出一点点心神去控制手下的力道:“然后,我就住到了另一间更小的屋子里,虽然经常漏水,不过很便宜。而且冬天的时候房顶会结冰,到了晚上就像镶嵌了无数星星一样亮闪闪的,看上去美极了——虽然确实冷得够呛。”

乌四想了想:“那你住的房子房顶一定很平。我也见过结冰的房顶,不过是黑呼呼的,不像星星,更像是洞穴里蝙蝠的眼睛。”

“这个比喻一点美感都没有。”秦铮嘟囔了一句。他分割灵石速度已经加快了,引气入体给他带来的是体质的飞跃,就在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完美地分割出九块大小相同的灵石。

“那个时候我很喜欢看……听故事。很多很多,其中有一个特别喜欢,不,其实是喜欢里面一个人——一个英雄。我很崇拜他。”

乌四对这个话题显然毫无兴趣:“这种故事大都是假的。”

“不,那个很真实。”秦铮隐秘地看了乌四一眼,“真实得像是一个梦。我后来遇见过很多事,遇见了很多人,可这个人倒是一直都忘不掉。”

乌四应了一声,不过秦铮疑心他没有在听。

接下来的时间里,秦铮一直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乌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直到金乌西沉,月亮升起来之后,秦铮才停了下来。

他这一天进步神速,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而且没有再弄坏一块。

乌四对他的工作也没挑剔什么,又一次提醒完他的债务之后,就将那个放了法宝和丹药的乾坤袋丢给了他,打发他离开了。

一直到秦铮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乌四凝视着眼前的纸张,最后划上重重一笔——

墨色晕染开漆黑的印记,让之前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一亮起,光亮折射到半空,构成一个玄妙的阵法,而阵法中央,则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画面两边碧树参天,时而有道道流光自星空穿过,远比流星耀眼。地上是平滑的石板,反射着一点淡淡的月光,遥遥通向远处的灯火。

乌四对此很熟悉,这正是前往弟子居的路径。

画面在晃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显然主人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诡异的小曲。

“秦铮!”有人呼喊,这似乎是从比较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有些小。

画面顿了一下,快速旋转过去,一个小胖子出现在画面中央。

“于驰舟?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秦铮的声音。

乌四思索了一下,将一块方形透明晶石放在阵法下方。

——不错,乌四在给秦铮的东西里做了手脚。在那个乾坤袋的内层,他夹入了一张符纸。这张符纸会将周围的一切影像如实传达至眼前这个传影同音阵中,而他放入的那枚晶石,则能起到储存记录的作用。

这是实实在在的小人行径,不过乌四可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抱歉。他现在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加强对气运之子的了解。

秦铮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人给监控了,他抱着胳膊打量着气喘吁吁的小胖子,暗暗猜测着对方究竟跑了多远的路。

“该问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是我。”于驰舟总算喘够了,抹一把脸,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喂,我看到你进乌管事的院子了,你去哪里做什么?”

“如果你忘了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我可以提醒你一下。”秦铮也故作神秘地低声道,“我迟到了,乌管事要罚我,你还记不记得?”

“连罚两天?”于驰舟提高了声音,明显一幅不信的样子。

“不,不止是两天,是好几天呢!”秦铮开开心心地说。

“我就知道有猫腻!”于驰舟快速环视周围,没发现什么异状,就凑近秦铮,脸上露出一朵甜腻腻的微笑:“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昨天还是今天,你从乌管事那里出来之后都笑得跟朵花一样,高兴得不得了……受罚的人,是不会那么兴奋的吧?”

秦铮愣了愣,他思考了一下,认真抬起头问:“我……真的这么高兴?”

“瞎子都能看得出。”于驰舟道,“你就别藏着掖着啦,乌四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可麻烦了,再这么下去有可能变基佬啊……”秦铮还在自顾自地嘟囔。

“什么?”于驰舟没有听清楚,但是他看清了秦铮这毫不在乎的态度,不禁变了脸色:“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的话?若是识相,好处也分兄弟一点;若是不识相……”

秦铮抬眼看他:“那又如何?”

于驰舟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什么,情不自禁倒吸口凉气,却还是硬撑道:“秦铮,咱们好歹同窗一场,我也不想看到你们的事情被传得人尽皆知呀!”

令人惊悚的是,秦铮居然微微红了脸,仿佛刚才一瞬间吓到于驰舟的人不是他一样:“你胡说什么?!什么我们的事情?我才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念头呢!没有!绝对没有!”

这么猛烈的否认见状就是此地无银,于驰舟更是确定了秦铮心中有鬼,便乘胜追击道:“明日子时一刻,弟子居西边琳琅亭。希望你到那时候能做出聪明的选择。”

说完,他就隐没在黑暗中——

不过可能是缺乏锻炼的缘故,这神秘的作风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哼哧哼哧的喘气声很快就搅乱了夜晚的宁静。

乌四的神情紧张起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担心,而是他很快就能见证一次秦铮的选择——

气运之子会怎么做呢?而自己又究竟能从秦铮的做法中得知什么信息?

等到宁谧的氛围再次笼罩整个夜晚,影像才又重新动了起来。

万籁俱静中,秦铮的自言自语通过阵法,透过微凉的晚风,沁入深沉的夜色:

“唉,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非要另外挑个地方,不知道琳琅亭晚上蚊子很多的吗?”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乌四揣着一瓶丹药,找上了炼丹堂。

炼丹堂坐落于剑指山外围西侧,距离乌四所在的知事堂隔了半座山峰,其间有云阶相连,方便不会腾云之术的外门弟子行走。

乌四去的时候还早,炼丹堂外只有稀稀拉拉几名弟子,他长驱直入,直接来到了炼丹堂东侧的耳房。

“哎哟,乌管事,许久不见大驾光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还没进门,乌四就听到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抬眼一看,坐在桌子后面的果然是炼丹堂中四位管事之一的张昭士。

想也知道,会做出这种拙劣手段的人,剑指山上也就只有这个家伙了。

张昭士进山比乌四还要早一些,虽然未曾筑基,可在炼丹一途上也是卓有天赋,故此便在这里谋了个管事的职务,手中掌握外门低阶弟子的所有丹药分配,在外门权力颇大,对乌四极为看不上眼。如果在剑指山上做一个“讨厌乌四”的排行榜的话,这家伙保守估计能进入前十。

乌四将丹药取出来,“咔哒”一声磕在了桌子上:“这些不行,换一批。”

张昭士表情厌恶地将瓶子打开,凑上去嗅了嗅,又将丹药推了回去。

“这些没有问题,都是成品丹药。”

“都是下品辟谷丹。”乌四强调。

张昭士阴阳怪气道:“外门知事堂十二位管事,也就乌管事这么金贵,每次都要求中品。”

“炼丹堂十五名管事,也只有张管事会拿出这些有些连下品都不是的药物。它们充其量算是有些饱腹功能的药粉罢了,连干粮都算不上。”

听到乌四出言讽刺,张昭士暗暗磨磨牙,面上却装得一派云淡风轻:“丹药一炉出那么多,混上个把下品药丸还不是常事?”

“哦,常事?”乌四冷哼一声,从里面挑出了一枚,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便化成了粉末。尽数倒在桌上之后,他舔了舔指尖,挑眉道:“看来,张管事觉得辟谷丹的材料中混入甘味草也是常事了。”

霎时,张昭士脸上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好像裂了一条缝。

“你说什么?!”他恶狠狠地站起来,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甘味草是一种极为常见的草药——事实上,它连算作草药都有些勉强,更像是富含糖分的菜品,小孩子都很喜欢吃。辟谷丹的丹方中并没有这种材料,不过倒是有一种与其长相类似的七尾草,不过价钱就昂贵得多。

巧的是,若是在七尾草中掺杂一部分甘味草,对成丹率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同时却会大大减弱药效。

因此,有些投机取巧的炼丹师会利用这个方法偷梁换柱,用廉价的甘味草交换七尾草来中饱私囊。这样一来,也不过是原本可以炼至中品的辟谷丹变成了下品,几乎能称得上是神不知鬼不觉——毕竟,涉及到丹药品阶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别说是炼气期的炼丹师,就算是筑基之后,也不可能保证一炉中所有丹药的质量相同。

剑指山对此类做法自然是明令禁止,可谁也保不准有人私下这么做,就连张昭士也不能。

他脸色铁青地蘸了点洒在桌子上的药粉,果然尝到一缕鲜明的甘甜味道。

“张管事,以权谋私的罪名可不轻吧。”乌四点了点桌子,“就算张管事你毫不知情,也要被追究用人不察之过……”

“别说了!”张昭士猛然暴喝。他停了停,最后铁青着脸,生硬地回到:“乌管事,现下炼丹堂事务繁忙,不便多谈。待此间事了,我再亲往知事堂,与你共同商议此事。”

乌四也不指望现在就将事情解决,便见好就收,拱手道别道:“好,鄙人就恭候大驾了。”

从炼丹堂出来之后,乌四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中途转道,走下了剑指山。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黑海妖潮将在一个半月之后到来,届时所有筑基期以上的弟子都可参与抗击妖潮的行动。

虽然修为没有达标,但乌四并不想错过这次妖潮。因为他很清楚,到时候会有大量黑崖蛇妖涌现,正是获取炼制涅盘丹所需墨王蛇胆的最好时机!

墨王蛇是黑崖蛇的首领,约万条黑崖蛇中,会有一条进化成墨蛇。墨蛇若是只有一条还罢了,要是两条在一起,便必会生死相争。当一千条墨蛇聚在一起,最后的胜者便能成为墨王蛇。

也就是说,成就一条墨王蛇,至少需要一个能供千万条黑崖蛇生存的地方。这样的地方遍地是妖物魔怪的黑海可能有,但在修界绝对不可能。因此,要想获取墨王蛇胆,最方便的办法就是通过这次妖潮。

前世的乌四并不能未卜先知,后来为了个蛇胆简直是九死一生。现在的他既然知道有这次机会,就绝对不会错过。

不过依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在妖潮中生存下来都很困难,更别提妄想墨王蛇了。

因此,他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重拾蛊术!

这并不是长久的打算,而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因为他不可能在一个多月内炼制出涅盘丹,也并无把握自己在这段时间内能从秦铮那里得到多少收获。其它的方法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拥有足够的力量,取得墨王蛇胆。

想到这里,乌四依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万虫噬心的痛感并未被遗忘殆尽,他很清楚自己的恐惧,但他更清楚的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赢得一丝机会。

这次下山,就是为了采购一些炼蛊需要的材料,为将要到来的妖潮做好准备。

乌四走下剑指山的时候,远远看到朱维尊带了几名弟子正在忙活着什么,似乎是要摆什么阵法。他认得那里是之前时空乱流发生的地方,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时空乱流带来的影响会残存下来,轻易无法褪去,估计朱维尊就是在处理这件事。考虑到自己实在不受欢迎,他上前行过礼之后便要离开,不想却被朱维尊叫住了。

“乌管事,你这是要下山?”朱维尊的脸上罕见地带了点忧郁,颇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乌四点点头:“不知朱师兄有何指教?”

朱维尊张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最近外面颇为不太平,时空乱流频发,你务必要小心行事。”

乌四此时虽然脸色不变,但心中颇为震惊。

这位朱师兄什么时候会关心自己了?!

在乌四眼中,这件可比时空乱流诡异多了。他努力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却是毫无头绪,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回答道:“多谢朱师兄。”

朱维尊此时的表情比乌四还要惊异,好像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一样。怔了一会儿,才摆摆手:“你去吧。”

接下来的路上,乌四还在琢磨着朱维尊的意思。

莫非自己想错了,这其实是某种让自己撞上时空乱流的诅咒?

这么一想,乌四立刻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围,可心里却舒坦多了。

索性一路安然无恙,他顺利地来到剑指山脚下的故煌集市。

故煌集市依托剑指山门而建,其中穿梭往来的多是剑指山弟子,以及一些云游四海的散修。修士们在这里买卖物品,传递消息,无论昼夜皆是热闹非凡。

作为知事堂的主管,乌四对这里自然是轻车熟路,走过一些仙乐飘飘五光十色的店铺,很快就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巫蛊之术在正道修士这边并不怎么受欢迎,主要是炼制方法过于残忍,又是外门手段,与正道推崇的磨砺自身相去甚远——不过在这个时候,那个人还没有掀起腥风血雨,蛊术也没到人人喊杀的地步。因此,在故煌集市,有着这么一处破落小店,出售一些基本的用具,同时也收购炼制出来的蛊虫。

店主人是名炼气七层的老者,一双眼半睁不闭地坐在柜台之后,半天都一动不动,总是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

不过乌四知道,这老头精明得很,至少他从来没有将蛊虫的品阶错判过一次,即便那还只是虫卵——乌四曾经用这招在其它地方弄到不少不那么正当的收入。

先是买了个比丹炉略小的蛊皿,又挑了几把引虫香,乌四在一瓶烈石膏前停下了脚步。

这种药膏可以激发毒虫的凶性,可能会提升蛊虫的品级,不过同时也会增加其对血肉的渴求,加大控制与饲养的难度。

乌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灵石买了下来。

最多是去买一头濒死的灵兽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在前世,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乌四先去了灵药铺子。不过这次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他跑了三家,却没有买到哪怕是一根金线草。

金线草本身并不罕见,不过大多数解毒丹都要用到,因此有时候确实会供不应求。但尽管如此,现在这种情况也是不太多见的。

乌四原本是为了接下来的炼制做准备,可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他又问了问另外几种可以解毒的草药。

结果不出所料,只有金线草全部售罄。

——有人在大量囤积金线草。

第九章

得出这个结论,乌四倒吸了口凉气。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妖潮。

难道有人跟自己一样,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个人也是从未来的某个时刻重生过来的吗?他/她又有什么目的?立场如何?

一时间,各种纷乱思绪占据乌四的脑海。他茫然呆立,可不到片刻功夫,眼神就再次清明起来。

其实金线草的用途甚为广泛,除了妖潮也有很多其它的可能。或许这只是缘于某次秘境探险,此类事情早有先例。

然而,乌四直觉这件事绝对同妖潮有关。

他尝试着打听何人在背后收购金线草,结果却并不理想。那人似乎身份极高,他问的几个伙计都是含糊其辞,给出的信息也只能拼凑出对方手下颇多这一点,无法进一步确认其身份。

这样一来,想要得到更多信息,就只能等这人的下一步动作了。

同时,乌四也给自己提了个醒,既然这个世界上有其他未来来客,羽翼未丰的自己行事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借过,借过!”

乌四被一阵血腥味从沉思中惊醒,他偏头一看,却是两名巨汉正拉着一头奄奄一息的云牛兽。

云牛遍体雪白,四蹄上仅仅沾着几丝薄薄的烟雾——那正是它命不久矣的证明。

健康的云牛可以腾云驾雾,一出生便能翱翔天地,双目可放出雷霆电闪。而眼前这头云牛则双目紧密,腹部有一个不小的伤口。鲜血自内流出,涓涓滴滴落到地面,便立刻被其下运行的阵法清除殆尽,一点痕迹不留。

乌四原本就打算买一只灵兽用以培养毒蛊,此时见到正好有一只合用的,便问过价钱,将它买了下来。

——自始至终,云牛兽都合着双眼,只是在乌四接手时才微微睁开眼睛,透出一点莹莹绿光。

回到山上,乌四将宁林唤来,将云牛尸体代给他,就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第一时间调出了秦铮的影像。

他之所以在交给秦铮的乾坤袋内做手脚,就是看准了秦铮现下并无其它乾坤袋,因此将之随身携带的几率最大。没想到秦铮昨日盯着它神情怪异地看了很久,几乎让乌四疑心自己被发现了。

好在秦铮最后还是将乾坤袋贴身放好(虽然一般人都是挂在腰上的),带着它去了课堂。

这一次课程,秦铮可以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入山第二天,引气成功!

这种速度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就算在剑指山几万年的典籍记载中,也只有区区四人做到过!

这个消息一出,瞬间在剑指山爆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不仅迅速传遍外门,甚至惊动了内门长老,据说连掌门都得知了这一消息。

当然,后面的可能有些夸张,毕竟秦铮现在连个炼气士都不是,想要在内门引起注意,他还需要更加雄厚的资本才行。

不过乌四倒是不会为此担心,他听到传影同音阵里因为被万众瞩目而显得有些傻呵呵的秦铮,不屑地撇撇嘴,在纸上又写下了几条记录。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曾经的秦铮花了三天才成功引气入体。现在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乌四排除其它因素,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自己身上。

前世的秦铮逃脱了惩罚,而今生则没有——正是自己给他创造了接触大量灵石的条件,虽然并非是出于善意……乌四陷入了沉思。这其中,可能隐藏着一条显而易见又匪夷所思的规律。

或许,这就是气运之子的秘密!

就在乌四思考的时候,秦铮也在思考着,

可以说,乌四的态度大大影响了秦铮,他并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究竟完成了多了不起的事情。

引气入体?不小心就做到了呀。

如何做到?口诀上写着的嘛。

他重复地回答着这几句话,承受着其他小伙伴明显怀疑的眼神,感觉心累极了。

为什么乌四就没有因为这种事有哪怕一点点的惊讶呢?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多抬一下!

带了点奇异的期盼,秦铮想象着乌四因为他而惊喜的样子……

呃,想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

“秦哥哥,你究竟是怎么做的呀?”陆烟罗又一遍地问,小脸皱在一起,秦铮都不忍心去数她究竟问了多少遍了。

“这个嘛……”

“你只是这样问问问,怎么可能会知道答案?”于驰舟突然插话道,“修行哪里有什么诀窍,要是靠光问别人就能做到,恐怕全天下就没有凡人修士之分了!”

这话虽然不好听,可确实是这个理,陆烟罗咬着嘴唇瞪了他一会儿,就闷闷地躲到一边去努力了。

接下来,秦铮诧异地看着于驰舟拉着蒲团凑近了他,脸上带着跟方才的义正言辞截然不同的猥琐笑容,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样,你快点教给我呗!”

秦铮不得不将他的脑袋推开了一点:“某个人好像刚刚才说过没有诀窍的来着。”

“别装傻了。”于驰舟不以为然道,“乌管事肯定是给了你什么……丹药?还是法宝?”

秦铮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那是单纯的惩罚呢?”

“那你是如何在短短一天内就摸到诀窍的?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于驰舟狐疑地盯着他。

“说不定我别名就是‘梅酉仁’呢。”秦铮双眼放空地看着前面,“也说不定,我就是传说中惊才绝艳天纵英姿自带王霸之气的……”

“你?得了吧!”于驰舟并没有听懂秦铮的前半句,但这并不妨碍他哈哈大笑,“还王八之气,哈哈哈哈!”

秦铮摇摇头:“真奇怪,为什么说真话总是要被怀疑呢?”

“哈哈哈——”

于驰舟依然笑个不停。

秦铮心烦意乱地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的话真有那么大威力,能让人笑成这样吗?

“你……”他拍拍于驰舟,可手指刚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感觉一股斥力凭空而发,将自己狠狠甩了出去!

秦铮一连撞倒好几位同窗,最后才狼狈地趴在地上。他见于驰舟不但笑声未止,而且愈演愈烈,心里渐渐滋生出一丝怒气。

“喂!”秦铮冷冷道:“别笑了!”

“哈哈——呃、啊!”

笑声戛然而止,却不是因为秦铮的话。

只见于驰舟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也涨得血红。他努力转动眼睛,可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猛地向上一翻,整个身体就像是被伐倒的树干,直直栽倒下去!

他的周围立刻挤满了人。大家围着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难以接受有个人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笑抽过去了。

他们平日的课业并无师长监督,虽然都很自觉,可毕竟年纪都不大,遇到这种突发事件,还是有些六神无主。

“他……他还活着吗?”陈奕书怯怯地问。

“活着。”秦铮肯定地说,于驰舟的胸口还起伏着呢。

确认了这一点,气氛就有些缓和下来,秦铮松口气,跟其他人一起将于驰舟放在用几块蒲团临时拼成的垫子上。接着,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将此事报告给负责他们平日事务的乌管事。

“我去找他!”秦铮自告奋勇,又叮嘱道,“你们看好于驰舟,不要都围上去,注意通风。”

此时,小院内,乌四将阵法撤去,自屋内拿出一瓶清灵丸,就快步朝秦铮他们所在的听道堂而去。

虽然看到了一切原委,但乌四并不清楚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晕的。不过他注意到了秦铮之前被弹开的事情,心里猜测或许是于驰舟引动了天地灵气。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

有一个天纵奇才的秦铮已经够令人惊讶的了,乌四甚至对前世的于驰舟都没什么印象,这会是一个隐藏的天才吗?

乌四的速度很快,秦铮没走多远就遇见了他,略过秦铮如何交代事情原委不提,两人一起来到听道堂时,于驰舟还未清醒。

一迈进这间屋子,乌四就感觉到一丝怪异的、似熟悉又陌生的氛围。可现下来不及多想,他走到于驰舟身边,取出一粒清灵丸,正俯下身打算喂给这家伙,秦铮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乌管事,让我来吧。”他不容质疑地接过拇指大的药丸,就用一种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方式狠狠塞到了于驰舟嘴里。

清灵丸可以缓和暴戾的能量,滋养身魂,能有效刺激精神使人清醒,而且见效极快。一丸下去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看到了于驰舟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于驰舟苏醒了过来。

他看看围着自己的一圈少年少女,又瞧瞧阴沉着脸盯着他的乌四,最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

“我这是在哪儿?”

第十章

于驰舟醒来之后就有些迷迷瞪瞪的,他既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记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甚至连字怎么认都忘了。乌四疑心是他倒下去的时候撞到脑子,把自己给弄傻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忆了。”于驰舟用左手轻巧地一撑,腰腿同时发力——却笨手笨脚地栽回了垫子上。

“我怎么这么重!”他小声惊呼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的胳膊,又费了半天劲才找回使用自己四肢的方法,用正确的姿势站了起来。

乌四怀疑地看着他,这件事前世并没有发生过,他也不熟悉于驰舟,或许这小子原本就是这么一副傻样?

“看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他讪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又不适应似地很快放下了。

陆烟罗同情地看着他,虽然这家伙是因为嘲笑秦铮才昏倒的,可陆烟罗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事,她天性中的善良催促着她对这位倒霉的同窗施以援手:“没关系的,我们会将关于你的事情全部告诉你的——对了,你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吧?”

于驰舟先是轻声道过谢,又摸摸自己的鼻梁,表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唉,这可就麻烦啦。”秦铮在旁边摇头叹气——不过,虽然他的语气非常沉重,但乌四疑心这里面并没有多少真实成分。

“别担心,我们大家都会帮助你的。”陈奕书认真道,“虽然我们认识才不到三天……”

“但同窗之谊绝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秦铮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啊……哈,那就谢谢你们了。”

抛下团结友爱的年轻人们,乌四悄然离开了这感人的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盘踞在课室内的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一路上,乌四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一切,从于驰舟突然昏倒,到再度醒来,除了中间很短的时间之外,于驰舟的一切都暴露在自己的监视中,按理是不会有出任何问题的可能。

然而,如果抛开这些理性的分析,他最先在于驰舟身上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违和感。虽然他醒过来之后的话不多,可无论是字里行间的怪异,对自己身体的不熟悉,都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前世的经历让乌四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比起他的对手和敌人,他的实力并不强大,也不像他们拥有运筹帷幄的智慧,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所依仗的,就是这一点趋利避害的本能。

在于驰舟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但乌四已经决心加强对“于驰舟”的关注,等待他露出马脚的一刻。作为一个前卧底,他深知这项工作不仅需要注意力、观察力,还有缺不了一点特殊的手段——一种能隐秘监控而不被察觉的小手段。

不巧的是,这些他刚好一应俱全。

没有立刻返回小院,乌四检查了一遍刚买到的蛊皿与引虫香,信步来到剑指山南峰西北角的山坳。

一转过山路,空气中便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冷风刮过耳际,留下点嘶嘶的颤音,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让人心里无端生凉。

与别处不同,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两峰之间的山坳阴森幽暗,既没有明媚的日光,也没有仙草灵花的清香,密密麻麻的洞穴分布在茂密阴沉的树林里,更添了森森鬼气。

这块地方向来少有人至,不单是因为环境恶劣,更因为此时乌四耳边悉悉索索的声响——这是蛇虫鼠蚁爬动发出的细小响动,平日只能在极静的夜里听到一点隐约的动静。而在这里,即便是白天,它们也汇聚成了这么一个鲜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洞穴,树干,甚至一粒沙、一块土下面,不知道潜藏着多少窥探的眼睛,无数的危机暗伏于一草一木之中,散发着致命的腥甜毒气。

不速之客乌四闯入虫蛇的国度,毫不畏惧自己惊起了海浪般的沙沙声,他的步伐既坚定又谨慎,向着林子中央缓缓推进。

一般来说,藏得越深的毒虫威力越大。而乌四非常清楚,就在这片林子的最中央,居住着一只七眼七翅虫,如果能得到这种珍贵的毒虫炼制成蛊,对自己的墨王蛇狩猎计划一定大有助益。

虽然他现在的修为低微,蛊术也刚刚重拾,好在依然有着充裕的时间,足够他完成驯服。

不过今天的乌四并未为此而来,他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炼制踏影蛊。

踏影蛊可依附于人影之上,察其举止,听其声气,更能在心念一动间取人性命,对现下的情况来说再合适不过。

传影同音阵已经用在了秦铮身上,乌四每日要为此付出不少心神,并无兴趣也无精力对另一个人使用同样的阵法。而利用踏影蛊,他能在千里之外察觉宿主的行动,更能形成一定牵制,关键是省时省力,不易被人察觉。

要炼制蛊虫,首先要做的就是捕获适合的毒虫。越靠近中央地段,毒虫的品级就越高,未来能突破的可能性也大。乌四打算走得尽量远一点。

空气中的气味重了一些,不过还可以忍受。

乌四又走了两步,这一回,他立刻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迟缓,视线也模糊起来。

数以万计的毒虫散发出剧毒的瘴气,现在的乌四并没有多少对毒物的抵抗性,每走一步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运起灵力,他祛除掉体内毒素,又分出薄薄一层护住全身,继续向前迈进。

沙沙声越来越大了,空气逐渐变得黏腻沉重,像是在泥潭中跋涉,稍不留神就会是灭顶之灾。

耳边传来不详的滋滋声响,乌四清楚那是自己的灵力正在被腐蚀。他咬牙又走了两步,终于是支持不住地停了下来。

九步,他仅仅走了九步而已。

乌四只得苦笑,他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如此不济,甚至连十步都走不到。

计划必须加快了。

撤去灵力,乌四让自己暴露在剧毒的瘴气中,一边分心指挥灵力融合经脉中的毒素,一边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把引虫香,在地上插了一圈,只留出一个口子,将蛊皿摆在了正当中。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皮肤被毒气腐蚀得滋滋作响,不断露出血肉,又很快在灵力的作用下完好如初。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好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这是乌四独创的方法,虽然既蠢又危险,但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积累对蛊毒的抗性。疼痛会让他的身体记住每一种毒的特性,强行让这一切成为习惯——就是疼了点。

好在乌四很习惯忍耐疼痛,就算是现在好像有一把很钝的小刀子在反复割剐着他全身的血肉,他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引虫香冉冉升起,乳白色的烟雾散入树林,激起一阵虫蛇嘶鸣。乌四很快听见许多细小的擦过树叶的声音,它们被这诱人的香气吸引,正构成一股黑色的海浪,向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忽的,周围暗了下去,可并不是乌云遮住天空。

嗡嗡的振翅声响起,乌四微微抬头,看到一片铺天盖地的虫雾。

地面也在微微颤动,一滴不知何时积存的露水从草叶上划下,落入地面上肉眼不可见的小孔。

一条金幻蛇被一只鳌蛛切断了脑袋。断口处冒出一团洁白的白玉蚕,一口啃食掉鳌蛛的半个肚子。还在咀嚼着战利品,白玉蚕突然被一只飞行的蒲公蝇掠走。然而掠食者并没有来得及享受美餐,一头更大的独角蜻蜓已经把它咬成两截。死里逃生的猎物落到地上,刚刚蠕动两下,最后被土里窜出的一道灰影拉入地下……

空中,地上,地下,三个地方召开着一场共同的杀戮狂欢,最后的胜者会进入被引虫香环绕的天堂,被乌四制成害人的利器!

乌四看着这一切,原本还在分析着被吸引来的毒虫种类与分布地区,然而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是瘴气的问题吗?

不,他的灵力依然运行良好,皮肤上的疼痛真切剧烈,并没有被毒素麻痹的趋势。

乌四心里冷静地分析着一切,可呼吸却越来越困难。不仅仅如此,他的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冷汗,手脚止不住地颤抖,大脑渐渐变成一片空白。

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勾起了被刻意掩埋的记忆——铺天盖地的虫蛇,求死不能的绝望,万蛊噬心的痛苦……

我在恐惧。

乌四运用自己少得可怜的理智,得出了这个可笑又可悲的结论。

他在害怕,他怕的不行。因为他曾经被活生生一口一口蚕食得连根骨头都不剩,所以他现在只是呆呆站在这里,连动都不敢动,浑身发抖得像个可怜虫。

就像之前那样,就像他死的时候那样,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没有引起一点一滴的在意。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龟缩在阴暗一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更加可憎的虫蛇与他为伴。

就这样,乌四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毫无抵抗之力地让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

“乌管事……乌四!!!”

仿若一声雷霆划过夜空,破晓时分的第一道阳光斩断厚厚的黑暗,将一丝光明射到大地上。

有人在呼唤他。

第十一章

乌四缓缓地转动眼珠,他看到有一个人正狂呼着向他奔来。很多虫子冲他飞过去,可他毫不在乎,只是直直向前,就好像前方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催促着他快点到达。

离得近了些,乌四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熟悉又有些陌生,担忧和惊惧让那张脸有些扭曲,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

“别死!我求你了,别死!”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在哀求什么?他在呼喊什么?为什么他的情感居然如此浓烈,竟能穿越无法计数的岁月传到乌四的耳边?

那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用这样的声音呼唤他的人,就好像他是如此至关重要,甚至与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一样。

凝固的咒术被瞬间打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力量,奇迹一般的,乌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别靠近我。”乌四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表达着拒绝:“离远一点!”

那个人没有理会,继续向前。

“站住!”他再一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虽然知觉正在逐渐恢复,可四肢依然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他只能用语言阻止这个蠢货犯傻的动作。

“停下,否则你真的会死!”

那人的脚步依然不见犹豫,现在乌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衣服上被黑红色血珠洇出的污迹斑斑。

那些血花逐渐连成一片,他可能开始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点点瘙痒。但很快,另一种蚀骨剧痛就会侵袭他的四肢百骸,让人痛不欲生。这里积年的剧毒甚至可以在瞬息之间将一具凡人的躯体侵蚀得骨头渣都不剩,乌四拿不准这会不会对气运之子有什么例外。

可是他依然向自己走来。

坚定,执着,毫不动摇。

“我刚才看见你一动不动站着,浑身流血,到处都是虫子。”终于,这固执的前行者停下了脚步,出神地望着乌四,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了。

“不要命的是你,正浑身流血的也是你。”顿了顿,乌四略带讥讽地回答,“更何况这里可是剑指山,就算真出了事,能救我的也不会是你。”

他笑了笑:“你在不好意思吗?”

“你说什么?!”乌四勃然大怒。

可是这个人并没有被乌四的怒气吓住,他甚至没有理会乌四的问题,而是瞅准对方行动不便似的,得寸进尺地又近了一步,让自己的气息亲密又缱绻地与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纠缠在一起。

在乌四前生今世的记忆中,从没有跟哪个人如此不含任何危险性地靠近过。他能看到对方的皮肤在毒气的作用下萎缩破裂,他能听到一颗心脏正在对方的胸腔中急速地跳动,他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穿透衣服散发出的灼人热度——可当这些组合在一起时,他就弄不清楚了。

发生了什么?

他有点茫然。

“你的身体太冷了,你一直在发抖。”这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似乎靠得太近了,那声音带起的震动几乎撼动了他的身体。可神奇的是,那由恐惧带来的颤抖居然渐渐停止了。

我不冷。乌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肩头,耳边一阵酥麻,那是气流呼过的痕迹。

“但是太好了,你还活着……”

这个沉重的东西正渐渐滑落下去,乌四睁大了眼睛。他的手臂终于挣脱了僵硬的束缚,先一步行动起来,扶住了那个下滑的身体。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真是太奇怪了。

秦铮在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刻走来,毫不犹豫地穿越重重毒海,给了他一个堪称温暖的拥抱。

“秦铮!”

“秦哥哥!”

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乌四抬起头看到陆烟罗远远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也在向这边大喊。

这真是太荒唐了。

他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嘴里咆哮出声:“你右脚边蓝色发光的草,根和叶子,快!”

这真是太离奇了。

他看看秦铮灰暗的脸色,用依旧不太灵活的手指输进去几缕灵力,又一脚踩灭燃烧着的引虫香,带着他离开虫蛇遍地的山坳,将他放到了阳光下。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陆烟罗已经将月蓠草送来,乌四将根和叶子混在一起,以灵力碾碎,一半导入他体内经脉,一半引入他五脏六腑。

乌黑的汁水很快就从秦铮体表渗透出来,带着浓烈的恶臭,可围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却似是毫无所觉。陆烟罗紧张地盯着他,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他不会有事。”乌四突然开口,“瘴气只是侵入体表,待毒物排出,他就会醒来。”

“我应该跟他一起过去的。”陆烟罗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乌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那么现在就是你们一起躺在这里了。”

“如果我去了就能阻止他,他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陆烟罗几乎是愤怒地瞪着他,却好像被他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嘴里的话戛然而止,讷讷半天才续道:“乌管事……你、你还好吗?”

好极啦,观赏他丢脸一幕的观众又多了一个,简直不能再好了。

乌四咕哝了一声,手指微动,弹出了一个清尘术扫掉自己和秦铮身上的污秽,才有些恼火地问:“你们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于驰舟说他头疼,想要再吃一颗上回的药丸。”似乎是被吓住了,陆烟罗怯怯道,“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宁林,他说你往这边来了。”

宁林?

乌四皱皱眉。

他不记得自己跟宁林说过什么,但宁林对剑指山很熟悉,只要他在路上见到过自己,猜出目的地也是可能的。

“你看着他点。”

丢下这句话,乌四将秦铮扔给陆烟罗,自己快步向之前布好的蛊皿走去。

在秦铮到来之前,引虫香就已经烧了三分之二,之后的时间虽不至于让它们燃烧完全,但效力已经发挥了十之八九。

乌四小心地弯下身,用灵力画出一道圈,又小心地以神识探知蛊皿内的成果。

蛊皿的设计极为巧妙,只许进不许出,从外部难断其端倪,但只要神识稍微触及,其内部的阵法就会被激活,将所盛毒虫的信息详细标明。

乌四稍一查看,不禁心中暗喜。

这次共有三虫进入蛊皿之中,一者是个玲珑金雪蛤,天生擅长幻术迷惑;二者是只朱翅长脚蚊,身怀无形之毒;三者是条含沙蜮,炼制踏影蛊正好合用。

这次的收获简直超乎想象,他原本觉得能找到一两只小虫就算不错,未料能得到三只均可进阶的灵虫,虽然它们现在都未开灵智,可若假以时日,必能有一番作为。

乌四的运气一向不好,也不怎么喜欢这每次都要碰运气的蛊术,可这次着实让他有些喜出望外。他手也不抖了,气也不憋了,举着蛊皿看了又看,恨不得现在就将它们好好炼制一番。

接下来,他只要以血肉浇沃,灌以灵力,再饲养于生物之体,很快就能有三个不错的帮手。

不过,当前还有另外一个要紧的问题。

将蛊皿笼入袖中,乌四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不提防听到一句跟自己相关的话。

“是你在照顾我?乌四……乌管事呢?”

他停下了脚步。

之前乌四为了让秦铮尽快排毒,就将他放得远了些,要转过几道山路,从这里决计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他毕竟是炼气圆满的修士,耳聪目明,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由留了心。

“他?哦,他走了。”陆烟罗说。

“他没事吧?”秦铮呻吟了一声,似乎是动作太大扯到了腹部——毒素当然不会轻易排清,他还要疼上好一会儿才行。

“他好得很呢,我看他本来就一点事都没有。”

秦铮追问道:“他没说什么?”

陆烟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哦。”秦铮的声音有些失望,乌四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是他又躺下去了:“就算说了,可能也是数落我这个傻瓜的吧。”

“你到底为什么要冲上去?”陆烟罗终于沉不住气地问道,“秦哥哥,乌管事他很明显是故意这样做的,是他把那些虫子引来,自己站在里面。可不管他究竟在干什么,你这样……很奇怪。”

乌四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呼吸。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秦铮自嘲道,“可我控制不住,忍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开始我看见他站在那里,原本是想去找人帮忙,可是他一动不动,我又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我想自己至少要见到他最后一面,我不能让他的最后时刻又是跟那些虫子在一起。我……我当时很害怕。”

最后几个字很轻,可乌四还是听清楚了,他紧皱眉头,一遍遍思索秦铮方才的话。

他似乎很害怕我死,为什么?而且他说了一个“又”,难道他早就知道——

“不是这个!”陆烟罗罕见地在秦铮面前硬气起来,她的声音很严肃,“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没有别的事,其它的事情都很好。”秦铮坚持道。

这回,陆烟罗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好吧。”她说,“秦哥哥,你不会做错事的,对不对?”

“对。”

乌四没有再听下去,也没有在二人面前现身,而是绕了另一条路,快速回到了小院。方才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他推测出一个惊人的真相,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到了约定的时间,秦铮准时来到乌四的门前。虽然他的肚子现在仍在隐隐作痛,可是他依然坚强地来到这里,接受未完成的惩罚。

乌四依然在小院内忙活着,跟秦铮每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先是不理不睬,等他完全进来之后,才会转过头审视般地看他一眼。

那张过于艳丽的脸蛋半藏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动作,他做起来总有点奇异的迷离感。秦铮每次看到这一幕,总会疑心自己身在梦中。

然而这不是,因为这比梦更好上一千一万倍。

“你来了。”乌四朝他点点头,好像下午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反正秦铮也不指望自己的一时冲动能给两人的关系带来什么好的转变,他可是记得自己对乌四骂了句什么,这小心眼的家伙不记仇就不错了。

所以他只是镇定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小角落。虽然只呆了两天,可是他几乎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的领地。秦铮不想改变现状,所以已经决心放慢分割灵石的速度。

熟练地拣出一块大小适宜的灵石,他正准备下手,却又犹豫着开了口:“呃,我们不说点什么吗?”

“嗯,当然要说点什么。”

乌四的声音几乎是从头顶响起,他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下意识地回过头,秦铮发现乌四站得离自己很近,他甚至能数清楚对方那长而浓密的睫毛。

糟糕,有点把持不住啊……

这回可不是濒临昏迷,因为紧张,秦铮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说什么呢?”

乌四冷笑道:“说说你自己。”

“对了,昨天说到哪里啦?”秦铮回忆着,“好像是说到我第一次……”

“你认识我。”乌四不容否认地说。

“我当然认识你,我们认识都三天、不对,快四天了。”秦铮认真数了数。

乌四冷笑:“别装傻,你早就认识我!”

秦铮心中一叹,虽然才刚刚引气入体,不过已经能够感知到灵气的他已经发现院内布满了异常的灵力波动。

看来乌四要动真格的,可是……

察觉到他的犹豫,乌四单手一挥,只见院内亮起千万条闪着荧光的细丝,那是用灵力织就的天罗地网,触动任何一条,都会是杀机临头,插翅难飞!

还没来得及反应,秦铮被乌四一手扼住了脖颈,他没有徒劳地挣扎,因为乌四已经凑近他的脸庞,嘴里倾吐着威胁的话语,双眼中闪动着比刀剑相撞的火花更明亮的利光——

“好,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第十二章

“你是重生者……”秦铮的声音有些沮丧,“哦,我明白我在哪里露出的马脚了。我原本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我不是傻瓜。”乌四不耐烦道,“快说!”

“我是秦铮。”秦铮轻声道,“但不是那个‘秦铮’。”

乌四面无表情,似乎这个答案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但是秦铮分明看见,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乌四目光波动了一下,虽然短暂,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真奇妙,可以取人性命的灵刃就横在秦铮的脖子上,而他居然差点就忍不住要高兴地笑起来了。

“我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但是在表面上,秦铮还是可怜兮兮地恳求,“不然,我怕自己万一不小心打个喷嚏,脑袋就要掉下来啦。”

乌四将灵刃收回了一点,扼住他喉咙的手指又加重几分力道:“别耍花招。”

秦铮呼吸急促起来:“我和那个秦铮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但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爱与和……咳咳咳!”

“你在撒谎!”乌四收紧手指,咆哮道,“别逼我对你用什么手段,你只是个凡人!”

得了吧,你从来不会伤害凡人。秦铮心想。

然而此时激怒乌四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他斟酌着、用自己能表现出来的最无害的神情,无比诚恳地说道:“其实,我是不小心闯入了你们的小说——或者说故事。”

“故事?”

“对,你们对我来说是故事中的人,我原本只是一个观众,可不知怎么的,就进到这里来了。”

秦铮本以为乌四不会相信,但乌四居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下也放松了对秦铮的钳制。

“你相信?不,我是说,这么离奇的事情……”

“关于世界缘起向来众说纷纭。”乌四沉吟道,“《残游杂卷》中曾推测,昔日仙界大能悦千卷修幻想创造之道时,曾以书卷演化世界三千,今日之修界正是其中一页。而三千世界间互相断绝,唯有意识偶尔相通,有故事流传并不稀奇。”

“你当真不觉得奇怪?不怀疑我是临时扯出来骗你的?”秦铮试探地问。

乌四的反应是冷淡地哼了一声,将手指从秦铮脖子上撤开,直起了身:

“你没说谎。”

秦铮隐约看见一个黑点一闪而逝,没入秦铮袖中,这才恍然大悟,捂着脖子失声道:“你竟给我下蛊!”

“呵,看来你知道不少。”乌四不在意地答道,“但这不是蛊,只是毒。如果方才你继续撒谎,现在就已经死了。”

秦铮拿不准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在吓唬自己,回想起乌四扼住他脖子的过程,不禁疑心乌四正是因为这个才会打断自己的胡扯。

而且,他确实在自己脖子上摸到一个凸起的小包。

“那现在呢?”秦铮满怀希望地问,“你是不是能相信我了?”

乌四没有回答他,但也没再有什么威胁性的动作。他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一个半月后的妖潮?”

秦铮犹豫一下,点点头。

“故煌集市的金线草是你收购的?”

秦铮大惊:“什么?有人在收购金线草?不,那不是我干的!”

乌四怀疑地盯着他,似乎要在秦铮的惊讶中看出点破绽。可最后只是紧皱起眉头,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一定还有其他的穿书者。”秦铮紧张地推测,“也可能是重生者。既然这人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不是特别蠢,就是特别有势力。可特别有权有势的人未必看得上金线草的那点差价,所以……”

“继续说。”乌四挑挑眉。

秦铮憨憨一笑:“我既无权无势,又没有帮手,还欠着你七十五块灵石。所以肯定不是我,对不对?”

乌四心里清楚秦铮刻意隐瞒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说穿。有些事情需要长久的时间和耐心,而这些乌四恰好都不缺乏。

“‘秦铮’是正道魁首,能扭转乾坤的关键所在,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消失。”

不提防乌四突然说出这种话,秦铮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那你要怎么做?把我的灵魂关起来?”

乌四诧异反问道:“这样‘秦铮’就能出现了?”

秦铮死命摇头:“不不不……”

“我想也是。”乌四咕哝一声。他虽然没有弄懂秦铮口中的“穿书者”和“重生者”是什么意思,但直觉这些人会对现在的世界造成不小的影响,而眼前的秦铮对这些显然知之甚详。

他有些烦躁起来。冥冥中,他的世界正发生着什么隐秘的变动,而自己对其一无所知。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可是气运之子!想想看,一个配合你的气运之子,能带来的益处总是很大的。”秦铮努力试图推销自己,“更何况我这么聪明这么厉害,你我联手,一定天下无敌!”

乌四没有理会秦铮的自吹自擂,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人知道相当多的信息,不仅仅是各种奇怪的名词,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气运之子的身份,是什么给了他如此自信?

之前乌四对气运之子身份的猜测一直集中于天道对某个灵魂的天然选择,所以多从思维模式方面下手。可现在这个秦铮跟过去那个并没有共同的灵魂,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路线与选择很可能大相径庭,这意味着什么?

乌四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全部错误了,眼前看似矛盾的一切不得不让他有了另一个推想——如果“气运之子”指的只是“秦铮”呢?

这具躯体中的灵魂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这个位置。

乌四的心狂跳起来。

如果抹杀掉这个灵魂,抢占他的身躯……是不是说明……

“咦,你在听我说话吗?”秦铮脸微微泛红地看着他,“干嘛突然突然这么盯着我?”

这种表情杀伤力着实太大,就连乌四都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立刻移开了目光。

不,他不会这么做的。但绝对不是因为下午的某个奇异而温暖的瞬间,而是这个计划有个很大的漏洞——前任秦铮与现任有个很大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外界来客。

或许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注定不是此界中人,乌四虽然重生过一次,但还是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记忆,并不符合这可能的标准。

得出这一结论,秦铮不禁有些灰心。自从他复生以来,这几日时时刻刻无不在考虑如何窃取气运之子的逆天运气,结果居然是条死路。这样一来,他能做的,就只有——

“我会监管你。”乌四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他以为秦铮会不解,会生气,会反抗,但没想到的是,秦铮居然非常干脆地接受了:“我知道,你担心我做坏事是吧?放心,我知道气运之子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并且在这里,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乌四没有说话。秦铮的目光既坦诚又清澈,实在看不出有任何阴谋的苗头。

秦铮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一样:“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自己很喜欢故事中的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虽然说主角是秦铮,但你在我心里却是最光彩夺目的一个!”

“哦。”乌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冷淡的态度并没有阻止秦铮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说乌四的各类事迹,也没有打断他对乌四滔滔不绝的崇拜之情。

“……而到了后来,你依然不改初衷。为了寻找陆泊君的弱点,你不惜身负天下骂名,忍辱负重潜伏在他身边,即便暴露之后受尽折磨,仍没有吐露半分消息。”秦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乌四骤然紧握起的双拳,狰狞青筋浮现其上,昭示着主人的暴怒。

“停下。”乌四冷声道,“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真正看重凡人的性命,只有你一个人是单纯为了保护凡人才参与对抗陆泊君,即便你直到最后都是作为众人眼中的叛徒死去,但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闭嘴、闭嘴!我不是!”乌四猛地咆哮出声,一拳捶在秦铮耳畔,几乎弄塌了半面墙壁。

秦铮先是听到一声巨响,接着脸上一热,这才后知后觉他带起的劲风竟刮破了自己的脸颊。

如此暴怒的乌四他还是第一次见,然而秦铮居然并不打算住口:“可若不是你,正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一线生机!是你牺牲了自己,保护天下——”

“哈!‘故事’里是那么说的?”乌四的眼神阴霾得可怕,语气放缓,可那声音却更令人生寒,“那上面有没有说过,是我拉上了方圆千里的百姓与生灵一同为我陪葬!”

秦铮终于闭嘴了。他震惊地看着乌四:“你……”

好像方才那句话用掉了乌四全身的力气,他安静下来,脸上居然显出一丝疲态:“滚。”

“可——”秦铮还要说什么,但乌四已经转过身去,背影代表着强硬的拒绝。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清脆的叮咚声传来,两人一同望向院门口。门上的法阵正发着微光,那是有人要通过破空阵法进入的信号。

有客人来了。

第十三章

张昭士走进院门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首先院内坍塌了一角,不过他来的次数不多,可能那里原本就是塌的。

关键是乌四,虽然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欠揍样子,可是气有些喘,脸微微泛红。坐在角落的那个小子似乎是新名上山的弟子,虽然装成一副全神贯注于工作的样子,但眼珠子滴溜溜的,时不时往这边偷看。

“咳咳。”张昭士干咳两声,朝乌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些清场。

乌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角落里的秦铮一眼,只摆摆手道:“他不妨事的。”

张昭士将信将疑。

他知道乌四是个多么不易接近而多疑的家伙,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留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在自己的地盘?而且穿越法阵的时候自己似乎听到一阵西里哐啷的声音,这两人之前究竟在做什么?

——或许,自己这次是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仿佛看透一切一般地,一边摸出一只玉瓶递给乌四,张昭士一边神秘地笑了。

“你要的都在这里了。”

留意到他诡异的笑容,乌四对丹药质量的检查倍加认真。可他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发现,最后只能将张昭士的表情归结于突然抽筋。

“很好,你可以走了。”他冷淡地说。

张昭士变了脸色:“东西呢?”

“什么东西?”

张昭士这回没有顾忌秦铮,也不再打哑谜,直接怒声挑明道:“那批用甘味草炼制的辟谷丹!”

每一枚丹药上都有炼丹师独有的气息,他必须拿到这些证据,找出究竟是谁在中饱私囊。

“哦。”乌四慢吞吞回道,“张管事来晚一步,那些丹药着实不济事,让我一气之下给全扔了。”

“你!”张昭士勃然大怒,一时间周身灵气汹涌,直扫乌四!

秦铮心内一紧,还未惊呼出口,却见乌四拂袖一展,眨眼间竟将来势汹汹的攻击化为虚无。

一击不成,张昭士并没有再度出手,他瞧一眼乌四,又看看一脸紧张盯着乌四的秦铮,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乌四,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总有求我的一天!”

甩下这句狠话,他便一挥手打开传送阵法,于一阵光芒中湮灭了身形。

“虽然这家伙最后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事实上一点都不酷啊。”秦铮嘟囔一句,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一般,转向乌四问道:“有人在用甘味草炼制辟谷丹?不对,若真是如此,你定然会把证据给他。这样说来……”

秦铮想起自己上次来时乌四炼制的丹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脑内只有四个明晃晃的大字——

栽赃嫁祸。

乌四面无表情看着他。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秦铮回过神,哀声道,“方才的事情,你就原谅我吧。”

“你刚才没错。”乌四生硬地应道,“而且你现在猜的也不错,那些辟谷丹是我耍的手段。”

留下这句话,他再不理会秦铮,自顾自进到屋里,嘭一声关上房门。

秦铮怔怔站在原地,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次是真惹他生气了,一会儿又想着这家伙性子着实别扭,偶尔还会分神想想自己的未来,不禁觉得前途十分渺茫。

最后,他叹口气,高声道:“我明日要去藏经阁打杂,晚点才能过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世界已变,你自己多加小心。”

乌四坐在桌前,捏着一卷书,听得秦铮的脚步远去,方抬起头来。

这小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这个疑问萦绕在他脑海中整整一个下午,自从回来之后,他除了思考秦铮的目的,就是思考这个问题。

不,或许这两样是同一件事情。

可能自己身上隐藏着什么连本人都不曾知晓的秘密,巨大到足以吸引气运之子的关注。

这个答案很合乎情理,乌四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要冒着生命危险接近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得知自己的罪孽之后他没有立刻远离自己;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在被一再拒绝之后依然不选择放弃。

他瞪了一会儿书卷,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好默念几遍清心咒,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事实上,就连乌四都不得不承认,依然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秦铮并不怀任何企图,只是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好感。

但是,这真的可能吗?

乌四并不相信。更何况秦铮知道的也并不完全,他怀疑那个“故事”是被人怀着某种目的刻意美化后的结果。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至少能确认一点,气运之子目前对自己并无敌意。

这就够了。

乌四执起笔,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好一会儿,等到月至中天,夜深人静,他才再度起身,擎着一盏玉萤石灯笼,悄然推门而去。

蛊术的学习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然而任何事情总有驾轻就熟的一天,乌四前世不知多少光阴都花在了蛊术上,在技巧方面可说已臻纯熟。仅仅半个下午的时间,他就将三只毒物初步炼化完成。

但它们此时远称不上成品,正如他对秦铮所说的,不是蛊,只是毒。

当然,秦铮所中的毒也没有那么神奇,并没有分辨真言假语的本事,顶多是在乌四的操控下让人吃点苦头罢了。

因为乌四发现,秦铮言谈中似是对自己颇为熟悉,于是便赌了一把,赌的就是对方不会看轻自己的本事。秦铮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想的总是多一些,再加上一些有意无意的暗示,已足以确保成功。

至少,秦铮摸着脖子惴惴不安的样子令乌四非常满意。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激发毒虫的凶性,再真正用血肉滋养,彻底引发其内在潜力。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保持灵力的输入,让毒虫熟悉自己的气息,从而驯服未来的成蛊。

之前所购买的烈石膏和云牛兽此时就派上了用场。考虑到白日里人多眼杂,乌四特意挑了个人烟稀少的时段,打算在天亮之前完成这个工作。

可惜,乌四的打算落了空,他来到关着云牛兽的小棚子时,发现宁林正蹲在那里,嘀嘀咕咕地似乎在跟它说话。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他为什么这样做呀,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一连串的“什么”听着就让乌四发晕,他看到云牛兽依然闭着眼睛,只是尾巴甩了一下,可宁林就像得到回答一般,严肃而认真地点点头:“对,可能是这样。我听他们私下说‘她’很漂亮,但是总不像个正经人,倒像个妖精变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喜欢‘她’。”

妖精?

乌四皱起眉头。

剑指山在正道威名赫赫,能在山间行走的都是心性善良温顺的灵兽。若是真让什么氵壬邪之徒闯进来,可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宁林。”他大步走去,盯着他厉声喝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妖精?”

“乌乌乌、乌管事!”宁林被吓得直接跌坐到地上,连连后退,嘴里支支吾吾道,“什么妖精,我、我什么也没说……”

这孩子快要被吓哭了。

乌四拍拍他的肩膀,自以为换上了最最和蔼的语气:“你在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快如实招来。”

他这幅神情比方才满脸肃杀的杀伤力还大,宁林胆子都被吓到喉咙口了,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哆哆嗦嗦道:“没、真没有。”

乌四不觉得宁林会有胆子对自己撒谎,点点头,算是揭过此事。

宁林松了口气。乌四向来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人,并不是说会动辄打骂什么的,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在宁林幼小的心灵中留下深深的阴影。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乌四的时候,就是他满身鲜血,犹如杀神降世般走来,对躲在床底瑟瑟发抖的自己伸出了手。

他是那次妖兽突袭的唯一幸存者,整个村子无一活口。他被乌四裹在怀里带出村的时候,看到满村都是人与妖兽的肢体。在里面他看到一只熟悉的手,上面似乎带着娘的银镯子,可再要仔细看时,乌四却将他的眼睛遮住,不许他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是乌四路过,遇见妖兽噬人便出手相助。宁林不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妖兽,但知道那满身的血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自己的。

乌四回山之后静养很久,宁林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着他。所以,他对乌四一直又敬又怕,那敬又加重了怕,搞得他一看见乌四就想结巴。

“你先回去。”

宁林如蒙大赦,立时一溜烟地消失。临走时还不忘拍拍那头云牛兽,小声嘀咕着明天再来看它。

乌四心中一动,这句话似曾相识。约定总是让人心怀憧憬,却也会让人失望透顶。乌四就觉得这头云牛兽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撑到明日跟宁林再会。

他检查一下云牛兽的伤口,发现它腹部的那条口子居然已经被人包扎起来,显然宁林将它照顾得不错。

然而,这头云牛兽的伤口早就溃烂,就算裹起以阻止血液的涌出,也无法停止生命的消逝。

乌四早就过了悲春伤秋的年纪,他现在需要的正是云牛兽的血肉,用来豢养自己的蛊虫。将袖中的三只小毒虫取出,滴上融化的烈石膏,三个小家伙立刻像炸开锅一样扑腾起来。

仿佛预感到什么,云牛兽缓缓睁开双眼。

乌四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它的眼睛。他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头碧眼金睛云牛!

那双眼碧色如洗,蔚蓝无际,中有一抹金色日轮,在这漆黑的夜里,竟仿佛黎明破晓,令人恍惚间想起辉煌的太阳。

传说云牛兽生于九渊之下,破于暮色之卵,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星空,因此多眸色如墨,间杂群星点点。但也有些云牛,诞生在云气之海,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远景晃晃,旭日万方,故此双目有尽除黑暗,破除虚妄的作用。

面对死亡的来临,那云牛兽不惊不怒,目光中竟全是坦然,只是轻轻叫唤了一声,仿佛是在向它的新朋友、或是这个世界告别。

宁林,你交了个好朋友。

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乌四凝起灵刃,高高举起——

月色中,几点血光落下,溅污满地银辉。

第十四章

于驰舟在梦中听到一阵悦耳的鸟啼,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去摸自己的枕边,结果扑了个空。

他呆呆怔怔地坐起,揉揉眼睛,半响才想起自己现在不需要戴眼镜了。

对,我穿越了。

除了名字没有变化,其它的一切都截然不同。他低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双手,猛然间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于驰舟,你醒啦。”跟他住在一个屋的陈奕书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又啪嗒啪嗒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打自己?是做噩梦了么?”

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的小孩真实异常,这场噩梦看来是醒不了了。

于驰舟苦笑一声:“谢谢,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奕书不放心,继续追问道:“你的头还疼么?可想起些什么了?”

于驰舟点点头。

昨日,他突然穿越过来时有些慌张,也不知露了多少马脚。待那名气质阴沉的乌管事走后,他的脑袋突然一阵剧痛,迷迷糊糊间有许多信息被强制灌入脑海。

这种感觉很奇妙,打个比方,就是一个正被解压缩的文件。新的数据涌入大脑,这也带来一些新的改变——

“早安。

“欢迎1984号用户访问系统,您目前级别为初入异界,当前任务为‘尽释前嫌’,详情参见系统面板,祝您任务愉快!”

比方说这些。

于驰舟再三强调自己无恙之后,陈奕书自告奋勇要去帮他带早饭,于是他顺水推舟地躺回床上,又一次浏览起意识中浮现的系统面板。

自他头疼过后,脑袋里除了多出一些于驰舟原本的记忆,最大的改变就是出现了这个系统。

以他穿越之前的科技来看,在人脑中植入生物芯片的技术至少还需要十年,而能够控制人所有的感官、创造出惟妙惟肖幻境的技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水平更是遥遥无期。所以,在经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彻底打消了“秘密试验”这一可能性。

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用更加科学、甚至更加玄学的理念来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要保持冷静。

不,管他的!现在他不但突然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更突然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居然妄图干涉他的思想,操控他的行为!还有比这更疯狂更可怕的事情吗?于驰舟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

恶狠狠盯着“任务失败:死亡”这几个字,他发誓自己一定要让幕后谋划者付出代价。不过,现在他首先要将自己从被抹杀的阴影下解救出来。

第一个任务从说明上看并不困难,他需要接近那个叫“秦铮”的孩子,尽量获得他的好感,并将“怀疑值”降为绿色。任务的奖励是一枚除秽丹,十五块下品灵石,相比起任务的难度,算得上是十分丰厚了。

他从之前的记忆中得知,原本的于驰舟自以为掌握了秦铮的秘密,并以此为要挟。也就是说,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解释这一举动。而鉴于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这个难点的难度简直微乎其微。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秦铮只是个普通十几岁少年的前提上。

——可秦铮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于驰舟的目光落在系统面板的个人界面上,那里陈列着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详细数据,而高高挂在首位的一项,赫然名为“怀疑值”,后面则跟着一个黄色的“35”。

于驰舟不知道这是怎样划分的,可这个数值怎么看都不容乐观。

他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像是被准备好的一样,机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来临了。

今日正值旬休,他们可以前往山下的故煌集市,用本月刚刚下发的灵石添置些用得上的东西。

于驰舟打算趁这个机会接近秦铮,尽快让两人尽释前嫌。

“秦铮。”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于驰舟寻了个机会挤到秦铮身边——这可不容易,不说这么一大帮孩子一直高高兴兴地叽叽喳喳,就是他现在的体型都让这个举动充满了难度。

但凭借一颗永不放弃的心,于驰舟终于做到了。

“昨日那时候,谢谢你帮我找来了乌管事。”感谢总是好的开始,这样后面提出道歉也不会太突兀。

“哦。”秦铮笑道,“你我同窗之谊,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于驰舟觉得气氛很融洽,偷瞄一眼系统面板,结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怀疑值上升到40是怎么个情况?!

不过转念一想,以于驰舟之前的为人,突然为此道谢确实挺奇怪的,所以接下来,他更加小心地挑选着措辞。

“我这次也算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很多事情重新想一遍,都像是上辈子一般。”于驰舟感慨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秦铮,之前多有得罪的地方,我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

秦铮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唉,不过是年少意气之争,何须如此认真呢。”

这回于驰舟真是要吐血了。你要是不认真,至于两句话工夫就把怀疑值一下子升到50么?!

他的耳边已经传来滴滴的系统警报声:“警告,警告!用户被怀疑指数已达橙色,请立刻采取行动!”

这回于驰舟再也不敢呆在秦铮附近了,他干笑几声,打个哈哈,忙不迭地逃到了一边。

秦铮见于驰舟离去,眼珠转了几转。

这个人特意来跟自己搭话,举动中目的性很强,莫非是知道未来的剧情,提前来抱大腿了?

不对,若是如此,他这时候就更应该趁热打铁,培养两人的友情,而不是像躲避什么麻烦一样窜得远远的。

他在这边思量,那边于驰舟的脸都快变绿了。

那怀疑值简直就是蹭蹭地涨,他眼睁睁看着数字一点点突破60大关,眼瞅着都快要变红了!

这小子究竟在想什么呢,怎么自己人都跑了还不消停。于驰舟急得直抓头发。他几乎可以断定,当怀疑值达到100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比如说,死亡。

然而于驰舟毕竟命不该绝,就在他揪头发的时候,路程也到了尽头。

“我们到啦!”前面陆烟罗清嫩地喊了一嗓子,适时转移了于驰舟与秦铮两人的注意力。

这批弟子都是初入仙途,仙家集市对他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看着那些法宝飞剑,瞧瞧那些灵符丹药,有谁不觉得眼花缭乱,并为之心醉神迷?

于驰舟也不例外。事实上,几乎是走了没几步,他就将系统、秦铮、怀疑值什么的通通忘在脑后,几乎眼睛眨也不眨得盯着琳琅满目的各类商铺。

他从未见过货物种类如此之多,人流量如此之大,商业模式却如此原始的市场!

这里简直处处都是商机,虽然于驰舟很多货物都不认得,但这种只出售原始材料,有时甚至以物易物的地方,如果能对资源加以整合,毫无疑问会创造出巨大的收益。

就拿装修来说,几乎所有的店都尽量金碧辉煌。门前挂着金色流苏,高悬着金色牌匾,就连店内亦有不少金光闪闪的小饰品。不得不说,金色就是修界集市约定俗成的代表色,但这样统一的装修风格毫无变化可言,又怎么能突出自己的特色呢?

于驰舟默默看着,评价着,想象如果是自己……

唉,他在想什么呢,自己现在只是个自身难保身无长物的小胖子,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叱咤风云的于驰舟了。

从狂想中醒来,于驰舟的心情禁不住有些低落,这时,陈奕书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我都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给我啊……”

于驰舟抬头一看,陈奕书就站在不远处的商铺中,面前站了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那人双手叉腰,神色肃杀:“没有就是没有,你寻别家也是一样。这些灵植你还要不要了?”

其实于驰舟原本不想理会的,可陈奕书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可怜,而那壮汉的样子又着实可怕,想到自己之前头疼时这家伙好说也忙活半天照顾自己,便走了过去。

他正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见秦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向陈奕书问道:“怎么了?”

“他不给我荆草绳。”陈奕书小声说。

“荆草绳是什么?”秦铮茫然问道,“你说的是荆草还是金草?”

“这两种草是一回事呀,荆草受金气熏染就能变成金草……其实这东西也不值几个钱,但用它捆绑灵材能够防止灵力流失。我买了这么多,照理说应该给我捆起来的。可他不给,要我怎么运回去呢?”

壮汉不耐烦两手一摊:“这草绳近几日价格涨了不少,若是白给你,我这笔生意就没赚头。几位小兄弟,你们就别强人所难了。”

于驰舟看一眼地上大大小小的各色灵材,估计一下陈奕书的身高,发现让他自己抱回去真是够呛。

秦铮倒是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陈奕书的肩膀,从腰间扯下一个淡金色镶边的小袋子塞到他手上:“借你了。”

“乾坤袋!”陈奕书惊呼一声,“你居然有个乾坤袋!”

“我第一个引气成功嘛,这算是个奖励。”秦铮挠挠头,这才想起来,“哦,我忘告诉你们了。”

“这样就没问题啦。”陈奕书高兴道,“只要我回去尽快将灵材移出来,灵力不会损失太多的。”

问题解决了,而于驰舟却没有走,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店内,向那壮汉问道:“老板,近日可有人大量收购金线草?”

“你怎么知道?”店老板满是狐疑地看着他,而秦铮也悄然投来目光。

第十五章

“因为你店内放置金线草的货架最干净,显然近日清空了一次,不过最重要的是荆草绳……”

“等等,你不会是说别人为了捆金线草就把荆草绳都买得涨价了吧。”秦铮忍不住开口,“要是用这么多荆草绳,那得是多少金线草啊。更何况金线草细如丝线,质地坚韧,亦有保持灵气之效,直接捆一块就成,根本无需荆草绳画蛇添足。”

“不,不是用来捆金线草,而是去做别的东西。”于驰舟指指店门口的金色流苏,又示意了一下柜台上方挂着的小饰品,它们都是差不多的金光闪闪,可细看起来却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

“门前的流苏是新换的。”陈奕书发现了不同。

“这个小东西倒是用金线草编出来的。”秦铮拨拉一下挂在柜台上方惟妙惟肖的小兔子,被店老板瞪了一眼。

“如果我没猜错,之前门边上挂的是用金线草编出的流苏。”于驰舟浑身上下洋溢着自信,肥嘟嘟的脸蛋都自豪地抖了两抖,“而现在,则是换上了变成金草的荆草。”

最后这句话说起来非常饶舌,于驰舟特意在中间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之前有人大量收购金线草,而且价格十分令人心动,不仅仅是老板你,不少店主人都拆了门前的挂饰。而收购过后,金线草紧缺,你们就买了不少金草代替,让荆草绳价格随之水涨船高了。”

老板愣愣看着他,而秦铮挑起了眉毛:“你用这么短的时间就看出了这些?”

“不止呢。”于驰舟依稀找回了之前挥斥方遒的感觉,正待指点江河,却猛然脸色一变。

自己不过说出了非常浅显的道理,可在秦铮心中,原本的于驰舟会知道这些吗?

“任务完成,请至系统面板赢取奖励!”

提示音出人意料地响起,于驰舟惊异之下瞧了一眼面板,发现经过这一番在自己看来必然暴露的谈话,怀疑值竟然不合逻辑地降到了25,变成了绿色。

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于驰舟也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原本打算离秦铮远远的进行观察,可情不自禁就说了这许多,就好像……就好像他本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一样。

于驰舟向来很重视自己的直觉,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当在某种方面登峰造极,天然的本能就成为制胜的关键。比起自己的意识与理性,他的直觉更早地寻找到了有利的出路。

“你很有想法,跟我一起做生意吧!我的团队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秦铮拍着他的肩膀,那语气让他恍然回到了自己初出茅庐的时候。

“你的团队?”于驰舟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词。

“没错,现在加上你,我们有两个人了。”秦铮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又认真向陈奕书问道:“你要加入吗?”

“哦……好啊。”陈奕书下意识点点头,性子很软的他向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

“很好,现在我们有三个人了。”秦铮严肃地宣布。

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仅仅是陈奕书,连于驰舟都有些茫然。等他们回过神,自己已经坐到街边贩卖灵草茶的小摊,听眼前的秦铮热情万丈地展望未来了。

这种创业大学生的即视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一定会成功大赚一笔的。”秦铮信誓旦旦道。

他指指自己:“提供消息。”

指指于驰舟:“具体经营。”

最后指指陈奕书:“资助灵石。”

听起来真是合情合理,分工明确。

没想到,第一个提出异议的居然是陈奕书:“……可我没有那么多灵石啊。”

秦铮怀疑地打量着他:“据我观察,咱们这一批弟子中,买东西最多的人就是你了。你手上的灵材可不是每月这几块灵石买得起的。”

“我……我是给别人带的呀。”陈奕书为难地回答。

秦铮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你觉得那个人会投资我们的生意吗?”

陈奕书坚定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行吗?”秦铮没有放弃。

将陈奕书从窘境中拯救出来的于驰舟。他沉稳地喝了口茶,开口道:“你在找合伙人?”

秦铮点点头,这个想法可不是他临时起意。自从听乌四提起有人在收购金线草之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灵石与他之前所在世界的货币不同,不仅仅是一种修真资源,更可以转化成实力。而实力则是修界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你能提供什么消息?”于驰舟又问。

秦铮谨慎地环顾四周——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修者都耳聪目明,就算隔得很远都能听到声音,所以他最后只是含糊道:“……就是,就是个原材料涨价的消息罢了。”

“消息确切吗?”

这回秦铮十分肯定:“非常确定。”

“这么说,可操作空间就很大了。”于驰舟沉吟道,“必须要知道这种原材料的各种特性,寻找其关联性商品,同时考虑到地区间、行业间的关联商机……”

秦铮睁大了眼睛,虽然他听不懂于驰舟在说什么,但他明白,自己原本只是想投机倒把赚一笔,而眼前这个人则要有计划、有规模、持续性地投机倒把,将之发展成一种产业,扩展成一项事业!

虽然还坐在简陋的小摊上,但秦铮已经可以预想未来自己大手一挥,就能卖齐涅盘丹需要的材料,让乌四对自己露出惊异崇敬的目光……不,这个不太可能。但至少灵石在手,修炼的速度可以大大加快,有助于接下来的计划。

秦铮想起一直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那个声音,微微撇了撇嘴。

“……但最重要的是,一切的前提就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于驰舟下了结论。

陈奕书已经被他方才模模糊糊透露出的计划深深吸引了。

“我去查资料!”他自告奋勇道,“虽然找不到灵石,但我可以查阅内门的藏书。”

秦铮和于驰舟不约而同看了他一眼。他们原本就都觉得这位同窗上头有人,看来这人的来头还不一般。

“灵石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于驰舟,稍晚时候我去找你。”最后,秦铮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抹抹嘴,“今日是第一次去整理书卷,我要早点去求郭长老指点几句,就先回山了。”

怀揣伟大的梦想,勤奋的秦铮率先离去,留下两个小伙伴瞻仰着他远去的背影。

“这些灵草茶是要我们掏灵石吗?”半响后,陈奕书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灵石刚刚都花光了……”

于驰舟恨恨地磨了磨牙。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秦铮轻快地走在山路上。方才他暗中向陈奕书示意,让于驰舟请了这顿茶水。

这可不是他小心眼,谁让于驰舟得罪过他呢?在这个世界上,得罪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很大很大的。于驰舟能破财免灾,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现在,秦铮要去处理一项更加迫切的任务——寻找上古残卷。

曾经的秦铮就是在今天得到了上古残卷,从而奠定了未来笑傲天下的基础。随着这个日期的临近,现在的秦铮越来越有一种迫切的感觉。

比如说昨夜里,他就在梦中听到了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那个声音似乎很急切,又似乎很愤怒,可惜他没有听清楚。可自从今早醒过来,他心里怅然若失,不由自主要走向藏经阁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采取行动。

刚开始,这个意识还不明确,于是他刻意远离藏经阁,在故煌集市绕了几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发鲜明地感觉到今天是一个界限。他必须要于今日结束之前赶去那里,不然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明明是毫无缘由的意识,却像是自己内心自动产生的一般,不仅生不起任何警惕之情,反而颇为踏实。

因此,秦铮决定顺应内心,听从这个想法。

外门藏经阁从外表看是一座五层的小楼,秦铮抬头确认一遍匾额,举步迈入。

另一方面,远在知事堂的乌四此时早已经关闭了传影同音阵。乾坤袋现在放在了陈奕书身上,暂时没有监视的必要。

虽然经历了一次打击,但关于气运之子,乌四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而接下来的验证,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秦铮。

现在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从对秦铮的观察中,他进一步发现了于驰舟的异样。现在所有弟子都离开听道堂,正是确认这一点的好时机。

现在的他已经回想起自己当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

来到听道堂,乌四燃起了一根宇辰香。

第十六章

秦铮站在一片旷野中。

眼前是一棵繁茂无比的大树,枝干虬结,每片树叶都仿佛上了蜡一般,在柔和的阳光下闪耀着粼粼金光。

这里是藏经阁?

他有些迷糊,绕着树走了两圈,等他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

“你是负责整理书卷的弟子?”

秦铮抬头一看,却是一名红衣男子,正一动不动站在大树枝干的阴影中,静静看着自己。

“是。”秦铮不由吞了口口水。

他方才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一点气息都没有察觉,这名男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悄然冒了出来。

如果没有猜错,他就是负责管理藏经阁的郭平长老。想到此节,秦铮定定神,正要问好,却突然往后一跳。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郭平就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微微侧头打量着他。

近距离观看,更觉此人阴气森森,再加上这神出鬼没的习性,不像看管藏经阁的正道长老,倒更像个艳鬼。

“你看到了什么?”他突然开口。

秦铮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照实说道:“一棵大树。”

“树?”郭平回头,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这棵参天大树,“是什么样的?”

“你看不到?”秦铮诧异反问。

郭平轻轻摇头:“每个人第一次进到这里时,看到的藏经阁都是不一样的。”

“很茂盛,很高大,生机勃勃,好像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树叶上有字,风吹过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像是流水敲过卵石。”秦铮描述道,“但是树根……树根上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

秦铮依言走近,只见那里躺着一块金属碎片,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似乎是什么完整器皿上的一部分。细看时才发现上面雕刻着图案,却是个低垂着头的人的侧面上半身。

他欲要看清此人,可凝神看时,却见他面部模糊,难以辨其面目。

抛开这点不谈,这图案虽然寥寥几笔,但却栩栩如生,就连秦铮都能感到一股痛彻心扉的悲恸。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藏经阁看到这一幕?此人与我究竟有什么关联?

秦铮发现这人的双手下垂,但角度很不自然。而他面朝的方向有几道细线,可能是代表某种光芒,也可能是什么指引。

看来,想要一观此图全貌,必须找到其它部分才行。

秦铮又观察了一会儿,这块碎片依然没有任何异状。于是他便伸出手,小心地将它捞了起来。

它很薄,但很重。秦铮从触感判断,另一面极为光滑。

“那是什么?”郭平又问。

这似乎是一块镜子。这么想着,他将它翻了过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确实是一块镜子。

可秦铮在里面看见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与此同时,修界地下深层某处,沸腾的岩浆中,突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

“王——归——”

一排排披坚持锐的战士浴火而出,炽热的岩浆肆意奔流。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层,竟赫然现出一支百战之师!

他们足踏熊熊烈焰,手持霹雳长枪,双目中迸射的,均是无匹的战意与不屈的执着。

为首一人身着银色战甲,面目隐在头盔之下,而目光却穿透将他们封禁于此处的层层重石,投向彼方。

王已经归来,而他们必遵守混乱时序中的千年之约,披荆斩麻赶到王的身边。

毫不犹豫地,他举起长枪,带着困守千年仍未动摇的反抗意志,向着头顶巨石,刺出奔向大地的第一枪!

“喝——”

千万长枪上举,战意滔天!

课室之内,香烟袅袅,薄而轻的白烟缭绕缱绻,在空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

乌四手持宇辰香,依着烟雾的指引,让它空悬其上。

那里,正是于驰舟突然昏过去的地方。

原本线香燃烧的速度极为平稳,可一接近这个区域,就仿佛被一个顽皮的孩子扰乱了平静,一会儿突然短了一大截,一会儿又猛然蹿高。烟雾亦被被宇辰香一吞一吐,时而收拢,时而扩散。

时间在这里被打乱了。

乌四收起宇辰香,拂袖挥去空气中残留的香气,矗立沉思片刻,指尖凝聚出一道流光,他正想将法诀打出,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的心狂跳起来,全身寒毛耸然直立。这种感觉……仿佛是有一双阴狠暴戾的眼睛,正扭曲而疯狂地注视着自己。

敌袭!

不,山上没有任何警报传来,应该是暗中潜入。但能躲过守山大阵,必然不是一般的强者。

莫非是秦铮口中的穿越者?

危急时刻,乌四心念急转,不知几百个想法一一浮现又被他瞬间否定。而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他慢慢转过身,一道神识之刺猛然向着察觉到的目光所在激射而出!

“嘭。”

乌四飞身扑上,随即愕然。

窗棂被穿破了一个洞,可除此之外,这里平平常常,并没有任何丝毫异状。

半空中,宇辰香依然在袅袅拂动,不疾不徐地平稳燃烧,似乎在诉说着乌四方才的感觉不过是白梦一场。

“树根下的东西是什么?”

秦铮眨眨眼,他的面前不再是那棵参天大树,所处之地也不是渺无人迹的原野,更没有一双奇怪的眼睛。事实上,他正站在藏经阁内部,三三两两的弟子时而在身后经过,而对面站着的正是方才见到的郭平长老。

“是积水的反光。”如梦初醒一般,秦铮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刚刚我大叫出来了么?”

郭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但是你被吓到了。”

“呃……水里有一条蛇,我很怕那种东西。”秦铮的头垂得更低了。

“很少有人会将藏经阁看成活的东西。”不知道是否是看出了秦铮的窘迫,郭平主动转移了话题。不能否认,这让秦铮很是松了口气。

暗暗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光滑金属,他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大多数人看到的藏经阁是个什么样子呢?”

“就是藏了很多书的楼阁该有样子。”郭平语气平平,秦铮不知道他是不是说了一个冷笑话,“除你之外,现在仍留在剑指山上的人中,就只有一个将‘它’当成是有生命的存在。”

秦铮突然真的起了兴趣:“是谁?”

“乌四。”

秦铮心中一跳:“他……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你们眼中,记载着过去的书卷有着特别的意义。与你们息息相关,不能当成死物视之。”

“哈哈,或许我们都特别喜欢看书。”秦铮打了个哈哈,又小心问道,“不知乌管事看到了什么?”

郭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秦铮还在琢磨那个眼神的意思,答案就飘到了耳边。

“他看到了一条蛇。”

“那——”

郭平摇摇头,止住了秦铮的进一步追问,自虚空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了他:“你去吧。”

怀揣几分疑惑,秦铮打开地下通路的小门,沿着楼梯慢慢下行。

郭平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和乌四对藏经阁的看法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关键的是,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他刚刚看清镜子碎片中映射出的那双眼睛,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斥力将自己弹出了幻境。他本以为虚幻的一切都会消失,可未曾想手上的冰冷昭示着那块碎片的存在感,自己竟将它一起带了出来。

秦铮知道自己应该将这件事告诉郭平长老,但出于保密性的考虑,郭平并不是被告知的最好人选——事实上,他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毕竟自己情急之下扯出的谎言显然并不足让人信服。

而他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在秦铮记忆中的剧情里,并没有这么一块莫名其妙的碎片。而更奇怪的是,将碎片拿到手之后,他心中那种迫切的催促感居然就消失了。

或许自己之前的猜想并不正确,或许藏经阁中吸引着自己的并不是上古残卷,而是这块碎片?

然而,碎片中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回想起那个人影,秦铮既迷惑又诧异。因为时间短暂的缘故,他只记住了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可他很确信在自己的人生里并没有见过类似的家伙。

悄悄拿出碎片,秦铮借着墙壁上的荧光朝里窥视。然而这一回,他只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自己。

这肯定是某种法器。秦铮想,定然有什么触发的办法。

抓抓脑袋,他又尝试着将灵力输送进这片镜子。这一回总算看到了希望,在地下黯淡的光线中,秦铮隐约看到这枚碎片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又归于沉寂,可是聊胜于无,至少让人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要让它全部亮起来,他还需要更多的灵力。

因为将储物袋借给了陈奕书,所以秦铮最后只好将碎片揣回兜里。在他面前,这道长长的甬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十七章

跟地上部分相比,藏经阁的地下部分有些乏善可陈,不过是一间望不到边的屋子,而且环境极为恶劣。各类经卷乱糟糟地堆在架子上,空气中遍布着腐朽的霉味,角落里更是缠满了蜘蛛网。

当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尘迎面扑来的时候,秦铮连死的心都有了。

乌四果然很讨厌我。他又一次认识到了这个可悲的现实。

——不过,我马上要强大起来啦!想到这里,秦铮喜滋滋地走到倒数第三排书架后面,从那些古旧的书卷中扒拉出来一个木盒子。

无论是在什么故事中,主角得到宝物的瞬间总是令人印象深刻。按照剧情,原来的“秦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不小心撞破了胳膊,让自己的鲜血无意间流入龟甲中,阴差阳错地触发了先人留下的禁制,方得到了珍贵的上古残卷。

当然,在看过现场之后,任谁都会怀疑一下那个秦铮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完成这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可这就是金手指嘛,不科学才是各种金手指的真谛,既然是剧情设定,那么肯定是没问题的。

定定神,秦铮循着记忆将盒子打开,果然见到了里面乘放的宝物——一片残破的龟甲。

这片龟甲约有巴掌大小,骨质泛黄,隐有流光。一道裂缝贯穿首尾,中央开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光滑孔隙。若凑近耳边,能听到风吟呼啸,仿若波涛。

特征全部都对的上,这就是秦铮要找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别看这淡白色的腹甲看着非常古老稀奇,但事实上,各种兽骨龟甲或是看似不凡的物件,在藏经阁中何止成千上万块。就在秦铮左手边,一个看起来更加神秘也更加破旧的竹制圆筒中,就放着一根浑身缭绕赤雷紫电的薄木头片。

剑指山毕竟是大门大派,能被其看中收入藏经阁的,都必定大有来头。

已经早知后事的秦铮非常明白,这片龟甲是上一个混沌未明时代的产物,记载有与天相通之法,算得上现今修行之法的雏形。据传说,先民不修长生永恒,而求沟通于万物,遂有与天地人神鬼沟通五法,能听万物声音,辨阴阳昏晓。从此,世间方有日月星辰,春夏秋冬。

“秦铮”自得到这一部分天之法之后,修为便一日千里。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古法更为玄奥的缘故,现有的修炼之法皆经过了大量改良,其实更为适合当今修士,只是对秦铮,这一套就不怎么适合了……

低头想了一会儿,秦铮将龟甲放到一边,挽起袖子,开始老老实实干起了活。

如果他愿意,自然可以将其立刻吸收,不过这毕竟不是他的东西,更加不是秘境中的无主之物。若是因为意外被动吸收也就罢了,可主动去监守自盗,即便明知不会被发现,他自己也着实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算啦,反正他也有一次挑选法宝的机会,就看看能不能将这枚龟甲换出去吧。秦铮刚叹口气,马上就因为漫天的灰尘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听道堂内,乌四冷眼看着恢复如常的课室,心中明白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消失。

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于驰舟背后还有着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能无视整座剑指山的防备,于瞬间抹平时空乱流造成的影响。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来者不善。

回想起方才感受到的疯狂与恶意,乌四琢磨着是先告诉掌门还是先告诉大师姐——若是告诉掌门,会不会提前打草惊蛇?若是告诉大师姐,会不会让她身陷于危险?

他信得过的总共就这两个人,还自己瞻前顾后思量半天。结果,尚未想出个名堂来,就见一只金色蝴蝶翩翩飞到他的面前,未及停落,便口吐人言:

“阿四,我来了,你在么?”

这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男子,然而乌四想了半天,依然没有半分印象。能用这种称呼叫自己的,必然是非常亲近的人——可除了掌门与大师姐,自己有这样交情的人在吗?

前世这个时候并未有什么人前来拜访,乌四觉得或许是自己的行动已经对现实造成了什么影响。他伸手抚弄了下金蝶的触须,待它再次翩然而起,便一路跟着,前去见这名意外的访客。

一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秦铮再次从藏经阁中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多了个盒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跟郭平长老扯皮一番,不料他居然异常痛快地将龟甲交给了自己。

“这可是能换取黄阶法宝的机会。”那个时候,他还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黄阶法宝如果换算成修炼的层次,大约可等同于筑基,必须要筑基期以上的炼器师方能炼制。在炼气期同级较量中,拥有一件黄阶法宝简直能称得上立于不败之地。因此,这份给予引气入体第一人的奖励不仅仅彰显了剑指山家底的雄厚,更表明了山门对年轻精英弟子的重视。

相反,这枚龟甲就没有那么稀奇了。若是放在外面,当然也会成为令人抢破头的宝物,可在功法齐全的剑指山上,这种无门无路的不完整功法连供弟子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深锁在地下,堆放在架子上积灰。

若是不清楚自己与这上古残卷的渊源,秦铮或许真的会去选择一件趁手的法宝。但是,偏偏秦铮就能有这样的出身与运气,别人不屑一顾的垃圾货色,到了他的手上,便能成为称王称霸的利器!

或许是怀揣着远大的图景与瑰丽的梦境,这段路程他走得异常迅捷。他才刚刚幻想完自己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剑指山核心弟子,还没来得及登上那象征着首席之位的云席呢,就已经到了弟子居。

秦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奕书。他必须先将自己的乾坤袋讨回来,龟甲和那块镜子碎片都还被他揣在怀里。秦铮觉得自己都快要成为一个有身份的人了,这种怀里鼓鼓囊囊的样子实在有些败坏形象。

找到陈奕书的时候,他正跟于驰舟呆在一起。

“秦铮,你不知道,我们这一个下午可是收获颇多!”陈奕书脸颊泛着激动的薄红,两眼亮晶晶的,都快闪成灵石的形状了,“于驰舟真是太厉害了!什么‘热点’,‘商机’,‘资本’,这些词他一解释我就全知道了!”

秦铮不知道知道这几个词的意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陈奕书似乎挺高兴。而坐在一边的于驰舟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从他的眼神来看,这家伙似乎颇为享受陈奕书对他的盲目崇拜,也是相当高兴。

既然如此,秦铮便从善如流道:“那真是太好了,你们有什么发现?”

“奕书在典籍记载中,发现凡金线草多处,便会有一种银钩蛇出没。”于驰舟道,“若要采摘金线草,银钩蛇便一定会不死不休。”

秦铮仿佛明白了什么:“这种蛇有毒?我们可以贩卖针对银钩蛇的解药……”

“不。”于驰舟的话让秦铮明白他其实什么也没明白,“银钩蛇确实有毒,但毒性不大。不过其质地坚韧,蛇皮可以炼器,蛇胆则能炼药。”

“照这么说,这种蛇比金线草还要有用呢。”秦铮嘟囔一句。

“不错。而且,现在银钩蛇的价格正在暴跌!”于驰舟双目放光,“前阵子有人高价收购金线草,导致采药人和散修大量采摘,其伴生的银钩蛇也被一并捕捉,涌入市场。在故煌集市的时候,我特意问过店家,他们现在出售的金线草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量极为稀少,价格也不低……也就是说,至少在故煌集市附近,自然生长的金线草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回,秦铮真的明白了:“我们需要趁机囤积大量银钩蛇,等涨价的时候再卖出去。唔,听起来很简单嘛。”

“做生意的本质不过是低买高卖罢了,这世间的一切事情,如果追根溯源,哪个不是那么简单呢?”于驰舟叹口气,“可真要抓住机会就没那么容易了。时机转瞬即逝,或许明天,就不再是这个形势喽。”

秦铮当然清楚,如果没有灵石,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即便他知道未来的机会,可当下没有抓住的,就是永远错过。

向陈奕书讨要乾坤袋的事情此时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一股热血上头,他像所有新创业的年轻人一样,恨不得立刻就开展赚钱大计。

“走!”他猛然起立,抓住了于驰舟的胳膊。

于驰舟眼皮跳了一下:“干嘛?”

秦铮的回答铿锵有力:“去借钱!”

第十八章

秦铮上山时间很短,认识的人也大都跟他一样囊中羞涩,能有钱借给他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乌四一个人。然而他们上次见面几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别说借给他钱了,乌四连愿不愿意见他都未可知。

如果是个普通人,这时候断然不会凑上前去自讨没趣,但秦铮可不一样,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金手指的男人,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从不知退缩为何物的。

“待会儿如果我被人揍出来,你可要把我拖回去啊。”乌四的门前,他这样严肃而悲壮地叮嘱于驰舟。

于驰舟愣愣地点点头。

秦铮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小声道:“乌管事,你在吗?我来啦!”

没有人应答。

秦铮神色未变,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于驰舟觉得这道闭门羹是吃定了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师兄。”里面探出来一个小脑袋,神色紧张地小声道,“乌管事正在会客,你们明日再来吧。”

眼见门又要关了,秦铮反应极快地往门缝里挤:“今日事今日毕,宁小兄弟行行好通融一下,他日必有重谢。”

宁林苦着脸使劲把他往外推:“今日要是让你进去,我就没有他日了。”

于驰舟看他们在这里推推搡搡“日”来“日”去,觉得非常不雅,然而如果资金不到位,他在修界的第一笔生意说不定就黄了——这可是他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他便偏过头去,一边假装在看风景,一边往宁林手中塞了一个小锦囊。

“这是什么意思?”宁林一碰到就知道里面装了灵石,不禁大吃一惊,赶紧就要将其还回去。

“宁兄弟,大家都是剑指山门人,虽无血缘之亲,却有传承相连,何必如此见外呢?”于驰舟笑容满面,“这不过是兄弟的小小心意,礼轻情意重,你可别嫌弃呀。”

秦铮在旁边看见了,对于驰舟的行径非常不屑。他平生最恨走后门这种事了,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凭自己的力气绝对能挤到门里去,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浪费,就忍不住就要批评他。

恰在这时,门边突然拂过一阵微风,卷走了宁林手中的锦囊,而乌四冷冰冰的声音也顺着风势传入耳中:“都进来。”

原本用来行贿的灵石都被没收了,秦铮却居然有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内心偷笑着,他当先一步迈入门内,结果正与一个走出来的身影撞个满怀。

顿时,秦铮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最后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哎呀。”他小声叫唤了一句,茫然抬起头来,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那人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一些,个头也高,面目英俊,神色冷峻而高傲。不知是不是错觉,秦铮觉得他看向自己时,双目中似乎闪过一丝蔑视。

“抱歉。”他冷淡地冲秦铮点点头,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抓出一把灵石,漫不经心地丢到秦铮面前,“这些灵石,权当给小兄弟压惊了。”

秦铮仔细一看,发现地上的灵石数目不少,其中赫然夹杂着一枚中品灵石,那可是能换一百块下品灵石的,如果……不对!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羞辱了,不禁勃然大怒道:“别以为你有几个灵石,就能如此践踏别人的尊严!”

“秦师兄,别喊啦。”宁林吃力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方怯怯道,“穆少爷已经离开了……”

见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果然已经不见人影,秦铮拍拍身上的土,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那人究竟是谁?”

“是穆家的十九少爷。”宁林回道。

秦铮嘀咕一声,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正待追问,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于驰舟,忍不住又被气得哇哇大叫:“你在做什么?”

“捡灵石呀。”于驰舟的回答无辜而坦然。他弯着腰,将那个穆少爷随手丢下的灵石一粒粒捡起来,最后才瞧瞧火冒三丈的秦铮:“怎么了?”

“你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事吗?”秦铮质问。

于驰舟诚恳道歉:“不好意思,我从刚才开始,眼睛里就只有这些灵石了。”

秦铮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自己闷闷生着气,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前面。

于驰舟见状,心内暗笑。

这秦铮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尊严才值几个钱呢?就算在他原来的世界都是一钱不值,更何况这里是修界,实力为尊。一个刚刚踏入炼气期的新进弟子,就算未来的前程再远大,现下也什么都不是。

不过,从另一方面想,这样的人更容易交往,也更适合操纵……看着系统面板上“交好秦铮”的任务,于驰舟目光沉了沉。

到目前为止,系统一共给出了两个任务,每一个都与秦铮密切相关——不,更确切说,每一个任务都在引导自己与秦铮的关系,似乎着重于消除敌意,建立友谊。

从表面来看,这个系统似乎在帮助秦铮,然而于驰舟却不会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万一这个系统的目的是让自己在秦铮背后捅刀子呢?不是他多心,“怀疑值”这么可疑的数值就明晃晃地挂在自己的面板上,怎么看怎么像是间谍才有的东西……

不过,无论如何,秦铮一定是个关键人物。于驰舟暗想。不管是交好还是戒备,秦铮显然具备让系统重视的资格。一旦事情到了不可转圜的余地,自己要被系统杀死的时候,唯一的保命手段,恐怕就是投奔秦铮的阵营。

这么想着,于驰舟已经来到正屋前。刚刚迈入一步,他突然感觉浑身一激灵,好像被一条阴狠无比的毒蛇牢牢盯上一般!

同时,系统在他耳边发出厉声尖叫——

“警告!警告!不明生物入侵!”

“警告!警告!身份即将暴露!”

两道刺耳的警告声同时响起,于驰舟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自己面临的危险究竟来自何方。

乌四冷冷看着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的于驰舟,暗自加大了对踏影蛊的操控力度。

此人身份果然有诈!

不然,区区凡人之躯,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自己用心血炼制的踏影蛊?

想起听道堂内的时空乱流,以及那饱含恶意的目光,乌四眼神更加冰冷。

“他们这是怎么啦?”宁林小声问。

另一个局外的家伙沉吟片刻,答道:“估计是因为你方才居然敢收受贿赂,所以两个人现在都比较尴尬。嗯,我觉得你还是先出去一下比较好。”

宁林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宁林,你先出去。”这时候,乌四发话了,“开动院内阵法,我们有事商谈。”

随着宁林转身离去,屋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二人僵持不下。乌四能感受到对方抵抗的力度在渐渐加强,而于驰舟也能听到系统越发紧急的警报声。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虽然现在不分伯仲,可很快,相对平衡的局面就将被打破——

一切只需要一个引子。

秦铮瞧瞧这个,双眉紧锁;看看那个,一头冷汗。正要发话,却又听乌四道:“你果然不简单。”

他率先开口,显然尚且留有余力。

于驰舟擦一把头上冷汗,声音亦是镇定依旧:“乌管事,你我素日无冤无仇,为何要做法害我。”

乌四冷哼一声:“既然已经夺舍我山门人,又何必故作无辜?”

他们现在说的都是些场面话,等的就是对方分心时产生的那一丝机会。

这时候,沉寂已久的第三人,终于捞到了说话的机会。

“夺舍?”秦铮摸摸脑袋,转身冲于驰舟疑惑道,“你这家伙不是穿越过来的吗?”

——话音刚落,霎时掀起千尺巨浪!

乌四只觉得对方由一堵墙变成了一张纸,自己的攻势霎时便突破了对方的防线。

“警告!警告!宿主身份暴露,任务失败。系统将于四十秒后自爆,倒计时开始——”

致命一击!

于驰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在乌四手上,却是被秦铮一句话宣判了死刑!

“我就要死了……”于驰舟面如土色,他此时只能听到耳边精准而冷酷的倒计时,除此之外,大脑竟一片空白。

他没有想到,当死亡来临时,人类惧死的本能竟会让他如此恐惧。自己居然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绝望、不甘,情感的洪流汇合成轰鸣巨响,响彻他的脑海心田。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隐约听到秦铮喊了句什么,随即就失去了一切感知,意识亦无力地滑入深沉厚重的黑暗之中。

第十九章

我……又死了吗?

于驰舟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空茫。

原来死后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他还以为自己能见到许久不见的亲人,结果却只能看到望不到边际的白雾。

现在,连他自己都要化在白雾之中了。

“大鱼,大鱼——于驰舟!”

隐约地,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呼唤着一个名字。

于驰舟动了动。非常奇怪,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却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动弹了一下。

好难听的绰号啊。他想。这该不是在叫自己吧?

“于驰舟!于驰舟!”

糟糕,还真是在叫自己。

“别叫了。”他想,“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这种外号?”

“就在刚才呀。”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啊,你没事,真是太好啦!”

于驰舟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只是想了想,居然就发出了声音。

“你别乱动啊,好不容易将你的魂叫回来,要是再乱走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叫魂?

这个陌生的词于驰舟只在很小的时候听自己的奶奶讲过,现在自己所经历的,莫非就是乡土传说之一的叫魂?

秦铮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渐渐地,竟然在白雾中发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

不。他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由一个个字符连接而成的锁链,正微微发着荧光。

于驰舟心念一动,便向着那锁链伸出手去。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之前,于驰舟突然倒下的时候——

秦铮当时还以为乌四把他给杀了,不禁心下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一道流光自于驰舟体内极速窜出,势如闪电,眼见就要向西方遁去。

乌四双手虚虚一按,早已布置好的阵法顺势而出,一时间灵光大作,将那道光影捉了个正着。

这就是他的目的,引出那个趁着时空乱流潜入山门的东西!

秦铮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了,他正想开口询问,可余光扫到于驰舟,询问顿时变成了惊呼:“这是什么?!”

乌四皱起了眉头。

只见于驰舟七窍中生出七个光点,正晃晃悠悠飘出,隐隐有溃散之相。而与此同时,阵中所困的不明流光猛然力量大增,乌四只觉体内灵力霎时倾泻大半,形势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他知道这道流光想要做什么。那七个光点正是于驰舟的魂魄,若自己想出手保下于驰舟性命,就必然要放松对阵法的钳制,而它便可趁机逃出生天。

究竟是保住一条性命,还是抓住这个能一窥幕后黑手的机会?

乌四深知,此时只要稍有犹豫,结局就是鸡飞蛋打。于是他当机立断,将阵法一缓,灵力便向于驰舟那边探去。

因为灵力的减少,阵法不复之前完整,那流光觑见一道缝隙,冷不迭便向着那边遁逃而去。然而不到瞬息之间,它突然身形一顿。

不知何时,一道漆黑暗影已经缠了上来。

那正是乌四的踏影蛊。

气氛更加紧张,时间依旧静静流淌,在无声中左右着这场战局。

只要争取到一瞬,待乌四收取于驰舟魂魄,便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这股不明力量。而也只需要一瞬,这道奇异光芒便能钻入缝隙逃之夭夭。

究竟会鹿死谁手?

秦铮屏住了呼吸。他身在局外,反而将一切看得异常清楚。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每一个细节都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七个魂魄光点已经被收到了三个。

暗影缠上了流光。

流光狠狠甩开暗影,不顾一切地疯狂逃窜。

而此时,光点只余一枚!

“去!”乌四暴喝一声。双手操控阵法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秦铮目力极限,他只能见到一阵残影纷飞。

然而紧接着,变故又生!

比起之前的光芒绚烂,这次局势的转折显得极为平淡。

秦铮只觉怀中一轻,便见一片光滑的金属直直飞出,将那道即将逃脱成功的流光一口吞噬。

随即,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秦铮现在不用看都能知道乌四此时的怀疑目光。他一边感受着锋芒在背,一边尽量沉着地将于驰舟的身体扔到地上,自己紧走几步,弯腰捞起了这片从自己怀里蹦出去的镜子碎片。

这碎片同原先一般无二,甚至连背部花纹都是一样模糊。秦铮特意用正面照了照,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它就好像是一只贪睡的异兽,刚刚起来吃了个点心,就又呼呼大睡过去了。

虽然好奇这块碎片方才究竟做了什么,但现下,有更为紧迫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

“啊……哈哈。”秦铮打个哈哈,用自己最慢的速度转过身来,鼓足勇气面对乌四质问的目光,语气深沉道,“我是气运之子嘛,你懂的。”

乌四静静看着他,就在秦铮以为对方要对自己严刑逼供的时候,他身形晃了晃,却是稍稍侧过了身。

“魂魄归位需要姓名牵引。”他平静地说,“我现在就为他归魂,你要保持呼喊他的名字,为迷茫的魂魄指引方向。”

“然后,你就醒过来啦!”秦铮兴高采烈道。

于驰舟点点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乌四。

此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室内只有一枚明珠灯照明。乌四的脸庞在柔和的光芒下有些疲惫,却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我……是另一个灵魂。”挣扎了一会儿,于驰舟最后选择了坦白,“抱歉,我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

“我知道。”出乎于驰舟的意料,乌四只是点了点头。

“呃,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了。”于驰舟继续着诉说,“然后我得知自己身上有一个系统,它以性命相胁,给我发布任务……”

于驰舟的描述很简单,而且极为缺乏文采,听着干巴巴的,不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在他的讲述中渐渐清晰起来。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他结束了讲话。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选择救自己一命,但于驰舟心中的感激却不会打半点折扣。此时他能做到的,就是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说出来,让自己的救命恩人能或多或少掌握一些信息。

“哈,你果然是穿越的。”秦铮关注的目标总是偏离重点很远很远,“你一定是学经济的吧,唔,真厉害。”

于驰舟完全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接话,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方才只有一个瞬间,但我隐约窥见了它的真面目——就是你说的‘系统’。”乌四沉吟道,“那是一种奇异的蛊虫,我之前从未见过。”

“这天下还有你没见过的蛊?”秦铮惊讶极了。乌四瞥了他一眼:“修界之大,能人异士辈出,我知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更何况炼蛊之道不同于其它法门,除了几种基础蛊虫,其余大都是蛊师独创,我没见过,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抱歉,我不是说你……唉,能用这种稀奇的蛊虫,看来下蛊之人来头不小啊。”

说到自己熟悉的事物,乌四谈性也浓了一些,更何况这毕竟是他擅长的领域,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这种蛊的特性无非控制与储物两种。先是借助幻觉让人相信有这么一个能控制自己的东西,再利用储物空间给出奖赏,以达到让宿主甘愿任人驱使的目的。哼,从这个角度看,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奇怪,如果他能直接控制我,又何必还要给我奖赏,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于驰舟疑惑道。

“想要完全控制人的行动,与直接在脑海中制造幻像可不是一个难度。”乌四冷笑道,“蛊惑人心固然方便,可时间一久总会露出破绽,比不上让人心甘情愿。”

于驰舟隐约觉得乌四隐藏了什么,或许还有些别的理由。然而这种感觉来得无稽,他也就不再去想了。

倒是秦铮听了乌四的话眼睛一亮,手伸到怀里去摸了摸那块碎片,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夜色已深,我们就先行告辞。”他止住于驰舟想要开口的念头,对乌四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余下的事情,明日再说罢。”

第二十章

“他为什么要救我?”

走在返回弟子居的路上,于驰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秦铮有些心不在焉。

“他之前还怀疑我夺舍,总不会把我当成身体的原主人。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选择……”于驰舟百思不得其解。

秦铮的表现比他还要惊讶:“大于,不是我说你,别这么妄自菲薄好不好。你怎么说都是一条命啊。”

“别叫我大于,太难听了。”于驰舟先是郑重抗议,接着又苦笑起来,“我的命很重要吗?在这里,我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再者说,若我魂飞魄散,说不定这身体的原主人就能回来了。”

“唔,有道理。”秦铮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你果然很有想法,要不现在我们就试试?”

“你——”

于驰舟一窒,秦铮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蝼蚁尚且贪生,活着总是好事情。你又干嘛要自讨苦吃,想那么多呢?”

你想得倒是不多。于驰舟想反唇相讥,然而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秦铮加快步伐,走到他的前头。

“唉,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认为人命重过一切。”秦铮的声音有些低沉,而于驰舟依然听得很清楚,“无论你自己怎样认为,他很重视你的生命,大于。”

于驰舟一愣,等再回过神来,秦铮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

晚风微凉,吹来竹子的清香,淙淙流水的声响弥散在夜色里,使他心头澎湃起一点朦胧而异样的心情。许久,于驰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都说别再叫我大于了!”他愤愤磨着牙,迈着悲怆的步伐向卧房走去。

秦铮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用最快速度拉好门窗——他知道这没有什么实质用途,但至少能获得一些心理上的安全感。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热切地打量着它。乌四的话秦铮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自称“系统”的蛊虫是兼具储物功能的。

拥有系统算是什么金手指,我现在要做的,可是直接洗劫系统仓库!

秦铮喜不自胜地望着这座近在眼前的宝山,用温柔到让人恶心的力道轻轻抚摸那块碎片,以腻得让人牙疼的语气跟它打起了商量:“刚才真是谢谢你了,不过那么大个系统你不能全吃了呀,总得给我留点吧。对不对,小片片儿?”

碎片死一样地沉默着。

秦铮又出神地陶醉了一会儿,才从天降馅饼的巨大喜悦中稍稍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琢磨起办法。之前输入灵力时,这碎片曾经亮起来过,因此,如何在短时间内获取大量灵力就成了当务之急。

灵力的修炼是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天地灵气的引入与自身的淬炼缺一不可。现在秦铮的灵力只有头发那么细的一丝,而能驭使这快碎片的,怎么也得是手腕粗的那么一捆。

若是按照正常步骤进行修炼,即便以秦铮的资质也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不过碰巧的是,他手中正好有能一夜间达成要求的东西。

微微一笑,秦铮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正是那块中央带孔的上古龟甲残卷。

这是“秦铮”的第一个金手指,也是他今生一切开始的地方。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触让秦铮出了会神,终于,他咬咬牙,取出一柄锃亮的小刀,就冲着自己的手指划了下去。

手指被自己割破的感觉并不好,看着鲜血一滴一滴自指尖溢出,秦铮下意识将手靠近龟甲中央的小孔,小心地让鲜血流入孔洞之中。

血滴落入孔隙,瞬间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吸收,龟甲上干干净净,只是那道裂缝变红了一些。

秦铮又挤了挤自己的伤口,耐心地看着血液给整条裂痕一点点染上鲜红。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龟甲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仿佛有人抽取了其中力量,从它的内部源源不绝漾出一道血色波纹,化作万千古老文字,环绕于秦铮身周。

他听到了一阵古朴玄奥的歌吟。

那是曾响彻在这大地上的歌谣,与万千生命一起见证过日月星辰的诞生。那是混沌未明时代最后的绝响,混合了所有生命的意志,带着无尽决绝期盼着太阳的第一道曙光。

秦铮感觉自己好似高据云海之上,俯瞰茫茫世间。在这个瞬间,他耳边听见草木生发,听见日升月落,目力望尽天涯陌路,看尽云海翻波。

世间一切被尽收眼底,他本人就是“天”的化身。

秦铮长长吸了口气——

霎时,漫天星辰为之一黯!

“天轨黯淡,星幕异常!”

这个时刻,万万千千个门派响起了相似的警报声。

“王令所在,东方!”

某处山脉,响起了雄浑的号令。

“剧情已经起步……传令下去,行动开始!”

某个院落,一个高傲而冰冷的声音发布着指令。

而在另一些人眼里,在突然黯淡的天空中,丝丝缕缕的星力汇聚,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汇聚于某一个地点。

立时,不少大能纷纷放出神识,想要追溯而去。可很快,这些神识就失去了目标。好像有一只大手凭空扰乱了一切线索,循着假象找去,只能得到与真相十万八千里的结果。

——紧闭双目的秦铮并没有看见,那块自始至终都毫无动静的镜子碎片,此时正散发着幽幽光芒。

星辰之力流入秦铮体内,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再进行一番艰苦的炼化。却没想到,那些星力居然直接化为纯净的灵力,完全省略了炼化的过程。

更神奇的是,这些灵力竟丝毫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就熟门熟路地归入丹田之中——这不像是自己修炼,反而像是之前流失的灵力重归身体一样。

或许,这大概就是金手指的作用吧!

享受着这种舒畅的感觉,秦铮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一只眼睛色泽变淡了一些。

这一晚并不平静。消失的星空让无数人躁动不安。凡人担心天上异象预示大灾将临,修者则震惊于这古奥的修炼方式。

等到第一缕阳光射破黑暗,安宁方短暂地来临。

秦铮并不知道外界的纷争,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见到那片龟甲散落成糜粉,消散在了晨光里。

现在的秦铮已经不是刚刚迈入这间屋子的秦铮了,此时的他,已然成为一名即将筑基的炼气修士。

这还不是全部。龟甲带来的不仅仅是由星辰转化的浩瀚灵力,更在他记忆中增添了不少法术和战技,以及种种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知识。如果说一天前的秦铮还是个刚刚迈入修真之路的天才,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名在修界摸爬滚打五六年的熟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微妙的改变,但秦铮现在还体会不出来,只感觉心情出奇地好。

他感觉未来有着无限希望,感觉世界尽在他掌中,感觉自己一定能有所成绩,像这个故事中命定的主角一样,一路凯歌,战无不胜。

看了一眼那片黯淡的镜子碎片,秦铮轻轻一挥手,便将它握在了手里。

现在,是时候领取自己的“奖励”了。

第二十一章

秦铮将自己的灵力输入残镜。这块碎片本身的禁制有如一道堡垒,而在不间断的灵力洗刷下,他终于感到一丝松动。

神识的触须趁机探入,秦铮感觉自己彷如瞬间坠入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各色闪耀的能量团让他有些迷茫,只好凭直觉用神识卷起离自己最近的东西,秦铮神色一怔,就看见自己掌心出现了一块微光闪烁的灵石。

灵石是有了,然而秦铮并不开心。

——这个也太小了点吧!

瞪着这块只有自己小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秦铮不死心地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灵石的个头虽小,但纯净度则上升了不少,大约相当于中品灵石的水平。

秦铮稍微高兴了一些,打算再探上一探,可刚摆好架势,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秦哥哥,你起来了么?上早课要迟到啦!”

听声音是陆烟罗,他将残镜揣回怀里,稍一沉吟,再起身时,周身灵力就与前一夜别无二致。

这是他自上古残卷上学习到的一个小技巧,可以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他打开门,果然是陆烟罗正站在门外,偏着头打量他:“秦哥哥,你平日总是最早起的,今日莫非是不舒服吗?”

秦铮笑笑:“只是昨夜睡得迟了些。”

他说的是实话,算起来他整晚都没有睡觉。只不过,一夜未眠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疲累,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陆烟罗不疑有他,点点头,又从腰间取下一个眼熟的锦囊递了过来:“我过来的时候碰见陈奕书啦,他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秦铮一看,发现那正是自己借给陈奕书的乾坤袋。原本他昨日就要去取,结果事情一多,早把这事情给抛在了脑后。

“哦,劳烦了。”

秦铮微笑着伸出手,却突然神色一怔。

——就在触碰到陆烟罗手指的一刹那,他清楚地感到怀中的残镜震动了一下。

“秦哥哥,再不去早课就真要迟到啦!”陆烟罗笑嘻嘻地说。

“我方才不小心打翻了架子,还要整理一番。”他不动声色道,“你先去吧,我稍后就到。”

陆烟罗留下几句催促便翩然离去,秦铮笑着朝她挥挥手,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他掩上房门,神色变得莫名起来。

此时,怀中的东西已经恢复了安静,而他的心却并不平静。

这块镜子自从到了他手中就老老实实的,唯一一次异动就是之前吞噬“系统”的时候。现在它突然如此激动,莫非陆烟罗身上有什么问题?

——不,万一是他想错了呢?方才那块碎片真的震动了吗,或许是他的错觉呢?

说实话,秦铮很不愿意去怀疑陆烟罗。她年纪还小,一路上对他甚为依赖,秦铮更是对她照顾颇多。两人虽无男女之情,却有些兄妹之谊,如果……

秦铮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他究竟能信任谁呢——是天真无邪的小妹妹,是意外出现的神秘宝物,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对象?

怀着难得的惆怅与伤感,秦铮摸了摸被还回来的储物锦囊,手下暗运灵力,将藏在夹层中的一张符纸化为碎屑,之后才将残镜放了进去。

此时的乌四心中突然一动,他欲展开传影同音阵,却惊觉自己已经与乾坤袋中的符纸失去了联系。

思忖片刻,他冷笑一声,便将手上的东西随意地扔在一旁。

“怎么?”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微微皱眉,“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乌四淡淡应道:“今日一开门就有贵客来访,我又怎么会烦心呢?”

这人一大早就出现在门口,乌四虽然不明白对方的真实来意,可他展现出的势在必得与侵略气息已经足以让人心生警惕。

然而,这摆明了不欢迎的态度却没有吓走对面之人,那人仿佛习惯了似的,依旧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地,冰冷而英俊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阿四,我今日上山并非只是找你叙旧,关于昨夜之事,家父有些猜想,需要与贵掌门相商。”

乌四挑挑眉:“我不过是外门一名小小管事,你在我身上下功夫,还不如去下个拜帖。”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乌四面前,弯腰凑近乌四的耳畔,低声道:“星幕黯淡与贵派一名外门弟子有关,你就当真一点兴趣都没有么?”

乌四微微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要将人推开,可最终却还是放弃似的垂下了双手,目光也移到了一边:“穆放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面之人猛然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从自己身上扯出一条细丝状的事物,轻轻放在乌四面前:“把你的蛊收回去吧,那个消息早晚要传出去。但既然你想保护他,我会暂时将事情压下——不过,你要离那个人远点,他早晚会害死你的。”

穆放鹰离开了,而乌四却依然坐在原地。他挥手将寻踪蛊收回,最后嗤笑了一声:“故弄玄虚。”

秦铮丝毫不知有人已经盯上他了,他将那粒小小的中品灵石放入乾坤袋,就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的修炼生活。

时光在忙碌中跑得飞快,等秦铮再次跟于驰舟坐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个月里,秦铮想方设法从残镜中掏出了十五块标准大小的中品灵石。他发现,每次能取出的灵石数量同自己输入的灵力多少密切相关。一开始,他每天只能得到一颗特别特别小的中品灵石。可随着不断修炼,灵石的个头渐渐变大,等到月底的最后几天,他已经可以每天获得一块中品灵石还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灵石究竟是不是系统仓库中的,又究竟有多少,但既然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秦铮便索性将所有灵石全部投入于驰舟的生意中。

于驰舟也很争气,这个月里,他的修为虽然只长进了一点点,可是对修界市场的了解却加深了不少,兼有陈奕书各种信息与资料的提供,事业已经初步进入了正轨。

他倒也想得明白,在修界,实力为尊,而自己资质算不得绝顶。若想日后有一番作为,一定需要大量资源,仅靠山门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月,我们已经在故煌集市有了一个摊位。”他向主要出资的秦铮汇报着进度,“不过买卖原材料所得的利润还是太低,如果我们能自己生产出成品丹药……”

“这个不忙。”秦铮盘算了一下,“炼丹人才和炼器人才都会有的,不过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这样吧,我先给你一个名单和地点,你到时候留心一下就行了。”

按照剧本,主角一行人在某次下山游历的过程中,经过流云城的时候,会出手救下一对双胞胎姐弟。将他们带上山后,才发现二人都有出色的修炼天赋,日后一个主炼丹,一个主炼器,很是解决了小弟们的装备与丹药问题。

至于主角嘛,自然是要收绝世神器,吃天才地宝,收绝色美女的。事实上,最近他应该就会有一次小小的奇遇。

这次奇遇并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个人。

秦铮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喜欢上的女孩子之一。事实上,因为她,他跟乌四还会发生一段纷争。

其实也无非是个老套的三角恋故事。不过,既然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自己,接下来的剧情就一定会变一下了。

秦铮甚至在想,如果那个女孩真的足够好的话,自己应该帮助他们。要是乌四能因此过得快活一点,自己也算不虚此行了。

当然,他都是白天在想这些事情的。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心思,咬牙切齿地诅咒即将到来的剧情一千遍,并虔诚地希望那个家伙永远不要找到剑指山上来。

秦铮坚决地认为自己的性取向很正常,但“男神结婚了新郎不是我”这种事情,无论去哪里都能引起一定的共鸣吧。

他一厢情愿地这样想。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临。

刚刚跟于驰舟谈完,秦铮就听闻杜师姐游历归来,带回一名受伤鲛人。

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奇怪的觉悟。

在剧情中,杜若将鲛人带回来之后,因为异族不能轻易进入内门的缘故,就将人托付给了外门的乌四。

而乌四在照顾伤员的过程中,逐渐对单纯善良的鲛人公主敞开了心扉。只可惜流水无意,就在那个时候,“秦铮”携带着无往不利的主角光环闪亮登场了。

现在的秦铮不打算靠近鲛人,他摸不准乌四究竟作何感想,或许经历过死亡会让他更珍惜,也可能会让他看淡一切,不过所有的选择权都只能在他的手中,秦铮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干扰。

但我要去看看那个鱼。他想,如果这是真正能让乌四幸福的鱼,我总得离得远远地看她一眼。

——从这里可以看出,虽然用词有些不礼貌,但秦铮是白天听到这个消息的。

因为到了晚上,他运起隐身诀在乌四院子外窥探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这么大度。要不是害怕自己靠得太近暴露行踪,他早就翻墙进去,根本不打算“远远地看她一眼”。

这个月里,乌四也没有闲着。他的蛊术已经重拾了大半,只是现在还缺少一些趁手的利器。因此,只要一有功夫,他就往西北角的山坳跑。现在,只差二十步,他就能走进山林中心,取得最厉害的一只毒虫了。

只可惜,像是第一次的丰收之后就再没有过,他之后弄到手的蛊虫都是素质平平。这不禁让他对自己关于气运之子的结论更为自信——自己第一次之所以能收获颇丰,绝对是因为秦铮在场并且受伤的缘故。

看来近期要想办法将秦铮弄过去一次。他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拽了把手上抓的东西,听到一阵猛然拔高的呜咽声。

“哇——杜姐姐!”手下的小东西边哭边打嗝,“有坏人欺负我!拽我头发啊!”

“我这是在给你洗澡。”乌四难得耐心地解释说,同时将自己手上薅下的一把头发悄悄扔到了背后。

然而这只鲛人的视力很好,智力也没有问题,很快就判断出地上那一坨海藻样的东西是自己刚刚被拔下来的头发,立刻哭得更加惊天动地。乌四不得不拿了个舀子将混在水里的珍珠弄出来,以防止这只娇贵的小鲛人被自己哭出来的眼泪硌到。

虽然对照顾异族小孩没有经验,但这既然是大师姐的托付,他一定会努力完成。不过他却并不记得前世有这件事,看来世界并没有完全按部就班地发展,总还是有一些变化在的。

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又不小心拔下了一绺头发。鲛人现在哭得都缩成一团了,水里全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珍珠。

乌四对此也很抱歉,他是个炼气圆满,对肉身的控制并不能十分精细,而自己素日接触的东西都大多皮糙肉厚……不过鲛人一般也不会这么娇弱就是了。事实上,乌四怀疑这条鲛人快要成年了,所以正在换毛蜕鳞。

另一头,秦铮在外面转悠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地敲了敲门。

将隐身诀褪去,他心中有些忐忑。

他们现在已经对上眼了吗?乌四是不是依然喜欢她呢?

“秦师兄,你来啦。”房门打开,是宁林。他现如今已经同他很是熟稔,直接就告诉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乌管事正在后院荷花池边。”

秦铮道过谢,就心事重重地往里走。

这个月,秦铮与乌四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不亲密,但也不是太疏远,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秘密都向彼此坦白的缘故,他们说起话来总是非常随意而直接。

不过,这也只是秦铮单方面的感觉罢了,就算这是真的也不会改变什么。如果他突然冲出去把鲛人扔到山下的养鱼池子里,想必乌四也会非常随意而直接地让他滚。

总而言之,还是要攻心为上。

秦铮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看过的恋爱小说与宫斗电视剧,感觉自己要在第一时间就先声夺人,以建立不可撼动的威严和气势。

就像野兽争夺地盘,声音传得越远,领地就能有多大。

——因此,在见到鲛人真面目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嗷嗷地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二章

“人类,我很不喜欢你说话的态度。”鲛人抱着胳膊,抬起小脸,严肃地提出了抗议。

眼睫毛上的泪珠无损于他威严的气势,在那平静的声音下,仿若有波涛阵阵,令人联想到暴雨欲来危机暗伏的汪洋。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家伙伸直了才跟自己小腿一样长的话,说不定秦铮还真会为此感到一丝畏惧哩。

“这是鲛人吗?”秦铮直接问乌四,“她看起来……有点小?”

“他还没成年。”乌四心不在焉地将鲛人按到木盆里,用调配好的药水清洗着鲛人的腰际。

秦铮这才看清楚,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延伸到鱼尾。伤口微微发着黑,皮肉外翻,连鳞片都掉了不少。被药液一沾,鲛人似乎是受了痛,顿时扑腾得更加厉害,使整个现场看起来像是杀鱼一样,惨烈异常。

秦铮不忍心只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就凑上去帮忙动手按住。小鲛人最后只能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趴着。

“讨厌鬼,我已经一百四十九岁零三个月了!”鲛人潜在盆底,而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出来,只是带了一点奇异的水一样的韵律,“还有九个月我就能长大了。人类,到时候你们都要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秦铮听着有点不对劲,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就是之前想了想而已,用得着用这么深仇大恨的语气宣言吗?

“喂,小鬼,你是怎么受伤的?”

鲛人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将脑袋埋了下去,头朝下摆出一副不合作的姿态。可没一会儿,他就因为腰际伤口的疼痛而哼哼起来。泪水凝成的珍珠一簇簇滚在水里,鲛人小声抽噎着,哭一会儿就晃晃脑袋换个地方,秦铮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嫌珍珠硌得脸疼。

终于,乌四用完了所有药水。他低头审视一番,最后放弃了将他捞上来包扎的打算,准备将人直接放进药汤里。

孰料,他刚刚抓起鲛人,那家伙却又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哀嚎。这回他说的似乎是海族特有的语言,乌四和秦铮只能从那激烈的语气和短暂的停顿中感受到说话人愤慨惊惧的心情。

“未来几天你还要住在这。如果不想被塞进竹筒里,就最好安静一些。”乌四淡淡说道,同时身体侧了侧,不小心露出一节碗口粗的竹筒。

鲛人谨慎而快速地估量了一下,发现此人所言非虚,而且自己确实能被塞进去,于是就很识时务地闭了嘴,甚至还闭上眼睛,等被换到另一个大一点的木桶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扒在桶沿,警惕地看着他们。

此时的秦铮非常迷茫,他直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出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叫洛璃儿?”

“哼,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洛鲤。”洛鲤一开始的语气还非常嚣张,但瞧瞧一脸阴沉的乌四,立时醒悟到自身的处境,就放缓了语气多解释了一句,“因为我的尾巴很像鲤鱼。”

说完,他还扑腾了下尾巴。不得不说确实很像,光看着就让人有种想要红烧的冲动。

然而秦铮却更疑惑了。

原着中,洛璃儿是南海鲛人的公主,性格天真,不谙世事,虽有时显得稚气未脱,可那纯真性格却与她的倾国之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魅力,言谈举止甚是率直可爱,与阴沉孤僻的乌四截然相反,也因此才会吸引他的目光。

而现在这个……唔,性格天真,不谙世事,虽然就是小小的一条,可长得倒是蛮惊艳,说哭就哭也能算得上直率的一种,说起来倒是跟原本的形容全都对得上。可为什么这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对,不但没有激发人的怜爱之情,反而让人只想好好揍上一顿呢?

还是说,莫非乌四喜欢这个类型的?

不对,秦铮看了乌四一眼,就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这种看着鲛人的眼神,就跟看着自己的坐骑云牛时一模一样,至少秦铮是没从里面看出多少区别来。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秦铮又问,“或者说雄的雌的?”

“我怎么会知道。”洛鲤奇怪地看着他,“我还没成年呢。”

秦铮一呆,倒是乌四给他解了围:“鲛人一百五十岁成年,方有性别分化,之前都是非雄非雌的幼体。”

“幼体成年要变大不少吧?”秦铮伸手比划了一下,“从这么小……变成这么大?”

乌四露出了一个令人发寒的笑容:“这个过程就是我想弄清楚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秦铮不由同情地看了洛鲤一眼,换回小鲛人不安的问话:“你们在说什么?”

“你该休息了。”乌四答非所问,转身又毫不客气地朝秦铮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洛鲤和秦铮一起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我伤口疼。”洛鲤哼哼唧唧地说,“以前睡觉之前母后都会给我唱歌,我听人唱歌才能睡得着。”

“我才刚来啊。”秦铮讨好地笑道,“都一天没见了,不用这么急赶我走吧。”

乌四思考了一会儿:“留你再待一会儿也行,你会唱歌吗?”

洛鲤同秦铮对视一眼,均是一脸厌恶地转过了脸。

“我不要听。”洛鲤嫌弃地说,“这种人类的歌声会让我做噩梦,你把杜姐姐找来。”

秦铮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行。”乌四冷酷地盯着他,就像一个厨师盯着一条砧板上的鱼,“不过若你执意如此,就只能我给你唱了。”

洛鲤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似乎受到了威胁。于是他蹭地缩到桶底,抱着自己的尾巴,伤心地想着遥远的家乡,没一会儿就呼呼睡过去了。

这家伙入睡的速度超乎寻常,秦铮甚至都为此感到一丝尴尬。乌四倒是泰然自若,还伸出手替小鲛人调整了一下入睡的姿势,防止他扯到腰间的伤口。

“我倒是挺想听你唱歌的。”秦铮小声说。

乌四没有理会这句话,他想了想,问道:“你明日午后可有空闲?”

“有有有。”秦铮快活地答道,“只要你开口,我什么时候都是空闲。”

“那就陪我往西北角山坳走一趟吧。”乌四道,“我会支付灵石,就按四阶任务算。”

他说的任务是剑指山弟子一种赚灵石的途径,按难度分为一至九阶,不过四阶就已然具有一定的生命危险,算得上是相当困难的任务了。要知道,秦铮的同窗们连一阶任务都没几个完成过的。

“你真是太见外了。”秦铮笑道,“明日未时,我来找你。”

“不用,就在那里碰头。”乌四最后说。

秦铮回去,又是一夜未眠。

他一会儿想着感情纠纷的危机算是已经解决,一面又不免为幸灾乐祸的自己感到惭愧——明明是乌四失去了一次拥有幸福的机会,为什么我反而这么高兴呢?

他想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然而失败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最重要的是,乌四还特意邀请他一起出去!

这个月,秦铮虽然天天去乌四那里晃悠,并感觉他的敌意已经松动不少,可像这种直接的邀请还从来没有过,就算是地点是毒虫遍布的阴暗森林又如何?这可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呀。

这时的秦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嘿嘿笑了笑,觉得很不好意思,又将脸埋在被子里,却感觉像是将一块烧红的炭放在了木制的炉子中,马上要连被子也一起烧起来。

真是奇怪,他完全不知道这无缘无故的欢喜是来自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只知道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到东方未明,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兴冲冲翻出前几日刚买的价值二十块下品灵石的新衣服,又用水镜术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自己老半天,才将将看到初生的太阳。

还有好多个时辰。秦铮扳着手指算,又用日晷术进行精确定时,可时间竟仿佛跟他作对似的,故意走得缓慢无比,他眼睛都看酸了,幻化出的日晷才移动了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小格。

比起度秒如年的秦铮,乌四的时间就紧凑得多。他起床后先是给洛鲤换了一种药液,又将那家伙一晚上的泪水珍珠收集起来备用。还叫过宁林吩咐了一些事情,最后则是摆弄了半天即将用到的蛊皿。

现在这尊蛊皿已经跟他刚买的时候大不相同,经过蛊虫的洗练,原本普通的材质沾染了蛊术与毒术的残余,散发着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光泽,使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七眼七翅虫甫一出世就是灵虫,西北山坳中的这只若是用人类修士的实力类比,最少也是筑基中期水平。乌四很肯定它没有结出妖丹,因为山门会定期清除山内的危险,金丹以上的妖兽若是存在敌意,就断然没有存活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以炼气期修为去挑战筑基依然有些天方夜谭。不过乌四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只是秦铮加入之后,他有极大的把握能够成功收服那只虫王。

虽然,这对秦铮来说,很可能意味着痛苦与危险。

秦铮对即将到来的事情毫不知情,在山道上等待许久的他,用最后一点时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就见到了乌四的身影。

“你来啦!”他高高兴兴地迎上去,主动接过乌四手上的东西,带着点殷勤地询问道,“今天要做什么?”

第二十三章

现在的秦铮已经不是刚刚进入林子的秦铮了。

他的新袍子变得破破烂烂,泥土混着草汁与虫子,让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而变化最大的则是他的表情。

经历了喜悦,惊愕,痛苦,恍然,最后定格在灰心丧气上,秦铮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等待着乌四接下来的动作。

——就在方才,原本满心欢喜的他先是被乌四赶到一个圈子里,周围燃起了至少八根引虫香。接下来,就是潮水一般的各种毒物蜂拥而至。有的咬他,有的蜇他,还有的用不知道是什么器官的部位缠他。

虽然只有短短一刻钟,虽然生命并没有受到实质上的威胁,但秦铮已经觉得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可能再有更加可怕的经历了。

“你叫我来就是做这种事的吗?”他沮丧地喃喃道,“早知道我就不穿这身衣服了。”

乌四似乎没有听到,他向来只听自己想听的事情,秦铮的嘟囔显然被他当成噪音过滤掉了。

“我还要在这里站多久?”这回,秦铮的声音大了一点。他使劲昂着头,以免被什么恶心的东西进到嘴里。

乌四看看蛊皿:“再有一个时辰吧。”

秦铮的身子晃了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铮一边忍受着虫子爬来爬去,一边注视着乌四。

真是要命,看着那家伙用娴熟的动作精确地操控着蛊虫,他的心情居然渐渐好起来了。

唔,其实现在也不是太糟糕。至少今天天气很好,这里的风景虽然阴森,却是有山有水,还有很多小动物。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呆在一起。

秦铮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震起一只长相奇异的小虫子,慢悠悠飞了两圈,最后落在他的脑袋上。

“别动!”乌四突然出声。

秦铮受宠若惊地看着乌四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扑过来,可就在他不知该作何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时候,乌四已经拔下了他的一撮头发,转过身去了。

头发被连根拔起的感觉还是挺痛的,而且为了隐藏修为,秦铮还特意放松了对头部的灵力防护。最重要的是,乌四既然已经发话不准动,所以秦铮只好用惨叫来抒发内心的苦痛。

“哎哟!”他哀哀叫唤着,希望能唤醒乌四的良知与同情。

可乌四的注意力只在手上那只长着八只翅膀的虫子上,闻声只是皱了皱眉:“别吵。”

这样一来,秦铮连叫唤都做不到了。他现在只能干眨着眼,瞧着乌四的背影,目光上下游动。

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他好像曾经也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某个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因为一时晃神,秦铮并没有在乌四发话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把这个吃掉。”

秦铮眨眨眼,瞧瞧乌四掌心的乌黑丹药,没敢动弹。

乌四等得不耐烦,就直接将丹药塞进他嘴里,等了一阵,发现秦铮只是惊愕地瞪着自己,并没有口吐白沫毒发身亡,就放心地灭掉了周围的引虫香。

“你的酬劳去知事堂领。”他将今日的收获小心放好,对秦铮道,“你现在能走吗?”

“啊……哦。”秦铮不明所以地活动了一下,没什么问题,“这样就结束啦?”

乌四问:“你还想多站一会吗?”

“不。”秦铮斩钉截铁地回答。

引虫香的效力已经散去,秦铮走出圈外,并没有受到攻击。这下,他就放心地跟在乌四身后,离开了这片密林。

“你为什么要拔我的头发?”走在路上,秦铮问。

乌四给他看了看蛊皿,里面只有一只活着的虫子,正是从秦铮头上摘下来的那只。

“这是七眼七翅虫。”乌四道,“凡人沾到即亡,碰着即死。你的头发如今已是剧毒之物,即便被及时拔下,都要服用丹药解清余毒。”

秦铮浑然不知自己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倒是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不对,这个虫子的翅膀怎么有八个?”

“这是它即将晋级的标志。”乌四道。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秦铮便点了点头:“看来我没白来这一趟。”

这句话听来平平常常,可其中的蕴意,却让乌四脚步一顿。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秦铮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然而事情既然已经挑明,就不能再装下去。

“你已经知道了。”乌四的眼神里全是警惕,之前平静的假象全数褪去,此时的态度,或许才是一直以来的真实。

“知道什么?”秦铮苦笑,“是知道这个气运之子身份的意义,还是知道你打算怎么利用我?”

“既然不愿意,你大可直接拒绝我。”乌四冷冷道。

“我很愿意。”秦铮低声道,“你可以利用我,可以去获取原本属于我的奇遇,甚至可以灭杀我的灵魂取得气运之子的位置。只要你愿意,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乌四没有说话,警惕也没有减少分毫。秦铮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秦铮也看出来了,他抓抓脑袋。午后的阳光既灿烂又温暖,头顶的苍穹辽远又深邃,这条路上人迹罕至,只有他们和彼此被拉长的影子。

秦铮心头一热,很多话冲口而出——似乎根本没有经过脑子,就从心里直接流出来一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看到别人跟你在一起就生气,自己跟你在一起就欢喜。我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只想让你过得高兴一些。”

乌四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闪烁,里面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你在对我感到愧疚,为什么?”

秦铮也被问住了:“是、是吗?”

“你不必如此。”乌四认真道,“无论是哪个秦铮,都没有必要对我感到歉意。”

是这样吗?秦铮不知道。

他心中的迷雾弥漫出来,将前路朦胧成模糊的一片。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不是万丈深渊。

“或许……我有点……”

他心下一惊,立刻将这几个字咽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躲避了跟这个有关的任何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

“气运之子的实质就是将挫折转化为机遇,类似一种转换机制——危险越大,损失越重,收获越多。”

“没多久。”乌四思索道,“要确认这一点非常困难。”

“你可以直接问我的。只要跟我有关的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秦铮拍拍胸脯,被乌四嘲讽地看了一眼,便心虚地变化了说辞,“哈哈,毕竟……每个人都有点秘密嘛。”

路已经走到尽头,而话还没有说完。秦铮抢先帮乌四打开门,结果从院内正好飞出一只蝴蝶。

还未等秦铮看清蝴蝶身上的花纹,它就已经化为光点消散,另一个身影紧随而至,站在了他们面前。

“阿四,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来人竟是穆放鹰。

秦铮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他希望能有一个解释,可得到的却是乌四的逐客令。

“收购金线草的人身份已经查明,是流云城内一名富户的女儿。”秦铮离开后,穆放鹰不待乌四询问,便直接开口,“此人之前是名痴儿,不料一夜之间竟突然开悟,自行学会了炼丹。她会定期将炼制出的丹药发放给城中百姓,在城内名声很好。”

乌四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里的七眼七翅虫,将它探出来的脑袋压回去:“多谢。”

“你有什么打算?”

穆放鹰话音未落,院内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乌四推开虚掩着的院门,正看到当中一条悬在半空的鲛人。

“救命啊!”洛鲤看到他来了,简直像见到救星似的,使劲扑腾着尾巴。

乌四这才看清楚,他是被一个水球禁锢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对一直生活在海底的鲛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可怖的高度,也难怪他会吓成这样。

“咳。”迎着乌四询问的目光,穆放鹰干咳一声,挥挥手,水球就裹着小鲛人落入角落里的大木桶里。

“他太吵了。”穆放鹰解释着,一边跟着乌四往里走。

站在角落的宁林赶紧冲上去将院子里堆积的珍珠扫走,统统弄到一个透明的晶石罐子中去。这两天他已经积攒了这么五六个罐子,一字排开在后院的池塘边上,散发着温润而夺目的光芒。

“明明是你的错。”洛鲤灵活地趴在桶沿,耳边的鳍张了又缩,“是你先说我哥哥死了的!”

乌四瞥了穆放鹰一眼,不知道在寻思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丢到鲛人所在的木桶中。

灵力滋润着受创的身躯,洛鲤舒服了一些,立马好奇而专心地去拨弄沉在底部的灵石。

“你的家人不会有事。”乌四干巴巴地说,似乎是想安慰他。

而鲛人完全不需要他的安慰,自豪地摆了摆尾巴:“那当然,我哥哥可是最厉害的!”

穆放鹰则是欲言又止,鲛人的尾巴激起一个精巧而绚丽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过分的灿烂。

所以他最后微微别过头,低声道:“你说得对。”

第二十四章

秦峥闷闷不乐地回到弟子居,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可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将千思万绪咽进心里。

他呆呆坐在桌前,随手拿起一卷书册,看了两页终于发现不太对劲,再瞧瞧书名,赫然是陆烟罗这几天极为痴迷的话本小说。

这本名为《为魔师表》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缠绵悱恻痛彻心扉的爱情故事。虽然因为过于缠绵悱恻,秦峥没怎么看懂,但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却让他有了共鸣。

当读到故事的主人公因为痴恋不得而在安静无人的夜晚吟咏诗赋以寄相思的时候,秦峥也差点忍不住自己悲伤的泪水。当看到命中注定的两人因为重重误会而挥泪告别的时候,秦峥差点忍不住冲到书里去说清真相。然而,就在他怀着一腔同情往后翻的时候,却发现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个“上部完”。

意犹未尽的秦峥又在桌子上找了找,没有看到下部,不禁更加失落了。

为什么人在哀伤的时候,就连看个小说都如此不顺利呢?

秦峥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心情与小说的主人公是何其相似,然而处境却大不相同。自己身边既没有冰雪聪明的红颜知己,也没有情深似海的倾心恋人,更没有生死与共的义气兄弟,只有一群笨蛋和笨蛋而已。

没错,乌四也是个笨蛋,自己明明对他那么好,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宁可相信外人,也不让自己帮忙。

秦峥忽然又有点生气。

就算自己有所隐瞒,也是有苦衷的呀,如果他当时再问一问,说不定自己就心软告诉他了呢。

如果空闲时间足够的话,秦峥可以将今日剩下的所有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可惜,他并没有那么清闲。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秦峥迅速打开门,不一会儿,于驰舟和陈奕书就已经坐到了他的面前。

“南海出事了。”先说话的是陈奕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鲛人一族受到攻击,凶手的身份还不清楚,但实力十分强大。鲛人已经向修界求救,虽然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可最多三日,天下就要不安稳了。”

于驰舟不解问道:“这事再大,左不过是鲛人一族的事情,跟天下有什么关系?”

他来的时间不长,对修界不了解,所以对陈奕书的话并没有直观的认识。而秦峥却知道,鲛人守护南海,为修界抵挡来自混沌海的怪物,不说战力非凡,就是其守护阵法也是上古所传的仙界之物,如今的溃败,背后定有蹊跷。

熟悉剧情的他更知道,这件事情表面看来是魔界想要借助混沌海带来混乱入侵修界,而背后则是陆泊君谋求南海圣物的阴谋。

当下,秦峥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件事情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比起南海之乱,收购金线草一事更为迫在眉睫。”

“对了,还有最初收购金线草的人。”于驰舟拍了拍脑袋,“我打听了一个月,只知道东西后来都送进了流云城,至于是终点还是中转站就不清楚了。”

秦峥想了想:“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炼丹炼器人才吗?我们这两天就接一次历练任务,一起去流云城一趟。”

于驰舟道:“你说会把名单和地点给我——莫非那两人就出身流云城?”

“他们这时候应该在那里。”秦峥含糊带过,毕竟剧情发生的时间不是现在,可他心中有种预感,流云城一定是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去藏经阁的时候,秦峥想要弄清楚呼唤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就非去一趟不可。

修界表面依旧平静如昔,可南海鲛人之事却已经流传开来。剑指山也是如此,就连乌四都直接从掌门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次针对鲛人的袭击目的不明,没有尸体,也没有活口,好像所有鲛人都在一夜间消失了一样。除了现在窝在乌四院内木桶里的那一条之外,其余的皆已经不见踪影。

乌四知道这件事跟陆泊君有关系,然而具体是什么他却有些记不清楚。

——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清晰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乌四开始越来越多梦到过去的事情,然而每当一觉醒来,他都会将梦中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或许这就是重生的后遗症,前世的记忆正在被今生的现实所改写,乌四身处其中,总是不免混沌茫然。

好在鲛人泣珠拥有唤醒前世记忆的魔力,乌四不过跟洛鲤在一起呆了短短的时间,情况就已经有所好转。当然,这也是得益于洛鲤实在太爱哭的缘故。

掌门现在依旧在闭关,消息是通过秘法传来的。虽然没有见到掌门当时的表情,但从他的话中,乌四依然察觉到山雨欲来的危机。

尤其是在最后,他还特意叮嘱乌四,让他近日不要下山。

想到这里,乌四不由又感动又好笑。掌门闭关至今,恐怕记忆中的自己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可现在这些事情,自己有哪一件能独善其身呢?

无论是阻止陆泊君还是寻找重生者,都不能假手他人。再加上妖潮将至,事情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得到解决。

他计算一下前往黑海的路线,最后决定取道流云城。

三日后,流云城。

流云城地处南域,气候炎热。此时剑指山正是凉爽时节,这里已经是酷暑难耐。平素这个季节,行人都甚少上街,可现在,远远就能望见大街上人头攒动,挤在一栋三层小楼之前。人们虽是汗流浃背,却丝毫不减热情。

“未时到,温小姐发放丹药啦!”忽而,一个清脆的声音喊。

人群立马呼啦一声围上去,真切地展示了何为水泄不通。

“哎呀!”有人发出一声惨叫,明显是被挤到了。

“都让让!”立马有几个声音响起,在人群中使劲挤出一小块空地,立刻迎来了周围人的谴责。

“看什么看,我家主人可是流云城中数一数二的人家,若是看病耽搁了,你担得起么?”

说话的是一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一脸横肉,跟其余几个人将一管家模样的瘦弱老头护在当中。方才那声惨叫就是他们故意推搡,不知道弄伤了哪个倒霉蛋。

这人自号八风虎,平日里逞凶斗狠,在城中素有恶名,他家主人更是地方一霸。故此他这么一开口,其余人都纷纷颔首低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而,偏偏就有那样的愣头青,非要强出头。

“你们人多势众,就能不顾天理,挤伤我的同伴么?”一个少年义愤填膺地说。

八风虎浓眉一皱,碗大的拳头虎虎生风,眼见那少年俊俏的小脸就要遭殃,站在他旁边的小胖子赶忙上前拉住他劝道:“我肉多,不怕挤,不过一点小事,忍忍就算了。”

少年气呼呼地把脸偏向一边。

他的同伴又对八风虎好一顿道歉,最后还塞了点银两,方揭过此事。

见到这一幕,不少人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然而却是敢怒不敢言。这世道,受伤的还要讨好伤人的,除了让人感慨权势逼人,还能说什么呢?

小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接下来的重头戏,终于,在烈日下苦等许久的人迎来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从小楼内出来,手中举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色大小相同的银球,上有不同编号。

人群激动起来,每个人手中都捏着一个号码,被汗水弄得湿津津的,他们的目光无比渴望地追随着那名女子的动作,好像她的纤纤十指托起的不是银球,而是他们的命运。

在楼前有一个木头搭成的台子,上面放着一个奇怪的机器。女子将银球尽数倾入一个巨大的漏斗中,漏斗又将银球送入一个更大的透明琉璃球内,接着,它们就一起旋转了起来。

“这是……摇号现场?”角落里,方才那个小胖子嘀咕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不,更像是双色球开奖现场。”那名少年跟他站在一起,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愤愤不平,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旋转个不停的银球,“说不定这位温小姐是咱们的老乡。”

小胖子撇了撇嘴:“这位老乡的心眼可不怎么样,脑子也不好使。那些球转得都不一样快,也就骗骗老实人。”

少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已经步入炼气期,五感高出常人许多,发现猫腻是轻而易举的——但这些人就不一样了。”

“就没有人起过疑心吗?至少那些球应该有人检查吧。”

少年嗤笑道:“又不是真的买彩票,人家免费送的丹药,还要检查什么?”

小胖子一拍脑袋:“我又忘了。真奇怪,她都将丹药拿出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做这种事情呢?”

“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事情了。对了——”少年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道,“于驰舟,我方才就想说,你那声惨叫实在是太浮夸了,人家都还没碰到你呢,你以前是专业碰瓷的吧?”

于驰舟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数数你自己加了几句台词?”

秦峥的回答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就一句,中间都是逗号。”

第二十五章

这两个人正是前来查探疑似穿越者的于驰舟与秦峥。其实陈奕书也来了,但由于他的演技实在不过关,就被两人勒令呆在客栈不许出来。

这两天,他们在流云城内四处打探消息,发现这位温小姐发放丹药的方式很有意思。因为丹药有限,所以他们会让需要丹药的人先去领一个号码,再公开从透明琉璃球内抽出银球,号码对得上的人就能得到一枚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这个方法公正而公开,原本是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三人再一细查,却发现每次获得丹药的大都是一方豪强。虽然也有普通人家获得丹药,可是从几率来看,不得不让人起疑。

八风虎背后的人正是这次丹药发放最有力的竞争者,他们为了验证这一点,还特意去领了号码。秦峥想着自己既然是气运之子,幸运值一向高到逆天,如果抽号码抽不到自己,肯定就说明有人暗箱操作。

——当然,这个想法一点都不科学,更多只是这家伙的一厢情愿罢了。

真正的计划是制造混乱,将追踪符纸放入八风虎手中,用以查看丹药的去向。

“等号码出现之后,盯紧这几个人的动向。”秦峥小声道。

于驰舟搓了搓手:“想不到我竟然也有能主演刑侦片的一天……你呢?”

秦峥自信一笑:“我?自然是去探探这位温小姐的底细了!”

说话间,台上的号码已经被摇了出来,秦峥对对号码,发现自己一个都对不上。他细心观察周围的人,大多都是难掩失落,想要再仔细瞧瞧八风虎是否露出什么痕迹的时候,却因为那家伙长相过于狰狞而放弃了。

没办法,他实在没法从那张脸上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人群又聚集了一会儿方才散去,于驰舟给他打了个手势,悄然跟上八风虎一行人。而秦峥待他们走远后,便发动了隐身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

温家大院地处城东,秦峥已经摸进去过两次,然而别说温小姐了,就连炼丹剩下的药渣都没找到,因此他断定温家小姐还有另一处住所。

现在,他尾随在方才负责开奖的丫鬟身后,便是想要寻找真正的炼丹之地。

那名丫鬟戒心十足,不但频频向后张望,还经常突然转向,走的路也是七拐八绕,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已经被发现了。

秦峥踏着自信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在经过漫长的绕弯之后,终于来到了目的。

出乎他的意料,温小姐的秘密基地既不在偏僻而隐秘的小巷,也没有藏在城外荒郊,而是在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一个看起来就很少儿不宜的场所里。

秦峥算了算自己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于是内心挣扎了二分之一秒,就怀着激动、忐忑、好奇与兴奋的心情,偷偷摸摸地钻进了这烟花之地的大门。

此时日头正高,这里还没有开始正式营业,但也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迎来送往的失足妇女。

秦峥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一边小心地与那丫鬟保持着安全距离,以防她突然在视线中消失。

然而她的脚步却并未停下。穿过厅堂,绕过回廊,秦峥跟着她来到青楼深处。却见眼前一亮,竟是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环境颇为清幽。丫鬟上前敲响院门,里面就出来一个跟她打扮差不多的姑娘,谨慎地张望了一圈:“没人跟着吧?”

“放心,都甩掉了。”

秦峥就站在离她们不到半米的地方,闻言还露出一个贱兮兮的坏笑——

“外面不请自来的客人,可否愿意光临寒舍?”

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笑容凝固了。

秦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跟到人门口就被发现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温小姐竟是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出现在自己面前:“小女子不良于行,失礼于贵客,还望见谅。”

她虽然坐着,可气势却丝毫不弱,双目锐利明亮,顿时打消了秦峥许多不堪的猜想。

“温小姐。”秦峥洒然一笑,干脆道明来意,“我是为金线草的事情而来的。”

“叫我如慧就好。”

温如慧让那两名婢女退下奉茶,自己敲了敲轮椅的扶手,从中便弹出一个暗格。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将暗格中的东西取出。便见一道但不可闻的烟雾出现,笼罩在两人身前。

秦峥下意识就要避开,可温如慧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那两名丫鬟回来,按部就班倒水奉茶,却是侍立于两人的对面,仿佛在那块空地上坐着什么人一样。

“这种幻烟只能撑过一刻钟。”温如慧小声而迅速地说,“声音和动作都不能太大,在她们眼中,我们现在正在喝茶谈天。”

“你……”秦峥有些惊讶。

温如慧神色黯然道:“我已被他们囚禁多日,今日若不是贵客来访,恐怕一条命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知道我是谁?”秦峥疑惑发问。

温如慧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秦峥,这个世界的主角秦峥。”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奇怪的访客也来到了流云城。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乌四有一刹那的恍惚。他在这里出生,虽然现在衣冠楚楚,却依然抹不掉自己曾经多么落魄狼狈的事实。

他还记得自己在乞丐窝长大,不会走的时候就到处爬,只渴望谁能大发善心赏自己一口饭吃。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得到一只完整的馒头。他拼命地往嘴里塞,结果一大口噎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还是另一个小乞儿使劲敲打他的后背,才让他将馒头和着泪水一起咽下了肚。

流云城在很长时间里,在他的记忆中都是一双双腿。他每天都需要小心而精确地绕过所有跟腿有关的东西——人腿、牛腿、马腿、车轮,这些东西一个不经意间就会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好在他总是足够敏捷。

这些事已经比前世还要遥远,乌四总是避免去回忆,然而当他一迈进城门,记忆的潮水依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城墙脚下,依然是流浪儿的聚集地。

“喂,你说那个人在做什么?”

乌四的衣角被人拽了一下,他低下头,正好看到一张精致无比的小脸。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他冷声道,“不许生事。”

“这又不是在胡闹。”洛鲤不满地嘟囔道,“我明明都在三日之内学会幻身之术了,你都答应会带我四处逛逛的。”

乌四不禁头疼。当时洛鲤吵着要去找家人,他觉得洛鲤绝对无法完成要求,才用这个条件来搪塞他。可没想到这小家伙认真起来的时候简直可怕,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完美掌握了伪装与幻形的法术。

不过,虽然带是带出来了,乌四并不打算真的将他带去南海。他已经留下后手,等完成“带他四处逛逛”这个条件之后,洛鲤就必须乖乖回到剑指山上的盆里。毕竟,他当初只是答应带洛鲤下山,却没有说明要将他带到哪去。

洛鲤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自由只有宝贵的一天,还在兴致勃勃地拉着乌四的衣服:“你不是跟我说人类都是站着走的吗?那个人凭什么就可以在地上爬啊?”

乌四看了一眼:“因为他的腿断了。”

洛鲤又仔细地看了看,没有看明白:“哪里断了,这不是很正常嘛?我平时都是这样睡觉的,这样把尾巴缩起来很舒服。”

“这个姿势人类只有腿断了才能做到。”乌四做了一个简单的类比,“就像你们的尾巴折了,会舒服吗?”

洛鲤打了个寒颤,同情地看着他,又问:“他的前面为什么放着一只碗——这个是碗吧?”

海底没有碗碟,洛鲤也是上了岸才知道这些的。就像他现在住着的桶,不过他坚持认为那是他的木屋,而不是一种用来盛水的容器。

“那是用来乞讨的。”

乌四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小鲛人立马开始询问什么是乞讨,什么是钱币。

费了半天功夫,终于解释得差不多。洛鲤大致明白了那个人和那只碗之间的关系,小脸上不无同情:“真可惜我没有钱,不然我一定会给他很多很多,让他不用再趴在那里了。”

乌四没有告诉他,他的一滴眼泪就已经是价值连城。他更没有告诉他,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珍珠已经可以确保整座城的乞儿一辈子衣食无忧。

就像他自己,自从离开之后,就再没有想着回来。

成为修士,就意味着告别凡间的一切。过于强大的力量使他们能轻易左右人世间的所有事情,即便怀揣善意而来,也无法保证不会造成世界的破坏与倾斜。

这是乌四踏上修仙路学到的第一课,他当时付出的代价几乎可以算是惨痛。

不再回忆过去,乌四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洛鲤,看着他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将铜板放到那只碗里,跟那人说了几句话。

这只鲛人身量娇小,化形出来看着也就四五岁,再加上初学走路,很不稳当。乌四等了一阵子,他才摇摇摆摆地又走回他的身边。

“那个人很高兴的样子。”洛鲤兴奋地问,“你给了我很多钱吗?”

乌四心不在焉道:“不算多,但已经够了。”

洛鲤听完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还问我从哪里来,让我在城内小心些。”

“哦?”乌四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城内有外地人突然失踪了,可是没有多少人注意。”洛鲤点评道,“真奇怪,他们不会循着那些人的气息去找找吗?”

“你能查探到鲛人的气息?”乌四突然问。

洛鲤不解地看着他:“当然可以,你们不行吗?”

乌四沉吟片刻,这件事倒是他们考虑不周。鲛人定然有一套自己的信息系统,如今有这条漏网之鱼在,寻找其他鲛人的下落估计还要借助他的力量。

不过洛鲤的鱼身安全也是一定要保证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向山门求助,将鲛人安全护送到南海,这样才能……

乌四看了一眼依旧懵懂无知的小鲛人。

人对幼小的生物总是很难狠心,同胞全数失踪的噩耗正在前方等着他,是不是应该将时间再推后一些呢?

第二十六章

乌四最后还是将洛鲤带到了街市上。两个人东逛逛西瞧瞧,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一盏盏灯笼亮起,流云城的夜晚灯火辉煌,走马灯不停旋转,转出一片五光十色的光影迷离。

在所有灯光中,有一处最是繁华热闹。

“我要去那里!”洛鲤扯着乌四的衣袖就要往那边走。

乌四根本不用看,一阵香风吹过,他已经明白那是个什么地方。

“你还太小。”他无奈地劝道。

“我都一百四十九岁啦。”洛鲤狐疑地盯着他,“人类寿命不就是短短百年吗?我比他们一辈子都要大了。”

说完,他还指了指走进去的客人们。

乌四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借口来说服他,只好给他展示最直接的证据。

“我说的小不是年龄。”他尽量和颜悦色道,“你没发现你的个头比起别人实在太小了吗?”

洛鲤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他绝望地认识到乌四的话是真的。

乌四见这家伙老实了,就拉着他往回走,可还没走两步,却被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拦住了。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坐坐呢?”那名女子笑嘻嘻的,说话间带来一阵脂粉香气,乌四没什么反应,而洛鲤整个人简直都要融化了。

“要!”他响亮地回答。

乌四一把拉住他,正想开口,却见面前人影一晃,竟是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不及惊讶,那个人影已经又飞快地折返回来,用比他还要惊讶的语气发问了:“乌、乌管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峥一开始是真没看见乌四。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出乎意料,而且真假难辨,一直在苦苦思索,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早已经窜出去老远。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乌四雷达还是相当管用的。

然而,当偶遇的惊喜过后,尴尬与惊疑就渐渐漫上心头。这种时候可不是说一句“好巧”就能糊弄过去的。

乌四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自己又应该怎么解释呢?

秦峥一时间转过许多念头,可还没付诸行动,突然腿上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个小不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你身上有我家人的气息!”洛鲤认真而肯定地问,“他们在哪里?你能带我去见他们吗?”

最后,秦峥将一大一小两个人领到自己暂住的客栈。于驰舟和陈奕书都还没回来,他们正可以不受打扰地交换一下彼此的情报。

“我去见了之前收购金线草的人。”秦峥大致讲了一遍来龙去脉,着重强调道,“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

乌四没有表态,而是问道:“危险来自何处?”

秦峥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七日前那些人突然出现,将她带走,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小院里。那些人似乎并不想引起注意,因此依旧让她照原样发放丹药。也幸亏如此,不然我决计找不到她。”

“你身上的鲛人气息是怎么回事?”洛鲤对什么金线草、丹药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只一味追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秦峥摇摇头:“我并没有见过鲛人,也不知道这些气息是从哪里染上的。”

乌四问:“洛鲤,你能从这些气息中知道点什么吗?”

洛鲤皱紧了眉,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他们的气息有点奇怪,很混乱,也很悲伤。”

秦峥立马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结果什么都嗅不到。

“你能凭借这些气息找到他们的所在地吗?”他又问。

洛鲤失落道:“不行,气息是断的。”

“断在哪里?”

洛鲤比划了一下,正好是秦峥的腰际。

今天接触过这里的,只有温如慧一个人。

秦峥的记忆闪回眼前,在幻烟的掩护下,温如慧抓住自己的衣角,让自己躬下身去——

“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秦峥。”温如慧道。

秦峥挑起了眉:“你是穿书者?”

“不。”温如慧的回答非常复杂,“我只是拥有一份重生记忆的穿越者。”

据她说,她是一个多月前来到这个世界的。刚开始,她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可是某一天,她突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因此才能预知后事,也知道了如何炼丹。

温如慧的说辞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如果细究还是有不少漏洞。

比如她前世不过是一介普通人,究竟如何学会炼丹;又比如今世收购灵材炼丹的资金到底从何而来;又比如说那诡异的开奖方式背后有着什么猫腻。

秦峥知道她省略了很多内容,然而当时的情况实在不怎么适合聊天,他就没有细问。

温如慧接下来的话才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些人将温如慧关进小院之后并不是不闻不问,而是会时不时派一些人进来跟她聊天。在聊天的过程中,她发现,这些人竟都或多或少地知晓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大多数人所说的未来都与自己所知道的有些细节上的差异。可这明晃晃的事实,已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两个人重生还可能是命运的特例,可是当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时,就不禁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命运的团购。

最重要的是,究竟谁有能耐找到如此众多的重生者,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二十七章

秦铮清楚,拥有如此大的能量,又对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一定了解,无论这个人是友是敌,都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可是威胁对于秦铮来说,从来都意味着刺激的挑战与胜利的喜悦,他从不畏惧危险,只会勇往直前。

唯一让秦铮感到不安的,是他离开之前与温如慧最后的谈话。

“你为什么认定我是主角?”他问。

“因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你都是最杰出的那一个。”温如慧道,“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已经是天下修士第一人,后来更是渡劫成功,成为仙人。而在其他人的描述中,你也一样身处万万人之上,尽管时有挫折,可最终都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这不就是“江湖上到处都有哥的传说”嘛,秦铮嘿嘿一笑:“那大反派一定就是陆泊君了,怎么样,他死了多少次?惨不惨?”

温如慧却是愣了一下:“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我的对手都是谁?”秦铮几乎有些好奇了。

“你的对手我并不清楚。”温如慧摇摇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有一个人的惨死却频频出现在讲述中,几乎跟你是主角一样不可更改。”

“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倒霉蛋?他叫什么名字?”秦铮单纯感叹了一句。不过又一想,世界上既然有像自己一样被上天眷顾,拥有无敌的好运气;就肯定也会有被老天厌弃,一直不走运的家伙。

“乌四。”温如慧回答。

“喂,你怎么突然呆住啦?”洛鲤站到凳子上,身子使劲前倾,在秦铮面前挥了挥自己的小短手,又对乌四报告道:“不行了,人傻了。”

你才傻了呢。秦铮心说,不跟你这小屁孩一般见识。一边悄悄弹出一缕灵力,正打在洛鲤的凳子腿上。接着就听洛鲤嗷的一声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见状,秦铮的心情好歹高兴了点,就立刻得意洋洋地嘲笑道:“哈哈,你站都站不稳,还好意思说我。”

洛鲤狐疑地看他一眼,摸摸屁股,又蹬蹬地跑过来,冲他喊道:“我的族人到底在哪?你快带我去,我让我哥打你!”

秦铮还待逗弄他几下,却听乌四开口道:“事不宜迟,快说。”

瞅瞅洛鲤,秦铮只好老老实实道:“今日接触我的,就只有方才说过的那位温小姐了。”

乌四立时若有所思:“流云城归属月姬门保护之下。对方若真能将鲛人在这里藏得不为正道所知,并丝毫痕迹不露,不是神力通天,就必然是与月姬门有所勾结。”

“还有这事?”秦铮惊讶地挑起了眉,“他们怎么能随便干涉凡人事务?”

“此门挑选弟子极为不易,就同几个凡间城池做了交易——他们保一方安宁,而这些城池则要奉上子弟以供挑选。”乌四淡淡道,“此事并不隐秘,虽然有违修者精神,但知情人也都是假作不知罢了。”

“这月姬门是什么来头?”秦铮问,“实力如何?”

乌四只答了四个字:“风月门派。”

秦铮恍然大悟。难怪不好挑弟子,这是工作性质问题啊。

更重要的是,修习风月之道不仅容易被当成邪魔外道,单在修炼上就需要更为苛刻的定力与毅力,时刻警醒自身。可惜的是,大多此道修士却都难免为欲所迷,少有能突破金丹的。

如此一来,高风险低回报,确实不是身具修仙资质者的好选择,也不知道那些被献上去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洛鲤还在睁着眼睛瞪他们,“那个什么门是坏人么?”

“极有可能。”秦铮干咳了一声,“怪不得温小姐被藏在那种地方。看来,月姬门可是牵扯甚深——不过重生者就算了,他们抓鲛人干什么,莫非是新开发出的修炼方法?唔……啊!”

秦铮明白了,再看乌四时眼里就有了几分复杂。

“呃,现在没有证据啊。”他干巴巴笑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将鲛人弄到哪儿去了,万一……”

乌四打断了他的话:“找到鲛人,一问便知。”

这语气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秦铮目光一黯,便见乌四自怀内取出一片符纸。

秦铮认得那是向门派内传递消息的传讯符,用灵力催动后便能将声音影像传回山门。他自己也有一张,那还是下山的时候从知事堂领到的。

传讯符一经催动,便立刻无火自燃,却不见任何飞灰烟气,只有一道莹莹光芒自符纸中流出,游到乌四身前。

乌四将事情简短说完,拂袖一挥。眼见那道符纸就要化光飞去,不料半空中突有雷霆一闪,居然瞬间将符纸打得化为灰烬。

秦铮并没有多少意外。他心里清楚,自己之前贸然上门早就暴露了行踪,人家若是毫无防备才是怪事。而乌四显然也早有预料,他将洛鲤一拎,眨眼间便带着小鲛人穿过窗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于是,房内瞬间就只剩下一个秦铮。他看着犹自晃荡不已的窗户,苦笑了一声,自己走过去将窗掩好,又将乌四和洛鲤留下的空杯子收到乾坤袋内,最后给自己续了杯茶。

几乎是秦铮刚刚将嘴唇凑近杯子,还没来得及啜饮的时候,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与此同时,客房的门也“嘭”地一声变得支离破碎。

叹口气,秦铮放下杯子,瞅着正一一走进来的不速之客,配合地露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害怕表情: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我是……重生者!”

咦,发生什么了?洛鲤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能看见眼前漆黑阴暗的街道,却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坐在凳子上的自己此刻正被人拎在手里狂奔。洛鲤有心询问,可刚张开嘴就喝了满满一口风,只得老老实实地沉默不语。

乌四掠过一条条街道,等到黑暗将他们完全笼罩,才在一条小巷里放慢了速度。

这条小巷偏远僻静,就连风都是悄悄的。乌云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如若是凡人来此,定然会将这幽黑狭小的地方认成是通往地狱的路径。

“呼。”洛鲤长舒口气,从乌四手里挣动几下,自己蹦到地上,正要说话,耳朵却忽然一动。

“出来!”

他向着黑暗怒斥。鲛人的眼睛不受光线影响,能清楚地看到巷尾的转角处露出的小半个身影。那个身影本就微微发着抖,被这么一喝甚至猛地震了一下,哆嗦得筛糠也似。

洛鲤自觉威慑了对手,便迈着两条小短腿昂首阔步向前。可刚刚走过去看清那人的面容,他就惊呼一声,哒哒跑回了乌四身后。

“唔……”那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救、救我……”

这声音让乌四神情一动,他正要上前,却感觉身后的洛鲤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很吓人。”洛鲤小声说,“你别害怕。”

乌四考虑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提醒他并没有这个资格提醒自己,就索性没有回应。

蜷缩在角落的人突然感觉一阵微风拂过,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不在原来地方了。恰逢月亮在乌云间露出一角,一点月光自天上而来,正巧洒在他眼前的人身上。

他不禁眯起了眼。

月色并不耀眼,然而这个人的样貌却着实夺目异常,模糊的光线更添了一份朦胧的美感,使他更散发出与夜色相契的致命魅力。

他情不自禁向着他伸出手去,可目光瞥到自己手上的脓包,才惊醒一般慌乱地将手藏在身后。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光芒让他自己也暴露无遗。

“别看我。”他喃喃道,羞愧地低下头,试图用带着破洞的衣袖挡住自己的模样。

“我没看你。”一个小脑袋从那人身后探了出来,长相精致绝伦,只是眼睛紧紧闭着,“你是谁?是人还是鬼?”

他惨笑了一声:“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乌四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倾身抓住他的手,不容抗拒地拉开,露出底下那张丑陋到恐怖的面容——

一个个肉瘤挤在他的脸上,不仅导致五官错位模糊不清,其上更上长满了脓包,散发着一股股熏人的恶臭。一滴黄白脓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像是落了一滴悲伤而恶心的泪水。

这绝对是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可怖图景,可乌四竟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眼睛。

“你被人下了蛊。”乌四问,观察着一道脓包的裂口,“你知道下蛊的人是谁吗?”

“我……我不知道。”他瑟缩了一下,黯然道,“我只看到了他的样子,是一个白袍星冠的俊美道人。对了,他的眼睛很奇怪,颜色很淡,不像是人。”

他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希望自己能尽量完美地回答眼前之人的问题——如果自己说的话能帮上他就好了。

肺腑处漫出的寒冷痛彻心扉,他止不住地颤抖着,目光却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双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神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他,几乎让他有些飘飘然了。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世间任何声响都及不上的天籁之音——

“我是来救你的。”乌四说。

第二十八章

秦铮被两个人绑住手脚,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鼻子下一抹,就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一柄造型奇异的大勺子上。

“哈哈,还好咱俩速度快,一下子就抓到一个重生者,可以回去见老大啦!”抓着秦铮左胳膊的人说。

“可是,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很奇怪吗?”抓着秦铮右胳膊的人小声说,“这家伙很可疑吧。”

秦铮一僵,却见自己左边的人怒瞪右边一眼,低声叱骂:“你这蠢材,若不抓此人交差,老大肯定不会让咱们回去。你想继续呆在这种连灵气都没有的破地方吗?”

右边人打了个寒颤,连声道:“赵哥说得对。”

原来是两个笨蛋。秦铮松了口气。

说话间,大勺子已经摇摇晃晃升至半空,左边那个“赵哥”打出一道法诀,勺子就风驰电掣般疾行起来。

秦铮老老实实坐在中间,可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却悄悄动了起来。

他的目的是弄明白重生者会不会被送到藏有鲛人的地方,可不是给这两个傻瓜送好处来的。

一边暗地里做着小动作,秦铮一边运起目力记忆着经过的路线。可奇怪的是,他能看到的依然是流云城中的街道,好像这么长时间的飞行只是在城里兜圈子一样。

“小李,这如意飞起来怎么漏风啊。”赵哥突然道,“防护法罩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秦铮心里暗暗吃惊,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被发现,更因为他竟然完全没看出这玩意是柄如意。

小李挠了挠脑袋,趴下去检查了一下,又直起身来:“我锻造的时候加了点七阳粉,原本是为了透气的,估计是放得太多了。”

“咳、咳,两位大哥……”秦铮终于开口了,依然是怯懦惊慌的声音,“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呀?”

“哟,回过神来啦。”赵哥漫不经心地瞅他一眼,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小李道,“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还有三四圈。”

这个回答让秦铮顿时恍悟,他们还真是在这里兜圈子。

这其实是一种比较常用的障眼法,很多隐世门派都用这种方法隐蔽自身。比如现在,他们真正的目的地不在城中,而是在某个不可见的空间。通往这个空间的路径,正与这座城池相邻。

秦铮记得之前已经绕城飞了三圈,中间变过一次方位,现在还有……他默默记下如意飞行的方式。又是三圈过去,他的眼前骤然一亮!

阴沉的夜消失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消失了,就连街道与城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处鸟语花香、恍若仙境的山谷。

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清晰而朦胧,秦铮能看到山谷中有飞流急湍,亦有草木葱荣,一座高耸楼台拔地而起,周边点缀着若干精巧屋宇。迎面而来的清风温和而湿润,他从中嗅到一股醉人的香甜气息。

这里莫非就是月姬门的所在之地?

赵哥长呼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小李倒不像赵哥那样激动,而是纳闷地瞧瞧秦铮,朝赵哥小声问:“奇怪,往日咱们抓了人,用那东西一抹,到这时候就都会变得傻傻呆呆,怎么这家伙眼珠子还转来转去的?”

赵哥不以为然:“你看错了吧,或许他的眼睛正在抽呢,上次有个人图谋不轨,不是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么。再者说,这东西是那个人给的,连老大都不敢得罪他,肯定没问题的。”

说话间,他们三人已经穿过一条曲折的游廊,走到了湖边。

秦铮已经不敢再东张西望,只是装出一副呆呆的样子任他们摆弄。他这时候才看清,这湖水犹如一块上好的翠玉,粼粼泛着微波,然而却没有任何植物生长,连游鱼也不见一条。

“我们先把他弄下去,然后去找老大。”赵哥道,“这样,等咱们回来,他就能用了。”

“还是赵哥想得周到。”小李连声应是。

秦铮还等着看他们怎么把自己“弄下去”,就忽觉身后劲风传来,竟是赵哥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到了湖里!

“好啦,咱们走吧。”秦铮隐约听见岸上的赵哥说。紧接着,他就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一般,坠入这碧绿的深潭。

而另一边,乌四与洛鲤也已经换了一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洛鲤打量着这座小破屋。找到那个可怕的人之后,乌四就将两人一起带到了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与其说这是一所房子,不如说更像一个顽童随便搭起的几块石头。屋顶不能遮风挡雨,屋里更是只有一张断了一根腿的破床,连张席子都没有,更别说刚进门时到处都落满了厚厚的灰,还是乌四施展了好几次清尘咒才面前打扫干净。洛鲤怎么也想不明白乌四为什么会带自己到这儿来。

“这里是我曾经住的地方。”乌四道。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感慨,没有追忆,似乎仅仅在单纯地叙述某个事实。

洛鲤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帮着他将那个容貌可怖的男人安顿到了破床上。

背部刚一接触床板,那人就嘶了一声。洛鲤看到一些血和脓水从他的身体下面漫出来,弄脏了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被褥。

看来,不仅是脸上,恐怕他全身上下都长满了这种恶心的东西。

“你先出去吧。”乌四道,“不过别走太远,就站在门边。”

洛鲤睁大了眼睛:“你不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乌四正要解开那人的衣襟,见洛鲤还站着不动,便不耐烦地扭过头去:“快出去。”

然而洛鲤很坚持:“我能帮忙的!”

乌四挑眉问:“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知道。”洛鲤很快地补充道,“但我知道你现在是要救我的族人,我不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是东海鲛人的后裔。

乌四笑了:“你若是留下来帮我,待会儿被吓到可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呢。”

气哼哼地说完,洛鲤接过乌四递来的小罐子,听他吩咐道:“等东西出来了,你就负责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一定要将伤口完全盖住,一直到不流血为止。”

洛鲤紧张地点点头,双手捧着罐子站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没留给他更多准备时间,乌四直接挑开那人的衣襟。

洛鲤倒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的猜想错了。这人身上长的不是肉瘤和脓包,而是另一种更恶心的东西——那是一颗颗虫茧,遍布他的四肢与躯干,使他成为一个徒具人形的血肉模糊的怪物。

洛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然而他依然强撑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转开头。他不想被人看不起。

所幸,乌四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的。”乌四低头检视着那些茧,“有几天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四天。”

“哦,你很不错。”乌四伸手轻触其中一枚足有鸡卵大的虫茧,“这是飞蛾蛊的一种,名为翩蝶。中这种蛊的人最多撑不过十二个时辰就会活活疼死。现在虫茧已经发育成熟,再等一个时辰,它们就会破茧而出了。”

那人挣动了一下,乌四的手指冰凉,却让他仿佛被烙铁烫到一样。

“别、别摸……太脏了……”

乌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现在虫茧已经长得太大,想要活命,就只能趁着它们没出来之前,将它们一个个剜下来。不过翩蝶茧扎根于血肉之中,若是该处麻木就会自行移位到令人痛苦难当之处。因此,你将生生忍受这剜肉之痛,若是经不住,便只能一命呜呼。”

那人的脸蠕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我受蛊虫钻心之痛都熬过来了,不妨事的。”

乌四点点头,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柄尖刀。洛鲤见状立马握紧了手中的罐子,他现在已经明白乌四那句“等东西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然而,乌四并没有像两个人想象的那样直接开刀刮肉,而是将手腕悬到那人上方,好像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尊敬大名?”

“我,叫我阿鬼吧……”话音未落,阿鬼突觉脸上一热,嘴里也尝到一丝腥甜:“你——”

乌四淡淡看了他一眼,将依然在流血的手腕收了回去,没有任何解释。

“这是……契约?”阿鬼惊疑异常。

“只是一道保命符罢了。”乌四漫不经心道,“我要开始了。”

解蛊的过程乌四说得容易,可真做起来,却不是仅仅动刀子这么简单。他先在周围洒了一圈药水,又在屋内贴上不少符咒。最后才运起蛊术,用小刀割开了第一块皮肤。

乌四选的第一个地方是腹部。

这里是肺腑要害所在,虫茧也生得最大,需要小心处理。不过谨慎并不意味着放慢速度,洛鲤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乌四已经手起刀落,一枚白色虫茧连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便被挑到了床尾放着的坛子中。再看阿鬼的肚皮上,已经多了一个血窟窿。

洛鲤反应也很快,不待乌四开口,便伸手一扬,将药粉均匀地覆盖在伤口上。这药粉功效显着,血立刻就被止住了,新生的皮肉正在慢慢愈合。

他松了口气,而乌四已经开始处理下一枚虫茧。

就在乌四与洛鲤紧张救人的时候,秦铮依然在下沉。

就在落水的一刹那,一股无形力量突然让他动弹不得,无法挣扎,无法逃脱,他只能这样沉重而僵硬地下沉着。

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包裹在碧色琥珀里的小虫,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

然而,几乎是下一刻,他突然感到心头一痛,低头一看,一团污血从自己的衣服中漫出来。随即,他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那股无形压力一下子消失了,他找回了自己的四肢。

手上的束缚早已经解开,秦铮伸手捉住那团污血,在中间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双头虫。

这是……蛊?

秦铮的嘴角微微翘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下的蛊,却知道这蛊是如何被解的。

——看来,那家伙的心肠还没有硬到让我孤身犯险不施援手的程度嘛。

心里面暖烘烘的,秦铮调整了一下身形。依他的修为,在水下呼吸无碍,可视力却有些受阻。这潭水也是奇怪,不知是何种液体,似乎分外轻薄,他一滑就能游出去老远。

那些人抓住重生者就扔下来,总不是要将他们淹死。秦铮想。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又下沉了一段,突然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段奇异的音乐。那声音能勾起人的无限怀念,更能带来无限伤感,就好像是小时候听过的雨声,一直缱绻在记忆的深处,偶尔回忆起来,却觉得恍若隔世。

秦铮向着那声音游去。

随着距离的接近,一段段往事浮现他的心头。可那些记忆在坚韧的灵魂面前不堪一击,彷如拍打向礁石的巨浪,最后碎成一片片白雪般的碎沫,无声消散于冷酷坚硬的黑色礁石。

现在,秦铮能看到了。

他看见前方有一片奇异的波光,在水流的映衬下,更为迷离而梦幻。那音乐声也加大了,秦铮加快速度,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铺满细软白沙的湖底,一根根写满阵法的水晶柱上,困着数不清的沉睡的鲛人。

第二十九章

“这是最后一处伤口了。”洛鲤擦了擦脸上的汗,几乎是木然地说。

在经历了一番忙碌之后,他现在的精神处于一种高度紧张造成的麻木状态。夜晚依旧深沉,他却觉得应该天亮了。

洛鲤并不知道,时间才只过了短短半个时辰。

乌四放在床尾的罐子里,盛满的虫茧已经冒出了一个尖。于是他拍拍手,将刀子收回,宣布道:“外面的东西都处理完了,该着手里面的了。”

“什么?!”洛鲤吓了一跳,他看一眼被干净布条包满的阿鬼,对乌四说的话很怀疑:“怎么处理里面?是要把他的肚子剖开吗?”

乌四摇摇头:“算算时间,应该开始了。”

洛鲤刚想开口询问,就见阿鬼突然猛地全身抽搐起来。

“呕、呕——”他艰难地挣扎到床板,张口一吐:“哇——”

一股恶臭传来,洛鲤被熏得往后一蹦。

这家伙究竟吃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终究是没有忍住好奇心,只是探头一看,就捂着嘴扭过了头。

“没有孵化成蝴蝶的茧里面就是这个样子。”乌四居然还在一本正经地介绍,“你吐完这些,过阵子再喝一些‘无根水’,就能将虫茧的残余物尽数排出了。”

阿鬼点点头。

乌四显然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你很硬气嘛,居然真的撑到现在了。”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阿鬼沙哑着嗓子道,因为连头部都包满布条的缘故,使得声音嗡嗡的,“从今往后,阿鬼愿拼了一条命,但凭大人驱使。”

注意到这人称呼上的变化,乌四皱了皱眉:“我叫乌四。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卖命,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乌四?”阿鬼失声叫道。

“怎么,有问题?”

“不、不,没有……您问吧,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给你下蛊的人叫陆泊君,你是为何见到他的?”

阿鬼想了想:“是他来找我的。他说能提供给我一些有用的丹药,可以降低修为晋级的难度。”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你吗?”乌四追问。

阿鬼讪笑道:“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需要么。”

绝对不是。乌四想,在他的记忆里,陆泊君从来都是既冷酷又高傲,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极强的目的性。

乌四回想起自己初入流云城时,就感觉这里有陆泊君蛊虫的气息。然而这种气息非常渺茫,他几乎疑心那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就在今晚,他跳出窗子的一刹那,突然强烈地感觉到了这种气息,于是循着气息一找,正好让阿鬼捡回了一条命。

翩蝶蛊虽不罕见,可培养起来也并不容易,一股脑下这么多并不是陆泊君的风格。除非,他另有目的。

阿鬼的修为他也已经摸清楚,最多筑基二层。那么,究竟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陆泊君才会来找他的呢?

……莫非,与重生有关?

另一边,深潭之下,秦铮默然看着眼前这凄美而壮丽的一幕——

织锦一般的长发飘散水中,各色流光溢彩的鱼尾随着水波摇摆,无数人鱼在睡梦中无声流泪。他们的泪水没入水中,却并没有化为珍珠,而是与潭水融为了一体。

秦铮听到的音乐,正是这些泪水融入潭中时发出的声响。一个个透明的泡泡徐徐上浮,宛若琵琶声声。

让秦铮感到一丝庆幸的是,这些鲛人都还活着,只是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沉睡——或者说,是令人伤感的噩梦之中。

他又在周围转了转,发现另一处还倒着几个人类模样的家伙,无一不是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应该就是那些早来的“重生者”们。

首先找出有重生嫌疑的人,再用鲛人的眼泪强化他们关于前世的记忆,并与温小姐所知道的信息进行比对……

秦铮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然而最重要的疑点却始终模糊不清——

目的。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秦铮觉得总不会是想要提前抱自己大腿,然而除此之外又会是什么呢?既然已经掌握了不少重生者,他们就应该明白,凡是与自己作对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这也只是秦铮自己的想法罢了。他又在湖底溜达了两圈,没再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就打算动身启程。

既然知道了鲛人被藏在什么地方,他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是时候功成身退,去找乌四一起搬救兵了。

另外,距离黑海妖潮还有不到十天,他对这次妖潮也是盼望已久,一定是要准时到达的。

捏起隐身诀,秦铮整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消失在湖底的波纹之中。

有了鲛人的所在地,接下来的行动就变得顺利异常,秦铮与乌四汇合后,两人立刻将情况上报门内。

除了传讯符,乌四自然还有别的手段与山门联系。在焦急地等待门派传回消息与人手的时候,两人也没有闲着。

“什么?你说还要再去一次?”秦铮问。

“不错。”乌四点头道,“那里一定有陆泊君留下的线索,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今天我去了你说的温小姐所在之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莫非消息走漏了?”秦铮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这件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怎么会……”

“无论露出了哪一点蛛丝马迹,都意味着这里不再安全。”乌四冷冷道,“陆泊君就是这个性格。”

秦铮还有话想说,可他也知道乌四听不得人劝,自己是免不了舍命陪君子了。

结果,白做了半天心里准备,等两人闯进去一看,一切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泡在水里的一池子鲛人,其它什么都没有了。

“池塘里的水减少了。”转了一圈回来的秦铮说。

乌四则是若有所思地站在碧色潭水前。

现在,只要一步,他就能接触到这能唤起人前世记忆的神奇液体。

秦铮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站着,大气都不敢喘。他不知道如果乌四要下去的话,自己要不要拦着,纠结了半天,不禁深恨起那些逃之夭夭的家伙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最后乌四转身离开,仿佛预示着这件事情的最终落幕。这让秦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怎的也觉得有些失落。

没有与月姬门正面遭遇,也没有同陆泊君交锋。他们好像就是来走了个过场,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过露了一小脸,一切就于重回黑暗的大幕之下。

唯一完全感到快乐的是洛鲤。虽然这短短的时间并不足以让这条未成年鱼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可同亲人的团聚总是最让人开心。

“哥哥!”洛鲤很高兴地站在一条蓝尾巴鲛人面前呼喊着。

没有人回应。

这也是对他来说,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地方。

鲛人们依然陷在哀伤的睡梦中泪流不止,似乎除了等他们醒来,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鲛人的寿命很漫长,实在不行,我会跟族人一起,生活到他们醒来的时候。”洛鲤说。

“放心吧。”秦铮揉揉他的脑袋——他想这么做很久了:“正道修士们还在研究,估计很快就会有办法了。”

而陈奕书和于驰舟也在山门援手到来的时候准时出现了。他们冲秦铮点点头,显然是对自己这回完成的任务志得意满。

他们的任务并非是山门派发,而是秦铮之前跟他们叮嘱过的求才计划。不过,他们只寻到一名傻乎乎的炼器少年,却不知道那炼丹的究竟在何方呢?

就这样,虽然尚有很多没有弄清楚的谜团,虽然秦铮已经感到了一场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风暴,可是他们的流云城之行,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了。

第三十章

七日后,黑海云径。

一道人影踏在缥缈云朵之上,向着黑海方向迅疾而行。此人年约三十许,外貌虽是俊美,却有一股掩藏不去的怯弱阴柔之气。

他名为岳祈。就在一个月前,修为堪堪达到筑基,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巩固,他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筑基修士。

黑海妖潮预计将在三日后爆发,修界正道早就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筑基期以上的正道修士前去斩妖除魔,守护修界。

虽然刚刚踏入筑基期,可岳祈依然毫不犹豫地来到了这里。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刚刚筑基就能拥有这样的机会。要知道,妖潮时间不定,届时会有大量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妖魔倾巢而出,不说磨练战技,就是能获得的材料都大大多于平时。对一名囊中羞涩的修士来说,妖潮不仅能磨砺自己心中除魔卫道的意志,更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对岳祈来说也是这样。

这次妖潮,是他充实自我的机会,更是一次翻身的机会——只要能结识大门派的人,凭借他的努力与天分,何愁不会得到他人的青眼相待?事实上,妖潮也是一个大门派挑选人才的场合。年轻有潜力的可被收到门下,功法特殊或有过人之处的可被拉拢。当然,为了招徕人才,各个门派之间也会互相比拼,一展实力。

岳祈的目标,就是成功进入一个真正的名门大派,真正摆脱自己不堪的过去。

想至此处,他的眼眸暗了暗。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得到一部奇异的无字宝书,他是断然不敢起这个念头的。

岳祈不由伸手摩挲着藏在身上的宝书,那似木非木的质感昭示着此书的不凡——而更为不凡的,则在于其上所显示的内容。

单单封面上的两个字的书名,就蕴含着无数的精妙玄理,令人揣度良久,不敢妄下判断。

《攻略》——这就是这本书的名字。

岳祈在第一眼看到它之后,就不禁为其深深吸引。

这本书的神奇之处便在于,每次他打开书,书页上就会浮现不动的文字。而只要他按照书中的提示行动,就可以得到超乎预料的结果。在一次次的尝试与验证之后,现在的他对其中的指示深信不疑。

这一次也不例外。《攻略》上显示,他会在这条小径上遇到三个人,等自己确认过他们的身份之后,就会触发主线剧情。

——所谓主线剧情,是《攻略》中一个特别的名字。岳祈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当这四个字出现时,对自己来说就意味着非同一般的收获。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交谈声。岳祈运起目力,透过十里多长的朦胧云雾,看到了后面的场景。

那是三名男子,两前一后,其中一个正在嘟嘟囔囔发着牢骚。

“喂,我说,你都跟了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吧。病人就是要好好休息,你的绷带还没拆呢,难道想装‘目乃咦’啊?”

说话的这人年未弱冠,不过却已是风姿初具。

“是你该回去了。”三人中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冷冷道。

只见他容貌艳丽,可神情却极为阴郁,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不过,岳祈从他的举止言谈中隐约嗅出了点别的味道,脸色也不由变了几变。

“我担心你嘛。”先前说话的少年人理直气壮道,“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又不愿意跟我说,我不跟来实在不放心呀。”

那名男子没说话,可神情却是缓和了点。这时,走在后头的那名男子发话了:“‘目乃咦’是什么?”

事实上,这名男子才是三人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因为他的脸上缠满了布条,就连露出的双手和脖颈上也是如此,只有双眼处露出两个窟窿,看起来分外渗人。

听闻此问,那少年立刻扭头,伶牙俐齿道:“你就是!”

另外两个人这回都不说话了,可能是觉得跟这么幼稚的人计较过于丢脸,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喂!”少年人气急败坏地喊了两声,又放软了声音,“乌四,你走慢点,前头风大……”

听到这个名字,岳祈心神剧震之下,立刻取出《攻略》宝书,以灵力催动,又确认了一边上面对三个人的描述。

真的是他!

岳祈将书一合,沉吟片刻,正要迎上前去,却忽见《攻略》上出现了一句新的提示——

放开识海,不做抵抗。

这八个字来得可真是莫名其妙,即便岳祈笃信攻略,一时间却也有些呆愣。

然而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

因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得到这本宝书的时候,第一个要求就是让自己放开丹田。当时他孤注一掷,虽然在丹田的剧痛中晕了过去,可等他醒来,就发现自己丹田中多了许多精纯灵力,修为瞬时涨了一大截。

岳祈目光中浮现一缕狠厉光芒,富贵险中求。

他已经受够了过去的日子,他要一飞冲天,处于万万人之上,他要拥翻山倒海之能,享与天同齐之命!

不再多想,岳祈放开识海。只觉一道晦涩力量自宝书中涌出,同时,天际一道魂光划过,二者同时逼向他的意识所在。

不做抵抗!

岳祈苦苦压抑着反击的本能,他全心放开着,甚至是配合着外来力量的入侵。

这一次,我会得到什么呢?突然,心中一丝警兆突生,可惜,这点朦胧的惊觉很快就随着混沌的意识一起,沉入黑暗的深渊。

既然已经下了决断,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不会再醒来了。

“当前剧本:修真界之破乱反正。

“扮演角色:岳祈。

“任务目标:破坏秦铮对乌四的好感,赢得秦铮的爱慕。

“当前进度:0/100。”

“岳祈”睁开眼睛。

不,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人,甚至连外貌也已经改变,从三十多岁倒退回十七八的少年,面上的那股怯弱阴柔亦化成了少年人的青涩风流,令人见之生怜。

“查看剧情。”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纤长白皙的双手,向着不知名处冷冷命令道。

他名为岳祈,进入快穿世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在这里,他的任务总是破坏故事主角的姻缘,到现在为止,至少拆散了十一对未来的情侣。

若说一开始他心中还有愧疚之情,可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了如此众多脆弱的誓言与假意的欺骗之后,他对所谓的爱情早已不屑一顾。他可以对所有人热情地倾吐爱语,也不吝啬付出一夕欢愉,可到了告别的时刻,他又会无比绝情地断然转身。

归根结底,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所有的任务,获得最终的奖励——系统所承诺的无上力量。

现在,他离胜利只有一步,而拥有在之前任务中诸多奖励的他,对接下来的考验势在必得。

阅览着系统给出的背景介绍,岳祈目中异光连闪。

“居然是这样的性格么……”

他这回所要扮演的角色与以往大不相同。这个跟他同名的岳祈原名岳七,原是一名小乞儿,偶然被一个叫月姬门的风月门派收为弟子,很是过了一段备受摧残的日子。

后来,他趁门内动乱逃脱,又是经过一些奇遇,最终筑基成功。可不堪的过去却如影随形,他欲摆脱噩梦,洗清跟脚,可在前往充满机缘的黑海妖潮时,却遇到了深知自己底细的未来情敌乌四。

在原来的剧情中,对秦铮一见倾心的岳祈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几次三番欲要置乌四于死地,反而阴差阳错催化了两人的感情,让他们成功走到一起,自己也落了个神散魂消的凄惨下场。

而他现在的目的,就是尽量离间乌四与秦铮之前的感情,成功做到上一个“岳祈”做不到的事情。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关于恶毒炮灰受如何上位的任务。岳祈微闭双眼,暗中启动了一个被动技能,瞬间融会贯通身体原主的一切性格特征与思维习惯,再次睁开眼时,双目中闪动的便是与之前那个“岳祈”一模一样的光芒。

他们就要来了。岳祈心想。他沉着地走到云径边凭空而坐,片刻之后,身上已经是血迹斑斑,额头也泛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这也是任务奖励的技能之一,可以完美伪装成令人怜惜的弱者形象。示敌以弱,能够令人放低戒心,再加上这个技能本身所带有的“令人怜惜”的被动状态,足以让他混入秦铮与乌四的队伍之中。

故意放乱呼吸,他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三十一章

“妖潮时间不定,现在去了之后,恐怕还要等上好一阵子呢。”秦铮笑道,“我听闻黑海附近有一座白莲山,风景秀丽得紧。不如我们同去游玩一番,也不枉出来一趟。”

“白莲山?”乌四一听这名字就皱起了眉,“你自己去。”

这座山可不是普通的山,如果乌四没有记错的话,这山中藏着一个关于秦铮的大机缘,他此时开口相邀,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秦铮也不在意,依然卖力地推销着:“传说每一百八十年白莲山就会迎来一次异象,赶早不如赶巧,说不定咱们就能碰上呢。”

说话间,前方突然窜来一阵风沙,令三人脚步不由为之一顿。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又兼是身处浮云之上,怎么会有一阵莫名其妙风,吹来些不明不白沙呢?

他们略一迟疑,便重又加快脚步。不一时,前方情景便展现眼前。

只见在云径之侧,居然卧着一名受伤的年轻修士。他看起来比秦铮年纪还小不少,容貌秀丽,眸如秋水,却仿若承受着巨大苦楚一般,不仅眉头紧蹙,双唇更是被自己咬出了点点血痕。

秦铮见状,自是要出手相助。不过他却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快速侦查过周边情况,这才快步而去,急声问道:“这位道友,你——”

那年轻修士摆摆手,自己吃力地坐起,方虚弱答道:“一时不察,中了暗算。你们也是要前往黑海么?”

“对。”秦铮点头,“莫非道友也是来抵抗妖潮的?”

那人却是神色一黯:“不错。只可惜——唉,你们有所不知,此次妖潮不同以往。这几天竟有妖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正道营地之中,令人防不胜防。”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是不小心扯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方继续解释道:“我本欲追击一只遁逃的百爪恶兽,却不料追至此处,反被它暗箭所伤,虽然勉力重伤恶兽,自己也是元气大伤……总之,你们若是继续前行,务必要小心行事啊。”

乌四与秦铮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几分异色。黑海妖潮竟有如此变故,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

不过,虽然心存疑窦,可是人家好心相劝,也不能置之不理。

秦铮道谢之后,送上疗伤的丹药,便提出同行的邀请。那年轻修士沉吟片刻,许是顾忌到此处行人不多,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自始至终,阿鬼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只在那人转身之刻,双眸中露出一丝冷意。

原本的三人同行变成了四人结伴,可模式却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秦铮对着乌四嘀嘀咕咕,更映衬得剩下三个人深明“沉默是金”的真理。

岳祈看着秦铮亦步亦趋跟在乌四身后讨好,心里暗自多了几分不屑。

他纵横耽美小说界多年,遇见的攻不是风流多情就是霸道狂狷,再或者也是温柔体贴,从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而且这人看起来也不像一方豪强,似乎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屁孩而已,离一个深谋远虑的攻还有很大的差距。

可话说回来,不屑归不屑,他倒是不敢起什么轻视之心。通过方才秦铮的举动,他立刻投其所好,编造了一个一心向善的人物形象,不仅将自己负伤的原因说成了除魔卫道,更透露了点妖潮的消息——要知道,这可不是他即兴发挥,而是系统给出的剧情提示。

岳祈推己及人,觉得世界上肯定没有人好心帮助一个陌生人。他觉得,自己掌握的关于妖潮的第一手情报,才是秦铮出口相邀的真正原因。

总之,他现在已经不引起疑心地混入了主角队伍,接下来,就是挑拨攻受之间的关系,进而让秦铮爱上自己了。

岳祈低头盘算片刻,偷偷使出了另一个系统奖励的技能。

“好感度(→岳祈):5。”

不错么,刚来就有五点好感,看来这个秦铮还是很容易攻略的。岳祈暗道。要知道,他可是曾经遇到过初始好感度为负的攻呢。

这个技能主要是查询对象对他人的好感度。现在既然知道了秦铮对自己的好感,自然也要看看对其他人的。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好感度(→穆放鹰):1.5。

“好感度(→阿鬼):2。

……

“好感度(→陆烟罗):58。

“好感度(→陈奕书):60。

“好感度(→于驰舟):60……”

这都是谁啊?这家伙的好感对象也太多了吧!

一时间,岳祈差点爆粗口。这个技能中的“好感”虽然不是只局限于爱情,可是以往那些攻们,心中有好感的对象顶多就是两三个受,其他人在他们面前那都是渣渣,别说好感了,没有恶感就不错了。

而这个秦铮简直就是个怪胎。他究竟是有多感情丰富啊,岳祈在里面还看到很多比如“王老三”“李大山”之类的酱油名字,这得是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吧。

如此一来,自己的五点就显得特别寒酸,特别可怜,就好像是随便哪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过也很符合实际就是了。

岳祈长呼一口气,很快镇定下来。

毕竟才刚刚见面,顶多就是自我介绍了一下姓名,指望有更高的好感也不现实。他安慰着自己。反正在自己的努力下,秦铮一定会移情别恋——呃,说起来,他对乌四的好感度是多少呢?

一看之下,岳祈直接惊了。

“好感度(→乌四):9999……警告!系统发现未明错误,请停止技能!”

就在这时,秦铮脚步一顿,岳祈心中突生警兆,下意识关闭系统,却见秦铮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秦铮一看之下没什么发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又转身去跟乌四说话。

而此时,岳祈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非常清楚,自己所看到的好感度,并非仅仅是藏在心中的情感。要知道,感情是最无法量化的事物,它随着人心情波动而起伏,更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磨。

因此,系统所给出的好感更是依据行动而定。比如说,秦铮对岳祈的好感度为5,这个数字就是结合他方才帮助岳祈的行为而来的。

岳祈之前所见过的最高好感度达到过100,那个人可是甘愿为爱人付出自己的生命。而秦铮究竟又为乌四做了什么,竟然会导致数据超出系统的限制呢?

这个问题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岳祈思索片刻,便下了一个推断——一定是系统出现了错误。

这个猜测极好地安抚了他慌乱的情绪。定定心,岳祈大着胆子又用了一次好感探测技能。

好在这回系统没有出什么篓子,秦铮对乌四的好感值跳动几下,最后稳定在99上,终于令岳祈松了口气。

虽然这个难度也很大,可有了之前的比较,岳祈甚至提前觉得轻松起来了。

另一边,秦铮不解地伸出手,摸了摸被自己放在乾坤袋里的残镜碎片。他觉得它方才好像跳了一下,可仔细感觉时,却没有察觉丝毫异样。

今天的错觉有点多啊。他暗自嘀咕,先是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又是怀疑碎片自己蹦跶,莫非是这几天修炼得太用功了?

身为气运之子,这几天秦铮也小有收获,不仅修为上又突破了一个小的瓶颈,还意外获得了几件宝物。

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白莲山的机缘。

这两天就是白莲山地气涌动的时候,届时会凝结出一株地魄莲花,他之所以撺掇着乌四前去一观,就是想让乌四成为地魄的主人,从而转修神道,不再受伪仙之体的限制。

机缘固然难得,可这朵地魄之于自己不过是一件提升实力的法宝,对于乌四却可能是一条新的道路,他自然是舍得双手奉上。

只是,他倒是愿意送,但别人则未必肯收。

“不去。”乌四斩钉截铁,态度非常坚定。

秦铮暗暗叹气,他就知道乌四这家伙有些冥顽不灵,认准的事情总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估计在他心里,就只有炼制涅盘丹这一个法子。

一路无事,待天色将黒之时,四人终于来到了距离黑海最近的城市,临海城。

临海城外便是黑海,正道营地正散落其上。不过他们却没有贸然进入营地,而是在城中找了处客栈,暂时住了下来。

前头说过,能参与抗击妖潮的修士必须在筑基以上,因此甄别工作就显得尤为重要。秦铮等人都是第一次来,尚未取得身份名牌,若是冒失地靠近黑海,只会被防御阵法挡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因为岳祈自称比较有经验,所以几人便商定第二日由他做向导,岳祈满口答应,可心思却活络起来。

或许,今夜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三十二章

让一个人移情别恋很难,可是增加好感却非常容易。

身负丰富经验的岳祈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当夜,他就提着酒壶,敲开了秦铮的房门。

“是……你?”看到门外的人竟是岳祈,秦铮一脸莫名,但想了想,还是转身将他让到屋内。

岳祈看着他将桌上的油灯点亮,微微一笑,也不落座,而是先行了一礼。

秦铮下意识一躲,口里慌忙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多谢秦道友仗义出手,不然,恐怕在下就只能倒在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了。”岳祈诚恳道。

秦铮赶紧摇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秦某当不得道友大礼。”

岳祈但笑不语。

对秦铮来说,帮助岳祈或许确实是顺手而为的小事。可岳祈自己却不能这样认为,往大里说,这都能够称得上是救命之恩。

而这救命之恩,可做的文章就太多太多了。

“秦道友。”岳祈再开口,话音里就有了几分踌躇,“如此大恩,我……”

“岳道友何必如此客气呢?”秦铮叹道,“咱们正道修士之间自是要互帮互助,倘若今日易地而处,想必道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同样的选择?岳祈心中冷笑。类似的修真界他也去过,满嘴粗鄙的人未必心怀不轨,而张口就是大义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君子。这些地方、这些人的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强者为尊。

只有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平心而论,若是他在荒无人烟之处遇到一个重伤的修士,第一反应可不是什么互帮互助,而是如何趁机上前杀人夺宝、并消除所有线索的念头。

岳祈面带微笑,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将带来的酒壶放在桌上,又取出两枚酒杯,替秦铮斟了满满一杯。

“道友,此酒名为芙蕖醉,虽不是绝世仙品,却也是灵谷异草精酿而成。”说话间,酒香已经溢出,醇厚中带着一股清新怡人的莲花气息,令人心旷神怡,闻之欲醉。

秦铮也是精神一振,他虽不嗜酒,却也喜欢浅酌几杯。更何况这香气如此诱人,即便不是好饮之徒,恐怕也会生出几只馋虫来的。

注视着清澈的酒液,他留神听着岳祈介绍:“在下偶然得到后,又置于千年莲池中尘封数年,阴差阳错之下竟沾染了一丝芙蓉神韵。今日以此酒待客,也不会显得过于寒酸吧。”

“怎么会、怎么会!”秦铮连声道,“好酒难得,更何况如此佳酿。岳道友的心意,秦某着实受之有愧呀。”

岳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默默计算着时间,正打算来个先干为敬,却又听秦铮笑道:“玉友当前,还要好友相伴。不如我们将乌道友也叫来,大家同乐?”

岳祈脸上笑容不变:“我方才路过乌道友房前,本想邀他前来,却见他似是已经休息了。”

“哦。”秦铮若有所思,张口欲言,最后却是摇摇头,“罢了。他这几日精神不好,难得愿意这么早休息,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岳祈这个回答也算有的放矢。如此一来,既打消了秦铮的怀疑,更进一步探知了乌四在秦铮心中的地位。当下不动声色道:“好,今日在下便与秦兄来个不醉不归!”

接下来,二人很是痛饮了一番。秦铮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却不料芙蕖醉极好入口,再加上岳祈劝酒的手腕高超,不免一杯又一杯,直把岳祈带来的酒壶喝了个精光。

那酒壶也甚是奇妙,肚子不大,里面盛放的酒浆却仿佛源源不绝。当酒杯停下的时候,两人都有些熏熏然。

岳祈装出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实则暗暗打量着秦铮。

这壶芙蕖醉可是他花费积分从系统商店中兑换的道具,专为一些不和谐的目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想要借机跟秦铮发生一些实质性的接触——如果真是这样,他直接兑换一些药品就行了。

常言道,酒是色媒人,在醉眼迷离之下,暧昧丛生之中,总是会令人生出一些这样那样的心思。

而他确实有自信的资本。岳祈的长相本就不差,再加上醉酒,白皙皮肤上烧起红云,更衬得眉眼如画,此时灯火摇曳之下,确实令人心笙摇荡。

秦铮眼前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岳祈气质中有一股怯弱不胜,平时还不觉得,此时受酒气催发,立时成了一种令人生怜的妩媚风流。美人在侧,双目又如秋水般含情脉脉望着自己,只要是个男人,即便心有所属,亦不免怦然心动。

这一招不求立刻见效,要的就是这一时的心动。

要拆散一对心心相映的恋人,最好的办法并不是设置重重障碍,更不是强取豪夺加以逼迫,而是要从两人关系本身下手。

须知风雨虽能动摇大树的枝叶,而根系依旧深扎于泥土之中。想要置其于死地,只有从内部入手。虫蛀空了,无论多么粗壮的树木,即便不用外力干扰,也都会砰然倒地,再无生机。

而这一丝心动,就是岳祈埋下的第一步。

岳祈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更加知晓自己的魅力所在。发现秦铮的目光看过来了,他微微底下头,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羞涩。

“酒量不济,让铮哥见笑了。”

没错,经过一顿酒,两人之前的关系可谓大大拉近,连称呼都改了,直接称兄道弟起来。岳祈这一声哥被叫得是千肠百转,誓要进一步巩固自己在秦铮心中的印象。

“哈哈。”秦铮大咧咧拍着岳祈的肩膀,粗着嗓门道,“老弟说哪的话,明明酒量深似海,咱俩再走一个!”

……呃?

这个发展,好像有些不太对?

岳祈眼睛瞪大了一点。

他不应该轻声劝慰,再去叫一些醒酒的汤药吗?明明之前使出这一招的时候,那四个攻都是这样做的,这家伙怎么自己喝上瘾了,还能有点身为攻的自觉吗?!

可秦铮根本没有注意到岳祈的心思,他使劲摇着酒壶,发现里面确实一滴都没有了,不禁有些不满,蹭地站了起来:“你等着,我再去叫一壶。”

“等等!”岳祈脱口叫道,“我、我实在是不胜酒力了……”

他的话说得语气委婉,可秦铮权当没有听见,人都走到门边了,才被岳祈扯了回来。

“咦,不喝了吗?”秦铮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就算你不喝,也不要晃来晃去呀,把我脑袋都给晃晕啦!”

岳祈发现他确实醉得不轻,只能气得干瞪眼。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岳祈琢磨着,猛地悚然一惊。

莫非,自己的居心被他识破了?

“铮哥,你还认得我么?”他试探地问。

“这不是小于嘛。这一阵子的业绩很不错,唔,你以后好好地干,大哥会罩着你哒!”秦铮点着头,似乎是在表达“很不错”的意思,也可能是醉得止不住脑袋了。

他这么一说,岳祈又有点迟疑。

连人都不认得,难道他真的喝醉了?

一计不成,岳祈立时又心生一计。

管你真醉还是假醉,他心中冷笑,包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铮哥……”岳祈轻声唤着,上前将人扶住,温柔地将他搀扶到床边。可要将人放下时,却不知怎的,被带着一起滚到了床上。

“呀。”他小声惊呼一声,因为秦铮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

有门!心中一喜,岳祈也不去抵抗,任由秦铮的力道加重,随即眼前一阵天翻地转,紧接着就被……丢到了地上。

地面非常光滑,岳祈肉身坚韧,连擦伤都没受,可依然感觉一阵疼痛袭上心头。

这不是被心上人推开的痛苦,而是被无视的自尊心在隐隐作痛。

而这痛,很快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攻没有,受也没有!这一刻,岳祈突然有了一种觉悟。眼前之人,不仅仅是他任务的对象,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一定要报仇雪恨,让这个家伙也来尝一尝自己所受的耻辱与痛苦!

当然,这纯粹是他脑补多了。而且就算他真的以牙还牙,在喝醉的时候将秦铮用力丢到地上,恐怕秦铮也只会笑嘻嘻地爬起来,顶多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而已。

怒火会屏蔽人的理智,岳祈也不愧是完成诸多任务的男人,怒火虽然攻心,却不至于将一切都焚烧殆尽。他勉强找出一丝清明,回忆起了当前的任务。

要积累好感,现在还不能揍他。

岳祈也是能伸能屈,主意打定,当下就挤出一个笑容:“铮哥,你感觉还好么?”

“好?”这句话倒是被秦铮听进去了,他撇撇嘴,皱着眉在床上滚了两下,气冲冲地喊:“不好,一点也不好!”

岳祈眼睛一亮,站得近了些,柔声问:“是哪里不好?”

秦铮怒目一睁,仰头瞪了一会儿天,嘴里终于蹦出两个字:“乌四!”

第三十三章

听到这个答案,岳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乘胜追击,而是走到桌边,慢慢倒了一杯茶。任心头千丝百绪,他表面上依然温和无害。

“铮哥,你醉了。喝口茶解解渴吧。”

秦铮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茶杯,直着眼睛说:“我才没醉呢!”

“好好好。”岳祈眼中微带笑意,“你很清醒,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了么?”

秦铮突然怔住了,他迷迷糊糊看着岳祈,过了片刻,方疑惑地问出声:“乌四?你何时来的?”

乌四、不,岳祈想了想:“大概在你躺床上打滚的时候吧。”

秦铮一骨碌爬起来,面色微红地轻咳一声:“唔,那一定是你看错了。”

岳祈似笑非笑,表情似乎带了点嘲讽,更让秦峥不好意思了。

如果有人在旁边,就会惊讶地发现,岳祈的行为举止、甚至神态都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如果不是容貌依旧,简直就是乌四的翻版。

这正是岳祈压箱底的技能之一,可以无差别模仿另一个人的形象,而这种形象并不是由他本人控制,而是因技能释放对象的心意而改变。也就是说,此时的他,就是秦铮心中的乌四本人。

这种技能不是幻术,不受道行修为制约,再加上秦铮喝了芙蕖醉,破解技能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在当事人面前,总应该吐露心声了吧。岳祈暗想,又问道:“你方才说我不好,是为什么?”

“咦,我说了吗?没有呀。”秦铮刚说完,就懊恼地“啊”了一声,“我胡说的,你别生气啊。”

“我怎么会生气呢?”“乌四”笑问,“你来说说,究竟是为什么。”

秦峥迷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确定“乌四”真的没在说反话之后,才委屈兮兮地说:“因为你老是不搭理我。我跟你说十句话,你才回我一句。”

“乌四”失笑道:“那是因为你的废话太多呀,你若是多说一些有用的,我自然会认真回答你的。”

“真的吗?”秦铮激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乌四居然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他,都让他有些不习惯了。

“对,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乌四”循循善诱,“你可以把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会坐在这里,一直等你说完的。好不好?”

“不好!”秦铮断然道。未等“乌四”露出讶然神色,他嘿嘿一笑,将“乌四”拉了过去:“坐在椅子上哪里有床上舒服,你坐在这里嘛。”

“乌四”从善如流,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自己就被直接扔下去,乌四就能被主动拉到床上,这差别待遇简直令人发指。

“我跟你说。”秦铮兴致勃勃地开腔了,“那个阿鬼不是什么好人,不但是个穷鬼,而且他看你的眼神特别奇怪,一定不安好心。你可要小心,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唔,这属于可以利用的感情隐患么。岳祈沉吟着,脑中立刻转出了千百个利用这一点大作文章的主意。

“嗯,我知道了。”听够了,他开口打断秦铮滔滔不绝的演说,“还有其它的吗?”

“还有那个穆放鹰!”秦铮的拳头都攥起来了,“他那么有钱,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趾高气扬地拿灵石砸我,虽然我当时没有义正言辞地斥责他,但之后想想,居然能做出这种践踏他人尊严的事情,可见平时有多么飞扬跋扈……”

“……还有吗?”

“哦,那就是那个洛鲤了。你不觉得他整天装可爱吗?简直是太有心机了,明明都一百多岁的鱼了!还有……”

你是哪里来的喜欢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高中女生吗?

一路听下来,岳祈简直要崩溃了,这小子居然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如果不是被几次打断,恐怕他一个人说到天黑都说不完。

这种在心上人面前告状的幼稚行径也太丢人了,岳祈深刻怀疑这家伙在这方面的智商也就到小学生程度,而且还是那种只会打小报告的小学生。说实话,他现在几乎都可怜起乌四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多亏了秦铮巨细无靡的诉说,岳祈了解了很多系统介绍中含糊的部分,更对两人现在的关系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低头想了想,岳祈冲秦铮一笑,趁对方失神的时候快速使出一招法诀,便见他红着脸酣然入睡了。

这一招终于不再是系统存货,而是原身掌握的一门迷惑人心的法术。作用是催人入梦,至于梦见什么就不好说了,不过看秦铮的反应,多半是个跟乌四有关的梦吧。

岳祈莫名有些羡慕,也不知道是对谁。

一夜无话。

第二天,乌四一早就接到一封信函。浏览过后,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巧碰到岳祈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乌道友。”岳祈脚步一顿,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惶,又意识到什么一般,微微垂着头,局促地打了声招呼,“啊,好巧。”

乌四目光一滞。岳祈是从秦铮房内走出来的,结合他脸上的倦容,不难猜测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色中似乎在酝酿什么,可最终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就要自顾自地离开。

“乌道友……”岳祈突然开口,可等乌四扭过头去,他却吞吞吐吐的,“乌道友,我们之前,是不是……”

他不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乌四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说出什么来,就转回身来,继续前行。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乌四听见房门一响,随即传来秦铮的声音:

“你的束带落在我床上了。咦,你方才遇见什么人了?”

“啊,多谢铮哥。”岳祈的声音传来,“刚刚是乌道友。他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是不是我哪里冲撞了他?”

“没事,他平时就这样,不……”

乌四又走了几步,彻底将这些声音丢到身后。

“不知道出去玩玩会不会好一点。”秦铮担忧道,“可我邀请出外散心他多次,他却总不答应。”

这是因为你那不叫邀请,叫骚扰才差不多。岳祈腹诽,可面上却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或许乌道友是不喜黑海景色。我见方才有一只蝴蝶在他身边蹁跹而过,或许铮哥邀他去赏花会好一些。”

“蝴蝶?”秦铮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目光中也多了一丝隐晦的怒意,“哼,居然追到这里来,还真是阴魂不散。”

“铮哥?”

岳祈的呼喊唤回了秦铮的理智,看到岳祈不安的神色,他随口安慰道:“没事,就是一个讨厌的家伙。”

这个“讨厌的家伙”正是穆放鹰。他到达黑海的时间比乌四要早些,乌四一来就立刻传去了蝴蝶。

此时,两人已经在一家茶楼汇合了。

“这几日黑海的情况如何?”乌四问。

“妖潮还没有正式到来,可正道营地就已经乱了。”穆放鹰冷冷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就好像正在看着什么人一样,“妖物凭空出现,再加上……那群乌合之众怕要撑不住。”

“时空乱流?”乌四提出了一个假设。

穆放鹰眼睛一亮,可这点亮光仿佛是风中残烛,又很快黯淡下去。

“不可能,现场并没有发现时空乱流的痕迹,他们好像凭空而来,凭空而去,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乌四也沉默了。

听穆放鹰的意思是他也参加了搜查,要是再直接问结果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于是乌四故意深思了一会儿,方开口问:“你们的调查是不是一无所获?”

第三十四章

穆放鹰被噎了一下,一向冷傲的神情中掺杂了几分羞恼,瓮声瓮气道:“来无影,去无踪,丝毫线索不留,能有什么发现。”

乌四狐疑道:“此话当真?正道营地应当有不少大能坐镇吧?”

穆放鹰的神情严肃起来:“你有所不知,因为那件事情,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前去支援。现如今营地中只余些不成器的筑基修士,就算有高深法术的波动,也根本看不出来。”

乌四有些无语,面前的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属于“不成器的筑基修士”之列,依然愤愤地说着:“哼,若是有件像样的法宝预警,也总好过现在这样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预警法宝?”乌四轻声念叨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惊魂铃!”

“什么?”穆放鹰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还待询问,却见乌四匆匆起身。

“有一宝物可堪大用。三日后再于此处汇合,我将它拿来给你。”

“当真?”穆放鹰惊喜道,他站起来欲送乌四一程,可走至窗前,却突然目光一凝,随即皱起了眉:“他怎么来了?”

乌四从他身后望出去,恰巧看到急步走在街上的秦铮。岳祈正跟在他的身后,不经意间抬头,同乌四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怔,岳祈很快反应过来,凑到秦铮耳边说了两句,接着,秦铮就气呼呼地看了过来。

“有麻烦?”穆放鹰问,“要不要我……”

乌四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止住了他的话:“这点小事我能应付。倒是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穆放鹰轻轻颔首,眼见秦铮已经冲进了茶楼,便不无遗憾地道了别:“这回,倒是我要先走了。”

乌四摆摆手,就见他周身突然涌起一阵云雾,身形也渐渐淡去。

奇怪的是,这离奇一幕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穆放鹰就像一滴日出时分的露珠那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接下来,就是考虑应该如何谋取惊魂铃了。

穆放鹰走后,乌四反而不再着急,而是好整以暇地坐下,又续了一杯茶水。临海城算是凡人的城池,只是临近妖潮,在城中行走的修士也有不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大家平时都是封闭神识,以防窥探他人隐秘的嫌疑。

而现在,即便不用神识,乌四都能感觉到某人就趴在这间雅间的门前,正纠结万分地考虑着什么。

“进来吧。”

过了片刻,乌四轻叹一声,终于是开了口。

门“哗啦”一声就打开了,秦铮和岳祈一下子涌了进来,看到房内只有乌四一个人,岳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哈,跟小岳你说的不一样嘛,这里只有乌管事一个人。”秦铮的表情倒是非常雀跃,一进来就趾高气扬地东张西望,活像一只刚赶走敌人的小公鸡一样:“那个家伙呢?是不是看到我要来,就夹着尾巴溜啦?”

乌四瞥了满面通红的岳祈一眼,又对秦铮摇头道:“他没有尾巴,某人的尾巴倒是已经翘起来了。”

秦铮毫不在意乌四话中的讽刺,而是笑嘻嘻地坐到乌四身边的椅子上,还招手把岳祈也叫了过来。

岳祈应声而去,可心间却有一丝恍惚。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狗头军师一类的角色,还是那种刚刚出了馊主意的,怎么感觉怎么不对劲。

“先不去黑海了。”两人落座后,乌四一开口便是惊人之语,“我要上白莲山。”

“太好了,你同意我的提议啦?我就说要出去散散心嘛。”

“黑海妖潮遭遇如此变故,身为正道修士,为何不尽快贡献一份力量?”

秦铮与岳祈同时出声,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场面顿时一滞,两人对视一眼,秦铮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正道修士的身份,赶紧笑着打了个圆场:“反正妖潮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彻底爆发,从白莲山回来也还来得及的。”

乌四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饮了口茶,才漫不经心道:“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打算,你们两位就自便吧。”

这态度,简直是自己求着他一块走似的。岳祈先是被他这恶劣的态度弄得心头微恼,可转念一想,却又暗喜起来。

既然你将破坏自己形象的机会主动送到我眼前,就不要怪我冷酷无情了。

这样想着,岳祈面色适当露出一丝义愤与隐忍,恰到好处地用自己的大公无私反衬乌四的自私自利:“乌道友,虽然现在妖潮尚未爆发,可妖魔悄然出现一事已经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人人束手无策,还是应该尽快赶到营地……”

“莫非我去了,问题就能解决吗?”乌四反问,“这么多修士都一筹莫展,在下又何德何能,即便赶去也是无事于补罢了。”

“修行之士,本就是于逆境中寻求一线生机。尚未前往营地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难道乌道友就要因为没有应对之策,而要临阵脱逃了?”岳祈声音渐渐抬高,隐隐有质问之色。

“不过是自知之明罢了。”乌四冷笑。

空气中隐隐有硝烟弥漫,秦铮眼见两人针锋相对,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要结下仇怨,便继续卖力地拉着偏架、不,是打圆场:“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我再去要一壶。”

“不用。”乌四站起身,“人都要走了,凉得正是时候。”

秦铮想说什么,可看到岳祈黯然的神色,毕竟不好意思将一个伤员扔在这里,只好眼睁睁看着乌四远去,自己对着窗户唉声叹气。

“铮哥,抱歉。”岳祈好像才回过神来,“乌道友果然很不喜欢我,让你为难了。”

“我有什么可为难的?”秦铮没明白他的意思。

岳祈也没指望他能明白这种暗示,他只是要找个由头将事情说下去而已:“其实,我之所以反对乌道友前往白莲山,也是有一点私心。”

秦铮心中一动:“哦?”

岳祈看了看四周,布下一个隔音的法阵——他这个动作立刻让秦铮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我听说……”似乎是思量了一下,岳祈的神色变得非常认真,“我听说,白莲山之中,隐藏着一场大机缘、大造化!”

秦铮若有所悟,却是不动声色道:“哈,万物皆由造化出,天下间哪里不藏着大机缘、大造化。类似此等谣言,多是坊间传闻,不足为信。”

“不、不是这种传闻。”岳祈狠狠心,将自己从系统中看到的和盘托出,“据说白莲山每一千八百年,地气涌动时便会结出一朵莲花地魄,凡人得之即成为陆地神仙……”

一边说着,岳祈的心在滴血。这可是他动用系统积分查看的未来剧情,他知道,两天后,秦铮就会在无意间找到那朵地魄。

原本,秦铮劝说乌四前往白莲山散心的事情被他看在眼里,他看乌四反对的态度十分坚决,就动了贪念,打算自己偷偷前往白莲山,好将好处据为己有。可现在,若是乌四执意前往,秦铮也必然会跟去,夺得地魄的难度一下子上升了不少,也让岳祈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虽然大头没了,可是将这个没用的消息再废物利用一下,向秦铮卖个人情总是可以的。

“如此天材异宝,当是有德者得之。铮哥,似你这般侠肝义胆之人,取得这朵地魄必是天命所归。”岳祈非常诚恳地说,眼中略带笑意。

他也确实很是高兴。如此一来,找到地魄的功劳亦能算他头上一份。秦铮感激之下,说不定两人的关系又要发生什么变化……

秦铮突然展颜一笑。

第三十五章

“这么说,你之所以阻挡乌四,并不只是因为妖潮将至,更是为了让我独占好处了?”

察觉到秦铮语气的变化,岳祈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忐忑。心思电转之下,他张口欲答,却又见秦铮满面笑容地开口道:“哈哈,那就多谢兄弟的好意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为秦铮的态度转变迅速而疑惑,可心念一转,岳祈霎时明悟。

不管这个秦铮表面上表现得如何怪异,本质上却依然是一个野心极强的攻。一直以来,他种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令岳祈摸不着头脑,然而现在,既然已经摸到了他的脉搏,岳祈就再无顾虑。

以权动之,以利动之。对付这种人,岳祈早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铮哥,你可知黑海深处发生了异动,当前正道正处于群龙无首之中。”岳祈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微笑,“若是有谁能趁此机会建立威信,未来五十年内,便可牢牢占据同代修士第一人之位。”

他所说的同代修士可不仅仅是指年龄相近的,修真界以两百年为一代,岳祈嘴里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所包含的人数堪称恐怖。

秦铮哈哈一笑,随便拿起一个杯子,玩味地看着滚烫茶水升起的轻烟:“要做到这样的事情,想必很不容易。不知我辈修士中,又有什么样的英才方能当此重任呢?”

这话看起来态度暧昧,但岳祈却清楚地知道,秦铮心动了。

不知打动他的究竟是名利,还是权力,又或者二者兼有?不过这个问题本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岳祈现在系统在握,不但能预知未来的剧情发展,更能找到无数天材地宝。

只要自己表现出的价值足够大,就算是秦铮心有所属又能如何呢?到目前为止,岳祈并未见乌四展露什么过人之处,只要对力量有所渴望,秦铮自然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如此英才,非铮哥莫属!”岳祈充满自信地侃侃而谈,“白莲山地魄便可作为第一个突破口。地魄莲花对地气感应非常敏感,而营地中突然出现的妖魔都是自土中钻出。只要掌握了地魄,就不愁发现不了它们的行踪。”

秦铮点头:“有道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地魄所在,又为何不自己出这个风头?”

岳祈早有准备,当即微低下头,面带羞涩地答道:“实不相瞒,自铮哥将我救起,我就……”

其实他本想趁势告个白,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可话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话放在这种场景中异常违和,就好像在励志创业剧里混入宅斗一样突兀。沉吟片刻,他依然无法摆脱当前气氛产生的影响,就只好暂时顺水推舟,顺应场合地续道:

“我就深感铮哥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试问当今世道,若遇陌生修士受伤倒卧路旁,有多少人能克制心中杀人越货的贪念,又有几人会热心施救呢?铮哥此举,可为天下之表率。小弟愿追随铮哥脚步,为未来之霸业效犬马之劳!”

这一通马屁拍下来,岳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人设都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明明发现了秦铮跟其他攻的共同之处,可为什么自己反而变得奇怪了呢?现在的自己与其说正在破坏别人感情,不如说在成为狗头军师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是吗?我从你的眼睛里,可没看出什么崇拜敬仰啊。”秦铮笑眯眯地看着他,还悠闲地吹了下手中的茶水,可话的内容却让岳祈心里凉了半截。

“那……铮哥,看出了什么?”

“野心!”秦铮斩钉截铁,将杯子重重掷到桌上,脸上的表情亦同时变得高深莫测。

岳祈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好像整个人赤身裸体伫立于冰天雪地中一般,连话语都快冻成了冰渣子:“不,我没……”

“你敢说你不想拥有力量?不想让万万人匍匐在你脚边,不想翱翔于九万里之上?”秦铮目光如炬,他的话音越来越重,语气越来越急,简直要逼得人透不过气。

岳祈顶住了压力,咬牙道:“我……我想!”

瞧见秦铮的眼神,岳祈放开声音又道:“我想!”

“好!”秦铮畅然大笑,岳祈只觉浑身压力一轻。

“我需要的不是忠诚,正是野心。仁义礼智不过是些漂亮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权才是真理,只有野心方能成事!”

笑声止歇,秦铮缓缓向岳祈伸出了手:“岳祈,这条路遍布荆棘,稍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我不保证未来有无尽坦途,只能祝福一句鹏程万里——而你,作何选择?”

岳祈默默注视片刻,将自己的手重重握了上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感觉浑身热血沸腾,好像被收服了一样?

迷迷糊糊成为他人小弟的岳祈还沉浸在这奇异的感觉中不能自拔,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双手交握的刹那,秦铮眉头一动,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乌四离开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启程前往白莲山,反而绕着临海城走了几圈,最后转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秦铮要做什么乌四并不知道,可那副另有所图的样子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索性就配合了一下。

反正,以乌四前世对秦铮的了解,那小子向来不吃亏,只有去担心别人的份。

走了几步,乌四脚步一顿。他将灵力运于双目,低头打量片刻,终于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淡淡的蛇形记号。

这个记号歪歪斜斜,猛然看上去就像是哪个小孩顺手涂鸦,可若是紧盯那记号的头部,却能感觉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

突地,记号动了起来。那扭曲的身躯盘旋缠绕,尖尖的头部高高昂起,变成一条毒蛇,正嘶嘶吐着信子,冷冷注视着它的猎物。

乌四与它对视片刻,手指微动,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浅浅漾出,弹入毒蛇双目。

不知哪里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而乌四的身形,亦伴随这声轻响,融入空气之中。

再次睁开眼睛,乌四现在身处的,是一条冷寂的街道。

这里跟之前那偏僻无人的小巷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就是两边出现了一些店铺,路上也有行人匆匆。然而,比起临海城的任何一个地方,这里都要冷清不少。

蛊道修士一向不为正道所喜,行事亦诡异偏激,大多数都喜欢独来独往,就连贩卖蛊道用具的店铺也通常藏得更深一些。在故煌集市是这样,在临海城也是如此。

前世,乌四自己就是蛊道中人,自然有一套信息系统。他依稀记得临海城中有这么一条街,此时有心寻找,自然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回前来,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寻找制作惊魂铃的材料。

惊魂铃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一样法宝,不过乌四却知道,虽然它的外形和作用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稀奇之处,可严格来说,它是一件蛊器。

蛊器是将蛊虫与器具祭炼在一起的产物,因为蛊道不为众人所知,所以蛊器的知名度也大大降低,就连一般的蛊修都不一定听说过。

乌四也是偶然得到一本蛊修遗留下的手札,才知道蛊器的背景与一些祭炼方法。而惊魂铃就是其中所载之一。

惊魂铃的作用并不仅仅在于示警,据记载,此铃可招引游魂、迷惑心神、破除迷障、传递信息……总之,简直包罗万象。这种逆天的功能看起来非常不符合常理,不过说穿了也非常简单——想要惊魂铃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只需要更换其中的蛊虫就可以了。

乌四手头上并没有合适的蛊虫,可他知道白莲山或许会有;他身上更没有能够祭炼的材料,所以就找到了这里,希望能淘到一件适合的。

能与蛊虫祭炼在一起的也自然不是凡物,不但材料要与蛊虫属性契合,更要能经得起千锤百炼。乌四之所以会选择惊魂铃,也是因为它需要的材料较少,炼制起来更为省事的缘故。

当然,如果能直接买到成品就最好了,可以省下不少的麻烦。

现在乌四就在仔细地观察着一间间店铺,可惜的是,只从外表来看,所有的店都是一样破破烂烂,或者说神秘兮兮,根本无法降低寻找的难度。

暗叹一口气,乌四也知道凭自己的运气肯定不可能一眼就找到想到的东西,只能认命地从第一家店铺开始,一间间寻找起来。

第三十六章

“铮哥,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些了。”

茶楼上,两人对坐。

水已经添了不少,茶也换过几壶,而谈话却依然在继续。

就在方才,岳祈透露了一些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并将自己的消息来源含糊地归于某种能够预知的神通。他不知道秦铮究竟相信了多少,可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场非常融洽的谈话。

秦铮满面笑容地递过一杯清茶:“辛苦了。”

“多谢铮哥。”

岳祈报以一笑,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其实筑基修士怎么会感到口干舌燥,他只是借喝茶的动作,缓和心中的情绪。

不知道,他兜售的这部分消息,究竟价值几何呢?

“既然事情会出现如此变故,我们果然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秦铮说完,却是一脸难色,“到时候必定会需要大量金线草,只可惜……唉,不瞒你说,现在我的手头可是毫无储备。”

岳祈笑着宽慰道:“不用担心,这几天时间已经足以我们收购市面上所有金线草了。”

秦铮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自从一个月前,就已经有势力大量收购金线草,导致价格直到现在都居高不下。而我初入修界,底蕴不足,实在是囊中羞涩,有心无力啊。”

什么?!

岳祈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却依然强作镇定,勉强笑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这么走运。”

“你也不知道?”秦铮一脸失望之色,“唉,我方才听你提起,灵光一闪,还以为这人也是受了你的点拨,未卜先知了呢。”

这个世界上,果然也有像自己一样的穿越者!

岳祈心中大骇。

他从没有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有着独一无二的经历。在一次次任务中,岳祈有时候也会想象,是否有其他人同自己一样受到系统的胁迫而不得不完成任务。对那些跟他同病相怜的人,他心底有着一份天然的亲切感。

然而,这种亲切感却不存在于此时。

那人的任务目标是什么,是否会与自己有所冲突?这个世界的主角就在眼前,那个人是否已经潜伏在他的身边?

而秦铮的这句话,究竟是威胁,还是敲打?

岳祈的心凉了半截。他深深明白,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个竞争对手,自己到目前为止建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既然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是自己独有,秦铮又凭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更可怕的是,他担心乌四就是自己的对手。想想也是,以秦铮的野心,他会放任一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的人呆在身边吗?

“我是完全不知呀。”岳祈任凭心中惊涛骇浪,可表面上却若无其事,苦笑着叹口气,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的神通面对未来也只是雾里看花,而且最多只能看到未来七日内的事情。若真有人能在一个月前就窥破天机,这能力真是深不可测。”

秦铮惆怅道:“希望只是巧合吧。要是有这样的人做对手,简直是太可怕了。”

岳祈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神色却严肃起来:“铮哥,若此人真拥有如此力量,能将此人拉拢过来,对未来的计划可是一大助力。”

秦铮摇摇头,没有再说话,看起来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见状,岳祈心下稍安。从秦铮的表现看,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往深里想。然而,乌四的威胁却依旧不能小觑。

岳祈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将乌四想得太简单了。到现在为止,他跟乌四接触不多,得到的也只是一个阴沉脾气差的印象,完全看不出是哪一点吸引了秦铮的注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跟原身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或许,这些关联,就是自己完成任务的关键所在?

岳祈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窗子,一扇通往胜利的窗子。

沉默片刻,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铮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乌四走出一家店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找了四五家店铺,果不其然,一无所获。别说适合的材料与蛊虫,就连能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都没看到多少。

当然,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秦铮,那他多半已经花了几个小钱,买下了一些看起来像是破烂的逆天神器。可惜乌四却没这个运气,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努力。

此时,乌四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老东家陆泊君。平心而论,陆泊君虽然十恶不赦,但对他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因为两人同为蛊修的缘故,在这方面的资源供应非常充足。之前还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候,蛊修的尴尬之处就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蛊修之道人丁稀少,需求自然也少,店铺中贩卖的多是些大路货。一般来说,想要购买某种具体的材料,就只能去寻找相应的蛊修。乌四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再看两家,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让秦铮那小子出马了。

乌四暗下了决心,脚步坚定地向着巷尾的店铺走去。

比起这条街上的其它地方,这家店简直可以说是宾客盈门。乌四走近一看,才发现店里竟然有三个人在斗蛊。

店里的围观者不少,而乌四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正打算换家店,可他无意间一瞟,却又改了主意,走进去寻了个角落,注视着这场正在上演的比赛。

比斗似乎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三名蛊修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块闪耀着赤色光泽的大石,地上却遍布着青色的石屑。

乌四看了一会儿便看出个大概,他们的比斗项目是将大石中的矿物提炼出来。这种赤光大石名为晶铜矿,质地坚韧,外力难伤。

不过,这场比斗最困难的却不是如何割裂坚硬的岩石,而是如何将晶铜完整地取出。

比起坚硬的岩体,里面隐藏着的晶铜就像是脆弱的薄冰一般。在开采的时候,岩体只要稍有震动,晶铜的内部就会发生剧烈的质变,成为色泽暗淡的废矿,再无任何用处。

乌四判断完毕,心头稍松,便饶有兴趣地观赏起三人的手段。

站在左边的是个身材极为细瘦的青年,仿佛是单用几块骨头搭起来似的,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一阵微风吹走。只见他小心地用指甲在晶铜矿的表面研磨,每一次都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却不闻尖利的刮擦声。

站在右边的则是一名身材火辣的女子,她腰间系着一柄短笛,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条硕大长蛇盘踞在她面前的矿石上,正一点点舔舐着坚硬的矿石。

比起这两个人,最中间的那个简直是毫无特征,连用词语形容都做不到,任何人看过他的脸,都不可能留下任何印象。而他的行为最为奇特,从始至终,他居然只是站在原地,不见任何动作。

这时候,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修士走到了三人的前方,满面笑容道:“各位朋友,小店此次举行的斗蛊会还有不到半柱香时间就要结束了。若有朋友还想加注,可要抓紧时间呀。”

他接下来又做了一番说明,乌四这才看到三人面前都有一支盛放灵石的玉盘,而玉盘之前正燃着一柱宇辰香。

香气袅袅间,这场斗蛊就要分出胜负。而台下的观众们也终于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交流起来。

“快分出胜负了,也不知道这回是骨居士厉害,还是阿藤姑娘更胜一筹。”

“骨居士的化骨绵果然又精进了,你看他双掌拂动之间仿佛柔弱无骨,可指甲却能轻易划开坚硬的岩石,最难的是竟能保证一切悄无声息。我看他这回要——”

“要什么要,阿藤姑娘也很厉害好吗?!虽然不知道她这条五阑蛇有什么异处,不过居然能直接腐蚀岩体,必然有问鼎第一的把握。”

“不过中间这个小子不会是来凑数的吧,我怎么没见他动弹过……”

“说不定人家是在以意念驱蛊,呃,不对,他面前的矿石好像也没动过。”

议论纷纷中,大多数人还是对右边那名女修比较看好。除却外形的因素,她所选择的方式也非常让人有安全感。

那个被称作“骨居士”的青年,是将蛊虫炼化进了自己的身体中、或者说骨骼里,无论长度和硬度都能随心所欲。

然而,他选择的办法却不怎么好,直接切割的方法毕竟太过冒险,只要稍不留神,就很可能会功亏一篑。相反,那位阿藤妹子则是用毒蛇的毒液腐蚀外面的岩石,慢是慢了点,可胜在稳妥。

半柱香时间一晃而过,阿藤已经炼制出大半晶铜,骨居士也已经取下不少晶矿,只有中间那人依旧毫无作为。偶尔有观众说到他,也都是兴致缺缺,只觉得这是一个纯属凑数的家伙。

眼见宇辰香就要燃尽,那名青年的玉盘中依旧只有寥寥几块灵石,看来还是刚开始时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投的,在左右两边灵石小山的对比下看起来异常可怜。

就在这时,却听见一声轻响,却是不知何人在他的盘中投下整整一袋灵石。

“咦?”

“啊!”

“这是灵石太多烧到手了吗?”

仿佛石子落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然而余波未平,就掀起了更大的风浪——斗蛊结束了。

阿藤满意一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骨居士的手微微一顿,居然划错了地方。只听一声尖利的噪音过后,他手中的晶铜便色泽暗淡下来。

此时,中间那个年轻人,也终于行动了。

只见他凑到矿石面前,轻轻一吹——

白雾漫天,又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余一抹赤光浩荡,照亮众人的眼睛!

第三十七章

“怎么可能,晶铜、晶铜竟然全部被提炼出来了!”

“石头全部化成了粉末,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中发出声声惊叹,那青年向人群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了乌四,似乎是在对他的支持表示感谢。

方才在他面前押上一袋灵石的人正是乌四。早在其他人看好阿藤姑娘和骨居士的时候,乌四就已经看到这名青年的胜机。

跟这里的其他修士不同,乌四虽然只是炼气期,可眼力却非同一般。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那青年手中所持的,竟是一只极为少见的存真蛊。

存真蛊,顾名思义,可以去伪存真,在精炼与提取方面功效神异。催动这种蛊虫需要大量灵力,不过最艰难的则在于蛊虫的炼制。

唯有至真至诚之人才能够炼制存真蛊,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点不纯之念,存有欺骗之心,蛊虫都会立刻死去。这个条件看起来容易,然而人生在世,虽不至于生活在谎言编织之中,可谁没撒过几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说过几句心口不一的应和呢?

曾经乌四也想拥有这么一只灵蛊,可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觉得若要自己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不做一点伪饰,除了避居深山,恐怕也只有闭口不言才能做到。

而前世那个时候,乌四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假的,日日风声鹤唳,时刻担心别人骗他,所以存真蛊的念头也只是动了一动,很快就又投身到如履薄冰的日常状态中去了。

正思量着,老板又一次笑容满面地站到了众人眼前,高声宣布斗蛊的胜利者。比起方才,他此时的笑容更加开怀,毕竟大部分人都押错了对象,算起来他这个庄家也是小赚一笔。

众人中懊恼者有之,尚沉浸于惊愕者有之,也有几人惊喜异常——他们是之前投了那名青年的幸运者,一会儿就能收回不少灵石。

接下来就是颁发彩头的时刻,胜利者将得到一只品级高达人阶高段的蛊皿,从上面散发的宝光来看,距离地阶似乎只是一线之隔。

不过,宝物固然难得,可乌四只扫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比起耀目的法宝,那名青年此时的表现更值得人注意。

他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将蛊皿收入囊中,而是对老板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板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那青年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又说了些话,最后老板才勉强点了点头。

乌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听不进耳中。此时环境非常噪杂,而店铺中似乎设置了什么隔音的阵法,细细听来只能听见一堆杂乱的噪声。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在店家发完下注赢得的彩头之后,乌四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来到老板身边,直接问道:“老板,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板目光闪了闪,眼睛一眯,便一口应下:

“这位道友,楼上请。”

嘱咐过伙计招待客人,他便带着两人走上了二楼。

比起稍显拥挤的一楼,二楼的空间无疑更大,乌四在墙壁上看到一些隐蔽的花纹,估计是扩展空间的阵法。

老板将两人引入一间茶室,桌案上香烟袅袅,早有一壶清茗,看来是个专门谈生意的地方。

“请。”

青年点点头,便默不作声地走进去,自己找了个蒲团坐下。然而一抬眼却看到乌四已经坐到了另一侧,不禁一愣。

“老板,不知你这里是否有千髓石蝉?”

青年还在愣神的功夫,乌四已经开门见山地询问起来。

老板听罢,了然一笑道:“客人果然是要问这个。”

“晶铜是千髓石蝉最主要的饲料,这里是蛊道店铺,平日又不炼器,突然出现如此大块的晶铜,该不会只是作为装饰之用吧。”乌四道,“想必老板也是因为如此,才知道我要求购千髓石蝉。”

千髓石蝉以铜铁为食,体格坚硬又包含韧性,简直是制作惊魂铃最好的材料。如果此时弄到当然再好不过,只是……

老板微微一笑:“客官见微知着,小人实在佩服。只可惜,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差错。”说着,他的目光便向那名青年飘去。

此时,青年已经明白过来老板为什么要将他们两位客人迎到一间屋子了。迎着乌四的目光,他坦然承认道:“不错,方才我已经跟店老板商量,将那人阶蛊皿换成千髓石蝉了。”

听到这个消息,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乌四还是忍不住心下微沉。

运道一说看似虚无缥缈,可实际上却有迹可循。运道强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有如神助,遇到任何危险都能逢凶化吉;而运气不佳的人,则时时平地起波澜,就连一件普通小事都会经历一波三折的挫折。

乌四现在就是如此。若他早一步来到这里,或者那青年晚一步说出要求,他都能轻易从店老板手中购买到千髓石蝉。因为无论石蝉多么珍贵难得,在商人手中都是一件商品,可以明码标价。

而落到其他人手里,虽然不是不能交换,可这代价就大多了。更何况那名青年宁可舍弃接近地阶的法宝都要选择这只石蝉,可见在他的心目中,石蝉的价值相当昂贵。

明白了这一点,乌四对接下来的交易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可他依然要试一试:

“我需要石蝉炼制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宝,不知道友可否割爱?”

老板现在已经退下去了,接下来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易。那老板是个识趣的人,更何况接下来那名青年说不定还要购买自己店中的晶铜矿,当然要给客人以最大的方便。

青年呆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似乎有些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抱歉,这只石蝉事关本人道基,请恕我不能相让。”

乌四倒是被惊了一惊。

关系到个人道基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个人居然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简直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乌四估计他是炼存真蛊习惯了,一开口就是大实话。

既然希望破灭,乌四也干脆地放弃,打算再去其它店铺寻宝。

心头依然留着一丝遗憾,他起身的动作就慢了些,不料,事情就在下一刻峰回路转。

“不过……”青年叫住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你需要的材料多不多,如果你能……能借我一些灵石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一张蝉蜕。”

乌四不动声色地重新坐好。

“两张蝉蜕,我给你两百块下品灵石。”

青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千髓石蝉的蝉蜕可说是其外部精华所结,虽然比不上本身功效神奇,也可抵一时之用。

乌四的价格还算公道,可两百块下品灵石远远不足以支付晶铜矿的高额费用。最重要的是,每次催动石蝉蜕皮都要耗费蛊虫本身的生命精华,看乌四这样子又不像是能慢慢等的,短时间内强取两次蝉蜕对石蝉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从本心来讲,青年是不情愿的。可他又实在囊中羞涩。若没有灵石购买晶铜,恐怕石蝉直接就被饿死了,更加得不偿失。

“这……好吧。”叹口气,他垂头道,“算是我与姑娘结个善缘,只是、只是不知道友能否再借给我一千块……”

乌四的脸黑了。

第三十八章

“虽然姑娘的装扮举止都与真正的男儿相差无几,但依然无法蒙蔽我的这双眼睛。”青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看起来倒是挺认真的样子。

这什么眼睛啊,戳爆算了。乌四面无表情地想。

那个可怜的家伙完全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心里转着怎样危险的念头,还在继续说着:“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一样东西。就因为如此,我才敢确定道友的身份。”

“哦?”乌四不怒反笑,轻声问道,“你感觉到了什么?”

如果此时坐在乌四对面的人是秦铮,他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逃命。可惜这个青年完全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尽管乌四浑身上下散发着山雨欲来的黑沉气场,他依旧毫无所觉。

“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说到这里,那张平凡的脸上渐渐露出一点红晕,青年似乎有些腼腆,目光亦不敢同乌四接触,“其实,我在人群中看到你的第一眼,就——”

“砰!”

话音未落,一阵爆裂声传来。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就见一人破门而入,直挺挺堵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

这突然一幕若是配上雷鸣电闪风雨交加,可能还真有点恐怖的氛围。再不济也是狗血交加的捉奸现场,充满爱恨纠结的修罗场面。

然而没有。

那人看了一会儿,就默默缩了回去。

很快,门外传来店老板心痛万分的哀嚎,岳祈气喘吁吁的道歉,还有一个低落无比的声音:“你这门多少灵石啊?”

乌四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走错门了?”青年诧异过后,便适应良好地赞叹道,“能以一击之力破开门上的防御阵法,以那位道友的年纪,未来成就必不可小觑。”

“确实不可小觑。”

乌四面色复杂地看看门外。原本是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洞,透过洞口,他能清楚地看到秦铮正垂头丧气地数着乾坤袋里的灵石。

墙壁上损毁的阵法发出一阵忽明忽暗的光,秦铮在这种光线的映衬下,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不用开口,沮丧与伤心就已经漫溢出来了。

乌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秦铮。”

秦铮的身影一震,却微微侧过去,似乎执意不肯转身。

“秦铮。”乌四稍微提高了音调。

这回他有了反应,慢吞吞地将手里的灵石全部塞进那老板手中,自己步伐迟缓地就要往楼下走去。

“秦铮,过来。”

终于,秦铮不再逃避。或者说乌四的呼唤给了他一个借口,他大踏步地走来,将地板踩得乒乓作响。

他想质问,他想大吼,可话到嘴边却失去了一切力道,轻飘飘地成了无根之萍,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得烟消云散,得不到一点回声。

好像从一头猛虎变成了一只病猫,秦铮的脚步一下子放轻了。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惧。

失去一件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并不会带来恐惧,可想要拥有一件注定失去的事物,这种恐惧必将如影随形。

而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并没有生气的资格。

是呀,你又不是他什么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曾经的崇拜者罢了,有什么资格去干扰人家的生活呢?

理智这样告诉他。

你的初衷不就是让他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吗?怎么一有点幸福的苗头,你却要自己急吼吼地冲上去破坏呢?

无数声音在他的脑海响起,他知道这些都是对的。可是无论秦铮怎么说服自己,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的心,好疼啊。

“你先坐下。”乌四说。

秦铮低着头,沉默地坐在蒲团上。

“你的灵石够吗?”乌四低声问。

秦铮依然垂着脑袋,上下晃了晃,乌四见状就放了心,也不再继续之前的谈话,直接对那青年道:“两日后的日暮时分,你拿蝉蜕在街口等我。这里是一百块灵石,权作定金。”

青年看了这么一出,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好像闯祸了,也不好意思再提借钱的事。

然而他不愧是能饲养存真蛊的男人,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他居然顶着此时空气中弥漫的巨大压力,坚持将灵石认真数完才抱拳告辞。要知道,岳祈一直躲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岳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他以往经历的世界中,攻只要发现有他人胆敢觊觎自己的受,无不是雷霆震怒,个别时候还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本人就遭遇过这样的情景,眼睁睁看着别人的鲜血把自己的鞋子都漫过了。

说实话,这个秦铮倒是挺奇怪的。不但没有将那个一看就是炮灰长相的家伙格杀当场,甚至没有一拳把老板揍飞出去——虽然他是把门揍飞了,可会老老实实赔钱的攻岳祈也是头一回见。

不过,这都是在情绪激动之下的异常反应。或许等秦铮反应过来,就会把所有知情人士全部灭口呢?

这不是岳祈将别人想得太坏,而是拥有主角身份的人总有着特立独行的资本,他曾经见过的那些攻就是这样。他们无一不是天生的骄子,命运的宠儿,拥有可以随心所欲的种种特权,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

比起他们,其他人的生命只犹如草芥一般。唯有成为他们的正牌受,才能获得被平等相待的资格。

岳祈之所以如此努力拆散别人的感情,就是因为他深知不成功便成仁的道理。自己一旦半途而废,根本不需要正牌受一句话,攻就会主动将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处理掉。

任务失败,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岳祈又有点犹豫。自己顺应系统给出的提示,将秦铮引到此处,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系统原本给出的支线任务其实是求购往世蛊,可走到这里却撞破他人对乌四“告白”的瞬间。如果按常理推论,这当然是拆散两人的绝好时机;不过目前为止,岳祈积累的经验没有派上过半点用场。

是该煽风点火,还是温柔抚慰?

虽陷入天人交战的岳祈并没有注意到,此时青年恰好与他擦肩而过。而就在这个瞬间,他的心头忽然浮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怅然,竟情不自禁起了放弃的念头。

——这念头一闪即逝,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才是一直被他压抑着的、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另一边,沉默还在继续。

乌四正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而秦铮则始终低着头。待乌四意识到秦铮居然一直都没有说话,时间都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了?”乌四问。

秦铮的脑袋上下左右转了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说话。”乌四不耐烦道。

秦铮身子动弹了一下。

看着这一幕,乌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惊悚的猜想,不禁怀疑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哭了吧?”

“……没。”秦铮低着头道。

声音都变调了,这还否认呢。

乌四一下子感觉事情变得非常棘手。他前生今世的麻烦加起来不少,可所有困难中,都不包含“如何安慰哭泣的秦铮”这一项。准确地说,他只要想一想,连鸡皮疙瘩都要立起来了。

不过抛开这点不谈,欣赏一下气运之子伤心的泪水还是很有娱乐价值的。

正在乌四打量秦铮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秦铮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哭了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是个什么问题?!

门外的岳祈简直要给他跪下来了,他从没听过如此奇葩的问题,简直怂到没边儿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厉声质问方才那人是谁吗?再不济也要声泪俱下地恳求别人不要离开自己吧!

秦铮的脑回路果然是个谜。而岳祈还沉浸在这离奇的思路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他居然听到乌四认真回答了这个极度无聊的问题。

“会笑吧。”乌四不确定地说,“具体要看你哭的程度。”

这也是个狠人!

岳祈突然发现自己想要插进这两人中间实在太不明智了,至少他们两人的对话,别人根本无法加入。

“要是很伤心那种呢?”秦铮又问。

这回,乌四靠近了一点,抬起手,犹豫片刻,最后用一种堪称温柔的方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会这样做。”

他低声说。

第三十九章

怎么搞的,场面似乎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了?

趴在门边的岳祈居然被这种小学生式的问答与动作感动了一个瞬间,只可惜这份感动注定不能延续很久。因为下一秒,他就听秦铮开口道:

“别探查啦,我现在神志清楚得很,并没有被别人操纵。”

乌四一挑眉,随之收回了手:“既然如此,你的举动为何会变得如此……怪异?”

岳祈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看似温馨的场景,其实只不过是乌四正在用灵力查探秦铮的情况罢了。

“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一件事。”秦铮慢吞吞地说。

乌四“哦”了一声。

“你不问我是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恢复了原状,乌四不禁无趣地坐直了身子,离他远了一点:“反正一定是什么无聊的事情,不问也罢。”

秦铮哼哧笑了一声:

“我确实没有被别人操纵,可却被你下了蛊。”

乌四问:“你现在才发现?”

“是啊。”秦铮喃喃低语,那话音里似乎有点别的东西,却暧昧朦胧得像是清晨的星星,只等下一道曙光到来,一切便会清清楚楚地大白于天下。

“唉,我早就中了你的蛊啦。”

听闻此言,乌四深深看了他一眼——而秦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自己过于丢脸的缘故,一直没敢抬头,以至于错过了这个罕见的瞬间。

此时,黑海深处。

连天乌云滚滚,黑色的波涛舔舐着那条模糊的边界。这里是黑暗的王国。无数双眼睛透过泥浆一般厚重凝滞的海水,窥探着远方的世界。

黑海是魔界与修界的交界之处,法则混淆,妖魔横行。阴沉的天空中偶尔有几道紫色的雷霆划过,可尚未到达海面,就已经被海上升腾的黑气吞噬殆尽。

那些黑气平日里铺天盖地,将整个黑海笼罩得密不透风,也只有在此时散去一些,露出阴森海面之下的狰狞。

过一阵,待黑气全部散去,大量妖魔将不受抵挡地涌向修界。只有修士们在此处抵挡,方能守护人间的安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本应是暴风雨的中心,充斥着鬼哭狼嚎的妖魔破界之处,竟寂静得诡异。

没有妖孽异动的声响,没有鬼怪尖利的哀嚎,偶尔有一阵阵掺杂着血腥恶臭的微风拂过,却吹不起一点波澜。

黑气中,隐隐露出一队披坚执锐的人马。

为首之人身披银色战甲,手持血色长枪,枪头闪着冷厉的寒光,隐隐聚集着一层煞气。跟随其后的是同样沉默而坚定的战士们。他们踏在黑海的波涛上,脚步却如在平地一般坚实有力。

黑气稍稍淡去。他们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座山,那山形状古怪,且庞大异常。

很快,随着时间的流逝,黑气更淡了。而“山”的真相也终于揭晓——

那山非土非石,而是无数纠结缠绕的妖魔尸体,堆积而成的骸骨之山!

黑海之外,临海城中,依然是一片祥和安宁。

乌四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既然材料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寻找能提前报警的蛊虫。

他原本的打算是独自前往白莲山。

乌四知道白莲山即将地气异动,生活在山体深处的蛇虫定然会受惊。因此,只要能捕捉到最早预知异变的蛊虫,接下来的一切就都能水到渠成。

可是现在,他的目光却落到了秦铮的身上。

“你现在能走了吗?”乌四问。

秦铮已经趁着刚才低头的功夫擦过脸了,此时也终于能镇定自若地与乌四对视:“当然可以。”

“那好,你帮我找个东西……”

秦铮是气运之子,他要寻找的东西往往会自动出现在他的眼前。乌四便是想要借助他的运气,降低自己寻蛊的难度。

乌四将自己需要的蛊虫描述一番,见秦铮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便追问道:“你想起什么了?是否见过与之类似的事物?”

秦铮惊喜异常道:“你愿意让我帮你啦?”

“既然你人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乌四瞥了他一眼,“不仅是你,我方才也想明白一点东西。”

秦铮心中一动,他很想追问是什么,但也知道这样下去只会乐极生悲。只好适可而止,老老实实答道:“能预知危险临近的事物没有见过,人倒是知道一个。”

门外的岳祈正探头探脑地观察两人的情况,却见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莫名感到一阵发毛。

“你们……你们看我干什么?”

他本想表现得底气十足一些,可毕竟心虚,话说到一半就忍不住缩了回去。

乌四收回目光,摇头道:“不行,太大了。”

听闻此言,秦铮不无遗憾地对岳祈说:“你刚刚失去了一个为正道立功的机会。”

“我让给你行不行!”岳祈躲在墙后面大喊。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秦铮笑嘻嘻道,“若是你能预知未来的威胁,又怎么会被突然出现的妖魔追杀重伤呢?”

他的语气随意至极,甚至还有几分打趣,而岳祈却是心下一凛。

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以为的天衣无缝,其实早已经是千疮百孔。自己露出了这么多马脚,还沾沾自喜自以为骗过了别人。

只是,为何秦铮却一直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边岳祈心思百转,这边秦铮已经想到了办法。

“这条街上就有不少蛊修,你为何不高价求购一只呢?这种有示警作用的蛊虫,应该会有不少蛊修饲养吧。”

“你以为我想不到?”乌四冷笑。

“不是想不到,或许只是一时情急?”秦铮赶紧道:“呃,其实我对蛊道知之甚少,还请乌管事解惑。”

“蛊修手上的蛊多半是对外保密的。”乌四道,“更何况如今筑基以上的修士多集中于黑海。这里虽是临海城,但这种时候会到这条街上来的人,不是备战妖潮,就是修为不足。前者不会放弃保命的机会,后者手上又不会有太好的蛊虫。”

秦铮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当然,以他现在的心态,就算乌四现在当场给他念一通剑指山门规,他也只会觉得自己听到了终极真理。

一计不成,秦铮便又生一计,扭头问道:“小岳啊,我记得你说要来找东西,是什么来着?”

岳祈还在恍惚中,随口就说出了系统原本要求尽量保密的信息:

“往世蛊。”

“怎么样,这种蛊行吗?”秦铮问。

乌四摇头道:“往世蛊只能让人回忆前尘,并不能预知未来。”

“原来没用啊……”秦铮有些失望。

这时候,店老板和几名伙计带着修缮材料走了上来,正好听到这番对话,略带惊讶地看了秦铮一眼:“小兄弟,你们需要能预知未来的蛊?”

秦铮想想也差不多,便笑嘻嘻点头道:“若是这里有的话,便快快拿出来。至于价钱嘛,一切好商量,就当照顾老板生意啦。”

店老板苦笑道:“这种能逆转乾坤的蛊虫,哪里是我这小店担得起的。不过说到往世蛊,虽然是同样珍奇之物,不过我倒是知道一点消息。”

秦铮一脸失望,而岳祈却是精神一振。

主线任务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可如果能够完成一些支线任务,或许就能迎来些许转机。因为在他以往的经验中,系统给出的支线任务有时候甚至会影响到主线剧情。

尽管这么想,岳祈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询问。

方才说出“往世蛊”是他精神恍惚下的一时大意。不过幸运的是,乌四与秦铮似乎并没有多想。而且,自己手中还握着另一张底牌——

往世蛊的作用。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会利用往世蛊做什么,相反,由于自己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这两人对自己的防备之情反而会渐渐降低。

因此,剩下的时间里,他需要尽量安静地、隐秘地完成这个任务,不被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动机……

“对了,你要往世蛊干什么用啊?”秦铮冷不丁开口道。

“给乌四——啊!”岳祈一声惨叫,猛然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望着破洞内的两人:“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秦铮不满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嘛,干嘛叫这么大声。你看人家老板一直在看你,肯定是被你吓到了。”

胡扯,明明是我堵着人家路了!岳祈愤愤地想着,从门外走到了里面。

不过,他心中一块大石却是放了下来。从秦铮的表现看,他并没有对这个理由产生什么怀疑,顶多是产生了一些敌意。

就在这个时候,乌四居然开口了:“哦,你要给我吗?”

说着,他仔细地看了岳祈一眼,岳祈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认真地打量。

秦铮见状,陡然升起浓浓的危机感,赶紧问道:“这个往世蛊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你想要一个?”

听他那口气,好像往世蛊是路边的大白菜,只要乌四点头,立刻就能弄到似的。

乌四摇摇头,可是看向岳祈的目光却多了几分了然。

此时,岳祈回忆起系统介绍上确实有个“乌四知道自己过去”的设定。莫非,现在就要用上了?

第四十章

岳祈心里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跟原身的过去毫无关系,但从系统给出的背景来看,那些过去必定是些不堪回首的经历。

他要说了吗?

仿佛等着一颗炸弹落地一般,岳祈大气不敢喘地看着乌四。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接下来,乌四并没有说出什么跟岳祈有关的事情。他甚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了问秦铮手上还有多少灵石。

秦铮听出他的意思,便将自己乾坤袋递了出去。乌四数了数,又将自己下注赢到的灵石取出,跟秦铮的放在一起,凑到了一千之数。

一千块下品灵石,无论放在哪里,都堪称一笔不小的数目。

接着,乌四用这笔灵石跟店老板做了一次生意,买下了包括未来两日在内的、店中所有的晶铜。

“你要这些有什么用?”走出店门,秦铮摸着自己空空的乾坤袋,里面就只剩下一片破镜子。他忍不住将自己唯一的财产掏出来瞅了瞅,镜子里的人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就差把“穷”写在脸上了。

乌四将盛满了晶铜矿的乾坤袋丢到他的怀里:“拿着,收好了。”

“咦,这是给我的?”秦铮惊喜异常,他将袋子颠来倒去看了半天,最后确定那就是一袋货真价实的矿石。虽然不明白乌四的意思,但他还是认真地将它收进了怀里。

“既然给了我,你就不能拿回去啦。”秦铮郑重宣布道。

岳祈一脸神游天外地跟在后面,他听到秦铮的话,又瞧瞧乌四,只觉得自己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了。

几人又在街上转了几圈。不过这次,秦铮的好运气似乎失了灵,他们并没有什么发现。

看来,只能前往白莲山了。

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乌四只给客栈里的阿鬼传了个口信,便直接动身上路。而岳祈受了打击,又不死心往世蛊,就随便寻了个借口,与两人暂时分道。

于是,秦铮与乌四便运起缩地之法。瞬息之间,白莲山便近在眼前。

白莲山地处平原,仅有这一座高峰突起,远远看着便异常醒目。可当乌四和秦铮想再前进的时候,却发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记得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呀?”秦铮摸摸脑袋,上下打量着这面透明墙壁。他原本还想绕过去,可是几个寻路法术下来,却发现这屏障犹如一个罩子,将整座山牢牢罩在了里面。

乌四面沉如水:“有人捷足先登了。”

“有其他人也知道地魄的消息?”秦铮皱眉道,“可不对啊,我不进去,地魄认主的条件不会满足,他们中间也不可能有人得到地魄白莲。”

乌四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们不是要夺取地魄,而是要把你挡在外面。”

秦铮沉默了。

沉默是因为他明白了乌四的潜台词。

“那些重生者?”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们果然是要对付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把你也牵扯了进来……”

“你居然有功夫担心我?”乌四道,“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如果没有地魄,你接下来该如何深入地下空间,唤醒铁甲卫军呢。”

秦铮听到乌四这疑似关心的话,心里一甜,也多了个心眼,没有说出自己原本就想将地魄双手奉上的事情,只是装模作样道:“唔,大不了我挖上个十年八年,总有挖通地底的一天。还是你的事情急些。”

说完,他便转头望着高高的山峰,似乎要把罩子上盯出个洞来。

只可惜,这护罩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兼之固若金汤。依他现在的实力,根本动摇不了分毫。除非……

乌四倒没有打算一条路走到黑,虽然也是心事重重,却时刻准备着另寻他法。

如今,白莲山山体虽然被罩住,可地气延绵却是无法断绝。自己只要寻到地脉走向,同样能找到合适的蛊虫,只是效果就要差上一些了。

乌四凝目一望,很快就定下几个地方。原本打算布置一些后手,然而顾忌到在这里放下屏障的幕后之人,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准备待明日地魄出世之刻再动手。

接下来,他们也不敢打草惊蛇。眼见日头偏西,乌四这几日精神不好,渴睡之症又要发作,两人便暂时离开,回到了临海城中的客栈。

这一夜,乌四睡得依然不太安稳。

时断时续的梦境中,似乎一直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他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伤感。

其实类似的梦境已经出现过几回,他曾以为那是前世的记忆,可无论他如何回忆,都想不起半点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个声音并不固定,有时候听起来是少年,有时候却又苍老无比,虽然有一点相似的音色,可在梦境中,总是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唯一完全相同的,就是呼喊时的伤心与痛苦。

那个人是谁呢?我认识他吗?

乌四站在梦中努力回想,他几乎都要想起来了,可仿佛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他的记忆,一旦醒来,梦中的一切都化成泡影。

他只能记得那个模糊的声音,留下一点依稀的印象,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天醒来的时候,乌四就沉浸在这样糟糕的心情中。

他揉揉太阳穴,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他的门外。那呼吸的节奏是他熟悉的,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戒备,反而开始认真考虑起了自己跟秦铮的关系。

作为一个前生今世都没什么朋友的人,乌四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无法否认,这一世因为秦铮主动的接近,他们的关系比起前世的剑拔弩张是好了很多。可同时,乌四却完全缺乏对这种关系的处理经验,导致他很难把握自己对秦铮的态度。

为难地考虑着,乌四的反应也变得迟钝了一些。当他一打开门就看到秦铮骨碌碌滚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回过神来。

秦铮之前似乎是倚在门边睡着了,这么一滚倒是惊醒了他。

他揉揉眼睛,一睁开眼就看到乌四站在他面前,立马一个激灵站起了身,笑嘻嘻地将怀中抱着的盒子递了过去:

“给你的回礼。”

乌四没有接过盒子,他发现秦铮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周发青,衣服下面隐隐约约泛着点红色。

“你受伤了。”乌四道。

“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秦铮依然笑眯眯地捧着盒子,目光中都是期待,“你快看看行不行。”

乌四神情一动。

他不是秦铮,没有那么无聊。早在秦铮进入这间屋子的刹那,他的神识就已经下意识扫过盒子里的事物。乌四想说自己已经知道了盒中之物,可看到秦铮的神情,他究竟是没有说出什么。

乌四轻轻揭开盒子。

盒子中央,蜷缩着短短一截树根样的东西。仿佛感知到乌四的目光,它探头探脑地摆动了一下,接着就继续躺回去装树根。

那是一条断尾蚯。

此虫极为珍贵,天生可以识吉凶,避祸灾。炼制成蛊后,可在敌袭之刻断尾提醒宿主,更能在机缘来临时有所预兆。这是无数人遍寻不得的瑰宝,前世的乌四就想要一只,可惜总是无缘得见。

现在,它就躺在自己手边。

“怎么样,符合你的要求吗?”秦铮拍拍自己的胸膛,大言不惭道,“我都说了,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就一定能……咳!”

说话间,他口中咳出一口污血,其中还有些块状物,一看就知肺腑受了伤。

秦铮满不在乎地擦擦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过这回不敢拍胸脯了,只是继续着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我一定能弄来给你!”

乌四没有说话,他将盒子合上,把这价值连城的宝物放到了一边。

“不行吗?”瞬间,秦铮的脸色就变得黯淡下来,愤愤道,“哼,都怪那个突然出现的家伙……”

乌四静静看着他,等秦铮讪讪住了口,方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秦铮不提防他这么问,很有几分心虚地说,“我就是把那个罩子的主人叫出来了而已。你也知道嘛,他们既然要防我,肯定是有其他布置的。我只要动静弄得大一些,提前引动地魄,自然不愁没有机会进山啊。”

乌四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秦铮回忆道,“然后他们就出来了,人还不少……我好像也没干什么吧,拿了虫子就出来了。哦,你担心他们找到这里?没事的,放心吧……”

秦铮的声音越来越低,一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可是他竟毫无所觉一般,脸上依然带着开心的笑容,似乎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伤势。

乌四伸手将他拎起来,放到了床上。

“你吃了过犹丹。”乌四问,而语气却是肯定的。

这种丹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爆发修士体内的潜能,燃烧寿数以获取极大力量,能让修士无视一切痛苦,发挥出越阶的战力。

“是吃了一个,那边有个狠角色。”秦铮还是笑嘻嘻的,却巴着床柱不想躺下去。

乌四用了点力将他按下。

从头至尾,秦铮说得都很轻松,可从他肺腑的受创情况,不难想象当时情况的危急。

过犹丹的作用如此逆天,副作用也极其严重。嗑药之后,虽然短时间内战斗力会上升,可神识却会受到不利影响。简单来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服药者的精神与感知都会变得比较不正常。

秦铮现在的表现,让乌四非常怀疑这就是后遗症之一。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接下来,秦铮的五感会逐步丧失。若是不能及时医好他体内的创伤,补充元气,他会在第五日彻底失去所有感知,变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为什么?”乌四忍不住喃喃问道。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而秦铮的回答却没有一次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这次他本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顺口一说,可秦铮却好像听懂了一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因为我喜欢你呀。”

乌四顿时一怔,眼眸中一片明灭不定。

无名之处,刹那心潮涌动,引起情海翻波!

那情潮来势汹汹,自天地有情伊始,便不知淹没过多少世人。无论是豪杰人物,还是凡夫俗子,都总逃不过这一番情思愁绪。

每个人面对这浩瀚情海都只如一粒沙子,连点抵抗的心思都生不起,迅速就会被情网成功捕获,随之载浮载沉。偶尔有人攀得一根救命稻草,或许能脱离苦海;可更多人却是沦陷其中,再难自拔。

可惜情潮总是来去匆匆,退潮之后,多少情深意重搁浅于沙滩之上,被回笼的理智一点点吹拂,散发出阵阵不堪回首的恶臭。当然,亦有被珍存坚守的爱意不减,被重重磨难包裹成惊世明珠,散发出夺目的光芒,给情海更添几分诱惑。

此时,这充满危险的美丽浪潮,正朝乌四汹涌而来,眼见就要成功将他卷入情潮滚滚——

突然间,异变陡生!

只见乌四的身前,忽然出现一棵横放的枯树。

这株树老迈而沧桑,像是曾被人生生连根拔起,弃至路边。它的根上还连着些干掉的泥土,如同树身般冰冷而坚硬,没有半点活着的气息。

可就是这样的一截枯木,却仿佛堤坝一般,竟将情潮生生挡住,再不能前进分毫。

乌四眨了眨眼。

波澜退去,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平静如夜色。他看着秦铮,可心里再无半分触动。

秦铮发疯居然到了这种程度,看来这丹药果然厉害。他暗想。

然而,秦铮却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刚刚将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如同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般遍体舒泰,好像有积郁已久的什么障碍终于被破除,滔滔不绝的情感在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秦铮开开心心地将这句话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我早该明白了。”他懊恼又甜蜜地看着他,“真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好好躺着,别乱动。”

“你还没跟我说那条虫子好不好呢。”秦铮躺在床上也一点都不安分,一直试图重新坐起来。

乌四“嗯”了一声,转身将自己身上的疗伤丹药都掏了出来,略一思忖,从中拣了两瓶。

第一瓶盛在水晶瓶中,从外面看过去像是一团无色的液体。乌四将之全部倒出来,药液滴溜溜滚进他的掌心,却是不散不离,浑圆无比,如同一颗透明的珠子。

第二瓶则较轻,是用整块铁木雕成。乌四拔掉瓶塞,将那透明珠子放在上方,便见一缕青烟自瓶口逸出,正好被珠子全数收纳其中。

那透明的药珠吞吃了烟雾,再不复之前的清澈透明,分量也沉了一些,微微压手。

调制丹药的功夫,秦铮已经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平躺着,就是一直在揉耳朵。见乌四转过身来,便欣喜地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说谢谢啦?”秦铮喜滋滋地说,“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呃,还是你的。”

“张嘴。”乌四道。

“你说什么?”秦铮大声问。

首先丧失的是听觉么。乌四想。一边瞅准时机,将拇指大的药丸塞进了秦铮嘴里。

药丸刚一入口,便化为一股清香药液,秦铮下意识一咽,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头流到脚底,接着便见自己周身浮起一层细如牛毫的华光。

他好奇地抬起手,发现自身的皮肉俱是化作冰晶般剔透可见,不仅能看到骨骼与血液,甚至连灵力的运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开始秦铮还看着好玩,可转念一想,他惨叫一声,就拖来床上的被子,一股脑胡乱堆在自己头上。

“别看我的脸!”秦铮中气十足地大吼。

乌四没吱声,看着他两只手抱着脑袋,正好胸腹部门户大开,就上前去解他的衣服。

不料,秦铮的听觉虽然退化,可触觉依旧灵敏。感觉到乌四的动作,立刻又伸手去挡下面,力气倒是小了不少,只是嘴里不断嚷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样不太好吧……”

二人拉扯间,一个袋子从秦铮怀里掉了出来。

猛然间,秦铮的动作变得异常灵敏,也顾不得上面下面了,一个飞身就将那个小袋子扑住,牢牢抓在手心里。

乌四一瞅,那正是自己昨日给出去的晶铜。再看秦铮,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配着那透明皮肉,丝丝血液流淌其中,看起来既恐怖又好笑。

他不好意思地遮着脸,又自己主动将腰间的袋子解下来,两个一齐小心地放在枕边,这才冲着乌四嘿嘿笑了两声。

乌四一开始以为秦铮是不想让自己乱动他的东西,但此时见到秦铮小心翼翼的动作,才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只可惜,乌四情根已拔,任是情海掀起滔天巨浪,他心里却依旧是一片滴水不进的荒漠。

秦铮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感觉到有点气虚。他抹抹脸,觉得手湿漉漉的,再一看,红艳艳的一片。

“我还以为是流的汗呢。”秦铮嘟囔道,彻底安分了下来。

乌四这时候终于成功地将他的上衣尽数脱下。

服下调和了草木灰的现骨丹,人体病灶便会自动浮现并治愈。乌四仔细观察过秦铮体内的情况,却发现情况有些棘手。

受损的内脏与破裂的肋骨倒是没什么,可除此之外,秦铮的肺腑间竟是积郁着一股污浊之气。

这股浊气侵蚀着他的伤口,阻碍着筑基修士本身具有的自愈能力,甚至进一步污染秦铮体内的灵力,破坏他的道基。

“这是……纳污道人?”乌四皱眉问道。

“不错,就是他!”秦铮使劲点头,“那家伙依然脏兮兮的。看来无论前生今世,他都没有养成什么好习惯啊。”

纳污道人是个魔修,正是前世的秦铮遇到的第一个敌人。乌四回想着自己听到的传言。似乎是在秦铮下山历练时,因为亲眼见他作恶,便上前制止。纳污道人的修为高于秦铮,且成名多年。不过那时候的秦铮实力已经接近金丹,修为比现在强上许多。最后拼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正气,最终还是击退了他。

只是经此一役,秦铮却也受了暗伤,体内积郁了污秽之气,且药石无医。当时还是陆烟罗不远万里前往昆仑冰川,寻来千年冰莲将他治好的。

乌四并不太清楚千年冰莲的药效,但他知道痊愈之后的秦铮又一次因祸得福,实力大涨。据此推断,若是有人针对秦铮,那么昆仑冰川便是他们接下来的设伏地点。

介于这个世界上的气运之子只有秦铮一个,其他人肯定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若是前往陷阱重重的冰川,定然是十死无生,有去无回。

——当然,这些都建立在“只有千年冰莲才能治愈”秦铮这唯一的前提上。

转眼间,现骨丹的效用渐渐过去,秦铮的肋骨已然一一长好,破裂的脾脏也修复完毕。接下来,如何阻止浊气蔓延就成了当务之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乌四比划着问。

秦铮看懂了他的手势,感觉了一下,便犹豫地答道:“肚子好像有点疼。”

肚子都黑了一半了,不疼才怪。

“忍着点。”乌四道。

秦铮点点头。

略微思考了一下,乌四便将指尖贴近秦铮的左手腕,在上面轻轻一弹。

秦铮并没有什么感觉,就是看到自己左侧手臂的皮肤下面突然鼓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突起。接着,那个突起仿佛具有了生命,沿着他的手臂一直向上,钻入他的衣袖,很快就消失不见。

见乌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秦铮感觉非常不好意思,就将脑袋歪了歪。

可马上,他感觉喉咙里有些不对劲,张口一咳,便从嘴里吐出个黑乎乎的圆球。

“你把浊气弄出来了?居然这么容易!”随着黑球离体,秦铮感觉到浑身上下一阵轻松,不禁惊喜异常。

他的话表明了他对这段“剧情”也是非常熟悉。在他的记忆里,服下冰莲之后,“秦铮”体内的浊气便是被莲瓣尽数包裹起来,被一口吐出体外。

然而,乌四的脸上却并没有半点轻松,甚至比方才更多了一丝凝重。

“不对。”他抿紧了嘴唇,看向秦铮的双目中竟出现一丝歉意,“我失败了。”

第四十一章

一时间,屋里非常安静。

“哦,没事没事。”秦铮下意识地安慰道,“你别太自责,反正一次不成功,还有下次嘛。”

乌四将自己的蛊虫收回去,不无遗憾地摇摇头:“抱歉,可能没有下次了。”

这回,秦铮终于反应过来乌四的意思,却茫然依旧:“可我的听力已经恢复了呀,怎么会不成功呢?”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生出来——

难道是回光返照?!

秦铮心中一惊。

修者本应勘破生死,看淡红尘。可事到临头,秦铮却发现自己依旧不能淡然处之。

曾几何时,他以为背负着世界气运的自己能叱咤风云,能与天争命,能享受人间一切良辰美景,拥有世上最圆满的一段姻缘。

可现在,这段看似永无止境的路程就要戛然而止了。

如果前方注定是一片虚空,那死在路上是不是一种幸福呢?秦铮闭了闭眼睛,他的神情忧伤而疲惫,仿佛是接受了这个结局。

然而下一刻,他却猛地睁开了双目——

那双眼眸明亮依旧,其中汹涌爆发的,是强烈的不甘!

确实,为了乌四,他纵死不悔。虽然这次行事有些莽撞,可对他来说为此拼命也不是第一次了。

毕竟,能让这个总是阴沉沉的家伙快活一些,他有什么不能付出的呢?

可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自己的弱小,不甘命运的强大,他甚至有一件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事情,却一直囿于胆怯和愚蠢连说出来都不敢。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死期将至的灵光乍现,他只觉脑海中一片澄明。所有杂念与迷障纷纷破除,留下的,只有那个最为本能、最为强烈、最为执着的念头。

乌四被他突然凛冽起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是否……”

“是的,我有心愿未了!”秦铮坚定地说,他用力地看着乌四,好像要将他的容颜铭记到下辈子,又好像瞧见了自己存在于世的唯一目的,死死留恋不愿放手。

他有一定要在今生完成的愿望,一定要现在抓住的事物——来生之说过于缥缈,他所追求的,唯有此生,唯有此刻!

乌四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或者说遗憾。”秦铮缓缓开口,神情肃穆,他深知自己所说的乃是心中最隐秘的事情,他本应将之与自己一同埋葬。或许是死亡带给了他无畏一切的勇气,面对乌四,他突然很想将一切都痛痛快快说出来。

“过去,我总是压抑着这个秘密,因为我害怕一旦自己说出来,就会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

乌四似乎也受到了气氛的感染,目光几次闪动,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不,不要打断我。”秦铮止住了乌四,“我要将它说出来。我怕一旦停下,自己就再没有勇气了。”

乌四犹豫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秦铮深吸一口气,将一段秘密娓娓道来:“我很早就知道,我跟其他人不同,跟我的同龄人……不一样。在他们知慕少艾的年纪,我却从未像他们那样,将目光投向女子。”

乌四的眼神中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秦铮有点不敢看他,可想到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是勇敢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你没有猜错。”秦铮苦笑了一声,肯定了乌四的猜测,“我是个异类,在我的家乡……我这种人,会被人看不起。”

乌四突然后悔了。他知道眼前的人在用最诚恳的态度跟自己剖白内心的秘密,可自己却……

“世人皆有不同,你只是其中之一。”乌四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话。

如果光听语气,似乎这只是一句惯常的嘲讽。然而秦铮却察觉到了话语中的善意,他有些感激,更有些感动。

背负着这个秘密太久太久,他没想到吐露之后自己竟会是如此的轻松——又或许,他选择了最为正确的倾诉对象。

秦铮叹口气,小声道:“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了吧。”

乌四忍不住开口:“你……”

“你可以满足我最后的心愿吗?”仿佛要用所有的力气去抓住什么一般,秦铮紧握双拳,无比诚挚而热烈地注视着乌四——

“我……我不想至死都是个处男啊!!!”

“……”

“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这个词简单来说就是%&¥口口口……口……口口……”

乌四沉默了。

渐渐发现不对劲的秦铮也慢慢冷静下来,他迟钝地发现,乌四居然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乌四此时的目光似乎有点……嫌弃?

“其实我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过了一阵子,乌四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方才我已经将浊气与残余的丹毒逼到一处,虽然情况有些超乎预料,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祛除浊气,可不代表就没有救你命的办法。”

慢慢地,秦铮眨了眨眼:“也就是说——”

“你现在还死不了。”乌四说着,脸上的嫌弃之色再也无法掩盖,仿佛不愿再多停留片刻似的,拂拂袖子就往门外走,“老实躺床上等着吧。”

说完,他就毫不留恋地关门而去。

屋内,秦铮傻乎乎躺了一会儿。渐渐地,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浮现出来。

他终于理解了刚刚那段对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

一阵天旋地转。秦铮突然爆发出一声令人心痛的、凄惨无比的哀嚎,接着用一种不符合虚弱状态的敏捷动作迅速将整个人都埋到了被子里,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没办法,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别扭,明明是真心话,可不到最后一刻,就永远不会说出口。

不,有些话就算是死也不能说……

这一刻,秦铮清晰地体会到了“生不如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希望时间能够倒流,或者直接揍晕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

很快,他就如愿以偿地昏过去了。

走出屋,乌四才想起这其实是自己的房间。

可若再是回去把秦铮从床上拖出来,就算是乌四都觉得这样做有些残忍。况且……

听到房内传来秦铮的惨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神色——这表情如果被秦铮看到,恐怕他又会经历一次心灵上的沉痛打击。

犹豫片刻,乌四最后走进了秦铮原本所住的屋子。

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秦铮这次的情况确实有些危急,乌四也自然不会轻忽以待,在时机到来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比如说,充足的精力。

乌四困倦地揉揉额头,他感觉自己近来的精神越发不济了。

可住在山上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还正常的。

模模糊糊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安眠是什么时候,乌四摇摇头,还待细思时,却终于抵不住倦意,沉入了黑暗的梦乡。

岳祈回到这家客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摸摸怀中的东西,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经过近一天的努力奔波,他终于将“往世蛊”收入囊中了!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顺利。虽然其中略有波折,可今天的自己简直有如神助,几乎像是水到渠成一般。

接下来,只要将蛊下到乌四身上,便能完成支线任务。

这可是自他穿越进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离“成功”是如此接近。说实话,虽然到这里的时间不长,但他却已经饱受打击,几乎都要怀疑起自己的人生来了。

岳祈急需一场胜利,来重建自己的信心。

有道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岳祈也从来不会小看最后关头。

他开始仔细地思考起来。

往世蛊极为稀少,恐怕就连乌四都没有见过实物。在这一点上,有系统帮助的自己对这种蛊的性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是一项优势。

然而,乌四在蛊道上的修为与经验却是自己万万不能比的。

虽然岳祈现在的修为高于乌四,可这修为毕竟不是他一点点修炼出来的,更何况在穿过来之前,岳祈从未接触过蛊虫的领域。

也就是说,自己的动作只要稍有错漏,便可能被乌四看出端倪。而就算完美地执行了系统给出的下蛊之法,也难以保证整个过程不被他察觉。

我需要在一个厉害蛊修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场魔术。岳祈想。

那么,究竟该如何分散他的注意力,使出障眼法呢?

岳祈挠了挠脑袋,回想起自己过去经历的种种。

有什么事情是一旦发生,就会让人方寸大乱,甚至让一个极为警惕的人忽略掉周围的一切呢?

想着想着,岳祈突然眼前一亮——

他有办法了!

第四十二章

金乌西沉,星月之辉取代了太阳的光芒,天空悄然浸染上一层深蓝色的静谧与缱绻。大地上万家灯火闪烁,是流淌到人间的星河。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只有窗边撒下的少许月辉,模模糊糊映出床上静卧的人影。

那是个不安稳的睡姿。

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小心地藏在黑暗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一切伤害似的。只有一只手搭在床边,压着几缕青丝,被月光照着,显出一种异样而单薄的青白色。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仿佛受到惊扰一般,床上的人动了动,将身子背过去,更深地将自己埋在阴影中。

这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因为他的呼吸很快就又重新变得清浅起来。

岳祈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来到床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秦铮”面朝里,只占据了床的一小块,外侧空出大片的空间,非常适合另一个人躺上去。

犹豫片刻,岳祈双目中露出决然的神色。

紧接着,他抬起手,就开始脱衣服了!

——没错,岳祈想到的终极方案,就是传说中的“捉奸在床”!

他可不是一般的穿越者,经历了九个系统任务的他,对各种狗血剧情的熟悉程度可以说了如指掌,简直就是狗血的化身。

于是,在比较所有会对当事人造成冲击的狗血桥段后,“捉奸”方案脱颖而出。

虽然在狗血剧情发展史上,捉奸这种事情简直俗不可耐,但单凭长盛不衰这一点就已经能够证明其经典性,再加上操作简单,易于造假。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的精神必然会遭到巨大打击,神情恍惚之下,哪里还有残余的注意力去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呢?

当然,这样的圈套非常简陋,不过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但从岳祈的观察来看,只要两个人是恋人关系,无论之前有多聪明机警,发生这种事情之后都会陷入“我可以解释”“我不听我不听”的死循环中,最终造成感情上的裂缝。

想着想着,岳祈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的阴谋终于能得逞一次啦!他心里快活极了,连动作都轻快几分,不出片刻就已经达到想要的效果。

奇怪,是心理作用吗?不穿衣服还真有点冷呢。

岳祈抖了两下,搓掉一层鸡皮疙瘩,便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躺在“秦铮”空出的地方,小心地将被子拽了过去。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秦铮”一动不动。

岳祈长呼出一口气。

上回被人直接扔下床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他方才还真有点担心会被直接踹下去呢。

这家伙这回的睡相倒是挺不错。岳祈往里边凑了凑。就是有点冷。

接下来,就是等乌四发现了。

岳祈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店小二马上就要“敲错”乌四的门,“不小心”说漏点什么东西。接着,火冒三丈的乌四便会出现,而自己就抱着被子滚到一边,趁乱下手。

真是完美的计划!

岳祈陶醉片刻,接着就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身为修士的他居然越发感到寒冷,连脸都有些僵硬,不知会不会影响到稍后楚楚可怜的表情呢?

外表可怜兮兮的事物总是引不起人的戒心,岳祈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以外表为武器的方法,并时时复习。

现在,他就认真练习着自己的手艺。

时间快到了。

他默默想。

最后再做一个眼皮拉伸运动吧。

他用拇指和食指使劲地扯着自己的眼皮,企图制造出红肿的效果。然而修士的身体素质实在强大,他只好加大了些力度,将自己扯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睡在里面的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双清醒的眼睛。

岳祈霎时凝固。

四目相对。

跟预计的时间分秒不差,恰在此时,大门“嘭”地一声被人砸开了。

“乌四,我来保护你啦!”秦铮豪气万丈地宣布,然后就啪叽摔倒在地,挣扎着向床边靠近。

我擦擦擦擦擦!

岳祈内心万马奔腾。

然而过于离奇的展开让他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乌四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究竟脑补了什么内容的秦铮一边惨叫一边吃力地从门口往里面爬。

……自己还维持着扒拉眼皮的动作。

然而,这可怕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更加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只听哗啦一声响,一个面貌普通的青年从窗外跳进来。

“我……呃。”屋里的情况着实有些混乱,他居然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张口结舌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脸阴沉的乌四身上。

虽然表情很危险,但这个穿着正确衣服呆在正确地方的人似乎是唯一可以正常交流的对象。

“我需要晶铜矿。”青年一脸认真,诚恳道,“很多。”

乌四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中迸射出冷酷的寒光。

——那是比冰寒地狱还要可怖万倍的威胁!

“你们似乎都很喜欢这里。”他轻声说,甚至还笑了一下,“那就不要走了。”

夜晚依旧静谧安详,晚风中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闷哼。

片刻后,乌四一个人走出房间,换到隔壁去睡了。

第二天,秦铮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有些费力。

片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死命地朝自己左边的人瞪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愤怒。

“别瞪了。”只穿着一条裤子的岳祈坦然地站着,“你都瞪了大半个晚上了。”

秦铮哼哼了两声。

可怜他现在不仅说不出话,还动弹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啊,天亮了。”站在秦铮右边的青年被他们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他打了个呵欠,向另外两个难兄难弟询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动呢。要是再弄不到晶铜,我担心我的蝉就要饿死了。”

“你不是蛊修吗?”岳祈问,“你居然解不开乌四下的蛊?”

“你不也是。”青年的眼睛虚虚注视前方,可声音却有点兴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用蛊的方法,不仅是无声无息,而且居然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简直……简直像是凡间的戏法一样!”

昨夜,愤怒的乌四展现出恐怖的实力,几乎在瞬息间就定住了三人,而当时在喋喋不休询问情况的秦铮更是直接被封住了声音。

就这样,仨人在屋里被罚站了整整一夜。

“真是奇妙的手法!”青年还在赞叹着,“现今蛊修的路子,越来越轻视用蛊之法,只觉得找到稀有强大的蛊虫便是万事大吉,却不知道蛊虫能出几分力,其实全看人怎么用啊。”

岳祈感觉自己好像中了一枪。

早知道乌四就躺在这里,自己直接把“往世蛊”弄到他身上不就好了!

话说回来……

一想到昨天乌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自己那一番动作的,岳祈就痛苦地恨不得从没到过这个世界上。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看我笑话的!

岳祈尝试将羞恼转成恨意施加到乌四身上。然而不行,他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布置陷阱,更忘不了扒拉眼皮时是多么的痛。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疼痛,连回忆起来都让他难过得无法呼吸。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吃下去立刻失忆的药,他会毫不犹豫吞下去的。

咦?

他忽然想到,虽然没有失忆的药,可自己手边不就有一枚类似的蛊吗?

往世蛊。

它是让人回忆起往事,还是回到过去?

“啊,我能说话啦!”身边传来秦铮意外而欢喜的声音,“哈,我就知道乌四不会不管我的。”

听起来这家伙居然还挺高兴的,似乎享受“特别待遇”是一件特别值得自豪的事情一样。

不过岳祈倒是心里一紧。

果然,秦铮的下一句就是激烈地讨伐他:“岳祈,你这次简直太过分了!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种手段实在太卑劣了,你要向乌四道歉!”

不,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而且我也不想理解你的心情!

“这只是一场误会。”岳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怎么可能。”秦铮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你睡觉的时候身边躺了个人都不知道吗?更何况那可是乌四呢!”

也只有你会这样想吧!

刚刚在心里吐着槽,突然间,岳祈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不,不仅是奇怪,简直用“诡异”都不足以形容——

“你……你不生气吗?”岳祈小心翼翼地问。

“我当然生气了!”秦铮气愤道,“明明我还没有……不,我是说,乌四本来就睡不好,你怎么能去打扰他睡觉呢?”

啊,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生气吗?

确实,如果换成是自己,被吵醒了也一定会很生气吧。

虽然怎么想都很顺理成章,可似乎就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说不定,其实秦铮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而内心却在针对自己盘算着什么恶毒的念头!

第四十三章

最先得到解放的是那个持有存真蛊的青年。

他自我介绍名为羽阳,虽然听起来很值得怀疑,但考虑到存真蛊的特性,这大概是个真名。

秦铮不知道乌四跟他说了什么,只知道羽阳再次进来时,便对自己宣布接下来的十天时间内,他会跟在他身边。

再被问及打算如何消除浊气时,羽阳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如果你是一个世界,浊气就是污染这个世界的东西。需要有人进入你的世界里,将它们净化掉。”

他进一步解释说,存真蛊会将一切不属于“真”的东西吞噬掉。而对人体来说,一切外来的力量与杂质都是被排斥的对象。

“不过,倒是有一点难办的地方。”说到这里,羽阳皱起了眉头。

秦铮了然道:“他是不是要求亲自操纵存真蛊?”

羽阳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同意一个陌生人在我身上动手脚。秦铮自豪地想。那个家伙肯定是要自己来的嘛。

“我觉得他是想要研究存真蛊。”羽阳忧心忡忡地说,“这倒没什么,可是……他真的不是个姑娘?”

这回,不说秦铮,连岳祈都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这么想?”岳祈不可置信地问,“他、他浑身上下哪一点看起来像女的?”

“可是……”羽阳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他抱着脑袋苦思冥想许久,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好吧,许是我看错了。”

“你的眼神一定很不好。”秦铮同情地望着他。

羽阳张口欲辩,可到底说不出什么来。他能看见很多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可这不意味着他有资格将自己看到的事物公诸于众。

毕竟世界这么大,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吧?

这样想着,羽阳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存真蛊我已经交给了乌道友。”羽阳摸摸脑袋,“把晶铜给我,你快去疗伤吧。”

其实,秦铮现在感觉自己现在身体倍棒,并不需要治疗,可羽阳却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的精力之源正处于危险之中。

“这是你的精力之源,是最重要的东西,唔,称之为命根子也不为过。这是浊气。”羽阳给他演示着,“为了对抗外来的浊气,精力之源正自我燃烧。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后就会这样——嘎嘣。”

“然后你的命根子就这样被折断了。”羽阳严肃地总结道。

秦铮吞了一口口水:“……我觉得你可以换一个词。”

羽阳从善如流地更正道:“好吧,不是折断,是消失。”

面对黄爆起来如此浑然天成的家伙,秦铮也只能长叹一声,掉头就走。

乌四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秦铮进来,就冲他点点头,顺手将桌上一只炼化到一半的蝉蜕收了起来。

“待会儿,你需要放松心神,卸下全部戒备。”乌四问,“怎么,做得到么?”

“那当然。”秦铮笑嘻嘻道,“在你面前,我不一直是这样吗?”

乌四的眼神很复杂,很高深,这让秦铮不由自主想起他们的上一次谈话内容,红着脸闭上了嘴。

“你内心对我的排斥越大,此行就越发危险。”乌四再次告诫道,递给他一个小瓶子,“你将这枚丹药含在口中,若实在无法放松,便咬破它。”

秦铮倒出来一看,却是一枚玉色的剔透药丸,里面隐约封着一团什么东西,八成又是一只古怪的蛊虫。

他知道自己的保证并不能让乌四放心,便顺从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平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秦铮听到了乌四的呼吸声。

他只能听到这个声音,那节奏有说不出的熟悉,让他感到温暖而安全。几乎是无意识的,他全身放松下来。

依照乌四的引导,他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排空一切杂念。

如果我是一个世界,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舒缓,隐约灵光自他印堂处闪现。乌四一指点上,便觉一阵恍惚,一缕魂魄倏然离体,投入秦铮眉间。

乌四睁开眼睛。

眼前是茂盛的草木,遍地鸟语花香。乍一眼,这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可细细看去,却能见到那翠绿枝叶之下,隐藏起来的尖利荆棘。

致命的陷阱,祥和的假像,正如它的主人一样。

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

乌四谨慎地前行数步,他轻轻拨开一片挡路的剧毒花朵,却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这是……

他迟疑地踏上去,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窄。

或许是被人为调整过了,因为乌四马上看到周围一些尖利的荆棘居然纷纷软化,用一种超过植物范畴的动作努力往后退。

——秦铮正努力地向他敞开心扉。

片刻后,这条路更宽了一点。

现在,乌四已经可以不受阻碍地前进了。

一路畅行,远比乌四意料中要顺利地,他走到了路的尽头。

只见一棵大树昂然矗立。

它很高,抬头看不到顶,只能见到一些青翠的枝叶延伸到云层深入。它也很粗壮,厚实的褐色枝干让人联想到坚固的城墙。

见到乌四,它仿佛很欢喜似的,不仅轻轻摇摆着叶子,哗啦啦地表示欢迎,还悄悄伸出一根嫩枝偷偷碰了碰乌四的发梢。

这便是秦铮生命的源头。

人活于世,总有执着所在。而这棵大树给整个世界提供着生机,正代表着秦铮生命中最强烈的信念。

可现在,枝繁叶茂的大树被一些狰狞的藤蔓缠住了。它们将根深深扎进树干,在内部吸食着生机与养分。这让它多少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乌四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观察着枯黄的边缘,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受损的情况。

难怪那家伙如此活蹦乱跳。乌四暗道。不愧是气运之子,信念竟如此强大,连生机都比常人浑厚不少。

估计形势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乌四取出一枚玉茧,小心地劈为两半。

便见一条白色残影嗖地飞出,快得让人看不清形状——

存真蛊!

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蛊虫甫一出现,立刻便引起了变化。

那些外来的藤蔓立刻仿佛受到了威胁,纷纷如长蛇一般扭动蜿蜒起来。很快它们便凝集出一条长鞭,冲着空中那窜来窜去的白影狠狠打去——

啪!

不是存真蛊被击中,而是那藤蔓鞭子被从中截为两段!失去活力的上半段霎时化成黑灰,簌簌落到地上。

受挫之后,藤蔓立时再变,余下的半段纷纷四散,从粗若手腕变得细如发丝,妄图躲过存真蛊的攻击。

而乌四恰在此时出手。

只见他卷起一股清风收拢地上的灰烬,袖中亦飞出一道灵索,一把抓住大半尚未散开的藤蔓。

存真蛊依旧不见其形。

它速度极快地绕树而上,将那些分散的藤蔓一一打下,与乌四配合默契,势如破竹地消灭着疯狂躲藏的藤蔓。

乌四一边不时打出灵力阻截藤蔓的去路,另一边则在暗自观察着。

处理外部的藤蔓只是时间问题,而最重要的,则是寻找浊气的根源。

只有找到藤蔓的根须,才算是真正解决问题。而这个过程必须隐蔽,万一打草惊蛇,没有将其一网打尽的话,便会给秦铮的性命带来隐忧。

乌四的目光忽然凝在一点。

方才他从地上捡起的落叶只有半个巴掌大,对这棵树来说还算是嫩叶。他现在所注视的那个地方,居然长满了青翠的嫩叶。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可那些叶子边缘的枯黄,怎么看都有一丝此地无银的味道。

这说明那里的叶子曾经落光过。新生的叶子虽然青嫩,可生机被持续掠夺之下,恰恰形成了这样古怪而不协调的一幕。

乌四的目光很快就转到一边,他暗暗催动存真蛊,却得到了拒绝的回应。

我要先吃东西!

它传达着这样的坚定意念。

这只蛊虫跟它的主人一点都不一样,乌四朝它晃晃被收集起来的藤蔓灰烬,它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乌四的安排。

而表面上,存真蛊与浊气的斗争还在持续着。

浊气化身的藤蔓节节后退,而存真蛊则越战越勇,一路穷追猛打,朝着上方的树梢越走越高。

乌四自然是一路跟随。

——就在他离开后,树上的某个地方突然奇怪地动了一下。

绿色的嫩叶纷纷掉落,潜藏其下的黑色根系悄然暴露。大树似乎被弄疼了,可它的挣扎也不过是一阵树叶的响动,而这也被存真蛊与藤蔓的战斗声彻底掩盖。

黑色根系将自己一点点抽出来,它们悄悄溜到地面,要更深地扎进树根里。

转移发生得无声无息,乌四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而那只存真蛊则得意洋洋地大展身手,尽情摧毁着不堪一击的敌人。

就这样,浊气根须整个钻进了土里。

它们向下延伸着,快速挖掘开挡路的泥土,然后——

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先前英勇战斗的“存真蛊”突然像镜子一般破裂,而地面上却有一道狭长的身影钻出,后面还扯着一张硕大的网。

网中央,困着一团纠结不清的黑色烟雾。

乌四心中一喜。

成功了!

存真蛊以虚假为食,不仅能让宿主勘破虚妄,自身也是制造幻想的一把好手。方才,它按照乌四的要求,用幻影牵制藤蔓的注意力,而真身则潜伏在暗处,最后成功将浊气一网打尽。

计划并不复杂,可对这刚生出神智的浊气来说,已经足以让它自投罗网。

存真蛊埋头享用大餐去了。乌四收起存真蛊,将他跟浊气放在了一起。而自己则又一次端详着眼前的树木。

或许是病灶已除,这棵大得可怕的树看起来更加惊人了。每片叶子都像打过蜡一般,就连叶脉都散发出晶莹的光泽。

乌四瞧着瞧着,脸上却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眼前,便是这个注定能站到巅峰的气运之子的要害所在。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轻而易举地埋下控制的种子,只要轻轻一弹,秦铮便能成为自己掌中的傀儡。

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了。

不用付出艰辛的努力,不用冒着陨落的危险,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将控制的种子埋到树中,便有人为自己献上整个世界的一切。而他本人甚至根本不会察觉。

谁让他这么轻易地就对自己放下全部戒备呢?

原本乌四觉得此行最困难的地方就是如何到达这里,可秦铮对自己的信任程度着实远超想象。

与秦铮不同,乌四从来不认为“信任”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也确实没有背负过太多人的信任,他只知道,若没有相应的付出,一个人根本不会相信另一个人。

秦铮究竟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秦铮如此轻易地付出信任,对自己一味示好呢?

乌四想到了什么,可是他不能确定。因为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只是隐隐约约的猜测,便是前世的秦铮都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什么可供人图谋的?

回想起秦铮说过的话,以及最初的惊愕过后的恐惧,乌四情不自禁地猜测现在的秦铮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乌四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看似毫不设防,可一旦踏入,便已经直面这让人为难的诘问。秦铮在对自己敞开心扉的同时,也对自己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我信任你,你呢?

“我不知道。”乌四喃喃道,他好像是在跟这棵树说话,又好像是看到了微笑着的秦铮,“我应该相信你吗?”

第四十四章

等秦铮再次醒来,阳光已经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室内的空间。

他无意识地注视着床顶上雕刻的缠枝宝莲,发现其中有一朵花盛开得很粗糙,可却异常活泼,仿佛马上就要从床顶伸下来,跳入窗外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似的。

在某个刹那,他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心头浮起一点甜蜜而心酸的欢喜,然而紧跟而来的疑惑却如影随形。生死之间的大起大落扰乱了他的心海,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剧烈震颤的波涛中,他终于抓住了什么。

屋内还有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躲过了阳光的照射。

他之前似乎在观察秦铮,等到秦铮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来,却立时转移了目光。

“你醒了。”乌四说。

秦铮点点头,他从床上爬起来,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想不到存真蛊竟有这种效果。”秦铮赞叹,“我觉得自己就像美美睡了一觉。”

“你确实睡得够久了。”乌四冷冷道,“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正打算将你扔出去。”

瞅瞅乌四那因为睡眠不足而更加险恶的脸色,秦铮识趣地岔开了话题:“其他人呢?”

“我在这里。”羽阳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接着他整个人也出现在秦铮眼前,神色十分激动欢喜,“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秦铮有点不好意思,也挺感动,心想着这兄弟怎么这么客气,正要感谢他的关心,就听羽阳控诉道:“你给的晶铜太少,我的小石头已经吃完了。”

虽然不知道小石头是谁,但为了自己的自尊着想,秦铮下意识觉得还是不问为妙。

他心疼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晶铜,递到羽阳手上,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你省着点用啊。”

羽阳掂量一下,终于满意了。

“咦,岳祈去哪里了?”

左右打量了一下左右,秦铮忍不住问。

“他可能走了。”心情大好的羽阳话也多了起来,“早上也没看见他。”

秦铮这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一天。

岳祈似乎是昨天晚上悄悄离开的,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没有完成任务被系统抹杀了,还是想离开这里在时限到来之前再拼一把呢?

秦铮是知道岳祈的穿越者身份的,可他想得很简单,只是觉得对方缺乏长久的目光,居然没有抱紧自己的大腿,不由深沉地叹了口气。

岳祈已经消失不见,而阿鬼依旧呆在自己的屋里。

或许是因为容貌上的自卑,也可能是出于个人爱好,阿鬼只要到了一个地方,就必然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要没有必要,便呆在房间内一步不出。

——若是在某个异界,阿鬼这样的人一定是重度宅晚期患者,基本放弃治疗那种。

秦铮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起来,打开窗户。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乌四的话。

“我要去见穆放鹰,你来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秦铮几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你这是在邀请我?”

“只是到时候会询问到黑海的消息,省得再告诉你一遍罢了。”乌四面无表情道,“不愿意就算了。”

我还在做梦吗?这家伙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我了?

虽然疑惑于乌四态度的转变,但秦铮还是高高兴兴地一口应下:“当然愿意啦!”

与穆放鹰约定的地方在上次的那家茶楼,跟上回相比,此时的秦铮简直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虽然这里只有普通的木椅子,可他的架势却像是正坐在水晶宫的龙椅上,眼前是自己的王国与所有的奇珍异宝。

方桌不大,秦铮的对面坐着乌四,两人之间只氤氲着一缕袅袅茶香。

简直像约会一样!

秦铮激动地想。

不过,如果只有两个人就更完美了——

“你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秦铮忍不住扭头冲坐在另一侧的羽阳问道。

这家伙就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秦铮看向乌四的时候,余光总是无可避免地扫到他的脸,让人异常扫兴。

羽阳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认认真真回答道:“我答应未来十天要跟着你的……哦,现在应该只有九天了,昨天也算吧?”

他询问乌四。

乌四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算。”

“算我求你了,你就不能离开一会儿吗?”秦铮不满了,“难道这九天你要一直盯着我?”

“是跟着。”羽阳订正之后,还好心地提议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背过身去。”

这样看起来不就更奇怪了吗?

秦铮一番好说歹说,终于将他说动坐到了这个雅间外面的楼梯拐角处——那个“可以监视整座茶楼”的角落里去。

“真的吗?”羽阳还表示过质疑。

“相信我!”秦铮的双眼充满了真诚,“就算看不见,在这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羽阳想说身为修士的自己原本就能将整座茶楼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考虑到对方如此大力推荐,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安顿完羽阳,秦铮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假装漫不经心道:“那个叫木什么的来着?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看来他的诚意很不够呀。”

乌四没有理会秦铮的故意诋毁,手指轻轻点着一枚泛着银色光泽的闷声铃铛,表情却严肃了几分。

穆放鹰是个非常守诺的人,既然已经约定好时辰,那么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他断然不会迟到。

莫非……

乌四的心沉了沉。

秦铮尚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现在屋子里只有他和乌四两人,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也不敢直视乌四的眼睛,他便倚在窗边瞧着楼下的人流,侧耳听去,喧哗声、吆喝声、行人的推搡声混成一片,正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场面。

秦铮眯起了眼睛,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即便踏入仙途,他依旧会在噪杂的人间感到舒适与惬意。琐屑祥和的生活能给他带来无可比拟的真实感,像现在这样,晒着太阳跟乌四一起喝茶,已经足以让他感到快活。

要是日子能永远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在某个瞬间,秦铮这样模模糊糊地想。就像……

“啊呀!”

一声稚嫩的惊呼,秦铮循声一望,发出声音的却是街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片粉色花瓣,形状不大,颜色倒是鲜艳。

这小姑娘有些懊恼地摸着脑袋,抬头注视着街边一个烧饼铺的招牌。凭秦铮的目力,可以轻易看清招牌的一角别着一朵小花。

这朵花的花瓣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与小姑娘头上的那片一模一样。单看颜色有些恶俗的艳丽,而整个花体却小巧玲珑,瞧着倒有几分可怜可爱。

秦铮的眼前不由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小女孩从不知道哪里摘来了这朵花,将它插在发间,却不料被风吹走,最终只能站在原地眼巴巴注视着可望不可即的小花。

唔,有种似曾相识的悲剧感。秦铮想。

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引起了秦铮强烈的共鸣,他忍不住想去帮她把那朵花摘下来,送到她的手边。

秦铮正准备跳出窗户,像个英雄一样拉风登场,却突然被拉住了。

乌四朝他摇摇头。

“怎么了?”秦铮问。

“这里是凡人的地界。”乌四道,“一切要按照凡人的规矩来。”

于是秦铮认真思考了一下:“所以……我需要去搬个梯子?”

这回,乌四不再说话了。他直接撕下半张包茶叶的黄纸,对折了一下,就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那黄纸扑闪两下,忽而化作一只浅黄色的蝴蝶,朝着窗外飞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两人肩并肩站在窗边,看蝴蝶翩翩而下。

阳光的映衬下,那双淡黄色的翅膀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轻盈,仿佛浮在光中的一片雾气。它振振翅膀,姿态纤巧地悠然落到那块木头招牌上,轻轻摘下别在缝隙上的花朵,衔着来到小女孩的面前。

“哈,凡人的规矩?”秦铮难得揶揄了乌四一句。

乌四慢条斯理哼了一声,良久方道:

“总比你的主意好。”

秦铮偷笑,被乌四瞪了一眼。他便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乌四懒得搭理他,将脑袋扭到了一边,只是耳朵边却渐渐泛起一点红。

那端,小女孩接过花,对蝴蝶招了招手:“谢谢你啦。”

蝴蝶轻盈地扇动着翅膀上下飞舞,像是冲她点了点头。

惊喜于蝴蝶的回应,小女孩嘻嘻哈哈地又跟它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目送自己新结识的小伙伴翩然而去。

“我会想你的!”

她冲着蝴蝶离去的方向——也就是茶楼的二楼窗口——大声喊。

从窗口飞入的蝴蝶回到乌四手边,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让它重新化为一张空白的黄纸。

“你的魅力太大啦。”秦铮笑眯眯地半开玩笑道,“我要吃醋了。”

乌四轻嗤一声,似乎觉得很无聊。

秦铮觉得他肯定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就再接再厉想要继续暗示一番,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喜欢小孩子吗?比较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要几个比较好?”

刚问完秦铮就后悔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乌四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无聊的问题,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怀念的表情:“小孩子么……很不错啊。”

秦铮暗暗吃了一惊,正想发问,便又听乌四道:“他们顶多就是让人学狗叫而已,比大人好得多。”

咦?

秦铮初时以为乌四是在开玩笑,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乌四说的是真的。

考虑到乌四的幼年生活,恐怕,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正是那段日子的真实写照。

——他那时候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秦铮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突然尖锐地疼了起来。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乌四不需要他人的同情,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他甚至有点一厢情愿地想。

然而乌四的话并没有完,秦铮还在这里暗自神伤呢,就听他有点愉快地继续说:“而且也比较好对付,无论是糊弄还是吓唬都很容易,最多只要好好揍上一顿,以后就会变得很有记性。对了,听他们哭泣的声音,也是挺有意思的。”

……等等,这有点不对吧?

这种过去与其说是悲惨,不如说是凶残啊!

秦铮实在不想知道乌四都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些熊孩子,因为他刚刚同情的对象显然是搞错了。

最后,乌四满意地总结道:“我真喜欢他们。”

秦铮默默擦去头上的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样才比较符合秦铮对乌四的认识。悲惨兮兮受人欺负什么的,换到乌四身上确实有点难以想象啊。

秦铮干咳了两声,拿起桌上的茶,正要喝,却被乌四止住了。

“等等。”

秦铮莫名所以地看着他,而乌四取过秦铮的茶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很奇怪。

“被动手脚了?”秦铮问。

乌四摇摇头,将茶杯往桌上一放。

“净雪宫的人来了。”

此言一出,秦铮才发现,原本热气腾腾的茶水,此刻不仅变得冰凉,表面甚至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突然寒风乍起,窗外飘起绒绒飞絮。秦铮探身伸手,只见掌心凝着一点白晶,竟是下雪了。

临海城四季如春,原不会有凛冽寒冬,然而就在这片刻工夫,居然迎来一场鹅毛大雪,瞬间银装素裹,化为一片纯白世界。

如此违逆天时的异象,自然是事出有因。

“他们还是那么爱讲排场啊。”秦铮摇摇头,关上了窗。

“为何要关窗?”乌四挑眉问,“你不看看吗?”

秦铮心中一虚,干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乌四只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素吟妆。”

素吟妆是净雪宫的少宫主。

传说她诞生于极北高地。净雪宫的前任宫主原本为寻找万年寒玉而去,结果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发现了一抹比雪还洁白的莹澈光芒。按落云头一看,却是一名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拥有这样的传奇身世,再加上老宫主的悉心培养,天赋根骨、修为战绩,素吟妆无一不是声名赫赫。

然而,在乌四的前世,关于她最出名的传说,却是她苦恋秦铮而不得的故事。

说实话,乌四一度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产生过极大的怀疑。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秦铮简直是人家招招手就会自己凑上去的那种家伙,有这样的绝代佳人表露好感,他就算不直接扑上去,也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在传说中,素吟妆对秦铮一往情深,甚至不惜以自身天生的冰肌玉骨,为秦铮化去了修为上最后一道天堑。

这个传说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事实上,却是确有其事。

乌四对此一清二楚。

当时,秦铮已经处在让乌四望尘莫及的高位,而他自己也已经投入了陆泊君的麾下,按理说不会如此了解。但因为陆泊君不知为何对这件事表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所以乌四也少不得作了一番深入调查。

事实上,秦铮修行的功法有一个致命缺陷,他修行的是天之道,可自身所属的人之道却有残缺,两者不能调和,在渡劫之前就会灰飞烟灭。

素吟妆自然不能坐视,便以自身为鼎炉,又用一腔情热之火炼化,终于将秦铮的人之道补全。这样的再造之恩,可奇怪的是,秦铮最后却没有与她结为道侣,只是与净雪宫结下了世世代代的生死盟约,并从此对素吟妆避而不见。

其中的具体细节乌四也无从知道,不过在调查过程中,他倒是发现了几个颇为可疑的地方。

“我跟她可没什么关系。”这厢,秦铮迅速划清界线,“人家都不认识我,大概只是路过吧。”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是齐齐一震。茶水泼出,却并没有溅湿桌子,而是在半空中结成一块冰条,“叮”的一声落下。

“……上面有字。”秦铮打量片刻,满脸复杂道。

乌四嫌弃地看了一眼:“写的什么?”

“哦,是写给城内所有修士的。”秦铮一边看一边总结,“唔,黑海情况恶化,不明势力出现,大批修士失踪——咦?”

“怎么?”

秦铮偷偷看了乌四一眼,摇摇头:“看来,我们要等的人是来不了了。”

乌四问:“穆放鹰也失踪了?”

秦铮吞吞吐吐地回答:“嗯……算是吧。”说罢一挥手,净雪宫传来的冰信便化作一道白烟。

他站起身来,面色凝重:“他现在很可能身陷危险之中,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救他吧。”

乌四依旧坐在原地,毫不掩饰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秦铮面色一变,完全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可他还来不及阻拦,门就被打开了。

“有客人来了。”羽阳探头进来。他的脸有些发红,可眼睛却亮晶晶的,看起来既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可以让她进去吗?”

“不可以。”秦铮立刻说,“你快把她打发走!”

于是羽阳回过头,很抱歉地说:“秦铮说不可以,他让我把你打发走。”

原来那人就在他身后!

秦铮掐死这家伙的心都有了。

这时,一个如叮咚作响的清泉那样好听的声音回答道:“嗯,我听见了。”

——只不过,她的声音虽然好听,可语气就没有那么美好了。话里仿佛结了冰渣子,把人扎得生疼。

秦铮只觉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也不过如此,万念俱灰地跌坐回去,冲羽阳摆摆手:“让她进来吧。”

羽阳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殷勤地打开门,用一种连店小二都望尘莫及的专业态度,将客人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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