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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你们穿越者真会玩(修真)下——荷包饭

第四十六章

客人到家,最常见的客套话就是“蓬荜生辉”,这当然有一定夸张的成分在。而此时,却再没有任何一个词能比它更契合当下的状况。

来人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身着素衣,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却明艳得将整个房间都照得亮亮堂堂。

如果冰雪能化成人,再美也不过如此。然而无心无情的冰雪,又怎么比得上生动的佳人?

羽阳看起来就颇为欣赏这一幕,脸上一直挂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傻笑。这幅模样连秦铮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你可以出去了。”秦铮瓮声瓮气地说。

羽阳却是充耳不闻,只是嘿嘿笑着拖来一把椅子,仔细掸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屁颠屁颠地招呼素吟妆坐下。

秦铮冷眼看着大献殷勤的羽阳,深感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真是太丢人了!居然还亲自用袖子把椅子擦了好几遍,对一个陌生人做出如此丧失尊严之举,作为一名修士的独立人格与荣誉何在!

这样嫌弃地想着,他将乌四的空杯子拿起,用灵力凝出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乌四面前。

“喝点热的吧。”

保持着一名修士的高贵,他尊严十足地建议着。

乌四压根就没理他,只是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素吟妆。

素吟妆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却都是静默不语。

这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什么?

沉默依然在继续着。

乌四与素吟妆都是心思莫名。他们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暗地里的较量,第一个开口的人便会输掉气势。

当然,这个场景其实很诡异,诡异到就连羽阳这个原本完全置身事外的家伙都察觉到了什么,踌躇片刻,终于依依不舍地跑到外面去了。

这下子,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在这种静谧中,秦铮无疑是感觉压力最大的那个。他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应该说点什么,便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素吟妆,我……”

“我是来找你的。”素吟妆并没有理会秦铮,她对乌四说完这句话,就取出一枚令牌,“有人让我来给你传个话。”

秦铮讨了个没趣,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讪讪笑了一下,便闭口不言了。

乌四接过令牌,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是穆放鹰让你来的?”

素吟妆点点头:“他让我来找人,我却没料到竟是你们。”

乌四只微微一笑。

这句话只能信三分。看今天的阵仗与素吟妆此时淡然的表情,就算她起先不知道,也一定很快就摸清了乌四二人的底细。

“穆放鹰可是出了什么事?”

“事情不太顺利。”素吟妆摇头道,“我们的布置被人察觉了,他受了伤。不过并无大碍,只是近些天怕是不出门了。”

这几句话有些轻描淡写,但穆放鹰身份不低,修为也不错,却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当时情况之危急自是不必多说。

秦铮认真听着,但他并不是关心穆放鹰,而是重视这段话传递出来的另一个讯息。

乌四也在思索着。

那股“不明势力”来自何方?究竟有何图谋?而让妖潮突破修士防线,又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的疑问从心头浮起,他又一次发现,这些跟自己前世的记忆并不相同,可内心深处,却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我之前托穆放鹰做的事情,有什么眉目了?”乌四突然问,“他找到多少人?”

素吟妆并没有回答,而是瞥了秦铮一眼,目光中似有询问之意。

“……算上他。”犹豫片刻,乌四勉强道。

“果然如此——”素吟妆似是舒了口气,声音里有几分释然。片刻之后,她方才答道:“现在共有九人。”

“什么人?”秦铮皱眉问,他很不喜欢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素吟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却不啻雷霆巨响:“正如你我。”

好像大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秦铮心中悚然一惊,失声道:“什么?!”

纠结、惊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凝固在秦铮的脸上,构成了一个非常浮夸的表情。乌四只瞄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似乎不忍再看了。

素吟妆被他这一喊弄得莫名其妙,向乌四问道:“你没告诉他?”

乌四也问秦铮:“你怎么这么惊讶?”

秦铮这才收了神通、不,是收起表情,纳闷地摸着脑袋:“这种时候不应该表现得惊讶一点吗?”

“我们一路走来,遇见的奇人异事为数不少,其他人又怎么会遇不到?”乌四似乎是叹了口气,“时空乱流在各地发生频繁,又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其中的规律?”

自从知道温如慧之后,乌四已经不再天真地相信自己的重生身份能占据什么优势了。显然,很早就有人开始了对重生之人的寻找。

所以,他当时便同穆放鹰私下联络,请他调动人马进行搜寻。而穆放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仅仅十数天功夫,就已经找到这么多人——不过,这也从侧面表明了重生者的数量之多。

这不仅让他猜想,除了自己和扣押温如慧的那个势力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已经把握住重生者的动向了呢?

“素道友,可否请你查探一下还有谁在寻找重生之人?不过此事需要隐秘行事……”

素吟妆颔首道:“无需道友提醒,此事我已交代下去,必不会使消息走失。”

乌四点点头,将自己炼制好的惊魂铃交给她。

素吟妆显然是已经被穆放鹰知会过了,郑重地将铃铛收好。预知危险的法宝固然贵重,但对她来说并不稀有,不过,惊魂铃却是一件蛊器。

蛊器与法宝的差异之一,就在于使用时不会有人工炼制的灵力波动,因为它是借助蛊虫的天生灵能,所以堪称毫无痕迹。而面对神出鬼没的敌人,任何异样的波动都会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如今纷争将起,祸患四伏。各大门派精英倾巢而出,剑指山门亦派出弟子,不日就要到达此地了。”

素吟妆似乎真的只是来传话的,说完这话,她便告辞离去。

秦铮连忙起身送她,二人行至楼下。

“你不怕他误会?”素吟妆问。

秦铮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会将往事萦绕于心,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我终究是对你不起。”

素吟妆摇头道:“当年是我心甘情愿,你这么说,不但是对我的侮辱,更凭白辱没了他对你的情意。”

秦铮依然只能苦笑。

无论怎么说,他在面对素吟妆的时候,总是有几分心虚的。

没办法,如果是欠别人东西,不管多么贵重终有两清的一天;可若是欠下别人的情,却可能一生一世都还不完。

没有人喜欢面对自己的债主,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位。

似乎是看出了秦铮的踌躇,素吟妆嫣然一笑,朗声道:“更何况,多亏前世之幸,此生我的修为方能一日千里,顺利斩却七情,断绝六欲,不再为人劫所困。”

秦铮闻言暗暗吃了一惊。

关于素吟妆的修为进境他倒不怎么惊讶,不像乌四囿于资质和资源所限,她身为净雪宫的继承人,又多出一世的经验,自然是一路顺风顺水。

然而,超凡入仙不是简单的事情,除了需要持之以恒的修炼之外,还要闯过天地人三劫。其中,人劫正是踏破虚空之前的最后一场劫难,需要修士摒弃生而为人的种种本性,只有七情六欲齐齐灭绝,才能体会何为天道至公,方有得证大道的可能。

能修炼到这种地步的修士,无一不是具有大智慧大意志者,然而,即便他们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不复肉体凡胎,却依然是人。

修行之路本就是去伪存真的过程,而留下的一点真灵,正是人之本心。此时,要将人之根本祛除殆尽,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一劫正是不破不立,多少修士尽皆沉沦,素吟妆能因为前世的经历勘破此劫,足以说明她的心性之坚。

秦铮这下也彻底明白,素吟妆这样的人,绝不需要自己的歉疚之情。

“人劫之后,还需修炼三千六百天。”秦铮展颜笑道,“我便提前祝素仙子功德圆满,得证大道了!”

素吟妆含笑点头,身形一虚,原地便只剩下一点雪花飞旋,再不复伊人倩影。

秦铮长舒口气,脚步轻松地正要去找乌四,转头就看到羽阳已经从楼上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这家伙的目的简直再明显不过,秦铮索性站在原地,瞧着他磨磨蹭蹭地挨了过来。

“她……她住在哪里呀?”羽阳红着脸小声问。

秦铮故作疑惑地四下张望道:“她是谁?”

羽阳一愣,随即懊恼地拍着脑门:“唉,我忘记问她的名字啦……”

秦铮心下暗笑,却故作好心道:“没事,我知道呀,你可以问我嘛。”

羽阳又不傻,明知道自己被秦铮戏弄,也不愿意再凑上前去。毕竟这世界上原本就没什么人可以心想事成,他是修道之人,自然对“随缘”看得通透。

然而一想到自己跟她只是一面之缘,他心里却实在难受得厉害——比打架打输了被人揍还难受,甚至比自己养的蛊虫死了还难受。

所以,他还是抱着一分期望开口了:

“我问你,你会老老实实告诉我么?”

见到羽阳这幅痛苦挣扎的样子,秦铮心里真是同情极了,将心比心,他又怎会不知为情所困的痛苦?

于是,他高兴地说:

“不会!”

第四十七章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自己不快活,也见不得别人开心。

秦铮恰好是这种人。而且更恶劣的是,他见到别人不开心,自己却会高兴起来。即便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时不时回味着羽阳当时那混合了惊愕、纠结、悲痛的表情,并从中汲取快乐的养分。

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啊!

与秦铮的没心没肺不同,乌四这一路却走得有些沉重。

素吟妆带来的消息不算好。

如果说他之前的最大目标就是得到涅盘丹,可在已经证实有如此之多重生者的存在之下,需要考虑的变数就更多了。毕竟现实是残酷的,无论他再如何谋划,区区一名练气士也不可能在任何机遇中占得先机。

更重要的是,这么多重生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按照温如慧的说法,几乎每名重生者所说出的未来在细节上都不一致,这又是为什么?

记忆或许会出差,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与角度也会对叙述造成影响,但这依然解释不了为数众多的差异。

如果说他们都来自不同的未来,那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将他们聚集在这个世界呢?到底是什么引起了时空乱流的发生?又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世界?

而重生者与时空乱流,究竟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

各种疑惑纷纷扰扰,明明乌四毫无头绪,可他却本能地感觉,各种谜团最终会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秦铮。

这三天里,修界风起云涌。

纸包不住火,更何况如今已是烽火燎原。黑海深处酝酿着的危险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消息正以飞快的速度四处传播。

秦铮跟乌四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剑指山门传来的指令。

他们两人都不算门派精英,冲锋陷阵的工作自然是轮不上。不过,但凡大山门出动,总会就近建立大本营。这种地方最需要人手,比如乌四作为外门管事,会分管一些后勤工作;而像秦铮这样的外门弟子,基本上就是派过去打杂的。

现下,门派大师姐杜若已经带领一部分弟子前往黑海边缘驻扎,乌四与秦铮被要求尽快赶往营地。

涉及到门派事务,羽阳和阿鬼不便跟着,所以秦铮便与乌四单独上路。

这段时间,羽阳一有空就跑到乌四身边打听素吟妆的事情,早早就上了秦铮心里的黑名单,此时能趁机摆脱他,秦铮就非常爽快地解除了十日的约定,跟他一笔勾销了。

“若有再见之日,我依然会履行约定!”羽阳还是郑重地做出了承诺。

“快走吧。”秦铮好心地告诉他,“净雪宫不收男弟子,你去了要从最低杂役干起,加油干,或许有生之年能当上个大总管。”

羽阳翻了个白眼。

“我在这里等你。”

另一边,阿鬼对乌四说。

乌四却摇头道:“你所中之蛊已经祛除完全,只要医治得法,面貌也会恢复如初。你还是去寻觅良医,不用再跟着我了。”

阿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而秦铮的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

“杜若师姐今日就到,我们快走吧!”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走到他望不到的远方去了。

黑海边缘零零散散分布着很多修士营地。这些营地可不是简单的一个火堆、几间帐篷,而大多是阵法完备的一座座独立庄园。

对于修士来说,建房子是相当容易的一件事。除了少数清修派之外,将自己的驻地弄得舒坦一些也完全是人之常情。秦铮一路走过来,除了一些样式精美的庭院,还看到一座镶金嵌银的小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堪称将土豪一词发挥到极致。

相比较而言,作为大门派的剑指山门就要朴素了,外表并不金碧辉煌,房屋的样式也不奇巧。然而尽管如此,秦铮还是远远就望见了。

这是……把半座山头都搬来了吧!

秦铮百分百确定这一点,看那些房子,简直再眼熟不过了,他还认出了好几个地标性建筑呢!

真不愧是名门大派,如果说人家是开了辆房车,他们这里直接就来了一座房山,完全是碾压级别的。

秦铮还在目瞪口呆,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秦铮哥哥——”

紧接着,陆烟罗就欢快地扑了过来。

“你也来啦!”

他乡遇故知总是很让人高兴的事,可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却不怎么和谐了。

不远处,龙仲天正隐秘地打量着站在那里的三个人。

他曾经是一个整天混日子的普通宅男,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幻想。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那些种马文主角一样,穿越到一个异世界里,一路大开金手指,并将遇到的美女们收入后宫。

当然,他也有脚踏实地的一面。比如,让那么多美女都对他死心塌还有可能,但要是让她们不吵不闹就有些不切实际。所以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思考,假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下手的对象,又应该如何管理后宫,好不致后院起火。

在未雨绸缪之下,他还亲笔撰写了大约一千来字的《后宫试行办法》,力求扼杀不和谐于萌芽之中。

写完之后,他还以为自己只能将之封印,可没想到,就在那段时间,一款大型模拟修真游戏《逆转乾坤》横空出世!

《逆转乾坤》是融合了角色扮演与策略两种元素的沙盒游戏,而且含有18x内容,玩法多样,自由度极高,一经面世,立刻掀起一阵狂潮。

故事的主线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阴差阳错之下踏入修真之旅。随着故事的进展,修真界的波澜画卷缓缓展现人前。玩家可以操纵主角多行善事,成为绝世英雄;也可以恶事做绝,成为乱世魔头。在游戏中,修炼的功法,进入的门派,甚至一个小小选项都会对未来的游戏内容造成影响。可以说,任何一个人都能玩出自己独有的玩法。

而在所有游戏内容中,其中最引人争议的,就是隐含的后宫系统。这个系统并没有明确的面板控制,但只要玩家攻略成功两名以上的女性角色,就会自动开启,并伴随一系列事件。比如说争风吃醋啦,互相陷害啦,有时候甚至会在关键时刻拖后腿,让玩家跟一些原本唾手可得的奖励失之交臂。

这样一个游戏,龙仲天自然不会错过。一玩之下,他更是惊喜莫名。原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提前写好的《办法》居然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攻略。不仅能抚平后宫之乱,还可以最大限度地发动后宫力量,在攻略其他女性角色时也能助玩家一臂之力。

在稍作调整之后,龙仲天将攻略发到论坛上,得到了热烈的响应,还得到了一个“种马之王”的尊称。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攻略发布不久,一觉醒来,他居然来到了修真界,穿越成了龙兴派掌门的二儿子。

这真是……美梦成真啊!

龙兴派是《逆转乾坤》中的一个门派,算是修真界的新兴门派之一,以创始者为名,依靠灵药生意发家,虽然底蕴不足,但上升势头却很强。龙仲天作为掌门之子,起点就非常不错,修炼资源更是源源不断,如果按游戏难度划分,基本属于easy模式。

龙仲天对这款游戏可以说极为熟悉,刚一过来,就迅速攻略了身边的侍女,同门的师妹,路遇的妖女,迅速扩张出一个小型后宫。

既然主要兴趣已经得到初步满足,他也就将目光方到了别处。既然有机会,哪个人不想叱咤风云,手掌乾坤?更重要的是,龙仲天对后来发生的一些大事件也是了如指掌。

不过,他并没有一开始就显露锋芒,而是谨慎地先试了几把水,结果每次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于是他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前一阵子,更是调动自己手下的所有资源,大笔买进将会价格暴涨的金线草,准备狠狠赚上一笔。

可惜,这个美好的愿望如今却有些摇摇欲坠。黑海出现的变故跟那什么蛇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金线草的价格自然也不可能暴涨,反而因为他收购的时候提高了些价格,导致现在隐隐有暴跌的趋势。

龙仲天这阵子可真是焦头烂额,他甚至亲自跑到黑海,琢磨着用什么办法让黑崖妖蛇暴动一下子。

其实,刚刚到达黑海的龙仲天心情还是不错的。他携带的霖雀阁本身就是一件玄阶法宝,此阁不过拳头大小,放到地上,迎风便能长出一座辉煌楼阁,很是吸引了不少人艳羡的目光。甚至有好几个美貌女修朝这边频频看来,不知是看中了这阁子的形制精巧,还是瞧上了他龙二公子的风流倜傥。

然而正在龙仲天站在自家阁子前顾盼生姿、盘算着开新地图的时候,天边突然飞来一座山峰。

这山快得无与伦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就觉得眼前一黑,不远处就凭空长出一座山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了,就连龙仲天都快看愣了。直到他手下的傅叔提醒他要去剑指山拜会,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真气派……

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他给剑指山门送去拜帖。而过来迎接他的,正是一名自称陆烟罗的女弟子。

陆烟罗长相甜美,娇俏可人,龙仲天一看到她,就将她迅速分到“傻白甜萝莉组”,并且在后宫给她预留了个位置。

进一步接触之下,陆烟罗果然很合他的胃口。仲天此时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翩翩君子,陆烟罗对他的印象也不错。两人相谈甚欢,一同走向剑指山。

龙仲天暗自估摸着好感度,觉得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攻略成功。接下来,只要随便出来个什么危险,救她一救,就能将之收入囊中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陆烟罗突然欢叫一声,从他身边跑开了。

第四十八章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秦铮问,“我们收到消息就来了,却没想到这边早就布置好了。”

陆烟罗仰头一算:“大约来了两个时辰了,我们一起来的不算,各地弟子门人正在纷纷赶来,你们还算是早到的呢。”

秦铮一边问着她近来如何,一边偷偷看乌四。乌四此时居然特别有耐心,在认真听她讲着山门最近发生的事。

这次行动,陈奕书和于驰舟并不在列,跟秦铮相熟的就来了一个陆烟罗。而剑指山最近都颇为平静,只是陆烟罗久不见秦铮,觉得有些激动。兴高采烈说了一阵子,她才突然想起被冷落已久的龙仲天。

“啊,一事激动,居然忘了正事。我要送龙公子上山的。”她懊恼地拍拍脑袋,向龙仲天道过歉后,方正式介绍道,“龙公子,这位是外门乌管事,这是我师兄秦铮。”

“龙公子来自龙兴派?”乌四问。

他这一开口,居然是龙仲天先变了脸色。

只见他一张脸上错愕非常,赤橙蓝绿一阵变幻,看得其他三人莫名其妙。

“乌管事说错什么了吗?”陆烟罗小声问秦铮,“他就是龙兴派的呀。”

秦铮心想我哪里知道,但在小妹面前就跟小弟面前一样,大哥的架子要端得足足的,便故作明白道:“或许是乌管事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有什么心事?陆烟罗想问,可秦铮的表情实在是高深莫测,她自己又对自己的智商不怎么自信,所以还是信服地点点头,不再开口了。

其实乌四也有点狐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可是他的表面功夫比秦铮还好,完全看不出心虚的样子。

在龙仲天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事实上,龙仲天丰富的内心活动,在陆烟罗朝秦铮等人跑过去的时候就开始了。

首先,是被怠慢的愤怒。

这一点很好理解,任何一名客人被带路带到一半,引路的人跑去跟别人说话,却把自己晾在一边,都是不太高兴的。

而紧接着,就是更生气了。

这个小子是谁?怎么看起来都快跟我一样帅了?

龙仲天的这幅皮囊还是相当不错的,他原本对自己的长相十分自信,可是看到秦铮,却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再加上陆烟罗对秦铮那热切的神情,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派炮灰?他暗自思忖着。在游戏里,也很是有几个男性nρc的,但比主角还帅的男性角色一般有两个下场:要么是跟主角作对而死,要么是保护主角而死。

虽然一时想不起此人来历,不过男性ncp么,龙仲天原本就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可能特意去记。

当然,他也看见了站在秦铮旁边的乌四。不过或许是因为龙仲天特别正直的关系,他只是惋惜了片刻这家伙长成这样却居然不是女的,就再没多想。

接着,他就听到了陆烟罗的介绍。乌四开口询问的时候,龙仲天正要回答,却突然听到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就是他!小娃娃,若你能得到他,便可修炼我门无上神功!”

——是随身老爷爷,他终于松口了!!!

《逆转乾坤》里,像很多穿越文男主角一样,玩家身上绑定着一只随身老爷爷,会随着剧情进展教给玩家一些秘术心法,还会白送一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这老爷爷听起来非常有特色,但说白了就是起到新手引导和一部分任务系统的作用。

然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缘故。除了第一次出现说了几句话,点明了龙仲天所处情境之后,这只随身老爷爷就异常沉默。别说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了,这么多天下来,龙仲天连这老头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甚至都快忘记了这家伙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当不了金手指的随身老爷爷,也就是个普通的碰瓷老头罢了。龙仲天失望之余,也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而现在,老爷爷终于说话了!

“什么意思?”他立刻按照游戏里的台词,在心里说,“你肯教我了?”

“当然,如此绝佳鼎炉当前,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机会!”

鼎炉!龙仲天震惊了。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对这个词就不陌生,此时脑子里更是立刻涌现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香艳片段,好险没有当场留下口水。

没想到陆烟罗还有这等好处,他立刻在心中的后宫排位中给她升了一级。

不过,他遇见陆烟罗这么久,怎么这老头才发现呢?莫非是年纪大了,连寻宝雷达都有些不靠谱了?

“你是如何看出她的体质?”他暗问,“方才怎么没有反应?”

那老头应道:“他所怀鼎炉乃是天阶上品,神物自晦,居然险些骗过我的眼睛。好在老夫饱读月姬门宝典,习得一门辨声秘法,才没有错过这个机缘。”

咦?龙仲天有点疑惑。陆烟罗也没少说话啊。

“不是他。”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耐心地解释道,“是刚说话那个男的。”

龙仲天顿觉五雷劈顶。

“龙公子,龙公子?”

或许是因为新世界大门开启的声音太大,龙仲天有一刻陷入恍惚,他刚恢复了点意识,就听到那个最讨厌的秦铮跟人说话的声音。

“唉,他傻了。咱们是去通知人接他,还是先把人带上山看看?”

接着是陆烟罗天真无邪的声音:“若是叫他家人来,万一他们家的人讹我们怎么办呢?”

“咳咳。”龙仲天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再听下去那两人就会商量毁尸灭迹的事情,所以适时地“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不动声色的本事太差,表面上一定会露出行迹,便找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理由:

“实在抱歉,只是龙兴派是以先祖的名讳命名,每次听到,我都会回想起先祖历经艰险、白手起家的壮举,不禁心中感慨。今时忘情之下居然也不管身处何时何地,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陆烟罗笑道:“龙公子如此孝心,着实令人称颂。”

不过,她心里却非常不以为然。这种拙劣的借口,明摆着就是敷衍了事。要真每次听见先祖名讳就要感慨半天,那每次打架之前,做完自我介绍的时候基本就等于死期了。

龙仲天见她回答得如此真正,心下一松,便同这个小姑娘友善地相视一笑。两人心中都暗骂对方一句傻x。

乌四轻咦一声,就在方才,他忽然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不怀好意地窥视。可环顾周围,却不见任何可疑踪影。

秦铮的手伸进了乾坤袋,那沉寂许久的残镜碎片此时正躁动不安地嗡嗡轻响,他眼睛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咱们快上山吧。”秦铮道,“耽误了这许多时候,怕是会让杜若师姐责怪。”

陆烟罗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赶忙在前头带路。

一路上,龙仲天没有再趁机跟陆烟罗培养好感度,而是沉入了哲学的思考。

他虽然喜好做白日梦,可也很清楚这世间有舍有得,无论想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练习神功的代价,就是要跟一个男人……

他偷瞄了乌四一眼,内心陷入了有点激烈的挣扎。

要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跨越性别比跨越物种还难以接受。比如龙仲天,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将精怪仙魔统统划入自己的后宫范围,可面对同样身为人类修士的乌四,却有些下不了手,就算是有天大好处当前,也要犹豫迟疑好一阵子。

龙仲天心中叹气。怪只怪我还不够变态、不,是不够博爱,没办法体会“天下皆后宫”这句话的精髓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纠结都是次要的。实力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为了成为强者,有什么困难是无法克服的呢?

龙仲天不愧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才,特别会变通。毕竟,乌四的样貌长得不错,而龙仲天又早就在成长的道路上将节操丢得一干二净。只要解决了开始的不适应,他有信心自己能在这条康庄大道上奔跑得很好。

就在他们上山的这短短工夫,龙仲天就已悄然突破了一部分心理障碍,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了。

上山之后,陆烟罗要领着龙仲天去见杜若,乌四与他们同行。秦铮跟杜若不熟,他一个低阶弟子也不便跟上去凑热闹,就跟陆烟罗知会一声,让她复命之后再来找他。

龙仲天见状,就非常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可以跟乌四一起去。这样的好意,陆烟罗自然不会拒绝,忙不迭点头称谢。而原本感觉敏锐的秦铮,也因为龙仲天方才的表现将其划入“脑子不好”那一类,觉得这家伙对自己毫无威胁。

就这样,龙仲天成功得到了跟乌四独处的机会。

独处意味着什么?

拥有丰富galgame游戏经验的龙仲天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

这短短两个字,意味着约会、好感度、随机事件!

第四十九章

机会当前,龙仲天使出浑身解数,找出各种话题,誓要跟乌四拉近关系。

可惜谈话这种事情,就算一方再巧舌如簧,也得看另一个人的配合,若是碰上乌四这种人,那是怎么热络气氛都很有些尴尬的。

乌四也发现不对劲了,很奇怪地看了龙仲天一眼。对方套近乎的意图实在过于明显,明显得让他想忽视都不行。这种人他不是没见过,稍一捉摸,便觉得对方可能是理解错了他这管事的职位,遂跟他解释道:

“我只是外门一介小小管事,道友若有事相商,还需见过杜若师姐。”

“哈、哈。”龙仲天干笑两声,“我跟乌管事一见如故,心里不免高兴。我龙兴派的驻地就在山下不远,不知明日可否赏脸到寒舍一叙?”

乌四也没琢磨出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意图,饶是他再如何心思缜密,都想象不出去对方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还是相当在意方才感觉有人窥探这件事的。在乌四看来,龙仲天此时突如其来的邀请就证明了他跟这件事有关,如果能深入虎穴,或许会得到什么未知的线索。于是,他当场边点头答应下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杜若所处的正殿。

一段时间没见,杜若更添神采,一身正气凛然,显是修为又精进不少。见到乌四,她眼眸中多了些温暖的笑意,直把龙仲天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是真女神啊!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隐藏支线,恐怕攻略了这个乌四之后,攻略杜若的线索就会向我敞开!

虽然龙仲天来的时日不短,美貌女修也见了不少,可像这种豪门大派的领军人物,单说气派就不是能轻易比得上的。这种举手投足间的气质甚至远远超越了颜值,让龙仲天一见之下惊为天人。

同时,他心里也纠结上了。杜若跟乌四站在一起,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可自己怎么偏偏就只能先攻略后面那一个呢?

——当然,龙仲天是不担心追不追得上的问题的。既然自己是游戏玩家,这些女人在他眼里只有先攻略和后攻略的区别。再者说,他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早就已经成果斐然,养起好几房娇妻美眷、结识一大批红颜知己了。

不说龙仲天心中如何意氵壬,乌四见到杜若却是有些激动。对他来说,杜若不仅如姊如母,也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只可惜,杜若实在是事务缠身,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今天也是这样。危机当前,也容不得他们慢慢叙旧。重要的情报他早就已经回禀山门,关于重生者的事情也透露一二,接待完龙仲天,说完正派结盟的正事之后,姐弟两人说不了几句话,杜若就又要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你要答应我,一切须得谨慎,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临别时分,杜若殷殷叮嘱道,“我知你素来小心,可如今风云变幻莫测,时序颠倒不明,修界从未现如此乱象……只怕背后之人,威能远超想象。”

乌四心中一动,杜若话里有话,她仿佛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嗯。”他点点头,或许亲人之间就是这样,有很多话不必说出口,彼此便已然明了,“我一定会小心的。”

乌四从杜若处出来,先寻到拨给自己的住处看了看要做的工作。

他要负责的东西跟在门中差不多,早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再加上宁林也来了,几件事交代下去,各项事务便运行得井井有条。

不知道是抱着何种想法,宁林将那头云牛也牵了来。这牛在剑指山上好吃好喝,不仅一双牛眼越发金黄,连牛蹄子都变了。如果说之前它行动之间四蹄只是隐隐有云气流动,现在就是直接踩着四朵棉花似的云彩,乌四试着骑了骑,发现坐起来毫不颠簸,很是舒服,不禁心中十分满意。

他每次出去都要依靠自己的双腿,虽然速度不慢,但也是风尘仆仆。如今有了这样的出行工具,足不沾地就能行遍五湖四海,实在是他这样洁癖症患者的福音。

而秦铮的待遇就没有那么好了,不仅没有跑腿的手下,更没有牛骑。他从陆烟罗那里打听之后知道,他要干的事情就是最彻底的打杂。比如跟陆烟罗似的给人引路啦,四处去发请帖啦,别人来了帮忙端茶送水啦,总之是一切不适合用法术去做、跟礼仪有关的所有事情。

这种活计特别琐碎,简直要让人跑断腿。秦铮在繁忙的间隙,偶尔还想起自己背负着“气运之子”这一名号,总觉得跟现实有些脱节。

我不是应该去拯救世界、或者查出黑海之乱的幕后黑手什么的吗?秦铮恍惚地想,可是为什么却在这里干杂活呢?

可惜,他外门弟子的身份,让他只能在这里干一些不能体现人生价值的事情,而身为小领导的乌四,却可以骑着牛唱着歌。只能说,现实世界的残酷生存法则,在修真界也同样适用。

一个下午,秦铮跑完南边跑北边,送完拜帖送水果,等到日暮西山,饶是他身为修士,都不免双腿沉重,满心疲惫。

天啊。他望向苍天,无声呐喊。快给我来一群小弟,让我拉风起来吧!

轰隆——

突然晴空一个霹雳,秦铮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分引来九天雷劫。可定睛一看,原来是不远处一个修士引了道雷符生火。他一腔愤懑霎时泄了一半,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黑海深处,一名银甲战士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双手高举,捧着一片极为殊异的金属残片,其上隐隐有电光流转,仿佛有极大的力量蕴含其中。

“王的位置,我们找到了!”

欣喜的情绪从他那犹如黑洞的双眼中射出,他身后的队伍手中战矛高举,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彻天地,方圆百里之内,妖兽皆伏——

王,我们来了!

秦铮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酸。

当然,这种酸只是心理上的,以他现在的功力,普通的木板床就算再硬,也无法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天光还未大亮,屋子里的师兄弟们还在睡着,所以他躺了回去,枕着双手,默默望着房梁。

他曾经这样躺过很久,什么都不想,又像什么都在他脑海中。窗外虫鸣鸟语,窗内不知道谁的呼噜声都被他听在耳中,可这些声音对他却没有丝毫打扰。

好像静静悬浮在宇宙万物之上,却又实实在在地在它们之间。

在这样玄妙的状态下,他做了一个梦。

“喂,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啊?”

“你?你那天问我的话……可当真?”

“咦,我说过这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句呀?哦,对了,我昨天亲你的时候,问过你是不是刚喝了百果酿,尝起来甜丝丝的。”

“你……哼!”

“哈,我记起来啦。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长长久久,永生永世不分离。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呀?”

“你惯会油腔滑调,我才不信。”

“喂喂,我只是想用我一颗真心,换你一点爱心,可你居然这样疑心,真让我伤心。”

“你这颗心都许了几人了?昨天——”

“哦哦,原来昨天那个人是你。我跟陆师妹问了问她手上的淑芙蓉是哪里来的。唉,你以前说过碧罗蜂最喜欢淑芙蓉,我就上天下地地给你找,刚刚有了点眉目,你怎么就走啦?”

“你是故意的?!”

“我可不是,谁知道有人偷偷看见了点什么,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手上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诺,还你。”

“……你留着吧,那是我扔了不要的。”

“这可是你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还神神秘秘的,我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让你拿就拿着!”

“好吧好吧,我就当成定情信物,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那我问你的事情,你答应没有啊?”

“没有!”

……

秦铮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真是个奇异的梦。他想。

他隐约觉得那两个声音有点耳熟,虽然遥远,却很清晰,让他听了心里说不出的快活。

他很久都没做过这样的好梦啦!

而另一间屋内,乌四却睡得不甚安稳。

他的梦一如既往晦涩不明,只有悲伤与阴郁的情绪。他好像一个人行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口唇极度干渴,想要寻到一汪水源。

可是他找不到。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只有漫长旅途的孤独如影随形。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双腿鲜血崩裂,骨肉分离,可还是不得休息。他的心口一直隐隐刺痛,他很难受,却无法低下头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很想停一停。

终于,好像经过了永恒那么漫长的时光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绿洲。

乌四在梦中也有些欣喜了。他摆动着隐约可见白骨的双腿,忍受着剧痛加快了脚步。

绿洲中有一眼清泉。

终于,他到达泉水之前,俯下身,用自己干裂的嘴唇贴近那清澈的泉水。他的鼻尖嗅到一丝甘甜的气息,那水一定是甘美可口,极能抚慰他身心的疲惫。

突然,一只手从泉水中冒出,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即使在梦中,乌四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奇异的是,他并没有被惊醒。他只是默默地、甚至有些冷静地看着那只结实有力的手将自己的心一点点挖出来。

更加奇怪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

“你的心终于是我的啦。”一个声音说,既高兴又悲伤,“你会恨我吗?”

“我的心早已经是你的了。”他听见自己低沉而坚定地回答,“我不后悔。”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到面前的泉水里,那只手也没有收回去,依然紧紧攥着他的心脏。泉水很快被染上一层粉红,他也终于从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只见他胸口一个大洞,风带着沙子从里面穿过。他之前胸口处感到的刺痛正是因为砂砾磨过血肉造成的。

原来,我早已经没有心了。

他恍然大悟地想。

第五十章

乌四从床上翻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低头。

他的胸膛好好的,没有任何伤痕。他捂上胸口,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他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梦给人的感觉很真实,现在他依然心有余悸。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乌四喝了一大壶水。把宁林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乌四如此不顾形象地喝水,喝完之后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看来,睡觉之前一定要喝够水啊。乌四深沉地想。做这种口渴的梦真是太要命了!

因为昨天答应了龙仲天的邀请,乌四处理好今天的事情,就骑着云牛去了霖雀阁。

路上,他还遇见了送信归来的秦铮。

秦铮拦下了他,先表示自己忠心为门派,差点跑断腿,又暗示着问乌四去什么地方,自己可以将他送过去。最后,秦铮委婉地表示自己可以把牛带回去喂一喂,过阵子再将它牵回来。

乌四严肃地听完,先褒奖一番他对门派的忠心,以管事身份对他进行了一下慰问,最后并不委婉地表示,自己的牛绝对不会借给秦铮骑。

“你又不是一直用,借我骑骑怎么了,我一天要跑好多地方呢!”秦铮抗议道,“你若是发话要什么,我上天入地都找来给你。可是你一头牛都不给我!”

乌四似乎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感慨,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嗯,可是我比较喜欢看你到处跑的样子。”

“你……你说的是真的?”秦铮狐疑地打量着他。

乌四心道我看你到处乱跑那傻样就高兴,这有什么假的?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听到这样的答复,秦铮突然脸上一红,也不再向他讨要云牛,胡乱应了几句,就撒着欢跑了。

跑步过程中,他还竭尽所能做了几个超级帅的跑酷动作,誓要展现出自己奔跑时最美好、最有活力的一面。

乌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这小子果然累傻了。

另一边,龙仲天一大早就在等,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人来,就又抓紧时间跟老爷爷交流。

“前辈,你所说的鼎炉之体,是不是……”

“小子,这话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是不是信不过老夫?”

“不不,晚辈怎敢对老前辈无礼,只是对鼎炉之事一窍不通,故此担心坏了前辈的大事啊。”

这个理由也是合情合理,《逆转乾坤》里可没有鼎炉系统,而且这老头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长吁短叹,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说出来。龙仲天问了两句,就被他吹胡子瞪眼(虽然看不到)地吓了回去。

“好吧,这鼎炉之事,除了风月门派,外人确实一知半解,我就给你讲讲吧。”

说完,他就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这下可苦了龙仲天。他一个现代人,也上过几天学,最讨厌记笔记。这老头噼里啪啦一顿说,还好他作为修士,颇有点过耳不忘之能,才囫囵记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与他之前的浅薄认识不同,鼎炉并不仅仅是跟阴阳交合有关,更是一门修炼的大学问。运用得好,就连立时白日飞升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乌四所怀的鼎炉,究竟属于什么档次呢?

按照老者的说法,鼎炉可以大概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利人不利己。别人能从鼎炉身上得到好处,而其自身则全无益处,甚至会有所损害。很多歪门邪道的采补之法,也会用一些邪术将普通人强行转化为此类鼎炉,不过质量参差不齐,用上一两次整个人就废了,有违人和。

第二类,是利己不利人。鼎炉可以从他人身上得到修为,若习得适合的功法,修炼事半功倍。这种体质看似同习得采补之法后很像,但其实有着本质的区别。尤其一点差别就是会跟别人因果牵扯过多,如果过于依赖此法,就会对今后的修炼不利。

第三类,则是利人利己的极品体质。这也是风月门派梦寐以求的,不仅双方都能得利,而且绝无后患。

“不过有一点奇了。”老者沉吟道,“我纵横千百年间,见过的鼎炉都是女子为至阴之体,男子为至阳之体,如此才能阴阳调和。怎么昨天见的那小子,却是一个至阴之体?”

嗯?龙仲天分神想了想。难怪那乌管事看起来阴森森的,浑身冒着凉气,原来是这个缘故……

“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也罢了。”老者继续纠结,“不过,我居然看不透他身怀的是何种鼎炉,只能感应到极品体质的一丝气势,也真是天下少有。”

你这到底行不行啊。龙仲天心里都埋怨起来了,他好不容易才跨越了性别这一天堑,结果这老头左一个奇怪,右一个看不透的,真是让人信心全无。

“对了,我看他修为不到筑基期,倒有可能是那种体质……”老者的话音渐渐变弱,“嗯……”

终于有点靠谱的了。感觉老者就要发表什么惊天之论,龙仲天赶紧屏住了呼吸。

“……只是,这样真的可能吗?”

龙仲天掐死这老头的心都有了。

他听这家伙在自己脑海里嘀嘀咕咕,念念叨叨,听得自己脑袋都快大了,才突然听到一声惊叫:

“天啊,那莫非是传说中的天羡之体!”

未等龙仲天发问,老者就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天羡之体,跟伪仙之体极为相像。二者都是初时修炼神速,吸收灵气毫无障碍,但若是靠自己修炼,却终生无法筑基。但原因却不相同,就好像是两个大缸,一个千疮百孔,无法贮存灵力;而另一个则是多长出一根管子,吸收的灵气会源源不断地从管子里流出来。所以,只要接上那根管子……嘿嘿嘿,不用我多说了吧。”

龙仲天听得满头黑线。内容倒是都听明白了,但是最后那声“嘿嘿嘿”真是太猥琐了。尤其是这老头也不知道几千几百岁了,居然还这么为老不尊,猥琐程度更上升了一个级别,就连龙仲天这么猥琐的人,都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要知道,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最可以称道的就是没节操和没下限。没想到这老头比他还厉害,在变态的世界里简直可以封神。让他不禁自惭形秽,暗自佩服几千年的变态就是厉害。

“老变、咳,老前辈,既然有你这句话,小子便放心了。”

那老头怪笑道:“桀桀,你可有福了,有天羡之体在手,修行速度何止一日千里,比之常人更是快上百倍有余。我敢打包票,这世上能看破那小子真身的人不超过十人,能遇上我,真是你天大的运气!桀桀、桀桀、桀桀桀!”

听听,这笑声!龙仲天心中又一次肃然起敬。能如此自然地发出如此不自然的笑声,不愧是变态界的泰山北斗!

“嗯,他要来了。你定要把握机会,待会儿,你就这般这般……”

乌四走进霖雀阁的前厅,就见龙仲天正站着迎接他,刚一见他,就是满脸灿烂笑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乌四心中提起几分警惕,可面上却不显分毫。两人寒暄落座不提。

“乌管事,快尝尝我龙兴派特产灵茶。”龙仲天热情地招呼着,语气特别像个卖茶叶的,“此茶精选二十多种灵药,能润肺生津,化瘀止咳。更能助长精神,保持灵台清明。”

他这想跟剑指山做灵茶生意?乌四倒是依稀记得龙兴派是做生意起家,看他语气如此,不免有所猜测。

不过话说回来,这介绍得也太简略了,二十多种灵药就这点效果?乌四狐疑地端起茶杯,见龙仲天神色如常,便浅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一阵清凉爽利,仿佛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眼前似有万木生长,草木繁荣,直让人神魂都陶醉期间,只觉得说不出的舒适。

这一杯茶水中竟然蕴含了几丝春之神韵,着实不凡。

“果然好茶。”乌四赞道。

龙仲天笑道:“乌管事觉得还能入口便好。此茶是我耗费多年研制而成,只是材料难得,等待这许久才泡成这一壶。能得乌管事一声称赞,这番工夫也算不虚了。”

这茶是那老头给他的,拢共也没花一秒钟时间。他这番剖白只是为了凸显乌四在自己心里地位极高,这招在过去无往不利,别人听了这话,不是受宠若惊,就是心怀感激,再不济也能缓下几分敌意。

可惜,他这番心思,在乌四这里统统碰了铁板。乌四不但没有半点感激之情,反而是心下微沉,心想此子果然图谋甚大,连这种茶都愿意给我喝,不知要我拿什么还他。

这只能怪乌四的性格着实不讨人喜欢,这世上能真心对他不图回报的也就寥寥三两人。当然,能得三两人真心相待已经是人间幸事。关键是除了这几个之外,别人都不喜欢他,顶多也就不讨厌,自然也不会讨好他。他的职位不高,修为又不好,故此对别人献殷勤的举动一直非常陌生。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倒是有另外一个人也经常对我无事献殷勤来着……

乌四不知怎的居然想起了秦铮。

想到这家伙,他更是头疼。他根本不知道秦铮是怎么想的,也知道自己若是问,对方必然笑嘻嘻没个正经,便也不好理会。

龙仲天不知道为什么乌四突然间走神,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茶叶感动了,当下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春情已发,现在需要的就是干柴烈火。

第五十一章

其实,从个人而言,龙仲天比较喜欢循序渐进。但老者说服了他,若不趁热打铁,鼎炉被别人捷足先登,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尽快将这极品鼎炉弄到手。

“乌管事,想要这种茶的效力吸收完全,还是需要打坐静思。若不嫌弃,可否随我到静室调息片刻?”

这个要求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乌四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是想要偷偷加害于他,这也太大张旗鼓了,不说他下山时已经上报门派自己去向,这霖雀阁前人来人往的,也不会有人注意不到。自己要是出了事,龙兴派乃是最大嫌疑者。

他哪里知道,龙仲天是存的这个心思。

龙仲天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很快就发现这里的人面皮都很薄——当然,他脑海里的老变态除外——对名声极为看重。在他看来,乌四不过区区一个炼气修士,就算是恃强欺辱了他,为了面子他也免不得忍气吞声。更何况,经过双修得了好处,说不准他还会食髓知味呢。

说到底,还是他对乌四怀了轻视之心,即便现在他在这个世界已经逗留了这么长时间,可还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别人不过是一些nρc罢了。

既然是机器人,哪里需要顾忌,能打得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就等升完级再打。现在的乌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有点难度的物品奖励,跟颗品阶高点的灵丹没什么两样,只是服用起来麻烦一点罢了。

但再麻烦的灵药,此时也到了入口的时候。

刚刚进入静室,乌四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说实话,前生今世加起来,他的见识也不能算多,可这种整个屋子都红彤彤的做法,放眼天下都算是少见的。

只见屋内垂着银红的霞影纱,榻上铺着大红的凤凰火,就连燃的香,雾气都如粉霞一般,实在不像正常人会待的地方。

乌四略偏偏头,见龙仲天一脸正经,神色坦然。心想人家爱好特殊,原也不算什么,便放宽了心态。

却不知龙仲天在心里暗暗将那老者骂了个狗血淋头。没办法,这房间的配色真是太瞎人眼了,是个人都受不了。

那老头也有点不自在,很是踌躇了片刻,方解释道:“刚刚那杯茶中隐含春韵,才只是埋下一个由头,现在必须要用外力激发,方能由春转夏,让他忍耐不得。”

龙仲天心道这样太麻烦了,一剂药下去,要做什么做不得。可无奈对方体质特殊,必须要保持灵台清明,不然无法控制灵力流向,反而会减弱效用。

硬着头皮将人让进去,龙仲天向门口的两个小童使个眼色,对方便领命而去。他做这种事情是惯了的,跟自己的仆人在这方面配合无比默契。

外面阵法一开,任里面如何翻天覆地,动静半点都传不到外面去。

乌四此时也发觉了不对劲,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对自己的自保之力还是颇有些信心,便打定主意顺水推舟,看看这个龙少爷究竟是何目的。

龙仲天耐心等待着,当他发现乌四呼吸变得急促时,不禁心中一乐。他抬起头,正看到一抹红晕爬上乌四的脸颊。

这个乌四平日里神情冷淡,言行之间总好像拒人千里。可此时一看,只见他一双凤目微眯,落进几点星光,眼角微微泛红,倒也添了几分动人的颜色。

龙仲天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秦铮丝毫不知道乌四已经给人哄骗了去,他又出去跑了次腿,这次回来正跟陆烟罗遇上,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回走,行至一处,看到不远处聚集起了一大批人。

“那里怎么啦?”陆烟罗心里好奇,便拉着秦铮去凑热闹。

秦铮原本不太想去,可那边突然间传来一阵女子的吵嚷声,他在旁边听得分明,心中忽起了兴趣,就带着陆烟罗,使劲往人群里挤。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修士也不例外。君不见,每次召开什么大会,便是身在千山万水之遥,这些人也会排除万难前去参加。实在是因为日常苦修太无聊,任何一场热闹都不能轻易放过。

而修士看热闹,也是很不寻常。虽然放眼望去,这些人修为都不高,可也有几个带了飞行法宝或是腾云符箓,从天上到地下,都在兴致勃勃地围着看。

正当中,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修正同一名长得小巧玲珑的女修对峙。她们二人服饰各异,高挑的那个穿着件规规矩矩的道袍,另一个身材玲珑的则火辣得多,只有几片毛皮遮住了重点部分。从她发间露出的一双灵动猫耳、以及身后那根长尾来看,这并不是一名人类修士。

她们似乎实力相当,都不敢轻易出手,因此一动不动,只警惕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陆烟罗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戳了戳站在他站在近前的一位大叔:

“这位道兄,请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正看得带劲,原本被打扰有些不喜,但见是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便耐着性子道:

“这两人刚才划下道子,要争个男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陆烟罗早就看到这两人都很是貌美,不禁惊讶道:“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会惹得这样两位漂亮姐姐相争呢?”

她年纪还小,说话有点没轻没重,不免声音大了些。那名高挑女子显然是听到了,朝这边微微一笑,对她面前那女子柔声道:

“衔蝉妹妹,咱们都是龙公子的女人,何必当街相斗,失了和气呢?再说,无论是伤了我还是你,龙公子都不会欢喜的。”

秦铮一听,发现这两个女子竟然是共侍一夫,心里不禁有点惊讶。

那名为衔蝉的女子哼了一声:“赵语霖,谁跟你姐姐妹妹的。我看上的人,还从来没有跟别人分享的道理。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唉,你怎么如此糊涂。像龙公子那么优秀的人,身边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虽然我不如你娇俏可爱,出身高贵,可我对龙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咱们一起帮他,难道不好么?”

那衔蝉勃然大怒,一条鞭影忽现,直直向赵语霖抽去!

赵语霖似是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那鞭子落了个空。衔蝉不待招式用老,直接横空一扑,那鞭子如影随形,又朝赵语霖缠去。

“呸,天郎现在又不在,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赵语霖身法极为灵活,衔蝉见久攻不下,连尾巴都不耐烦地拍打起来,“什么真心实意,我上次分明看见你从天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好大一个盒子。”

赵语霖觑得她攻势稍缓,反身攻上。

“龙公子就是对人太体贴,见我多看了两眼,就非要送给我。”赵语霖叹息道,“若是知道妹妹你也想要,我当时必然会推辞的。上次,他不是也送了一味九转阿罗汉草给你么?”

衔蝉涨红了脸:“那、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你怎么知道?再者说,我又不是为这些东西才喜欢他的!你惯会使这些伎俩,短短时日都从他身上弄到多少好东西,也不觉得害臊!”

两人交手缠斗半天,不分胜负,再次对峙起来。

赵语霖听闻衔蝉的指责,似乎很是委屈。她秀眉微蹙,一双美目中似有泪光点点:“我……我不是有意的,你说我怎样都好,但龙公子、若是龙公子不发话,我是绝不会先离开他的!”

围观众人一片唏嘘,有人赞那赵语霖痴情,有人说那衔蝉刁蛮,还有人在猜测被这两人争夺的男子究竟是何人。陆烟罗正看得投入,却被秦铮拉了拉。

“咱们要走啦。”秦铮说,“还要回去复命,别耽误了正事。”

既然秦铮发话,陆烟罗虽然有些依依不舍,却还是听话地跟着他,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那个赵语霖,对那个龙公子,倒真是一往情深呢。”

路上,陆烟罗意犹未尽地感叹道。

“你觉得她很喜欢那个龙公子?”秦铮问。

“那当然,衔蝉都对她如此苦苦相逼,她还不愿意放弃,甚至甘愿同别的女人分享……”说到这里,陆烟罗脸上露出一抹沉思之色,“咦,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秦铮见她满脸惘然,不禁摇头笑道:“若你是她,你喜欢的人有了别的心上人,你会怎么做?”

陆烟罗想了想:“我?那就要看他喜欢不喜欢我喽。”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若是喜欢我,还敢三心二意,我是宁可不再见他,也不愿意跟他一起。”陆烟罗偷偷瞅了瞅秦铮,“可要是不喜欢我,我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还要离他远远的,不再伤心才好呢。”

秦铮接口道:“嗯,你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别人不是我呀。”陆烟罗道,“我脑子笨,从来不知道别人想什么。可见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不同人有不同人的活法。那赵语霖宁可这样都不愿意离开她爱的人,还苦苦哀求自己的情敌,确实有些可怜。”

“是吗?我看未必。”秦铮说,“我倒觉得说不定是有利可图。你看赵语霖,连人家的定情信物是什么都知道,还能准确地说出那是九转阿罗汉草,嚷得满大街都听见。九转仙草何其珍贵,若是衔蝉没有两把刷子,说不定仙草今晚就要易主了。”

陆烟罗一听吃了一惊:“这里这么多人,都是正派修士,不会发生强取豪夺的事情吧?”

“正派修士又不都是正派君子。”秦铮不以为然道,“而且现在正值黑海大乱,出现什么事都不稀奇。你在外面也要小心,夜深了可别随便下山。”

陆烟罗还沉浸在人心险恶的震惊中,听到秦铮叮嘱,赶紧点头应下。

不过,那个男的倒还有两把刷子。秦铮暗忖。

从衔蝉的样貌和名字看,她必然是猫妖无疑,送猫妖阿罗汉草,真正是投其所好,难怪能让她对他死心塌地,甚至如此醋意大发。

唉,要是乌四也变得这么头脑简单、容易讨好就好了,如果他变成一只猫,不说猫耳和尾巴会有多可爱,我再送他点木天蓼……

想到这里,秦铮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

龙仲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双手有些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室内的燃香似乎有些过于浓烈,他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就连将乌四抱到榻上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变得气喘吁吁的,还咳嗽了一会儿。

“你这香……气味是不是太呛了些?”他在心里问。

“我又闻不到外面什么味儿,不过你是第一次吸入红鸾瘴,确实会有些反应。”老者不耐烦道,“快点干正事。”

龙仲天吞了口口水,朝乌四看去。

方才,红鸾瘴发动之后,这家伙就毫无抵抗地倒了下去,身体软绵绵的,似乎一点也使不出力气。然而奇怪的是,即使身处这种境地,都被人弄到床上了,乌四居然都没什么惊慌的样子,只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瞥着他。

龙仲天却突然来了兴味。攻略一个角色,最令人有成就感的就是成功征服的那一刻。而乌四这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冷模样,实在让他忍不住遐想当这份冷淡褪去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目的是什么?”乌四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出人意料的镇定。

龙仲天心里有点可惜。因为如果他问的是“你想干什么”,自己自然可以邪魅一笑,回答“当然是干你”,看看他是否会表现出一丝慌乱,然后再顺理成章继续要做的事情。可乌四直接问他的目的,他虽然也可以邪魅一笑,回答“当然是干你”,可总觉得缺那么点意思。

于是他嘿嘿笑道:“我有什么目的,乌管事还不清楚吗?”

乌四皱眉:“我身上没有什么可图谋的,当不起龙公子这么大的架势。”

“哈,你真是太谦虚啦!”龙仲天挑起他一缕青丝,用指尖摩挲着,“乌管事的天羡之体,本公子可是非常感兴趣呢。”

乌四咦了一声,显然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龙仲天看他目光迷茫,心里便觉得很是有趣,本想在他面前边解释边炫耀一番,但他毕竟是个宅男,玩过的游戏看过的小说都是非常之多,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真理。鉴于他现在做的事情不怎么光明,放在大多数作品里都只能被划入“反派”一类,所以就没再废话,直接上手去拉乌四的衣襟。

乌四现在穿的是剑指山管事的制式服装,以玄色为主,衣襟边缘是飘逸婉转的流云图样,中间绣着一柄刚正小剑,正是剑指山徽记。龙仲天见了这个威风凛凛的标记,便不禁想到山峰飞来时众人那既羡且畏的目光,以及自己当时所感受到的嫉妒。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破坏的欲望。此刻在他的眼里,只能任他为所欲为的乌四便是剑指山门的化身,畅想着成为最强者将所有门派踩在脚下的未来,龙仲天用了几分力道,想要将这标记狠狠撕碎——

“啊!”

一声惨叫,乌四依然好好躺在原处,龙仲天却抱着自己的手滚到了地上。

就在方才,他刚刚触到那柄小剑,突觉指尖一麻,紧接着整个手掌一阵巨痛,忍不住哀嚎着摔倒在地。

门外,两个人高马大的仆役大马金刀立在两侧,听到这声惨叫,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龙仲天嚎了一会儿,才自己缓过劲来,颤巍巍爬起来,见乌四似笑非笑地看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刚提起拳头,却见那剑指山徽记上一阵电光流转,顿时泄了胆。

“前辈,前辈,这可如何是好啊!”他赶紧拨打场内求助热线。

老者沉吟道:“他那衣服上怕是有禁制,我低估了剑指山,看来这法子行不通。”

龙仲天都要哭出来了。

这又不是游戏,任务失败之后nρc记忆清零还能重来一次。坏事做了一半,人都得罪狠了,总不能突然叫停吧。

老者又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龙仲天才放下心来。原来,由于这项任务难度增高,所以老者要再传授给他一门秘技,名唤“连情根”。

情根是人情爱之本,此法可以将人的情根抽出,跟自己的连在一处。如此一来,两人就是情投意合,双修也就成了你情我愿的事情,不会招致禁制反弹。

龙仲天得到这个新技能,心里非常高兴。有了它,以后就可以省去很多送礼物慢慢积累好感度的麻烦,省钱省心省力,真是一举多得。

事不宜迟,他立刻循着口诀运行灵力于双目,又将一掌悬空放在乌四胸口上方,紧接着便使出这一秘法。

奇异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了。

只见乌四身体上方,缓缓出现了一个幻影般的世界。龙仲天心中一喜,知道是秘法起了作用,他现在看到的,就是乌四内心世界的投影。只是……他微微皱起眉。

这个世界,是一片荒漠。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加大灵力输出。瞬时,一颗参天大树出现在他的眼前!

然而,这影像之维持了短短不到一秒钟,龙仲天甚至没有看清那些枝叶是如何蓬勃,眼前的景象就已然一变,只剩下断木残枝,满地落黄,诉说着无尽苍凉与悲怆。

龙仲天朝大树根部看去,一瞥之下触目惊心。这棵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根部赤裸裸地露在外面,满身疮痍,丝毫不见生机,哪里还有可以相连的情根?

“咦?”那老者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怎么会这样?”

龙仲天急道:“我还想问你呢,这可怎么办啊!”

老者沉默半响,方道:“失算了,若是我全盛时候,这种情况简直小菜一碟。可我现在受制于你的修为,许多手段施展不出,只能……”

龙仲天听了他的话,不禁有点为难。

“前辈,不是我信不过你,可难道真的只能用这种方法么?”

那老者冷冷道:“不成器的小子,若不是你修为不够破不了他衣服上的阵法,我又何须做这番手脚?秘药也送给你了,秘技也教给你了,怪只怪你自己不中用!”

龙仲天一想也是,毕竟看这老头的表现,确实是对自己尽心尽力,而且现在骑虎难下,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于是讪讪一笑:“前辈教训的是,晚辈这就放开识海,还望老前辈指点迷津。”

“哈哈,算你识相,留神,我来了!”

乌四眨眨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龙仲天瞪着自己,脸上做出许多丰富的表情。他心里稍稍不耐,如果对方一系列行为只是在发失心疯,那他就白费了这些时光。

正寻思着要不要直接下蛊拷问,突然间,龙仲天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他神情一变,好像整个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霸气四溢,就好像一下子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中二病,狂傲地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终于又回来了!”

然后他脸色又一变,这回却是龙仲天的神态,既惊且怒道:“你居然骗我!”

“哈,你这愚蠢的小子,不也一直存着利用我的心思!”他再次变脸,“也不想想,如此珍贵的绝世鼎炉,我怎么会让出来成就你?”

“你给我的红鸾瘴……也有问题?亏我如此信任你!”

“若不一点一点给你些甜头尝尝,你怎么会相信我的话?若不是你急功近利,又怎么会如此大意?乖乖放弃抵抗,让我将你的神魂吞噬。带我霸业功成,还会记你一功!”

乌四看他变来变去,煞是忙碌,一会儿怒目圆睁,一会儿得意狂笑,一个人硬是演出了一台戏,不耐烦的心情就稍微减弱了一些。可刚看到两人唇枪舌剑的精彩之处,却见龙仲天脸上浮现一片红光,屋子里的粉色烟雾一下子聚集到他身上,显然是另一个人用了什么法术,将原本那个龙仲天强行压制下去了。

乌四心想这事倒是稀奇,瞧着挺像是夺舍,不过夺舍一般都极为凶险,争夺也发生在识海里,少有自己说话说得这么热闹的。还没细想,就见全新的龙仲天一指点下,一道虚影划过,直接破了他衣服上的防护阵法。

“嗤啦——”

那虚影破除阵法后余威不减,竟直接当胸一划,直接将乌四前襟割成两半!

这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巧,只除去衣服,没有伤到皮肉分毫。乌四胸前立时敞开一大片,原本略微青白的肌肤被红绸子映得微微泛红,几缕青丝垂下,蜿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

见乌四终于变了脸色,“龙仲天”微微一笑,他毫不客气向乌四身躯抓去,手刚刚抚上那白皙的胸膛,就觉触手说不出的滑腻温软,比上好的羊脂还要润泽几分。

乌四似乎这才知道厉害,不住声地苦苦哀求,可那“龙仲天”又怎会理会,几下便将剩余的布料扯得破破烂烂。他动作极为粗暴,吓得乌四又是好一阵软声求饶。

天羡之体到手,“龙仲天”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狂喜,畅快地发出一阵“嘿嘿”怪笑,随手将那再无蔽体作用的衣袍扯到一边,就迫不及待俯身下去……

“唉!”秦铮发出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息声。

“秦师兄,你怎么啦?”宁林问。

秦铮瞅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何,从见到乌四到现在,他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才这么点时间没有看到他,他居然就有点想他了。

方才,他只不过是在山上随意走走排遣忧愁,居然就走到了乌四所住的小院外面。可这里大门紧紧闭,他敲敲门,只有宁林在,乌四却还没有回来。

患得患失,无常反复。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

“世人皆道相思苦,不知何为解忧处。”一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不禁动情地吟起了即兴创作的小诗,“相见不能解相思,相思未若离别苦。”

吟到最后,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若想不为离别苦,只有去做王老五。唉……”

这首诗饱含了他深深的怨念与真挚的情感,他自己念了几遍,发现非常通顺,朗朗上口,就打算等见到乌四的时候将自己的这首诗念给他听。

“秦师兄?”宁林端着盏清茶出来,正好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好奇问道,“你说的‘王老五’是谁,是咱们山门的吗?”

“是不相干的人。”秦铮随口答道,又问:“乌管事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的时候说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可这眼看都酉时了,也不知今天能不能回来。”宁林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嗯?”秦铮心里突然一跳,他一把抓住宁林,急声问道,“他去了哪里?”

第五十三章

霖雀阁!

听完宁林的话,秦铮整个人瞬时化为一道残影,直朝山下疾驰而去。

他记得那个地方。乌四曾经在那里吃了个大亏,几乎去了半条命——不过事情不是发生在这个时候,不是在这里,行凶的人也不是这个龙仲天,甚至不是龙兴派的人。

秦铮不知道现在的世界还会不会按照自己记忆中那样发展,可他很确定的是,自己要尽快赶到乌四身边。

他心急,脚步更急。全身灵力疯狂运转,几乎眨眼之间,辉煌的霖雀阁已经出现在眼前。

然而,他却停下了脚步。

霖雀阁的门口聚集起了一大帮子人,秦铮心道一声不好,奋力挤将进去,果然是出事了。

只见门前一字排开十二名修为至少在筑基期的修士,正跟一名女子对峙。而那女子头上一双尖尖猫耳,居然正是自己不久前刚刚围观过的猫妖衔蝉。

现在的她看起来有点狼狈。耳朵上的毛掉了一撮,身上有几处伤痕,正有血丝隐隐溢出,一副刚刚被人追杀过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她虽然形容狼狈,可傲气却不失,正大声质问着他们,“天郎在哪里?我倒要问问,是不是他让你们挡在这里的!”

“衔蝉妹妹,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你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听这声音秦铮就知道是谁了,果然,那十二名修士向两侧一让,赵语霖从后面走了出来。

“我回来的时候龙公子正巧闭关,刚刚将外面的阵法封上,我们现在就算是想放你进来,可操纵阵法的灵盘不在手中,也只能是有心无力呀。”

衔蝉还未说话,秦铮的心就沉了沉。

龙仲天突然闭关,定然跟乌四有关。秦铮想要立即冲进去,可他更知道霖雀阁是件玄阶法宝,虽然囿于修为,龙仲天不会发挥出它的全部力量,可玄阶法宝的防护阵法,也不是自己能够撼动的。

秦铮现在简直心急如焚,却听衔蝉道:“哼,你当我不知道,天郎闭关的时候,阵法灵盘都是由你掌控,明明是你不愿意放我进去!”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愈发尖利:“赵语霖,你好恶毒,先是嚷出九转仙草的消息,现在又不让我进霖雀阁,看来是想让我直接死在这里!”

秦铮立时大叫道:“好狠的婆娘,你今日做的恶事大家都知道啦,还不快点放衔蝉姑娘进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跳入场内挡在衔蝉身前,又冲赵语霖大义凛然地指责道:“我平生最看不惯你这样的卑劣行径,你的情郎肯定也不喜欢这样坏心肠的女人!”

这横出一杠子,让在场之人都有些发呆。尤其是衔蝉,她还没打算好下一步怎么做呢,就见到有人比自己还气愤地跳出来为她出头,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了。

“你……是谁?”

秦铮回头,小声但铿锵有力地说:“我是正义的伙伴!”

赵语霖被秦铮用话一激,面上也有几分挂不住。但还是强作镇定道:“这位道友,我们之间的事情,其实你并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却见秦铮将手伸到腰间,似乎是要从乾坤袋里取什么东西,心中警铃大作,立时扬手发出一道灵刃。

“啊!”

秦铮一声大叫,口中一片血雾,原来去摸腰间的那只手软软垂下来,竟是挟着一方素绢。

虽然嘴边都是血迹,他仍吃力地将素绢递给身后的衔蝉:“你……擦擦泪吧……”

衔蝉见状,先是一惊,又是一愣,再接着是心头一痛,最后是勃然大怒!

只听一声凄厉猫吼,衔蝉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跟霖雀阁一般高大的花白大猫。

化出原型后,她向前一扑,一人大的爪子闪出数道寒光,便冲着赵语霖直直抓去!

十二名修士赶忙将赵语霖护在中间,只见各色灵光闪烁,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修士战力高于衔蝉,可似乎顾忌着什么,并没有下重手。稍稍纠缠了一会儿,赵语霖似乎就有些急躁,频频看向后方,最后终于将一抹散发盈盈流光的圆盘状法宝拿在了手上。

她将手一抹,只见一道如彩霞似的梦幻光芒便从霖雀阁上升起。

秦铮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见赵语霖正全力操纵灵盘,十二名修士又与衔蝉缠斗,他立时朝着赵语霖送去一道灵刃。

赵语霖居然能心分二用,一边继续完成阵法,另一边却躲过了秦铮的偷袭,可心里却更是恼火,狠狠瞪了秦铮一眼。

秦铮继续打出灵刃,赵语霖虽能避过,却被弄得更加烦躁不堪。再加上这小子一开始就出言侮辱自己,赵语霖的怒气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秦铮也实在不愿意继续耗下去,便暂时停下了偷袭。

赵语霖的目光此时已经要杀人一般,若不是还记着手上的东西很重要,恐怕立刻就要朝他砸过来。眼见手中的阵法即将完成,直接便将秦铮列为第一击杀目标。

她冷冷地看着依然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秦铮。

你的死期到了!

然而,就在攻势出手的瞬间,她居然看到刚才还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人冲她做个鬼脸,突然一个敏捷的翻身,异常矫健地就跑到围观群众里去了。

赵语霖眼前一阵发黑,她原本就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的人,如今被秦铮一再戏耍,怒火攻心,几乎丧失了理智,眼中只有一个目的——

此人,必死!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一大片黑点从阁楼中飞出,竟是一群拳头大小的尖喙玄鸟,铺天盖地朝秦铮袭去。

“杀人灭口啦!”

秦铮方才的动作非常隐蔽,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又在衔蝉那边,此时见到一大批凶鸟飞来,一时间,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反击!

各色灵光从人群中飞出,击向尖喙玄鸟群,交织成极为绚烂的一幕。

秦铮一边在人群里浑水摸鱼,一边扯着嗓子大叫:“这女人不讲理,咱们跟她拼了!”

片刻后,又换了个语气:“这小楼是玄阶法宝,操纵灵盘就在那女的身上!”

这一声效果惊人。玄阶法宝很厉害,可赵语霖却不怎么厉害。再加上赵语霖这一出手惹了众怒,诱惑与怒气的相加之下,围观群众们也纷纷不甘寂寞地下场了。

霖雀阁门前彻底大乱,不少修士又从里面跑出来,秦铮见他们进进出出毫无阻碍,心中一动,趁乱下黑手打晕一个,从他脖子上扒出一片小小的翠色羽毛。

秦铮立刻将它戴在身上,飞快地跑进了霖雀阁。

霖雀阁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精致的小楼,可内部却另有乾坤,共有二十八条回廊,一百零八间房屋,被灵石巧妙地沟通在一起,共构成一座固若金汤的防御大阵,若是慢慢破解,少不得要花费些功夫。

外面闹得如此天翻地覆,里面却依然宁静如故。秦铮也不再避人,取出那片翠色羽毛,输入一点灵力,就见那羽毛轻轻飘了起来,拐进了不远处一条走廊。

秦铮赶紧跟上。

到得一处,那片翠羽悄然落地,秦铮从拐角处探出头,发现不远处有扇房门前站着两个人。

阁内大多数修士都出去了,此时还需要守在保护这里的,不是龙仲天又是谁呢?

门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秦铮不敢大意,侧耳倾听,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的身子怎么比棉花还软,嗯?”一阵挣动声,紧接着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硬物击打肉体的声音,“刚才不是还挺神气嘛,现在么又哭了。若是让剑指山上的人见到你这幅样子,可怎么办啊,乌管事……”

秦铮听到这三个字,心头巨震,眼前竟一片模糊。片刻后,他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

愤怒到了极点,秦铮居然冷静了下来。他以为自己在遏制怒火,却不知道,他一只眼眸的颜色渐渐变淡,最后居然化为纯白。而另一只眼睛,则如被墨染一般,不见半分眼白。

一黑一白的双眼分外骇人,世界在秦铮眼中忽然一变。

守在门外的两名修士消失了,霖雀阁消失了,整个世界消失了,他独立于虚无之上,茫然寻找着自己要找的东西。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哪里找得到呢?

秦铮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情况不对,他想要停止这无意义的寻觅,可却仿佛被魇住一般,只知道一遍遍扫视着苍茫的虚空。

终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乌四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全身血肉模糊,他看得出上面满布刀伤剑痕,可模糊间又好像是被群蛊啃食得不成形状。无数个乌四从他眼前闪过,没有一个完整,全都支离破碎,他们或许曾试图向他求救,而他永远迟来一步,永远只能任无边懊悔将自己淹没。

为什么总是这样?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他费力去寻觅,可想得头痛欲裂,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次,我又来迟了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随着他的行进,地面下陷,墙体脱落,周围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坍塌……

“秦铮,秦铮!”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很熟悉,让他心中说不出的温暖舒服,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啪!”

第五十四章

“哎呀,为什么打我?”秦铮捂着脸,委屈地看了过去,随即却是一愣:“咦?”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堆废墟里。四面的墙壁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得破破烂烂的,地板上也满是刮痕,有些地方甚至都漏了。不远处,两个修士生死不知地扑倒在地上。

最后,他发现自己的营救对象正站在自己斜对面,慢慢收回了手:

“啊,你醒了。”

秦铮怎么听怎么觉得那语气里有一种遗憾的味道。他揉揉自己的脸,发现脸颊微微发烫——这不是脸红,脸红不会让脸整个胖上一圈,他的脸这是被乌四直接揍肿了。

“刚才怎么了?”秦铮面无表情地问。其实他很想冲乌四笑一笑,可脸太僵硬,实在笑不出来。

“你被紫金雪蛤的幻术迷惑,在门口弄出了好大一番动静。”乌四道,“我听到声音,出来正好看到你,就把你叫醒了。”

乌四曾经在剑指山收服过一只玲珑金雪蛤,天生擅长制造幻象,如今更是在他不断培育之下成长为紫金雪蛤,能力更上一层楼。察觉到龙仲天心怀不轨,乌四就第一时间用它做出了幻象。

秦铮却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这间楼阁是玄阶法宝,材质坚硬无匹,金丹修士方能运转如意。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绝对发挥不出这么大的力量。

他偷偷瞧瞧乌四,乌四正审视地看着他,却什么都没问。

“我只记得自己来到门前,剩下的就完全想不起来啦。”秦铮主动交代,“这是你制造的幻象,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乌四摇摇头:“紫金雪蛤只能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情。”

秦铮失落地说:“唉,我原本是来救你的,反而又让你看了笑话。”

乌四却正色道:“多谢。”

秦铮一听这话,简直超出了受宠若惊的范围,直接达到了受宠若疯的程度,语无伦次地摆手道:“没没没事,我知道你很厉害,可还是担心你嘛,没有坏了你的事就好了……等等,我不会还在自己的幻觉里吧?”

这幅模样让乌四也是一阵无语,索性不再搭理他,直接进了屋。

秦铮摸摸脑袋,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他并不是不知道乌四的意思,可他却无法坦然接受他的感谢。

一直以来,每次自己想要帮他的时候,总是会惹出其它乱摊子,反而是乌四救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秦铮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他却不清楚,乌四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他抱有感谢之情。

若有人愿意为你以身犯险,若有人愿意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拱手相让,只要不是铁石心肠,又有谁不会为之感动呢?

如果说乌四曾经对秦铮抱着利用的心思,但在秦铮一次次积极主动被利用的行为之下,乌四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软化。只是在过去,他总觉得自己无以为报,就不想再欠下更多人情,可是现在,他赫然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回报的方法……

“其实我刚刚正想去找你。”乌四说,“我想找你借一样东西。”

“只要是我有的,一定借给你。”秦铮拍着胸脯,跟着他刚一进屋,立刻感觉眼睛要瞎了。

只见满屋子的红彤彤中,床上的一个东西异常显眼。秦铮看到昨天刚刚见过的那位“龙公子”,此时正抱着一床被子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举动,一边还说出种种不堪入耳的话语。

乌四直接抄起桌上一个杯子就狠狠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秦铮总算明白自己从外面听到的动静是怎么回事了。

“这人居然敢欺负你,我这就杀了他!”他立刻恶狠狠地撸起袖子,冲上去对着龙仲天脑袋就是一拳。

“啊……”龙仲天被揍得略微恍惚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晃晃脑袋,又继续在被子上起伏着身体。

呃,真是太恶心了,恶心得秦铮一时间都下不了手了。

“嗯,这事不忙。”乌四随口应道,“你带着上次收服于驰舟身上蛊虫的法宝了么?”

秦铮点点头,他从乾坤袋里掏出残镜碎片。

这几天,残镜碎片仿佛睡着了一样,他使劲用灵力刺探,也没有再弄出来什么东西。

“你要用它做什么?”

乌四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秦铮听得心头火起,又下手狠揍了龙仲天一通,这才听乌四分析说: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蛊虫波动,跟于驰舟身上那只极为相似。”

“是同一个人下的蛊?”秦铮皱起了眉。

乌四点点头:“我怀疑,龙仲天之所以出现这种类似被夺舍的情况,并不是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灵魂,而是被蛊虫操纵出的假象。”

“所以你要用这个东西,将蛊虫弄出来。”秦铮明白了。

“有件事急需确认。”乌四说,“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

他们将龙仲天从床上拖下来,乌四早就灭了屋里的红鸾瘴,此时点上自带的引虫香,便给了秦铮一个小罐子,让他举着残镜碎片站在一角。

接着,乌四布置下一个阵法,正要告诉他怎么做,却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龙公子在哪?”

“有人闯进来了,快搜!”

“龙公子在……来人,跟我上!”

乌四和秦铮对视一眼,两个人立刻抓起龙仲天。乌四往他身上一拂,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就听龙仲天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我……怎么了?那个老头呢?”

“哪来的老头?看好我是谁!”秦铮毫不客气地一拳头将他揍歪过去,“听着,你已经中了蛊,若还想活命就乖乖的。不然,准叫你肠穿肾烂,还会变成太监!”

乌四听他这威胁得离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龙仲天见到他衣衫完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简直像见了鬼一样:“你……”

秦铮接着就是是一拳:“你什么你,欠揍!”

龙仲天挨了两拳,正要勃然大怒,可他挣动两下,不止手脚瘫软,还浑身剧痛。

龙仲天还以为这是被下了蛊的表现,顿时老实了不少,可刚要张嘴,秦铮又一拳头砸过去了。

这回龙仲天实在忍受不了了,拼了命也要问出声:

“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打我?”

秦铮想了想,又打了他一下:“打的就是你说话,闭嘴!”

秦铮在这边折腾龙仲天,那边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质在手,他并不怎么担心,见他们摆好攻击的架势,就直接将龙仲天提起来挡在了前面。

“快放下二公子!”有个人大叫。

这种话都是撑场面用的,连他们自己人都觉得太不现实,立刻又有个人补充道:

“就算你们抓住了二公子,也绝逃不出这霖雀阁!”

秦铮笑道:“我们不逃出去,只是请龙二公子出去走走散散心,马上就会将他送回来的。”

说着,他一手扼住龙仲天的脖子,将他微微提起,上下甩了甩。

“你们看,龙公子也点头同意了。”

龙仲天的脖子被紧紧抓住,与其说是点点头,不如说是晃了晃身子,很快就被秦铮粗暴的动作弄得开始翻白眼。

眼见匪徒竟然如此凶残,人质的生命危在旦夕,那些人相互看了看,脸上都有些犹豫。突然,其中一个惊喜地叫了一声:

“赵姑娘,您来啦!”

秦铮心中暗叫不好,再一看,赵语霖确实已经满面寒霜地出现在众人身后。

“糟了,这女人心肠狠,怕是要下杀手。”

秦铮用龙仲天挡着,悄声对乌四说。

龙仲天虽然被制,可毕竟已然筑基,并没有因为缺氧昏厥,反而讲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眼睛都睁大了些。

赵语霖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比较早认识的,也是他后宫的第三位成员,很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对她也极为信任,甚至把霖雀阁的操纵灵盘交给了她,可听这小子的意思……

赵语霖急呼道:“有话好说,你千万不要伤害龙公子!”

“我可以不伤害他。”秦铮道,“但要麻烦赵姑娘将霖雀阁的操纵灵盘拿过来,赏光与我们外出一游。”

赵语霖咬咬牙,却没有丝毫犹豫,取出灵盘托在手上,便让那些修士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向秦铮走去。

龙仲天见状微微安心,他甚至为自己之前的多疑有些愧疚。他在赵语霖身上下的功夫可不少,不说约会,单是可以提升好感度的礼物就送了不少,饶是他也有几分心疼。

如今,他的付出也终于得到了回报。他期盼地看着赵语霖,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递过来。”乌四说。

赵语霖却将灵盘紧紧抱在胸前:“你先让我跟龙公子说句话。”

“好吧。”

既然要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人家也有验验货的资格。秦铮很讲道理地微微松开了手。

“语霖……”龙仲天气若游丝,他已经被折腾得够呛,只能发出这种微不可闻的求救声,“救……我……”

“嗯,公子,我听着呢,您说……”赵语霖朝他俯过身去。

龙仲天心中疑窦突生,他忍不住看向赵语霖。依然是熟悉的花容月貌,可待看清她的神情后,龙仲天却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双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恐惧!

——就在这瞬间,变故陡生!

赵语霖急速抽身后退,秦铮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就听她朗声道:“公子叫咱们不用管他,他自有办法脱身。大家一齐攻上,营救公子!”

龙仲天双目圆睁,他亲眼看到,赵语霖在后退的时候,冲自己弹出一道淡淡烟雾。

那正是自己送她的暗杀灵符!

这暗杀灵符无形无迹,据说是用炼制蛊器的神秘手法制成,人死后查不到丝毫痕迹,还是龙仲天高价购得的。只因为赵语霖有一次说起自己被别人欺负不敢反击的事,所以他就心生怜爱,主动送她了。

没想到,她现在居然要用它杀死自己!

一时间,龙仲天只觉天旋地转,连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似乎都没有那么恐怖了。

龙仲天兀自恍惚,秦铮和乌四却深知这家伙此时就是他们唯一的保命符,自然不会让赵语霖一击得手。乌四身为蛊修,他人无法察觉的蛊虫波动他自然一窥便知,立刻使出十余个防御灵蛊,才堪堪抵消龙仲天的性命之忧。

然而,几人未曾得片刻喘息,赵语霖似乎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只见她手中灵盘一翻,便有一股浩然气势冲秦铮三人汹汹袭来!

进不得,退不得,被极大气势压迫的三人只觉脚下一空,从地底传来一阵极强吸力,自己便无法抗拒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第五十五章

地下密室内,没有一丝光,便是用灵力都依然看不透这墨染的黑暗。坚硬的墙面光滑冰冷,伸手敲击,只能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

“她想让我们困死在这里。”乌四说。

秦铮依旧在不死心地摸索着,他已经摸遍这里的每一片墙面,可却连条缝隙都没找到。

赵语霖反转灵盘的时候,秦铮还以为自己会被霖雀阁直接压死,不料却是落入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立刻试着用灵力击打墙壁,可无论多少次努力,都如泥牛入海,泛不起丝毫波澜。

“放弃吧,你打不开的。”另一个人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想要撼动这间监牢,至少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行。”

秦铮听得心头火起,一脚踹了过去:“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龙仲天在黑暗中踉跄了一下,脚步不稳地跌坐在了地上,他怔怔坐了一会儿。被人抓住折磨还算不了什么,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居然被枕边人背叛,很可能会活活困死此处,一时间悲从中来,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悲凉凄苦,又是说不出的可笑讽刺。

一股苍凉冲到喉头,他忍不住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哈哈……真是想不到,最后下手害我的,居然是我的女人!”

秦铮被这说不出是中二还是装逼的语气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有感而发道:“嗯,你眼光真差。”

龙仲天抬头:“那你呢?”

秦铮不提防他这一问,心里立时想起了乌四,虽然自己现在看不到他,但一想到至少两个人还待在一起,就忍不住喜滋滋地说:“我的眼光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啦!”

乌四没有参与他们这无聊的问答,沉默了一阵子,突然问道:“你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是否一直默不作声?”

龙仲天脸色一变,他下意识要遮掩自己脸上的表情,可想到没人看得见他,便放弃了努力,强作镇定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小子,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隐瞒?!

心知乌四此问必然是发现了什么,秦铮立刻狗腿地冲上去。他虽然看不见,可听声辩位的功夫着实不错,一脚过去就精准地踩住了龙仲天的脑袋。

“老实点,问你什么就说!”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几乎将龙仲天的头骨踩得咯吱作响,都没听到回答。

“想不到他还挺硬气的。”秦铮问,“乌管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将他身上的蛊弄出来?”

“行不通,引虫香已经用完了。”乌四说着,若有所思地探手下去摸了摸,就对秦铮道,“你踩到他嘴了。”

秦铮心想难怪,就将脚往下移了移。

这回龙仲天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咳……脖、子……”

“你别得寸进尺啊!”秦铮愤怒地指责受害人。

原本,乌四打算将龙仲天体内异蛊收服后,再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变成了龙仲天。他倒是不介意用点蛊虫进行拷问,不过眼下情况未明,三人又被困在一处,如果龙仲天能识相一点,自然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乌四简短地将自己对龙仲天中蛊的怀疑一说,又言明吸入自己的引虫香后,蛊虫会受到一定压制,现在正是躲开蛊虫监视的最好时机,不用担心说出真相招致反噬。

“还望龙公子跟我们合作。如此一来,不但能让大家一起逃出生天,龙公子现下也可以少受点皮肉之苦。”乌四谆谆劝诱。

龙仲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铮以为自己已经不小心把他踩死了,把腿收了回来,正犹豫着如何处理尸体,才听到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龙仲天开始了讲述。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在生死的大起大落之间领悟到什么特别的讲故事技巧,居然将自己这段乏善可陈的穿越经历讲得是精彩无比,如果不是另有更为关心的事情,秦铮都几乎要沉浸其中了。

乌四也听得异常认真。

按龙仲天所说,他来到这个世界之时,并没有立刻发现这里就是《逆转乾坤》里的世界。可等到寄居在他身体内的神秘老者苏醒后,却说出一段跟游戏中一模一样的开场白来,他才确信这就是自己玩过的那个游戏世界。

“这么说,若是没有那神秘老者,你也不能确定这是你知道的那个世界了?”乌四问。

龙仲天回忆着:“一开始是不像的……可到了后来,剧情越来越熟悉……”

秦铮心中一动:“越来越熟悉?”

“对呀,就是游戏里的剧情……奇怪……”龙仲天使劲敲着脑袋,“那些剧情我明明早就记得,可现在怎么觉得影影绰绰的。”

乌四唔了一声:“蛊虫可以控制人心神,更可灌输记忆。现在它已经沉睡,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你再好好想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龙仲天苦思冥想,他只觉脑袋一阵阵剧痛,一些支离片段出现在脑海,渐渐拼成连贯的画面。

终于,仿若一道闪电划过,万物尽皆明亮!

“我想起来了!”龙仲天失声惊呼,“这里跟《逆转乾坤》完全不一样!”

他终于明白,什么穿进游戏,什么后宫攻略,什么神秘老者,居然全部都是出自自己的幻想!

事实上,这里跟《逆转乾坤》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同为修真背景,其它则截然不同。自己根本没有穿越进游戏,这只是有心人利用自己的记忆创造的假象。而那些似曾相识的回忆,也不过是来自他人的篡改。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春秋大梦罢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或许,我也不是什么穿越者,而只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土着居民……”龙仲天神思恍惚地说。

这件事的冲击显然更大,他都没空纠结赵语霖了。

“这倒未必。”乌四却摇头道,“你可能是一名外界来客,但被蛊虫植入了某种思想。下蛊之人恐怕要利用你达到什么目的。”

龙仲天不知道精神错乱和被人利用究竟哪一个更惨一点,可他却有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他喃喃着,“世界这么大,究竟是谁如此恨我,要这么对付我呢?”

——他到底还是自作多情了一把,以为下蛊之人是冲着他来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秦铮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这霖雀阁是你的东西,你可知道有什么暗门没有?”

龙仲天摇摇头,想起现在大家都看不见,就又赶紧说:“霖雀阁变化无穷,平日里语、赵语霖用的时候多些。我教了她修改阵法的口诀,霖雀阁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唏嘘不已。

“枉费我挖空心思,送了那么多东西讨好她,没想到,唉……”

秦铮则不以为然:“你送东西的目的就是讨好她,又不是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恨不得把自己有的全都送她呢,还会在这里心疼。一点假意换别人半点虚情,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龙仲天听了这话,怔了一怔,就听秦铮又道:“而且光靠送东西这一招怎么够,既没有英雄救美,也没有雪中送炭,只有最没见识的人才会被这样哄到呢,估计不是傻,就是呆。”

说到这里,龙仲天心里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可神思一晃,又如水上的倒影一样,泛着涟漪地消散了。

“你倒是很有经验。”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就是略有心得……”秦铮正谦虚着,突然觉得这声音特别耳熟,立马改口道:“我这都是胡说八道,算不得数的。”

乌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又冲龙仲天问:“你刚才说的天羡之体,能不能再详细说明一下?”

龙仲天茫然:“这不都是我的幻觉么?”

乌四难得耐心地解释道:“最高明的幻象便是半真半假。蛊虫能利用你原本的记忆制造出这是个游戏世界的假象,却不能在你对鼎炉之体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编造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所以,这部分内容才是下蛊之人的目的。”

龙仲天不疑有他,便将老者的话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还好他当时记得牢固,现在说得是一清二楚。

然后,说到如何设计乌四,他的语气就不怎么连贯了。还没说蛊虫幻化出的神秘老者如何暴露真实面目与他进行识海大战,乌四只听见“咚”的一声,龙仲天就再没了声息。

“他死了,蛊虫也会死。”乌四说。

秦铮的声音闷闷的:“他昏过去了。”

乌四心里清楚是秦铮动的手,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站起身,朝着秦铮的方向挪进几步,伸手丈量了一下墙壁,凝声道:“空间缩小了。”

“是啊,大概再有二十四个时辰,咱们就要被挤成一坨肉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啦。”

还要加上龙仲天。秦铮唉声叹气地说。

乌四嗯了一声,朝秦铮又挪了些许,似乎是到了他的身边。

“你想不想死在这里?”乌四问。

“当然不想。”

秦铮话音刚落,便感觉一根微凉却有力的手指慢慢滑过自己的手腕,让他整个手臂立刻触电般一阵酥麻,半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你……”秦铮大吃一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的大脑停止了运转,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僵硬地凝固着,感受着乌四的指尖在自己身上一路滑过,最后落在腰间。

“我助你修成金丹,咱们就能出去了……怎么样?”

乌四俯在他耳边悄声问。

第五十六章

黑暗中,秦铮看不见乌四,也看不见他此时是何种神情,可这暗示委实太过明显。

这是要……跟我双修?

秦铮脑海里立时轰的一声,他耳边听得一阵快似一阵的擂鼓声,那是他躁动的心跳。他的心脏仿佛突破胸腔,活生生要将一颗真心一切心急剖白在乌四面前。

他张嘴张了好几次,可根本抖得说不出话。最后深吸一口气,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说真的?”

“你刚才也听见了,我是天羡之体。如果双修顺利的话,助你在二十个时辰内突破金丹不成问题。”乌四平静地说。好像他只是提议秦铮吃一粒丹药,或者用一件法宝,根本听不出是在跟人商量一起双修的事情:“到时,你打开墙壁,我们就可以出去。”

“我……可是……”秦铮吞吞吐吐的,他咽了咽口水,在心里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无需忧虑,我之前确实被认为是伪仙之体,丹田气海也与那人形容得别无二致。”乌四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可行性,便劝慰道,“这部分内容的真实性很高,虽然我们不会高深的双修之法,但我元阳未泄,应该——”

“不、不是因为这个……”秦铮听着乌四侃侃而谈,几乎要把脑袋在这坚硬的墙壁上磕出个坑来。

乌四沉吟片刻,方道:“若你无法接受男子,也好说。索性这里目不见光,你且忍耐一阵,将心思放在修炼上,不多时也就过去了。”

“我是怕委屈了你。”秦铮咬牙道。

“这有什么可委屈的?”乌四不解地问,“能跨过这一道天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乌四是真觉得这主意不错。他之前那么努力,也不过是要凑足一颗涅盘丹。现在无需如此繁琐的步骤,不用九死一生去收集材料,只要跟人双修就可以打成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目标,顺带还可以还了秦铮这么久的人情,真是一举多得。至于其它的事情,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他又怎会在意?

秦铮支支吾吾一阵子,脸红得不行,就是说不清楚话,正暗自着急,耳边却听见一阵柔软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是乌四脱下了外袍。

“事不宜迟。”乌四说着将外袍随手扔到一边,“你也快些脱衣服吧。”

再也克制不住,仿若凭空生出一股力量,秦铮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将乌四压在身下。

当美梦成真,应该作何反应?

秦铮胡乱亲吻着乌四的脸颊,心里模糊地想着便是死在这刻也罢了。他膜拜着这具朝思暮想的躯体,一只手慢慢探进乌四的衣襟——然后在胸口处停了下来。

他的掌心之下,温暖光滑的肌肤之下,是乌四的心跳。节奏依旧不急不缓,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稍微快上哪怕一点点。

这一声一声和缓有力的跳动,正是最无情的宣告。

秦铮只觉得自己也这样被一步一步拖入无底深渊,虽然身体依旧火热,可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凉。

乌四发现秦铮停下了动作,他耐心等了片刻,秦铮却依然僵住似的一动不动,就抬手轻轻蹭了蹭他,低声问:“为何停了?”

秦铮倒抽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抓住乌四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两边,不让他动弹。

却是仍然一言不发。

乌四微感焦躁,正要出言催促,忽然感觉脸颊一热,好像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行。”秦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似乎离得很近,吐出的气流拂动乌四的发丝,语气微微不稳,带着种奇异的惆怅:“……这种事要跟喜欢的人才能做。”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乌四反问:“你又怎知我不喜欢你?”

“我刚才都听见啦。”秦铮不再抓着乌四的双手,而是缓缓点了点他的胸口,轻声说,“你这里,已经没有情根了。”

方才龙仲天说到这里,他一时心绪起伏,只不想再听下去,才出手打晕了龙仲天。

虽然之前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当自己真的走到这一步时,心里依然止不住地凄凉。

而这凄凉却不只是为了自己。

乌四倒是无所谓:“既然我不会爱上什么人,岂不是省却不少麻烦?便是你有心上人,此时性命优先,那人也不会怪你的。”

“不行,我会怪我自己。”秦铮说完,刚想起身,却被乌四双腿一勾,他大惊之下,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了!

“一只傀儡虫而已,只会暂时控制你的行动。”乌四淡淡解释道,“抱歉,事急从权。便是你事后会恨我,前提也要留着一条命在。”

“不行。”秦铮的态度很坚决。乌四向蛊虫下指令,秦铮却极力抗拒,乌四心生不悦,又不想伤他。两人正僵持间,秦铮突然问道:

“你不问我的心上人是谁么?”

乌四说:“你告诉我。实在不行,待出去后,我再去向她赔罪。”

黑暗里响起秦铮一阵苦笑,片刻后,他才低声回答:

“是你。”

乌四的动作一顿,随即摇头:“你不愿说就不说,莫要胡乱搪塞我。”

“你知道当我听闻你情根已绝,第一反应是什么吗?”秦铮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如刻下来的一般清楚:“我当时……恨不得我们立时死在这里!”

乌四一时语塞,又听秦铮颓然道:“可是我舍不得……修士不比凡人,没了就是没了,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再有。比起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我更舍不得自己再也看不见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乌四伸手慢慢摸上秦铮的脸颊,触手一片潮湿。他用指腹虚虚滑过秦铮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拍打在他的指头上。

明明是轻而细的触感,却让他莫名连想到了扑火的飞蛾。

“没出息。”乌四嫌弃道。

秦铮闷闷地回:“我知道。”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谁也猜不透谁的心思。秦铮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四肢又重新听起了使唤,这才恍悟乌四竟是解除了自己身上的蛊虫。

“你……”

“我没有了情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谁。”乌四淡淡说着,一只手环绕上秦铮的脖颈,将他微微拉近:“可若是双修,你倒是一个不错的道侣。”

第五十七章

乌四说完,便静听秦铮作何反应。

他听到秦铮的呼吸声渐渐变粗,心跳再次加快,快得乌四疑心他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症。

“此话当真?”秦铮一字一顿地问,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可想清楚了,跟我结为道侣就是一辈子的事。除非我灰飞烟灭,连一丝魂魄、一点灵思都不存于世,不然,你都会被我死死缠着,上天入地也摆脱不得。”

这话说得不像是爱意绵绵的情侣,反而像是深仇大恨的冤家;不像是海枯石烂的誓言,倒像是什么离奇恶毒的诅咒。若是换了个人,恐怕当场就要后悔。

乌四却说:“当然。”

想了想,他又问:“你方才只说了你先死的情况,若我先行殉道,你又待如何?”

秦铮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中似乎包含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响起,竟然有点恶狠狠的渗人: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你死。”

乌四听出这句话中一往无前的决心,不由微微动容。

“你……好吧。”

不提乌四心中如何思量,这边秦铮心头一片火热。此时在他眼里,这漆黑暗室就是洞房花烛,就是春宵帐暖,就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幸福的地方。

“你再不能后悔啦!”他紧紧拥抱住乌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可惜,你不能知道我此刻多么快活……可又很难过。唉,要是你也知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就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啦……”

乌四听着他翻来覆去说心里如何甜蜜,又听他难过自己不能体会这种乐趣,最后还说一定要想办法治好断掉的情根。秦铮片刻也不停歇,念念叨叨地从很久以前说到很久以后,说到后来,似乎是词穷了,就俯身轻轻亲吻着乌四的脸颊。

略微抬起脖子,顺从着对方的动作,乌四听着秦铮在自己身上喘着粗气,心里却微微走神。

他方才之所以主动提出二人结为道侣的事情,虽然是为解眼前燃眉之急,可也有小半是真心实意。秦铮年轻俊俏,又是气运之子,未来成就无限,身边更是众美环绕,佳人成群。这样的人却一再为自己身赴险境,乌四自忖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只有这天羡之体或许还拿得出手。

至于情根,既然已被连根拔起,又有什么办法呢?所有人都知道,天破了个窟窿还能补,可人心却再无修复的可能。

罢了罢了。乌四心想,从这里出去之后,若是秦铮心意不变,便是跟他结为道侣又如何?年轻人总是贪图一时新鲜,自己年纪比他大上不少,为人又阴沉无趣。更何况一味付出终会因爱生恨,秦铮总有一天会厌倦离开的。

只希望,到时候能好聚好散就是了。

若是平时,恐怕秦铮早就察言观色,发现乌四的心思。可现下他目不视物,又已经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满心以为自己从此就能跟心上人长相厮守,哪里还有别的念头。

细细计较起来,秦铮的恋爱手段,其实连龙仲天都不如。他不会计较,不懂迂回,只知道将自己有的全部付出,便是撞得鲜血淋漓,粉身碎骨,也永不后退。

爱上一个人,他只知道这一种最最笨拙的方式。

只可怜一片真心,终究错付到一个冷冰冰的石头人身上。秦铮抱着这注定捂不暖的石人,一边忍不住欢喜地嘿嘿笑着,一边还偷偷伸手抹着脸上的泪呢。

然而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秦铮正兀自心潮澎湃之时,二人突然感到一阵极强的震动!

秦铮不提防之下,脑袋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可怀里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乌四,不让他受一点颠簸。

好似天翻地覆一般,这房间变成了个顽童手中的盒子,还是被打着滚地翻弄。而且这里空间太小,秦铮又担心贸然浮空会发生什么意外,就用灵力死死吸附住一边墙壁。这样一来,饶是有灵力护体,他也被转得七晕八素。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么?秦铮晕头转向地想。让我们在滚筒洗衣机里活活转死?

“你怎么样?”乌四问。

秦铮原本要表现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一张嘴就想吐,就只好闭着嘴摇了摇头。

乌四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抬手往他耳朵边一抹,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秦铮居然慢慢觉得眩晕感消退下去。

“你还有治晕车的法子?”秦铮又惊又喜。

乌四不明白他说的“晕车”是什么意思,只沉声道:“事情有古怪,你过会儿就隐匿身形 ,待在角落不要出声。”

秦铮大惊:“这怎么可以……”

“听话。”乌四声音不大,却丝毫不容抗拒,“你今后既是我的人了,我定然会护你周全。”

真是霸气!

听了这话,虽然隐约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但秦铮心里一时甜如蜜糖。丝毫晕眩带来的不适也没有了,浑身上下立刻重新充满了力量。

“我会保护你的!”他掷地有声地说。

话音刚落,一道极为刺目的光线突然照亮眼前。秦铮立刻挺身而出,却不料脑袋突然撞上一个无比坚硬的东西,愣是让他的脑袋空白片刻。

待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看见眼前的乌四了。

只见乌四光滑白皙的额头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红痕,微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扑朔出一片迷离的梦境。

秦铮的脸慢慢红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紧紧抱着乌四,两人衣冠不整,发丝纠缠在一处,彼此间气息交融,而自己的不和谐之处还在被和谐着。

乌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方才,他跟秦铮二人都要护到对方身前,两人动作又是差不多的迅速,结果脑袋居然撞在了一起。乌四只感觉脑袋都要被撞碎了,现在还在嗡嗡作响——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发生了这么丢脸的事,可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居然不觉得讨厌。

他睁开眼睛,正好瞧见秦铮专注到痴迷的目光。

“咳咳。”旁边突然出现一个清脆的女声,“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

秦铮触电般放开乌四,迅速给他整理着衣冠,一边还不满地瞪着刚刚发出声音的人。

“喂,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也太差了吧!”那人不客气地娇叱一声。

秦铮给乌四整理好了衣服,确定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不会暴露人前,自己胡乱系上衣袍,这才回身客气地行礼道:“衔蝉姑娘,多谢相救。”

将两人救出虎口(并且让秦铮痛失双修机缘)的人,正是猫妖衔蝉。

据她所说,她变成原型大闹霖雀阁,打到一半见赵语霖匆匆离去,便多留了个心眼,化出一个分身,偷偷跟了进去,正好看到他们与龙仲天被擒的一幕。于是,她便偷出囚禁三人的黑色雀鸟,因为秦铮和乌四穿着剑指山的道袍,她就一路狂奔到这处离剑指山驻地极近的地方,才将他们放出来。

“原来你是去救情郎的。”秦铮促狭道。

衔蝉脸上一红,深深看了秦铮一眼:“我确实有些话要对天郎说。”

秦铮回头一看,龙仲天正以一种标准的扑街姿势倒在地上。在黑暗里还不觉得,此时在光线下一看,他形容甚是狼狈。不仅鼻青脸肿,脸上身上还有许多大脚印子,一看就是饱受蹂躏。

秦铮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一脸正义道:“我们原本打算去救他,却不想那赵语霖十分恶毒,不但设计抓住我们,还把龙公子折磨成这幅样子。唉,可怜龙公子被揍到了脑袋,神思有些恍惚,若是一会儿说什么我们是敌人的胡话,你可不要当真啊。”

衔蝉摇摇头:“我就要离开啦,只是想在临走之前跟天郎告个别。你们能让他醒来么?”

秦铮瞅瞅乌四,乌四沉吟片刻,道:“待我将他身上的蛊虫取出,他就能醒来了。不过这里不太方便,我们还是上山再谈。”

秦铮其实想去找赵语霖麻烦,可他此时爱火正炽,恨不得黏在乌四身上,便将报复的日子往后放了放。不过,当他扛着龙仲天屁颠屁颠跟进乌四的小院后,却大失所望——因为乌四只让他守在院外,并不让他进去。

秦铮自然不愿意,可乌四只用八个字就成功说服了他:

“若你在场,我会分心。”

于是,秦铮就傻笑着蹲在了院外。

衔蝉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秦铮的这幅傻样,目光中不仅不带鄙夷,反而隐约有几分羡慕。

“他……是你的道侣?”

听到衔蝉的话,秦铮又忍不住笑起来:“有那么明显吗?唉,没办法,我们那么般配,一看就是道侣嘛。”

衔蝉心说你们刚才抱得那么紧,我又不是瞎。不过想起方才一幕,她不禁有些感慨。

也许是因为触景生情,也许是有太多情绪需要倾诉,更可能是因为即将离去,她不由自主地对秦铮这个几乎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说起了深藏于心的话语:

“我跟天郎第一次遇见,就是他救了我。那个时候我被人打伤,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再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他。”

“英雄救美么……”秦铮喃喃道。其实他也被乌四救了不少次,对这种剧情特别有共鸣。可转念一想,自己被人打得要死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就憋住了没说。

“他还照顾我养伤。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每天最欢喜的事就是看见他。”

秦铮对这点更有共鸣。不过他受伤的时候,为了能看看乌四,是爬也要爬过去的,并不会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他有心传授这个技巧,可衔蝉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后来,他就送了我很多东西,还跟我说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这种鬼话,一听就是骗人的。”秦铮撇了撇嘴。

“什么?”衔蝉惊愕地看着他。

“我们是修士,又不会轮回,哪里来的生生世世?”秦铮说着说着,心口莫名一痛,他不以为意地揉揉胸口,继续道,“这种话就算说一箩筐,都未必比根羽毛重呢。”

衔蝉眨了眨眼睛,那双灵动的明眸中升腾出一片雾气。她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无意识望着远方黑海上一片灰蒙蒙的云彩。

“哈哈,真是这样……”她笑出了泪花,“难怪我族里的姐妹总说我傻,我真是太笨啦。”

秦铮却觉得有点不妙。他自己是个真性情的人,该哭就哭,哭完擦擦脸又是一条好汉,可现在衔蝉被他三言两语弄哭了,他就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喂,那个人这么三心二意,多少好处都抵消了,哪里值得你这样对他?”他憋了半天,说出了一句更糟糕的话。

衔蝉却认真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我隐约觉得,等我想明白了,或许就不喜欢他了。”

秦铮倒是很赞同:“不错。我以前听过一句戏文,说什么‘情不知何起,一头扎进去’,看来喜欢这种事,原本就是没什么道理的。”

衔蝉念了念那句戏文,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这句倒是很符合自己的心境,便又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秦铮见她神色渐渐平静下去,就抓紧时间转移话题:“对了,你方才说你要走,是去哪里啊?”

衔蝉随口道:“我族人给我发了讯息,说是三日之内必须回归茂儿山,不得逗留在黑海周边。”

秦铮心里咯噔一声。

这时,门开了。

乌四走了出来,脸上乌云密布。

第五十八章

乌四出来之后,衔蝉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院子。

“听衔蝉的意思,三天之后,会有妖潮到来?”秦铮猜测。

“不一定是三天,但也为期不远。”

乌四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叫过宁林来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上山去找杜若。

秦铮没有立刻跟上去。

如果三日之后妖潮来临,自己筑基期的修为肯定不够看的,他必须想办法,尽快升上金丹。

当然,跟乌四双修是最方便也最稳妥的办法。可他也有自知之明,乌四之所以愿意成为他的道侣,不是因为喜欢他。

至少在乌四的情根治愈之前,秦铮不会对他出手。跟喜欢的人双修是最快乐的事,第一次又是那么珍贵的回忆,秦铮又怎么舍得让乌四错过?

正思量间,衔蝉已经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似乎是又哭过。秦铮朝院子里面看看,龙仲天已经醒了,正怔怔看着她,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

秦铮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什么都没做。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应该染上血腥。

此时,三名身着黑袍的男子不引人注目地进入了修士驻地。

“这里就是气运之子的地盘?”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身材高大,一脸霸气狂狷,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最后面的那个人冷冷冰冰,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目光在剑指山巍峨的山头上顿了顿,随即不以为意地扫过。

“人数:1082人;实力:元婴期15人,金丹期:117人,筑基期712人。”他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总结道,“综合评价:乌合之众。”

“哈,真是寒酸!”

霸气男子不屑地说完,沉默片刻,方道:“这个人数,我加了加,好像不太对吧。”

“其余皆为炼气期,不计入……”冰冷男子说着,突然顿住了。

“怎么?”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冰冷男子微微合起双目,一道道流光自他眼中划过,显得极为诡异。

霸气男子出手遮掩三人行迹,等了一会儿,才见冰冷男子睁开眼睛。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冰冷男子重复一遍,“疑似目标人物。”

霸气男子哦了一声,转过头,将站在中间低着头的男人拉了过去。

那人似乎非常虚弱,被这么一拉,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方抬起头来。

——如果乌四或秦铮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认出,这名男子,赫然是不辞而别的岳祈!

“你说的那人,就在这里?”霸气男子问。

岳祈咬了咬嘴唇,他清秀的面庞一片惨白,倒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然而那霸气男子却对此视若无睹,只不耐烦道:“快说!”

“……是。”岳祈小声道,“他们是剑指山门人,又是专为黑海妖潮而来,此刻一定在这。”

“那就没错了。”霸气男子道。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心潮有些起伏。

岳祈见他不再理会自己,又将头低下,双眸中却掠过一丝冷厉。

那天他离开之后,就自己使用了往世蛊。不料系统居然强行制止,不但将往世蛊没收入系统包裹,还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警告。

岳祈此举原本只是为了试探,见到这一幕,哪里不明白系统有诈,当即便决定将这个“系统”干掉。

然而,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将之驱除,却没有那么容易。

岳祈虽然是个蛊修,可那些蛊术都是凭借系统灌输的记忆,他自己并不能完美地发挥出来,实力简直差到可怜。于是,岳祈决心首先增强实力。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怀揣伟大的梦想走向变强之路的时候,却突然被人给抓了。

这两个男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功法和行事手段都诡异得紧。但岳祈也不是泛泛之辈,他通过自己之前快穿好多个世界的丰富经验,快速确定了一个事实——

这两个人,都是穿越者!

而他们开口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是否认识一个天纵英才霸气四溢魅力惊人气质不凡的男子。

岳祈当然不知道。

然后他们就进一步形容,说此人必然做过一些惊天伟业,经历过无数奇遇,有很多让人艳羡的红颜知己。

岳祈还是不知道。

最后,其中一个人用冷冰冰的语调,说了一通身高体重年纪相貌等数据。这回岳祈终于想起来了,他们说的人,正是秦铮!

可事实上,岳祈并不知道秦铮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没从秦铮身上看出多少霸气,更没发现有什么美女看上他。那家伙连当个攻都不太够格,整天就知道围在乌四摇着尾巴身边打转,丝毫不像他们形容的样子。

岳祈将自己跟秦铮之间的事情简单一说,当然略过了系统的事,满心以为自己能走了,却被他们强行绑来了这里。

——他们要找秦铮,究竟要做什么呢?

秦铮并不知道有人找上了自己。乌四从杜若那边回来后就一直在忙,直到月上梢头,他才找到两人独处的机会。

乌四见他还留在自己的小院,先是微微惊讶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干脆地邀请道:“今晚留下么?”

秦铮脸红了,他的心剧烈荡漾起来,之前无比坚定的信念一下子就不怎么坚定了。

看来,想要坚持初衷,不是那么容易呀!

纠结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秦铮就欢快地点头道:“好呀好呀!”

乌四将秦铮领进屋,自己去点亮了一盏明珠灯——这灯还是用洛鲤的眼泪炼制的,若是无法安眠,只要触动其上的阵法,就能倾听到鲛人的歌声。

秦铮看着明珠柔和的光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强自镇定片刻,才同手同脚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待会儿,若是乌四强烈要求,我该怎么办呢?秦铮苦恼地想。哎呀,我就是没办法拒绝他……

“你意见如何?”

“那就只能上了!”秦铮刚出口就惊觉不对,赶紧问,“你方才说什么?”

乌四奇怪地看他一眼,没瞧出什么,便随口道:“关于这只蛊,你可有什么见地?”

秦铮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个透明的水晶盒子,一只奇异的双头蛊虫正摇头摆尾地看着自己。

心中一阵失落,秦铮呆呆地打量片刻,目光突然凝重起来。

他拿起盒子,凑近仔细观察了一阵,方面色难看道:“这种蛊虫,我曾经见过!”

他回忆起在流云城的时候,自己作为重生者假意被两个笨蛋抓走,当时他们给自己所下的蛊虫,跟手上这只很是相像。

将这事跟乌四详细地说完,他又端详着盒中的双头蛊:“不过,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有金线环绕,而且这只大上不少,倒像是长大之后的样子。”

乌四紧紧皱起眉头。他能将蛊虫控制,却不能驱使,更无法寻找出蛊虫的秘密。

摇摇头,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差了。

“这只就给你吧。”乌四道。

“啊!”秦铮受宠若惊。

乌四慷慨地表示:“反正我现在用不上,若是给了你,说不定能发挥什么作用。”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

乌四曾经给过秦铮一堆晶铜矿,可最后都被羽阳弄走了,让秦铮心疼得不行。可现在,他再也不用为烦恼了!

一时间,这只怎么看怎么丑的虫子在秦铮眼中变得美若天仙,不,比天仙还美,因为他一看到虫子就想起乌四,心里就美滋滋的——这种想法,如果让乌四知道,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秦铮将虫子珍重地捧在手里,想到世界如此危险,所以他捂了一会儿,就放进了乾坤袋。

孰料,就在刚刚放入袋中的瞬间,沉寂已久的残镜碎片突然动了!

秦铮只感觉腰间一震,赶忙掏出一看。水晶盒里空空如也,哪里能看到蛊虫的踪影?

他心头大痛,将乾坤袋直接翻了个底朝天,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弄出来,就见残镜碎片上一阵光华流转,怎么看都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你快把小双还给我!”秦铮抓着碎片大叫,使劲敲打摇晃着——没错,就在这短短时间内,他已经给双头蛊取了“小双”这么个充满爱意的名字。

残镜碎片一动不动,一如一块碎片那样。

乌四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伸手制止了秦铮的暴行:“给我看看。”

秦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能帮我把小双救出来吗?”

乌四认真地点点头,压根没问小双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碎片上依旧泛着光,为防万一,乌四运起灵力护住周身,才小心翼翼地将之捧起——

“唔!”

秦铮震惊地看到,乌四居然闷哼一声,一手紧紧捂住了胸口!

他赶紧将碎片一挑,本以为自己能将它挑飞,不料乌四另一只手却攥得极紧。

“没事。”乌四勉强道,神色莫名地低头看着这块碎片,“这是……天阶蛊器?!”

蛊器与法宝不同,但最高阶都为天阶。天阶的法器,已经超出了“器”的范畴,达到“道”的领域。就像这块碎片,虽然残缺不全,可其中所带的韵律却神妙非常,乌四只觉一股浩瀚洪涛滚滚而来,自己完全无力抗拒,只能任其摆布,随波逐流。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口涌动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他体会到无法忍受的剧痛,难以形容的酸楚……和无与伦比的幸福。

然而,种种异象终究一闪即逝,乌四还来不及记住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铮见乌四神色平静下来,微微松口气,正要检查碎片,却蓦然沉下脸,人已经窜出窗外,凶狠叫道:

“谁?!”

第五十九章

秦铮冲出窗外,眨眼间追击千里,前面的不速之客突然停下了。

“偷偷摸摸躲在窗外,你是哪里来的小人?”秦铮怒喝。

那男子转过头,露出一张霸气邪肆的面容,朝秦铮不屑地笑了笑:“防御如此疏忽也就罢了,遇敌竟还要亲自出手。你这个气运之子,混的可不怎么样。”

“身手如此差劲也就算了,居然还偷窥别人。你一定是个厚脸皮之子,脸皮相当厚啊。”秦铮抱着胳膊说。

那男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就许你猖狂几句吧。”

秦铮双眸一缩,抢先出手!

一股古朴气息自他身上倾泻而出,满天星幕霎时暗淡,一团团燃烧的星力自天而降,狠狠砸向那霸气男子。

男子一拍胸膛,身后幻化出一头斑斓猛虎,张口一纳,竟将半数星火轻松摄入口中。他再一甩左袖,便有一只金翅大鹏展翅而飞,挡住余下的攻击。

这传承自上古功法的杀招,居然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差劲,真是差劲啊。”男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挑剔地看着秦铮,“修为差,功法差,实力差。让你这种人做气运之子,真是天大的浪费!”

秦铮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要接收你这种人的身份,我还真觉得有些亏了。”这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不过,你那个情人倒是不错,体质特殊,待我接手后,会好好开发他的用处。”

他本以为听了自己的话,秦铮会火冒三丈。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小子居然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中似乎有着说不出的阴冷可怖。

“今天,我本不想杀人。”秦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一片乌云正好路过,遮盖了星影与月光。

“可有人找死,就怨不得我啦。”他轻声说,好像在向谁解释着。

乌四眼见秦铮追出去,正想紧随其后,却突然脚步一顿。

“出来!”

他眼前的空间宛若镜面般破裂,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出现在房间的角落。

“炼气期蛊修,天羡之体。”男子淡淡道,“你,有用。”

乌四没有废话,直接一拂袖便放出大量蛊虫。然而那男子手法甚是刁钻,居然一边源源不断地报出一只只蛊虫的名字与特性,一一进行击杀,甚至还有条不紊地说出了它们的弱点。

乌四的攻击对对方无法造成任何伤害,自己反而因为灵力的消耗而渐渐缓下攻击。

一只生着密密麻麻眼睛的蛊虫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千眼飞虫,身怀剧毒,触之即亡。”那男子评价道,“不错。”

飞虫朝着敌人忽上忽下地接近着,可在距离男子一臂远的地方,被男子用灵力一击,居然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弱点:双翅翅根。”那人面无表情地说完,指尖飞出一团莹莹异火,便要将地上的飞虫尸体焚烧干净。

他一句话一个动作,虽然好似慢上半拍,可动作衔接之间并无半点缝隙,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乌四从放出毒蛊到进行攻击不过一息时间,可对方的速度赫然更胜一筹,待乌四再次抬手抢救之时,那飞虫已被熊熊烈火包围了。

乌四身边已经一只毒蛊都没有了。

“投降。”男子冷冷冰冷道,“饶你不死。”

乌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子正要催促,突然发觉地上烧焦的蛊虫突然动了一下。他抬手又打出一道异火,却惊见虫尸上猛然飞出上千个密密麻麻的小点,朝自己冲来!

谁告诉你这是千眼飞虫的。乌四暗想。就不允许这是一只长得很像千眼飞虫的星火飞蛾吗?

星火飞蛾,也是最近晋级的蛊虫之一。它头上的“眼睛”是一个个火点,只要遇火燃烧,就能瞬间弹射,威力可比玄阶法宝。

乌四本以为马上就能见到血肉飞溅的场面,不料那男子的身形泛过一道水一样的涟漪,居然就此消失不见了。

乌四神情一变,不是因为男子的消失,而是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是惊魂铃。

素吟妆将惊魂铃放在净雪宫驻地中,又用特殊的传音阵法涵盖整个修士驻地。此时听到铃音,只有一种可能。

妖潮,到来了!

黑海边缘,一名男子正狼狈逃窜,身后有另一人穷追不舍。

“前方就是妖潮,你敢追来,保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前面那名男子厉声大喊道。

秦铮紧随其后,他双眼此时已经全无平日灵动潇洒的样子,一黑一白,充斥着不关心一切的漠然与漫天的杀意!

“死。”秦铮说。

世界中似乎有千万个声音附和:“死!”

声音落下,整个世界的意志落下,此人生机,再无挽回的余地。

嘭!

男子爆成一团血雾。

秦铮不满足地舔了舔唇。这是个傀儡分身,他很清楚,那人本体的实力应该比他高不少。

可这又如何呢?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已经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妖潮前线。无数妖魔铸就的海洋,正一点点朝他们飘过来。

第六十章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

“你是说第一波妖潮神秘受创的事情?”

“对啊。明明净雪宫已经示警妖潮到来,可咱们严阵以待了半天,来的却只是稀稀落落几只妖魔。显然是有人先行出手,解决了一部分。”

“你们可知是何人所为?”

“这谁能知晓,说不定是哪个门派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突然心血来潮了呢……”

修士驻地内,听着这些随处可闻的言论,岳祈的脸色一阵阵发白。

与这些只能捕风捉影的猜测不同,他亲眼目睹过地狱的景象——

那天,抓住自己的那个人与秦铮对峙的时候,他正躲在一边。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可看得却很是分明。

秦铮将那人击为血雾之后,就朝妖潮迎过去了。

岳祈觉得秦铮是知道自己在场的,因为在离去之前,他曾向自己的方向扫了一眼。

当时岳祈隐匿着身形,甚至不敢呼吸。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秦铮身上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气势,让人连抵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就好像一只面对滔天巨浪的蚂蚁,随时会被对方一个念头碾得粉碎。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秦铮他,明明是个未到金丹的修士啊!

而紧接着,他就又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岳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即便走在烈日之下,他依然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那并不是一场战斗,甚至称不上屠杀。岳祈能想出最接近的词,就是清理。

就像打扫一间屋子,扫去角落的蜘蛛网,擦去桌面的灰尘,漫不经心,却有条不紊。

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此,那么多妖魔死在秦铮手上,尸体堆积成山,魔血流淌成河,而他的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秦铮的态度,根本不像是面对活的生物!

岳祈甚至有种感觉,对方之所以不在意自己的窥视,是因为他将自己当成了一粒沙子。

有谁会去关注脚边的一粒沙子呢?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曾经测过秦铮对他人的好感度,当时就以为是系统出了故障。如今看来,这故障简直是太离谱了。

此人,不能与之为敌。岳祈当即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他今日拜访剑指山,一是为了跟那晚那两人撇清关系,同时,也是担心自己再被他们抓走,而前来寻求保护。

他的拜帖早已经送上山,一直等到现在,才有一名低阶弟子过来接引。

剑指山显然非常忙碌,来来往往行人如织,天上各色流光与法宝交相辉映,即便在白天都是绚烂非常。

这名低阶弟子也很忙的样子,一直对他爱答不理,弄得岳祈一肚子火。可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介散修,又不是正牌受,也只好默默忍下。

结果岳祈的忍气吞声,换来这名弟子更加变本加厉,带着他又往上走了一阵,居然随手招过另外一个更低阶的弟子,打发他给岳祈带路。

“这位客人是去找乌管事的,你可要小心带到,别耽误了贵客的正事。”他趾高气昂地吩咐道。

那名更低阶弟子行礼:“是,师兄。”

低阶弟子点点头就溜走了,留下岳祈僵立在原地。

——这名被个小小修士呼来喝去还恭恭敬敬的家伙,居然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座杀神!

“岳道友,好久不见呀。”

见人走了,秦铮也不再摆出那副听话的样子,而是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我们……不是刚见过吗?”岳祈的声音都发抖了。

秦铮想了想,一拍脑门:“对哦,我们分开才这么短时间。唉,都怪最近事情太多了。”

不,是你杀的妖魔太多了吧!

岳祈见他并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便勉强笑着附和道:“是啊,不知铮、秦道友同乌道友近来如何?”

“我们好得很,劳您惦记啦。”秦铮微微一笑,又阴测测地打量着他,“岳道友这次是专程来找乌管事的,却不知所为何事啊?”

岳祈接触到那怎么看怎么残暴的目光,就觉得双腿有点软:“我、我是有事求助于乌管事与秦道友……”

秦铮听了点点头,先跑到一名等级似乎高些的修士那请了半天假,这才领着他进入了乌四的小院。

出乎岳祈的意料,来到乌四的地盘,秦铮并没有立刻对自己暴露出狰狞的面孔,而是跑到乌四身边嘟嘟囔囔说了一通废话。

其实,岳祈本以为对方会将那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制造些压力。可奇怪的是,秦铮似乎完全没有将那事放到心上,只顾着唠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于是,岳祈咳嗽了一声,干脆地将自己被抓的经历开诚布公地说了。

“原来你当时被那他们抓住了。”秦铮同情地看着他,“那两个家伙可很不好对付。”

有什么不好对付的。岳祈心道,不是被你直接轰杀成渣了吗?

乌四沉吟道:“袭击我的那人修为不俗,不过身上并无生命气息,倒是更像傀儡。”

岳祈比乌四的见识多,想象力也丰富一些,一直觉得那是个人工智能机器人,此时便点点头:“我看他说话声调平平,举止极为精确,确实不像普通修者。”

“偷袭我的那人更是厉害。”秦铮皱着眉头,“他实力惊人,而且似乎通晓精神攻击,竟然抹除了我们之间交手的记忆,真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强者。”

……我应该相信这种离奇的说辞吗?岳祈本人是想拒绝的,但想想这样做的下场很可能是被杀人灭口,就很没骨气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有了共同的敌人,岳祈觉得自己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拉近了一些,就吞吞吐吐提出了寻求庇护的请求。

“咱们好歹同行一路,又都是正道修士,当然是要守望互助。”秦铮大方地拍着他的肩膀,“不过嘛,这报酬方面……”

“这是自然。”岳祈赶紧道,“我有一颗玄阶的丹药,还有——”

“哈哈,岳道友客气了,咱们的交情何必谈这种俗物?”秦铮笑着将他递上来的乾坤袋迅速塞到怀里,接着道:“不过,还有件事需要麻烦岳道友帮忙。”

“但凭驱策。”岳祈诚惶诚恐道。

秦铮朝乌四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身上中蛊了。”乌四说,“我能帮你取出来。”

岳祈心头一震!

莫非,困扰他已久的“系统”问题,马上就能得到解决了吗?

想到这里,他的双眼中猛然爆出两簇希望的火花。

“如此,就劳烦乌道友了!”

或许是因为渐渐熟练的缘故,乌四为岳祈祛蛊的速度很快。取出的蛊虫照例装在水晶盒里。而岳祈一阵千恩万谢之后,也住进了剑指山的保护范围。

“第三只了。”岳祈离开后,秦铮看着放在桌上的双头蛊,神色凝重地说。

“这一只倒是比龙仲天那只小一些。”乌四敲着盒子的边缘。

“难道说,所有来自异界的穿越者体内,都有这么一只蛊虫吗?”秦铮喃喃道。

“极有可能。”乌四谨慎地说完,想了想,又问道,“你的那件天阶蛊器碎片,吸收了一只蛊虫之后,可发生了什么变化?”

秦铮点点头:“融合蛊虫之后,就能取出蛊里的东西。龙仲天的那只就有不少宝物,这几日已被我取出一些灵石和丹药衔仙草,还有……几本双修秘籍。”

乌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没有看见秦铮微微泛红的脸:“双修秘籍正是我们目前急需,你可看到有合用的么?”

秦铮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还没看。”

乌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秦铮立刻羞愧万分地低下了头。

“算了,你把这只蛊虫也吸收了吧。”乌四淡淡道,“天阶蛊器不知能容纳多少蛊虫,只有蛊虫的数量越多,发挥出来的力量才越大。”

蛊器的品阶与内部能够容纳的蛊虫数量息息相关。因为蛊虫都有彼此吞食的天性,想要将两只不同蛊虫放入器物,令其发挥两种不同效用,在操作上是非常困难的。

比如乌四炼制的惊魂铃,虽然作用不小,可里面只有一只蛊虫,品阶并不算高。

而眼前这天阶蛊器的区区一块碎片,转眼间就吸收了三只蛊虫,外表居然还是没什么变化,只能让人惊叹炼制这件蛊器的人是如何深不可测了。

吸收完岳祈的蛊虫之后,残镜碎片的光芒更加明亮几分。乌四上次触摸碎片就没发生什么好事,如今也不敢再碰,秦铮便将自己的探查结果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乌四惊讶地问,“岳祈竟然真有往世蛊?!”

秦铮点点头,脸色不怎么好看。因为他突然想起,岳祈曾经说过要找往世蛊送给乌四的事。

乌四也想到了这一点。当时他还以为是岳祈情急之下胡说的借口,可往世蛊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不多想了。

“我相信你跟他是清白的!”

“似乎有人想设计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截然不同,声音混杂在一块,原本会成为含混的杂音,结果秦铮不知道怎么尤其亢奋,最后喊得特别大声。

“清白的——白的——的——”

这三个字盘旋直上,久久回荡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第六十一章

乌四面色一寒,秦铮赶紧捂住嘴,听回声渐渐散去,他才正色道:“你有什么发现?”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乌四冷笑道,“鲛人泪,往世蛊,双修之术,哈,倒是真看得起我。”

秦铮有些迷糊,他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指指画画。

“让我想想……嗯,洛鲤一条鱼泪水有限,不过我们见过一个鲛人泪池。往世蛊是岳祈准备下在你身上的,这倒没错。可双修之术是什么意思?跟鲛人泪和往世蛊又有什么关系?”

乌四冷声说:“双修之时若情绪激荡,便可能浮现两人的三生石,前尘过往皆在其上。”

秦铮蓦然睁大了眼睛:“原来它们都能唤醒人前世的记忆!”

乌四点点头,很快地补充道:“而且它们都跟你口中的穿越者有关。”

“岳祈是穿越者,龙仲天也是。”秦铮喃喃道,“可是温小姐呢?她说自己是重生者……啊,难道我给她骗了?”

他又一想,在流云城中,自己也没查到多少东西,更没有跟将温小姐软禁起来的人有过正面交手。这么一来,她自编自导自演的可行性也是有的。

等等,难道说,有人让如此众多的灵魂穿越,给他们下蛊进行控制,就是为了让乌四有朝一日觉醒前世的记忆?

秦铮心神巨震,他抬头刚想开口,却瞧见乌四盯着桌上往世蛊的神情,突然心中一沉,难以置信道:“你不会是想……”

“没错。”乌四坦然道,他甚至还笑了笑,“既然人家准备得如此周到,我怕是却之不恭了。”

“可这是陷阱啊,是阴谋!”秦铮赶紧制止,“你这样不就正中对方下怀了吗?”

“是吗?”乌四漫不经心道,“我倒是觉得,只有忆起前尘,才有可能在未来掌握先机。”

可能有这么一个强大的敌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却并不觉得恐惧,反而隐隐激起几分好战之心。

成为修士便是不生则死,可凡人却依旧有转世的机会,前世的乌四一定是个凡人。然而,究竟是什么人,能值得一个拥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的强者,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呢?

秦铮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跟乌四的思路截然不同。乌四只是担心敌人所谋甚大,而他却立刻联系起了另一件事。

乌四的情根是断掉的。据龙仲天所说,是被连根拔起,死得彻彻底底。秦铮不是傻子,相反,他的想象力惊人,而且还看过《为魔师表》这种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所以他马上有了另一种猜想。

莫非,那人才是乌四的真命天子?他们前生因为种种不得已的苦衷而分开,乌四进入轮回,而那人则得到巨大的力量之后,就逆转乾坤,送来如此多的穿越者,只为了两人能有破镜重圆的一天?

他就说,情根好好的,怎么会断?肯定是那人为了防止乌四爱上别人,所以就偷偷拔掉,等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再用什么神奇的手法让它长出来,令乌四重新爱上他!

真是太卑鄙了!秦铮脸色煞白。也就是说,那人至少有打破时空壁垒的能力,而且精通蛊术——说不定这也跟乌四有关——是个手握乾坤的霸道王者。而现在连金丹修士都不是的自己,就是传说中的炮灰攻,等到两人重修旧好,首先被正牌攻干掉的那个。

不,我绝不允许!

好不容易能跟乌四结成道侣,哪怕面对的是仙是魔,秦铮又怎能甘心放弃?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甚至觉得此刻就有一双满怀恶意的眼睛,正透过不知道多少时空打量着自己。

“我不会让你被抢走的!”秦铮对乌四郑重承诺,也似乎是在对那无形的敌人示威,“我一定会尽快找到修复情根的办法,让你……让你喜欢上我!”

“喜欢上你?”乌四沉思着,重复了一遍。秦铮听着重音好像有点不对,还待订正,便见乌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沉重道:“不错,精神可嘉!”

秦铮第一次受到乌四这么明确的表扬,虽然听着有点怪,但立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纠结重音问题了,坚定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面对这和谐友爱的一幕,藏在暗中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

秦铮立刻挡在乌四身前,向出声之处打出一道灵刃。

空间应声而碎,一张笑到狰狞的脸露了出来。秦铮刚觉得有点熟悉,猛然想起,这正是之前来偷袭自己的男子!

“哈哈哈,什么气运之子,原来是个活宝,让人嘴上占便宜了都不知道。”那男子简直要笑出泪来,“别当气运之子了,你还是来给我当宠物逗乐子吧!”

秦铮勃然大怒:“胡说!我就喜欢让他占便宜,就你这样的,人家还不屑占呢!”

男子一听,笑得几乎断气。

这回,连乌四都觉得秦铮关注的重点好像不太对。他没见过眼前这人,正想出言询问,却瞧见秦铮一个手势,一阵强大而柔和的推力立刻让自己倒飞出院子。

“快走!”秦铮喊完这句,就再不出声。他将头发咬到嘴里,双目赤红,竟是迅速燃烧起全身灵力。

这名男子身上的气势比那晚的犹有过之,更非他能撼动的。上次,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在郊外醒来后就再也找不到那男子的行迹,连两人交手的过程都毫无印象,可能是被抹除了记忆。

而这次,他不一定会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全身而退,只希望能尽量拖延一些时间。

乌四,你可一定要快些走啊!他在心里想着,还好尚未定下道侣契约,不然自己要是死了,乌四也会被契约反噬受伤的。

那男子的笑容已经褪去,他狠厉的双眼毒蛇一般注视着秦铮,却并未阻止他的动作。

片刻后,他眉毛一动:“他走了。”

秦铮心下一宽,眼眸中竟露出几丝释然。

“哈,如此贪生怕死之人,你可没有识人的眼光。”男子放出周身气势,将力道集于一点,重重压在秦铮身上。

秦铮嗓子里闷哼一声,却因为咬住头发的关系,并没有惨叫传出。

“你这样是为了不向我求饶吗?”男子饶有兴致地一点点加大压力,愉悦地听着秦铮浑身骨头嘎吱作响,“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叫出来,引你的情人回头呢?”

秦铮并不关心他说什么,也不关心自己的内脏是不是在慢慢渗血,骨骼正在慢慢错位。他只希望这家伙能说得久一些,最好久到乌四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样也好。既然无人打扰,我分身被毁之仇,就让我们好好算一算吧。”

这样说着,男子抬起一只手。一团耀眼火光自无尽虚空中汇聚而生,在他掌心慢慢变大,到得西瓜大小,他用眼睛测量了一下,就让它停止了成长。

“我先烤熟你一条手臂吧。”他想了想,“你一开始会很疼,但很快,就能闻到一阵阵肉香。我可以先烤着,等抓到你的情人,再请他吃下去。或许你那个时候还没有死,就能听到他的评价,不知道是太肥,还是太柴呢?”

这变态的程度令人毛骨悚然,然而秦铮也不遑多让。因为他此时赫然在想,要是乌四将自己吃了,倒也没什么,就怕这人不会放调料……

男子完全不知道秦铮在考虑着多么可怕的画面,他见秦铮双目圆睁,透出一股刻骨的恨意,却跟那天晚上截然不同,不禁心中起疑,仍是顾忌着他那晚发挥出的战力。

事不宜迟,速速动手——

男子手掌向前一送,那团火便化作流星,直取秦铮右臂!

秦铮冷冷注视着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火光越来越近,他的皮肤已经感受到那焦灼的热度,恐怕只要沾上一点火星,躯体便会化为灰烬!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地下涌出一大片冰蓝飞蛾。那些飞蛾双翅犹如凝冰一般,层层叠叠扑在火球上,居然在慢慢化解着火团的热度。

前面的飞蛾被烤化蒸发,可后面的已经迎了上去,前赴后继之下,便将这一招必杀化为无形。

“原来没走?自寻死路!”男子嗤笑一声,他听到身后传来呼吸声,正欲转过身,笑容却僵在脸上。

低头一看,自己的靴子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跟地板变成了一个颜色。

不对,这不是地板。

男子现在才发现,这里的地砖上居然满布泥沼地衣虫。它们大片大片地铺在地上,平日里伪装成地板,可在遇敌的时候,就能变成一团择人而噬的沼泽,将看中的猎物拖入地底深渊。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男子不屑道,“雕虫小技!”

他一振衣袖,磅礴灵力透体而出,便要将地衣虫纷纷扫落,可紧接着,他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一动都不能动。

“缚丝蛛!”

缚丝蛛以灵力为食,生长极快,善于织网,粘力颇强。更重要的是,它的丝一旦混入泥土中,便会变得坚硬无比,连金丹修士都奈何不得。

这里没有泥土,却有泥沼地衣虫!

两两加成之下,地衣蛛丝更为坚固。这男子修为甚高,金丹修士束手无策的地衣蛛丝只能给他制造一点小麻烦。然而他再想动手时,哪里还有机会?

乌四已悄然出现在他背后,手中捏碎一道玉符,一道惊天剑气,直刺男子丹田。

男子双瞳紧缩,这是……元婴剑气?!

“敢在我的地盘,伤我的人?”乌四双目怒意狂燃,冷声喝道——

“找死!”

第六十二章

这股元婴剑气精纯至极,男子避无可避,正要被刺个正着,空气却突然一阵涟漪泛起,竟有一人凭空出现,挡在男子身后。

“轰——”

不及看清,那人影已被剑气湮灭为尘埃,而被他护住的男子却只被余波触及,仅仅受了轻伤。

乌四急转手腕,捏碎第二道玉符。

然而,就在方才的短短间隙之中,那男子已经挣开周身桎梏,却不守反攻,朝乌四打去无比迅疾的一击。

玉符发出剑气需要稍许时间,可男子的攻击已近到乌四身前!

眼见乌四就要被击中,秦铮的双眸突然闪过一层暗波。可紧接着,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居然直直摔倒下去。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多余的力量,只能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发指眦裂地看着乌四面无表情地被那道灵光淹没。

强烈的光芒让秦铮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可下一秒,他就猛地睁大了双眼——

乌四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此地竟然有这等高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那男子挑眉问道。

一名女子踏空而出。她身着剑指山高阶道袍,身姿挺拔,气势傲然,手执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剑。正是她方才替乌四挡住了攻击。

“剑指山,杜若!”

杜若话音未落,手中长剑一横,就有一凌厉剑气逼向男子,二人立时战成一团。

乌四微微一笑,报上名就开打一向是这位大师姐的作风。眼见没自己的事了,他身形一动,眨眼间就来到秦铮身边,将他扶起,二人迅速逃出了小院。

“你刚才去叫人了?”秦铮问。

他伤得着实不轻,乌四喂他服下丹药,便将灵力导入他体内激发药性,一点一点平复着方才重压导致的伤口。

乌四听了他的问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里是剑指山驻地,还需要我去叫人?”

“原来你是去布置蛊虫了。”秦铮点点头,好像意识到点什么,又问:“你玉符中的剑气,是杜师姐的?”

“不是,我用的是掌门当年给的。”乌四瞧见秦铮渐渐变难看的脸色,又好心地补充道,“大师姐的还没有用。”

“老实说,这东西你有多少?”秦铮低声问。

乌四也压低声音回答:“不少。”

秦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弱,还是个穷光蛋,穷也就罢了,还是个大笨蛋。

“原来杜师姐早就知道了?”秦铮喃喃道,“我还以为今天必死无疑,想让你先逃出去呢——不对,若是早知你有元婴剑气,我就跟你一起拼一把了。”

“大师姐要布置阵法,防止这人逃跑。”乌四为杜若辩解了一句,忽而促狭一笑,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不过……大师姐对我一向很好。”

秦铮闷闷地说:“她当然对你好啦,只有我对你不好。”

话说到这里,秦铮哪里有不明白的。杜若之所以要等到这时候才出手,除了布置什么阵法,多半还存着考验自己的心思。

若是自己临阵脱逃,性命虽然会被她出手保下,可跟乌四的事是断然成不了了;自己现在这样做,虽然能在杜若面前留下点好印象,不过也会被认为实力不济;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潇洒地将来犯者灭掉,展现自己能保护乌四的超凡实力实力……可他哪有这种实力呢?

“好了,莫要生气,大师姐无论如何也不会见死不救。这次事发突然,估计她一会儿还会来向你赔罪,你大可以好好敲上她一笔。”乌四收回抵着秦铮后背的手,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枚灵石,在他身边摆了个小型聚灵阵,一边安慰道,“她也是一时情急,大约是掌门对她说了什么,怕我被人骗了吧。”

这样的乌四秦铮也是第一回见。谈起这位大师姐和掌门,乌四总会变得跟平时有些不同,往日里拒人千里的冰冷消融,能微微窥到一个活泼的影子。

可明白归明白,秦铮依然面色不快。

眨眼功夫,杜若和那名男子已经过了不少招,从地上打到了天上。秦铮能看到有一张金色的巨网,正朝着那男子一点点收紧。

“唉……”他深深叹息着。

乌四见状,只当是秦铮心结未结,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他没有情根,对情爱之事无法感同身受,可这不代表他不能推测别人的想法——杜若此举,虽然是为他好,对秦铮却着实苛刻了些,若是秦铮因此对杜若有所怨恨……

秦铮并没有注意到乌四紧皱的眉头,只顾着在心里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蠢,没有想通杜若不出现的原因呢?还傻乎乎地坚持不出声,自己就应该趁此机会慷慨激昂地剖白一下对乌四的爱意啊!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杜若平时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如果自己表现得太多话,让她看不上眼怎么办?嗯,多说多错,还是不说话的好,说不准能给她留下一点成熟坚毅的印象。

乌四还在纠结如何组织语言说服秦铮,却发现秦铮表情转忧为喜,居然自己高兴起来了。

“……你,不生气了?”乌四迟疑地问。

“嗯?生气什么?”看到乌四的脸色,秦铮立马明白自己的沉默让对方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怎么会生气?你体质特殊,我这么个人突然出现,被怀疑居心不良也是很正常的。对了,掌门……掌门是不是知道你身怀天羡之体的事?”

乌四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滞,半响才道:“很有可能。掌门说过我体质特殊,非有特殊机缘不得修炼。我曾以为他说的特殊机缘是涅盘丹,但如今想来,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了。不过他说话向来云山雾罩的,我多半也不明其意就是了。”

秦铮听得一头汗。这位传说中的高人、自己都未曾见过一面的掌门,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啊。不过还好,乌四亲近的人也就这俩,过了杜若这一关,怎么都成功一半了。

两人说话间,杜若那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高阶修士相斗,本可能经年累月都不分胜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结束,看来双方实力差距悬殊。

秦铮抬头,正看到那名男子被金网缚住,自云端跌落尘埃的一幕。

“可惜了,只是个分身。”杜若落在他们身边,轻轻蹙眉道。

那名男子的眼眸已经黯淡下来,切断了与本体的联系。搜魂之术已不可用,恐怕只能从他身上的东西来找出些线索了。

“我看他的招式,倒不像寻常修士。”乌四道。

聚灵阵中的秦铮虽然站不起来,但还是努力狗腿兮兮地附和说:“好眼力,我也觉得不像。”

杜若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颇有些探究的意味。秦铮连忙正襟危坐,沉声道:“他运转灵力的方式有些生涩,可周身气势却运用纯熟,多半不是用灵力修炼的。”

“魔修。”乌四叹息道。

魔修,这个名字修界无人不知,可却几乎无人得见。修界与魔界有天堑鸿沟阻断,更有海域隔绝,只有极少时候才会有短暂通路打开。这些通路所在之处,魔息散逸,因而造就大批妖魔。黑海便是魔界入口之一,而鲛人一族正是另一个入口的守卫者。

据传,魔界没有灵力,只有魔力,只有练成魔灵之体的人,灵力魔力可以互通,才能跨越通路,自由来往于两界之间。

“如果是真的,那人的来头恐怕不小。”秦铮做出一副极有智慧的沉思状,一边说出自己的推测,“我之前就猜想,这次妖潮异动可能与魔界有关。若果真如此,他的分身落在了我们手里,接下来的妖潮一定会来得更快,实力也更强。”

话音未落,熟悉的铃铛声大作,秦铮神色复杂地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夸自己明智,还是该骂自己乌鸦嘴。

“你说得不错。”杜若望向远方,目力穷尽空间落在黑海边缘,数以百万计的妖魔如海如潮,正迅速向修士驻地涌来。

山上山下已经全是灵光闪烁,各色阵法已被激发,各种法宝也是蓄势待发。杜若双眼充满战意,手握长剑,却在临行前回头打量了一下依旧坐在聚灵阵中的伤员。

“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秦铮微微一震,他偷偷看一眼乌四,乌四毫无所觉,只是担忧地望着杜若。

是杜若在对他传音入密。秦铮张张嘴,又紧紧闭上。他现在的修为并不足以在乌四面前不露破绽地传音。

“你的秘密很多,又心机深沉,对乌四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秦铮先是一呆,又是一急。先不说自己怎么就“心机深沉”了,要是杜若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虽然冷心冷情,却极重承诺。你们若成为道侣,他必会将你纳入羽翼之下,为你遮风挡雨,对你奉献一切。”杜若道,“我不会阻止你们,但你若要与他两情相悦,还要看你自己。”

两情相悦?莫非杜若有修复乌四情根的方法?!秦铮只觉自己于黑暗中看到一丝亮光,不由目光热切地注视着她。

“若你修为到达元婴期,可去向掌门求一份地图。”

秦铮一怔,待要不顾一切开口询问,却见杜若已然化光而去。这时,最后一句话方悠悠传至秦铮耳边:

“好好待他。”

第六十三章

秦铮一掌将一只筑基期妖兽劈为两段,兽血劈头盖脸淋了他一身。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焦急地回头看向乌四:“你怎么样?”

乌四的脸色微白。他的修为毕竟太差,即便蛊虫层出不穷,可灵力已然枯竭,并不能发挥巅峰时的战力。

这一战,已经持续了十五天。

一开始,乌四还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可现在,他已全然习惯到嗅不出了。而脚下的泥土已经变得暗红,如果随意抓起一把,恐怕能挤出一半污浊的血液。

妖魔大军依然连绵不绝,纵使修士们有百般手段,遇到如此惊人的数量,终于是后继不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出颓势来。

杜若依然拼杀在前线,还有很多修士悍不畏死地搏斗,可无论谁都知道,这次妖潮,他们是顶不住了。

“不能再派增援吗?”第十二天的时候,杜若来看望在妖潮中受伤的乌四时,秦铮曾这样问。

杜若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人心不齐。”

先前就已经有大批修士失踪,而且还都是精锐,各大门派都多多少少损失了元气。这次被派来增援的弟子在质量上与上次相比已经大大不如,即便出动杜若这等核心弟子坐镇,也已经于事无补。

黑海妖潮现在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修为不高的人来了就是白送死,而修为高的人也会担心是否蚁多咬死象。大门派的隐藏力量倒是可能阻挡妖潮,可谁会在天下人面前大喇喇地亮出自己的底牌呢?

不过是区区妖潮罢了,灵魔通道总有关闭之时,到时候妖魔已经大大分散,各个击破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如此一来,既能保存实力,又能好好收获一笔。要知道,在这种规模的妖潮爆发中,能保命就不错了,很少有人还能有余力处理妖魔尸体。

修士毕竟不是仙,正道修士除了维护正道,也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

“难道就这么不管了?!”乌四双目阴沉,他的额头隐隐爆出了青筋,秦铮也是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黑海之侧,就是临海城,临海城南面、北面、东面各有城池,其间村镇零布。如果黑海失守,这些地方百年内都将再无人烟!”

杜若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乌四的话似乎完全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仿佛数万生灵的生死亦不能拨动她的心弦。

“这是传送灵符,可以将你们直接传上剑指山。”她将一道灵符放到乌四与秦铮的面前,只在最后语调有些放软:“撑不住了,就回去吧。”

这言外之意让秦铮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那你呢?”

杜若没有说话,乌四闭了闭眼睛,他早就知道杜若的答案——她会在此地死守到最后一刻!

前世,惊才绝艳的剑指山大师姐就陨落于一次魔界入侵的妖潮中,只是那还是距今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乌四重生之后,本原本打算一一弥补前世的遗憾,只是没想到上天给自己的时间居然这么少。当年不过一次小小妖潮,竟提前演变成如今这不死不休的局面。

杜若终究没有回答秦铮的问题,只是在离开前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我说的话。”

乌四以为这是要让他们及时用灵符逃走,并不以为意。而秦铮却心知肚明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握了握手中嗡鸣不休的残镜碎片,心中暗自有了打算。

杜若离开后,乌四修养了一天,就又一次投身妖潮。他简直变了一个样子,平日的谨慎也不知到了哪里去,颇有些不要命的打法。截止到今天,已经给了秦铮不少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倒是让秦铮在某种程度上一尝夙愿了。

秦铮几次想劝说乌四,可每次都被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阻止,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乌四似乎是在借这种方式发泄怨气。

乌四不能不怨。这怨恨不仅是对做出放弃百姓这个决定的正道修士,更多的是对他自己。他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还是重蹈覆辙。重生两个月以来,他从狂喜到疑惑,从疑惑到淡然,本以为心如止水,可这次的妖潮,却激起了他深深的不甘。

他前世忍辱负重,为正道遭万蛊蚀心而死,发现自己重活一世,还以为是上天给予的天大机缘。可如今看来,不仅这份“机缘”随处可见,而自己,更是没用到连救助师姐的能力都没有。

既然如此,又让他重生做什么呢?若只是重复一遍前生的折磨,还不如当时便神魂泯灭。难道说,他就是这么作恶多端,让老天都看不过眼,要一遍一遍折磨他么?!

这些想法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脑海,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是杀敌还是休息,他都翻来覆去地思索着,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无法纾解,只能依靠不停的战斗平息心中的怨愤。

秦铮看着这样的乌四,心中非常担忧,好几次都想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可他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与其给了希望又破灭,还不如在绝境中保留一抹曙光。

常言道,关心则乱,秦铮、包括乌四本人都将这种异常归结为事态的严峻,没有发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千余名修士,除了元婴高手,剩下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秦铮一眼看去,不过二十之数,除了自己与乌四,其余全是金丹修士。

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秦铮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多少培养出一些生死间的交情,站在秦铮旁边的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哈哈,想不到你这个小白脸居然活到最后了。”威风凛凛的虬髯大汉重重拍着秦铮的肩膀。

秦铮感觉自己就要提前牺牲在自己人手上了,还未出声,却已经有人抗议道:“喂喂,你这个大傻子说什么呢,要说脸,他有我白么?”

有人噗嗤一笑,因为说话的人有一张名副其实的“小白脸”,此时正拿着一柄玉扇半遮掩着脸孔,露出的肌肤确实比那白玉还要白上三分。

“秦兄弟,你觉得孔瑜说得对不对啊?”有人起哄问。

秦铮立刻正色道:“熊其是大哥说差了,我的脸确实不如孔瑜兄白。不过也不如他大,不如熊大哥将‘大白脸’的殊荣赠予孔瑜兄吧。”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妖魔的包围圈已经渐渐缩小,而他们竟丝毫不露慌乱,似乎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欢声大笑,而这面对死亡的纵情欢笑,就是生命中最绚烂辉煌的时刻。

“若有幸逃脱,咱们定要聚在一起畅饮一番美酒。”笑够了之后,熊其是不无遗憾地说。

孔瑜却傲然道:“何须美酒?今日之聚,便是最好的佳酿!”

“好!”众人轰然应道,又异口同声大喝——

“杀!”

杀声久久响荡在战场,灵光到处血光飞溅,二十余名修士背靠背,泼洒出天地间一往无前的坚毅与决绝。乌四身在其中,也些微受到情绪感染,只觉心绪一阵翻涌,周身热血沸腾起来。

重生两月余,乌四从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时候,仿佛生死亦可以置之度外。既然自己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了一回,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知不觉间,他的念头通达起来,一道久久未现的屏障隐约出现,若此时的乌四能够察觉,定然会震惊地发现,那道桎梏自己多年,令自己无法筑基的阻碍,居然隐隐松动了。

可惜,这松动不仅仅是好事。原本固若金汤的神魂出现破绽,最是心魔易生的时候。

修士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绵绵不断的妖魔依旧前赴后继。秦铮右边的修士倒下了,左边的熊其是没了一条手臂。乌四原本跟他隔着两个人,可现在,两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们能毫发无损地活到现在,除了秦铮气运之子的幸运光环之外,乌四也贡献不少。几乎所有储存剑气的玉符都被他用光,手中的蛊虫也消耗殆尽,现在支撑他的,只有一点不服输的勇气。

“乌四……”秦铮低低唤他,声音中似有千言万语,而在这无比混乱残忍的战场上,居然被乌四捕捉到了。

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一名修士将手中最后一枚防御符箓抖开,浅色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孔瑜抬手欲向外发出一道灵符,可那道灵符居然直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灵力了。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可他们依然没有放弃,而是抓紧时间,争风夺秒地打坐恢复起了灵力——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光罩一灭,就是他们毙命之时!

乌四恶狠狠瞪着外面的妖魔,复杂疯狂的念头一一涌现,正在濒临崩溃之际,他的手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霎时间,疯狂褪去,乌四的双眼中划过一丝迷茫。他微微侧侧脑袋,看到秦铮正假装漫不经心地拉住了自己的手。

“嘿嘿。”秦铮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他小声道,“我刚刚想起来,咱们都要结为道侣了,我还没拉过你的手呢。”

乌四漆黑的双眼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秦铮。”

秦铮紧张起来,乌四很少这么严肃地叫他的名字。

“别死。”乌四的语气似命令又似请求,“若我们度过此关,便正式结为道侣,共同双修吧。”

这是……

秦铮的心猛然加快。

群魔环伺,在漫天血海中,他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会活下去。”秦铮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会保护你活下去。”

他怀中的残镜碎片仿佛感应到什么,突然飞至半空,一阵明灭不定的流光划过,碎片发出如泣如诉的嗡鸣。

“你们看那边,有人来了!”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修士突然惊喜地指着远方。

远远有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着银色战甲,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他们所向披靡,如海的妖潮居然给他们生生清出一条路径。

“……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第六十四章

青峰缥缈,云雾缭绕,连绵群山之间,唯有一峰突起。它四面皆是直上直下的山崖,好像支撑天地的一根巨柱,又似插于修界大陆的一柄利剑。

这里正是剑指山主峰所在。

巍峨的大殿中,端坐着一名男子。他看起来年纪很轻,肤色很白,可容貌却似乎被殿中的燃香掩住,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他的手中有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并不是他的面容,而是远在万里之遥的黑海。

同一时间,还有不少人密切注视着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那些战士出现的时候,男子似乎更为关注。他看到他们势如破竹,也看到他们向一个年轻人行礼称王,更看到那个年轻人带着战士们和余下的所有修士,一起打进黑海深处。

这一战持续了一月之久。这段时间,男子始终端坐殿中,从未将目光离开分毫。

一直到最后,看到魔灵通道关闭的刹那,乌四为那个年轻人挡住妖潮最后的反扑,自己掉入通道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黑海深处。

秦铮呆呆地注视着魔灵通道原先所在的地方。这里之前是一扇透着无限诡异的黑色大门,而现在,只有几块孤零零的石头。

魔灵通道开启并不固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也不知道会开在哪里。他只知道,乌四进去了,而自己跟不上他。

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不过如此。他刚刚收获了一支不弱的势力,结交了一些肝胆相照的生死兄弟,完成了一项福泽万民的丰功伟绩,可下一刻,他最最重要的人就与他生生分离,到了自己追不到的地方。

秦铮几乎惊慌失措了。

“你……唉。”熊其是用仅有的一根胳膊拍了拍他,可最后搔搔脑袋,只是安静地走开,没有说出什么。

银甲卫士一直沉默地站在秦铮身后。融火营整齐地列在不远处,而这个名字,还是秦铮与乌四一起取的。

不知过了多久,秦铮的表情渐渐镇定下来。他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就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威严。这不仅来自一个多月的拼杀,更源自这段时间挥斥方遒的自信。而这种改变,若是乌四在的时候,就完全不会被人察觉。

我需要尽快发展势力,武力、财力、情报都不能少。他开始迅速地盘算着自己的现有的资源:于驰舟他们可以负责经商;融火营中有一门地阶战阵法,可以迅速扩充人员;熊其是这些人无不是他们门派中的精英,可以随时互通消息。他身为气运之子,只要好好经营,就断然没有失败的可能。

另外,第二枚蛊器残片已经入手。他隐约觉得,一旦两片融合,蛊器的功能就能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一开始,他只有一个大体的思路。可渐渐地,一个清晰无比的计划出现在他脑海中。如果岳祈在这里,他会惊讶地发现,此时的秦铮,竟然很像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强大的攻们,一样运筹帷幄,一样势在必得。

秦铮的心一点点坚定起来。虽然道路不畅,可前方是他心之所向,他只有全力以赴。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如何确定魔灵通道的开启时间与地点了。秦铮对此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他要去找穆放鹰和素吟妆,看能否从他们那里的重生者口中找到一些线索。不过,这条路子希望渺茫,他要做好二手准备。

考虑着,考虑着,秦铮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一个身着银色长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秦铮能做的就是眨了眨眼。

这男子气度不凡,只是脸让人看不分明,他身姿挺立仿若一柄剑,却并不锋芒毕露,倒像是收进了鞘里。然而任谁都想得到,当这柄利刃出鞘,该是多么恐怖的时刻。

“保护王上!”他身后的银甲卫士跨前一步,手中长矛紧握。

秦铮冲他摆摆手,朝男子施礼道:“弟子见过掌门真人。恭喜掌门晋级出关。”

“你认得我?”剑指山掌门人,如今已是化神修士的端木修问。

“掌门的风华气度,弟子断不能错认。”秦铮恭敬道。

端木修低头瞧瞧自己长袍上斗大的剑指山徽记和掌门云纹,只是微微笑了笑。

“乌四体质特殊,进入通道便可吸收魔力,现下性命无虞。”他告诉秦铮,原本是想让对方宽心,却发现他毫无惊讶之色,似是早就知晓了。

“你……”一时间,即使看不清脸,秦铮也知道端木修的脸色有些不好。

端木修通过明镜之术查看妖潮战场,当然是最关注战况激烈之处,不会窥探休息中的修士,他们趁这时候做了什么,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秦铮并不知晓此中关节,也不知道端木修想到了什么,状似羞涩地笑了笑:“弟子不才,已经与乌管事结为道侣,生死相契,魂魄相依。如今道侣之契并无异动,他应当是无事的。”

——不错,正因为这一点,秦铮才没有当场失控,还有理智考虑这许多事情。道侣之契不受任何时空阻碍,他能感受到契约传递而来的乌四的心情,知道他现在虽然非常不高兴,却并未感到痛苦与忧愁,应当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而端木修的不高兴,秦铮不用契约都能感受得到了。想也是,他几乎将乌四从小看到大,两人之间顶多有半分师徒契约,他身为化神修士,对契约的掌握强一些。可尽管如此,联系也不会比道侣之契更紧密。秦铮觉得,这大概是一种自己辛苦养的小猫,跟外来的狼犬一边说话一边跑了的心情吧。

所幸端木修的心性很好,或许也是顾忌秦铮受伤乌四会感同身受,所以,他居然还能和颜悦色地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知道下一次魔灵通路开启的时间地点,还知道如何修成灵魔之体,安全跨越通道。不过,你若想得到这些消息,就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铮面色一沉,他感觉出了端木修的威胁,可还是勉强问道:“什么条件?”

端木修上下打量他一遍,摇了摇头:“待时机成熟,我才会告诉你。你现下只要记得我们之间有这个约定就可以了。”

秦铮立刻立下道心誓,端木修便将这几条至关重要的消息告诉了他:

“下次通道开启在三年后,地点在鲛人水晶宫南。届时你必须找到一头地阶魔兽,活着带到那里,我才会告诉你炼成灵魔之体的方法。”

乌四在冷硬的地面上睁开眼睛。

他的两只手都被绑在身后,腿上也被加上了重重的镣铐。绑住他手脚的东西也不知是由何种材料制成,他勉强提起灵力,却只能维持不到一息,便散得干干净净。

其实,他现在的身体里还有另一股力量。只是这种力量十分怪异,乌四尝试使用,却总是不得其法,根本无法运用。

在这个传说中处处杀机、步步业火的魔界,他已经呆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他并没见过什么身若山丘的洪荒巨兽,也没见着多少狰狞的妖魔,只能看到沿途经历的破败与荒芜。

从通道掉进来之后,他一时间陷入昏迷,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伙人口贩子抓进奴隶队伍里了。

修界与魔界语言不通,人口贩子这个结论,还是乌四耐心观察得到的。他亲眼看到,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长尾壮汉,递给队伍中的首领一枚晶石状的东西,就挑了一个身材肥硕头上长角的家伙带走了。

魔界的人长相各异,有些几乎不具人形,缺乏智慧,只知杀戮;有些则具有着兽类的特征,并保持着一定兽族的本性。乌四目前只见到这两种人,他推测,似乎在这里,长相越像人越受尊重,而从那队伍首领对自己的打量来看,似乎卖的价格也就越高。

乌四应该是这批货物中价值最高的一个,他被单独关在一处,还一直有两个人监视。

这两个魔人一个长得像蚂蚱,一个长得像蛤蟆,平时都跳着走。若在修界,他们两个都是乌四炼制蛊虫的好材料,可现下,乌四却只能遗憾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

他的蛊虫已经在妖潮中消耗一空,身上虽有几道灵符,却缺乏灵力无法激发。玉符中的元婴剑气倒是还有一道,那还是妖潮后期杜若送来给他防身用的。

所以,如果要逃出去,他只有利用好好利用这唯一的底牌。

乌四眼神暗了暗。他们已在这个时候休息了一天一夜,恐怕到了明天早上,就要继续赶路。

现在是魔界的傍晚,乌四方才贴着地面假寐片刻。他能感受到前方有震动的声音,大约就是让他们原地休息的原因。

这个机会,是否可以利用呢?

转眼,进食的时间到了。蚂蚱和蛤蟆一起跳过来,却没有向之前那样替乌四解下手中的镣铐,递过来干冷的肉干与黑色的糊糊,而是用爪子招呼着,似乎在示意他跟着他们。

乌四心中疑惑,几乎以为自己的想法被发现了。便故意拖慢脚程,跌跌撞撞跟在两魔身后。可到了地方,见到他们让他见的人,乌四却忍不住心下一沉。

眼前这个人,他曾见过。

第六十五章

被一圈魔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正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女孩。她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白白嫩嫩,脸蛋粉扑扑的,一双黑琉璃似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伤心地流个不住。

“呜呜……爹爹,娘啊……”一边哭,一边还念着爹娘,乌四到的时候,就听见她念念叨叨什么“小老虎”“大凳子”,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这女孩,乌四曾在临海城见过,当时还变了只黄蝴蝶去帮她摘下被风吹走的小花。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蚂蚱人扯了他一把,比划了几下,伸手指指那小女孩,似乎是想让他照顾她。乌四稍稍犹豫片刻,那蚂蚱人便作势要打,另一个蛤蟆人将他拦住,却狠狠一推,让乌四跌跌撞撞,身不由已地来到小女孩身前。

他的出现让女孩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魔人的陪衬,让乌四原本阴沉冷漠的模样都显得特别平易近人,她居然一骨碌爬起来,抓住他的衣角就不松手了。

“叔叔!”她讨好地看着他,似乎将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乌四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原本打算趁明早启程的时候溜走,可若是有这么一个小累赘,逃出去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不过,即便他能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不管不顾,一旦他走了,恐怕这么小的孩子,不消几日就要夭折在路上。

乌四心里暗暗摇摇头,没有躲开女孩的手,任她拉着自己的衣服,将人带到自己先前休息的地方去。

许是乌四表现出的顺从让魔人们放松了一些警惕,也为了让他照顾这个更小的货物,乌四的手终于被放开。现在,他终于能做更多不被察觉的小动作了。

这天的晚餐还是那两样,肉干和黑糊糊。乌四已经有些饿,魔人刚刚放下,他就一把抓过肉干,正要往嘴里放,却看见那孩子正抬头怔怔打量着他。

他现在才发现,送来的晚餐居然只有一份。

“……你吃么。”

乌四几天都没有说话,再加上旅途劳顿,身体又虚弱,所以声音嘶哑,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

小姑娘却全无异状,她脸上泪痕未干,瞧着肉干吞了口口水,狠狠点了点头。

乌四将肉干当中一折,挑了块小的给她。这肉干也不知是用什么肉制成,嚼起来干硬无比,不消咬上几口,就满嘴苦涩,像是啃了口生铁。

乌四原以为四五岁的孩童必然会吃不惯地哭闹,可这小女孩却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只能听到肉干在她齿间嘎吱作响。不消片刻,乌四分给她的肉干已被吃得一干二净,她舔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珠又偷看乌四正啃的这块。

思忖了一下,乌四将肉干都给了她,又把黑色糊糊递过去。不料,小女孩对黑糊糊毫无兴趣,只将肉干捧在手里,径自大吃大嚼起来。

一块不小的肉干,眨眼间就这么被一个小女娃吃光了。乌四自己还饥肠辘辘,就向看守他的魔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再拿点吃的。本以为作为具有价值的商品,自己的要求理应得到满足,然而蚂蚱和蛤蟆看到后,只是摇摇头,就不理会他了。

难道食物不多了?乌四暗暗皱了皱眉,还没细想,就听见一声稚嫩的尖叫:“叔叔,救我!”

乌四急忙回头去看那小姑娘,却见她好端端站在原地,用手提着裙子,极其惊恐地注视着自己脚下。再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她身边居然聚集起一批模样狰狞的怪蝎。

这些蝎子小的不过指甲盖,大的胜过手掌,端的是怪模怪样,还有其它蝎子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来,蝎子群越汇越多。

乌四心中一动,两三步跨过去,一手将小女孩提起,抱着她走了两步。可那些蝎子并未就此散去,反而齐齐朝着他的方向移动。直把那女孩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边的一幕早就引起那两名魔人的注意,见乌四抱着女孩躲得狼狈,那两人还哈哈大笑,冲他指指点点,似乎是将其当成了某种消遣娱乐的节目。直到乌四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衣服,他们才意犹未尽地走来驱散蝎群。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乌四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蝎子上,低声询问怀里的孩子。

女孩呆然地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才犹豫地掏出一枚看起来晶莹可人的石子,凑在乌四耳边小声告诉他说:“这是刚过来时捡的,我叫它小钰子,你看漂亮吗?”

乌四看着那枚石子,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中甚至露出一丝痴迷,极为诚恳道:“很漂亮。”

得到认同的女孩一下子开心起来,连刚才将自己吓得半死的蝎子都忘在了脑后,只顾着笑眯眯地把小钰子往他手里塞:“送给你。”

乌四将它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手腕一转,就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谢谢。”

蝎子引发的小小骚动很快就被平定,乌四将小姑娘放在避风的地方。本以为折腾了一天她会很快睡去,结果因为乌四救了她又收下礼物的关系,她非常高兴,嘟嘟囔囔说了好多话。

这些话里只有一句是有用的,她姓宁,叫宁未初。

毕竟是四五岁的孩子,精力有限,乌四听着她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许久不说话,只发出轻轻的呼吸声,就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守着她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光乍起,乌四就被叫起来赶路。

这个车队共有六辆大型车,每辆都由两头长相似象非象的魔兽拉着。后头三辆运货物,中间两辆运行李,最前头那辆是首领住的。魔人约有五六十之数,修为看不出深浅。随行奴隶约有百人,不过乌四拿不准其中一些算是人还是兽。除了首领,其他人都要跟在车外面走,只有乌四作为比较贵重且身体虚弱的奴隶,得以跟一车兽骨坐在一起,并不需要自己走路。

现在,跟他一起挤在骨头边的又多了一个,原本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还好这位小成员总算识相,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挤进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去。

乌四半闭着眼睛,似是极度疲劳,而内心却不停盘算。昨天的事说明这些魔人的食物已经不多,或许是因为计算失误,也或许是因为自己和这孩子的突然出现,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离他们的目的地一定不远。

乌四之前没有急着离开,一是因为他人生地不熟,怕迷失在这荒芜的地界;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他实力太弱,而且为秦铮挡了那一下子,又紧接着穿越灵魔通道,多多少少受了伤。如果这条路很长,他养好伤再做打算也不迟,可若是到了目的地,被人买走,恐要多生事端。

他摸着自己的袖子,那里藏着几只昨天趁乱收起的蝎子。这些虫子只经过粗糙的炼化,还不算是完全的蛊虫,不过乌四的驱虫之术本就不错,它们也能发挥一点用处,算是有了最基本的自保之力。

然而,昨晚最惊喜的收获却是宁未初送他的那颗虫香玉。虫香玉在修界也算是难觅的宝贝,更是乌四前世百般寻求而不得的东西,具有吸引异虫的天然香气,比乌四平时用的引虫香要好上百倍。更难得的是,它几乎不会有损耗,就算是用上千年万年,也不会变小多少。

虫香玉有了,蛊皿又是随身携带,此时坐在马车上无人窥视,乌四便借着身体遮掩,悄悄炼起蛊来。

他首先选择的是一只双尾蝎。这虫看着不起眼,可两枚尾针上带有两种毒素。他先让它吞了一只速度奇快的小蝎子,再喂了一只头顶极硬的大蝎子,将优点合为一处,使它来去如风,又能钻进坚硬的金石。炼好之后,乌四很满意,唯一的遗憾就是这里没有能遁形的虫子,不过条件如此恶劣,他也并不求全责备。

炼制这种初级蛊虫对乌四来说驾轻就熟,他还在脑海中用剩下的蝎子这些列出好多方案,正挑选着,突觉身下车辆一震,居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宁未初睁开一双懵懂的眼睛。方才车辆行进,乌四又默不作声,她觉得实在无聊,已经小睡了一觉。

乌四侧耳倾听,却听不见什么动静,便冲宁未初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自己爬到车窗处,小心地向外窥探。

原来,这条路的前面,停了一列极为富丽的车队。那车厢上无不是描金绘银,镶嵌着不少脑袋大的晶石。乌四之前看到的换走了一个奴隶的那块,连车上最小的装饰品都不如。

奴隶商队的首领已经下车。这是一个手如牛蹄的男性魔人,他将两蹄相对,恭恭敬敬地朝着车队中人喊话,那边很快走下来一个神情倨傲的男子,对他吩咐了些什么。

乌四只能看到那男子一头水蓝色的长发,衣服似乎有些奇怪,可在狭小的车窗中却看不清楚。

也不知他吩咐了什么,商队首领的神色有些踌躇。这时,车队中又传来另外一个声音,乌四听了,心中猛然浮起些微异样的感觉。

可惜,几人说的话他全然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最后,乌四只看见那水蓝色长发的男子不情愿地取出一枚西瓜大的晶石,丢到了面露狂喜之色的首领怀里。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便将宁未初抱在怀里,一手暗暗放出自己刚刚炼成的蝎蛊,又将剩下唯一一枚剑气玉符扣在指尖。

刚刚准备好,乌四眼前一亮,却是车门被人一把拉开。伴随着强烈的阳光,一张惊喜的脸出现在了他眼前。

第六十六章

这人看起来二十三四,身材高大挺拔,长相虽然怪异,但极为英俊,一头金发竟比阳光还要灿烂三分,湛蓝的眼睛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辽远的天空。

乌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地松开。似乎是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让他感到不快,他微微偏过身子,却不小心将身后的宁未初露了出来。

“咦,怎么还有个小的?”金发男子扭头询问商队首领。他的通用语很标准,可尾音却微微有些上扬,这正是当下维斯城贵族中最为流行的腔调。

出身维斯城,金发,出手阔绰,商队首领觉得自己已经猜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他头上有些冒冷汗,可想到大陆如此广阔,他们肯定不会有再见之日,便定了定心,更加恭谨地躬下身,语气谦卑地说:“这位大人,如果您看得上她,就算做个添头。您将她一并带走吧。”

这样做果然讨好了这位年轻的少爷,只见他笑容璀璨得闪闪发光,目光却在车中男子身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完全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

“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将这辆车和货物一起卖给我,我再给你一枚四级魔晶,你看怎么样?”

那首领连忙称谢不迭,跟那名水蓝色长发的男子去一边交易了。

乌四冷眼看着他们。虽然听不懂,可是从两人的神态与动作来看,自己似乎已经“易主”了。

车内狭小,他的“主人”并没有上车,而是笑嘻嘻望着他,又指指自己,慢慢说:“罗、瑟。”

宁未初从乌四身后露出个好奇的小脑袋,又扯扯乌四的衣角:“叔叔,他在干什么呀?”

“他在介绍自己的名字。”乌四冷淡地回答。

宁未初觉得很新鲜,便学着他的样子指指自己,也一字一顿道:“宁、未、初。”

罗瑟眼珠子一转,朝她笑了笑,用大陆通用语说:

“接下来的旅途,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华丽的车队中新加了一辆灰扑扑的货车,有些破坏整体的美感。可偏偏主人罗瑟非常宝贝似的,坚持不愿意丢掉。

不过他更宝贝的,还是新买的两个奴隶。不仅给他们除去了镣铐,也不曾打上奴隶刻印,还将他们摆在自己的车厢里,以供随时欣赏。

“嗯,不错、真不错。”这位来自维斯城的少爷色眯眯地打量着那名神色冷淡的男子,还不忘问身边的人,“吉尔,你觉得如何?值不值那枚五级魔晶?”

名唤吉尔的男子低下头,水蓝色长发划过他的脸颊,遮住一丝隐约的晦暗:“少爷的眼光与运气实在让人羡慕。这种黑眸黑发的美丽纯人,在王城至少能拍出八枚六级魔晶的高价,一定能让少爷在比试中独占鳌头。”

“我的眼光么……”罗瑟似乎被他这话勾起了什么回忆,眼神晃了晃,才哈哈大笑着说:“哈哈,比赛就先不提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商队的头子眼光不济,我还真捡不到这么大的便宜。”

吉尔附和了几声,心中却冷笑连连。这白痴真以为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从开始他就觉得事情蹊跷,纯人奴隶的价格最少也要一枚六级魔晶,就算他们表现强势,也不可能仅用五级魔晶买下。因此,他悄悄差心腹去调查了一下,用了点小手段就让那商队头头说出了隐情。

果然,这个奴隶根本不像外表那么无害,来历不明不说,还相当不好惹。原本有人想提前“验验货”,结果差点没被折腾掉半条命去。那头子是个有见识的,认出这种手段很像巫神殿的人。他担心受到报复,又心疼这一大笔晶石,正摇摆不定间,罗瑟突然出现,正好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

吉尔并不怀疑那个奴隶贩子胆敢欺骗他,这纯人的面庞极为艳丽,如果毫无自保之力,现在也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而且,他的目光隐秘地划过端坐一旁的男子,心里倒是有几分认同那奴隶贩子的判断。普通纯人一般极为胆小怯弱,见到自己与罗瑟这样的高阶兽人只会躲在角落发抖,断然不可能如此镇定自若。

不过,无论这人跟巫神殿究竟有没有关系,其实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重要的是,“维斯城城主的三儿子罗瑟抓到一名巫神殿使者做奴隶”这个消息将会传出去。王城是巫神殿的地盘,他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亵渎神殿尊严的人,只要想一想,就会让人身心愉悦。

白痴,就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日子吧!吉尔轻蔑地看着他,目光中闪过厌恶和些微的怜悯。

“吉尔!”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他一跳,方才的神情一闪而逝,他依旧是那个忠诚的侍卫长。

“少爷,您有何吩咐?”他尽力在语气中掺入一些尊敬。

罗瑟的目光有些躲闪,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对他说:“你能先去别的车上坐坐么?顺便把这个小的也一起带走,给她点果子吃。”

吉尔的目光了然地下移,暗自嗤笑一声,可表面上却很好地藏起心里的鄙视,只冲他促狭地笑了笑:“前往王城还需要十五天时间,少爷大可以慢慢享受。”

罗瑟的脸“腾”地红了,吉尔还有点惊讶。不过想到他曾经厮混的都是些兽人女子,从未尝过纯人的滋味,倒是有些理解。

同时,他心中也涌动起一股恶毒的快意。关于罗瑟能不能得逞这个问题,吉尔是半点也不担心,这蠢货再不济也是个血统纯正的中阶魔法师,纯人天生体弱,就算有点手段,也绝对逃不过他的掌心。不过,看那名纯人的样子,一定不是个甘居人下的,罗瑟对他越是喜爱,结下的仇怨也就越深。

希望他不要玩得太狠。吉尔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自己说不定也可以亲身尝试一下传说中的纯人是何等销魂。

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吉尔一把抓住宁未初,飞身下了车。

这样一来,宽敞的车厢内,就只有罗瑟和乌四相对而坐。这里装饰得颇为豪华,软垫熏香,一切朦朦胧胧,香香软软,正是一处大好的温柔乡。罗瑟将车窗边的阵法启动,里面的声音就再传不到外面去了。

两人沉默片刻,乌四率先开口道:

“那人在图谋对你不利,恐怕会私下里做什么动作。”

罗瑟先是一呆,又是一笑,最后却变得有些郁闷:“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乌四心说我对卧底一道经验丰富,怎么会看不出一个毛头小子的算计,回答得却极为简洁:“他看你的眼神不怀好意。”

“我看你的眼神也不怀好意。”罗瑟嘟囔一句,又问,“你是何时看出我是我的?”

乌四也不吱声,他按按胸口,一股股明显的欢喜和悸动从道侣之契的那端传来。虽然他心如止水,可依然受到契约影响,感到一阵暖洋洋的舒服。

“我的心情有那么明显吗?”罗瑟、不,应该是秦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不过也是,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过你啦。”

原来,魔界与修界时间流速不同,魔界一日,便抵得修界三十天。秦铮略作解释,就将这四个月的事情说给他听。

“那天端木掌门突然出现,告诉我不少消息。我回去后便整合手上力量,又花了一个月将金丹修为稳固,那两枚蛊器碎片居然就自己合到了一起……”

他继续解释。融合了两枚碎片的蛊器拥有了一个堪称逆天的功能——他可以将神魂投入任何被下了双头蛊虫的穿越者体内!

换句话说,只要蛊器在手,无论对方修为高低、身份如何,只要是穿越者,就尽在他掌握之中。

拥有这样一个利器,他一时间也无心修炼了,将事情安排好,就一个一个灵魂找过去。其中艰辛自不多提,好在最后终于循着道侣之契的指引,降临到距离乌四最近的穿越者身上。

“那他原本的灵魂呢?”乌四皱眉问。

秦铮知道他担心什么,便大大方方地答道:“放心,他只是陷入了沉睡。不过我现在一天只能坚持六个时辰,待离去后原本的穿越者灵魂就会苏醒。为防万一,还是提前弄晕比较好,就当他长长睡了一觉吧。”

乌四看了他一会儿,见秦铮眼神坦然,毫无躲闪,便点点头,不再理会这件事了。

秦铮又紧接着将自己从这具身体里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乌四。

魔界与修界地形相似,都是一片连绵大陆。不过,这里的修行体系与物种分布则全然不同。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一群被称为“兽人”的生物,他们身上或多或少会体现出一些魔兽的模样,天生体质强悍,有些可以修行一种被称之为魔法的法术,这些被称为魔法师;还有些则可以依靠自身的兽类优势,成为战士。

“其实,融火营中的战士似乎与这些兽人有些相同之处。”秦铮还补充了自己的发现,“不过他们身上毫无半点兽类的影子,倒是有些奇妙。”

乌四点点头。融火营的来历他们两个都一知半解,秦铮的猜测或许也是一种可能的方向。

秦铮现在所占据的这具身体,就是一个魔法师。除此之外,他的身份也很显赫,是维斯城城主之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城主给他们四人布置了一项任务,让他们各选一条路线去王城,路上可以用各种手段,也可以绕些远路,不过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之后,他们要从自己这一路的收获中选出一样价值最高的东西,送去王城拍卖行拍卖,哪一个拍出的价值最高,得到的利润最大,就能获取一样让整片大陆无人不梦寐以求的奖赏。

“这次比试的胜利者,便能拿到家族唯一一张圣巫学院的免试入场券。”秦铮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有进入圣巫学院,才有可能作为学院代表在三年后参与四国交流赛。届时为了比赛,平时封闭着的幽兰禁地将被开放——而这里,正是三年后灵魔通道的魔界入口。”

这难度可有些大。乌四琢磨一会儿,再次开口,却问出了一个让秦铮十分意外的问题:“你方才只说了兽人的事,可我看他们看见我的时候也并不惊异。这里也有非兽人么?”

第六十七章

秦铮讪讪一笑,也不答话,就定定地看着他。

乌四被这目光瞧得一愣,开口问道:“怎么,莫非这问题有什么为难之处?”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咱们还有件早就该做的事情没有做。”秦铮神秘兮兮地说。

乌四茫然地看着他,秦铮见他左思右想不得答案,忍不住嘿嘿一笑,贴过去偷了个吻。

“是这个。”他低笑着说。

罗瑟志得意满地从车里爬出来,吉尔见到,急忙迎了上去。

“少爷,前方暗森林中有一群诅咒之兽路过,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罗瑟略作考虑,便答应道:“你们先布好魔法阵,以防御和匿形为主,我去后面看看。”说完,他走上了那辆乘骨头的货车。

吉尔冷笑了一声。他还念点主仆的旧情,打算等到了王城再动手。可惜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在这里就将这个废物一举除掉。

真遗憾,看不到罗瑟对上巫神殿,被折磨得欲死不能的样子了。他摇摇头。但人间的事情,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一边叹着气,他的指缝中洒出一些粉末,很快就与泥土混在了一起。

这番动作丝毫没有让人察觉,而此时,秦铮也已经钻进了骨头车厢。

他现在借用了穿越者的身份,穿越者的“金手指”自然也归他所有。更何况他身怀蛊器残镜,不用担心受双头蛊控制,所以使用起来毫无顾忌,一早就将双头蛊伪装出的金手指和背景介绍看了一遍。

罗瑟是维斯城主最不成器的儿子。天生对魔法元素感觉迟钝,家里花了大价钱才将他砸成一个中级铜等魔法师,但也透支了潜力,进步艰难。他自己知道人生就止步于此,索性自暴自弃,成天寻花问柳,惹是生非,还被当年定亲的人家退了婚。

这算是标准的废柴流模板,按照惯例,被穿越之后,他将觉醒金手指,开始大杀特杀称王称霸之路。而秦铮现在已经知道,这个金手指,就是成为世间少有的亡灵法师。

秦铮心神一沉,一棵技能树出现在他的眼前。最下方的三个技能点已经被点亮,一个是“噬魂”,一个是“召唤”,最后一个则是“炼骨”。

魔界的魔兽分为九个等级,级别越高越值钱。炼骨便是利用精神力,将低级兽骨提升一个等级。这个技能下面有一个经验条,只要他成功一定次数,就可以自动升级,一直到最高级后,便可以点亮下一个技能,拥有炼制骨器的能力。

骨器的威力很强,据说是因为里面封存了灵魂的关系,使其远远高于同阶的锻造与炼金产品,甚至使人具备越级挑战的能力。曾经就有一个低级魔法师,依靠一把三级兽骨制成的低级骨剑,秒杀了一位中级魔法师。因此,每次有骨器现世,都会引起一阵轰动。

秦铮打算利用路上的时间,用这些骨头给乌四炼制一个蛊皿,给自己炼一把骨刀,再随便炼个破烂拿去拍卖,赢得一张免试入学券。

他并不担心有人能看出什么,毕竟这手绝技早已经随着亡灵法师的没落而失传。退一万步说,就算罗瑟亡灵法师的身份暴露引来危险,自己换一个人附身,就又能变成一条拥有金手指的好汉。

做好准备,秦铮闭上眼睛,体内的精神力便丝丝缕缕地透体而出,有如一柄柄利刃,切割起了一车的兽骨。

魔界的精神力与修界的神识非常相似,都源于灵魂之力。罗瑟本人是中级铜等,刚到能面前达到精神力外放的程度。而秦铮身为金丹修士,灵魂相当于这里中级金等魔法师,再加上他对精神力的控制极为熟悉,很快就找到窍门。

大片的骨屑四下飞溅,车中的兽骨以目力可见的速度减少着。若是有人目睹这一幕,一定会惊奇地发现,兽骨从暗淡变得晶莹,上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出现了高级兽骨的特征。

若是他再仔细观察,说不定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因为,秦铮的精神力居然轻车熟路地渗入骨头的纹理,正一点点补充着上面的能量节点,切实地改变着兽骨的等级。

说起来,处理兽骨的窍门居然跟秦铮当年切割灵石的法子同出一源。他想到当时自己被乌四压迫、每天都去做白工的事情,忍不住嘴角一翘——真是奇怪,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当时很寻常的事,回忆起来都变得甜甜蜜蜜了。

另一辆车中,乌四停下体内修炼的灵力,少有地有些迷惑。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体内就多了一种不明能量。它与灵力不同,可依然顺畅地流淌在经络中。乌四惊讶地发现,等流至丹田,它与灵力混合后,就会变化成一种全新的力量。

修士丹田内的灵力,每一次转换就代表一次晋级。由气体到液体是突破筑基,由液体到固体是突破金丹,丹碎成元婴,元婴羽化为化神,化神之后再过三劫,便能得证大道,成功登仙。

当然,那些离现在的乌四还太远。他一直被卡在由气体压缩为液体的这一关,无论积蓄多少灵液,都会流得半点不剩。他原本已经准备用双修之法突破此关,无奈秦铮一直不同意,还以为自己只能再去炼涅盘丹了,却不料竟在魔界找到如此惊喜——

这种混合了灵气与不明能量的全新力量,居然同时兼顾液体与固体两种特性!

它平时可以流动如常,可进入丹田后,就变得极为凝实,再也不会向外界流失。

刚发现这一点时,乌四几乎以为自己日日苦修出现了幻觉。他冷静了一会儿,再次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增长时,马上就不淡定了。

自己修行最大的障碍,一直日思夜想困扰着自己的无解难题,居然就这样解决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只有涅盘丹那一条救命稻草可以抓,为此赶赴黑海妖潮。可刚到了黑海,他就知道了自己的体质与双修之法。本以为这就是万幸了,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困难直接不复存在。

细细想来,自己的每次境遇都与秦铮有关。这很可能是被气运之子影响了运气——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因为他一直与秦铮形影不离。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连他自己都不能不承认,发现那名金发男子是秦铮的瞬间,自己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乌四摇摇头。秦铮身为气运之子,化神登仙都是早晚的事情,自己还是要适当拉开些距离。不然,情劫难解不说,以后漫长的岁月,一个人可能就不习惯了。

两辆车内的两人心思各异,车外的人也打着自己的盘算。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罗瑟的表现很让人惊讶。他先在兽骨货车中呆了整整一天,吉尔还以为他对那个纯人奴隶失去了兴趣,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登上车厢,将吉尔赶到了一边。

他与那个纯人奴隶厮混了两天两夜。其中一夜突然刮起了大风,连整个车队都要被吹飞了。还有一次是突然打起了雷,差点劈到罗瑟的所在的车。可那两人也不知在做什么,居然两次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吉尔认真计算着日子。诅咒之兽穿越森林需要四天时间,今天已经到了尾声,是时候动手了。

现在,他像往常一样巡逻魔法阵,勤恳地检查每一块魔晶,每一条线路。只是,当他走到一个角落的时候,不经意地踩重了一点,使一条魔法回路变得有些模糊。

不过这对整座魔法阵是没有影响的,这条模糊的回路只泄露出一丝隐约的味道,而路过的诅咒之兽有可能会被吸引,在这里上演一场惨剧……

“吉尔!”

他的少爷、接下来的惨剧主角正在呼唤他。

“少爷,有何吩咐?”

罗瑟并没有从这仆从身上看出半点端倪,他只从自己的车上探出一个脑袋,伸出条光裸的手臂摆了摆,似是要他小声点,才有些羞赧地问:“你能帮我拿两件衣服么?”

吉尔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少爷,您的这身法袍可是耐得尔大师的作品,可以抵御中级魔法师攻击的,怎么……”

罗瑟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一时激动么,法袍再好都是身外之物。你懂的。”

吉尔笑道:“少爷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不知道另一套衣服需要的尺寸如何?”

罗瑟熟稔地比划了一下,吉尔便领命而去。

秦铮坐回身,看到乌四的表情,不禁抢先叫起了屈:“我就说了事实,一句添油加醋都没有。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你可别怪我啊。”

乌四微微一笑——好在吉尔并没有见到现在的乌四,不然,他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说之前的乌四只是容貌艳丽,会被猜成巫神殿的侍者。现在的他无论容貌还是气度都直接上了一个台阶,几乎已经是巫者级别。

就在一天之前,乌四成功晋级。因为是厚积薄发,还直接引动风劫,体质被大大强化。不过,他的道袍也因此变得破破烂烂。

而秦铮也是收获颇丰。最初花了一天时间将炼骨技能升满后,他就带着精炼好的兽骨坐在乌四旁边炼器。最后也成功做出一个似碗非碗的四不像,还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雷劫,倒是让他觉得颇为新鲜。当然,他自己的法袍也不小心毁于一旦了。

所以,两个人现在穿的连乞丐都不如。感受到地面已经传来微微的颤动,他们当机立断让吉尔去拿衣服。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跑了啊。”秦铮向来喜欢用最深的恶意揣测别人,“这样我会就因为没穿衣服而无法反抗,真是好毒辣的计谋!”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叔叔,罗瑟,你们在里面吗?”

第六十八章

两人一时间有些尴尬,还好宁未初只是来送衣服。乌四接过长袍,研究片刻就往身上套,连正反都弄错了。秦铮在一边看得哈哈大小,笑够了才上来帮他。

“这衣服跟咱们那的不一样,奇怪得很。”秦铮道,“不过我之前还以为魔界都是些蛮夷呢,倒没想到这里也有些神异。”

不一时,乌四已经穿戴整齐。秦铮将自己已变成破烂的法袍一把扯下,正要换衣服,一个微妙的地方突然被摸了一把。

他立马捂着屁股跳了起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说到这里,支支吾吾,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乌四奇怪地看他一眼,朝门口招招手:“过来吧。”

一个小小的身形迅速窜到乌四身边,眼睛还好奇地瞧着手足无措的秦铮,指着他的屁股说:“毛尾巴!”

“什么猫尾巴,这是狮子的尾巴!”秦铮立刻反驳。

在他的身后,两根笔直长腿之间,正垂着一条金灿灿、毛绒绒的大尾巴,并随着他的话甩动不休。

“狮子尾巴!”宁未初拍着手笑道,目光却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盯着,看得秦铮一阵发寒。

他迅速穿上衣服,将尾巴安置好。他的法袍设计也有讲究,后面绕出一条带子,正是专为放尾巴设计的。

宁未初见了,不禁失望地皱起了脸:“尾巴……没有了。”

“哼,这是我的。”秦铮教训她,“就算有,也绝对不会给你玩!”

宁未初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看他,拉了拉乌四的手,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外面有香香的味道。”她想了想,使劲组织着语言,“很香的一大只,好吃。”

乌四与秦铮对视一眼,秦铮不可置信地问:“好吃?”

“嗯,很好吃!”宁未初吸溜一下口水,鼻子一动,目露陶醉之色地看向外头:“来了!”

话音未落,乌四抱住她闪身一躲。车厢已然四分五裂,溅起一片木屑。众人头顶,一只八爪巨蛛,一根腿就比车厢还高,正用五对大如铜铃的眼睛冷酷地蔑视着众人。

“少爷,是诅咒之兽!我来拖住他,你快跑!”吉尔英勇异常地冲了上去,手持一把宽刃大剑,当啷一声劈砍在蛛腿上,迸出几丛亮眼的火花。然而这一击毫无用处,直接让大剑卷了刃,蜘蛛腿上却是半点伤痕也无,反而激怒巨蛛,让它冲着吉尔狠狠一脚踩下。

“啊!”吉尔尖叫,一只手悄悄触发藏在自己袖中的炼金傀儡,就要趁此金蝉脱壳,深藏功与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向来养尊处优的少爷罗瑟此时爆发出了极为感人的主仆之情,他飞速地冲向吉尔所在之处,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吉尔的袖子。

“我来救你了!”这么喊着,罗瑟奋力一拽。

“嘶啦——”

在场的所有人都忘不了这一幕。吉尔的袖子没有承受住罗瑟的拉力,居然就被这么拽成两截,而他本人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用极为惊愕的表情说:

“你……”

他没有机会说完了,或许他是要向为自己身犯险境的少爷道谢,可蜘蛛的利刃已经穿透了他。他的嘴一开一合,最后吐出一些血沫,脖子一歪,干脆地回归了主神的怀抱。

罗瑟叹了口气,低声说:“安息吧,我宽宥你的罪过。”

吉尔就这么死了,罗瑟只抢救回来半截袖子。可巨蛛还在众人头顶耀武扬威,挥着血淋淋的巨爪,洒下一片片带着腐蚀性的蛛丝。

罗瑟朝着巨蛛喃喃念咒,他根本不会多少咒语,半道还记错几句,不少都直接打空,弄得空气中一阵焦糊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他飞出的一道咒语成功终于击中了蜘蛛的一只眼睛,污血猛地喷出——这块区域最后一个监测魔咒也被破坏了。

秦铮这才回头,正好看到乌四和宁未初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冒着精光地盯着狰狞的虫兽。

“次、次……”宁未初伸着手,口水流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乌四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还镇定地一只手抱着宁未初,可另一只手举着蛊皿比比划划,居然已经开始了驯服工作。

秦铮见状,就直接无视了小朋友的要求,打算活捉。他身子一拧,整个人猛然跃起,重拳击打在蜘蛛背部,将硬若钢铁的蛛壳打得震荡不休。

秦铮的动作实在太快,在场者除乌四外竟无人看清。众人只见到一道影子划过,就觉脚下一震,再看那巨蛛,八条腿一张一缩,许久不见动弹,竟是直接晕死过去。

“赞美主神!”幸存的仆从们纷纷感谢着神明。有几个人急忙跑上去将他们的少爷拖出来,还有人则去捡拾四散的行李货物,之前的侍卫长吉尔死了,另一个名为斯达的侍卫顶替了他的位置,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命令,倒是不见慌乱。

秦铮就假装气虚体弱,等终于被舒舒服服地放到唯一一辆完好的魔兽车上,突然听到四下一片惊呼,感觉情况不对,就让身边的人出去打听。

“是达鲁少爷来了。”那人很快回来,小心地回答道,“达鲁少爷身边有一名十分强大的魔法师,方才就是他救下了我们。现在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将诅咒之兽运走。”

秦铮一听,居然有人敢虎口夺食,也不再装死,直接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去外面看看。”

达鲁是罗瑟的二哥,是一名战士,性情莽撞,狂妄自大,一肚子草包,向来跟罗瑟不对盘。秦铮略微想一想,就知道巨蛛应该是这位“二哥”送的大礼。估计他是眼见没有成功弄死自己的三弟,又担心给人白白送去如此贵重的拍卖物品,就索性亲自上阵了。

秦铮花了更长一点的时间来考虑怎么做,还没有想出个头绪,就又听见那边一阵乱嚷,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士几步冲到自己面前:

“罗瑟,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吞兰卿大人的猎物?!”

这人正是达鲁,站在那里跟个小山包似的,倒将他身边的魔法师衬得腰细腿直,秦铮定睛一看,心里不禁轻咦了一声。

那名魔法师乌发黑眸,容貌竟跟乌四有几分相似。

他的脸上挂着春风一样温和的笑容。这笑容本应让人感到可爱可亲,然而配着一张艳丽过甚的脸,让人怎么看怎么有种微妙的感觉。

“这位是……”

达鲁见罗瑟看直了眼,暂时将莫名消失的巨蛛放在一边,嘿嘿一笑,介绍道:“这位可是我旅途的意外收获。感谢神明,让我认识了这位当今名头正盛的风云人物——他就是最有可能入选巫神殿、成为近百年来最年轻巫者的兰卿大人!”

秦铮听着这一长串介绍都快晕了,听到最后,耳朵里猛地窜进“兰卿”两个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喂喂,你不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奇怪吗?画风完全不同啊!

他疑心这家伙是个穿越者,立刻引动残镜碎片,可奇怪的是,对穿越者一抓一个准的残镜这回是动也不动,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正琢磨着,达鲁又开始质问:“那可是兰卿大人的猎物,你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等等。”罗瑟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对方的质问,“这是大家齐心协力才抓住的诅咒之兽,我的侍卫长吉尔甚至为此牺牲。或许它的消失,正是吉尔在天之灵得到安息的证明啊。”

“什么,吉尔那家伙死了?”达鲁反问一句,狐疑地打量一阵,皱着眉头说,“他学艺不精,死就死了。可这只巨蛛明明是我亲眼看到兰卿大人咒杀的,不然,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早就被一口吞了。你不感激兰卿大人的救命之恩,居然意欲抢夺大人的猎物,巫神会降罪于你的!”

秦铮瞧着乌四和宁未初在另一边嘀嘀咕咕,早就想凑过去看看,可这个达鲁废话说个没完。他心中陡生出一股怒火,就准备送他去见见巫神。这时,原本默不作声的兰卿开口了。

“其实……这未必是我的猎物。”他的声音如珠落玉盘,令人情不自禁陶醉其中。语气中带了三分歉意,更让人忍不住心笙摇动:“我的咒杀之术准备不足,原以为误打误撞成功了。可现在看来,是另有高人出手,救下了你们。”

达鲁大惊失色:“兰卿大人,这……”

兰卿摇摇头,声音柔和而不容拒绝:“达鲁大人,我方才仔细观察过,这只诅咒之兽身上确实没有咒术留下的痕迹。”

达鲁刚刚还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兰卿不过三言两语,就轻易说服了他,让他心悦诚服道:“既然兰卿大人这么说,就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是啊。”兰卿神情凝重地点点头,环顾周围,对罗瑟好心地建议道,“你们的车队受损严重,如果诅咒之兽还有漏网之鱼,你们怕是无法阻挡。不如我们两队并成一队,一起上路吧。”

“是啊,三弟。”达鲁连连点头,“兰卿大人慷慨仁慈,愿意跟你一起分享车辆,你们就加入我们,一起前往王城吧。”

秦铮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是从旁边看着有点奇怪。

这个达鲁,是这种会对别人言听计从的人么?而兰卿真的有如此魅力,能让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如此信赖?

除了穿越者,秦铮还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家伙,索性便点点头,学着达鲁的样子感谢了一通兰卿的仁慈。

最后,兰卿一锤定音:“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明天启程吧。”

这天晚上,秦铮摸进乌四的帐篷,拉着他小声说:“咱们这一路,看起来不会无聊啦。”

第六十九章

乌四的目光凝聚在手中的蛊皿,里面,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在迅速爬动。他早些时候将巨蛛收服,缩小后就直接装在了这里。

秦铮嫉妒地看了两眼,感觉自己比那虫子英俊百倍,不由酸溜溜地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它的腹部有一个标记。”乌四将蜘蛛翻过来给他看。

秦铮仔细端详半响,不好意思说自己啥都没看出来,就点着头道:“这是诅咒之兽,身上会有特殊标记。据说所有杀这种生物的人,都会受到上天的诅咒。”

乌四的目光迅速转了过来,秦铮心中一暖,方继续道:“不过,这诅咒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出现了,有人还特意试验过,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乌四想了想,将蜘蛛放到地上,就见它朝一个方向画着圈。

“他的伙伴还没有离开。”乌四话音刚落,旁边的宁未初一下子激动起来,期盼地看着他。

乌四就又看向秦铮。

受到如此殷切的期盼,秦铮一时间陡然生出一种身为一家之主的感觉,情不自禁豪情顿起,大手一挥:“走着。”

他们三人避开外面的人手,闪过各色魔阵,消无声息地滑入密林。

今夜没有月亮,星子黯淡,暗色森林没有一丝光亮。宁未初眨眨眼,一双瞳仁中泛出幽幽绿光,毫不为黑暗所阻,视物几如白昼。

乌四早就猜出这小姑娘有几分神奇,他特意带她来这里,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此时感觉她在怀中微微挣动,便俯身将她放在地上。

宁未初小小欢呼一声,在林间快活地跳来跃去,就像所有春游时的孩子那样开心。

乌四与秦铮跟在后头。又走了一段时间,前方一片漆黑中,隐约出现一些蓝绿色的光点。拨开一片宽大的草叶,三人眼前豁然一亮。

只见一丛丛荧光草长在地下,攀在树上,草叶交错,发着淡淡柔光。那光芒交相辉映,像是梦中的点点遐思,竟将原本阴森可怖的森林点缀得如童话一般梦幻迷离。

宁未初看得有趣,忍不住从地上扒拉出一条柔韧草茎。不知道从哪里呼啦啦飞出一片萤火虫,将草茎另一端微微压弯,她捏着这边,就像提了个新奇又好看的小灯笼。

“真好看。”她爱不释手地玩了一会儿,就献宝似地递给乌四。

乌四道一声谢,又送还给她。秦铮在一边看得眼热,可他抽了好几根草,一只萤火虫也没飞过去,就只能在原地吭吭咳咳地展示存在感。

宁未初眼睛转了几转,朝他甜甜地笑道:“给我玩尾巴,这个就给你。”

秦铮是何等有尊严的一个人,小小贿赂,怎么可能让他出卖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很有骨气地说:“你先给我。”

宁未初怀疑地看他,末了朝他伸出一只手:“要拉钩的。”

最后,秦铮喜滋滋地玩着这个小灯笼,走在了最前头。

等到秦铮差不多将萤火虫都撸光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初时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地面黑了些,长着一丛丛黑色的枯枝。可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地面是一只只蜘蛛圆滚滚的肚子,那枯枝则是它们朝天的爪牙。

美食当前,宁未初再也无法拒绝诱惑,猛地朝前一扑。

乌四来不及抓住她,正要动手,却被秦铮制住了。

“她没事的,你看——”

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硕大的蛛腹上,就像不小心蹭上的白点。可渐渐的,随着这个白点的移动,蜘蛛像是被放了气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密林中,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咀嚼声不绝于耳,伴随着血滴落地,一阵阵腥臭难闻。

眨眼功夫,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的宁未初就回到乌四的身边,脸上的血污没有擦净,两只小手鲜血淋漓,捧着白莹莹的肉块,高兴地看着他们:“一起吃!”

秦铮弯下身帮她擦擦脸。乌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语气平静地问:“你怕不怕蝎子?”

宁未初的笑容一下子垮了,目光四下游移,一副心虚的样子,良久才道:“嗯,怕的。”

乌四久久不语。这沉默让宁未初有些惊惶,她求助地看着秦铮,又瞅瞅依旧不搭理她的乌四,双眸中迅速弥漫起一层雾气。

“我原本想把小钰子直接给你,可是小双不让。”宁未初委屈地说,“小双最坏了,老让我头疼!”

乌四终于开口了:“你把她身上的蛊虫解掉吧。”

秦铮讪讪一笑,有心为这孩子辩解几句,可乌四的语气中分明已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所以他只好叹口气,蹲下去摸摸宁未初的脑袋:“来,我帮你把那个坏小双揍一顿。”

解除蛊虫的过程很顺利,或许是宁未初年纪太小,蛊虫也没怎么长大。可或许是预感到什么,宁未初的眼睛里一直噙着泪水,偶尔用手擦擦,也是默不作声。

“她年纪这么小,不懂什么的。”秦铮终于忍不住说,“就算是穿越者,受到蛊虫操控,也不是有心骗你啊。”

乌四摇摇头,也不说话,身形一闪,竟是自己先走了。

宁未初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叔叔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太多啊……”

秦铮纠结地说:“应该不是吧。”

“吃相不好?”宁未初哭着问。

这回秦铮不能肯定了:“可能吧。”

回答他的,是小女孩更加惊天动地的哭声。

乌四的想法,秦铮多少能理解一点。换成是他,也不会让一个心存欺骗、而且来历不明的人跟在身边。不过话又说回来,面对这么小的孩子,乌四说走就走得干脆,未免有些……冷血无情。

虽说她饭量大了一点,吃相恐怖了一点,可小孩子么,吃起饭来都这样,多吃才能长得壮嘛。

想到这里,秦铮将宁未初抱了起来:“别哭啦,我带你去找他。居然就这么把我们扔在这里,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对了,你今年几岁啦?”

宁未初扳着手指头,认真数了一遍,自豪地说:“一万六千五百零四岁!”

秦铮脚下一个踉跄,好险没有把人直接扔出去。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很想直接这么问,可这话跟骂人差不多,看宁未初表现出来的智力水平也不一定能回答得出来,就只能默默将这个问题埋在了心里。

大概是草木精怪?秦铮嘀咕。草木化形需要的时间非常漫长,可他们生性平和,速来厌恶虫兽。那就是器物化形……可器物需要吃东西吗?秦铮还真不知道。

看来,这注定是一段时间内的小谜团了。

宁未初大概是哭累了,等秦铮偷溜回去的时候,已经睡得跟头小猪一样。作为一只一万多岁的老妖怪,她的表现还真跟人类孩童别无二致。

秦铮打算将她放在乌四的帐篷里。可到了地方,帐篷内空无一人。他心中起疑,就将宁未初放下,出门寻找乌四。

四下巡逻的人手未睡,秦铮不太清楚这些人的实力,怕放出神识惊动旁人,就偷偷摸摸挨个帐篷地窥探。

找到第三间帐篷的时候,秦铮心中一喜,正要叫乌四,就见帐篷门一掀一开,却是达鲁走了进来。

秦铮这才恍悟,原来自己一时心急,居然认错了人。话说回来,面无表情的兰卿跟乌四还真是一模一样,他之前只以为两人有五分相似,但现在看起来,至少九分以上,不同的那一分还是因为心理原因作祟。

不过,这么晚了,达鲁来找兰卿做什么呢?

虽然心中好奇,可当下还是乌四更为要紧。他也不再多看,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发觉身后一阵风动。秦铮心思一转,便将人抱了个满怀,装模作样道:“嗯,我可要看看,究竟什么人如此不知羞,半夜偷看人家帐篷呀?”

乌四冷冷道:“比不上某些人一上来就搂搂抱抱、动手动脚。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快放手。”

秦铮依依不舍地收紧怀抱,才将他放开:“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这人鬼鬼祟祟,在四下放置了一些奇怪的物品,便一路跟来这里。”乌四道,“我不通此地语言,正想去找你。你快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番交谈都是传音入密,再加上独特的修真功法,两人并不担心会被发现。秦铮侧耳倾听,屋里两个人正说到他们。

“你那个弟弟,真如你说的草包一个?”兰卿美目含煞,厉声询问。

达鲁战战兢兢,令秦铮诧异的是,他居然对兰卿以“主人”相称:“是啊,主人。他平常半点正事不做,就是爱拈花惹草。您看,他现在身边就跟了两个纯人奴隶……”

“那两个奴隶,是你家原本就有的?”

“不,是半路上买的,一共花了一枚五级魔晶,估计是准备进王城之后拍卖。”达鲁说到这里,焦急道,“主人,这次比试可是至关重要。我看那两名奴隶姿色着实不错,我准备的东西,可能不如他们价高啊!”

兰卿冷哼一声:“拍卖的价格,也要看是什么人买,有没有人买,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那个大的奴隶,你给我先探探他的深浅。”

秦铮心中勃然大怒,乌四的深浅,他还没有探过呢!

察觉出他情绪有异,乌四不由问:“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一些如何寻死的话。”秦铮沉声道。

第七十章

乌四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你别不信嘛。”秦铮面露尴尬之色,胡乱扯道,“你知道,有些人活够了,就想寻死,来找点刺激。这两个人现在就在商量这个,还想顺便让我们也刺激刺激。”

兰卿确实已经跟达鲁商量如何暗算他们的事情了。秦铮听着,感觉还有点新鲜,因为他们赫然是要发动舆论战,打算将他塑造成一个不学无术、贪恋美色、恩将仇报、还厚颜无耻抢夺别人猎物的恶徒。

在他们的形容下,罗瑟就是一个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不但在路上用武力欺压路过的弱小奴隶商队,强逼人家把纯人奴隶用一枚五级魔晶卖给他,还在危机时刻推为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人去送死,更过分的是,他甚至强行抢走了自己哥哥的战利品,还对兄长的朋友动手动脚。

“我可没有对他动手动脚啊。”秦铮赶紧回头自证清白。

乌四诚实地指出:“我看你刚才往他身上打了一个谛听诀,应该算动手动脚了。”

秦铮心道那怎么能算,顶多是动了手指头。可这种话说出来也不见得堂皇,于是他想了想,便笑容满面道:“你吃醋啦?放心,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动手动脚。”

乌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嗯,剩下就没什么了。就是一些使手段让我拍卖不了高价的事。”秦铮总结,“到时候,我名声坏了通不过学院考核,又不能免试入学,肯定要被淘汰的。”

如果真是原来的罗瑟、甚至是穿越者罗瑟,都会被这番算计弄得头疼一阵子。可秦铮则不同,他随时能够一走了之,留个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既然人家盛情难却,我就跟他们玩上一玩。”眸中一丝冷光划过,秦铮微笑道,“我最喜欢助人为乐了。这种帮人找刺激的事情,我当然义不容辞啦。”

乌四看了他一眼。一直到两人分开之后,他依旧回想着秦铮的那个眼神。

再次见到他,乌四就隐隐约约觉得,秦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这变化究竟发生在何处,他却找不出来。秦铮明明跟以前一样,喜欢缠着他,对人对事和和气气。可在不经意间,偶尔流露出的煞气却会让人胆寒。

这种煞气在黑海妖潮时就闪现过,那时候乌四只觉得是杀戮过甚的后遗症,他自己当时也因为心魔而有些迷失本性。可秦铮现在这种情况,倒像是……原本被压抑的本性暴露出来一样。

乌四心不在焉地进入帐篷,发现宁未初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呼地睡在充作床的干草垫子上。

许是发觉他进来了,宁未初揉揉眼,慢吞吞爬了起来。也不说话,就是跑过来抓住乌四的衣角,紧紧地不放手。

“以你的实力,实在不需要跟着我们。”

宁未初着急地抬起头,将先前藏起来的一块蜘蛛肉递给他:“叔叔,叔叔……我很有用的。”

乌四的目光闪了闪,说:“你身份特殊,留在魔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呀,别人说的好多话我都根本听不懂。”宁未初苦着脸。

她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原本每天都过得惶恐而不安,可是那天,一只蝴蝶翩然飞到她的面前。

这一切简直像是妈妈曾念给她听的童话一样。

因此,从乌四身上感受到那熟悉的波动之后,她就听从了小双的命令想方设法地接近。可是,她并不是为了对方所许诺的什么好处,而只是单纯地想跟在这个人的身边。

她的心智或许简单,但也知道,能用一只蝴蝶对一个小女孩施以援手的人,一定拥有一颗最温暖而柔软的心。所以,她必须坚持。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如果自己就此离开,眼前这个人将遇到某种极为可怕的危险。

另一边,秦铮回去并没有闲着,而是继续鼓捣骨器。等终于大功告成,车队都已经快要出发了。

既然打算好好跟这些人玩玩,那么他也要投入角色才行。于是他装出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跑出去问达鲁:“二哥,我们要上路了吗?”

他感觉达鲁鄙视地扫了自己一眼:“你快准备准备,我的车队重在速度,会比预计时间更早到达王城。”

“啊,二哥你已经有打算拍卖的物品了!”罗瑟惊讶地捂着嘴,又神秘兮兮地问:“不知是什么珍奇的宝贝,能不能让小弟开开眼呢?”

达鲁经过昨天晚上跟兰卿的长谈,已经认定罗瑟马上就要走向灭亡了。或许是出于一种抓紧时间炫耀的心理,他还是让人取来一个银质的盒子。

“这东西很是珍贵,我跟兰卿大人联手,才一共得到三片。”他得意地看着罗瑟目露羡慕之色,亲自打开银盒,里面放着一尊琉璃盏,盛放着三片叶子,“这是复活草,只要放在一天内死去的亡者额头,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真是太神奇了!”秦铮连连赞叹,心下却不以为然。这个达鲁只是在自己面前装相而已。他观察过吉尔死亡的时候,跟在修界一样,也是神魂俱散。也就是说,这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复活草,充其量只对不能修炼的凡人有用。况且,就算真有能收拢神魂,逆转乾坤的宝物,也不是达鲁一流能接触的。

达鲁见到罗瑟的反应,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满意极了。他小心地将盖子合上,才漫不经心地问:“三弟,你呢?你打算拍卖什么宝物,是你身边那两个奴隶吗?”

秦铮朝乌四那边看了看。宁未初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乌四虽然假装视若无睹,可态度似乎有些软化。

“嗯,那两个啊……”罗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哥你也知道,除了他们,我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不过话说回来,要将他们卖出去,我实在有些不忍心。所以,二哥,你能不能随便借给我点东西,让我稍微应付一下啊?”

达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这家伙色令智昏到这种程度。不过想起这小子素日的的行径,他就舒了口气。随手招过一名奴隶,命令对方将挂在脖子上的骨头项链取下,就直接丢给了罗瑟。

“反正你也是应付,用太好的东西也是浪费。”达鲁轻蔑地说,“你觉得呢?”

罗瑟失望而懦弱地叹口气,窝窝囊囊地收下了项链:“那……就谢谢二哥了。”

达鲁哼了一声,离开的时候还特意撞上罗瑟的肩膀,让他跌跌撞撞扑倒在路旁,正滚到那两个奴隶身边去了。

那里对他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达鲁想着,发现兰卿的帐篷门动了动,就赶紧跑了过去。

“我这位二哥对我可真够大方的。”达鲁走后,秦铮朝乌四挥了挥手上的项链,“啧啧,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乌四抬眼看了看,那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项链。不过秦铮脸上的表情都被他看在眼里,心中不禁对那个达鲁升起了一丝同情。

秦铮却在看宁未初,宁未初朝他挤了挤眼睛,又伸出一只手指指他的尾巴,做了个交换的动作。

“咦,这小丫头还在这里。”秦铮故作惊讶问,“你准备怎么办?”

“不,不要丢下我,我会被人卖去做奴隶的……”宁未初抽抽搭搭。

“是啊,做奴隶吃不饱穿不暖,真是很苦的。”秦铮同情地皱着眉,“而且还会被人打,简直人间惨剧啊。”

乌四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没好气道:“现在不也是当奴隶。行了,先上路吧。”

宁未初朝秦铮眨眨眼,等乌四走远后,才小声说:“对付叔叔,还是你有办法。”

秦铮摸摸她的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片叶子,大方地送给她:“留着吧,我改天教你用树叶吹笛子。我跟你说,我这一手可厉害了……”

达鲁丝毫不知道自己怀中珍贵的复活草已经被人掉了包,换成随便的三片叶子。跟兰卿商量过后,他亲自慎重地将银盒藏起来,方命令车队上路。

之前达鲁所说的重在速度并不是玩笑,拉车的魔兽长着十六条腿,一跑起来简直如雷似电。罗瑟又将两个奴隶唤进车里白昼宣氵壬,其他人都在暗地里笑他。兰卿更是极为不屑,特别授意让这辆车落在了最后。

“你看,这些东西都是送给你的。”确定过无人窥探之后,秦铮掏出三个造型诡异的东西,一字排开在乌四面前。

乌四一看,只见第一个似碗非碗,第二个似碟非碟,第三个似盆非盆,摆在一起,端的是千奇百怪,长相离奇。

“哇,这是送给叔叔吃饭用的么。”宁未初眨着眼,“罗瑟真厉害。”

秦铮摸了摸鼻子,羞涩地说:“我原本打算炼一个蛊皿,一把骨刀,一个随便的骨器。结果炼了三次,才堪堪摸到一点边,所以只炼了蛊皿。不过,你别看它们长相不济,可功能差不了多少。这个能加快蛊虫生长的速度,这个能增加变异的几率,这个最厉害,可以给放在里面的所有蛊虫多增加一种能力,不过需要相应的魔晶镶嵌在这个地方。”秦铮说着,朝一个长得很像不小心戳出来的窟窿指了指。

乌四不愧是乌四,面对长得这么丑的蛊皿依旧一脸冷静。他端起三个,逐一检视一番,最后赞许地点点头,说:“这些都很好,劳你费心了。”

秦铮受到表扬,顿时调动了更高的积极性,马上就要再炼上十几二十个。不过他之前为了炼制一个像样的蛊皿,已经将所有材料挥霍一空。所以,最后只好掏出达鲁刚刚“赏”给他的骨头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哎呀,这明明是一条‘六级骨器’嘛。”他装模作样地自言自语道,“这位二哥眼力可真不好,居然让如此明珠蒙尘。只能由做弟弟的出手,使宝物重现人间了。”

炼成第三个骨器蛊皿之后,炼骨技能就再次升级,他现在已经可以在原物的基础上绘制骨阵,将普通骨头变成珍贵的骨器了。

——只是不知道,当这位二哥发现随手送给自己的项链竟然拍出天价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第七十一章

到达王城,已经是十天之后。

这座王城远远看去金碧辉煌,每一栋建筑的屋顶上都镶嵌着硕大闪亮的魔晶,整座城市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光芒几乎可以与太阳媲美。

秦铮看着这座气派的城市,突然心有所感。他朝南方一望,那里耸立着一座高塔,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呼唤他。

同一时间,乌四的目光也落在那里。只有宁未初毫无所觉,高高兴兴地数着看到的魔晶。

那里是巫神殿。王都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达鲁一行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兰卿似乎是这里一个大势力的座上宾,由他出面,秦铮三人也沾了光,住进一座偏院。

秦铮安置好两人,去达鲁那边溜达一圈,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圣巫学院的招生工作将于后天正式开始,巫神殿也会在同一时间开放,选拔新的侍者和巫者。

第二,他的大哥死在了路上,四弟侥幸保住一条命,可也已经半死不活,无力参与接下来的角逐。

“啧啧,兄弟倪墙,人伦惨剧啊。”秦铮摇着头,又若有所思地说,“这么一来,只要我现在把达鲁做掉,就能直接入学了。”

“何须费此手脚。”乌四不以为然道,“只要让他这一个月昏睡不醒,自然不会碍到我们的事。”

秦铮干笑道:“哈哈,这主意不错。”心里却在想,这怎么可以,要是睡过去,不就看不到好戏了吗?

下午,秦铮跟达鲁一起,将准备好的物品交给了王城拍卖所的人。按规矩,所有物品都要进行预先估价。达鲁率先拿着那三片叶子走进了评估室。

秦铮满心等待他被人打出来,可左等右等,达鲁出来的时候竟然面带得色。

“二哥,你的复活草……”秦铮试探着问。

达鲁眉飞色舞道:“估价一枚八级魔晶!”

什么,地上随便捡的三根草,居然能卖这么多?!秦铮面色古怪地想,这魔界也太好混了吧。

可等他走进评估室,看到里面坐着的老头之后,慢慢明白过来。不是魔界好混,而是上头有人的人好混。

“东西拿来。”那老头板着一张脸,活像秦铮欠了他一大笔钱。即便秦铮将那条已经精炼到六级的项链拿出来之后,他的表情也没有变上一变。

“一枚二级魔晶。”他眼皮抬也不抬地说,“出去吧,该下一个了。”

秦铮挤出一个笑容:“大师,您就不再看看,这可是一条六级……”

“这价格已经是高估了。”鉴定师老头斩钉截铁地说,“二级魔晶也有些多了,直接送入低级拍卖场。”

秦铮磨了磨牙。拍卖场分为三个等级,越高级的商品排名越高,进入拍卖场的人身家也越厚,更能拍出高价。

看来,兰卿和达鲁确实已经上下打点好,恐怕到时候喊价的人也是事先安排的。这是明目张胆的暗箱操作。可罗瑟就算看破了,凭他一己之力,也无法造成影响。

不就是比谁人脉广,财力大么。秦铮冷冷一哼,拔腿走出评估室。

“三弟,你的估价如何啊?”刚一出门,达鲁就凑了过来,还特意朝他晃了晃手上“高级拍卖场”的牌子。

“一枚二级魔晶。”秦铮叹着气说,“只能去低级拍卖场了。”说完,他也没有多留,就落寞地离开了。

罗瑟走后,达鲁迫不及待地走进评估室。

“为什么估价是一枚二级魔晶?”他冲鉴定师质问道,“那种垃圾应该一枚魔晶都不值才对啊!”

那鉴定师比他语气还冲:“垃圾?这可是一条六级骨器项链,能够增幅精神力,抵挡中级战士的五次攻击!”

达鲁傻眼了:“什……什么?”

鉴定师深吸了口气:“这个人恐怕来头不小,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至于在东西上做手脚的事,我干不了,你找别人吧。”

达鲁面如沉水。他想教训一下眼前这个出尔反尔的家伙,可现在还不能得罪他。

“你将他的顺序排到第一件,这总可以吧。”

鉴定师苦思片刻,咬牙点了点头。

从拍卖所出来,秦铮并没有立刻回去。

他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巫神殿。殿后的高塔高耸入云,他抬头仰望,在最高处看到一抹亮光。

秦铮身上带着的残镜碎片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几乎要从他的怀中掉出去。

在那里吗?秦铮凝重地打量着。他不敢用神识探测,可即便如此,只要略微靠近,也能感觉到里面有几股异常强大的力量。

那座高塔是巫神殿的传承之塔,只有获得巫者资格的人才能进入参悟,学会一层的知识之后方能升到下一层。而按照秦铮的感应,里面藏着的残镜碎片至少在二十五层。

看来,强取是没什么把握了。

最后,秦铮只有暂时放弃。他从街上给宁未初买了一大块王城特色烤肉,又给乌四带了几身衣服,花光了手上所有的魔晶,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别院。

千金散尽还复来,反正明天他就有钱啦。

第二天,秦铮带着乌四和宁未初,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拍卖所门口。

“三弟,你今天的精神不错嘛。”达鲁跟兰卿走了过来。

秦铮笑眯眯道:“托二哥的福。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那项链竟是个宝贝,拍出了天价,都是笑着醒来的呢。”

“那真是可惜了。如果你没笑醒的话,现在应该还在数魔晶。”达鲁皮笑肉不笑道。

秦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压了摇头:“在梦里,哪里有在现实爽快?二哥,我先进去了。”说完便扬长而去。

达鲁跟兰卿对视一眼,担忧道:“主人,您看……”

“无需担忧。”兰卿冷冷地看了一眼秦铮离去的方向,“不过是低级拍卖场,能拿出五级魔晶的人都没几个。他就是想翻天,也玩不出什么花来。”

正准备玩出点花样的秦铮提前坐进自己的包厢,跟乌四说了一声,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小姐,您要到哪儿去?”

“喂,你为什么把家里所有魔晶都取出来了?”

“殿下,请等等我!”

……

汇聚在这座王城中的风云人物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行动起来。

他们乘坐着华丽的兽车,带着惊人的财富蜂拥而至。王城拍卖所的人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好半天才疏散交通,让这些贵客鱼贯而入。

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所有这些贵宾,居然全部选择了进入低级拍卖场。

这前所未有的事情甚至惊动了拍卖所背后的人。可当消息层层传递上去的时候,负责人赫然发现,这座拍卖所最大的老板居然就混在进来的客人当中!

低级拍卖所的人越来越多,罗瑟依然在桌上趴着。等整个拍卖场挤满了人,再也不能进入的时候,他才长舒口气,直起了身子。

“终于能喘口气了。”秦铮嘟囔道。

乌四环顾左右:“这些人都是你操控来的?”

秦铮笑笑:“其实只要分出一丝神识控制他们身上的蛊虫,下达个任务就行。我方才附在其中几个人身上,了解了一点事。”

现在,王城内的穿越者已经齐聚一堂。除了秦铮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拍下第一件拍品,获得六级骨器项链!

比人脉,比财力?只要秦铮残镜在手,就能联系到所有穿越者。他根本无需做什么,只要一个念头,一个假借金手指之命传递的任务,一切精英力量都将为他所用。

这才是这件天级蛊器的厉害之处。

秦铮忍不住猜测,如果融合了下一块碎片,它又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清脆铃音飘过,拍卖已经开始。

“十枚五级魔晶!”有人率先高喊。

“一枚八级魔晶!”

……

开始,只是小心地试探,可发现其他人也都势在必得之后,价格立刻变得疯狂起来。

“一百枚八级魔晶,再加一件大师级的防御法袍!”

有人开始折现了。

魔界的贫富差距非常夸张,一枚四级魔晶就能够一个三口之家过一年。可穿越者手中,不仅有成千上万的高级魔晶,甚至还有很多难得一见的宝物,只有他们进行竞价,才能展现出整个魔界的财力水平。

当然,这种狂热并不能持续太久。当发现竞价无望后,总会有几个不那么守规矩的人开始打算用武力强抢。

热爱和平的秦铮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一旦打起来,他肯定就血本无归了。

所以,他见好就收,向场内的所有蛊虫下了指令。这个任务在一部分人那里消失,另一部分人发现自己的任务目标出现了变化,还有些人则直接跳过,开始了下一步的任务。

几乎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那种双头蛊虫似乎有一定智能,秦铮下的指令通常很简单,它们却能根据寄主自身的情况进行调整,减少对方的戒心。

越是使用残镜,秦铮越能感觉到,炼制出它和那些蛊虫的人,拥有多么惊人的实力和创造力,以及对人心的洞察力。可以说,如果这人的目的是称霸世界,那么世界之主就绝对不会是别人。

他对这件天级蛊器的主人是越来越好奇了。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考虑也不迟的问题。现在,秦铮笑眯眯地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一张晶卡。

晶卡里是拍卖所得的魔晶,而晶卡旁边,则放了一个小匣子。

拍卖所负责人暗暗擦一把头上的汗,解释道:“这里一共是二十万八级魔晶,还有一件无法鉴别的物品。不过从它的魔力波动来看,应该是接近九级的炼金产品。”

这也是秦铮授意的,因为在场所有东西中,只有这一件他看不出深浅,感觉比较有兴趣。

当然,大出血的那个穿越者肯定是赔了。所以,为了感谢这些穿越者来捧场,秦铮决定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在离开魔界的时候解开这些人身上的双头蛊。

不过,至于他们是否觉得这是感谢,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

“等等,殿下,您买的骨器是假的!”

刚怀揣着巨款走出包厢门,秦铮就听见达鲁的声音在喊:

“这并不是六级骨器,是我的弟弟欺骗了您!他只是年纪小,一时间糊涂犯了错,请您千万高抬贵手,饶恕他的欺诈之罪啊!”

一个听起来高贵而冷清的男声道:“你如何证明你的话。”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法袍的男子,脸上蒙着一层薄纱,一头水蓝色长发飘逸地垂到腰间。他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舒展在后背的那双华丽的蓝色蝶翼。

这是王城统治者的标志。王室成员都拥有各色美丽的翅膀,而拥有这样纯粹的蓝色翅膀的,只有王城的二皇子,安。

“殿下,这条项链是我手下一个奴隶的所有物。”达鲁恭敬地说,“我弟弟从我这里将他取走,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才使它看起来像六级骨器。可我敢发誓,就在十几天前,它还确实是一堆普普通通的骨头!”

安殿下皱了皱眉,冷声再次道:“我需要的是证据。”

达鲁咬了咬牙:“我有证据。如果这真是六级骨器,应该能承受中级战士的一击。我就是一名中级战士,如果我的攻击对骨链无效,便能够证明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六级骨器。反而言之,如果它在攻击中灰飞烟灭,便说明这是一件赝品!”

秦铮勾了勾嘴角,走上前,装作刚到的样子:“殿下,哥哥,发生什么了?”

“三弟,迷途知返吧,或许殿下会饶过你的罪过。”达鲁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这不过是条普通的项链,你怎么能高价卖给皇子殿下呢?万一在关键时刻它没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不是故意谋杀又是什么?三弟,这简直是其心可诛啊!”

“哈,什么故意谋杀啊,这么大的帽子扣过来,二哥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秦铮摇头,“这里有这么多厉害的鉴定师,怎么可能会出什么差错?”

闻讯而来的拍卖场负责人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场边的那排鉴定师,果然见到其中一个脸色微变。他心下有了计较,便赶紧上前笑道:“误会,一定都是误会。这条六级骨器项链能量波动十分纯正,绝对不会有错的。”

达鲁却坚持道:“请殿下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二哥,你也太不给兄弟活路了。”秦铮戏谑地笑道,“证明了你,不就是要处死我吗?”

“我是要防止你一错再错。你今日能瞒过一时,难道还能骗过一世吗?”达鲁的回答掷地有声。

安殿下有些为难,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系统任务面板,突然发现多出一条“协助测试”的支线任务。于是,他威严地扫视两人一遍,最后对达鲁宣布道:“我给你这次机会。”

既然皇子殿下发话了,拍卖所的人自然是全力支持。很快,就在拍卖舞台上,一个台子和配套的隔绝魔法阵就被准备好。项链被摆在台子中央,作为测试者的达鲁缓步走了上去。

其实这一手是没什么道理的。毕竟周围坐着如此多的鉴定大师,而秦铮的骨器也已经得到买家的认可。可达鲁执意如此,安又有任务在身,所以才促成了这次检验。

不过,看拍卖所负责人的脸色,达鲁一定已经被列入黑名单了。无论他的主张是正确还是错误,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拍卖所的脸。更何况,收买鉴定师,让本应拍出高价的宝物流去低级拍卖场,这更是负责人所不能容忍的。

达鲁已经感受到好几道不善的目光。可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下策中的下策,然而事实上,他已经别无选择。

只有毁了这条项链,只有毁了罗瑟进入圣巫学院的资格,才能、才能……怎么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

达鲁沉稳下心神,凝目注视着眼前的项链,身上的气息逐渐散发出去。

“不错,确实是中级战士的气息。”有好事围观者点头道,“还是非常普通的中级战士。”

秦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心里猜测着这位二哥究竟要使出什么手段。

如果是普通的中级战士,一定打不坏六级骨器,但……若是一名伪装等级的高级战士呢?

达鲁手心暗芒一闪,早就准备好的炼金产品已被发动。

这是一件一次性消耗品,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短时间内增幅攻击力。他现在是一名中级战士,使用这件物品,可以使发出的攻击勉强达到高级战士的领域。

鉴定师的话回响在他脑海中:“抵御中级战士的五次攻击”。

五次。高级战士一击可以击退十名中级战士,这一次,他胜券在握!

灿烂的光芒流泻出来,照亮了整个平台。台上的一切,包括达鲁本人,都被淹没在这一击的华丽之下。

观众席传来阵阵惊呼。

“那是中级战士?都已经快高级了吧!”

“完蛋了,那么贵的项链一定被毁了,安殿下吃大亏了。”

“不对,谁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六级骨器。如果不是真货,安殿下怎么会为那种赝品付钱呢?”

……

好多人都偷偷将目光转向坐在场边的安。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如山,心里却有点气恼。

一切,就看光芒散后的结果了。

包厢里,乌四迎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你好。”兰卿温和地笑着,“我想,我们曾经见过。”

十天之前,乌四还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他想了想,用流畅的语调诚实地说:“嗯,我们一起赶了十天路的。”

兰卿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起,我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可能是巫神的预示,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是兄弟。”

“什么样的兄弟?那样的吗?”乌四朝外面歪了歪头,那里,达鲁已经走向舞台,打算在众人面前给罗瑟致命一击。

兰卿的笑容消失了:“看来我无法消除你的敌意,你也无法接受我的友善。可我依然愿见你沐浴在巫神的光芒下,即便前路导向死亡。”

话音一落,乌四突然感到小指微微一跳。一道无形的枷锁冥冥中缠绕其上,仿似一个恶毒的誓言。

“这是什么力量?”乌四拉了拉手指,奇怪地问,“以语言为媒介,是契约?不对……”

“这是我对你的祝愿。”兰卿的笑容如毒酒一般香甜,“所有生灵都将回归神的怀抱,区别只在于是坦途还是歧路。”

这小子是在咒我啊。乌四想。

“那希望你能走上一条坦途吧。”乌四干脆地说,“坦途总能走得快一些,你大概也迫不及待去见你的神,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他懒懒地朝旁边一靠。

兰卿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乌四则想着,原来这张脸做这种表情真的很不好看,难怪自己人缘那么差。他移开目光,外面,达鲁的攻击已经尘埃落定。

“什么……这怎么可能?!”

呆呆注视着眼前的一幕,达鲁不能置信地喊出了声。

见到这一幕,兰卿眼底尽是阴霾,他没有再理会乌四,甚至没有再看台上的达鲁一眼,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是来做什么的?”宁未初疑惑地问。

乌四感受了一下那道奇异的枷锁,灵力已经探入其中,触及到一种神秘而令人着迷的力量,心中对那个巫神殿一下子生起不少兴趣,不由微微笑了笑:“大概是来做宣传的吧。”

被兰卿视为弃子的达鲁此时还沉浸在震惊中。眼前的项链完好无损,其上光芒闪动,显然是成功防御住了这一次的攻击。

“我可是……”达鲁跌跌撞撞地走上去,正要拿起上面的项链,却被人挡住了。

“二哥,这回你可看仔细了,这就是六级骨器嘛。”秦铮先一步取下项链,朝他晃了晃,而在快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仅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二哥,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他走下台,将项链放入拍卖所负责人呈上来的盒子里,交给了安。

“皇子殿下,这条项链可以抵御五次攻击,刚才被我二哥用掉一次。”他抱歉地笑着,“不过他的攻击已经完美展现了项链的品级,您可不要怪罪他呀。”

按理说,一条六级骨器是无法抵御高级战士的攻击的。可两条加起来,抵御成功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秦铮就是一阵纳闷。难道达鲁都没发现项链的模样不太一样了吗?谁规定他一次只能做一件骨器的。

事实上,这是一只连环骨器。

技能升级之后,秦铮已经不需要太多的骨头。因此他用一条项链,做了个子母扣。其实是两条项链,但若是拧在一起,平时看起来也跟一条别无二致。

安深深看了他一眼,随从主动上前将盒子收好。他才缓声道:“我看上的东西,不会有赝品。”

这话的意思,是表明立场?秦铮嘴角一挑:“多谢殿下。”

正在这时,有几个人匆匆赶来,朝依然在台上呆若木鸡的达鲁一指:“东西是他拿来的!”

另外有人小跑过来,附在负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引得他脸色变了又变。

“竟然会出现这种事。”他皱着眉说。

安原本正打算离开,看到这一幕,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

负责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鲜少有人知道。王城拍卖所的背后,跟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二皇子问了,他便立刻凑上去,毕恭毕敬地将事情小声说了一遍。

秦铮没有动弹,他眯眼看着台上的人。

“什么?我的复活草不可能是假货,那是兰卿大人给我的!”达鲁在台上惊慌地喊叫着。

秦铮摇了摇头,扬声道:“二哥,迷途知返吧。你的复活草可是救命药,万一在关键时刻它没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不是故意谋杀又是什么?这简直是其心可诛啊!”他将达鲁刚才的话尽数奉还,就回去找到乌四和宁未初,跟他们一起去逛街了。

秦铮等人离开后。

客人散尽的拍卖场内,达鲁被几个人围了起来。

“对,就是他,是他指使我这么做的!”一个年级不小的鉴定师被人抓着手臂押上台——正是被达鲁收买,为难秦铮的那一个。

达鲁面色已经恢复了镇定,目光漠然地扫过正嚷嚷着的鉴定师,朝向站在不远处的负责人:“这是什么意思?”

“达鲁少爷,王城拍卖所可不是小地方的拍卖会,耍这种手段,是行不通的。”负责人皮笑肉不笑道。

达鲁冷笑一声:“鉴定错了东西,莫非你们不去找鉴定师问责,反而要找客人的麻烦?”

“明明是你——”说到一半,鉴定师的嘴突然一歪,他支支吾吾地叫着,竟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达鲁突然展现出的诡异力量让人心生忌惮,负责人忍不住后退两步,冷眼看着他缓步离开了拍卖场。

“大人,您看……”

负责人看了手下一眼:“暗中跟上去,拍卖所的威严、不,王室的威严不容亵渎!至于你。”他的目光转向被抓着的鉴定师,“中饱私囊,吃里扒外,又单方面违反签订的协议。看来,你注定只能在监牢中度过一生了。”

达鲁走出拍卖场,正好看到在外面等着他的兰卿。

“兰卿大人。”

他高兴地跑过去,可兰卿却只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两下,朝停放在不远处的兽车抬了抬下巴:“你先上车吧。”

达鲁爬上车,本以为兰卿很快就会上来,还打算跟他商讨一番拍卖所的事情,可车都动起来了,他也没有见到兰卿的身影。

可能是乘了另一辆车。他猜想着。

可渐渐地,他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兽车一路未停,甚至连方向都不怎么变了。

我们住的地方离拍卖场不远呀。他非常纳闷,就想打开车窗看一看。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车窗都像铁水浇筑的一样,居然纹丝不动。

我可是个中级战士!他不信邪地扒着车窗,丝毫没有注意,空气中正一点点弥漫出一点腥甜的味道。

那是他血的味道。

一个大洞出现在原本是心脏的地方,污血不断地涌出来,很快染湿了车厢。

达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就在意识陷入虚无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原来他已经死了。

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蒙着黑纱的年轻人,那人将他引入密林,直接掏出他的心脏,扔进了一个匣子里……然后,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跟那人走出密林,还称其为主人。

达鲁死了。他乘坐兽车回城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一群诅咒之兽,最后被淹没在兽潮中,死无全尸。

秦铮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有点可惜。他还没欣赏够达鲁那扭曲的表情呢,居然这么快就失去了机会。

达鲁死的无声无息,连维斯城都没有什么表示。最后,还是他的好友兰卿包办了一切后事,悲痛地将他下葬了。

第二天,秦铮就收到了来自维斯城的免试通知。

他不禁有些感慨,这位城主大人心可是够大的,四个儿子死了仨,居然还能稳坐维斯城中。不过想想也是,这边可以修炼的人寿命也挺长的,他完全可以再生一批。而且,名义上罗瑟是城主的三子,其实是因为前面那些兄弟都去世了。如果他能顺利地活下去,等下一个孩子出生,就能荣升为大哥。

真是扭曲而可怕的家庭关系。

通知是用传送魔法阵送过来的,小小一个信封就要一枚三级魔晶。秦铮摸摸烫金的通知书,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有钱人,才觉得释然。

就在他打算前往学院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整装待发的乌四。

“咦,你要陪我一起去吗?”秦铮惊喜道。

乌四摇摇头:“我要跟兰卿一起去巫神殿。”

“你们什么时候搭上话的?”秦铮酸溜溜地问,“去巫神殿做什么?”

“我对他们运用的力量很感兴趣。”

乌四没有将昨天拍卖场上的事告诉秦铮,而秦铮作为一名神魂强大的金丹修士,丝毫没察觉到乌四身上的诡异力量。这个事实让乌四对巫神殿更加好奇起来,因为就他昨日探听所得,巫神殿所运用的,正是诅咒的力量。

而他在兰卿身上下的探听蛊虫也让他知道不少消息,尤其是达鲁之死的真相——能操纵尸体的法门不少,可能让一个死人犹如生者的,就没那么多见了。

更何况,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情根被拔的真相,或许就与这种力量有关。

秦铮有免试通知在手,一路自然顺风顺水,可轮到乌四时,却出了一些麻烦。

“身为奴隶者,不得参加选拔。”巫神殿门前,守卫冷冷地挡住了乌四,“神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兰卿已经进去了,正在门里看着他,显然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因此特意看他出丑。

“我不是奴隶。”乌四盯着他的眼睛说。

守卫跟他对视了片刻,突然放行道:“请进!”

兰卿脸色微变,乌四已经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你用了什么妖术?”他低声训斥道,“这里是神的领土,你最好不要试图耍弄伎俩欺骗神明。”

乌四的神情却有些恍惚,他没理会兰卿的话,只是抬头注视着高耸入云的塔尖,问:“那上面有什么?”

“什么?”兰卿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神情变得肃穆起来,“那是神的遗留物,是他对这个世界仁慈的馈赠。别对它打什么鬼主意。”

乌四摸了摸胸口,那里传来隐隐的疼痛,似乎在叫嚣着什么。

巫神殿选拔分三个步骤进行。乌四从旁边看着,发现跟剑指山门倒是有点大同小异,也是要测试入门者的资质,心性,还有一点点运气。

比如现在,抽中第三组的乌四,无疑是运气最差的那一类。

他现在已经成功通过前两轮的选拔,来到最后一关的考验,而这考验,就是分组进入试炼之地,完成题目标注的任务。

第三组的任务正巧是难度最大的一个,要求选拔者进入迷雾森林深处,摘取仅仅在午夜前刻绽放的幽昙花。

迷雾森林中不仅有各色魔兽,更难对付的则是无孔不入的雾气与在草叶中潜伏的各种毒虫。而守护幽昙花的,则是一条近七级的金角毒蟒,几乎已经迈入高级魔兽的领域。

而兰卿,恰好跟乌四分在了一组。

走入传送阵,乌四身上泛起亮光,兰卿在光芒中冲他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说了一句再见。

第七十三章

乌四打量着四周,脸上露出些许凝重之色。

虽然没见过那什么迷雾森林,但他非常确定,自己一定是来错了地方。

眼前是一道望不到头的长廊,墙壁地面皆是由相同的砖石砌成,阴暗潮湿的空气中,隐约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乌四尝试着凝聚力量,可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他的丹田竟然空空如也,跟一名凡人别无二致。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蓦地,乌四想起了兰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隐约明白过来——恐怕自己站上的传送阵,早已被人做了手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升起的些许焦躁,开始仔细观察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没有光源,可光却无处不在,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颓然的暗淡中,像是暴雨初至时分压抑的天光。他抬头打量着天花板,不出意外地发现那也是由墙壁地面相同的材质构成,于是他蹲下身,仔细摸索地上的石砖。

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异常真实,不似幻梦。

他又细细地摸了一遍两侧的石砖,只能感觉出它们比起地面更加光滑。

想了想,乌四便将手按在左侧的石墙上,确保自己同墙壁有所接触,一路谨慎地向前行进。

周围的光线没有丝毫变化,面前是一模一样的石墙,乌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除了指尖的触感告诉他自己在移动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正在前进着。

可他依旧在向前走。

他认为,只要是路,就一定能通向某个地方,可能是一面墙,可能是一扇门,但绝不会这样永远无边无际地蔓延下去——

除非,他走了一个圈。

乌四走的当然不是一个圈,即便他的修为都没有了,可修士的记忆力却不会失去。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摸到过两块相同的石砖。

难道,我走得还不够久?

正琢磨着,乌四突然神情一震。他摸着墙壁,缓缓退后几步,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墙上有一行小字。

他对魔界文认得不是很全,只能辨认出来其中的几个。

“困于……巫,为……考……,打破桎梏,方……解脱”?

乌四细细思索,脸上突然浮现一抹讶然之色。

乌四的失踪像是一颗小石子沉入了汪洋大海,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巫神殿选拔依然在照常进行,而远在圣巫学院的秦铮却莫名心头一跳。

不知道乌四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想着,秦铮利用道侣契约进行感应,很快就确认了乌四当前性命无虞。然而,他的心头一丝隐约的担忧依旧挥之不去。

毕竟,兰卿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乌四居然还跟着他一起去,说不定就会被狠狠坑上一次……

秦铮越想越焦虑,干脆催动蛊器,准备探查一下兰卿的行动。

双头蛊虫的运作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大致相同,因此,秦铮使用蛊器“发布任务”之前,必须要检查一遍每只蛊虫的存货量。如果穿越者们完成了任务,却发不出奖励,那可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上次秦铮发布的只是一个支线任务,能引来那么多人,主要还是由于任务没有生命危险,做起来非常简单的缘故。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又不傻,若是一而再再而三见到莫名其妙的任务,就算再简单,恐怕是个人都会起疑心。

因此,在深思熟虑之后,秦铮便对身处巫神殿的穿越者们,做出了一个“调查兰卿”的暗示。

暗示不同于任务,不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系统之中,而是用一系列其它看似无关的线索,将穿越者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引导过去。

这件蛊器对人心的把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毕竟,中蛊者就算有所警觉,可他们也只会对强制发布的任务充满疑心,对自己推导出的结论,却是深信不疑。

秦铮觉得自己简直在做大反派的勾当,他不喜欢这种操纵他人的感觉。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能将那些自以为天之骄子的人们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确实是一种非常快意的滋味。

心念一动,迷雾森林之中,有三人默默偏离了原定的路途,或喜或忧地走向了自己坚信的未来。

孤寂长廊中,乌四坐了下去,横躺在地面上,用脚去蹬一侧的石墙——

几乎在刹那之间,他发现自己靠墙站在走廊上,目力所及都同方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从躺着,变成了站着。因为太过用力的样子,甚至还小小地跳了一下。

果然如此。乌四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两边墙壁为何比地面还要光滑,看到“打破桎梏”这四个字时,他才豁然开朗。

这果然是颠倒空间的一条长廊。站在左墙之上,前路隐约有了些变化,乌四快步上前,在路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

严格来说,这甚至称不上是一扇门,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门洞,透过它,可以轻易看到内里存放的大量书籍。

乌四却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想法了——如果这真是兰卿做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显然不像是为了困死人而搭建的囚牢,反而像是某种考验。正在踌躇之际,他眼角似乎瞄到一个身影一闪即逝,然而转身望去,空荡荡的走廊中,依然只有自己孑然一人。

思索片刻,他走入门中。

乌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围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于是他来到书架前,仔细地看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

……看不懂。

乌四难得尴尬了一下。他取下一本书,随意翻开,而奇异的是,书页上却并没有文字,取而代之的,一阵缥缈的歌声透纸而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语言,不是修界,也不来自魔界,乌四应该一点都听不懂,可奇怪的是,他却清楚地理解它的意义。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信息直接透过语言,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声音在唱歌。

一首沟通天地的歌。

古代有大巫于世,可晓天地,通鬼神。只是修界功法后来发生了变化,重视将天地灵力融于自身,而以自身为媒介借助天地力量的修炼方法,则逐渐没落。

没想到在这魔界,巫术居然得到了完整的传承。然而,乌四听着这首歌,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些异样的神色。

这里所诉说的历史,跟他知晓的截然不同。

根据剑指山典籍的记载,修界功法之所以发生变化,是因为发现了上古功法依靠外界的弊端。有大能悟出夺天地之造化的方法,因此后世功法才流传开来。

然而随着歌谣的吟唱,乌四却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一开始,人们向上天祷告。有人矗立于高台之上,周身环绕电闪雷鸣,时有流星划破长空,给予人界风雪雨露,令四时交替,万物欣欣向荣。

渐渐地,祈祷的人变少了。高台在日晒雨淋中腐朽,那人最后一次登上去,双手高高举向天空,最后在一道雷电之中熊熊燃烧,与高台一同化为灰烬。

灰烬被风吹散,随之洒遍天下。落到水中,水源被染成污黑;落到地上,大地寸草不生。人们再次进行祷告,可上天再不听取人间的祈求,一时尸骸遍地,哀声震天。

这首歌唱完了。

乌四依然沉浸其中,他感觉自己变成了自焚于高台的那个人,体会到深刻的苍凉,又觉得自己是那些苦苦哀求不得回应的人,感同身受着到彻底的绝望。

他取下相邻的一本,歌声继续。

人界已经成为一片废土,有不甘沉沦者开始了自救。他们寻遍大地海洋,聚集起未被污染的清水净土,开始建立另一个世界。

被上苍抛弃的人们也不再被规则束缚,他们掠夺日月,吞吐云雾,将上天曾赐予的力量化为己用。终于有人得道成仙,变成这个世界新的主宰。然而,他并没有斩断与其他人的因缘,也没有泯灭自己的情感。最终,他带来巨大的灾难,整个世界剧烈震荡,就此一分为二。

被污染的那部分沉入背面,变成了现在这个世界。这里的住民们渐渐发现了一种新的力量,那些灰烬中包含着魔力,能给他们带来与天地沟通的能力,新的文明就此诞生了。

乌四觉得这段叙述非常含糊,似乎隐瞒了什么。不过像这种事情,本来也没必要也不可能说得那么清楚。他听完这段,再打开一本书,内容就变成了关于传承之塔和诅咒之术的介绍。

原来,传承之塔是魔界的大能们在高台废墟之上建立的,为了传递力量、记载历史,他们将所有过去与未来锁入其中。最上层封存着远古大巫的遗物,其它各层也摆满了珍奇,有能力的人若能通过考验,便能将之收入囊中。

听着介绍,乌四越来越惊讶。

这里,竟然就是传承之塔?!

他终于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地。初进王城时,他就对这座高塔充满兴趣,想加入巫神殿也是为了能有机会入塔一游。没想到,这个原本困难重重的目标就这样意外达成,虽然前途依旧难测,他也不由得振奋了一些。

而此时来不及细想,歌声仍在继续,吟哦着诅咒之术的由来。

在远古,大巫修持巫蛊之术,巫术沟通天地,蛊术通灵万物。可世界分裂之后,修界巫术不存,只有蛊术的只鳞片爪流传下来。而在魔界,巫术也仅余诅咒之术存世——巫者使用语言,与当年那个高台自焚的大巫所遗留的怨念进行共鸣,从而部分利用遗留的法则,以达到诅咒的目的。

乌四听完之后,也明白过来,难怪这种语言会如此怪异。原来这正是上古语言的本音。

修界与魔界语言原本同处一源,可后来因为互相隔绝,都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演变,最后造变成了如今的语言不通。

也就是说,如果要学会诅咒之术,首先要学会上古语言。

于是,乌四试着跟着念了歌声两句,发现虽然听着容易,念起来却极为晦涩,仿佛有什么堵在口中,阻碍着舌头的运动。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吐出一些不成调的杂音,连他自己都觉得与那空灵缥缈的歌声相去甚远。

乌四又试了几遍。他明明能理解意思,发音听起来也不是特别复杂,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正确地念出字音。

这是为什么呢?

第七十四章

兰卿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棵树的枝杈上,脸色阴沉地看着身上的伤口。

他方才遭到了两次偷袭,对方的手法非常古怪,他甚至不能确定对方一共有多少人。

难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心中悚然一惊,却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幽兰秘境尚未开启,就算再厉害的人物,也不可能看透自己的真身。

前方传来枝叶抖动的声音。迷雾森林无论何时都弥漫着白如牛乳的雾气,兰卿看不到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某种爬行生物发出的嘶嘶吐信声。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突然伸手一指,低喝道:“爆!”

“轰——”

秦铮神情一暗。就在方才,迷雾森林中的蛊虫,莫名消失了一个。

他希望是其中一名穿越者找到了摆脱蛊虫的方法,但真相更可能是,他被人杀了。

没想到这个兰卿竟然如此棘手。秦铮心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唉……

他迟疑片刻,可已经进行的暗示根本就无法停止。就算他再临时发布一个“远离兰卿”的警告,恐怕也会被认为是此地无银的掩饰,反而更会加强剩余的两人调查兰卿的决心。

这次实在大意了。

秦铮皱眉感知着另两只蛊虫的情况,它们目前还比较安全。其中一名穿越者从蛊虫中兑换出一件一次性的高阶防御骨器;而另一人,则选择了暂避锋芒,不知是打算放弃,还是在准备什么杀手锏。

这么说,兰卿方才一定使用了某种很具震慑性的招数……

秦铮分出一缕心神,从其中一个人的记忆中听到了那声势浩大的爆炸声,暗道一声果然。

这个人还特意去看了爆炸后的现场,那名穿越者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原地只剩下一个大坑。

这已经足以说明兰卿的实力强悍,与下手的果决。毕竟是秦铮故意引别人去的,如今死了一个,他也不能坐视另外两人送死。要不要强制他们离开呢?

正想着,秦铮却突然觉得有些异样。

奇怪,兰卿明明可以控制人的尸体,这种时候多个人就多份战力,可为什么他要使用威力如此强大的招数将人直接炸掉?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这么厉害,明明可以将追击者一一解决,又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这是诱敌之计,还是说……

秦铮眯了眯眼,又在两人的蛊虫中加入一条暗示:

“兰卿力竭”!

乌四依旧在倾听着书本中传来的歌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

他已经听完了前三本,可要再去拿的时候,却有一道无形屏障出现在他与书架之间。乌四使劲敲了敲,发现这道屏障异常厚实,如果仅凭他现在的力量,绝无打破的可能。

一个声音自无名处传来,轻柔地询问:“你是谁?”

乌四张张嘴,却吐不出任何字句,看来,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掌握上古语音才行。

他在思索着。

上古语音有何特异之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规则,既然古代大巫能用语言与天地沟通,就说明上古语音暗合天地法则。或许,魔界修界字音的不同,也暗示着两界法则发生了变化。

而这个空间,却依然可以利用上古语音作为载体传递信息。乌四进一步想到,或许,自己之所以力量全失,也正是因为这个空间法则不同的缘故。

既然如此,能否利用修界与魔界的字音规则,还原出上古语音呢?

乌四的眼睛亮了亮。

他立刻行动起来。

因为更加熟悉修界的缘故,乌四决定以此为基础,参照魔界语言的不同之处,将两者进行比较。

“要是有只笔就好了……”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话音方落,他就听见耳边咔哒一声,却是一支笔滚落在不远的地方,像是刚从书柜上滑落下来的。

乌四挑了挑眉毛,将那只笔捡了起来,仔细翻检了一遍整个房间,又在角落里找到一罐清水,便以水作墨,以地作纸,信手从“天地玄黄”写到“焉哉乎也”,一个一个字念了起来。

魔界与修界语音的最大共同点,就是都分为声、韵、调三个部分。其中,调的数量最小,乌四决定先从此入手。

与修界的声调相比,魔界的更加浑浊低沉。乌四回想起两界的气息,发现也确实如此。修界更为清灵,魔界则要压抑许多。

于是,感受着这个空间的气息,乌四一点点调整着声调。直到他觉得达到最舒服圆融的状态时,才停下来,牢牢记住。

接下来,则是声与韵。这就需要大量的试验了。

以第一个“天”字为例,如果按照修界的读音,声母清而短,尾音比较悠扬;可魔界就恰恰相反,声母沉重凝涩,尾音也短促得多。比照现实,修界的天空高而广阔,清朗而飘忽;而魔界则永远蒙着层阴霾,灰扑扑的,像是被关在一个年久失修的罩子里。

他没见过上古时代的天空,可书中展现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只需要翻开书页,一切便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或许,这正是前三本书可以自由翻阅的原因。

乌四听着耳边的歌吟,注视着上古的天空,思索沉吟良久,终于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天”字。

这一次,他成功了。

字音出口再无凝滞,几乎是滑出了他的喉咙。就在说出这个字的同时,乌四眼前情景蓦然一变。

他此时正身在日月之间,徜徉于星辰之海,垂目俯视,能见到无数渺小的生灵在大地上穿行不息。

但这里并非永远晴空万丈,时有狂风骤起,亦有急雨突至,千变万化之间,自遵循着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

这就是“天”吗?

许久,这种沟通与共鸣产生的震撼终于渐渐消失。乌四这才明白,上古的巫者所谓与天地沟通,究竟是一种何等玄妙的感觉。

兰卿利用的,就是这样的力量?乌四思忖着,可又觉得两者有些不同。他现在感觉不到那道枷锁的存在,似乎兰卿的诅咒并不被这个空间所认可。

这个问题短时间内看来是无法得到答案了,乌四便搁在一边,开始攻克下一个字音。

迷雾森林里,被乌四短暂惦记过的兰卿已经变得比方才还要狼狈。

他已经知道自己身后有两名追踪者,其中一个善于隐蔽,另一个则具有堪称强大的防御能力。他又冒险发动了一次爆字诀,可这一次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其中一人使用了一件古怪的骨器,不但完全抵消了爆炸,还反弹回一部分攻击,直接暴露了兰卿自身的位置。

蹊跷的是,那两个人似乎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也深知他现在力量不济的窘境。

该死,如果不是因为修改传送阵耗费了能量,如今也不会如此狼狈。兰卿愤愤地想着。可他却并不后悔,一旦那个奴隶死在传承之塔中,受于时空的限制,那个预言就能直接消散,再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了。

他并不担心乌四能够逃出来,传承之塔危机重重,其中秘密绝非一个普通的纯人能够参透,就算他天纵英姿,可以凭借自身通过前两重考验,最多超不过五日,也会在第三次考验面前化为灰烬。

此刻,兰卿更担心的是自己。其实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方才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击,原本只求至少能为自己争取一时的喘息之机,没想到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吓住。

不过,只要他能接近森林中心,恢复半成实力,自然就可以轻松解决这点小麻烦。

然而,正在考虑未来如何报复的兰卿并没有注意,脚下那一直跟自己形影不离的影子,突然动了动。

他实在太大意了,竟然一直都没有起疑——

这迷雾森林中雾气遍布,哪里有这么清晰的影子?

然而,就算察觉也已经晚了,那黑影已经伸出一只细细长长的黑手,悄悄缠上了他的咽喉。

“呃!”

兰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一般的呻吟,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他的目光中还满是困惑,似乎完全想不通攻击从何处而来,更不知究竟是谁要如此执着地致自己于死地。

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在兰卿的尸体之前,从怀中掏出一块光滑的石镜,朝兰卿照了过去。

兰卿的影像出现在石镜之上,从倒下那一幕开始倒放,他做过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每一个念头,都被巨细靡遗地展现出来……

随着兰卿记忆的呈现,秦铮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乌四现在在传承之塔?第三重考验究竟有什么危险?兰卿所说的“预言”,又是什么呢?

不及细想,兰卿的尸体突然发生了异变。只见他的身躯竟然渐渐淡去,就像清晨的露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曦里。

冷冷注视着这一幕,可秦铮却来不及深究了。他现在就想动身去传承之塔,可就在这时,却突然接到一条蛊虫传来的信息——

仓库告急!

第七十五章

秦铮迅速查看了一下,发现那是个特别勤奋的穿越者,居然已经兑换掉了蛊虫仓库中绝大部分有价值的东西。现在,他又完成了一个极为困难的支线任务,导致现在居然没有像样的奖励可以发放了。

说起来,这个勤劳的家伙还是个熟人,赫然就是之前在拍卖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安皇子。而更巧的是,他所处的位置,正是巫神殿。

秦铮眼睛一亮,如果他同巫神殿有关系,倒是可以借一把力。

乌四如今依然安全,他似乎并没有遇到兰卿所说的危险——奇怪的是,秦铮之前已经打探过不少关于传承之塔的消息,却并没有任何是关于“考验”的。根据他得到的信息,传承之塔只是一个供巫者参悟和学习的地方,随时可以通过传送门离开,也并没有什么危险性。

他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至少,要弄明白那个“考验”究竟是什么。

又思索片刻,秦铮便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花了一天时间,利用罗瑟的系统技能,做出了一些自己如今能力范围内的最高阶骨器。留给罗瑟几件,其余的便全数送入安的蛊虫之中。

接着,他就给安发布了一个任务,让他去探寻有关传承之塔考验的信息,并将任务奖励设置得极为丰厚。

安是这个任务最合适的人选,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他的身份足够高,也能接触到更多的秘密。秦铮不担心他会因此起什么疑心,因为他很快就会进行下一步计划——

只要知道想要的信息,秦铮便会在第一时间占据安的身体,亲自进入传承之塔。

乌四长长伸了个懒腰。

他坐得足够久,现在,他已经可以发出清楚地发出不少字音。虽然时有磕磕绊绊,但至少吐字清晰,应该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了。

他又一次将手伸向第四本书,那个声音再一次询问道:“你是谁?”

不仅字音,这个问题本身恐怕也是一种考验。如果换一个思想深邃的人,可能会想得很远很远,继而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而如果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在这里,恐怕连想都不想,就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

乌四酝酿片刻,只回答了一个字:“巫!”

一言既出,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柔和的白光笼罩着乌四,他指尖一轻,直直穿越屏障,触摸到了第四本书。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这个问题,其实这是一种资格确认。而能有资格看到接下来的书籍的,除了“巫”,又有谁呢?

乌四打开第四本书,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这一本书,讲述的就是如何通过语言向天地借力。但是发出语音还不够,想要借用天地之力,还要进行“沟通”。

在上古,大巫可以直接同力量本身对话。而在魔界,乌四只能先尝试唤醒世上最后一个大巫的残魂,才能进一步借力于天地。

唤醒大巫的方法在书中有着明确记载,这倒不是难事。不过,乌四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大巫的灵魂可以存在这么久呢?

修者无论将灵魂锻炼得多么强大,一旦死去,魂魄立时消散,而凡人则可以轮回不灭。从书上的记载来看,大巫的肉体消散之后,灵魂却会处于第三种情况,成为一种类似于“神”的存在。

而最后一位大巫因为进行了自我献祭,灵魂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作为祭品复归天地,另一部分则游荡世间,成为人与法则之间的一层屏障。

大巫的修炼方式是如何的?修界针对神魂的各种修炼方法已经堪称强大,但究竟有什么缺憾,会使灵魂又是如此脆弱呢?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许多大能已久,乌四不认为凭自己的智慧短期就能找出答案。不过,现在倒有一个现成的对象,可以供他询问。

乌四轻声吟诵起来。

这就是第四本书中最重要的内容,也是唤醒大巫的关键步骤。这位大巫最后随风消散于大地,因此,祭拜土地是乌四要做的第一步。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

一声声古朴晦涩的歌咏消失在空气中,乌四感觉到周围的书架都在微微颤抖,他集中精力,继续念了下去。

*“……既安且宁,敬拜下土之灵。”*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乌四脑海中响起,似是盘旋的风声,也像是春日万物萌发的声响。

乌四清晰地唤出那位大巫的名字:“坤!”

“所求者何?”那个声音威严地问。

乌四赶忙将自己的疑问转为上古语音,恭恭敬敬地问了起来。

然而,那个声音却似毫无所觉,依旧问道:“所求者何?”

乌四不死心,又折腾着用魔界语与修界语各问了一遍。

仍然只有四个字的答复:“所求者何?”

乌四大失所望。

看来,这所谓的“残魂”已经连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了。他无法再获得更多的信息,只能老老实实按照书中的办法,向坤提出了请求。

坤倒是很好说话,立刻就给予了许可。乌四感觉脑海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他想了想,轻声念道:

“石。”

话音出口,便已生效。乌四立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堆石头,身体发肤都坚实起来。同时,整个虚无之塔也在他心中渐渐清晰,每一块石砖在他眼中都异常亲切,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延绵千万年的孤寂与坚硬。

初次的试验结果非常喜人。乌四发现,得到坤的许可之后,自己掌握这些字的力量变得轻而易举。

巫的传承竟如此简单吗?乌四心中暗暗吃惊。他感觉自己进入传承之塔顶多不到六七天的功夫,就已经可以运用简单的字句。既然如此,上古时代的巫应该人数众多才对,又怎么会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被世人抛弃,乃至自行献祭呢?

可现在一个活着的大巫都没有了。乌四觉得巫神殿或许有自己想知道的,可凭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被允许接触这种等级的秘密。

此时,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正在巫神殿最高巫者的带领下,接近了存放着机要记载的房间。

“有关传承之塔,巫神殿虽然研究了无数年,但这毕竟是当年的数名大能联合所制,还有许多秘密未被探清。您所询问的‘考验’,便是其中之一。”最高巫者对着眼前这位尊贵的皇子大人侃侃而谈,“传说,在最早的时候,每个进入传承之塔的巫者,首先都会被传送到试炼之间。在那里经过一系列测试之后,合格者才被允许真正进入塔中,参悟那些玄奥的知识。据说,通过测试之后,巫者学习的速度会大大加快,还能够学会真正的大巫之术,重现它昔日的荣光。”

安皇子的一对蝶翼在这样的光线下更加流光溢彩,几乎使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他望着那些堆放得如山的卷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既然有如此大的好处,为什么如今的巫者,不再通过这个房间了呢?”

“因为测试的危险性不可预测,很多巫者都死在了那里。”最高巫者摇摇头,遗憾道,“能自行通过的人固然出类拔萃,但只要参透传承之塔前十层的内容,照样可以学会测试房间的所有知识。既然如此,又何必让珍贵的巫者白白牺牲呢?”

安却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方法虽然安全简便,但失去了性命之忧,安逸地学习到的知识,真的跟一往无前的生死挑战相同吗?

“这种试炼,都有些什么内容呢?”安问道。他的系统提示还没有亮起来,说明这个收集情报的任务没有全部完成。

不过,这次的奖励倒是大大超出了预期。安暗忖着。原以为自己已经掏空了系统,却不想居然还有高阶骨器作为奖励。看来这个系统不但储存颇丰,还有一定目的性。或许,传承之塔正是某种关键所在。

“每次的内容都不同,但第三次试炼却是固定的。”最高巫者想了想,又笑道,“这也是最简单的一次。只要入塔者拥有魔兽血统,便能轻易通过这一关。”

“如果没有魔兽血统,又会怎么样?”

“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最高巫者信誓旦旦道,“纯人智力低下,又体质孱弱,绝对不可能通过前面两道考验的。”

可现在就有一个一点也不“智力低下又体质孱弱”的家伙,正在里面呆着呢!秦铮默默想。他已经透过安观察了好一会儿,现在就只有几个小问题,只要得到答案,他就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到乌四。

乌四的进展很快,一共四大排书架,他现在已经看完了一半,可时间却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逝几近停滞。乌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心致志于某一样事物,倒是颇为享受这种状态。

将手中的这本书放回书架上,乌四又遇到了一道屏障。不过这屏障并不坚硬,反而如丝绸一般柔滑,却是一样难以打开。这一回,也不再有声音提问,一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张白纸,一方砚台,此时显然是进行到笔试的环节了。

乌四立时明白过来,他需要写一个字,用它破开这面屏障,才能进行接下来的学习。

可是,他目前为止,接触的只有音像和声音,并没有任何字形出现,除了——

他取下一本书,在书脊上看到几个金光闪闪的字符。

只是,这样真的可行吗?

乌四盯着上面一个字,试图用之前的方法,感受里面蕴含的法则。

……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乌四瞪了它们一会儿,几乎连眼睛都要花了,也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他只好提起笔,在地上不甚熟练地摹写起来。

这个字的字形非常复杂,所幸乌四记忆力惊人,才能第一次就正确地写出。写完之后,乌四屏息观察了一会儿,可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回想起之前念出字音的过程,乌四估计自己首先要理解这个字的意思,才能让它发挥出应有的力量。然而,字形与字音之间的关联他一概不知,如果一个个尝试,只怕试到地老天荒都试不出来。

这下子,乌四真正陷入了僵局。

接下来的时间,乌四将书脊上所有的字都抄到了地上,又一个个比较,试图发现一些规律。因为水迹会渐渐变干,所以过上一段时间,他还要再写一遍。等到后来,这不算多的几百个字已经被他烂熟于胸,提起笔就可以流畅地写出一串。

但是,他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重复的工作变成了一种折磨。乌四越看越困惑,忍不住放下笔,在狭窄的房间内走动起来。他一边思考着可行的计划,一边却打量着屋子的四壁,无意识地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刚学到的知识从这里突破出去。

乌四并没有注意,他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丝焦急,而在以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只会为了拥有一种新的力量而欣喜若狂,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可现在,他却担心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

道侣契约传来隐隐的担忧,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外面有人在等他。

叮铃——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渺茫的铃声,乌四只一个恍神,那声音就消失无踪,好像只是他焦躁之下的幻觉。

然而,乌四却觉得心里清明了些,无意义的烦躁也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

力量的失去似乎让他也失去了一贯的从容,此时无论如何担心也都是无济于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得到传承之塔的认可,从这里出去。

再次睁开眼睛,乌四若有所思地望向地面的字迹。它们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需要再补写一遍。这样想着,看到其中一个字时,他突然愣住了。

那个字已经干了一大半,外部的笔画基本淡到不见,可里面的这些符号,看起来却异常熟悉。

这是……

符箓!

猛然间,仿若柳暗花明,乌四心中豁然开朗。

以符号传载力量,除了符箓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形式呢?原来古代传承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完全湮灭,而是改头换面,依旧流传在世间。

有了这个线索,乌四的进度骤然加快。他不再从整体的角度看某个字符,而是将其细细拆分,只寻找看起来眼熟的那部分。

找到之后,他再根据符箓的作用逆推字义,虽然准确度不高,有时候比较模棱两可,但如此推究下来,竟真的弄懂了好几个字的意思。

比如方才带给他灵感的这个字符。内部的结构正是炎火符的主体符文,他回忆着念出“火”时所感受到的法则,下笔时更加圆熟,复杂的笔画一挥而就。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地面上轰的一声,凭空绽开一朵明亮的火焰。

不过乌四的运气并不总是那么好。比如在写到一个与寒冰符有八九成相似的字时,他按照“冰”的意思写,写出来的字毫无变化。换到“寒”的时候,只凝结出一点白色的寒气。乌四又试了试其它的,最后发现写到“冻”的时候,整个字都变成了一层薄冰。

看来,即便是同一个字符,也可能是几种不同的法则在背后生效,其中微妙之处,只能需要大量的研究了。

认真演练数遍,直到地面上写满了字迹,留下各种古怪的痕迹,乌四心中终于有了一点把握。他停下笔,又去摸了摸那道无形的屏障。

纸只有一张,砚台中也只有一丁点墨水,说明机会只有一次。虽然不知道选错了会怎么样,但短期内怕是没法出去了。乌四也不由得更加慎重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屏障给人的感觉是厚重,这次的就是柔韧。因此,字的选择至关重要。

可以打开屏障的,有“破”“碎”“开”,还可以用“坚”“锐”来针对其特性。

乌四深思熟虑之后,最后选择了“裂”这个字。

笔悬纸上,成败在此一举!

第七十六章

这张纸非常奇妙,手感厚重,却又分明薄如蝉翼,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制成,泛着一种玉般的光泽。而墨水则更是神异,其间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隐现,随着笔锋所向散发出淡淡光晕。

字成之后,忽而有一道凌厉气势透纸而出,乌四不及躲闪,慌忙之间,被削去一缕发丝,悠悠扬扬地落到了地上。

多余的力量溢出之后,字符在纸上稳定下来。但依然有些飘忽,乌四暗暗叹口气。看来,是自己水平不够,远远没有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而这个空间内的另一个存在,却忍不住为他的天赋暗暗称奇。

跟乌四猜想的恰恰相反,他不是写得太差,而是太好,好到超出了纸墨的承载能力,导致一部分力量超出了控制。

学习的速度如此之快,领悟力也如此之强,只可惜生在当今,若是出生于上古,必能成为一代呼风唤雨的大巫。

乌四小心翼翼地拈着那张纸,将它举到屏障之前,往上一贴。

嗤啦——

仿佛布帛破裂的声音传来,乌四脸上一喜,接着,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猛地往前一扑。

他发现了什么?

原本还在观望着的家伙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凑上前去,可没走几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居然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动作迟缓了不少。仔细一看,地面哪里还是原来的石砖,分明变成了一大片泥潭。

糟糕,中计了!

她急速后退,可没走两步,却被两边激射而来的冰柱打了个正着。不过这点小伎俩还难不住她,她心念一转,双手便放出熊熊烈火烤化冰柱。

然而,冰化成水,却催化泥潭中植物萌发,反而将她更紧地缠住。她原本是无形无体的存在,可上古字符却能完全无视肉体与灵魂的区别,虽然这些不过是一连串的雕虫小技,可到底让她暴露了行迹。

乌四已经恢复了一脸淡然,正站在书架旁望着她。虽然他目光灼灼,好像真的看到了她一样,可她却很清楚,这家伙压根就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睛一直往她头顶上瞄,显然是不清楚她究竟长得什么样。

“你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乌四沉声问,气势非常能唬人。

她叹了口气,回答道:“别紧张,我只是一个游魂。”

这语气非常平和,甚至还带了些友好。然而,乌四听到她的声音,脸色却是猛然一变:“宁未初?!”

“你认识那个小姑娘?”她饶有兴趣地问,语气中渐渐带了几分怅然,“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么……”

乌四平静下来,他发现,虽然这个自称“游魂”的家伙声音同宁未初一模一样,但她语气中的沧桑却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有的。

游魂渐渐显形,她长得也跟宁未初一模一样,只是身体略带透明,而那双眼眸也与稚嫩的面容极不相称,似是看尽了世间的沧海桑田,盛着人世无尽的智慧。

乌四敏锐地察觉到,她同这座塔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是……这座塔的塔灵?”乌四迟疑地问。

她显然没有理解乌四的意思,摇摇头,道:“我是这座塔的守卫者,也是它最初的创造者。”

这个来头可就大了。乌四想。根据书里的记载,最初创造传承之塔的,可是魔界最厉害的强者。

这样想着,他不禁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以防止她突然发难。

“你不必如此提防。”她说,“我不是你的敌人。在之前的考验中,我帮助了你,不是吗?”

乌四想起了墙上的字,突然掉下来的笔,还有心情烦乱时恰好响起的铃铛声。可他的戒心非但并没有被解除,反而因为这些看似善意的举动而更加强烈了。

“说出你的目的。”乌四谨慎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近五百年来第一个进入传承之塔的纯人。”她说,“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不一定能再等下一个五百年了。”

又是纯人。乌四想。一开始,秦铮故意没跟他解释这个词的意思,可随着日子的推移,他也渐渐猜了出来。

魔界中绝大多数类人生物都有着魔兽的血统,而纯人则是不含丝毫异类血统的废物。他们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也不具备强悍的血脉,除了长相美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长处。因此,纯人常被当成玩物豢养。而随着贵族的追捧,价格倒是一直居高不下。

乌四在想事情,而她又很久没有跟活物说过话,倒是不太习惯。两人干瞪了一会儿眼睛,乌四轻咳一声,主动发问道:“这位……前辈,纯人莫非是有什么特异之处?”

“你知道魔界中人为什么会拥有魔兽血统吗?”

这个乌四倒是知道,因为他刚刚从书里看到了:“因为两界分离之后,魔界人生存不易,便从已经发生异变的魔兽中提取精血,改变了自身的血脉。”

“不错,明面上的记载是这样的。”她点了点头,双眸中却划过一丝苍凉,“但事实上,这件事的背后却不那么平和。”

乌四心中微讶,却没有插话,而是继续听她往下讲。

“我最初建立传承之塔,不仅是希望能将上古大巫之术传承下去,还因为当时的人族几近灭绝,我想给人族留下一个火种。”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惜事与愿违,聚集带来了混乱。兽人与纯人互相仇视,彼此厮杀。最后,兽人一族的首领占据了试炼之间,以生命为代价,诅咒所有通过出口的纯人灰飞烟灭。纯人尝试了很久,依然无法解开。渐渐地,纯人巫者越来越少,兽人巫者却越来越多,两方的差距被彻底拉大了。”

“前辈,既然兽人巫者可以进行诅咒,难道就没有人会解咒吗?”乌四已经听出来了,如果这一关还在,自己恐怕是过不去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你放心,给你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说明纯人与兽人持久地对峙。我不可能冒险将生命交付给一名兽人。至于这个诅咒,它如今已经被削弱了,凭我现在的力量,就可以将你安全传送到上面的楼层中。”

看来,重点马上就要到了。

“我需要做什么?”乌四一边琢磨着,一边问道,“如果是要杀光兽人,那样太不现实,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似乎觉得这个假设很好笑,便哈哈笑了几声:“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掌握第二十五层的知识之后,用你的血为我造一具最适合的身体。”

乌四马上想到了宁未初:“你原来的身体呢?”

她眨眨眼:“被一名小朋友占据了。如果不是我躲在这里,也会同其它灵魂一起,在时空逆流中被碾为尘埃。”

乌四皱了皱眉:“不对,你在这里被关了五百年,可宁未初……”他忽然想到什么,便闭上了嘴,半响后方问道:“你说的时空逆流,是什么意思?”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限于规则,我无法透露太多,但现在流淌着的时间长河并不是最初的那条,无数石子乱投而下,已经深切影响到了河的流向。”

这意思是在说穿越者和重生者吗?乌四思索着,因为他们人数众多,所以对世界的时间也产生了一定影响,唔,这倒是很新奇……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乌四突然问。

“哈哈,当然是你第三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狡黠地笑了,“如果是那时,你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东拉西扯地向我提问。”

这个游魂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且又是顺路,虽然怀疑她并没有将真实目的全盘托出,但能解决最关键的出塔问题,乌四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最后一口答应了下来。

“你现在就可以将我传送到第十层吗?”乌四问,他现在想先去跟秦铮报个信。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不先将书看完呢?试炼之间的每一本书都只出现一次,如果出去了,可是没有第二次机会进来的。”

现在的她已经附在了乌四的一根手指头上,乌四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视线如何,但目前来看,至少她表现得适应良好。

既然是传承之塔头头的建议,还是需要任何考虑一下的。因此,乌四只好在心中对秦铮暗道一声抱歉,率先将后两排书架的内容记了下来。

最后的这部分知识便是关于字形的。一看之下,乌四才明白自己之前误打误撞是多么幸运。

原来,真正要能发挥出每个字符的力量,不仅要理解其神韵精髓所在,字的结构也是重中之重。上古文字的每一部分都有其意义,而将它们联合起来的文字,绝不是简单的叠加。

比如“裂”这个字,虽然在破除屏障时表现不错,但如果乌四能明白其更深层的意义,知道这个字的来龙去脉,效果便会更加惊人。

不过,这些就留着以后慢慢琢磨吧。

乌四合上最后一页书,将它放回书架,便向游魂知会一声。

“好,我们这就走吧。”

乌四眼前的一切渐渐淡去,另一种景象变得真实而喧嚣。隐约有什么挡住了视线,乌四眨眨眼,他的面前站着一名无比俊俏的男子,背后是一副流光双翼,美得仿若梦幻。

他低头看了乌四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一个熟悉又安心的笑容。

“我回来了。”乌四低声道。

安的躯体里,秦铮重重应着:“嗯!”

第七十七章

两个月后。

圆形的拱窗外是黑沉的夜色,烛火摇曳,照亮了塔内冷硬干燥的石墙。秦铮扑扇着翅膀,轻轻落到乌四身旁。

这段时间,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用翅膀飞翔,时常跟只真的蝴蝶一样得意洋洋地飞来飞去,享受乌四仰视的目光。

虽然乌四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浪费时间去看他,可这依旧无法打击秦铮炫耀的热情。

“你已经写了很久了,不休息一下么?”秦铮殷勤地问,“我可以帮你扇扇风。”

乌四叹口气,揉揉眉心,终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我又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秦铮委委屈屈地说。烛光下,安英俊而深邃的面容熠熠生辉,蓝色双翅缓缓扇动,流光溢彩,仿若梦幻。

乌四恍惚了片刻,立刻被秦铮敏锐地察觉。他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满。

“这个人很好看?”秦铮酸溜溜地问。

乌四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了。”

秦铮立刻遭受巨大打击,连背后的翅膀都耷拉下去,安静了好一会儿,方闷声道:“我也想回去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传承之塔的第二十五层。再过一会儿,乌四就可以为游魂重塑躯体。

想到这里,秦铮有些郁闷,好容易摆脱宁未初这个小拖油瓶,又来了另一个。事情也越来越多,搞得两人连更进一步亲近的时间都没有。

他振翅飞到书架边,帮乌四取下一本书。忽然脑海一阵恍惚,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他不动声色地将书递给乌四,心里却有些期待。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到了残镜碎片的召唤。如今离它越来越近,他也不由得暗自猜测这一回的融合会带来什么。

或许,是跟重生者有关?

到目前为止,残镜的作用都跟穿越者息息相关,秦铮到现在也没遇见几个重生者,排除乌四之后,剩下的也就是穆放鹰、素吟妆,可这两个人说实话都不好下手。

最重要的是,秦铮总感觉重生者和穿越者之间有些关键的不同之处,可他却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如果穿越者的体内被下了双头蛊,那重生者呢?包括乌四在内,他们的记忆又为何存在差异?

乌四站了起来,径自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具石棺边,割破手指,在石棺内部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秦铮立刻停止了思索,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

这段时间里,乌四每看完几本书,就会用血画上一个符号,如今石棺内部已经画满字符。修者的血液中蕴含灵气,并不会很快变黑凝固。因此,它们仍像被刚刚写上一样鲜红如初。

半晌,乌四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

“成功了吗?”秦铮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眼前的棺材空空如也,只有乌四在两个月里写上去的血字。

这石棺是游魂提供的,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可触手生温,按压时略有弹性,也不知究竟是何材质制成。百无聊赖的秦铮曾经试图撬下来一块研究研究,却被乌四身上的游魂及时制止了。

端详了一会儿,乌四摸了摸石棺,道:“还差一点。按照前辈的说法,需要再用鲜血将各个字形相连,注入变化生气,才能大功告成。”

“你还要出血啊。”秦铮老大不情愿,乌四这些日子都堪称血流成河了。对修士来说气血中也同样蕴含精华,他不愿乌四再做消耗,便主动提议道:“那生气就由我来吧。”

乌四考虑到秦铮身为气运之子,或许更加符合游魂的要求,再加上他也有些事想要验证,便点了点头,只让他等待时机。

然后,乌四调息片刻,静心敛神,屈指一弹,便有一点鲜血落在棺上。

这个点不大不小,将将落在第一个字与第二个字的中间。

一切变化就此发生。

秦铮听到无名处传来徐徐歌吟之声,石棺上的字形随之变得缥缈不定,前两个字渐渐拉长,各有一笔连在中间那个点上,倒仿佛是一笔写成似的。

乌四见状,手下不停,连弹数点。他的动作胸有成竹,毫不犹豫,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双手挥舞成一片虚影。

这十天里,他早就在心里进行过无数次演练,绝没有失败的道理!

一时之间,石棺似是上下起一阵疾雨,细微的啪嗒声不绝于耳,伴随那悠扬空灵的歌咏之声,竟和成一种独特的旋律。饶是秦铮也不禁微微失神,眼前浮现出一些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象。

“现在!”乌四大喝一声。

秦铮猛然惊醒。

石棺上的诸多字符此时已经连成一体,仿佛一团扭曲蠕动的麻线,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只是形状却变幻不定地猛烈挣扎,随时会溃散一般。

此时正是刻不容缓,秦铮赶忙定下心神,朝那个“人影”吹出一口气。

气机落下,躁动的躯体渐渐安定下来。乌四任由额头上的汗珠滴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棺。

人影开始急速缩小。虚幻渐渐变为凝实,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出了形状。终于,一切光芒与声音淡去,棺中静静躺着的,却是一名与宁未初极为相似的女孩。

“啧。”秦铮发出了遗憾的感叹。从他的样子看,这家伙似乎对这个造人的样子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乌四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跟材料没有关系……唔,那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晃了几晃。秦铮大惊之下接住他的身体,却见他满面倦容,乌黑的发丝中竟掺杂了点点银光。

“果然是生命之力。”乌四的神情平静依旧,随手抓起一把头发看了看,“即便是如此奇妙的巫术,也无法凭空造物么?”

秦铮听到他的话,心中咯噔一声:“你说什么?”

“无论是任何术法,都无法无中生有。”乌四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我似乎弄明白了一个问题,但却更觉得困惑了。”

“啥?”秦铮眨眨眼。

乌四一指那具棺中的躯体:“她是用你的气和我的血,通过巫术制造的。”

“术法只能造出世上本就存在的事物,不,说‘造出’并不恰当,应当说是汇集。”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修者身死之后即灰飞烟灭,其实是返归天地自然。而若是发生时空逆流,他们的灵魂也应各自归位——然而,却有相当多的外来者占据了他们原本的身躯——既然灵魂不能凭空而来,就只能从大千世界中寻找,强行拉入,以保证这个世界的稳固。”

秦铮摸摸脑袋,虚心问道:“你能说得再简单一点吗?”

乌四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他闭上眼睛,似是同游魂沟通,也好像是单纯嫌弃秦铮此时的蠢样。

这就是穿越者的真相吗?乌四想。

如果是,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轻易抹掉如此多的修者,甚至找来其他世界的灵魂,放入他们的躯体中呢?

若果真有这样一种力量,它的目的又是什么?想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就要……

乌四正在思索,棺中的身体却突然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声。

老实说,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中,看到这样一幕还真有点恐怖。秦铮眯着眼看了一阵,却发现那具身体只是不断抽搐,就跟通了电一样,完全不像是正常情况,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失败了吗?”

乌四面色也有些凝重,片刻之后才迟疑地唔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身体,灵魂与肉体需要时间适应吧。”

“……”秦铮瞅瞅那个抖动不停的家伙,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经过了漫长的适应过程,游魂终于跟躯体融为一体。随着她睁开双目,属于千万年前强者顶端的气势猛地迸发开来!

室内顿时狂风大作,她走过的漫长岁月化为影像与声音,领悟的法则在空间中隐隐哀鸣,整座试练塔仿佛受到召唤,发出强弱相间的呼吸般的光芒。

在这一刹那,除却他们三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被移出塔外。而那浩然气势如狂海怒涛轰然四散,竟形成肉眼可见的气团。城中无数人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这座城中最高的塔楼,各种消息与秘辛四下流传,处处都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外面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的塔内,却异常宁静。

感受到那股气势的同时,秦铮第一时间用翅膀护住乌四,同时体内灵息运转,已然做好战斗的准备。

因为从那双睁开的眼瞳中,他看到的是亘古而来的狠厉与漠然。

此人……绝非善类!

秦铮警惕地看着那位远古大能面无表情地从棺中走出——

同手同脚地摔了个跟头。

第七十八章

新生的游魂浮在半空,稚嫩的脸上嵌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我所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她淡淡开口,声音玄之又玄,仿佛包含了无上的法则与规律。伴随着她的话,一股股强大的力量仿若潮汐,变幻不定。

秦铮看了她一会儿,猛然转过身捂住脸,一双流光溢彩的蓝色翅膀耸动个不停。

挺住,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啊!他严肃地警告着自己。然而忍住不笑实在是太痛苦的一件事,更何况游魂那脑袋上还有一个明晃晃的大包呢!

方才,看起来牛气哄哄的游魂甫一走出石棺,就猛摔在地,然后四肢拼命挣扎起来。

乌四似乎认为这是制造躯体的后遗症,生怕会产生什么变故,便不许秦铮上前,只自己使了个咒术,近前仔细观察。

等研究了大半天之后,他才面不改色地宣布了结论:

游魂飘了太多年,现在已经忘记如何行走了。

说完之后,乌四终于良心发现地将依然在地上作困兽斗的游魂搀扶起来,靠坐在石棺一侧。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是那样严肃,那样认真,一旁的秦铮都快笑岔气了。

不过游魂也没有狼狈太久,她很快就自己飞了起来。漂浮在空中,总不需要四肢的动作。她恢复了无上的威严,便又一次讲述起时间长河遇到的危机。

这一回,她讲得比上次要清楚一些。或许摆脱了游魂的身份,可以减轻“规则”对她的影响。

据她所说,时间逆流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这个世界在无数次的冲刷中已经变得岌岌可危,她试图阻止,可自己也被时间所伤,险些魂飞魄散。

不全的魂魄无法跟随逆转的时间回到过去,只会彻底湮灭在时间长河中。正在她即将绝望的时刻,突然有一道外来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躯。

这个灵魂尚还稚嫩,进入身躯后余有一丝缝隙,并没有将她的神识完全抹去。而她也趁这个机会,遁入试炼之塔,潜藏至今。

“这座塔可以隔断与外界的因果?”乌四问。其实早在进入塔内,发现兰卿所下诅咒失效的时候,他就隐隐有此猜测。

“修习咒术之地,必须与外界完全隔绝,以免侵扰天道。也正因此,我才躲过一劫。”游魂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忌惮。似乎历经多年,她依旧心有余悸。

“不对,如果照你所说,时间逆流发生的时间应该不长啊。”秦铮已经停住笑声,正色道,“可你却说自己在塔中被禁锢许久,这又是何道理?”

回答他的是乌四。

“时间逆流不止一次。”乌四冷冷道,“你还不明白么,重生之人之所以记忆不同,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并非同一世的经历!”

秦铮沉默了。

游魂附和道:“不错,时间逆流时有发生。我虽然身处塔中,对外界的感知亦被影响。时至今日,也数不清究竟发生了多少次,只知道应当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

“修界与此界时间流速不同,恐怕间隔还要更短一些。”乌四沉吟道,“只是不知规律如何……”

“这恐怕就无人知晓了。”秦铮苦笑。

“只要综观所有重生之人的记忆,倒也并非不可能。”乌四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只有弄清楚其中奥秘,才能将修界从时间循环中解救。”

“或许吧。”秦铮含糊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咱们这点微末修为,就不必去掺和那些事了。”

乌四看了秦铮几眼,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秦铮感觉乌四被自己说服了,就扭头笑嘻嘻看向游魂:“我们为你重塑躯体,可是耗费了很大力气。你连个名字都不愿告知也就罢了,难道也不表示表示?”

游魂微赧道:“不通报姓名,只因为我如今是界外之人,要尽量减少与世界的因果,并非有意隐瞒。”

乌四不由点点头。

名字本身就具有十分玄妙的作用,对运用语言的巫来说更是如此。游魂舍弃了自己的名字,恐怕同时也施展出什么秘术,才能在天地间隐藏自己的存在。

“不过,若说感激……”游魂微微一笑,“我可以将你们送入试练塔的藏宝之地,其间法宝任意取用,不知这份诚意可否足够呢?”

“当然当然。”秦铮大喜过望。他原本就想将塔顶碎片收入囊中,如果游魂愿意出手,他们便可省去许多功夫,正好赶得上修界之门开启,也能早点回家。

乌四自然没有异议,这些日子里他想看的东西也看得差不多了,魔界的气息到底与修界不同,早日回去,他也可以早点稳固境界,继续修行。

“那好,两位请上前一步。”游魂动作僵硬地伸出手臂,朝前一点。

秦铮啥也没看见,正茫然不知所措之间,被乌四一拽,不由自主迈前一步,紧接着,眼前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禁心中暗惊。撕裂空间、瞬息千里并不麻烦,在修界,即便是筑基期以下的弟子,只要拥有符箓法宝照样可以做到。然而,能做得如此不带烟火气却是非常难得的了。以他的修为刚才甚至毫无察觉。

这么一来,就算对方起了歹念,将他从中一撕两半,他也全无反抗之力。

秦铮甩甩脑袋,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抛出脑海,兴致勃勃打量起周围,脸上不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这里是……藏宝之地?!”他脱口而出,不可思议地

乌四环顾四周,沉声道:“应该是了。”

“呃,这个……似乎有点空旷啊。”秦铮揉揉眼睛,“我怎么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呢?”确实,这里只有一片空白。他极目远眺,眼睛都看疼了,还是一点东西都没有看见。

“那家伙不是在忽悠我们吧。”他对乌四小声嘀咕道,“还是说这个地方只出不进,东西早就被以前的人搬空啦?”

乌四叹口气,轻轻拉起了他的手。

“咦,你突然变得这么主动?”秦铮刚刚惊喜地说完,眼前一花,再看时,却只见一片灿烂霞光。

只见各色宝物静静悬浮空中,宝光冲天,瑞气千条,一望无尽,不知延绵多远。只看外表,就知道它们件件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恐怕放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会看直了眼睛。

而秦铮只是紧了紧那只手,歪头朝乌四一笑:“你方才在我手上写了个什么字?”

乌四任由他握着,认真解释道:“你方才看到的是试炼之塔的伪装,大约是因为你不识巫术的关系。我现在同你共享了视力,你就能看见了。”

秦铮嘿嘿一笑,拉着他大步向前:“这么多宝物,你喜欢什么?”

乌四这时候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前世的时候,他想要个稍微好一点的宝贝都要费尽心机,最后也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一世他跟在秦铮身边,遇见不少好机缘,如今更是有如此多的宝物就在眼前。

他左看看,右瞧瞧,一时竟挑花了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唔,你学会了巫术,应该要只笔的。”秦铮自言自语着,从旁边拿下一根怪模怪样的羽毛,自己试着在空中画了画。

不料,那根羽毛突然“轰”地一声燃烧起来,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呼,看来这个不好用。”秦铮掐灭羽毛上的火焰,随手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根长长直直的细管,“这个做笔杆似乎挺合适——”话音未落,从管中冒出一股黑烟,眼见就要在空中凝成人形。

秦铮眉毛抖了抖,不动声色地将管子一头堵上,让这似乎可以召唤出恶魔的细管也追随前面那根羽毛而去了。

“咦,你看这个。”秦铮发现了什么,眼前一亮,拉着乌四来到一本书册之前,“光顾着找笔了,你看看这个纸怎么样?”

乌四一看,书册上四个大字:“乾坤化形”。

这四字是用修界的文字写成,仅凭这一点,就让乌四起了兴趣。翻开书页时,里面空无一字,只有页面上隐约可见一些金色暗纹,流溢着异常灵动的光泽。

“正好可以给你练字。”秦铮洋洋得意地表功道,“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乌四点点头,道了一声谢,伸手将书册取下,又问秦铮:“你看中了什么?”

秦铮笑眯眯道:“我当然是看中了你呀。”

面对这样的甜言蜜语,乌四知道自己作为道侣应该予以回应。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就算此刻两人站得这么近,感受着秦铮温热的手掌,他的心中依旧平静无波,甚至不明白秦铮为何如此高兴。

秦铮见他一副茫然的样子,低头笑了笑:“这种时候,如果你没什么想说的,可以亲我一下。”

乌四想了想:“这里没有灵气,是没办法双修的。”

“这不是为了双修,是为了……”解释到一半,秦铮突然捂住心口——

他怀中的残镜,此时变得滚烫!

乌四也突有所觉,目光望向一方。

在此之前,他与残镜碎片并无太多的联系,而这一次,他心中却升起了势在必得的心思。这块碎片一直在呼唤着他,他隐约感觉,那里有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在那边!”

两人对视一眼,急速掠去。距离越近,残镜的感应就越强烈,不仅发热发烫,还发出光来,秦铮就像抓着个小太阳一样,几乎拿捏不住。

几乎是瞬息之间,两人同时看到那块貌不惊人的碎片。

它实在太不起眼了,在一众炫目法宝之中,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秦铮挠挠脑袋,伸手将它取下,突听手中的残镜发出一声欢呼般的清响,自行飞出,与碎片合在一处。

紧接着光华大作,秦铮脑袋一痛,好像有一条湍流在识海中飞掠而过,他再次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茫然,随即厉光一闪——

乌四不见了!

第七十九章

乌四睁开眼睛。

方才因为残镜的光芒太盛,他以筑基修为无法阻挡,只好闭上了眼睛。短暂的黑暗过后,他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

青纱帐幔,素白衾褥,外面的桌案上横陈着一枚玉简,几部书册,床边倒着两个空酒坛。明明应该再熟悉不过,此时却透着几分陌生。

“大师兄,你醒啦!”一个欢欢喜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一看,是宁林正趴在他的床边。

“朱师兄刚从山下回来,带来不少新奇事物。给大师兄的放在盒子里,都不让我们看呢。”宁林催促道,“咱们快去打开。”

朱师兄……是朱维尊?

乌四心想那家伙正眼看我一眼都难,怎么会给我带东西。不过宁林这小子一口一个“大师兄”,难道是在叫我么?

一时间心中千般疑惑,万种不解,乌四只觉头痛欲裂。然而他不想在此刻露出行迹,便板着脸开口打发道:“你去罢,莫要吵我。”

原本,他只要这样拉下脸来,无论谁都会敬而远之。不料这个看到他皱眉头都会吓得抖三抖的小崽子此时竟胆大包天起来,笑嘻嘻拉着他的手,连声催促道:“朱师兄这回带来好几本人间的话本小说,还有从暖香阁买的酒菜,大师兄不是最喜欢了么,咱们快走吧。”

暖香阁在整个修界都大大有名,出售的饭食都是由灵果妖兽精制而成,一道菜就要不少灵石,乌四从来不会将灵石花费在这种地方,又怎么会“最喜欢”呢?

乌四越来越觉得宁林口中的“大师兄”与自己并非一人。他疑心自己这是陷入了幻境,只是却看不穿破绽所在。

“快走快走啦,要是被他们分光了就不好了。对了,杜师姐也在呢!”宁林没有察觉乌四神色变幻不定,只一味使劲拉扯着。

乌四吓唬吓唬本就害怕自己的人还行,面对如此热情的邀请也只好败下阵来。他心里说着自己实在静观其变,其实却是被宁林拉着,身不由己地出门而去。

他住的地方也不再是外门的小院,而是移到主峰之上,竟把杜若原本的住处占了。乌四对这里倒还熟悉,轻轻拂开宁林的手,他漫步在丝丝缕缕的云气中,留心观察周围的景象。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竟都与真实的事物分毫不差,就连灵力波动都毫无异状。若要维持这样的一个幻境,所需灵力与整个剑指山的灵气相比也相差无几了。

“朱师兄他们在那里!”宁林指着阅云亭道。

话音未落,朱维尊的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别怪我不惦记你,你上次说的‘金镶玉竹’,我特意带了一捆呢!”

乌四没吱声。朱维尊又喊了两嗓子,别的师兄弟们都在窃窃发笑,乌四这才发觉不对,回头看看并无他人,终于知道他这是在同自己说话。

“朱……呃,朱师弟。”乌四干巴巴挤出一句,别别扭扭地看着他。

“好呀,给你带了东西,还这样冷淡,真让做师弟的心寒。”朱维尊假惺惺地抹抹眼泪,“可怜我背着竹子一路上山,唉,不料却没人领情。”

其余弟子们快快活活地起哄,乌四一一看去,发现大半都不认得。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却很自在,很惬意,似乎与“自己”关系极好。

杜若也在这里,坐在朱维尊左边。她的神情也很轻松,不复老成持重的大师姐作风,瞧着倒是比自己认识的那个稚嫩些许。

乌四一时有些失神,杜若似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眉头微蹙地开口问道:“大师兄,可是有何不适?”

宁林在一边替他答道:“我在大师兄屋里闻到‘南柯醉’了,兴许是喝酒之后做了什么梦,整个人都变呆了。”

南柯醉?

乌四想了起来,这是一种名贵的灵酒。一杯可以让人在梦中过一年,一坛则能让人在梦中过一生,虽然梦中生活光怪陆离,可也是个历练心性的好法子。

他抬手嗅嗅衣袖,确实有股清幽的酒香,略一回顾,自己床边有两个酒坛。

难道自己之前经历的两世,只是因为喝了两坛酒,而做的两个梦?

兴许是看到乌四面色不好,朱维尊看向乌四的目光有些担忧。他两三下打发了看热闹的师弟们,将乌四扯到亭中。

阅云亭由云气凝聚而成,乌四坐在云凳上,有些漂浮不定的虚幻感。而杜若与朱维尊近在眼前,他们脸上的关切是那样真实而清晰。

“大师兄又在为修为的事情发愁么?”朱维尊大咧咧拍了拍他,“掌门真人不是说了,等找到合适的双修道侣,大师兄的道途将会一片坦荡嘛。实在不行,老朱我就自我牺牲一下——”

“休得胡言。”杜若瞪了朱维尊一眼,复对乌四道,“我前些日子去梅花庄找秦姊姊卜了一卦,她说你的命定之人很快会出现的,只是……”

乌四微微发怔,没有听清杜若说了什么。良久,才半是自语半是疑问地开口:“你们……都是真的么?”

“嗯,你说什么?”朱维尊一脸摸不着头脑,伸手捶了一下乌四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大师兄,咱师兄弟出生入死的交情,还能是假的?”

杜若促狭笑道:“出生入死的交情,你还敢偷喝大师兄的灵酒,羞也不羞!”

“什么?!”朱维尊眼睛滑稽地睁大,将自己微鼓的肚子拍得啪啪直响,“杜师姐可要看好了,这一肚子都是墨水,怎么可能是灵酒!”

乌四听他们斗嘴打趣,心情也舒畅起来,一时间也不愿理那些麻烦的事情了,只想继续坐在这里,欣赏着剑指山的壮丽景色,与熟稔的同修共度难得的悠闲时光。

想到此处,他心中突然一紧。

最难破解的幻境往往直指人心。若说破绽,也在于此。当内心最渴望的景象呈现眼前,又有多少人能把持得住自己,不沉溺下去?

难道我心里是希望跟他们多多相处的?乌四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两人,还有远去的宁林等人的背影。良久,他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终于下定决心。

闭上眼睛,默念法诀——

“破!”

“咦,大师兄怎么一直怪怪的,是不是魔怔了?还是说……思春了?”

朱维尊不正经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乌四无奈地睁开眼睛,自己依旧坐在亭中,面对着面色古怪的朱维尊和杜若。

“你在说你自己吧!”杜若摇头,“喝完‘南柯醉’的人都这样。上次于师弟醒过来的时候,不还嚷嚷着自己是穿越者,有个什么劳什子系统吗?大师兄,那酒虽不错,你也要少喝……”

“咳,我身体不适,先回屋休息了。”乌四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杜若的话唠功力,有些招架不住,赶忙一把提起朱维尊放在桌上的箱子,朝他们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事情真的有些奇怪。

时光飞逝,乌四在这里已经呆了一月有余。他一点破绽都没有找到,反而开始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他是剑指山的大师兄,掌门的养子。虽然修为依然停滞在筑基之前,可人缘很好,大约是因为喜欢照顾师弟师妹们的缘故,与内门弟子相处倒也融洽。走在路上的时候,经常有人跟他问好,触目所及皆是一张张笑脸。跟过去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掌门对他也很看重。虽然他短期内修为无法增加,可该有的任务磨砺却是一个不少。他现在不会蛊术,却精通符咒,收入很是不错。大把灵石砸下来,也有不错的法宝与丹药,面对任务时从容了许多。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运气变得很好。

运气一说原本虚无缥缈,即便是修道之人亦难以看穿。如今的乌四看不穿,却感觉得到。他绘制符箓的成功几率远超常人,甚至超过了炼气修士的极限,这固然与他的努力分不开,但运气也占了不小的比重。

而且,出外寻宝的时候,他也不再总是一无所获,有时甚至能阴差阳错避开危险,得到远超预期的收获。他原本是一个最最倒霉的人,这些变化就愈加明显起来了。

“大师兄”乌四的生活与他原本过的日子简直有天壤之别,两人性格也迥然不同。但不知为何,乌四却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感觉,反而觉得如鱼得水,仿佛生活本来就该这样似的。

久而久之,他的记忆也有些含混。或许,之前种种只是一个漫长的迷梦,如今他终于醒来,一切也踏入正轨。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他总有种奇异的失落感,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师尊。”历练归来,乌四迈入掌门大殿,朝端坐上首的端木真人行了一礼,“徒儿回来了。”

端木修的面容有些影影绰绰,而看向乌四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慈爱:“不错,法术又精进了许多。如此一来,便是你独自下山,我也可以放心了。”

乌四心中一动,询问地看向端木修。端木修笑着点点头:“为师已经测算出,大约一旬之后,你的有缘之人便将现身奈何天,莫愁之地!”

第八十章

奈何天,莫愁地,即便在千奇百怪的修界之中,也是个很特殊的地界。

那里是一处小洞天,无日无月,亦无生灵,据说同世界初始的混沌景象极为相似。因此有修士认为,这处洞天是当初天地演化时失落的一角,进入其中参悟,或可观测到宇宙法则的真谛。当然,更多的修士认为,这只是一片处于酝酿阶段的小天地。

乌四查看完山门中的典籍,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见到郭平长老百无聊赖地倚在一边,正瞅着自己上下打量。

“你要下山啦?”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装模作样捶了捶肩膀,“唉,年轻就是让人羡慕呀。像我这把老骨头,想走都走不动了呢。”

郭平一身红衣,容貌俊俏,此时却说出倚老卖老的话来,乌四不由心里好笑。不过他也知道一些郭平的底细,这原是剑指山上一棵柰树,早在剑指山门建派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修炼了不知几千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妖怪。

草木精灵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时不造杀孽,虽然开启神智不易,可道心却甚是稳固。郭平当时已修得人形,如今修为已是深不可测。不过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飞升的打算,只日日呆在山门里,看守着藏经阁,从不外出一步。据传言,整个藏经阁就是他本体所化,他的根系深深扎入山中,早于剑指山连为了一体。

“郭长老说笑了。”乌四知道郭平叫住他定是事出有因,也不打机锋,直接问道,“不知郭长老有何吩咐,可让弟子代劳?”

郭平见他乖觉,立时眉开眼笑,顺水推舟道:“正好。你帮我办件事,我送你果子吃。”说着,他将手一摊,手心上躺着三枚青青的柰果。

这些果子都是他修为所结,每一枚都散发着浓郁的灵力,青如碧玉,果香四溢,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吞进肚去。

然而乌四微微一怔,狐疑地看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唉,你这小子疑心忒重,我还能害你不成?”郭平看穿他心中所想,嗤笑道,“你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我不过是看你顺路,比较适合做这件事罢了。”

乌四讪讪问道:“郭长老要我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郭平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你帮我找个人……”

郭平要找的,乃是一名凡人。可他描述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这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最后他自己也说烦了,也不再多话,只说乌四一定能遇到。

“见了你就知道啦。”郭平摆摆手,“我的果子会提醒你的,到时候你就分给那人一个。剩下那俩就当麻烦你的酬劳了。”

乌四这才知道三枚柰果不是都给自己的。他点点头收下灵果,突然想起一事,便问:“若是那人服下之后,有意仙道,我需要将他带上山来吗?”

凡人若要成为修士,必须要有大机缘不可。乌四身怀鼎炉体质,又被剑指山掌门收养,这才成为一名修士。而郭平要找的那个人,如果吃了这万年树精的灵果,便也具有了一窥仙道的资格。

孰料,郭平却摇头道:“不用,他不会的。”

不修仙法,任那灵果何等神奇,那人也依旧只是个凡人,顶多可以百病不生,健康长寿,度过无灾无患的百年。

究竟是什么人,连修道长生的诱惑都可以拒绝?而郭平与这人之间,又有怎样的一段往事?

乌四无意探究。他告辞郭平,走出门外。再回首时,只见郭平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

略去诸多准备不提,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乌四带着自己的符箓法宝,以及一脸苦笑,将一众打趣起哄的师弟师妹们远远甩在身后,骑上云牛只身启程。

对命定之人,乌四其实也只是懵懵懂懂。自他上山之后,就一心修道,平时虽然也跟师弟师妹们一起打趣嬉闹,可他也知道,那时候心里的欢喜温暖,与命定之人定然是不同的。

苦思冥想过后,他打算一切顺其自然。想起郭平的委托,他走不多远,便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幻化成个凡人模样,又将云牛的碧眼与云气掩住,牵着它慢慢向前。

这是一片茂盛如海的竹林。此时正值初夏,微风习习,带来阵阵竹叶清香,虽是凡俗之地,却多出几分飘飘出尘之意。

奈何天离此地有五日距离,而距端木真人推测出的时限尚有七天。此次不是任务,只为寻人,乌四心头便多了几分轻松,信步在竹林走了一阵,忽然听见一阵隐约的箫声。

踏前两步,箫声越发清晰起来。

这人精通音律,曲子悠扬快意,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意与畅快,霎时牵动整片竹林的气机。原本清幽雅致的翠竹,此时摇身一变成了正在交战的千兵万马,片片竹叶化为神兵利器,厮杀不断。

音声入耳,乌四心中一阵激荡,仿佛身陷战场,黄沙漫天,血流遍地,四处是喊杀之声,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连身心都恍惚起来。

突然,一枚飞叶自林中激射而出,他心中一紧,意识瞬间回笼,冷汗湿透了后背。

只见那枚尖尖细细的竹叶竟死死钉着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而那三角蛇头,距离自己只差一指不到的距离。

其实便是被毒蛇咬中,以乌四炼气圆满的修为也是不要紧的。可自己现在是个“凡人”,方才出手的也是名凡人,救命之恩,就不能不报了。

同时乌四心中也生起了好奇,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竟可以吹奏出连修士都无法抵挡的曲子?

此时箫声已停,他紧走几步,衣衫摆动的声音传入耳中,却是越来越远。

见那人不愿相见,乌四心中难免失落,他微叹口气,回身去牵牛。云牛却似乎不太情愿,哞哞叫了两声。

“怎么,人家不愿跟我见面,连你也不愿意见我啦?”乌四一边拉一边呵斥,“好畜生,吃得这么肥,是不是宁林又偷偷喂你了?”

正在这时,乌四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噗嗤”一声笑。他纳闷地抬头,却见一个青色的影子自天而降,稳稳落在了牛背上。

“你这人真好玩,竟然跟牛说话。”少年的声音清朗含笑,带了几分天然的轻佻,“他是看见了我,想要提醒你呢。”

“你……”乌四看清来人,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这是一名身长玉立好风姿的少年。嘴角噙笑,目似含情,手中把玩着一柄紫竹箫,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再这样的目光下,乌四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扑通、扑通……

有什么声音在响。

这声音越来越大,响得他心烦意乱,面红气短。他心里似有无限欢喜,又似有无限惊惶,看着那少年的目光也愈发警惕起来。

这人明明毫无力量波动,怎么却会如此厉害的术法,竟让我变得如此怪异,难以自持?

他谨慎地后退一步,刻意不去看那人的眼睛。可少年的脸庞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忍不住自己看他的欲望。

扑通、扑通……

那声音更加大了。他这才发现,那竟是从自己心口发出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我骑了你的牛,你生气了么?”少年笑嘻嘻地从牛背上翻下来,朝他一拱手,“我是秦铮,你叫什么呀?”

“我、我叫乌四。”乌四结结巴巴地说,他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一片,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你长得真好看。”秦铮摸着下巴看他,“唔,就比我差一点吧。你名字是四,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如果你的姐妹长得跟你相像,能介绍她们给我认识吗?”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其他人都去世了。”乌四心里念起清心诀,好容易平复下心情,正色道,“方才多谢小兄弟的救命之恩。”

“小兄弟?”秦铮歪头笑了一下,“我可比你大呢……不说啦。刚才让你失神,是我有错在先,没有及时、嗯,处理好,你不必谢我的。”说完,他挥挥袖子,似乎打算离去。

“那怎么成。”乌四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努力组织着话语,“我看你们凡、我看书上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的。虽然我是个男子,但也要尽力报恩,不然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哦?”秦铮挑眉望着他。乌四只觉在那通透的目光之下,自己一切心迹都无所遁形,不由微微红了脸。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虽然心生警惕,但只要一想到跟要跟这人分开,心里就止不住地失落难过,所以用尽办法也想跟他多呆上一阵子。

秦铮低头看着他的手,双眸中忽然浮现一片异色。良久,他抬起头,嘴角一翘:“那好,我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乌四自然求之不得,欣然答应。

就这样,两人一牛再次踏上了旅程。

因为秦铮是个凡人,乌四便将云牛让给他坐,自己在前面牵着绳子,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的萧吹得真好。”乌四诚心实意地赞叹道,“是谁教你的?”

“呃,也不是谁教的,就是胡乱吹吹。”秦铮打了个饱嗝,揉揉肚子,小声嘀咕道,“真的很好吗?倒是可惜了……”

“自然是真的。”乌四将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但还是对前一句予以了肯定,“我认识的人没有厉害过你的。”

“哈哈,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秦铮得意洋洋地朝后一躺,在牛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天上地下,我最厉害啦!”

这话未免有些不知好歹。连像乌四师尊那样的人物都不敢妄言,可他轻飘飘地说出,年少气盛,却并不惹人反感。

现在的乌四,怎么看他怎么喜欢,听他吹牛也只觉得好玩,便逗他道:“天下人这么多,你怎么知道自己最厉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肯定藏着不少隐世高人呢。”

“那我就把他们都吃掉。”秦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白牙,“等吃了他们,我就比他们厉害了呀。”

乌四失笑摇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已发现秦铮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便也没将他的笑谈当真。

秦铮见他神色便知他所想,撇嘴道:“你不信?那我就吃给你看!”

他动动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馋人的香气,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当下嚷道:“你身上有好东西,快拿出来给我尝尝!”

乌四心中一动。

这次出来,除了辟谷丸,他就只带了郭平给他的三枚柰果……秦铮说的莫不是这东西?可柰果被藏在乾坤袋里,秦铮又怎会知道?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出门在外,谁身上不带干粮食水。或许秦铮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意有所指。不过,他倒是真起了将柰果送给秦铮一枚的念头。

原因无他,秦铮身为凡人,只有不到百年寿命,实在太过短暂。自己遇见命定之人后,修为很快会突破筑基,到时候一次闭关就是几十年,又能与秦铮见上几回呢?

这时候的乌四并没有别的念头,只是希望能多跟秦铮相处。他没有犹豫太久,便借着从幻化出的行囊中取物的动作,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柰果,递给了秦铮。

“你真舍得给我?”秦铮目光闪烁了一下,乐呵呵地接过果子,道了声谢,“既然是你主动给的,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着就要往嘴里塞。

“等等。”乌四叫住了他,“这果子一次吃光不太好。你吃得慢一点,先吃一半吧。”

灵果性情温和,对凡人身体有利无害。但万年的树精已经半步迈入了大道,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

秦铮闻言,脸上有些不耐烦,但想了想,还是压下性子,只小心地咬了一口。

霎时,清甜微酸的汁液流入口中,绵软的果肉自喉管滑下,一股甜香便随着腹中热气一起扩散出来。

“好吃!”秦铮努力忍住全部吃光的欲望,小心啃下半个果子,把剩下的半个塞进了怀里。

乌四见他爱吃,心里比自己吃了灵果还要开心,当下笑眯眯道:“你喜欢就好,我还有一个,等明天给你。”

秦铮咧嘴一笑,很开心的样子。

他知道这人身上还有一个。不过不要紧,这人身体的气息比果子香甜多了……

乌四只顾在前面赶路,并没有发现,坐在牛背上的少年盯着他的背影,俊俏的脸庞上,悄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邪笑。

第八十一章

日落时分,两人来到一个村落。

眼前屋舍井然,道路开阔,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时有几声犬吠传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安逸。

乌四将柰果取出,捏在手里,指望郭平说的“提醒”出现。然而他傻乎乎呆站半天,那果子半点动静没有,倒是秦铮在一边眼巴巴看着,口水都要流到地上。

看来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乌四本来也没指望一下山就遇见那人。他将果子收起,扭头问秦铮:“今夜咱们是进村借宿,还是在外面凑合一夜?”

秦铮一愣,脸上有些不自然:“在外面吧。”

乌四点点头,让云牛自己去吃草,自己坐下佯装用火石取火,其实是暗暗施了个法术,很快燃起一堆篝火。

秦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也学着他的模样,用树枝在火里拨来拨去。

“它的颜色真漂亮。”秦铮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而且很暖和。我喜欢这里。”

火光照耀着他的侧脸,英俊得闪闪发光。乌四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就要默念一阵清心诀,才能压下心中甜蜜的悸动。

偏偏秦铮还毫无所觉似的。他烤了会儿火,突然想起什么,就扭头从自己身上背着的包袱里翻找,最后挑出来一条碧绿碧绿的“带子”。乌四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之前被竹叶扎死的毒蛇。

秦铮捏着头就要啃,把乌四吓了一跳:“这个吃不得的。”他将软绵绵的蛇身一把夺过,用幻化出的刀子割掉蛇头,开膛破肚,撒上香草处理好之后便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蛇肉被烤的滋滋冒油,很快香气蔓延开来。秦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蛇肉与乌四,时而蹙眉苦思,时而略作沉吟,似乎在考虑什么。最后,他做出了某个决定,欢欢喜喜地看了乌四一眼,主动拉起了他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乌四忙不迭要甩开对方的手。可这秦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力气极大,乌四挣不脱,便只能任他握着。

“我在谢谢你。”秦铮笑嘻嘻地凑近乌四,看到对方脸蛋都要冒烟了,才哈哈笑着放开了他,“你可真容易脸红。”

乌四摸摸脸,微微偏过头,没有说话。

“你也真容易生气。”秦铮叹道。他拿下火上的烤蛇肉,塞进乌四手里,“嗯,给你吃第一口,别生气啦。”

乌四闷闷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舒服。”

“是不是饿了?”秦铮问,“我饿的时候就会不舒服。”

乌四摇摇头:“我心跳得很厉害,你一靠近,我就喘不过气。”

秦铮往后退了退,歪头问道:“现在呢?”

乌四叹了口气。秦铮见不管用,嘿嘿一笑,低头啃起了蛇肉。

他吃得狼吞虎咽,连骨头都不怎么吐,三两口的功夫,一条蛇就魂归五脏庙了。

吃饱喝足,秦铮向后一躺。柔软的青草地散发着泥土与草叶的甜香,是一张舒适的大床。天上,绸缎般的夜幕中镶嵌着颗颗明珠,成了最合适不过的锦被。他静静闭上眼睛,沉入无边的梦里去了。

漫天星光下,乌四倚着云牛,守着秦铮酣然入睡。

“乌四,乌四!”一个焦急的声音喊,“你快醒醒,醒醒!”

秦铮望着镜中展现的景象,只觉心如刀割。

那日,残镜吸纳第三块碎片之后,他回过神来,却发现乌四已经消失不见。此时镜子已经拼合四分之三,背面的图案也能看出个大概。

那是一名男子,双手抱着什么东西,满目悲戚,身边布满漩涡般的图案。

那名男子的眉眼,越看越像是秦铮自己。

怎么会不像呢?秦铮不由苦笑,那图案是他亲手所刻,可究竟是为什么刻上的,自己抱着的又是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隐约的猜想,却是不能确定。

现在他的记忆恢复大半,当年与乌四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渐渐清晰起来。而正当他梳理思绪时,猛然看到残镜一闪,里面映出的景象,赫然是乌四的现状。

他眼看着乌四仿佛回到了过去的生活,在镜子里渐渐忘却镜外的一切,连自己的记忆都已经失去。

残镜中隐藏着一个浩大的幻境法阵,它甚至有部分逆转时空的能力。然而,再真实的幻境,也终究只是幻境,更何况,这镜子还缺了最后一块尚未补齐。

若是镜子完好,秦铮还不至于如此担忧,可现在残镜只有四分之三,发动幻境都极为勉强,又如何保护幻境中人的生命?万一接下来的部分储藏于尚未得到的最后一块碎片,幻境中的乌四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都是未知数,更可能的是,乌四受限于镜中的时间法则,只能在残缺的幻境中无限循环,最后彻底丧失自我,忘记属于自己的一切。

快醒来吧!

秦铮在心里祈求着,他现在完全丧失了对残镜的控制。唯一能帮到乌四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第二天,乌四醒来时,发现自己刚做了个梦。修士的梦境往往有些神异之处,可无论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甚至连自己何时入睡都记不清了。

两人结伴前行,随着路途渐远,一路上秦铮的话越来越多,神态语气都有些熟悉。乌四努力回想自己何时何地曾经见过,结果却一无所获。

同时,他那奇异的病症也越发明显了。

原本,乌四以为自己只要多跟秦铮相处一段日子,心跳就会渐渐平复,也会对秦铮慢慢习惯。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心里却越舍不得分离。

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他们来到奈何天的入口之前,可自己依然恋恋不舍,他明知道自己的命定之人就在前方,可牵着秦铮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你到了。”秦铮叹气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也要分开了。”

“哦。”乌四讷讷点头。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秦铮问。

乌四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他放开了秦铮的手。

“这种时候,如果你没什么想说的,可以亲我一下。”

一个声音说。

……是谁?

那种似是熟悉非熟悉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他心里一紧,目光看向奈何天的入口。这个声音……或许是洞天中的精怪所化?

不对。

乌四突然捂住了脑袋。

“别死!我求你了,别死!”

“太好了,你还活着……”

躲闪却欣喜的目光,无数次的欲言又止。秦铮意识深处那棵参天大树,它悄悄伸出一根嫩枝,偷偷碰了碰乌四的发梢。

数不清的话语与画面涌现脑海,乌四突然记起了很多事情。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那里有一种充盈而幸福的酸楚,却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秦铮。

他终于知道了这是什么。

他喜欢他。

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幻起来,那个秦铮的模样也变得不太真实。他望着乌四,目光有些伤感。

“你要离开啦。”秦铮笑着问,“现在的我对你好么?”

乌四张张嘴,最后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秦铮喃喃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说得没错,喜欢一个人是很幸福的事,谢谢你。”

“还有两段记忆。”最后,秦铮展颜笑道,“希望下次不会那么惊险,再见。”

乌四晃了晃脑袋,好从那种奇异的眩晕中恢复过来。

秦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神情有些憔悴,目光中似是含了千言万语,却一言不发。

“我进去多久了?”乌四问。

“将近二十天。”秦铮哑声道,“你在里面循环了三次。”

“对了。”因为摆脱了幻境的影响,过去的记忆也纷纷复苏,乌四回想起了之前两次的经历。

第一次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刚进幻境,原本的记忆比较清晰。他压根是一出房门就露出了马脚,被人禀告掌门真人,经历了好一阵鸡飞狗跳。见到秦铮的时候,又因为对他过于警惕,导致他根本没时间吞噬竹林里那只以箫声诱惑行人的妖魔,并吸收它的记忆,导致他大半时候都傻呆呆的。乌四对他又向来有些不耐烦,也没有送柰果给他吃。后来柰果自己找到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乌四便将柰果大方地送出去了。找到命定之人后,乌四便重新进入了轮回。

第二次的情况要好一些,至少刚开始没露馅。见到秦铮后的表现也比较正常,柰果给秦铮吃了两粒,最后一粒送给了一位垂危的老人。那位老人因此重获新生。乌四后来跟秦铮来到奈何天,也重新进入了幻境。

最后一次,各方面都表现得完美无缺,最后一枚柰果被留在了自己手里,并没有像约定的那样送出去。

“破解这个幻境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爱上幻境中的那个你,一个则是完成郭平长老的托付。”乌四沉吟道,完全没有在意秦铮听到前半句的眼睛一亮,只继续分析,“第一个倒是没什么,除了第一次,我好像都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你——”

听到这里,秦铮瞬间变得激昂起来:“那是一见钟情!你刚看到我,就被我迷住了!”

“被个刚刚吃完妖魔还没来得及擦嘴的家伙迷住了吗?”乌四毫不留情地打击道,“那个幻境中的我好像有点傻,居然都没看出你的不对。”

“我那么英俊潇洒,能有什么不对……”秦铮嘟囔。

“所以,重点在于第二个。”乌四继续无视了他,“不应该将果子送出去。如果说这个幻境有什么破绽的话,应该就是这一点了。”

秦铮猜测道:“郭平长老修为高深,如果要办什么事走不开,做一个分身就可以了,确实没必要找弟子代劳。”

“这只是其一。”乌四摇摇手指,目光犀利起来,“更为明显的破绽,是郭平居然拿出了三个果子!”

“找弟子找人的事情,基本过几年就要发生一次。据说他在修成精怪之前,曾经有个小和尚对他精心照料,还说要等他能结果之后吃他的果子。郭平受了那和尚的恩惠,没来得及结果那人就死了,所以有些因果纠葛。他时常让弟子帮忙找人,只是为了实现当年的约定。”乌四说完,见秦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想差了,就干脆说得更加直白了一些,“但是,他每次拿出的都是普通的柰果,从来不会一口气拿出三枚灵果,更别提送给弟子两枚了!”

“他就是个小气鬼!”乌四斩钉截铁道。

也不知他与郭平有何过节,语气居然颇为愤慨——秦铮转念一想,乌四用蛊,而郭平作为果树最恨虫子,两人有些摩擦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乌四说完就闭上嘴站在一边,秦铮见他不想说话了,就讪讪收起了残镜。

“前往修界的大门快要打开了,我已经安排好……唉,原本应该趁你在镜子里的时候把你带回去的。一时心急,居然给忘了。”

边说着,秦铮正打算朝试炼之塔的出口走去,结果突然看到乌四依然站在原地,用一种意义不明的目光打量着他。

“怎么不走?哦,你还要挑法宝吗?”秦铮问。

乌四挑眉,瞥了他一眼,重重说道:“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了。”

“哦,那……”话音一顿,秦铮望向乌四的目光满是狂喜!

第八十二章

秦铮的嘴唇非常柔软,气息也很舒服。

这是乌四的第一个念头。

灼热又温柔的气息万分缱绻,可乌四脑袋里却奇异地想着许多无聊的事情。在镜中世界,他头一次体会到心动与爱恋。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难怪有许多人宁可灰飞烟灭,也无法斩却情根,得证永恒。

秦铮面对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样想着,乌四竟然有些嫉妒了。秦铮亲吻得非常投入,表情也非常享受,好像在做天底下最最快乐的事情,这些无疑都加重了乌四的不满。要知道,他虽然觉得亲吻也还不错,可心里却并不特别开心,至少不如幻境中同秦铮相处时的快活。

“唔……你怎么一直在看着我?”一吻结束,秦铮有些脸红气喘,可打眼一看,乌四却是一脸的严肃认真,就跟在练功或者研究蛊虫时一模一样。

虽然有这样的态度是很好啦,可这种时候不应该更加意乱情迷一点吗?

对乌四来说,之前的幻境可能只是短短一瞬,可对秦铮却是实实在在的别离。而且乌四还表现出少有的主动,方才轻轻吻上去的时候,秦铮几乎都要激动得热泪盈眶了,这会心还嘭嘭直跳呢。

乌四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方才的亲吻,又好像在品鉴秦铮的味道。低头想了一会儿,自己扳过秦铮的脸,仔细地左看右看。

这既不是审视,也不是监视,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凝视。秦铮暗暗欣喜,在经历这么多同甘共苦之后,乌四终于开了窍,疯狂恋慕上英俊潇洒、能力不凡的自己。这很科学嘛!

但很可惜,这个他觉得挺靠谱的推测却受到了现实深深的嘲讽。

“嗯?”乌四听他这么问了之后,挺诧异地反问,“有这回事?”

“有啊有啊。”秦铮赶紧说,“你这么看我的时候,是不是心跳得特别快,脸变得特别红?觉得我特别特别好,这世间什么都比不上?”

回答他的,是乌四脸上的茫然,彻底的茫然。

不应该啊。秦铮暗自疑惑。他看乌四的时候明明就是这种感觉,乌四听到这样的形容,应该特别有共同语言才对呀。

不提苦思冥想毫无头绪的秦铮,乌四也很是不解。他之前觉得自己情根恢复的办法或许与残镜碎片有关,这次经历证实了他的猜测。可为什么在镜中那么真切的感觉,出来之后就不存在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修士的记性很好,经历过一次的体验就不会忘掉,但过去的记忆,与现实究竟是有差别的。想要再次重温那种感觉,只有唯一一个途径。

修复情根。

乌四暗自下定了决心。

之前,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超凡的实力,对自己的情根被毁则一直是无可无不可,就算是想着恢复,也并非出于自身的考虑。现在,他已经有了充足的动力,要把这件事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了。

仿若打开了一扇大门,温暖明媚的阳光倾泻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灿然。有过那样一次被光芒沐浴的经历,又有谁会甘心一直处在黑暗幽冷的静室呢?

乌四显然不能。

身处宝库中,他已经无心挑挑拣拣,同秦铮知会一声,两人便离开试炼之塔,踏上回修界的路途。

果然如秦铮所说,一切皆已准备妥当。大门开在一片静谧的湖水中,看起像是浮在水面的叶子。虽然不过巴掌大小,但其周围引动的力量却是不容忽视。空间之力玄妙非常,能找到这块地方,也是秦铮将蛊虫全部调动的结果。

残镜碎片已经融合了四分之三,对蛊虫的操纵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反而有了些许隔阂。镜子隐约抗拒着秦铮的命令,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镜子即将被拼合完整,内部产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

显然,更多秘密依然隐藏在最后的碎片中,而这些都是回修界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秦铮想了想,切断了蛊虫与残镜的联系。与此同时,这个世界无数人觉得心头一轻,魔界浅灰色的天空仿佛也瞬间褪去阴霾,万里无云。

大门开启,如同拂过湖面的一阵微风,湖水中晃荡的天光显出奇异扭曲的形状,当中一点是个小小的幽深漩涡,那就是通往修界的入口。

“走吧。”秦铮道,“我们该回去啦。”

乌四点点头,两人同时迈入。

最后一瞬,两人看到湖边站了个小小的身影,朝他们招招手,一眨眼投入湖边森林,消失不见。

蓝天白云,灿烂晴空,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灵气令两人都是一阵舒畅。

乌四在魔界突破之后,乍然回归原本熟悉的环境,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紧接着,他就遇到了更加不适应的事。魔界与修界的大门缥缈不定,开在哪里有九成是看天意。乌四一直觉得天意对自己不太友好,看到眼前一幕,只能长叹一声果然如此。

“哎呀,在打架啊……”秦铮小声嘀咕,跟乌四征询意见,“咱们悄悄溜走?”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立时震惊全场。

双方交战的时候,突然中间出现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还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溜走”,真是任谁都要呆上一呆。

乌四还是比较务实的,没有对秦铮的异想天开发表看法,只是侧身一让,躲过迎面袭来的法术,同时手指微曲,几道灰影飞快地钻入地面,俨然是打算直接动手了。

“你们是重生者还是穿越者?”一击不中,那修士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问了一个很奇特的问题。

秦铮正想说路过,另一身着紫袍的修士却是喊道:“看剑!”

“哈哈哈,你一直都败在我手下,难道以为这一次就能成功了吗?”灰衣修士不再关心突然出现的秦铮与乌四,或许他早已不在乎,只是大笑着祭起飞剑回击,“上一世,你被我用雷法击杀;再上一世,你死在我的剑下。不管你请来怎样的帮手,都只能重蹈覆辙!”

紫袍修士反唇相讥:“没错,我次次都被你所杀,可你也很快会被赶来的师叔清理门户,不过比我多活半个时辰,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谁让你跟我争夺掌门之位,若不是你,我们又何必死在这里?”

“师尊明明有意传位给我,你才是痴心妄想!”

“上上上世,师尊已经松口给我掌门之印,都是你耍诈才强夺了去,究竟是谁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巴结上师叔就能改变什么,还不都是一个死。”

——嗯?

乌四和秦铮同时觉得,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可这两人说得再明白不过。

他们也不知道追溯了几辈子,把对方的阴谋算计看得是清清楚楚,重生者的身份昭然若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已不知道在这个地方相杀了多少次,却始终无法回避身死的命运。

乌四与秦铮同时变色,他们骇然相视,皆是心下一沉。

“不行,我得问问他们。”秦铮嘀咕一声,纵身一跃,加入战局。

此时两人已经杀红了眼,秦铮的出现也不过是让他们多了一个共同的敌人,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呗!

这一交手,秦铮便发现不对了。

从修为上看,两人只是筑基修士,以秦铮如今的修为,收拾他们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可事实上,他们却是越战越勇,不仅经验极为老辣,高阶法宝更是层出不穷,时不时还会用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每一样都超出了秦铮的想象。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正在此时,灰衣修士寻到紫袍破绽。嗤笑一声,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贯穿紫袍修士的身体。

尸体软绵绵落到地上,一双眼睛依然睁着,倒映世间万物。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痛苦,好像只是寻常地瞥见了死亡。

灰衣修士低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已经停手的秦铮,慢慢将自己方才掷出的法宝收回,死气沉沉回答秦铮的问话:

“死人。”

他是一名重生者,最普通的重生者。

为了争名夺利而生,为了争名夺利而死,这些经历不光彩,却也不罕见,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第一次重生时,他是无比狂喜的。

有了经验,有了积累,有了情报,他欠缺的,只有一个机会。

借助未卜先知的优势,他抓住了很多机会。曾经有一度,他认为自己可以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达成自己从未想过的目标,成为称霸天下的王者,或者成就大道的圣人。

可这一切,都在不长的时间内很快粉碎了。

方才乌四放出的蛊虫发挥了作用,灰衣修士在控制之下,缓缓道出了自己的重生经历。秦铮静静听着,随着这名修士的叙述,心头不知为何浮现出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结局是无法改变的。”灰衣修士漠然抹去衣角的血珠,无所谓地说出曾经让他肝胆俱裂的事实,“死期已定,任是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也难逃一劫。”

“什么?!”秦铮失声道。

乌四心中一沉。他在回忆,自己距离上一世身陨的时间,还剩多少?

“这世上到处是死人,我也是。”灰衣修士抬头看到天边掠来的一抹淡影,被蛊虫控制而显得空洞的脸上浮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师叔来了。”

第八十三章

离开了那两人,秦铮与乌四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重生者的命运,当真是无法改变的吗?

见乌四神色肃然,秦铮正要开口,忽然心念一动,感知到有一人正向他们疾驰而来,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便听乌四惊喜道:“大师姐!”

秦铮望去,果是许久不见的杜若,正踏云而来。她身姿挺拔依旧,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可面上除却重逢的信息,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

“掌门说你们今日回来,我却是来得有些迟了。”她向乌四点点头,又朝秦铮看了看,神情中浮现几丝暖意,“他有一道口信给你们。”说罢,她向两人伸出手,一点荧光自指尖飞出,汇入秦铮灵海。

“嗯?”秦铮挑眉,看向杜若的眼神有些意外,“这是掌门答应告诉我的地点?他不是说还要考验考验我吗?”

乌四问:“考验什么?”

秦铮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杜若微微一笑,目光触及天边,笑容敛去,沉声道:“你们此行小心,快要变天了。”

“此话怎讲?”秦铮虽是如此问,方才看到的一幕已然浮现在他的心头。

果然,杜若的话证明了他的怀疑。

世界已经大变了。

在两人离开之前,修界已经有不少穿越者和重生者开始聚集。而现在,这一过程突然加快,穿越者、重生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从数量上来看,穿越者远远少于重生者,依然属于珍稀物种。可就在最近,他们中的一部分,就像当时的重生者一样,离奇地悄然失踪了。

“掌门算不出他们的所在,恐怕是有大能出手,遮蔽了天机。”杜若道,“于驰舟几人已被掌门派人保护,而你们……怕是不会甘心留在剑指山的。”

“多谢师姐成全。”秦铮拱手道,“我们一定速去速回。”

久别重逢,便又要分离,然而前路未明,时间紧迫。乌四与秦铮拜别杜若,便调转方向,赶往最后一片残镜碎片的所在。

一路上,两人见得越多,心头便越是沉重。

“你觉得,这件事是谁人所为?”秦铮问,“会不会,会不会是……”他顿住,欲言又止。

乌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有猜想了?”

秦铮叹了口气:“比起这个人是谁,我更好奇他的目的。”

重生者拥有未来的记忆,而穿越者则能带来其他世界的信息。所有秦铮想不明白的事情,或许都能借此弄个分明。而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重生者与穿越者大量出现的原因,也一定隐藏于其中。

就像魔界,修界也一定有某种源头,一切的源头……

“对了,你读过那么多书,书上有没有记载过,修界是何时诞生的?”

乌四道:“盘古开天,混沌之始。怎么,你没听说过?”

“在我的世界,也流传着盘古开天的故事。”秦铮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莫名一动,“有没有关于末日的传说呢?比如妖潮算不算?”

“妖潮是修界之劫数,却不是世界的终结。”乌四道,“修界永恒不变,哪里会有终结?只是……”

秦铮听出乌四弦外之意,忙问:“是什么?”

乌四深深看了秦铮一眼:“有一个人,曾经试图用千万人性命炼制蛊王,逆转天地规则。我想,规则逆转之后,修界便也分崩离析了。”

“那个人……是陆泊君?”

乌四颔首。

秦铮思忖片刻,叹了口气:“我真不想让你回忆他。”

乌四不以为然:“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大概只有我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说着,他看向秦铮,却发现这家伙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奇怪。

“唔,他原先对你倒是不错。”秦铮酸溜溜地说。

乌四真是服了这个没正事的家伙。真奇怪,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笨蛋成了世界的气运之子呢?

“他真正的目的,并非仅仅如此。”乌四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一直以来,陆泊君都有一个极为惊人的猜想。可惜我并不清楚他的想法是什么,我只知道,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验证这个想法。”

“嗯……”这其实不是个好消息,可秦铮居然一脸高兴的样子,“看来他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信任你嘛。”

“如果他真的完全信任我,我就不会因为他给的假线索受伤,被他关起来刻意折磨了。”乌四淡淡道。

秦铮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捅了一刀,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的表情这样丰富,乌四几乎都要替他感到劳累了。

“我、他……”秦铮咬牙切齿,看起来似乎要把自己所知的所有恶毒诅咒一股脑地吐出,乌四却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放缓了速度。

“道友留步!”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两位是前往终衍秘境的么?”

二人望去,来者是个尖嘴猴腮的白面道人,身材矮小,佝偻着腰,极为艰难地催动脚下法宝,驾驭灵光追上了二人。

“不错,道友有何指教?”乌四的手中已经攥好了符纸。

白面道人也看出乌四蓄势待发,慌忙道:“道友莫要误会,我只是对前方秘境极为熟悉,所以想给二位指个路。”

“多谢,不必了。”

“不不不,别走哇。此处秘境危险得很,贸然闯入,百死无生!而不才在下正是重生过四次的人,有了在下指路,前往终衍秘境,便如闲庭信步一般。”白面道人急急地说完,补充道,“我看两位与我十分投缘,就给二位一个大大的折扣。只要十枚上品灵石,我就能将你们带到秘境第三层!”

乌四与秦铮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道友莫要上当!”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一名身材纤弱的女修也追上了二人,“这厮只知道一点粗浅机关,听他的有十条命都不够。我可已经死在秘境中八次了,只需九枚上品灵石,我包你们能进入第五层!”

秦铮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问:“这个终衍秘境一共多少层啊?”

“哈哈哈,他们知道什么!”又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二人面前,热情地兜售自己的路线图,“我死了十五次!比他们都,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去死吧!”前头来的两人愤然出手,跟后来的那个战成一团。

秦铮看着事情的发展走向目瞪口呆。似乎,随着全面重生时代的到来,热门秘境周围发展出了类似黄牛党的产业,并且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就在这会儿功夫,那个死了十五次的家伙已经变成了历史,稳步走向了自己的第十六次。而刚刚合作的八次和四次立即反目成仇,黄牛党生态之恶劣可见一斑。

在他们打得难分难舍的时候,秦铮便拉着乌四悄悄溜走了。

“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完了。”秦铮解释道,“我估计,到了秘境附近,恐怕会有更多重生者围在那里呢。”

秦铮的猜测并未落空,来到端木掌门指示的地点,那里竟然有一道极为醒目的艳色长虹,上书“终衍秘境”四个大字,长虹之下,挤着一团团人影,定睛看时,竟是一群群修者围在一个个小摊前竞相出价,求购各种各样传说中的“终衍秘境·通关秘籍”。

两人真是大开眼界。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死在这里的重生者数量庞大,且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只要他们不走进秘境,就不会迎来身陨的结局。

一开始,他们死去重生之后,便想用自己前世的经验来获取秘境中的宝物,可离奇的是,无论他们进步了多少,都会死在秘境之中。渐渐的,有些人便停止了尝试,选择以出售自身经验的方式赚取灵石,也发现了这个躲过死劫的法子。

“看这架势,秘境内恐怕已经人满为患了。”秦铮跟乌四说悄悄话,“好在端木掌门告诉我一条近路,咱们绕开他们。”

第八十三章

“就在前面了。”秦铮停住,遥指前方。

传说中的捷径位于附近的一眼深山古泉之中。泉水清透,人迹罕至,两人按照掌门所授方法默念心诀,只见泉水中缓缓生出两朵晶莹剔透的水莲,随着波纹荡漾款款摇曳。

秦铮与乌四便一人一朵站了上去,身形倏忽间消失不见,却是已然进入秘境之中。

“看来掌门说的这条路,也有人捷足先登了。”秦铮瞅着前方一个同他们一样站在晶莲上的人影。

乌四道:“此处已有许多人进来过,这里或许也早已被人发掘,先我们一步也不足为奇。”

“可我怎么看着前面那个人特别眼熟呢?还特别不顺眼……”秦铮嘀咕。

晶莲穿梭过一片流光溢彩,又经过漫长孤绝的黑暗,最终天光乍现,二人眼前一亮,脚下晶莲同时消失,身子则轻巧地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秦铮此时也看清了先来者的脸。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先察觉到了乌四的紧张。

那人一身白袍,乌发雪肤,一双眼瞳竟是淡淡的银灰色,一眼看去,便如山峰上亘古不变的积雪,冷漠而森然。

“是他。”乌四低声道,指尖已泛起灵光。秦铮哪里需要乌四动手,就在他认出这人的同时,理智便不翼而飞,滔天怒火涌上心头,甚至没做什么试探,浩然灵力便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陆泊君!”

陆泊君蓦然回首。秦铮正要同他以命相搏,忽然听到身后乌四轻“咦”了一声:“且慢,你是谁?”

秦铮心中纳闷,可紧跟着,眼前的陆泊君就做出了一件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只见他熟练地激发身上的防御灵符,异常灵敏地双手抱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同时还大声呐喊:“我不是那什么陆泊君!我是穿越过来的!大仙饶命,别杀我啊!”

“这是……真的假的?”秦铮扭头问乌四。

乌四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地求饶的陆泊君,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良久方摇摇头。

陆泊君其人狡猾奸诈固然不假,可他自诩孤高,若说为了骗取别人信任而做出这种伪装……乌四更宁愿相信他是让人给替代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曾经的老东家,乌四真不愿意相信曾经最令自己恐惧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家伙。

“行了行了,我不杀你,你起来吧。”秦铮收了架势,随便踢了那灵符护罩两脚。那被穿越的“陆泊君”如蒙大敕,欢天喜地地从地上站起来,灵符并未收起,脸上已堆满笑容:“多谢大仙,多谢大仙。”

秦铮看乌四神情越来越古怪,忙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的?”

那人倒也爽利,对自己的经历并没有什么藏着掖着。原来他名叫杜力,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因为一次意外事故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看过自己的相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原本以为是撞了大运,可很快就有层出不穷的人冒出来杀他。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居然是差点毁灭世界的大魔王,而这个世界存在着不少的重生者,不小心遇到的时候,就免不了让人喊打喊杀。

“所以我现在求饶都成习惯了。”杜力苦着脸,“还好大仙你通情达理,不然我一定又要被揍个半死。”

秦铮笑笑,没有说话。对方说的也不全然是实话,至少关于他之前是怎样化险为夷的,里面一定还有另一段故事。

这位穿越者身上,又存在着怎样的“金手指”呢?

所幸秦铮现在已经能通过铜镜操纵蛊虫,只要稍微感知一下便能清楚。这样想着,他暗中催动铜镜,可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这个人身上,竟然毫无蛊虫的痕迹!

“这条路人迹罕至,我们能在此相遇也是有缘,不若一起同行吧。”秦铮不动声色。

“那敢情好!”杜力眉飞色舞,“我能找到这条路,也是误打误撞,能与两位身手不凡的大仙为伴,是我的福气呀!”

此处秘境从外面看来艰险异常,可入得其内,这一路倒是顺遂。地上是平坦道路,四周是鸟语花香,还有溪水淙淙流过,不见半分杀机暗伏。

杜力与秦铮相谈甚欢,乌四默默走着,与这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或许是这种态度过于明显,不一会儿,秦铮蹭了过来,嬉皮笑脸地小声问:“怎么不开心?是不是吃醋啦?”

乌四默默看着他,他忙收敛笑容,干咳两声,故作严肃道:“我知道你是不喜欢他的脸,没事,我这就把他给揍肿,让你看得顺眼一点。”

“无聊。”乌四摇头,确认秦铮用灵力隔绝了声音,才继续道,“我只是有点事情想不明白。”

“你还是怀疑陆泊君?”秦铮反应很快,将自己掌握不到对方身上蛊虫的事情一并告诉了乌四。

乌四若有所思,却还是摇头:“未必是他。既然陆泊君已消失,我们之前猜测的那些便不作数了。对了,你说你已经可以感应蛊虫的位置,能不能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在哪里呢?”

“跟这个一样,我也感觉不出来。”秦铮挠头,“似乎是有点联系。”

岂止是联系。乌四心道。这样看来,这个杜力背后的人,恐怕便是令许多穿越者失踪的元凶了。

两人在这里窃窃私语,那边杜力孤零零站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可忽然,就在乌四与秦铮视线都移开的刹那,他的脸上,极快地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再向前走一点,就会遇到第一个难关了。”三人继续走了一段,杜力突然指着前方明媚的阳光道,“据说走入那片光里,每个人便都会进入不同的小世界,这些世界曲折离奇,一旦迷失,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秦铮警惕地问:“你似乎很熟悉?”

杜力取出一本《通关秘籍》,翻到后面给秦铮看:“这是我花了足足十五枚上品灵石才换来的,是现在最全的秘籍!”

秦铮拿过去,递给乌四看了两眼。乌四似乎对这本秘籍很感兴趣,还拿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秦铮凑过头看完,又将秘籍上的字指给杜力看:“哦,这上面说了,只要闭着眼睛就能直接走过去,真的假的啊。”

杜力对自己的十五枚灵石很有信心,把握十足地打了头阵。按照秘籍所说,不让双眼接触光线,接着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已经走到尽头了。”最前面的杜力说。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回答他。

开始走之前,为防止走散,他们排成一队,后面一人的双手搭在前面一人的肩膀上。杜力的后面正是秦铮。

然而现在,秦铮的双手依然在,可他的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乃至他的体温,都莫名地消失了。

杜力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路,秦铮确实有些过于沉默了。

“我睁眼了啊?”他给自己壮着胆。再次确认自己走出光线之后,才战战兢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荒漠。没有人,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杜力唯一能感受到的,除了始终如一放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就是那投在地上的,自己孤独的影子。

奇怪了。既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搭着我肩膀的,是……

“啊啊啊啊!鬼、有鬼啊!!!”

第八十五章

秘境内,依旧是鸟语花香,三人站在原地,那本《通关秘籍》仍被杜力拿在手上,可他的人却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惊悚的事物,厉声尖叫个不停。

“这家伙嗓门真大,”秦铮捂着耳朵问,“你给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幻境?”

乌四淡淡道:“只有足够的恐惧,才更容易动摇人的心防。”

——原来,就在方才,乌四写下的那几个字,竟是极为巧妙地融入了一个小型幻境,杜力再次看到秘籍时已然中招,现在就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秦铮看杜力吓成这模样,不免暗暗好笑。他敢肯定,杜力的皮囊才是惹得乌四下狠手的原因。

“嗯,差不多了,问吧。”杜力又鬼哭狼嚎一阵之后,乌四才点了点头,允许秦铮发问。

“你是谁,从哪里来?”秦铮开门见山。

听到问题,杜力叫声一顿,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古井无波:“我是杜力,从x省x市x学校来。”

果见幻境生效,秦铮继续问:“你来到这个世界,有没有拥有比较……嗯,比较特殊的东西?”

“没有。”杜力道。

秦铮面露失望之色,一边的乌四突然插口:“不一定是东西,可能是其他事物,甚至是人。”

“……人?”

秦铮与乌四对视一眼,脱口道:“什么人?”

杜力的表情却一下子从木然变得痛苦而挣扎,额角青筋爆出,咬着牙一字一顿:“不、不能说。”

乌四示意秦铮不要着急,自己换了个方式询问:“只有你能看到他,是吗?”

杜力渐渐放松,恢复被幻境掌控的呆板模样,乖乖点头。

“他给了你很多帮助和指点?”秦铮反应也很快,“他都告诉过你什么?”

“对。”杜力肯定,“他教给我许多东西,如何活下来,如何拯救世界。他还指点给我一条路,告诉我如何邂逅一切的开始与终结。”

“咦,这是个传说中的随身老爷爷啊……”秦铮嘟囔。

乌四却发现了更加值得注意的地方:“拯救世界?”

“他告诉我,现在的世界就像一台电脑,老旧的硬盘被一遍遍格式化,又被一遍遍重写。现在,它已经千疮百孔,如果再经历一次,一定会彻底报废。”杜力木然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取出这块硬盘,换上一个新的。他告诉我,要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遇到两个人,然后——”

“小心!”

乌四看到一道银光自杜力体内迸射,势不可挡划向秦铮。他的意识尚未反应,身体已然自发动作,及时护在秦铮身前。

然而这一道银光却正正没入乌四体内。

“不——”

喧嚣远去了。

第八十六章

乌四再次睁开眼睛,那曾经熟悉又过于短暂的美好情感重新回归了他的体内。

扑通、扑通。

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欢喜地跃动。

他再次进入了蛊器未完的幻境。

“你怎么来得这样迟?”形容俊美的少年修者歪着脑袋笑嘻嘻看着他,“乌四,我等你好久啦!”

“掌门说近日妖魔横行,有天灾降世,不许我们随意下山走动。”乌四听到自己说。

那与秦铮别无二致的年轻人撇了撇嘴:“你总是有这样多的理由,总也抽不出时间来看我。”

乌四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舍不得转开视线,过了好久才转过脸嘟囔:“你有别人陪着,要我看什么。”

那秦铮噗嗤一笑:“好大的醋味。”

乌四不看他,木头一般倔强地站着。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容貌又漂亮,此时几分委屈的模样,显得分外惹人心疼。

秦铮只笑道:“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上次说,要送我一样好东西,是什么呀?”

“我丢掉了。”乌四赌气。

“哈哈,那这是什么?”

乌四看到秦铮手上那面铜镜,气得直咬牙。偏秦铮还故意逗他:“唔,确实是好东西,这就算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啦?”

乌四上手欲夺,秦铮便仗着自己个高举起镜子。两个人跟小孩子一样幼稚地打闹起来,纠缠间,乌四不提防被秦铮亲了一下。

柔软温暖的唇瓣很快地拂过脸颊,酥酥麻麻的感觉却残留很久。乌四红了脸,也不跟秦铮争了,索性丢开手,小声问:“你呢?要不要?”

秦铮大大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满意?”乌四瞪着眼睛。秦铮朝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龌龊、下流!”乌四的脸红得都有点可怜了,一个劲推着秦铮,不让他靠近自己。

秦铮哈哈大笑:“你不要妄自菲薄,我满脑子都是你呀!”

看着乌四羞到无地自容的模样,他很是畅快地笑了一阵。等到笑声渐消,他想再寻个别的由头逗逗对方,就听乌四哼了一声,伸手将他的脑袋按低,将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也是。”乌四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却分明带着笑意,“我也一样,总是想着你。”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如此欢喜,如此悲伤,如此快乐,如此绝望。

乌四被困在自己的躯壳内动弹不得,只能任凭这奇妙又复杂的情感一浪高过一浪,潮水般拍打自己的心房。

原来,他曾经这样爱过他。

时间倏忽流逝。他看到他们一起并肩对敌,一起开怀大笑,眼前的一切其乐融融,可乌四——那个情根已经被毁的乌四,却敏感地发觉到了什么不同。

是目光。

幻境中的乌四看向秦铮时,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整个天地,那不仅是幸福与喜悦,还有隐隐的患得患失。可秦铮看向乌四时,却总是面带笑意,并无一丝阴霾。

真是个傻瓜。

乌四想。

如果这是曾经的自己,怎么会看不出他并不爱他?

正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微微晃动起来。乌四一个趔趄,差点被从现在的身躯中拽出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

乌四有所预感,却只是更加集中精神,注视着两人的互动。最终的结局,很快就要到来了。

第八十七章

幻境之外,秘境之中,秦铮面无表情注视着一道人影划破虚空,渐渐凝实在他眼前。

——剑指山掌门,端木修。

“果然是你。”秦铮道。他并不太意外,事实上,就在见到杜力的同时,他就已经有所怀疑。这条路是端木修告诉他的,这个时间也是端木修选定的,偏偏就遇上了穿越成陆泊君的杜力,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也只有对掌门极为信任的乌四,才不会起什么疑心。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端木修长叹一声,看到秦铮戒备的神情,淡淡笑了笑,“无需紧张,我对你并无敌意。”

秦铮冷笑,问:“杜若告诉我们,有些穿越者消失了,他们是被你抓起来的?”

“我没有抓他们,只是将那些人聚集起来,弄清楚一个问题。”端木修摆了摆手,“在很久之前,我就发觉,世上有些人死而复生,有些人则是异界来客,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如此的区别?”

“你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错。”端木修颔首,“对比他们的人生,并非一日之功,所幸我拥有不止一辈子的时间,终于是完成了。”

秦铮心中一惊,而端木修紧接而来的下一句话,更令他无比震惊。

“我发现,所有的异界来客,他们所替代的对象,一定曾经导致过乌四的死亡。”

幻境中,乌四同样站在端木修的面前。

“师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乌四急切地说着什么,“即便天兆他是灭世之魔,也不代表他就会这样做啊!”

端木修叹口气,目光中似有怜悯闪烁。

“他在骗你。

“他自莫愁之地法则中孕育,只具慧根灵根,天生无情。

“若不补全情根,他就是大千世界的异数,被世界法则厌弃。

“他的未来,要么灰飞烟灭,要么逆天灭世!”

乌四怔住。

“你好好想想吧,修界灭魔大军即将开拔,他躲不过这一劫。”

乌四想亲口问他,可掌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两人再次见面,已是两军相对的阵前。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修界大军,对阵一人。

秦铮胜。

这是修界史无前例的联合,集结了所有强者,却在极短时间内,惨败于一人之手。

最终,除了秦铮,只有另外一个人站立在战场当中。

“你……”秦铮问,“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乌四道:“掌门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铮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轻松模样,不辩解,不反驳,只笑嘻嘻地看着他。乌四便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如果你不彻底杀死我,我就会变成毁灭世间的怪物。”秦铮笑,“你还不动手吗?”

出乎他的意料,乌四突然笑了。这笑容温暖而又忧伤,像掺了黄连的蜜糖。

“不。”他走到秦铮面前,抬手抚摸他的脸,小心翼翼捧住,“要是你能体会到我的心情就好了。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苦,也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幸福。我把我的心给你,你只要记得快活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其它的事情,就忘了吧。”说完,他竟生生剜下自己的情根,双手递给秦铮。

“你要死了。”秦铮道。

乌四朝他笑了笑,张口欲言,口中却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修士离不开三者,一位情根,二为慧根,三为灵根。任何人生生剥离,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灰飞烟灭。

秦铮收下了他的心,那是一棵小小的树苗,这样稚嫩,又这样顽强。即便在这个时候,秦铮也还在微笑,可随着那株树苗没入他的心海,他的神情渐渐变得茫然,似乎搞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很开心,很难过。

秦铮低头看着乌四,说:“你要死了。”

再次说出这四个字,他突然觉得脸颊上湿了。他诧异地摸了摸脸,泪水沾到他的手指上,落在乌四的脸颊上。

他哭了,而且很难受,心里非常非常痛。或许是因为那株情根长得太快太快了,它的根深深扎了下去,树干伸长,枝繁叶茂,眨眼间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让他心里满满的,撑得受不了。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秦铮诞生时,受到法则千锤百炼,可即便五雷轰顶,烈火焚身,竟然也没有此刻会让他痛苦。

但没关系的。只要他告诉乌四,告诉他自己很难过,乌四就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就像他为了自己千辛万苦炼制天级蛊器,就像他——

自己现在哭了,乌四一定会很心疼的。比上次的时候还心疼,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盈满了天底下最温柔最美丽的波光,即便最美的湖水,都不如他此刻漂亮。

他等着乌四安慰他,乌四却只安静地躺着,不动也不说话。星星点点的灵光自他指尖飞出,他就要化了,散了,这个会为他哭泣,为他心疼,为他奉献一切的人,就要消失,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了。

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力量狂涌。失落的部分被拼凑完整,只差一步,他便可得道成仙,拥有永恒。

他应该尽快迈出这一步的,周围很多人在对他喊打喊杀,声音真的很大,万一吵到乌四,这可怎么办呢?

第八十八章

想了想,秦铮便凝结灵力,给乌四做了一个罩子。

形状很像蚌壳,因为乌四说过,蚌壳内的珍珠是砂石历经千辛万苦而成,就像修真,凡人经历漫长蜕变,从红尘超脱,变成仙人。

秦铮并不想让乌四历经艰苦,只想将他好好保护起来,自己藏着,谁也不给看。

他带着乌四去了很多地方,在海浪的尽头,在春风的起点,在冷静寂静的月亮边上,凝望远处燃烧的太阳。

他会跟乌四说几句话,乌四从不回答。其实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乌四的话也不算太多,但他总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令秦铮总错觉自己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

“情根是人之初始,我过去没有情根,只是不入流的魔物。”秦铮嘟嘟囔囔地说,他的声音伴着风拂过柳条的柔软声响,跟地上的光斑一起摇摇晃晃,很温柔,很安静,“如今我补全情根,算是个修士了。等我将情根斩断,便能证得大道——我一出生就想着脱离天地桎梏,可真奇怪,现在明明只差一步,我却不想了。”

他等了一会儿,乌四没说话。乌四应该说话的,他会让他斩却情根,得证逍遥。因为他被骗了,所以就生气了,也不想再理自己了。

可这怎么能行呢?

秦铮便想着乌四的声音,然而他惊惶地发现,乌四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渐渐淡去,他居然记不起了。

乌四的语气总是很平静很正经,在被逗开心的时候会笑。声音里掺了一丝一丝的轻絮,软软的,绒绒的,挠得人心痒痒。

但秦铮现在,只能回想起最后的时候,乌四对他说“忘了吧”。

真的能忘记吗?

秦铮这才发现,“忘情”不如自己曾经所想的那样简单。他现在不想修炼,不想成仙,只想回到过去,回到乌四还活着的时候,跟他在一起度过许许多多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这次不一样了,他会认真听乌四说过的每一句话,收好他送的每一样东西,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他送的礼物弄坏。

想到这里,秦铮赶紧摸出来一面镜子。

最后那场大战,秦铮身上的所有宝物都已然毁坏,乌四送的这面镜子也并未幸免于难。可秦铮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直接丢弃,而是将残片小心收好,一直放在身上。

——秦铮又开始心痛,每到这个时候,他都痛得要命。这种疼痛绵连不绝,没有办法能够停止,秦铮便隔着罩子看乌四的脸,有时他的心痛会轻一些,有时则会变得更为严重。现在他就痛得更厉害了。

“倘若我逆转乾坤,回溯时光,你、你还愿意——”他本想问乌四能不能继续喜欢自己,可又哑然失笑。

即便他真的能够让时间倒流,乌四的情根也已经在他心中扎根。到时候,乌四便会成为曾经的他,变成一个无心无情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他?

可秦铮还是忍不住这样幻想。

“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加倍喜欢你就好了。”很快,他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好办法,“我会一直跟着你,对你很好很好,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人欺负你,就像你过去对我做的一样。”

然而想了想,乌四对这样的照顾大概只会深恶痛绝。秦铮忍不住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泪。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很快落地生根。接下来的一千年中,秦铮每天都为了这个目标努力,顶多实在熬不下去了,才会跟蚌壳内的乌四说一会儿话。

终于,他掌握到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而逆转乾坤需要的力量实在过于庞大。当秦铮终于能够施展的时候,发现这不啻于用刀凌迟一遍自己的身躯。他当时连意识都已经模糊,可在确认成功的刹那,却是笑着的。

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第八十九章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被你回溯了多少次,但如今我已经确定,每一世的终点,就是乌四死去的时候。”端木修道,“你抹消了害死过他的人,从其他世界寻觅灵魂弥补他们的位置,又在他们身上植下蛊虫,确保一切在你的掌握之中。”

幻境之外,秦铮仍与端木修对峙。他听着对方娓娓道来,心中早已掀起狂澜。

这一切,真的都出于自己的算计?可为何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却没有半点相关的记忆?

“但尝试到现在,你应该已经明白,这些全部是徒劳,只会让世界变得千疮百孔,渐渐走向寂灭。”端木修继续道,“你注定是灭世之魔。你的存在,才是导致乌四不容天地的原因。”

沉默了好一阵,秦铮涩声发问:“你想让我自裁?”

“这是最好的办法。”端木修展颜笑道,“你一死,那些依靠你力量而来的穿越者便会回归。而像我一样在无数轮回中觉醒记忆的人,也会因现实的改变而重归我们原本的时间。”

秦铮看了看周围,这里非常安静。环境优美,日光灿烂,没有任何埋伏,也不存任何危机。

“你孤身来此,是确定我一定会答应?”

“你不会不答应。现在的你,心中的情根来自乌四。他是个最温柔善良的孩子,我不必说服你,只需说服他。”

“——不错。”

秦铮蓦然回首,自幻境中归来的乌四,正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这是秦铮熟悉的乌四,跟幻境中那个善良开朗,众星捧月的乌四截然相反。秦铮认识的他性格阴沉,不好接近,人缘极差,脾气也坏。这家伙还总是怀有多余的戒心,不信任任何不熟悉的事物,秦铮废了好大的力气,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靠近了他那么一点点。

但秦铮还是喜欢他。喜欢到哪怕是现在,只是被乌四注视着,都能感到无比满足。

良久,秦铮释然一笑。

“既然我曾经害死了你,如今死在你的手下,倒也不算冤枉。”他向乌四张开双臂,坦然面对自己的死局,“乌四,我、我——让我再想一下啊,我想说句能让你印象深刻的话。等我死了,你也不要忘记。”

“嗯。”乌四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想多久?”

秦铮试探地问:“……一百年?”

旁边的端木修脸抽了一下。

“那你慢慢想吧。”乌四干脆地撂下这样一句,便自秦铮身前走过。

秦铮还维持着张开双臂的献祭姿势,结果被乌四这样无视,忍不住叫嚷起来:“不到一百年也成的,你回头看看我呀,你不是打算杀我吗?”

这句话真是相当有效,说完之后,乌四立刻回头,踹了他一脚:“闭嘴!”

“你不杀我了?”秦铮委屈极了,自己送上门被人杀,居然还要遭到嫌弃,如果这样悲催的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现在估计已经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了。

孰料,乌四听到秦铮的话,开口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

“啊?”

“若你真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岂能让你一死了之这样便宜?”

“啊?啊!”

秦铮无法形容从地狱到天堂的天壤之别,他现在傻笑地嘴都咧开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心疼我!”

“没有。”

“别嘴硬了,嘿嘿……”秦铮笑,“说实话,刚才看你来势汹汹的样子,我还以为要动手呢。”

“正要动手。”乌四的目光对上端木修,滔滔战意冲天而起,“掌门去了哪里?你是谁?”

第九十章

此话一出,不说目露惊愕之色的端木修,最先惊叫起来的居然是秦铮。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端木修,“你是——”

“他不是掌门。”乌四冷冷道,“掌门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做这样的事。恐怕就连我方才见到的幻境,也不全然是真的。”

端木修沉默片刻,轻声笑了起来:“真的还是假的,二者有什么区别?秦铮扰得世界大乱,我为天下除害,又有什么不好?”

“你不好。”乌四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泊君。”

秦铮又一次惊讶地叫出了声。其实他不是不能不动声色,但将心比心,这种揭露重大真相的时候,他人惊诧的反应一般都会给揭露者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讨得乌四欢心的机会。

可惜,很显然,秦铮这种反应与其说让乌四高兴,不如说更让他感到丢脸。陆泊君因为身份被揭穿而产生了片刻恍惚,就在这点时间里,乌四用不赞同的目光瞥了秦铮一下。

“不错。”陆泊君很快回过神,玩味地看着乌四,“我的叛徒,近来可好?”

说话间,他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很快,力量就积蓄到一个堪称恐怖的地步,乌四与秦铮都被这庞大灵力压得浑身一震。

“掌门被你怎样了?”如此强大压力之下,乌四依旧强撑着质问。秦铮为乌四挡去部分灵力,同样冷冷看着维持“掌门”外貌的陆泊君。

陆泊君突然一笑:“你说呢?”

“找死!”乌四勃然大怒,却被秦铮一拦。

“别冲动。”秦铮在他耳边轻声道,“他是故意激怒你。掌门就在他的体内,只是意识被暂时压制。我能感觉到,他的体内有两个灵魂。”

乌四见到完整的铜镜已被他握在手中,心知对方定然是利用这件天级蛊器发现了什么关键,便按捺住愤怒与担忧,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陆泊君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饶有兴趣看着乌四与秦铮的互动,朝乌四点了点:“你们果然关系匪浅。我原先没有发现你这方面的才干,倒是屈才了。”

“无意义的废话就不要再说了。”这次是乌四安抚住了冲动的秦铮,“你方才说凡是曾经害死过我的人,都会立时魂飞魄散,只怕这不是虚言。”

“不然你以为我花了一世的时间杀你,是为了什么?”陆泊君反问。

第九十一章

“哈。”乌四面上冷笑,心思却如电转。

倘若陆泊君所言非虚,至少在前世,他就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如此一来,他的觉醒应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许通过某种契机,他拥有了比其他人更多的记忆,于是在一遍遍轮回中搜寻线索,并采取某种方法避开所谓的“规则”,保全了自己的魂魄。

乌四进一步想起,自己前世严格来说并非陆泊君所害,而是被万蛊吞噬而死,没有直接动手的陆泊君,会不会就此逃过了魂飞魄散的命运?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如他所说,为了阻止世界的毁灭,还是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阴谋?

“你在盘算着什么?”陆泊君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小心翼翼地筹谋算计,最后全是竹篮打水。我承认我不讨厌这样的你,反而还有点喜欢。但过多徒劳的挣扎,未免让人厌烦了。”

秦铮突然转过头,认真地问乌四:“我能打死他吗?”

乌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住嘴,自己则随口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陆泊君向秦铮一指,“杀他。”

“你杀不了他。”乌四不假思索,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秦铮的自信从何而来,可他就是觉得,秦铮绝不可能被人打败。

“所以我要说服你。”陆泊君重复,“他是灭世的祸首,你杀了他,不仅能重获天地认可,更能保护你的师门朋友。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秦铮望着乌四,乌四也正在看他。他的眼睛澄净如镜,只单单映着乌四的影子,好看得像一个一触即散的梦。

“不行。”乌四低声说,语气异常坚定,“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陆泊君仿佛听到了一件极为滑稽的事情,脸上现出一丝讥讽:“我们曾是至交好友,我对你一手栽培,邀你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可后来,你知道我炼制蛊王,便毫不犹豫背弃了我,设下层层圈套与我同归于尽。多么正义凛然,怎么换了他,你就变了一副嘴脸?”

“去去去,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秦铮得意洋洋地猖狂叫嚣,“你这个颠倒黑白的魔头!等我们联手将你灭杀,你就知道自己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话音未落,他已然祭起蓄势待发的铜镜,便要以自己身上的最强宝物,与陆泊君做殊死一搏!

这个时候,乌四却闭上了眼。

幻境的最后一幕浮现脑海,那是千年前的秦铮留下的最后一缕意念。

每次轮回,都是对那个秦铮灵魂的消磨。他不断失败,又不断尝试,每一次都会强行分割自己的本源。其他人死去,可以用其它世界的灵魂填补,然而他自己,却只能用不同残魂进行修补,勉强维持一点完整的意志。

他告诉乌四,自己在未来究竟变成什么样,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他只知道,自己将会热情地对待乌四,周到地照顾他,会拼尽全力保护他,让他开心快活——

如今千年过去,秦铮连自己原先的样子都不记得,他其实跟这个世界一样已然千疮百孔,行将就木。可这个念头却根植于心,他不知道情从何处而起,就已认定要一往情深。

乌四知道陆泊君说得没错,他确实不该站在秦铮这边。然而,一切缘由都是因他而起,他又怎会用天下大义指责秦铮?

就这样吧。

他再次睁开眼睛,眼瞳间字纹闪动。细看时,那构成字符的黑色纹路仿若蛊虫,这是他将巫术与蛊术融汇之后,水到渠成到的法术。

巫蛊之术皆是自然天生的原始法术,对世界规则有着不同的独到见解。此时在乌四眼中,陆泊君与秦铮的每一次交手,都化作繁多字符,字字标明法术招式的来龙去脉。本来依他的修为,无法参与这二人的对战,但此刻,他比激战的二人更能看清战场的情形。

秦铮很强,而陆泊君更强。即便暂时不分上下,但时间一长,秦铮终会败在积累不足上。看明白这一点之后,乌四的目光与陆泊君一起,瞄向秦铮的灵海。

只要击溃那里……

陆泊君已然出手,一道极快极淡的红光自他指尖闪现,似离弦之剑,向秦铮迅猛袭去!秦铮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招,忽然间,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那道红光一闪即逝,正正击中那人胸膛。

“乌四!!!”

第九十二章

话音未落,异变已生,但见陆泊君脸色大变,天地间突然生出一股极为恐怖的强大力量,化作一灰色漩涡,牢牢笼罩在他的头顶。

“你——”陆泊君激荡全身灵力,旁然气劲亦凝成漩涡,与天地之力顿成拉锯之势。他没有立即被规则毁灭,而是以自身与端木修的强大灵力,挣得片刻喘息之机。

“你还不明白吗?蠢材!”他震怒已极,“修界已经经不住再次循环,你如此施为,只会让世间一切为我陪葬!”

“不会。”乌四淡淡道。

他为秦铮所挡的一击足有十成的力道,肉体凡胎无法抵御,从心口开始,乌四的骨肉逐渐化作尘埃,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秦铮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用灵力为他治疗创口。可任凭他用尽所有力量,也只能稍稍减缓伤口扩大的速度。乌四就在他眼前,一点点消失着。

“别怕。”他安慰乌四,“我会治好你的,你不会有事。现在还疼不疼?”

乌四看看自己空洞的心口,淡然一笑:“奇怪,我的心明明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还会疼呢?”

“啊!”

陆泊君一声惨叫,似乎是在与规则的角力中败下阵来。秦铮没有去看,他此时完全无法分心,只知道不断榨取体内灵力,延缓乌四消逝的速度。

“陆泊君死了?”乌四问。

秦铮摸了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冷:“不要理会他了,不要理会旁人。我在这里。”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让世界轮回吗?”

秦铮没有回答,乌四却知道了他的答案,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劝我?”秦铮突然问。

乌四摇头:“没用的,如果我能劝住你,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伤口的扩大,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意志亦渐渐涣散,最后几个字,几乎低如耳语。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喃喃地说,“……好疼啊,每一次死亡都是这样痛吗?”

秦铮的双手蓦然收紧。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乌四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说出对死亡最真实的想法。

这样的死,他究竟经历多少次了呢?

秦铮不敢去想。他只觉得心痛如刀绞,即便没有过去的记忆,单单看到现在的乌四,他也已经难以忍耐。

“我错了。”他说,同时掌中灵力止歇,他拉起乌四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声音很温柔,“把它取出来吧。”

随着这句话出口,秦铮的神情也愈发坚定。

情根是乌四放进去的,也只有他能取出来。只要斩断情根,荒唐的轮回就此终止,秦铮可得道飞升,乌四则会获得真正的安宁。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

“我早该这样做的。”秦铮用额头抵住乌四的额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亲近乌四,带着无与伦比的甜蜜与哀愁。乌四赠予他的情根亦有所感应,庞大的树身不断颤抖,树叶沙沙悲鸣。

从此之后,这些复杂的感情将消失无踪,他再也不必为他人心痛,也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心动。他将回归无知无觉,不知爱恨,从此陷入比死亡更永恒的孤独。

乌四恢复了些许意识,眨眨眼,手指动了动,轻轻叩在秦铮的心口,仿佛在轻敲一扇门:“你会后悔吗?”

他们之间只有过一次亲吻。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经历,秦铮想跟这个人一起做天下最有趣的事情,一起去看最美丽的风景——就算什么都不做,两个人呆在一起,便是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秦铮的视线模糊了,他的双唇动了动,一滴泪流入了口中,苦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可他还是哑着嗓子,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无悔。”

华光大作,纯白色的光芒绽放在秦铮心口。他咬住牙,强忍剜心之痛,眼睁睁看着乌四自自己体内取出那棵翠绿的树苗。

它真的很美,很美。

秦铮出神地望着它,望着乌四,望着自己永远失去的爱情。

乌四说得没错,没有了心,依然是会疼的。

第九十三章

随着情根到手,乌四抬起头,向着秦铮浅浅一笑。

他本就生得艳丽至极,此时带了几分缱绻的笑意,竟仿若春风拂过的花田。秦铮不禁看得痴了。

“你……”乌四低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我总有一天会喜欢你,因为天底下,再没有旁的人比你更喜欢我。”

带了点得意的,他又说:“你说错了。”

秦铮一怔。

乌四缓缓合拢手指,秦铮心中咯噔一声,来不及阻止,便见乌四掌心吐力,将情根向着秦铮腰间的铜镜狠狠拍去——

“轰!!!”

霎时,一股冲天气势拔地而起,搅动风云。一时间天地变色,雷霆突起。飞沙走石之间,天地间仿若出现一道庞大无比的影子,仿佛撑天之柱,傲然立于世间。

“什么?!”

秦铮看向乌四,惊讶又欣喜地看到他心口伤势正在慢慢愈合,惨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很快,他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用带了点不耐的神色,挑着眉看他。

“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乌四反问,“倒是你,先把你的眼泪擦擦吧。”

秦铮呆呆点头,抹了把脸。在他身后,风云雷霆渐渐消散,露出庞然大物的真容——那竟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

定睛细看时,才发现巨树竟由纯粹的能量构成。它深深扎根于大地,将枝叶伸展至天空,原本因无数次轮回而脆弱的世界,竟在这一刻,重归坚固与稳定。

——“咦?我的系统不见了?”

——“哎呀,我刚做完任务啊!奖励呢?”

——“天杀的后宫模式!我还没攻略角色,怎么就强行结束了?!”

无数个声音发出呐喊,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全部都是穿越者。

“借助蛊虫,将穿越者的生命本源种入情根,再将情根打入天地规则之中,使得天道认可他们的存在,这才是这面天级蛊器真正的用法。”乌四嫌弃地撇了撇嘴,“用来控制别人或是打架,真是暴殄天物。”

“嗯?”秦铮傻眼看着,压根说不出话。

“我之所以炼制它,就是因为你不属于这方天地,我想让你留下来——只可惜我的法力不够,不能将蛊虫种入你的本源——这蛊器本来是练废了,不想遇到今天这样的局面,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你……我……”秦铮结结巴巴的,最后好容易问出一句话,“你是……怎样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幻境之中,千年前的秦铮笑着对乌四说:“凡得大道者,必要斩却情根。被斩的情根并未就此消失,而是融入世界规则之中。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救你的办法。”

第九十四章

“也就是说,你方才都在骗我了?”秦铮郁闷极了,“你故意身陷险境,唬我自愿将情根交给你。可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只要你开口,难道我还有不答应的?”

乌四哼了哼,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这家伙的脾气还是那么差,脸蛋再好看也没用。秦铮气呼呼地想。可就算这样,依然非常可爱——当然了,从实际情况来看,这家伙跟“可爱”两个字一点不沾边——可谁让我喜欢他呢?

咦?

秦铮猛然间意识到什么。之前那些痛苦啦、悲伤啦、绝望啦霎时间消散无踪,他难以置信地内视自身,赫然发现心潮深处,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变成一片荒芜。

他恍然大悟。

“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颠三倒四地问,连稍微通顺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但他清楚,乌四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可乌四却别过脑袋,漫不经心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铮一看就忍不住笑。这家伙的耳朵都变红了,还在那里装若无其事呢。

“好啦,你不知道。”秦铮故意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喜欢我。如果还是不清楚,我就多说几遍,日日说,夜夜说,说到你明白为止。”

“闭嘴!”乌四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他不止脸红,整个人都是红的了。不过不是因为羞涩,而是被秦铮气的。

秦铮哈哈大笑,心里有点酸有点胀,却又非常甜蜜。或许是他的笑容过于灿烂,连乌四都无法直视,所以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你能生出自己的情根,归根结底,是因为——”

“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秦铮兴致勃勃地接口,“我也想不到,我对你的爱意居然会日渐深厚,乃至于突破极限,与我的本源融合在一处。哈,你一定是被我的爱感动了,所以才会重生情根!”

“不,我想说,这是因为你是个独一无二的傻瓜。”乌四面无表情,“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东西,难道正因为是一团浆糊,所以才会混着长在一起了么?”

“喂!”

“这种情况真是前所未见。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对你产生了兴趣。”

“喂喂!”

“目前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闲聊,而是——唔……”

“唉,别瞪我,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老实一点。”亲吻的间隙,秦铮低声说,“我知道,我还有许多许多事情需要去弥补。但我们未来会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分离。”

乌四发出抗击的呢喃,似乎觉得秦铮的说法相当可怕,令人难以忍受。可秦铮只是加深了这个吻。

千年前的秦铮说:“等我斩却情根,你便杀了我吧。等我死后,力量反哺天地,可以让一切恢复如初。而情根则能补全规则,让你重新被世界接纳。”

乌四没有回答,却提出了一个问题:“这番话,你说过几遍了?”

对方一愣。

“此前的我,从没有答应过你。”乌四很肯定,眼前人的神情更证实了他的肯定,“现在的我也不会。”

“不一样的。”千年前的残影苦笑,“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的会——”

“我只知道有个傻瓜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自己都忘了。”乌四叹了口气,“这样一个傻瓜,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护他周全。”

连他自己也不曾知晓,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那深埋于心已久的小芽,经历了漫长而沉默的努力生长,终于破土而出,绽开一片春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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