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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2)——报纸糊墙

第37章:黎民

殷家阿翁大名殷枓,排行第六,如今他的那些兄弟们俱已入土,在他这一辈,便只剩下他一个了。

叔伯家堂叔伯家的兄弟也通通都走完了,于是殷家这一群小辈,自然就全都归他管。想当初兄弟几个还为选谁当家的事情较量许久,如今想来,还是多活几年才是正经。

当年的殷六郎,那也是风姿卓绝的人物,年轻俊美,大好儿郎,于木工一事,自幼便有着过人的悟性。

他十五岁便能造风车,如今那台风车还在人村子里用着呢,十七岁那年,他曾在小河村造过一台连机碓了,一时间扬名甚广,莫说是在这离石县,就是在那太原府,也是有人知道他殷六郎的,只可惜前些年一场大水,把那连机碓给冲走了。

殷枓年轻时曾经数次想要出去闯荡,奈何世道终究是不太平。

娶妻生子,这一晃眼,大几十年便过去了,谁能料到,当初那样一个风流人物,如今竟能变成这样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臭老头模样。

叹一声,岁月当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也为了展现自己的实力,在去往那西坡村的时候,殷枓是带着一个自己做好的车轮一起去的。

或是因为存了好胜的念头,这车轮做得比那衡氏父子做出来的还要精细几分,在那轮子中间的车轴上,按照上下右左的顺序,刻着“离石殷氏”四个小字。

罗用和衡玉在查看过这个车轮各个细节之后,又将它安装到院中那辆样车上面,让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一圈,查验一下这个车轮是否真的好用。

殷枓也不怕他们查验,因为在制好这个车轮之后,他自己便已查验过了,又几经调整,最后才得出满意的作品。

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果然也道这车轮好用,于是罗用便让衡玉殷枓两人签了一个订货合同。

第一比订单下得也不大,就是一百个燕儿飞车轮,每个车轮二十五文钱,半月之后交货,衡玉这边先给殷枓付了三成货款作为定金,也就是七百五十文钱。

殷枓收下定金,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自己那一份契约,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又从罗用小店里买了二十条车轮垫,道是自己那边如今并无这车轮垫的货源,之后一段时间可能还需要从罗用这边拿货,罗用道是无妨,尽管来拿,他这边一条车轮垫的收购价是四文钱,卖与衡氏和殷氏的价格也是四文,自己并不挣什么差价。

殷枓怀里揣着契约和定金,手里提着一捆车轮垫从那小店内走出来,行到院中,见衡家一个年轻儿郎正在院子里教授几个村人制竹链之法,那些村人亦是有老有少,其中不乏衣着破旧形容枯槁之人,一看便是家境贫寒,一时间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从前年景不好的时候,殷枓也曾跟着父母兄弟一起过过苦日子,如今成了当家人,养家糊口的担子一肩挑,自然知道挣钱的不易。他们殷氏儿郎到百姓家中去替人打制门窗家具,一天也只得些许钱粮,又不是天天都有活做,家中又有那许多妇孺小儿……

那罗三郎给他开出一个车轮二十五文钱的价格,着实厚道,从他那里买了这许多车轮垫,对方亦是分文不赚,虽说是合作,但殷枓总觉得自己是占了对方的便宜的。

至于那衡老儿,师父当前,也没他说话的份,自然是罗三郎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

事实上,衡玉并非那般没有话语权,罗用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的,毕竟是专业人员,而且罗用自己也并没有想要把持这门生意的想法。

为了这燕儿飞的买卖,衡氏父子在县城看中一个大院,就挨着牛家粮铺,也是一样的格局,后面是个大院子,前边是店面,地段不错,地方也足够大,就是价格贵点,一时间便有些犹豫。

罗用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近来的积蓄借给了他,再从其他弟子那里凑一凑,很快便让衡玉把那院子给买了下来。

在罗用看来那个院子一点也不贵,他们将来若真能把这燕儿飞的买卖做起来,南来北往肯定会有很多商人前来离石县买货,到时候这房价地价,肯定统统得涨,估计连那汤饼铺里的汤饼都要涨一涨。

买下那个院子,又稍作整理之后,衡氏父子便把打造燕儿飞的工作搬到那边去做了,那边院子毕竟地方够大,县里人口也多,闲散劳动力自然也比村子里更多。

他们那边刚开动起来没两天,马上就有不少镇上的百姓过去找活干,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砍柴伐木总做得吧,那些买来的木材要先把它们锯成一截一截,然后再按照各个零部件所需要的木材大小,剖成各种大小不同的规格,这些都是辛苦活,也没多少技术含量。

差不多也就是那几天,殷氏也在自家的家具铺子旁边开了另外一个门面,名字就叫殷记车轮行。

一时间,离石县中很是热闹。县中许多妇人都想接那车轮垫的活儿干,还有刹车线,刹车片等零碎。

殷氏车轮行那边也收车轮垫,不过他们却并不是谁人拿货过来都肯收,想要卖货给他们,就得先去店里做过一番考校,待验过了手艺,核实过身份之后,还要留下十文钱作为押金,然后殷家儿郎便会给来人般出一个燕儿飞的木头轮子,就只一个光轮子,车轮垫和外面的羊皮都没有。

然后便叫这些人将车轮搬回去,按照这轮子的大小做车轮垫,做出来的垫子既要套的上这个轮子,又不能太松,而且硬度也要达标,太软的他们就不收,至于价格,便按罗用他们先前收货的价格,四文钱一个。

虽这殷氏要求有些苛刻,但是他家这个活,在离石县城中,依旧有许多妇人抢着要做,因为这四文钱对她们来说并不易得,若是那手上有劲干活利索的妇人,至多三五日便能纳出一个车轮垫,一个车轮垫四文钱,一个月便也能得三四十文,这还只是刚开始,将来若是做熟了,速度应是还能再快一些。

对许多生活节俭的人家来说,有了这些钱,家中再有其他一点收入,便也够养活一家老小了。虽也要些布料钱,但在他们当地,这种没有经过染色的粗麻布,价格也并不是很贵。

得知殷氏那边也开始收车轮垫,罗用便让他那些弟子到各村卖货的时候,顺便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就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家已经不收车轮垫了,县城的殷记车轮行要收,叫他们去那里,另外也把那殷记车轮行的要求给大伙儿说了说。

至于那些先前没得到消息,已经在家里做了车轮垫还没来得及卖的,罗用就让这些弟子顺便给他收回来了,横竖这车轮垫也是消耗品,备一些放在店中也没什么坏处,就算卖不出去,他还可以自己用。

衡氏父子的造车摊子搬走了以后,罗用这边便清净多了,那些想要学做车轮垫的竹链的,也都往城里去了,只偶尔依旧还有一些村人会做了一截一截的链条过来他这里买,这个东西罗用依旧还是要收的。

在这个金属制品还特别昂贵稀少的年代,用石竹子这个东西来制造车链,原本也是出于无奈,竹子的质地毕竟不如金属,于是车链子这个东西也就成了消耗品。

初时这些人拿过来的链子也是有大有小,待后来从罗用这边拿了几节衡氏父子做出来的链条回去做样子之后,尺寸慢慢也就稳定多了,待到这些人都做出了经验,基本上用眼睛已经很难看出有什么大小出入。

事实上,衡氏父子那边做出来的齿轮大小也不是完全稳定的。通常他们会一次性做出一批齿轮,然后将这些略有误差的齿轮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在货架上。待到拼装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链条,再去货架上寻找相应大小的齿轮,只要能对上就行了。

自此,这燕儿飞的生产基本上也算是上了轨道,剩下的主要就看衡氏父子了,至于另外的零件加工外发之类,毕竟在他们这片地方上,目前也没有很多个像衡氏殷氏这样的家族,所以只好留待以后慢慢发展,一时半刻却是急不来。

忙过了这许多时日,罗用终于也能松松神经,每日里只管在家里干些杂活,要么就去地头上看看。

他家那五亩小麦收回来以后,地里头又种上了豆子,全部种的黄豆,因为他家目前主要还是依靠豆制品挣钱。

前些时候,太原郭氏那边运来三百斛豆子。

原本约好是先运一百五十斛过来的,许是因为郭家那边拖延太久,有些愧疚,于是便大方了一回,头一回便运了这三百斛豆子过来,这些豆子被罗用在村子里,以五文钱两斗的价格卖出去大半。

虽然春季也能种豆子,但村人不愿意耽误粟米的种植,所以在他们这里,春季种豆子的人并不多,一般都要等到夏秋,收了麦子粟米之后,再种豆子。

在眼下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没多少豆子了,于是罗用最近这批豆子就卖得了不错的价钱。

说到种地这些事,早前刚收完麦子那会儿,罗用也跟人到县里去交过一回地租。

这个地租倒是不重,每亩地只需交二升,只是另外还需交些租脚,作为官府将粮食运往各地粮仓的费用,这个租脚就没有定数,想来各地应是不同。

这时候的赋税,除了租庸调这三样,另外就是地租和户税。租庸调和地租也是比较简单明了,都有固定的数额,只那户税,又有把它称之为杂税的,其中又分大税、小税和别税。

这个相对就麻烦些,也没有明确规定交多少,不同州郡,收取的户税总金额也不同,当地官员就根据那个金额,将它们分摊到百姓身上,这一层又一层的,想来油水应该也是不少。

待过了秋收,才是真正到了交税的时候,那时候老百姓家中有粮食,一般官府收税都在那时候,为了不耽误耕作,一般徭役也都安排在秋收后和开春前的那一段时间。

以罗用现在的年纪,徭役离他还是远了点,这时候规定男子二十一岁成丁,然后便有每年服徭役二十天的义务,当然,服役的地点如果比较远的话,那些花在路途上的时间肯定就要算老百姓自己的了。

不过好在还可以输庸代役,只要交够了布和麻,就不用去吃那个苦头,除非是遇到强征那种倒霉事。

以罗家现如今的收入水平,倒也并不十分担心赋税问题,不过他依旧还是可以感受到赋税徭役给当地百姓带来的压力。

都说初唐赋税轻,也许这个轻重,原本也就是相对而言,只要不把人给逼得没了活路,便算是轻的了。

******

此时,小河村中,邹里正家。

邹里正这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用镰刀给一个铁竹片挖孔,他最近偶尔也在家里做几节链条,十节竹链能换得两块糕,只是做来也是不易,他一般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做做。

上回逢五,他将自己攒的那三截竹链拿出来,引得家里这群小孩一阵欢呼,手里抓了链条,撒丫子就往那西坡村跑,这么远的路,也是不嫌累。

“阿翁,我瞅着这猪好像又肥了。”猪栏那边,几个小孙子正拿着猪草逗猪。

“你们天天喂,它自然是要天天长。”邹里正往自己手里头的竹片上吹了一口气,抬头往那边看了看,笑着说道。

“阿翁,我们要等到甚时候才能有猪肉吃?”一个小娃娃蹲在猪栏前,回头问他阿翁道。

“还有十个多月吧。”邹里正又埋头在那块竹片上下功夫。

“十个多月是多少时日?”他那孙儿又问。

“一个月三十日,你自个儿数数吧。”邹里正如此说道。

“唔……三十,三一,三二……”那小孩儿果然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倒也不太笨,还知道从三十开始数,前边的便不数了,只是那大把的日子,光凭他那几个手指头,必定是数不过来的。

邹里正在那边听着,笑得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竟又响起从前那双儿女来了。

如今这小河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多子多孙有福分的人,却鲜少有人记得,在眼前这些孙儿的阿婆之前,他还曾娶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亦是百般的聪明喜人,却是没逢着好时候,都没能养活,就连那妻子,也是个没福分的,仅仅只与他过了十几年便撒手人寰。

他是到了四十出头才又另娶了如今这一任妻子,他这妻子也是改嫁,嫁过来的时候也有三十出头,没想到却也是个多子多福的,先后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如今这些儿女俱已开枝散叶,家中孙儿成群。

现如今他心里头也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这天底下能太太平平的,莫要再有什么战乱灾祸,让他们能好好将这些娃娃养大成人。

第38章:无心插柳

又过了些许时日,罗用听闻衡玉父子几人终于把马家那三十辆燕儿飞给打造出来了,还听说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较短的时间里面完成,也是因为从殷家那边借调了一些人手的关系。

衡殷两家都以木工传家,这些年下来,两家也都各自出过几个不错的人才,却并没有谁的光芒能将另一家的子弟完全压制下去,于是这两家之间,一直也是难分高下。

只这几年殷氏那边的人生儿子比衡氏多,相较之下,衡氏便显得有些单薄了,在这个年代,多生娃还是好,就是养娃太不容易。

交了那三十辆燕儿飞之后,拿得了余款,衡玉便让长孙衡杕拿了九百文钱,送与罗用,和这些铜钱一起拿过来的,还有一些四四方方的陶瓷小件。

“阿翁说,下回若是再有人拿了链条过来卖,你便将这模子送与他们一个。”衡杕先将那九百钱交与罗用,然后又将自己带来的那些陶制小件摆在桌面上给罗用看。

罗用的目光一下子便被这些东西吸引了去,只见这些陶制小件上面,每一件都有四个凹痕,那便是竹链那几个配件的形状了,分别是一个两端带孔的扁平形状、一深一浅的两个圆环形状,以及一个小而深的圆柱小孔。这东西实在做得精致规整,在零件带孔的位置,模具中对应的便是一个个小小的圆柱状突起,看着精细程度,着实不像是徒手就能捏得出来的。

“此物是如何制得?”罗用见了这东西,心中便已有了猜测,不过他还是想听衡杕说说。

“前些时日,叔父让我用普通木材做了一批大小均等的竹链零件,然后又叫我阿耶拿去制陶作坊,将那些小件镶嵌于陶土之中,摔打平整之后,再经烧制,烧完之后,木材尽数化为灰烬,终得此物。”衡杕的年龄比罗用还要大出两岁,但在自家阿翁的师父面前,他也是有问必答,言语恭敬。

“此法甚妙。”罗用听了这模具的制造过程,心中感叹不已,这古人的创造力着实不能小觑,纵观古今,哪一个朝代不是人才济济,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想了想,又问衡杕道:“此物在你家造车行可是有售?”

衡杕知他已经猜到这模具在他家造车行并非是拿来免费送人的,便也不再隐瞒,笑了笑,答道:“一个一文钱,放在店中出售。”

一个一文钱也是成本价了,他们原本也不指着靠这东西挣钱,只希望将来收购回来的链条能更加规整些,尺寸不要相差太大。

同时,这其实也是在减少制链条之人的风险,毕竟误差如果超过一定范围的话,那链条也便废了,衡家不肯收,那一场辛苦,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免费送模具这事,罗用知道衡玉这是想要抬高他的地位,借机让自己在那些村人那里卖个好。

于是便也心领了,燕儿飞这买卖眼瞅着就是能挣大钱的,他这个当师父的,便也不跟弟子客气了。

也许在后世,无论是一块钱还是十块钱,许多人根本都不会看在眼里,但是在这时候,一文钱那还是挺了不起的。

在商业及其不发达的年代,农民只有卖粮食这一项收入,偏偏这年头的粮价又是那样低。秋里,地里的粮食打出来以后,交了各种税,又要留得了一家老小的口粮,便也没多少余粮出售,少少卖得了几个钱,一年到头的花销便都在那里头了,好在这时候的农户大多自给自足,倒也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

“你阿翁这几日可忙?”罗用问道。

“自从我家在城中开了造车铺,每日都许多人登门,马王两家更是连日催促,催得我阿翁恨不得日日都将自己锁在后院那间大屋里面干活。”衡杕无奈道。

“回去与你阿翁说,那些人催便催,他只管按当初那一份契约上的日期交货便可,也不需的提前恁多时日。”罗用笑道。

他知道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被人三催两催的,自己也就跟着着急上火,也不管什么合同期不和同期了,只想赶紧给人把东西做好。

“我回去便与他说。”衡杕点头道。他阿翁毕竟年岁也是有些大了,最近他也常听阿耶说起,担心再这么下去,老头儿身体会吃不消,如今罗用既是如此说,他家阿翁应是要听的。

******

有了这些陶制模具,之后衡玉他们再收购链条的时候,便也不怎么需要担心误差的问题了。

有一些原本还在踟蹰着要不要做那竹链子挣钱的人,这时候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之前他们跟衡杕他们学做链条的时候,虽然对方教得也仔细,又拿了自己做好的链节给他们回去当样子,但这用眼睛瞄出来的东西,总归还是容易产生误差,万一自己到时候做出来的链条不能用,那岂不就白辛苦一场?

现在好了,有了这模子,自然就不用再有这种顾虑,于是一时间,离石县中许多人都去衡氏造车行买了这种模子放在家里,也有人从山上砍了石竹子担到城中去卖的,甘蔗粗的竹棍子,截成大约一臂长,五个就能卖得一文钱。

因这石竹子值钱,很多村人看自家附近的山林看得也紧了,若是发现有外村人到自家村子附近砍竹,免不得就要生出一番争吵。

有那目光长远的,认准了这燕儿飞将来必定会成为他们当地的大产业,于是便早早地到山上去挖了一些竹根下来,小心种在自家宅院周围,就盼着自家旁边能长出好多竹子来,造福子孙。

有人带头,然后就有人学样。在他们西坡村,这些天时不常地也有人上山去挖竹根,还有人给罗用送了好些。

罗用就把它们种在猪圈后面那片石子地里,前期的时候怕它们不活,便在坑里填了些土,后期便不管了,这石竹子本来就是从那些石坡石缝里长出来的,质地才最坚硬,再说就是一些竹子,虽也能卖些钱粮,谁又能舍得拿好地去种。

随着参与竹链制作的人数不断增多,市面上终于也出现了专门工具,那工具也是简单,一把小刻刀,一个手拉钻,如此而已,却已经比之前的镰刀菜刀那些东西好用了无数倍。

那小刻刀的刀片只有手指甲片那么大,一面开刃,作为刀锋,另一面夹在两个竹片中间,竹片上用麻绳细细捆扎,以此加固。

那手拉钻的结构就要稍微复杂一些,不过要说金属的部分,也只有那钻头是为铁质,其他均为木竹结构。

这两样小工具价格不是很高,却为竹链的制作带来了许多便利。

罗用也让他那些弟子帮忙从城中带了几套回来,放在自家杂货铺,若有人拿了链条到他这里来卖,就顺便问问对方要不要这个工具,也不赚什么钱,就是给大伙儿提供一个便利。

事实上,这个工具对罗用自己也十分有用。这几日没事的时候,他便在自家杂货铺里,拿一根小木条慢慢削,削成一个牙刷柄的形状。

然后在种植刷毛的位置,用手拉钻慢慢钻出一排排的细孔,然后又叫二娘帮他搓了一小团细而结实的麻线,拿了一把经过反复清洗的羊毛,用两根线,以自己小时候在修鞋摊上看到的、那修鞋匠上鞋底的方法,将那些羊毛一撮一撮固定到洞眼里面。

在罗用给牙刷装刷毛的时候,家里那几个小的就在旁边看稀奇。

四娘五郎得用些,已经能帮忙了,也学着罗用的样子,将那羊毛整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见罗用填好了一个孔,连忙就把自己手上的羊毛给他递过去。

上好了羊毛,用剪刀修剪修剪,使其平整,如此,一把羊毛牙刷便制成了。

其实罗用一早就想过要做牙刷刷子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工具的匮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得出来,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给了衡玉一张自行车的图纸,后来又发展出竹链这个产业,最后竟然连他做刷子的工具都直接出现在了自家杂货铺中,真是世事难料。

“此物可以刷牙,这个便给四娘吧,以后你便日日用它刷洗牙齿,可好?”做成了牙刷,罗用试试那刷毛的硬度,然后便将它给了四娘。

“好!”四娘得了这新奇物,很是高兴,至于刷牙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阿兄我也要!”五郎连忙在一旁喊道。

“好,给你也做一把。”罗用笑着应下。

“我也要我也要。”

“阿兄我也要!”下边那两个小的也跟着嚷嚷起来。

“你二人也要刷牙?”罗用假装不信,问那两个小的。

“要刷牙!要刷牙!”那两个小的也不知道刷牙是什么,就在那里胡乱嚷嚷。

“那待我给你们做好了牙刷,可莫要食言。”罗用这便开始打预防针了。

“不食言,阿兄我们也要刷牙。”两个小家伙连连应承。

于是,罗用又给五郎六郎和七娘三人,一人做了一把羊毛牙刷,二娘和他自己的,一时还未做。

这羊毛牙刷终究还是太软了一些,老人小孩或者是一些有牙结石的,也许会比较合适,对罗用来说,太过柔软的刷子用着也是有点使不上劲。

如果是用来制作刷子,磨面的时候扫扫磨盘什么的,这个就很合适了,罗用于是便做了几把刷子放在店里,有人买他就卖,没人买他就留着自家消耗。

至于牙刷,既然羊毛不行,罗用就决定试试猪毛,材料也是现成的,自家猪圈里就养着好几头呢,如今可都长个儿了,圆滚滚的,毛也硬了,一个个都长着一身大黑毛,油光水滑的。

从菜地里扭了两棵青菜放到食槽里,那栏中的半大猪豚便嗷嗷冲过来,对着那两棵青菜一顿猛啃,毛都被剪了一大撮,它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剪了这猪毛下来,试了试硬度,罗用就有点嫌它太硬了,这么硬,拿来做板刷还差不多。

想来想去,猪毛又太硬,羊毛又太软,要是想做出那软硬适度的牙刷的话,貌似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罗用拿着那把剪刀走到院子里,冲自家那头大毛驴招手道:“五对,过来一下。”

“昂嗯……昂嗯……”五对本能地感觉到危机,脚下几个起落,就往后面退出去好几步。

第39章:绝世美驴

看着五对期期艾艾那可怜样儿,罗用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最后只好依旧去了猪圈那边,从一头猪的腹侧剪了些相对柔软一点的猪毛下来,之前他是从猪背上剪毛,那里的毛最硬,其他地方也有稍微柔软一点的。

罗用给自己和二娘一人做了一把猪毛牙刷,二娘却说猪毛太硬,她也想要一把羊毛的。

罗用一想也是,这时候的人大多都还没有刷牙的习惯,像他们家,之前一般也就是用一块麻布,在洗脸的时候,顺便擦洗擦洗牙齿。

不像在二十一世纪,大家都用惯了牙刷,罗用小时候用的那种便宜牙刷,刷毛硬得跟板刷有一拼,刷牙的时候唰唰的,简直把自个儿牙齿当石板儿刷洗。其实那样也不好,磨损太厉害了,尤其是小孩子的嫩牙,牙釉质都要被磨没了。

于是罗用又给二娘做了一把羊毛牙刷,大娘两口子也一人给他们做了一把。

现在,罗用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自家那几个小孩排排蹲在院子外边那条水沟边刷牙,刷完了罗用要检查,谁要是没刷干净,就打发出去重新刷。

这一日上午,家里那几个小的都出去玩去了。

那几个现在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将他们拘在家中也是不行,每天早上和傍晚太阳不是很大的时候,罗用都要把他们放出去,叫他们在村子里跑跑。

那四个小的都走完了,连那一头毛驴两条土狗都跟着出去。

鸡群也都放出去,让它们自己到外面找吃的,村子里的鸡鹅大多都是这么养,早上喂点东西放出去,晚上天黑前它们会自己回来,再喂点细糠麦皮之类,便将它们赶到鸡棚去睡觉,有些下蛋鸡中间还会自己跑回来下蛋。

他们这里的家禽主要就是鸡鹅,鸭子都没见过,不知道南方是不是多一点,反正离石县这里很少见。

罗家这批小公鸡小母鸡都是在炕头上孵出来的,前后孵了十九只,刚孵出来那会儿,养着养着死了两只,这会儿还有十七只,倒是母鸡多,总共有十一只,公鸡只有六只。

最近也有一些小母鸡开始下蛋,罗二娘往两个藤筐里装了干草,放到鸡棚里给那些小母鸡当下蛋窝,然后又用自家吃完的鸡蛋壳套了套,套出一个中空的鸡蛋模样,放在鸡窝里给那些小母鸡做样子,那些小母鸡见了,就会在那里下蛋了。

家里的小孩时不常去看看,要是看到那个蛋壳旁边多出来一两个真鸡蛋,立马就跟宝贝似的拿出来,口里喊着:“阿兄阿姊,你们看,又有鸡蛋了。”然后兄弟姊妹几个就要算一算,今日已经有了几个鸡蛋,昨日总共又收了几个。

这会儿那些小的都出去玩了,家里就只剩下罗用和罗二娘。罗用在前边看着自家杂货铺,顺便再做几个牙刷,二娘就在后边院子里织毛线袜。

后院那边,光线要比屋里好些,也比较透气,坐在屋檐下做些活计,比屋子里舒服。

罗用心里也琢磨着,那毛线袜子的活儿,总让罗二娘一个人做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要找别人做,那样的话,这一项技术很快就会普及开来,虽也不算什么坏事,于他自己来说,总归也是有些伤财。

不过,只要赵琛守信,能再给他供应两年时间的羊毛,那罗用倒也还能挣些钱,羊绒这个东西毕竟不易得,其他人就算学得了手艺,收不到足够多的材料,也是很难和他竞争。

罗用一边往木柄上固定刷毛,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有人高声喊道:“罗三郎可在家?”

“我在。”罗用应了一声。

“这院子里头空荡荡的,还当你们都出去了。”外面走进来两个挑担子的汉子,一老一壮,是一对父子,附近山上一个小村的人,最近这段时间常常会从山上砍些石竹子,拿到离石县去卖。

“嫌他们在院子里太闹腾,都被我赶出去了。”罗用笑道。

“我二人要去县里卖竹子,又要借你的驴车用一用了。”那老汉放下担子,从扁担一头解下几根捆在一起的山药,递与罗三郎。

“好说,五对这会儿在外头,待我喊喊去。”罗用收下那山药,便到院子外头去喊了两声:“五对!五对!”

五对长着两只长耳朵,耳力比四娘五郎他们强出许多,每次他们一起出去玩,罗用在自家院门口一喊五对,不多久,那一群就都能回来了。

“你们村中今日可又有人猎得什么野物?”罗用回到院中,给他二人倒了两碗凉开水,问道。

上回他们村有人猎得几只山鸡,用扁担担着,一路从山上下来,经过西坡村的时候,刚好被罗用一个弟子遇着了,就把人领到罗家院子这边。

罗用一问价格,当下便把那几只山鸡全买了,原本是打算把它们养在笼子里,一只一只慢慢吃,后来发现这东西不太好养,于是便都杀了,吃不完的就都做成了熏鸡,现在灶房里还挂着两只呢。

从那以后,他们村的人若有要卖的山鸡野兔,便要先来罗家院子这边问问,罗三郎若要买,那他们也就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拿到离石县城去卖了。

“却是不好抓,一个不小心就给打死了,现如今天气热,也是留不住,大多自家吃了,或者用盐腌了。”那老汉的儿子说道。

“也是。”罗用点点头,这年月山上野物虽多,却并不是那么好抓,深山老林有野兽,大家也不敢进,靠近村子的,大多都是一些山鸡野兔,那些东西也都机敏得很。

“劳烦两位帮我留意着点,若有活兔,我也想买几只,没长大的小兔子更好。”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三郎既要买,我便帮你留意。”那人应道。

待这二人喝完凉水,五对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四娘五郎它们几个,以及那两只土狗。

罗用给五对套上车子,那对父子便把他们从山上担下来的竹子堆放到驴车上,自己却是不坐的,这驴子毕竟不比健牛,能拉得了这些竹子就已是不错。

这二人先前已经跟罗用借过几回车,从西坡村到县城,毕竟也还有三十里地,他二人从山上担竹子下来,已经耗费了一些体力,再一路担到城里,实在也是有些吃不消。

从前他们村的人也会跟山下村民借了独轮车来用,有个独轮车,肯定也是要轻松不少,只那独轮车装上货物,想要在这乡下土路行走,就需得两个人,一人推车一人拉车,也是要花些力气。

前些日子他们试探性地找罗用问了问,说是想借他的驴车用一用,那天罗用刚好也不用驴车,于是便同意了。父子二人想要给些钱粮,罗用却是不肯收,毕竟他也没打算靠租车挣钱。

之后没几天,他们村子又有人下山,这对父子便让对方往罗家这边捎了几根薯蓣,罗用一看这不就是山药嘛,貌似还是纯天然野生山药,于是也很高兴,又托他弟子帮忙从城里买了些白米和肉回来,给家里那几个小孩熬了一锅山药瘦肉粥。

之后,他们又找罗用借过两回,每次过来,都要给罗用带一小捆山药作为车资。他们给得挺多,有时候吃不完,罗用就将它们晒成山药片,打算留到入冬以后吃。

就是辛苦了五对,每次回来,罗用都要给它喂些好料,一捧麦子一勺大酱,作为一头驴子,吃得也是比较奢侈。

待他们装好了车,罗用抬手拍了拍五对的脖子,五对昂昂两声,迈开步伐,拉着车子,昂首挺胸便出了院子,那父子二人也都跟了上去。

这日天气晴朗,太阳也是有些大,待到走得累了,便找一个阴凉处歇歇,父子二人各自啃些干粮喝些清水,也给毛驴喂了些水,还给他喂了几口自己带来的杂面饼,那驴子吃得也挺香。

歇够了又套上车子继续走,一路上走走停停,待这二人一驴走到了县城,时间已是过午。

进了城门,就往衡氏造车行走去,一路上,时常可以看到有马车在城中穿梭,经过一些酒铺食肆的时候,也常常可以看到有那一两辆马车停在路边。

这在从前可是罕见,这离石县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何曾有过这样多的马车。也就是近来,在一些距离他们这里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些个消息灵通的,得知离石县这里出现了一种名叫燕儿飞的奇物,于是便有不少人从各地云集而来。

这些人里头,大多都是商人,也有那大家族的奴仆,还有少数一些匠人。商人逐利,奴仆则是听从各家郎君的吩咐前来,而那些匠人,自然就是为了学习而来。

这时候的匠人大多社会地位低下,挣得也不多,很多人甚至不得不依附于官府或者是一些大家族而生存,自立门户的并不多,就算是立起来了,活得也不一定很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这样一个消息长途跋涉跑来离石县的,也都是一些有魄力敢冒险的。

行到衡氏造车行门前,只见那店里人进人出,很是热闹。

……

“一时是造不出来了,我阿翁说现在都不接订单了。”

“那你给我在本子上记个名,甚时候又肯开始接订单了,就先接我家的,我叫……如今就住在……”

……

……

“活计,给我拿一个模子。”

“怎的又是你?”

“昨日买的那个被我儿子给摔了,再买一个。”

“那这回你可要当心些,店里的模子也不多了。”

……

……

“敢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你家那燕儿飞要多少钱?”

“抱歉,近日怕是都没有货了。”

“那要待到何时?”

“这……”

……

那店里面人多,这对赶车的父子也没有都进去,老汉就在外头看着驴车,他儿子挤着人群钻进去了。

“老翁,你这竹子怎么卖?”有人见他的竹子好,于是便想要买。车上的竹子够年份,长得粗壮,一截一截的,长度也足,不像近来有些担竹子进城来卖的,弄来的竹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不卖不卖,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不能再卖别人。”老汉连忙摆手道。

“那便罢了。”问话的人带着几分遗憾便走了。

刚刚他也是见这老汉特意把车子停在衡氏造车行门前,以为必定是拿来卖的,所以才过来问问,毕竟这造车行里进进出出的,不少人都是拿了链条过来交货的,现在不少乡下人砍了石竹子,也是运来这里卖,今天上午的时候还看到好些。

“哎!燕儿飞!又有人换得那燕儿飞了!”

这时候,只听店中一阵喧哗,然后就是一阵挤挤挨挨,好一会儿,才见着一个衣服头发都被人挤乱了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燕儿飞,满脸喜色地从那衡氏造车行走了出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车子,我花五百文,你可愿卖?”待出了店门,刚走出去没几步,很快,便有人几个人围了上去。

“五百文?昨天都有人把价钱给我开到两贯钱了。”那小郎君笑道。

“两贯钱便两贯钱。”对方当即说道。

“我出三贯钱,你将这车买与我,可好?”一旁马上便有人抬价。

“我这车却是不卖,你们还是找别人去吧。”那年轻人说着,骑上那辆燕儿飞,几下子便行出去老远。

若是寻常人,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十条竹链,他这可是把家里所有仆从都给发动起来,又雇了些人到家里做活,这才赶制出这十条竹链,换得了一辆燕儿飞,怎么肯轻易卖给别人。

那些人一看他骑车那顺溜劲儿,也知道对方家里必定是不缺这两三贯钱的,于是便都纷纷散去。

不过近来确实也有人拿竹链去换燕儿飞,然后再用燕儿飞卖钱的,两贯钱三贯钱的价钱时有听闻,一个人的竹链若是不够,三五个人凑一凑便也够了,到时候卖得了多少钱,几人分了便是。

有些外地人买得了一辆燕儿飞,当即便回去了,跟他们一起回去的,还有离石县的燕儿飞只需三百文钱一辆的这个消息。

当地许多人得了消息,即便是一些家资不丰的小商户,也是十分地心动。

那老汉又在门外等了片刻,他儿子才终于出来了,也是被人挤得一身凌乱。

“可换得钱来?”老汉连忙问他道。

“没换钱,我叫那衡小郎君给我记上了,等攒够了十条,便跟他们换一辆燕儿飞。”他儿子说道。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这老汉刚刚听那些人在门口喊一辆燕儿飞两贯钱三贯钱的,也是有些心动。

“倒是可以喊村里其他人一起做。”他儿子说着,抬手扬了扬自己手里多出来的那三个陶制模具。

“一文钱没挣着,还倒花出去几个。”老汉苦笑道。

“阿耶尽管放心,我观这燕儿飞的行情,这三两个月里面,再如何也不应低于三百文钱一辆。”他儿子说着,将那几个陶制模具揣入怀中。

离了那衡氏造车行,两人把车赶到相熟的一条巷子,将那些竹子尽数卖与那条巷子里的几户人家,然后也不停歇,直接便出城往西坡村的方向走。

路上走得累了,依旧停下来喝几口清水,啃几口干粮。

“阿耶,你若累了,便上车去坐坐。”年轻人对老汉说道。

“不坐不坐,那罗三郎好心借给我们驴车,莫要把他家驴子给累坏了。”老汉摆手道。

他二人想多卖竹子多挣钱,从山上挑下来的那两担竹子可有不少,来时那一路,五对也是拉得有些辛苦,回去的路上,这父子二人都不肯坐车,它倒是轻松了。

天色渐晚,这两人一驴硬是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只走到月亮都出来了,星星也挂了满天,却还未到西坡村。

“阿耶,待我挣得了一些钱粮,便把家中小郎尽数送去县中私塾读书吧。”走着走着,那年轻汉子便对他老父说了。

“如何能有恁多的钱粮?”老汉闷闷回了一句。

“若能进得了县学,将来考个官当,便不用再像你我这般辛苦。”年轻汉子说道。

“唉……哪里又有那么容易,你看这离石县,每年又有几个能考出去的,即便是叫他走了大运气,当上一个小官,别个当官的是什么样的出身,咱家这些小郎又是什么样的出身……”老汉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时候的官场上尽是士族出身的郎君,即使有那一两个寒门子弟依靠科举走上了仕途,那仕途又岂是那般好走?

“读得了几本书,总好过目不识丁。”过了好半晌,年轻汉子才又闷声说了一句。

“罢,你若能挣得着那些钱粮,你便送他们去吧。”老汉又岂是真心不肯让孙儿去读书,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想供个读书郎出来,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这儿子心大,同时还想供好几个,只怕他最后,生生要把自己这副身子给累垮了。

待两人行到西坡村罗家院外,夜已深了。

罗用这时候也还没睡,就在小卖部这边点了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听到敲门深,他便起身去开了院门。

“快进来歇歇吧。”见着这两人一身疲惫的模样,罗用连忙招呼道。

“不了,我二人这便要回去。”这么晚了,他们也不想再打扰别人:“倒叫这驴子辛苦了一遭。”

“不打紧,今晚叫它歇歇,明日便又好了。”罗用摸了摸五对那大毛脑袋,也是有几分心疼。

待到二人告辞,罗用将五对牵到院中,帮他卸了车子,又舀来一瓢清水喂它。

“昂……昂……昂……咴咴咴!”五对喝过几口清水,这便开始讨豆酱吃了。

“嘘,莫要大声吵吵,他们可都睡了。”罗用嘘它。

“昂嗯……昂嗯……”五对好似听懂了一般,果然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罗用先喂他吃了一点豆酱,然后又把麦子放在掌心喂他。

五对走了这一天的路,也是又累又饿,麦子这种好东西它平时可吃不着,这会儿就着罗用的手掌,一口一口吃得很是香甜。

月光下,穿着一袭粗布白衣的少年坐在院中一条木凳上,手里拿着麦粒喂驴。

他那头毛驴长得高大健硕,头上顶着一撮白毛,这时候映着月光,显得愈发莹白如玉,想来在驴子当中,应也算得上是一头绝世美驴。

第40章:竞争对手

就在罗用犹豫着要不要将毛线袜子的手工活派发出去的时候,他那些走街串巷的弟子给他带了一个消息回来。

近几日,城中来了两个姓钱的兄弟,二人皆是木匠,言是来自鲁地,能造麻纺车,那纺车的轮子转起来,比村人用纺专搓线可不知要快了多少。

“你等可见过他们造的纺车?”罗用问道。

“并无,此二人现如今已被郝刺史请到公府之中,许与薪酬,命其打造麻纺车,并叫杨司工监督他二人做工,我等也是从那杨司工家人处听闻此事。”罗用的一名弟子答道。

“此事还有谁人知晓?”罗用又问。

“该知晓的应是都知晓了,我等前日在城背兜售腐乳大酱,见有不少人等在那公府门外,询问因由却是无人肯说,想来定是提防我等与之争抢那会造麻纺车之人,后来一路打听,才从杨司工家人那里打听得了此事。”那弟子将自己得知这件事的过程细细与罗用道来。

“想来县城旁边那些村子,这时候也都得到消息了。”罗用说道。

“定是如此。”他那弟子也是点头。

纺车这个东西自古就有,但无论是起源还是兴盛,都是在丝纺行业。

麻纺车先前倒是也有人造过,脚踏式的,并不十分好用,纺出来的麻线很不均匀,主要是麻纤维这个东西本来就不均匀,不像丝线棉花那么好纺。于是直到现在,他们这里大多数妇人都还是用纺专搓线。

这回那两个鲁地来的工匠说自己能造好用的麻纺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今后他们这里的人在纺线这件事情上就能节约出许多时间和力气。

只可惜狼多肉少,没见现在就有那许多人在公府门外等着了。

想来,那两个鲁人这一次之所以会来离石县,应该也是冲着那燕儿飞来的。

罗用之前就曾想过,他们这里如果发展起来,必定就会从别处吸引一些资金和人才,同时也会出现一些竞争对手。但他却没能料到,这时候的人反应竟也这么快,毕竟是在这个交通不发达消息也十分闭塞的年代,看来这时候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闯劲。

罗用只是起了一个头,之后事情的发展,就不是他可以预料和掌握的了,只能在这股汹涌前进的潮流之中,尽量寻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说起来,眼下这种难得的和平开放的社会环境,确实也是适合生产力发展的,若是换了后世一些朝代,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的,很多事情怕就干不起来。

几日后,来自鲁地的钱氏兄弟终于从公府大门出来,登时,等在门外那些人便纷拥而上,口里喊着请郎君到他们那里去造麻纺车。

在这些嘈杂的人声当中,只听一人高声喊道:“我师父出一辆燕儿飞,请两位郎君去西坡村帮他造两台纺车。”

那钱氏兄弟一听到燕儿飞这三个字,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那人,那年长些的,已然是一脸的喜色,他弟弟反而显得稳重几分。

“你师父可是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那兄长出言问道。

“不错,我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那人回答。

“如此,我二人便随你走这一趟。”钱氏兄弟当即应允。

他们之前也已经打听过了,造出这燕儿飞的工匠名叫衡玉,他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他二人原先也有想过要从罗三郎那里下手,琢磨着,只要搞定了那罗三郎,师父一句话,当弟子的必定就肯拿车出来了,甭管后头还有多少订单等着。

这二人想的也是不错,只不过罗用却并不需要为这事跟衡玉开口,因为他自己家里这时候就有一辆燕儿飞。

那车被他放在院中,除了被四娘五郎他们推出去骑着玩,其他也没什么大用处,主要是他现在有了这一大群弟子,什么都方便了,自己并不怎么需要出门。

钱氏兄弟二人,年长的排行第二,年轻些那个排行第三,这钱二郎钱三郎到了罗用那里,就问他是不是真能给自己弄来燕儿飞,罗用当即便让四娘五郎把自家那辆车子给推了出来。

这兄弟二人一见着这辆燕儿飞,眼睛就都有些挪不开了。

他们那儿地势平坦,路面也普遍比这边更加平整一些,很适合燕儿飞的推广。他家兄弟几个平日里出门去给人做工,经常一走就是大半天一整天,若是得了这燕儿飞,岂不是轻省多了,想来他们那里的人应该也会喜欢这种车子。

“我要一台麻纺车,一台毛纺车,你二人若帮我造好这两个纺车,那辆燕儿飞便可以拿走了。”罗用对这兄弟二人说道。

“那便说定了。”那兄弟二人一口便答应下来,然后就问罗用他们要在哪里干活,材料可都准备好了。

罗用把他们领去他弟子们住着的那个院子,让这兄弟二人这两天就住在那边,也在那边干活,早前衡氏父子在这边造燕儿飞,还剩下一些木材没有搬走,用来打造两个纺车那是绰绰有余。

罗用见这兄弟二人甩开膀子就开干,也是有些好奇,忍不住便问道:“你们先前可做过毛纺车?”

“自然。”那兄弟二人这时候正在挑拣木材。

“你们那儿也有人纺毛线?”罗用奇道。

“自然。”对方又道。

“纺了毛线作何用途?”罗用更好奇了。

“自然是用来织布。”对方也被罗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竟是不知?”不知道你还打什么毛纺车?

“……”罗用咧咧嘴,回给他们一个少年人的傻笑,并不说什么。

“那毛线纺出来以后,主要是用来织造一些地毯,并不是用来做衣裳的布料。”那钱三郎看了罗用一眼,对他说道。

“原是如此。”罗用笑着点点头,然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钱氏兄弟二人手脚很是利索,似乎也是做惯了这打造纺车的活计,两人合力,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将罗用所要的两个纺车打好了。

罗用要求他们示范这两个纺车的用法,对方也很爽快,他们也知道这里的人之前并没有用过这种纺车。

钱氏兄弟在罗家院子外面示范纺车用法的时候,西坡村上到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六七岁的小姑娘,基本上都到齐了,男人们也来了不少,不过好位置都被女同胞给占了,男人们都只能在远处围观。

钱氏兄弟不仅自己上手去演示,当场还指点了几人。

这纺麻着实不太容易,一手拿着一团麻纤维,捏紧了不行,只能松松捏一小团,另一手随时要往里面补充,另外,那纺车也需得用手去摇,刚学这纺车的人,都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来,要不是见那钱氏兄弟纺得顺溜,她们都要怀疑这纺车的可靠性了。

纺毛就相对容易多了,只见那钱三郎取了一团羊绒,用手扯一扯压一压,做成片状,然后用一根筷子把它卷起来,来来去去滚过几遭,再抽出筷子,便得到一个长长软软的羊绒条。

从这羊绒条的一头,捏出一缕羊绒拧一拧,接到纺车上,然后只见他一摇纺车,车轮转动,那个羊绒条上,便像蚕丝一般,一圈一圈被扯出一股羊绒去,又被拧成一根细细的羊绒线,比起先前罗二娘她们用纺专搓线的速度,真真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许多村人都被眼前这一幅奇景给惊得合不上嘴,纺线要是能这么容易的话,那她们将来干活得有多轻松。

罗用猜想,麻这个东西应该还是不好纺的,羊绒又太稀少,若将来什么时候,棉花这个东西出现了的话,大约是可以达到这种速度,棉花的纤维跟这羊绒就很接近了。

那钱氏兄弟得了燕儿飞之后,便不肯在离石县久留,当即就表示要回去了。

罗用当初也是担心他二人从别处得了燕儿飞,自己这边还没捞着纺车,他们就先回山东老家去了,于是才让几个弟子轮流在公府门前等候。

至于这纺车,也是好办,麻纺车这东西罗用这里有了,郝刺史那里也有,还不止一台,想必推广一事,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钱氏兄弟也不敢明晃晃骑着一辆燕儿飞上路,二人在离石县城卖得了一辆驴车,将那燕儿飞拆了堆放在车斗里,又在上面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才沿着驿道回家,却也不敢像来的时候那般抄近道了。

路上,当兄长的埋怨他弟弟道:“三郎何必这帮着急,这离石县中许多人都要请我们造纺车,他们这里的工价可比我们那边高。”

“这纺车既已被石州刺史所得,想必不日就能得到推广,这边又有多少钱粮可挣,不如快快赶回家去,好好经营这燕儿飞的买卖才是。”钱三郎说道。

“我们可要回去造了这燕儿飞拿出去卖?”一听这燕儿飞的买卖,钱二郎就很高兴。

“并非如你所想。”钱三郎说道:“我们自己造,又能造出几辆车,我观那衡氏的方法就很好,我们也回去找别人一起做,做车轮的做车轮,做车链的做车链,各司其职。”

“……”钱二郎默了默,半晌才到:“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钱三郎笑道。

“毕竟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钱二郎这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我们现在手底下这几样功夫,又有哪一样不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你说那麻纺车可是你自己所创?若都如你这般,这天底下的人又有几个能用得上麻纺车,用得上那燕儿飞?”钱三郎这一番话,生生把他兄长给堵得得哑口无言。

衡氏造车行这边,衡玉这时候正被那些下了订单的买主们给催得一个头两个大,丝毫不知道,自家最大的竞争对手,很快就要在太行山的另一面崛起了。

第41章:甜粥

不出几日,就有去小河村那边卖豆腐的年轻人带话回来说,邹里正让他们村安排两个妇人,在七月十七那一日与他一同进城。

郝刺史要在石州推广新得的麻纺车技术,他已经将造好的那几辆纺车分发给其下的五位县令,然后再由这五位县令将技术推广到各乡各里。

西坡村的位置虽然偏了一些,到底还是离石县辖下,无论什么事都还比较赶得上趟。

石州这地方总共有五个县,分别为离石、平夷、定胡、临泉、方山。其中以离石县和定胡县人口稍多些,其他三县稍少。

有一次罗用跟邹里正一起谈论养猪心得的时候,就问过他关于离石县的人口问题。

“三郎以为我县应有多少人?”邹里正笑问他。

“五万?”罗用报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若是搁在二十一世纪,别说县,随随便便一个镇,人口都敢比这个多。

“……”邹里正没说话,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三万?”罗用又猜。

“……”邹里正依旧摇头。

罗用默了默,道:“一万?”

“怕是未必足万。”邹里正摇头苦笑道:“你们这西坡村如今倒是热闹得很,每日里人来人往,别处又岂能如此。”

“前朝苛政,不肯与民生息,百姓没了活路,人丁自然越来越薄,而后又经朝代更迭,战乱纷起,自高祖皇帝建唐以来,距今不过十六七年,便是在武德元年出生的娃娃,长到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更遑论武德年间亦有战事,贞观初年亦有战事,打战那回事,原本就是要拿人命去填。”

一个县一万人口,这是什么样的概念。罗用从前读书的那所二流大学,就有两万在校生,那两万人撒在偌大一个校园里,也不觉得有多少人。

有生之年,罗用第一次感觉到,一万这个数字,听起来竟是那样地荒凉。他也知道这时候的人口是稀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能稀少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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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麻纺车这种工具就在他们这一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推广开了。

这种纺车也不算什么精密仪器,并不一定要手艺精湛的工匠才能打造出来,一般村人只要会几下子木工活的,照猫画虎,基本上也能给自家鼓捣出一个能用的麻纺车出来,就是有些人做得好用,有些人做得不好用。

罗家那一台麻纺车直接就摆放在院子外头,给大家随便看,还有一些村人,索性拿了木头工具过来,就在那儿摆开摊子照着做,别说,那阵子罗家这边还真挺热闹。

有那家里没男人的,或者是实在不会做这个的,就央着同村人帮忙给做一个,过后再送一些谢礼过去。

有了这麻纺车,纺麻的速度果然就快了许多,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死活适应不了,有那一两个年岁大的,实在学不会,只好就放弃了,依旧用纺专搓线。

年轻人大多学得快,罗用看二娘她们,没两三天就使得很顺溜了,连四娘五郎都能纺几下,五郎那孩子是个坐得住的,男孩子一个,在纺车前面一坐就是小半天,四娘就不行了,她宁愿上山去拾柴禾,到外面去打猪草,也不愿意弄这个。

“这般不定性,将来谁人敢娶?”二娘时常就要说她几句。

“阿姊,你自己都不肯嫁,怎的跟我说这个?”四娘刚刚在外面疯跑了小半天,打了一篓子猪草回来,又摘了些野果,身上头上不少草末子,头发也乱了。

“惯会拿话堵我,快些进屋打理打理,别个见了,还当是谁家的疯丫头呢。”二娘说着,就把她往屋里扯。

罗用笑嘻嘻得听着她们姊妹二人斗嘴,这四娘着实是个有眼力劲的,平日里没少跟二娘顶嘴,那都是看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才这样,等哪天二娘真生气了,她就鸟悄儿找个地方窝着去了。

最近那田崇虎转性了,整日在家里跟他爹妈一起做豆腐卖豆腐的,也不怎么在村子里疯跑疯玩了,然后罗四娘就隐隐有点要成为孩子头儿的趋势。

罗用看了看她摘回来的那些野果,倒也还不错,他们这地儿没什么水果,整个西坡村,除了几棵柿子树,罗用就没见过别的果树。

偶尔吃点野果,补充一点微量元素什么的,也是不错。罗用把这些野果洗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忒酸,想想丢了又有点可惜,于是就从灶房舀了一勺红糖装在粗陶碗里端出来,叫家里这几个小的就着红糖吃野果。

一会儿大娘他们过来,见自家这几个弟弟妹妹竟然这么吃野果,也是笑了:“吃个野果还沾糖,瞧你们这一个个,几日不见,可是又长肥了?”

“阿姊,我没肥,我长个儿了。”五郎连忙说道。

“我瞧瞧。”林兴乐作势比了比五郎的身高,道:“果真是长高了。”

“阿姊姊夫,你们今天在这边多坐一会儿吧,等一下我们要熬粥,留下来一起吃。”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林家那边,除了自家有许多田地要种,家里还有做醋的营生,有时候忙起来也是特别忙,那边一忙起来,大娘也就回来得少了,今天难得两人一起过来,罗用就招呼他们留下来一起喝粥。

为了给自家这几个大大小小的补充营养,罗家现在每天下午都要熬一次粥。

无论是罗用自己还是二娘四娘五郎他们,这会儿都处于发育长个头的阶段,一个个都很能吃,中午头刚刚吃过饭,没过多久一个个的就又饿了。最近每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们家不是熬甜粥就是熬咸粥。

咸粥一般就是加了肉和薯蓣那些东西一起熬的白米粥。白米这东西在他们这地方可精贵了,罗用买过两次,也是很肉疼,不过贵虽贵,这时候的白米着实也是比较养人。

甜粥里放的东西就杂了,基本上就是八宝粥,不仅放了高粱红豆小米红枣这些东西,还有罗用从县里干货店买回来的桂圆干荔枝干,还有莲子核桃等物,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放一点,就这,对罗家那几个小孩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美味了。

一会儿,大娘二娘一起到屋里去纺线说话,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小的就在小卖部里待着,一边看店,一边完成罗用今天布置给他们的认字数数的任务。

罗用到灶房去淘米煮粥,林兴乐就去帮忙烧火。今天熬的是甜粥,林兴乐一看到罗用从瓮中拿出来的那些南方干果,很是有些吃惊:“你们这也太舍得吃了。”

“姊夫可莫要出去说,不知道的,还当我家有什么金山银山。”罗用笑着说道。他也知道这林兴乐是个实诚人,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就怕他不长心眼,当什么新鲜事拿出去对别人说。

“你既不让我说,我自然就不说。”林兴乐答应道。

虽是不说,却也拦不住那粥香要往院子外头飘,这时候经过罗家院子的村人,个个都要猛咽几口唾沫,在这个荒芜贫瘠的年代,有些人可是毕生都没有闻过这样浓郁的甜香。

灶房里烧着火的林兴乐亦然,他家虽然有些钱粮,却也是节俭度日,从来就没有过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像那些桂圆莲子这几样,他长这么大也只在县里的干货店见过几回,林父林母那是绝对不肯买的。

喝粥的时候,罗用见有个小孩在外面探头探脑,便招手叫他进来。

这孩子姓冯,小名狗儿,家里除了他就剩下一个奶奶了,偏他奶奶又有点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

“你吃便吃了,莫要出去说。”罗用给他打了一碗热粥。

“唔。”那孩子也不嫌烫嘴,埋头就喝。

“你要是出去说了,改天他们就要跟你抢。”四娘补充道。她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冯狗儿别的不怕,就怕村里别个小孩跟他抢吃的。

“嗯嗯!”冯狗儿猛点头。

“慢些吃,别噎着。”

看这小孩猛吞热粥的模样,罗用又想起当初邹里正跟他说的那些话,这一整个县,可就只有一万人,每一个苗苗都万分宝贵,可就是有那许多小孩,每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过着遭不保夕的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这冯狗儿看着有点傻里傻气的,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孩子开窍晚,小时候迟钝,长大了能有一番大作为也未可知。

罗用倒是不图这小子将来还能给他报个恩什么的,毕竟自家现在有吃有喝,横竖也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村子里有小孩饿死。

这孩子的身体明显也是有些亏着的,这么一碗甜粥,也不知道能不能稍稍有些补益。

第42章:小娘子

在麻纺车的推广浪潮过后,罗用就着手在村里准备一些织毛袜的手工活外派了,主要派发对象就是村中那几个未出嫁的十几岁小姑娘。

这些未嫁人的女孩,现如今在西坡村的处境也是有些尴尬,因为村人担心做豆腐的技术会被传到外村,所以都不肯让未嫁人的闺女知道这制豆腐之法,渐渐的,这也就成了各家各户心照不宣的规矩。

就是有那疼女儿的,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触犯全村人的利益,每次做豆腐的时候,也是要将自家闺女远远打发开。

与之相对的,就是周围这十里八乡的各个村子,有不少人都想将自己女儿嫁到西坡村,不仅能吃饱喝足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帮衬娘家一二。

这时候的女性还是没有地位,别说是在平民百姓家中,就是那些士族大家,许多女儿也是要被嫁出去换取利益的。

说起来,目前的法律制度,也是不支持女性独立自主的,一来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到了一定岁数就要婚配,不然就罚钱,二来,唐初推行的均田制,并不单独给女性分配田产,男子成丁以后就能分到田产,女子却没有。

早年西晋推行占田制的时候,女子其实是有田的,到北魏孝文帝推行均田制,女子依旧有田,乃至前面隋朝的时候,女子亦有田。

到了唐朝,一般女子就分不到田了,但这时候的女子还是有一定继承权,寡妇也能分到田,所以社会上就有不少女户存在,女户和一些老弱残疾以及僧尼部曲等,因为被免了租庸调,所以被称为不课户。

西坡村就有女户,像冯狗儿他们家那种情况,就是女户了,另外还有一个老阿婆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一起过的,她们家也是女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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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是很多,不算二娘的话,也就八个人,再加上一个八岁的殷兰,总共才凑了九个。

这九人近日就先跟罗二娘学纺线,她们从前在家里也都是搓惯了麻线的,近日县里推广的那种麻纺车,她们几人大多也都已经学会,这会儿叫她们纺毛线,这些小姑娘上手都很快,纺毛线毕竟还是要比麻线容易许多,羊绒纤维又软又均匀也不爱打结。

四娘这回也跟村里这些小娘子一起纺线,过两日二娘还要教她们织毛袜,毛袜这东西四娘先前也接触过一点,大约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就再没有兴趣了。

这回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不仅二娘发话,连大娘都把她给说了一通,四娘那丫头还是比较怕大娘,也不敢跟她随便顶嘴。

“三郎,你今日又要下地?”这天早上,罗用扛着一把锄头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就被几个正要出村子的村人打趣起来。

“我去锄草。”罗用讪笑道。其实他家总共就那么几亩地,那么多弟子,一人过去拔两把都能把那些野草给拔完了,还锄的哪门子草。他这就是为了避嫌,院子里头那么多小娘子呢,他整日搁那儿窝着算是怎么回事。

“就你躲得勤,莫不是还怕哪个赖上你不成?”村人玩笑道。

“哪有的事。”罗用笑了笑,并不接他们的话茬,他一个男的也不怕什么,只是拿那一院子小姑娘开玩笑,总觉得有几分欠尊重,毕竟女孩子的名声还是很要紧。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罗用转移话题道。

“我们要去大坳去看看羊羔,三郎,你家要羊羔不要?”村人道。

“我就不要了。”罗用摆手。

“你若要,我们便帮你也带几只回来,横竖都要走一趟。”村人好意道。

“我家有这些猪就够了,不打算养羊。”养羊可也是需要人手的,他家总共才那几个娃娃,哪里能干得了恁多活计。

村人见他坚持,不像是跟他们客气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说。

从西坡村到大坳村,走路也要三四个小时,大坳村那边有一整个山坳的草地,村人大多都养山羊,比他们这里养得多多了,他们那儿的羊羔价格要比别的村子稍低些,就是地方太偏,这一路过去许多山路,要不是几个人结伴,也不敢去,就怕在路上遇着野兽。

现在西坡村的村人也都听说了罗用家的羊绒袜很值钱,虽然他们也知道羊绒这个东西比较难得,但不少人还是动了心思,打算多养几头羊,到时候家里的羊就专门放在冬春时节宰杀,这样一来,每杀一头羊,他们就能得到一份羊绒,积少成多,应该也能卖些钱财。

也有那些个心里头想着老人小孩的,就打算攒些羊绒,也学罗二娘她们那样织成袜子等物,用于冬日保暖。

眼瞅着就要到秋收时节,秋收过后,冬日马上又要到来,有那心急的,这会儿都已经开始为过冬做准备了。

西坡村这些女孩儿们,今年冬天的活计算是有着落了,只需坐在炕头上打打毛衣毛袜,就能挣得钱财回来,也不需再为家人做豆腐的时候自己却被排斥在外感到难过。

她们学得也是很认真,罗用每次回去,都能看到筐里多出来一团团纺好的毛线团,还有一些手巧的,刚学了没两天,就已经能在二娘的帮助下织出袜子来了。

偶尔罗用回去得早了,也会遇到那些还没回家的女孩儿,好些女孩儿见着罗用都会脸红,一副腼腆模样。

“阿兄,你莫要叫她们给哄了,她们平日里可不是这般模样,那田三娘前几天还在坡上逮着一条蛇呢,都有我胳膊这么粗。”村里那些女娘在她阿兄面前一个赛一个地会装相,四娘很担心她家阿兄被人给骗了去,最后娶个母老虎回来。

“没有你胳膊那么粗,最多就六郎的胳膊那么粗。”五郎在一旁纠正道。

“她怎么抓到的?”罗用好奇道。

“她当时在坡上打猪草啊,远远看到那条蛇从树上下来,就跑过去砍了一镰刀。”四娘说道。

“……”罗用回想了一下村正家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儿,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上啊。

“还有殷兰那个堂姐啊,爬树可厉害了,除了燕子窝她不掏,其他什么鸟窝都敢掏,这两年他阿娘说她快嫁人了,不叫她爬树了,咱村子周围的鸟儿才多起来。”四娘略夸张地继续爆料,那殷兰的堂姐,听起来着实也是有些彪悍。

“嗯!”五郎在一旁补充:“从前有她在,村里的小孩都掏不着鸟蛋,这两年她不爬树了,大伙儿才又能掏着鸟蛋。”

“她阿娘还给她做了一条好窄的裙子,叫她学城里头的小娘子小步小步地走路。”四娘幸灾乐祸道,看来那殷大娘垄断村里的鸟蛋那许多年,着实是给自己拉了不少仇恨值。

“阿兄,城里的小娘子都那样走路吗?”五郎问罗用道。

“不知。”反正离石县那些小娘子们肯定不是那么走路的,跑起来不知道几快,至于大城市究竟怎么样,罗用就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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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城郊。

在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地上,一群小娘子身着胡服,脚踏皮靴,一人踩着一辆燕儿飞正在玩马球。

前些日子,马氏商行从北边运来一批模样奇怪的两轮车,说是叫燕儿飞,车把上还刻着一只黑燕,黑燕下面是“衡氏造车行”几个小字。

长安人并不知道这个衡氏造车行是个什么来头,但很多人对这个燕儿飞都很新鲜,尤其是在马氏商行的马九郎骑着这种车子在城中溜了一圈之后,很多爱新鲜的年轻人就争着抢着要买他家的车,好些没买着的,就雇了工匠自己打一辆。

不多久,城中又兴起了以燕儿飞代替马匹,玩马球的游戏,这群小娘子就是从城里出来玩的,长安城路面宽敞平整,骑着燕儿飞从城中出来,也要不了多少时候。

这些小娘子玩得还不熟练,不时有人从车上摔下来,却也都是身姿敏捷的,在地上打个滚儿,避开旁边几辆车子,一个翻身爬起来,骑上车子继续玩,只听吆喝声不绝于耳,不时传出一阵大笑,时常还有车子对撞在一起,有那胆大的,敢坐在自己的车上伸手去扯别人的车子。

郭安等人这会儿刚好从河东道一路过来,还没进长安城,倒是遇到了这一群玩燕儿飞的小娘子,于是有几个士族郎君就说不走了,要看完这场比赛再走。

就在这些人一边玩得开怀,一边看得兴起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几阵小风吹过,然后便开始有零星雨点掉落。

“哎呀!下雨了!”

“快走!”

大伙儿都知道这燕儿飞是木竹结构,车轮垫更是由麻布纳成,外面再绷上一层羊皮。甭管是木头还是羊皮还是麻布,都经不得那雨水浸泡。

那些小娘子一看下雨了,想也不想,当即下车来,将各自那一辆燕儿飞往肩膀上一扛,撒腿就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

“哈哈哈!”这些士族郎君非但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甚至还在那里大声替她们吆喝:“跑快些,莫要叫燕儿飞浇了雨水。”

第43章:成长之路

算一算,乔俊林来到这长安城也快有半年时间了,先前他刚到这边的时候,候蔺就先让他在家中读书,自己有时间便指点他一二,等读得差不多了,便让他去考四门学。

这时候的长安城中,还是以官学为主,主要的几所学校就是:弘文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

目前就这六学一馆,等过几年还会出现一个崇文馆,合在一起,被称为六学二馆,在之后的两三百年中,长安城的官学基本上就是这几个了。私学在唐初这时候还很少见,想来以后应该也会慢慢发展起来。

另外,许多大家族也都有族学,这些家族大多早早就给家中子弟开蒙启智,待到稍大一点,有送去跟随名师继续求学的,也有送到官学去再过一遍、顺便再结交一些时下的青年才俊的,另外也有直接入仕的,当然也有不学无术到处晃荡的。

以乔俊林的出身,弘文馆那样的地方是不用想,那是专门给皇族勋戚子弟读书的地方,像候蔺就在弘文馆谋得了一个校书的职位,那可也是有品级的,脸大一点,也能把自己当朝廷命官了。

弘文馆除外,在另外的六学当中,国子学和太学也都比较要求出身,四门学的级别稍低,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把儿子送去四门学读书,另外城中百姓家的子弟,也可以通过考试的方式,考进四门学。

乔俊林不是候蔺的儿子,而是外甥,他想进这四门学,也有一点点麻烦。候蔺让他自己先去考考看,万一考不上,他到时候再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应该也是不大。

至于城中另外那三所学校,则不在候蔺的考虑范围之内,书学算学律学这三所学校的专业性很强,在时下许多读书人的眼里,这几所学校跟前面那几所学校的差别,就好比是全日制普通高校和技术学校的差别。

候蔺想让乔俊林走仕途,不希望他将来只是在某个小部门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籍籍无名一辈子,可他自己目前的能量也是比较有限,所以,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四门学了。

乔俊林倒也争气,一考就给他考上了,顺利进了四门学,开始了他在长安城的求学生活。

他们这一所学校所教授的内容也是比较全面,所谓君子六艺,仅仅只是识得几个字,背得几本书,那还是远远不够的。学校里开设有各种课程,乔俊林读书还成,武艺更佳,骑马拉弓都不在话下,诗文艺术方面那就差了点,《易经》对他来说更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不过即便如此,乔俊林对待各门功课也都是一样地认真。

要不是有他舅父的拉拔和照顾,他这会儿还在离石县窝着呢,每日里都要为他那后母的算计打压犯愁,最后还不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地步,哪能有如今这般的光明前程。

是的,在这时候的乔俊林眼中,他的前程是十分光明的,虽然道路曲折而又漫长,但相信只要他自己有决心有毅力,吃得苦中苦,终有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候蔺告诉他,在这长安城中行走,交际一事十分重要,让他不要光顾着读书,也要稍微注意一下人脉积累。

乔俊林听从他舅父的劝告,也都一丝不苟地实行着,平日里与人为善,对同学很友好,他那些同学也都是十几岁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家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前些时候,马氏商行给乔俊林送了一辆燕儿飞过来,这让他在学校里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还有一些学生借了他的车子,请工匠仿造的。

一时之间,乔俊林这个乡下小子仿佛就有些风靡起来,愿意与他交好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不像从前只有小猫三两只了。

这两日,马氏商行那边又弄来一种据说闻起来臭不可当,吃起来又有异香的腐乳,很多人都去买来尝新鲜。

四门学中有些学生没尝到那臭腐乳的滋味,又十分好奇,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乔俊林。

“乔大,你不是跟那马氏商行有所往来,能不能帮我们弄些臭腐乳来尝尝?”

“是啊,我阿耶昨天跑去问,人说已经卖完了。”

“大郎,你帮我们去问问吧,我猜想那马氏商行定是还有存货,只是不肯拿出来卖。”一群年轻人围着乔俊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热闹。

“俊林,那马氏商行这回可往你家送了臭腐乳?”这时候,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的学生问乔俊林道。

“那倒没有。”乔俊林这时候还没有学会说谎,别人一问,他也就说了:“不过我舅父他们先前着人去买袜子的时候,倒是带回来一罐。”

“果真?”

“你家里可还有剩?”

“乔大,你也别藏着了,快些分我们尝尝吧。”

“如此,我等便仰赖乔大郎了。”

“哈哈哈哈!”

一群十几二十的小年轻闹腾起来,那着实也是热闹得很,乔俊林从前原本也是一个乐观少年,虽然这几年见了些人情冷暖,经了些风霜,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学院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人也渐渐开朗起来,被这些人这么一闹,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也答应要和他们一同分享自己的那一罐子臭腐乳。

之前罗用让人捎给他的那一罐子臭腐乳,候蔺不爱吃,都是他一个人在吃,他也不舍得吃太快,有时候读书读累了,就从罐子里夹些碎末出来尝尝,这会儿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大块的。

这也是他能答应同学的原因之一,如果都是碎末的话,感觉就有些没面子。细思就会发现,这孩子在面对这些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自卑的,若换了杜惜那样的,管他碎末不碎末,拿出来分你们尝尝鲜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休沐那一日,乔俊林便领着他那一帮同学往自家去了,一群年轻人挤挤挨挨进了乔俊林的书房,让他快把臭腐乳拿出来。

乔俊林先把架子上的那罐臭腐乳拿了下来,然后又到灶房去取筷子。阿枝最近在城中找了个活做,这会儿还没回来,候蔺也不在家,大约又跟他那些朋友出去交际喝酒去了,候蔺其实并不爱这些,但奈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要是出去得少了,要不了多久就得跟这社会脱节。

乔俊林拿了几双筷子高高兴兴正要进书房,却听到屋里有人这么说了一句:“这味儿对不对啊,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嘘,你小声点。”另一人道。

“哎我说,乔俊林那小子不是跟马氏商行有些交情吗,我还以为他至少也应该是个家境殷实的,怎的住这么小的院子?”

“说不定还是租来的。”

“定是,你没听他说吗,他舅父也是去岁才刚刚谋得的官职。”

“啧,倒是看走眼了。”

“你们少说两句,当心被他听到。”

“廖七,你说这东西,咱兄弟几个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走啊?捏着鼻子吃一点就是。”

“也不知是谁人做出来的这东西,口味着实怪异。”

“乡下人家,吃得怪异一些又有什么,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可是连蟑螂都吃。”

“诶咦!!!”

乔俊林这时候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手里的那几双竹筷,心中只觉自己真是蠢到了极致。

这事若是换在一两年以前,他必定就要跟这些人翻脸,不管是打架还是骂架,以一敌几他也是不惧的。

只是现在,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了……

他垂了垂眼睑,掩去眼中的那一抹厌恶,微微勾了嘴角,在门外弄出一些声响,然后推门进去,笑道:“可是等急了?”

……

这时候的乔俊林,还以为自己只要学会忍耐,就能和这些人相处得好了。

他亦不曾仔细想过,方才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一阵厌恶,厌的究竟是不是只有眼前这些人,抑或是还有他自己。

这件事情过后,乔俊林依旧同往常一样学习生活,只是放在课业上的时间更多了,读起书来更添了一股子狠劲。

候蔺说的那些交际经营之道,他终究还是有些不耐,这个少年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以绝对的实力闪耀光芒,而不是通过虚与委蛇的方式,从这个社会上获得地位。

******

这些个事情,罗用却是不知的。他之所以给乔俊林送那些东西,一来是因为他对这少年印象不错,二来,自然也是为了投资。

他哪里又能想得到,自己送去的那点东西,竟然能在乔俊林的生活中掀起这样大的波澜,虽然那些事情,也是他迟早都要看清的现实。

第44章:牡丹坐垫

近来,衡氏造车行的造车速度快了许多。

衡玉的长子衡怀在木工技艺上虽然比不得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但此人颇善于经营之道,也比较会跟人打交道,现如今衡玉基本上已经躲后头去了,前边这些个事情,就全部都交给他这个长子全权管理。

最近这段时间,衡氏造车行又招了不少人,把自家那个造车大院分成几个不同区域,每个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零件,造车把的造车把,造踏板的造踏板,各司其职。

这样一来,每一个工人也不需要学得许多技术,单单只需会做一样工作就可以了,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的,便只叫他们做粗活。若有那手艺好的,衡怀便会找他签一份契约,要求对方为他家做多少多少年的工,长一长他的薪酬,然后再把他的职位提上来,让其负责相对精细的工作。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仅仅只是八月份一个月,衡氏造车行就已经出了两个订单,每单都是三十辆燕儿飞。

这个订单数量,也是先前和罗用一起商量下来的,为了能在尽量短的时间里面起到最大的宣传效果,衡氏造车行在短期内都不肯接大单,最多,一个订单就是三十辆。

说起来,这燕儿飞也存在着许多局限性,首先负重有限,不能用来运载重物,不然齿轮链条都很容易损坏。

其次也比较怕水,下雨天就不好用了,最主要就是那两个车轮,羊皮并不十分防水,那里面的千层底一旦吸足了雨水,就会变得十分沉重。

再来就是舒适度了,这个倒不算什么大问题,后世的人大多习惯了平整的路面和舒适的搭乘体验,这时候的人是不一样的,燕儿飞能够让他们加快行程速度,遭点罪大伙儿也都觉得没什么,尤其对于许多买不起牛马的百姓来说。

基本上,只要天气良好,道路质量不算特别差,又没有重物需要运载的话,燕儿飞对这时候的人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代步工具。

随着衡氏造车行的速度提高,离石县中,燕儿飞的价格慢慢也下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二两三两地到处都有人喊价,这会儿一辆燕儿飞只要能卖到五百文到八百文就算是比较不错。

一般远道而来,打算从这边购买燕儿飞的人,大多不能满足于那一辆两辆的车子,所以绝大部分人还是要等衡氏造车行那边按订单出货。

燕儿飞的买卖并不怎么需要罗用操心,他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毛线袜子和羊毛毡坐垫的买卖。

自打去年开春,杜惜从他这里带走了一批毛线袜子和坐垫以后,又有候蔺等人遣人过来买了一回,马飞阳买了一回,郭安和他那些朋友也买了一回,只后面这几回,主要就是以毛线袜子为主,坐垫这个东西都没怎么开过张。

罗用猜想,上回杜七郎带了那些毛线袜子回去,应该是在长安城小小流行了一把的,只是那坐垫不知为何却没有流行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妇女们的消费能力不如男性,就好比之前来他这里买袜子的,也都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男子,买的主要也以男袜为主,偶尔带几双女袜,应也是买回去送给自家女眷。

另外,可能跟宣传不足也有关系,坐垫这东西,毕竟不跟袜子似的,能穿出去外面四处晃荡。

那么,如何才能增加这个东西的曝光率呢……

罗用最近没少在这件事上费脑经,他一方面让手底下的几个弟子着手制作一些青松绿竹花样的坐垫,打算试着开发一下那些文人骚客的市场。

另一方面,自己也领着两个弟子,在制作一个牡丹图样的圆形大坐垫,这垫子直径约莫得有一米二,基本上也可以称为是地毯了。

就在前些时候,将毛线袜子的编织技术教给村里那些小姑娘们之后,罗用把这羊毛毡地毯的制作技术也教给了他的那些弟子,他现在也是有些看开了,自己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根本也做不了多少垫子。

他也不担心有个别弟子学得了这个手艺以后会另起炉灶,往后的路还很长,仅仅只是一个制作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若是能让他分辨出一个人的忠奸,那也是很值得的。

“师父,这两日羊肉又涨价了。”这一日下午,罗用的一个弟子骑着燕儿飞进了他家院子,下得车来,将手里一小块用稻草栓着的羊肉递给罗用。

现如今这燕儿飞的价值也是不低,只是自从有了这个车子,来去实在便利许多,有些人也是不舍得卖。

“无妨,等那些山羊身上长出了绒毛,大伙儿就能舍得杀羊了。”罗用接过那块羊肉,转手递给一旁眼巴巴瞧着的四娘,四娘拿着那块肉,高高兴兴就进了灶房。

最近他们这地方上不少人都听说了,羊绒那东西能纺线能织衣物,那织出来的东西又软和又保暖,价格也高,于是很多家里养了山羊的,最近便都不肯杀羊了,就等着那些羊身上长出绒毛来了才肯杀,所以这段时间羊肉的价格也就比平时贵了几分。

“待到来年这个时候,倒是可以换猪肉吃。”他那弟子笑道。

“倒也是,羊肉贵了,猪肉想必好卖。”罗用也笑,他最近又跟人合作,买一些猪崽撒出去,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刚好也是杀猪的时节。

问清了这块肉的价钱,罗用当即便把钱给了,他虽然经常让自家这些弟子帮忙带东西,钱财却也是算得很清楚,平日里没事也不会白拿他们的。

那弟子收了钱,便往旁边院子去了,他在那边还有一块做到一半的垫子没有完成,这会儿过去继续做,做完了拿过来交给罗用,罗用会给他记个数,到时候等垫子卖出去了,再把工钱结算给他。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了这个垫子,有那些个手艺实在不行的,罗用也不肯叫他们糟蹋材料,羊毛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但染过颜色的羊毛,那就比较贵了。

那几个做不成羊绒垫的弟子失落归失落,却也只能怪自己手太笨,罗用对待他们这些弟子都是一视同仁,之前那衡玉之所以能得了师父的指点做出燕儿飞,也是他原本就有一身木匠的手艺,这会儿罗用又教他们做垫子,有些人学会了,有些人没学会,全看个人本事。

现在在罗用的那些弟子当中,就有三个人最出名,一个是劁猪的刘活,他现在骑着燕儿飞穿街走巷的,到处去跟人宣传劁猪的好处,经常免费给人劁猪,顺便再倒卖一点杂货挣钱。

几个月下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劁猪的好处,那四处给人劁猪的刘活,也就得了一个“劁猪刘”的诨号。

最近那衡玉也是很出名的,因为他本身就是木匠,所以得了一个“木匠衡”的名号。

另外那个许二郎也比较有名气,他目前倒是没有什么名号,只是罗用比较看中他,其他弟子们也都隐隐以他为首,所以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他。

其他弟子也都以这三人为榜样,希望终有一日,自己也能挣得一个名号,就算是劁猪刘那样的,在他们看来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走过一遭。

当地许多百姓,对于罗棺材板儿和他那些弟子的故事,也都很是津津乐道。

不过这故事一旦传得远了,有时候难免就会有点变味:“从前有个叫罗棺材板儿的老头,他会劁猪,还会烧土粪,他还有很多徒弟,其中一个叫劁猪刘,专门给人劁猪,他手里有一样工具,巴掌那么长,比筷子细……”

罗用这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棺材板儿被人传成了老头,一心只想着如何宣传自家这些坐垫,好寻个好销路,卖个好价钱。

要想生意做得好,宣传方面自然也就不能落下,说起来唐朝人其实也是很懂炒作,为了扬名,很多人都是煞费心机,交友访友,干谒行卷,一群书生才子出去喝喝酒作作诗逛逛青楼,别以为人家都是纯玩儿,很多人那都是有宣传目的的。高明一点的,还有那陈子昂买琴扬名的故事,虽不知真假,但也可略窥当时社会之风气。

思来想去,罗用也决定要给自家的羊毛毡坐垫炒作炒作,文人骚客那里,一时间还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青楼楚馆,想来应该有些机会。

师徒几人接连忙碌数日,这一个牡丹坐垫终于完成,那浓郁的色泽,艳丽的花瓣,便是寻常女子往那上面一坐,都要被熏出几分醉人的芬芳,若有那善于弹琴唱歌的女子,坐于这牡丹坐垫,轻歌浅唱,想必应是风情无限。

东西做是做好了,只是要怎么才能送出去呢?

第45章:十之一二

罗用听说马飞阳最近去了长安城,原本还打算等他回来,再跟他商量商量这个坐垫的事情,没想到马飞阳没等到,却把杜惜给等来了。

杜七郎这回是带够了银钱过来的,不仅把自己那块玉佩给赎了回去,另外还从罗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罗二娘这大半年时间织出来的毛线袜子,几乎都要被他扫完。

这一次回去,杜惜自己也对羊绒这个东西做了一番了解,这一了解,他才知道,原来羊绒是那样难得的东西。

平时那些山羊身上都是没有羊绒的,只有等天气冷到了一定程度,山羊身上才会长出羊绒,每头羊也只得那么一点点,还要千辛万苦将它们和羊毛分拣开来,再加上染色和编织的人工材料等费用,一双袜子只卖一百文钱,简直太实惠了,与其费那个力气自己搞,还不如从罗用这边买现成的。

除了袜子,坐垫他也买了不少,另外还买了一整车腐乳。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带回去的那些东西,也都换得了好价钱,就是送给自家瓮婆的那几样物件,后来也都慢慢得回了好处,老两口手里头有钱啊,他俩那手指头缝稍微漏一漏,杜惜的小日子就很滋润了。

谈完了买卖,罗用和杜惜二人坐在厅中叙话,然后杜惜就对罗用说了一些最近长安城中的情况。

“……上月便有一些河东匠人在长安城中行走,言是能盘火炕,可是你门下弟子?”杜惜说道。

“不是。”罗用无奈道:“我的弟子竟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动作倒快。”

这会儿刚到九月初,上月,也就是八月份了,据他所知,八月份的长安城应该还是很热的,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盘炕人,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做生意了。

“利益当前,自然是要起早。”杜惜笑道。

“此次七郎回去长安,可否带上我的几名弟子,他们先前就有去长安城替人盘炕的想法,如若能得七郎照拂一二,我便也不需担心什么。”罗用顺势说道。

“那刚好,我到时候可以从马氏商行再租几辆牛车,从你们这里多采买一些物什回去,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家弟子帮我赶一赶牛车。”杜惜还真是很会物尽其用。

“那是自然。”罗用说着,又问他道:“你还要买些什么?”

“长安城虽也有能做燕儿飞的木匠,却没有那么多石竹子,同样也没有那么多会做竹链之人。”

杜惜甩了甩衣袖,伸手从矮桌上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一举一动,皆是一副翩翩贵公子姿态,只是口里说的,尽是一些生意经。

“你要从我们这里买竹链?”罗用倒是没想到,那竹链竟然还能单独成为一个产业。

“怎么样,没想到吧?”杜惜脸色颇有几分得意:“一看你这样子,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那货物上了官道,可是要按车缴纳费用,那燕儿飞太占地方,一辆牛车也放不了几辆燕儿飞,若是换成竹链,那就放得多了。”

罗用还真没想过过路费这一茬,于是便问道:“此去长安,需得多少费用?”

“这个不好说。”杜七郎一脸地意味深长:“这个价钱,还得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从这杜七郎的三言两语之中,罗用大约也能想象到,商人在外面行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不仅要提防山贼水匪,还要受到层层盘剥。

像他们离石县的马王两家,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应该也是打通了其中一些关卡的,若是一些没有根基的小商贩,在经过这番盘剥之后,又能剩下几个利润。

“三郎无需太过忧心,离石县那马王两家,也都有些本事,想来应是有能力将你们这里的东西卖出去。”杜惜最后又宽慰了罗用两句。

罗用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那马王两家身上,在运输不便费用又十分高昂的情况下,他很自然就想到了要在长安城那边搞个分部。

不过这事可以先不跟杜惜说那么清楚。刚好这次有一批弟子要去长安,顺便就可以让他们多多了解一下长安城那边的情况。

之后,杜惜又给罗用提了个醒:“前些日子,圣人找我问话,说的就是你们离石县的事,听我伯父说,石州刺史亦有表书,言及火炕土粪以及燕儿飞诸事,若是不出意外,圣人应是要有赏赐。”

“可会宣我去长安?”罗用问道。

“三郎欲往长安?”杜惜反问。

“不欲。”罗用很干脆地摇了头。

“想来应是不会。”杜惜猜想,圣人应该不会让罗用进京,除非是有意想要授他官位,不过罗用这会儿还在孝中,也当不得官。

再说,这几年天下太平,商路畅通,许多天南海北的新奇物都往长安城聚集,罗用的这几样东西不止新鲜,还比较实用,但是在长安城中,却也只能掀起一时的波澜,那一时的波澜过后,长安人很快又会被别的新奇物吸引,原先那些让他们感到新奇的东西,很快也会被视为平常。

在这种大环境下,杜惜猜想,罗用倒腾出来的这几样东西,应该还没到能让皇帝陛下千里迢迢把他召去长安城面圣的程度,赏赐应该还是会有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口头表扬的可能性。

之后几天,那杜惜果然开始在离石县中收购竹链。

那衡氏造车行,一条完整的竹链的收购价大约在二十五文钱上下,杜惜这边却开价三十文,很自然的,这几天手头上有链条的,基本上都拿去他那里卖了。

事实上,这多少也让衡玉父子三人松了一口气,自从陶制模具做出来以后,现在大伙儿做链条的速度那真是快多了,衡氏造车行的仓库里已经屯了不少,再这么收下去,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消耗得完。

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收购竹链的,衡怀还跟他老子商量,要不然他们也从自家库房弄点链条出来卖给那长安城来的郎君?不仅能折现,还能小赚一笔。

衡玉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让他这么干,因为担心以后上他们这里收链条的人万一多起来,到时候竹链就会供不应求,价格也会居高不下。

杜惜离开的那一日,罗用赶着驴车去送他,顺便也送送自家那些弟子,从这里去长安,一千多里路,虽然有杜惜同行,应是不用受人为难,只到底路途遥远,行路不易。

有杜惜在,路引也办得容易,他就说杜府要请这些人去长安城修火炕,然后罗用这几个弟子很顺利就拿到了路引。

车队一路出了城门,又走出去挺远,罗用终于还是开口对杜惜说道:“七郎此次回长安,可否帮我带一件礼物送人?”

“送与何人?”杜惜奇道,这罗三郎年纪小小,也不像是出过远门的样子,在那长安城之中竟然也有能让他挂怀的人儿?

罗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去过那种地方,这回这个请求,不知道会不会让对方感觉唐突。

他挥手让两个弟子将他们之前做好的牡丹坐垫拿了过来,两人就那么将它拿在手里,铺展开来,现出里面的花样。

杜惜一看这垫子,眼睛登时就亮了:“此物,三郎意欲送与何人?”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干脆还是卖给他吧,他想拿去送人,顺便显摆出风头。

“我听闻长安城中有那能歌善舞的女子,七郎若是知晓何人能与这垫子相得益彰,便帮我把此物赠与她吧。”少年人面上略显腼腆。

他这话说得虽含蓄,只那杜惜年纪轻轻,却也是风场老手了,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当即便拍这罗用的肩膀对他说道:“此事我最是知晓,三郎尽管放心,此物我定会帮你交到合适的人手中。”

这可是好事啊,你好我好大家好,杜惜也乐得帮忙,顺便自己也能跟着出个风头,这年头可是越来越不好混了,那些竞争对手的段数也是一个更比一个高,想要一直当个不过时的风流人物也是很不容易。

之后罗用便没再送,停下驴车,在原地看着那车队越走越远,走出去不多久,前面那辆杜惜乘坐的马车便跑了起来,只余下一行牛车在路上缓缓前行。

罗用知道杜惜还留了自己的手下在队伍当中,再加上又有他在前面开路,只要提前打过招呼,后面这一群人应也不会受什么为难。

“师父,你可是要将那垫子送到那风尘之地?”这时候,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许二郎说话了。

“可是有什么不妥?”罗用问他的意见。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只怕一些古板之人,自此便要将这垫子看轻。”许二郎说道。

“无妨。”罗用笑了笑,赶着驴子开始往回走,从这里到西坡村,也有挺远的一段路要走。

“做人也罢,做买卖亦然,哪能讨得人人欢心,十个人里面只要能有那一两个喜欢的,便也足够了。”

就算讨得了人人欢心又有什么用,自家也没有那么多垫子可以卖给他们的。罗用这回这些坐垫,就是瞄准了那些爱鲜艳爱绚烂爱风骚的客户群,至于那些老古板,就让他们继续坐草席去吧。

第46章:赏赐

郝刺史和涂县令来西坡村的时候,罗用正领着几个小孩在自家杂货铺焖柿子,他们自家也没有柿子树,最近见别人家的柿子熟了,就拿粮食去换一些回来吃。

“师父,郝刺史和涂县令来了,刚刚我见他们从村口那里进来。”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天正在给猪圈换稻草,一见这两人来了,立马就有人跑罗家院子来给罗用报信。

“哎,来了。”罗用连忙从炕头上下来,趿上他那双灰扑扑的麻布鞋子,一边走一边拉脚后跟,等他走到院门口,郝刺史和涂县令二人也到了。

罗用向这二人鞠躬作揖,郝刺史让他不必多礼,然后他二人便随罗用去往厅中。

入座之后,郝刺史先向罗用传达了一下皇帝陛下的口头表扬,然后又说圣人怜惜他的遭遇,赐他良田五顷,叫他以后好好种地,抚养家中幼小。罗用行礼谢恩。

正事办完了,罗用留他二位在自家吃饭,他二人俱是没应,又闲谈几句燕儿飞火炕土粪这些东西,便起身要走,在经过罗家那个猪圈的时候,倒是停留了好一会儿。

罗家这一头头半大猪豚都长得圆滚滚的,甚是喜人,猪圈刚刚才被打扫过一遍,并不十分脏臭。

“劁猪一法,看来着实是不错。”郝刺史在仔细观察过那几头猪豚的长势之后,赞道。

“除了劁猪,这养猪之法,可还有什么需要讲究的地方?”涂县令问罗用道。

“也无甚讲究,就是猪食要煮过再喂,野菜与麦麸豆渣等物同煮。”罗用回答道。

“甚好。”郝刺史听了,点点头,又赞了一句。

这二位走了之后,另有两名小吏留了下来,等邹里正过来以后,一起给罗用丈量土地。

一顷地就是一百亩,这五顷土地,可就是五百亩,罗用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成为一个坐拥五百亩良田的大地主,虽然这时候地广人稀,普通老百姓家里也都有那百来亩地。

唐初推行均田制,每丁户授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永业田可以被子孙继承,口分田则不同,主人离世以后,那田就会被官府收回。

罗用这回得的这五百亩,全部都是永业田,是可以福泽子孙的资产。不过虽说是五百亩良田,但这两年,他们这里的人丁基本上是有增无减,也没什么多余的好田可以划分给他,最后划出来的,除了几十亩是比较好的农田,其余均为坡地,还得罗用自己开荒。

划好了田地,天色也是比较晚了,罗用留了邹里正和那二位县中小吏吃饭。一锅黄焖鸡,一锅粟米粥,一盆煎饼,几样小菜,吃得几人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饭饱之后,罗用留这三人过夜,三人俱是推辞,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不管是邹里正还是县中官吏,谁也不得闲,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儿还得接着忙。

“邹里正,你先不忙走,近来小河村那边每日都有人推着猪粪过来换豆渣,我帮你看看这时候还有谁没回去的没有。”

罗用的一个弟子见邹里正说要独自一人回去小河村,连忙出言道,这会儿天色都要黑透了,邹里正年纪这么大,谁能放心叫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夜路回去。

“邹里正你便是在这里住上一晚也是无妨,我二人先走了,县中还有许多公务。”另二人说着就要告辞。

罗用等人将他二人送到村口,又嘱咐他们路上小心,毕竟是这么远的路,大晚上的,这一路过去甚为荒芜,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诸位何需担心,这条路我二人可比你们走得多。”那二位小吏说着抬起手臂摆了摆,结伴便往县城方向去了。

眼下正是丰收时节,县中官吏都要下乡去收缴税费,哪一年这个季节,他们这些人不是起早贪黑,恨不能将双腿跑折,他们这穷地方,县衙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马车牛车可用,摸黑走个夜路什么的,对他们这些小吏来说实在太平常了。

“林二,你说我俩是不是也应该整两辆燕儿飞来骑一骑?”这哥俩并肩走弯弯曲曲的土路上,路两边野草丛生,偶尔也会经过一片农田,这会儿天色暗了,也看不清田里种的是什么,只依稀能闻着味儿。

“那燕儿飞可不便宜。”另一人袖着手缩着脖子,他们这儿,进了九月份就开始降温,等再过今日,夜里怕就要开始下霜。

“光靠两条腿走路,也是遭罪。”刚刚那人说道。

“可不就是遭罪嘛。”这一走就是几个时辰,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哪能不遭罪。

这二人好歹还能结伴回去,邹里正那边却是连个伴都没有,也不敢叫他一个人走夜路,最后还是罗用的两个弟子赶着驴车把他给送了回去。

送走这两拨人,天色也已经黑透了,罗用回到自家院子,见杂货铺那里还点着油灯。

“阿兄,这柿子还没焖上呢。”四娘五郎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可都摆进去了?”罗用笑了笑,进了自家杂货铺。

“都摆好了。”几个小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来。

“我看看。”罗用探头往坛子里看了看,见里面果然齐齐整整摆了小半坛橘红色的圆柿子,于是便道:“我们这便点火焖上吧。”

兄妹几人抱着这个坛子去了灶房,先是取了一把干草点着,然后又将烧着的草把丢到缸内,快速在缸口蒙上一块油纸,麻利地把那张油纸用细绳紧紧扎在缸口上,另外又蒙上几块旧布。

如此,这柿子就算是焖上了,缸口封住了,缸内没有新鲜空气,那把火很快就熄了,光留下大半缸子浓烟,罗用他们就是用的这些浓烟催熟柿子,西坡村的村人大多都是这么催熟柿子,也有用浊酒催熟的,但毕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酒。

罗家倒是有酒,因为要做腐乳,浊酒这个东西他家就没有断过货,之所以要这么做,不过也就是给这几个小孩儿添个新鲜。

孵柿子这种事罗用还是比较熟悉的,从前罗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新柿子下来,她都要买好多放在家里,存放得好的,能放大半个冬天,要吃的时候,就拿几个出来孵一孵。

那个时代水果也是比较多,香蕉苹果都很常见,罗奶奶不舍得直接放香蕉或者苹果进去,每回要孵柿子之前,先去水果摊买几个香蕉回来,祖孙俩先把香蕉给吃了,留下香蕉皮,用塑料袋装好,跟柿子放一起,随便再找个纸盒装一下,丢床底下,十来天以后再拿出来,那些柿子就都熟软了。

这会儿到了七世纪,香蕉苹果这些个,别说用来孵柿子,家里这几个小的,根本连它们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苹果这个东西,这会儿大约还在皇家园林里种着呢,名字好像是叫频婆果,至于香蕉,想来南方地区应该是有的,只是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便,从他们这里到长安,步行就得小一个月,从长安城去往南方热带地区,又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再生的香蕉砍下来,运到他们这边也该坏了。

“三郎,你说那五百亩地,我们用来种点什么?”相对于这一坛柿子,二娘显然还是更关心自家新得的那五百亩地,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户人家的女儿,她也是把土地看得极重,再加上之前又有过一段不得不卖地换粮的艰难日子,对于土地又更添几分执着。

“是啊,你说种点什么好呢。”罗用笑道。

说到这五百亩地,罗用就想到郝刺史之前说的话,圣上赐他良田五顷,让他好好种地,这个话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暗意呢?

或许,在长安城搞分部这件事,还是往后延一延吧……

******

长安城中,杜七郎这时候还未归来,罗用的那一个牡丹坐垫,也还没来得风靡全城。

先前被人从离石县带来的燕儿飞,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入到长安人的生活当中。

这日一早,晨钟已过,晨鼓未歇。城中各坊也都到了开门解禁的时间,除了那些早起做生意的商贩,在这座城市,还有另外一群人也要起得特别早,那就是上朝的官员。

为了上朝方便,许多官员都选择居住在距离太极殿比较近的地方,相应的,那一带的的房价自然也就很高了,那些个官位不够高薪水不多、家底又不够厚实的,就只好往远了去,这一远,早晨上朝的时候路程自然也就远了。

“真巧啊,卢太史。”

清晨,天色未明,空气中已经透出秋天的气息。在距离宫门颇远的一个巷口,一辆燕儿飞轻巧地拐了出来,骑车的人见另一面也有人穿官服骑着燕儿飞往这边过来的,借着灯火定睛一看,发现是个老熟人。

“原是陈内给。”对方也同他打了招呼。

两人闲话几句,也不停车,骑着燕儿飞结伴前往太极殿上朝,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47章:初雪

又几日,杜七郎从河东道归来,很快又在长安城掀起了波澜。

原本已经快要过气的昔日名女支白夜瑛,因那杜七郎的一首新词、一块牡丹坐垫,一时间风光无两,以二十八岁的高龄,将这些年新冒出来的那些个花红柳绿小嫩草们都给秒成了一地残渣。

说起来,这时候计算年龄的方法着实也是有些坑爹,那白夜瑛乃是年末出生,按照后世的算法,她现在也就二十六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到了这里,生生就被算成了二十八岁,待几个月后再过了年关,可就是二十九,离三十也就近得很。

不过这时候的文人还是要讲情操讲品味的,逛个青楼听个曲儿什么的,也并非都是冲着那些水灵灵的小姑娘而去,这些人所追求的,更多时候还是雅致,就算有什么食色性也,那也得整一块漂亮的外皮包装一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白夜瑛才能有强势逆袭的机会。

之后的一段时间,长安城中大街小巷都流传着白夜瑛和她那一块牡丹坐垫的传说。

凡是有幸能得一见的,都说是惊为天人,与那风韵无边的白夜瑛实在是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这一日,数位郎君在坊中某一家酒楼喝酒,席间便有人谈及此事。

“不过是小小的一块坐垫,竟能得人如此吹捧,实是可笑。”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郎君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六郎可见过那垫子?”同桌好友问他道。

“未得一见又如何?”那年轻郎君无所谓道:“不过是一块垫子,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六郎此言差矣。”同桌另一位青袍郎君笑道。

“此话怎讲?”那被人唤作六郎的年轻人不服气道。

“那牡丹坐垫,我倒是有幸见过一回。”那青袍郎君笑着说道。

“季兄以为如何?”桌上当即有人便问。

“着实是个妙物。”青袍郎君赞道。

“如何妙法?”先前那人依旧是不服。

“那垫子上的牡丹花,乍看之下,仿若真物,细细观之,亦是精妙非常,造此物着,于着色一事上,心思极巧,单单只是一个花瓣,便用了红白粉蓝绿玄赭等色,颜色多而不杂,很多颜色就只在关键处用那一点点,同样的颜色,有些地方用得厚,有些地方用得薄,很有讲究。一般人不仔细看,肯本不知道他用了那样多的颜色,就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朵真花一般,要细细观之,才能知晓其中精妙……”

听他这般细说,酒桌上众位郎君也都听得有些心痒,盼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牡丹坐垫,只可惜以他们的出身,这会子怕是见不着那白夜瑛。

几人正说得兴起,突闻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啊?”一人问店里的伙计道。

“几位郎君,楼下有几辆从河东道过来的牛车,正欲往马氏商行而去,听说他们车上就有牡丹垫子,这不,被人给拦下了,非说要买。”那年轻店伙计一脸兴奋地说道。

“果真?”几人行到窗边,往那窗外一看,果然就看到一堆传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还有那穿着衣裙的小娘子夹杂其间上串下跳,这些个一起,把那几辆牛车团团围住。

“哎,你们是马氏商行的人啊?”有人扬声问道。

“不是,我们就是去还牛车,顺便在他们那里落一下脚。”这些个赶车的汉子被热情彪悍的长安人给围得手足无措,好在其中还有一两个能勉强撑住场面的。

“那你们这些货是要运往何处去卖?”马上又有人问了。

那马氏商行距离这里不远,这一带的人基本都知道,不过他们这些人既然不是马氏商行的,那就应该不会在马氏商行卖货了,究竟要在哪里卖,他们得提前打听清楚不是。

“还未想好。”一个汉子诚实道。

“哎,那刚好,你们也不用想了,就在这里卖了吧。”众人起哄。

“对对,就在这里卖了。”喧哗声顿起。

那几个赶车的汉子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就是走在路上,听人说起那牡丹垫子,哥儿几个就相互说了一嘴,这回这两车货看来是不愁卖了,结果就被人给听了个正着,这不,就叫人当街给堵了。

话说早前罗用跟那杜惜谈好,叫自家十几个弟子跟着他的人一起来长安,顺便帮他赶牛车,再顺便,他们自个儿也从马氏商行租了两辆牛车,之前攒下来的那些做好的羊毛毡垫子,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人太多了,怕乱。”那几个汉子都很犹豫,生怕等一下一乱起来,这两车货都得被人抢走。

刚刚进城以后,杜家那边就来人把自家的东西接走了,余下他们几个,打听清楚了马氏商行的位置,就打算先去那边再说,虽然他们这些人跟马氏商行也没多少交情,但好歹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总是要放心些。

没想到眼瞅着就快到地方了,竟然就因为一时没管住嘴,生生就被人给堵这儿了,这坊中小街也不像外面的大道时时都有那巡逻的,一时竟也没人管。

“怕什么?”

“乱不了乱不了……”

“莫要磨蹭,赶紧摆出来卖了便是。”

“摆出来摆出来。”

“你且说,一个要卖多少钱,某今日身上刚好就带着钱。”

这些个人乱哄哄地堵在那里,想走也走不了,要不然就……卖了?

“二百文钱一个。”一个汉子试着开价道。

临行前,罗用也跟他们说了,这垫子的价钱,叫他们自己看着办,横竖他那边是卖一百文钱一个,千里迢迢送来长安城,怎么着都得卖个一百五以上的,当然,如果行情实在不好,或者是遇着形势艰难的时候,就算是亏本那也得卖啊。

这会儿见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个都热情高涨的模样,其中一个汉子壮了壮胆子,就喊了个两百文的价钱。

“……”人群中俱是一默。

“你们那垫子什么样,先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吧。”两百文钱?牡丹坐垫?开玩笑吧!别是不一样的东西,那可就空欢喜一场。

那几个汉子也被这些人的态度变化弄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想拿出来就拿出来吧,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把那些垫子千里迢迢运来长安城,可不就是为了卖钱。

“行。”那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也算是达成了统一意见。

当即便有人掀开牛车上的油纸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羊毛毡坐垫,因为先前听这些人都在谈论牡丹坐垫,所以他这时候拿出来的,也是一个牡丹花样的,只是这个垫子,比罗用先前交到杜惜手上那个,尺寸那就要小多了,就是正常大小的一个坐垫。

“两百文!这个垫子我要了!”众人一看,垫子还是那种垫子,就是小了些,那也没关系,两百文划算啊,趁这几个乡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买了吧!

“我也要我也要!”人群中登时就炸开了锅,一个个都喊着要买。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啊!”

“我要买一对!”

“我先来的,你得先给我拿。”

“给我五对牡丹花样的!”

“我要两对,两对两对!”

“哎,后面的别挤啊。”

“前面的买完没有啊,买完了赶紧出来啊。”

“这边还有青松绿竹这些图案的。”

“我不要青松的,我就要牡丹花样的。”

“哎,这个芍药花也好看。”

“这个是什么花?”

“这是昙花吧?”

“莲花莲花!再给我拿两对莲花的!”

“牡丹呢?牡丹还有没有了?”

一群大老爷们,尽捡那些千娇百媚的花样儿买,原先罗用考虑到文人的喜好,特意做出来的那些个青松绿竹,反而倒是不怎么走俏。

哦,说着说着倒是把先前那几个人给忘记了,就是先前在酒楼上谈论牡丹坐垫的那几个,这会儿他们也早已经不在楼上待着了,正挤在人群里跟人抢垫子呢。

就连早先那个对牡丹坐垫的传说很是不以为然的那位仁兄,这会儿也扯着喉咙跟那儿喊:“牡丹牡丹,再给我一个牡丹花样的,我这儿不成对啊。”

“哎,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这些个从离石县过来的汉子们,着实是被长安人的消费能力给震慑住了,一个坐垫二百文钱,这些人竟然还能抢着买。

他们却是不知,赶时髦这回事,从来都是不计成本的,这么好挣的钱,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一回了,等过了这股子热乎劲儿,市场就会逐渐回归理智,赶明儿再有人把这种垫子给仿出来,竞争起来,价格就再难上得去。

******

长安城中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离石县这边就安静许多,收完了庄稼,又交完了各种税费,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九月中旬,他们这里就开始下霜了。

今年官府又没有发徭役,于是他们这里的人就需要交布匹,一日徭役折成布料三尺七寸五分,这便叫做输庸代役。

一天三尺七寸五分,二十天便是七丈五尺,若是遇着闰年,还需另加两日。

徭役虽苦,可这么多布料,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够拿得出来的,尤其是有一些家庭还不止一个男丁,像林家那边就有四个兄弟,这一口气交出去,可就是好几匹布料。

最近这几年,徭役都不算很重,所以很多家庭都是宁愿服徭役也不肯出这个布料,只可惜这种事却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这还只是徭役的部分,另外,每丁每年还要缴纳两石粮作为租,还有布二丈四尺、麻三斤,作为调。

租庸调都是按丁缴纳,就是家里有几个男丁,就缴纳几份,罗用还没有成丁,不需要缴纳这些个,但地税和户税却是家家户户都要缴纳的,只要你有人口,有种地,就躲不了。

地税也称地租,按土地多少缴纳。户税按户缴纳,这个户税也是比较重比较杂,大约也就是因为这个税,这时候的人基本上都是不会主动提出要分家的,因为分家就意味着要多缴纳一份户税。

后世的人一想到秋天,就是金秋十月,硕果累累,丰收的季节。这时候的人一想到秋天,那就是赋税和徭役,沉重的负担,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漫长冬日。

这一日,罗用看着天气不错,就赶着驴车往县城去了,近日,他听说城中有别县的人过来卖梨。

先前就有两个弟子帮他带了一些梨子过来,罗用当时接过那梨,用袖子擦一擦就要啃,结果却被自家弟子给笑话了一通,说那梨子是要蒸熟了才吃,要么烤着吃也行,就是没有生吃的。

被人当了一回土包子,罗用也是有些无奈,蒸着吃炖着吃也就罢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梨子这玩意儿竟然还能烤着吃。

不过甭管怎么吃,那梨子的滋味着实还是不错,二娘她们都很喜欢,这一日没什么事,罗用就赶着驴车进城,打算多买一点回来,冬日里气温低,多放一些时日也不容易坏。

先前杜惜从他这边买走不少东西,又把上回的欠款给还清了,罗三郎这会儿手头上有钱啊。

这两日,天气愈发冷了,才刚过九月,夜里就要下挺厚一层霜。

二娘近来也不织毛线袜子了,就开始给家里这些兄弟姐妹织毛衣毛裤,其中最早穿上她织的毛衣毛裤的就是罗用,因他时常都要出门。

虽然四娘也时常要出门,但在二娘看来,她那纯粹就是瞎跑,四娘哪一日若是嫌冷了不肯出门,二娘还得替她高兴呢。

二娘织毛衣的时候,听了罗用的建议,给他织了个高领的,至于颜色,考虑到成本问题,罗用就给自己选了个深灰,黑色也不错,但纯正的黑色比较贵,自己穿,犯不着。

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蓝色长袍,这件袍子是早年罗母给他做的,里面絮的是绵,也就是蚕丝,这玩意儿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贵,一般农户都不舍买,罗母当时也是考虑到他要到县里去读书,才给他做的这一身,为了能多穿几年,衣服也做得比较宽大,袖子里面还留了布料。

前些时候天气冷了,罗用又把这件衣服拿出来穿,二娘见他袖子短了,便帮他又放出来一截,这样一来袖子倒是够长了,就是袖口那里,有一圈布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罗用全当它是装饰了。

身上穿着毛衣毛裤,脚下也穿了羊绒袜厚布鞋,这一身穿起来,坐着驴车出门,倒是不觉得冷。

只是走着走着,天色却是变了,原先明媚的好天气,也变成了昏沉沉的大风天,罗用想想横竖也没多少路了,干脆就没折返,继续往县城方向去,结果还没来得及进城,空中却又飘起了雪花。

这才刚到十月,今年这场雪着实是来得早了。

罗用只得把车上备着的蓑衣穿起来。这个年代毕竟不比后世,交通不发达,到处也都是荒无人烟的模样,出门在外,有条件的一般都要给自己备个蓑衣油纸之类,免得挨那雨浇雪打的。

这一刮风一下雪,天气也愈发冷了,罗用穿着蓑衣坐在驴车上,一晃一晃地往县城的方向去,只想快些到地方,到相熟的食铺去喝碗热汤。

好容易进了城,时间已经快要过午,五对这时候也是又累又饿又冷,待进城后,也不需罗用说什么,快步就往熟悉的汤饼铺子去了。

“吁!”不曾想,还未到地方,罗用却叫它停车。

“昂……昂……”五对虽不乐意,却也只好慢踩几步,在街边停了下来。

许是刮风下雪的缘故,这街道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连那牛车马车都少见,大约都安置到院中去了,毕竟牛马也经不得这风雪天。

“老翁,你这梨子如何卖?”

罗用也是没想到,一来竟然就能被他给遇着卖梨的,这样恶劣的天气,着实也是不易。看他们筐中的梨子也是比较大个,比先前他弟子给他带的更好一些。

“两文钱一个。”卖梨的老汉这时候正袖着手蹲在墙角。

他们之所以会推着一车梨子,走这远的路,跑离石县来卖梨,不过是听人说这边来了不少商贾,能卖得上好价钱,何曾想过今年这场雪,竟是下得这般早。

“你若买得多,就按五文钱三个。”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与那老汉应是祖孙。

寒风携裹着雪花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这少年人穿得不多,却也并不似他祖父那般佝偻着身子缩在墙角,罗用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物,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凉。

******

坊:大约就是居民区的意思。

长安城有108坊,另有东西二市。

第48章:搞活市场

唐初这时候人口相当稀少,主要是前朝和之前朝代更迭的时候死了太多人。

早年高祖皇帝建唐以后,因为世道比较太平,很自然地,国内就迎来了一次出生高峰,那几年出生的小孩,长到现在,基本上也就是十多岁的样子。

在许多人家中,十多岁的孩子,就已经是家里比较重要的劳动力了,若是家里的大人撑不起来的,他们甚至还要担负起顶门立户的重任。

这一对卖梨的祖孙姓申,平夷县人士,老翁早年上过战场,受过许多煎熬苦痛,如今这副身子,基本也是残破不堪,儿子儿媳俱不是身体强健之人。

今年交过赋税之后,便也没剩下多少钱粮,刚好又听人说,离石县这边商贾多,之前有人运梨子过来,卖得了好价钱,于是他二人便也运着这一车梨子过来。

申翁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了战场就再没回来,为了能够保住他那小儿子,这老汉当年狠下心,亲手打折了他小儿子的一条腿,就为了让他不用上战场。

那些年,以这种方式逃避征兵徭役的人不少,大伙儿管那些让他们免于徭役的残手残脚,叫做福手福足。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依旧还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躲避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繁重的赋税徭役,因为残疾人不用缴纳租庸调,也就是不课户,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都有,也不单单只是他们这里。

罗用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这祖孙二人,并不能知道那许多,他只是感觉墙角那老者的身形看起来过于苍凉,而那少年人眼中,也有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沉重。

“你们可有梨树苗要卖?”罗用见他家的梨子不错,自然就生出了想要购买梨树苗的想法,他刚得的那五顷地,大多都是坡地,种些果树倒也是合适的。

“树苗也有,你可是要买?”那少年人听闻罗用想要购买梨树苗,面上也现出几分欣喜。

“要买的。”罗用搓了搓面颊说道:“这里太冷了,我们去那秦记汤饼铺慢慢谈吧。这些梨子我都要了。”

“……”听罗用喊他们去汤饼铺,一直缩在墙角那老翁这才抬头向这边看了过来,从他那顶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满是戒备的浑浊眼眸。

早年他上过战场,也去过许多地方,什么样的人间地狱都见识过,于是对人的防备心理也是很重。

若是换了从前在外面,无端端一个人突然说要请他去汤饼铺吃东西,那他必定是不会去的,别到时候汤饼没吃着,自己却叫人给煮了。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说辞,年景不好的时候,到处都没粮食,吃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有些个吃过了还会上瘾,那样的人,在如今这样和平的环境中,也是十分危险的存在。

“我乃是西坡村罗三郎,老翁尽可信我。”那样的眼神,罗用也是很熟悉的,只有见过这世间黑暗的人,对人才会有那样的防备。

“哦,原是罗三郎。”那老汉点点头,面上又有些恍惚,好像终于意识到眼下已经不是那个战乱的年代,秦记汤饼铺他们先前明明也去过,是个正正经经的食铺,生意还挺红火。

三人去到那秦记汤饼铺,秦五娘见来的是罗用,还赶着驴车,连忙就让自家侄儿把驴车赶到后院牲口棚去,自己则引着罗用三人到店内炕头上的一张矮桌。

离石县城中的店铺,现如今大多都盘上了土炕,这秦记汤饼铺,进门就是两排大炕,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几张小桌摆放在炕头上,每张桌子旁边都配有几个草垫子。

“几位吃点什么?”秦五娘热情招呼道。

“杂酱面,配羊汤,行不?”罗用脱鞋上炕,盘腿坐好,问对面祖孙二人道。

“嗯。”少年人略显拘谨,那老汉倒是淡定,就是不怎么爱搭理人。

“好嘞。”秦五娘这便到后头给他们三人准备吃食去了。

店里还有其他三四桌客人,离石县的人大多认识罗三郎,这时候便纷纷出声和他打了招呼,罗用也是笑眯眯地跟人寒暄。

“三郎,你可听说了?”旁边桌子上有个中年大叔往这边凑了凑。

“甚事?”罗用问他。

“我听人说,河南道那边也出现了做燕儿飞的。”那人忧心道。

自从衡氏父子开始做起了燕儿飞的买卖,他们离石县比从前可是热闹多了,还有许多外地商贾来往这里,若将来这风头被河南道那帮子人给抢了去,那他们这儿岂不是又要回到原来那冷冷清清的模样,见过了热闹以后,再一想起从前那光景,顿觉十分萧条。

“可是那钱氏兄弟?”二十一世纪的山东省,这时候也属河南道,不过当地很多人还是以齐鲁自居。

“不知。”他也就是道听途说,知道得并不详尽:“只是,自从前朝开运河之后,从河南道那边去往长安城也就有了水路,听闻那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不像我们这边有那许多大山小山,交通发达多了。”

“他们做他们的,不怕。”这种事原本也是可以预料,对于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竞争这种事,简直太平常了。

这时候刚好羊汤也上来了,罗用捧起粗陶碗,小心吹凉了碗边的一些热汤,慢慢喝到嘴里,咽下去,顿觉身上的毛孔都要张开一般,果然,这大冷的天,就是要喝羊汤啊。

“因何不怕?”罗用对面那少年这时候出言问道。

“他那边虽也算是交通便利,但是论远近,到底还是我们这边距离长安城更近一些。”罗用又喝了一口热汤,说道:“我猜想,他们那边产的燕儿飞,将来应该还是会往江南地区去得多些。”

“三郎此言有理啊。”店中有几人这时候便出言附和,他们也是关心则乱,被罗用这么一说,想想也是,这么大一锅饭,就算牢牢抱在怀里,自个儿也吃不完不是。

“江南地区亦是富庶,那些生意叫他们给抢了去,着实也是可惜。”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这时候又惋惜道。

“也不用可惜,那都是早晚的事。”罗用笑道:“再说,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上我们离石县来买燕儿飞,咱们也造不出那样多的车子,随他去吧。”

“有道理啊。”

“担心那些个做什么。”

“吃饭吃饭。”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若是哪日,平夷定胡等地亦出现造此车者,尔等又该如何?”这时候,对面的少年又问了,这一次的问题着实也是有几分犀利,作为一个平夷县的人,他竟敢在这里问这种问题,也不怕别人当他是在挑衅。

“这买卖一事,就好比那池子里的水,光靠堵是肯定堵不住的,就算堵得再严实,池水也有干涸的一天,你只能把池子挖大一点,多多储水,再把水源好好疏通疏通,一个水源不够,就多找几个,再者,那些流出去的水,也不是不能再流回来,如此常来常往,便不需再愁池水干涸。”

罗用对这少年印象还不错,于是便也多说了几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活离石县这个地方的经济,只有经济好了,当地人的生活才会好,这些当地人里头,自然也包括了罗用他们一家。

这件事他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却一直都在做,几乎是发自本能一般。

那申家少年听得了这样的一番话,顿时感觉茅塞顿开,定睛看向自己对面那罗三郎,分明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怎的他就能想明白这样深的道理?对比之下,便觉得自己十分地愚昧无知。

罗三郎:不要跟我比,我开外挂了。

就在罗三郎等人在秦记汤饼铺吃面喝汤侃大山的时候。

长安城这边,罗用那些弟子带过来的那些羊毛毡垫子,早已被人抢购一空,后面的人没买着,纷纷就开始打听这东西究竟是哪里出产的,然后便带出了离石县这样一个地方。

早前的燕儿飞也是离石县,这回的羊毛毡垫子也是离石县,什么,你说那个羊毛袜子也是那里出产的?

那离石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怎的能产这样多的新奇东西?

然后就有那去过离石县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了,道是在离石县那个地方,像这样的一个牡丹垫子,只要一百文钱就能买到,那种毛绒袜子一双也只要一百文钱,颜色贵些的,那也不超过一百五。

马氏商行最近所售的那种腐乳知道吧?在他们那儿,一罐子也只需五文钱。

另外,他们那里还有一种特别好吃的红枣鸡蛋糕,比蜜芳斋的糕点还要好吃,又松又软又甜又香,那个味儿啊,最绝的是,那么好吃的一块糕,竟然只要一文钱!

蜜芳斋:……

第49章:冻疮

罗用不仅把那申氏祖孙的一车梨子全都买了下来,还付了些许定金,约定明年春天让他们运梨苗去西坡村。

几筐梨子堆到驴车上,便也没有地方可以给他坐了,于是只好和五对一起走路,好在这雪下过了一阵,便也停了,只那风依旧刮着,带着呼啸而来的寒意,席卷着这一片苍凉大地。

同行的还有几个西坡村的村人,也都是以为这一天会是个大晴天,所以才放心进城卖豆腐的。

因为豆腐这东西经不起颠簸,所以这些人大多都是挑担出来,回去的时候也是轻松,把两个空箩筐叠一起,挂在扁担一头,往肩膀后面一挑,前面再用胳膊压着些,走起路来很是轻便。

“这天气够冷了,应是可以做冻豆腐了。”一个村人一脸高兴地说道。

“你家今晚可是要做?”另一人笑问。

“今晚就做?”罗用也问,等他们这些人回到西坡村,天早都黑透了。

“三郎莫非不知?有几位长安城来的商人,前些日便与我等人说,要买我们村的冻豆腐。”村人说道。

“倒也听说过。”这事罗用也是听说过的。

“今晚先把豆腐做出来冻上,明后日再将它们放到炕上,用火炕烘干,最后制成那冻豆腐干,两块便能卖得一文钱。”村人将这最新行情告诉罗用。

那两块豆腐所耗费的材料,可是连一升豆子都要不了,经他们这一加工,竟然就能卖得了一文钱,这在村人们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于是今天这寒风一刮起来,大伙儿就都很高兴,这冷的天,必定是可以将豆腐冻得梆硬。

心里急着想要回去做豆腐,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好在五对体力也是不错,拉着几筐梨子,还能紧紧跟上大部队,没有落下。

走着走着天色便暗了下来,今天刚下过一场雪,白茫茫的雪地映着夜光,倒也还能看得清道路。在这荒郊野外行走,别的不怕,就怕遇着野兽,一行人没再说话,只管埋头赶路,待到进了西坡村村口,众人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罗用和其他村人道过别,赶着驴车上了自家院外那个小土坡,行到院门前,伸手轻拍了两下院门。

“谁啊?”二娘的声音很快在里面响起。

“是我啊。”罗用出声道。

院门吱嘎一声打开,二娘裹着兔皮袄子出来帮罗用牵驴车,院门边上杂货铺里,这会儿还亮着灯,四娘五郎两人见罗用回来,便睡眼朦胧地往他这边看过来,口里还问:“阿兄,可有买着梨了?”

“买着了,买了很多。”罗用笑道。这几个小的,怕是已经在家里等了一整天,就等着他带梨回来呢。

“你怎买这样多的梨?这东西放久了可就坏了。”二娘这时候也看清了驴车上那几筐梨子,很是吃了一惊。

“不怕,一会儿捡一些好的收起来,其他都冻上,我听人说,冻梨子也很好吃。”罗用说道。

“当真?”二娘倒是没听人说过梨子还有这种吃法,不过这也正常,她从小到大生活在这个小村里面,见识也是很有限。

“阿兄,这梨子冻起来可好吃?”一听罗用买了那样多的梨,四娘可是高兴坏了,趿着她那双旧布鞋跑院子里去看梨。

“听说是好吃得很。”罗用说。

“那我们要冻多少?”五郎也跑出来,看着那满车的梨子,高兴得就差流哈喇子了,前两天那几个梨子他们都吃了,滋味着实很不错,比那山上的野果好吃多了,又甜又多汁。

“可要给阿姊姊夫送去一些?”二娘问。

“要的。”在这村里头生活,讲究的就是一个常来常往。

“这么多梨子,你花了多少钱买来?”二娘一边心疼钱,一边搬起一筐梨子往杂货铺那边去。

“三百二十文。”罗用也上手去搬梨子。

那申氏祖孙开价一个梨子两文钱,若是买得多,就算五文钱三个,罗用全都给他们包圆了,价格自然又要稍低一些,这一车梨子,总共花了三百二十文,这也是罗用没怎么跟他们讲价。

这梨子在他们这片地方上,比那柿子枣子是要稀罕一些,但也算不得贵重,平夷那边种梨子的人不少,在他们那边,一颗梨子一般也就一文钱上下,这也就是这几年,有周边的商贩去他们那边买货的缘故,若是没人去买,那梨价自然更贱。

平夷县的梨子运来离石这边,便鲜少有低于一文钱的,毕竟这年代运输艰难,路上难免又会有所折损。这会儿都开始落雪了,申氏祖孙运来的梨子也比较大个,罗用花了三百二十文全部买下,平均下来,大约也就是十文钱七八个梨子的样子。

先将几筐梨子搬到杂货铺里面,然后罗用又给五对卸了车,喂它吃了些豆酱麦粒,然后又在食槽里放了些豆粕,叫它在牲口棚里慢慢嚼。

这些豆粕还是上回榨油的时候剩下来的,本来小河村那个榨油坊的人说,榨油的工钱可以不要,只要把豆粕留给他们就好了,罗用想着自家还有一头驴子,到底还是给了钱,将豆粕和榨好的豆油一起拉回来了。

豆粕吃起来比豆渣香,五对更喜欢吃豆粕,吃上了豆粕以后,它就不太爱吃豆渣了,按大娘的话来说,都是罗用给惯的。

“这些有磕碰的,都挑出来先吃,吃不完冻上,捡最好的留几个吃新鲜的就好,其他都冻上。”罗家没有地窖,没法子长时间保存,一文多钱一个梨子,若是放坏了也是很可惜。

“你也买得太多了些。”二娘又在那里心疼钱,三百二十文,都够买一匹绢的了,他竟拿去买了这一堆梨回来,也不是什么能填肚子的粮食……

“阿兄,我们先蒸两个来吃可好?”四娘这会儿已经等不及了,五郎那小子也急,不过他也是有些习惯了事事都有四娘出头,罗用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寻思着什么时候把他二人分开一段时间。

“多蒸两个。”罗用说道,一人一个梨子总要的。

四娘和五郎两个,高高兴兴捧着四个梨子出去清洗,洗完了又高高兴兴回来,烧火的烧火,架锅的架锅,很快就把这几个梨子蒸上了。

六郎和七娘那两个这时候已然睡熟,就在一旁的炕头上,小孩子睡觉香,他们这么吵,那两个竟也不醒。

麦青豆粒儿倒是机敏,听着声儿就从自己窝里爬出来了,在院子里跑前跑后跟着忙活了一通之后,这会儿就都守着那一口热气腾腾的蒸锅,盼着四娘五郎他们能从牙缝里给它俩省出几口吃的来。

分拣完梨子,该冻的放到外头去冻上,该收的收起来,又把几间屋子的火炕都给烧上,吃过了梨子,兄弟姐妹几个便各自睡觉去了。

第二日,二娘一早就起来了,吃过了早饭,便领着四娘五郎去煮猪食,罗用昨天走了那么多路,有些累,便睡得晚了些,等他吃过了早饭,提着一篮梨子去往林家那边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早都活动开了,都忙着做豆腐呢。

林家的院门大开着,罗用提着篮子跨进门槛,便看到林家几个兄弟也在磨豆浆呢。

“可是要做豆腐?”罗用笑问道。

“三郎来了。”

“快些进来坐。”

“你便是不来,我们一会儿也要去请的,头一回做豆腐,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样。”

“竟还拿了梨过来。”

林家人口多,这一忙活起来,院子里就显得很热闹,这年头的人就喜欢这样的氛围,像罗家和林家,都是儿女众多的人家,那些个家中人丁单薄的,对他们就很羡慕。

当初林父林母能瞧上罗大娘,也是有这一层因素在里头,当娘的既是个能生养的,做女儿的应也是不差。

“我们这几日听人说,城里来了一些外地的商贾,那冻透烤干的豆腐,两块就能卖得了一文钱,于是也想做些拿去卖。”大娘笑着接过罗用的那一篮梨子,口里说道:“怎的拿这么多过来?”

“昨日进城,刚好遇着了,就多买了些。”罗用说道。

“还是留着给家里那几个小的吃吧。”林父这时候也在院子里。

“家里还有呢。”罗用笑着说道。

林家人这一日正准备要做豆腐,刚好罗用过来了,便让他在一旁指点,点豆腐要用的酸浆,他们也已经从村人那里要来一些。

罗大娘和林五郎之前都给罗用帮过忙,也是做过豆腐的,这时候便成了主力。

“怎的长冻疮了?”干活的时候,罗用见罗大娘那一双手上长了好几个冻疮,原本不算白嫩的手指,一根根的又红又肿。

“无事,每年都是要长的。”大娘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笑着说道。

“改日我让二娘用羊绒给你织一双手套,不干活的时候你便戴着。”在罗用眼里,罗大娘也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会儿冬天才刚到,她的手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往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也是粗心,去年竟也没留意。

“……”大娘原本还想说,哪里会有什么不干活的时候,让他不要费那些个羊绒给自己织什么手套了,织了袜子拿去卖,一双可就是一百文钱。可一想,翁婆都在呢,这话一说出来,倒显得林家苛待了她一般,于是便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些什么。

这一幕被大娘的两个嫂子看在眼里,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同样都是出嫁的媳妇子,罗大娘的娘家竟是这般,连手上生几个冻疮都要关心一番,她二人手上又何尝没长冻疮,林家的日子虽也不错,但该做的活计总是要做,做饭洗碗,织布做醋……只她们的娘家兄弟,却做不到像罗三郎这般。

第50章:立场

这天下午,罗用回家以后跟二娘说了这事,然后又跟她说了一下自己关于羊绒手套的“设想”。

也就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二娘就织出一双手套来了。

那是一双在二十世纪末十分常见的半指手套,手背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兜帽,不干活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兜帽放下来,盖住手指头。

之所以给大娘织这样的手套,也是考虑到这时候的人,实在很少有不干活的时候,就算是几个妇人围坐闲聊,手里头也是要找点活计做着。

不过相比罗用从前在街边经常看到的那种便宜手套,这双手套可是纯羊绒的,织得也相当厚实,戴在手上软乎乎的特别保暖。

二娘试了试,也说这东西好得很,要给罗用也织一双,罗用说自己就算了,自从穿上这一套羊绒衣裤以后,一天到晚手脚都是暖的。

说起来,罗大娘手上之所以会长那么多的冻疮,干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上穿得不够暖的缘故。

罗用有心想要给她也置办一套羊绒衣裤,但奈何大娘到底是出嫁的媳妇子,翁婆都没得那样的衣服穿,她就不好那样穿,如若不然,一个弄得不好,被传出不孝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相对来说,一双手套那就没什么,横竖他家翁婆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做活,整天的抱着一个手炉,并不怎么需要手套这个东西。

罗大娘得了这一双手套,也是很高兴,平日里做家务活戴不了的时候,脱下来揣进怀里,也觉得怀里那一块暖乎乎地跟捂了个小火炉似的。

待到稍微闲下来,纺纺麻线,或者是做些其他活计的时候,这双手套就能戴上了,这手套又软又暖,那粉粉的颜色,看在眼里也叫人特别欢喜。

“大娘,你这手套可暖和了吧?”她那两个嫂嫂十分眼馋。

“是啊,暖和着呢。”罗大娘摇着麻纺车,唰唰地纺着麻线,她家这个纺车个头大,她得站着纺,事实上纺麻这回事,要想纺得快,也是要花些力气,坐着纺使不上劲,村里很多媳妇子都愿意站着纺。

站在那里左右开弓纺上一小会儿,身上就有热乎劲了,手里头再戴上那一双手套,可不就更暖和了。

罗大娘那两个嫂子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了,早前她们为了不让大娘动摇她二人在林家的地位,不肯好好教她织布,现在怎么样。

前些日子,林家添这台麻纺车的时候,林母又给她们添了一台织布机,叫罗大娘纺线,她二人依旧织布,只这家里多了一台织布机,她二人织布的时间自然是要比从前更长,这时间一长,脖子也酸了眼睛也花了,罗大娘一个人纺出来的麻线,她二人根本织不完。

也是自作孽,早前她二人若不是那般作为,现如今三人轮换着纺麻织布,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事实上她二人都知道罗大娘能织布,就是先前都不肯叫她碰织布机,织得不熟练罢了,这会儿她们想叫罗大娘织布,罗大娘却是不肯了,只推说自己手笨学不会,还是纺麻好了。

这事老两口也都是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那五郎媳妇平日里虽是个话少的,但她也是罗家长女,家中那一群弟弟妹妹可都是服她管的,怎么也不能是个软柿子。

那两个媳妇子自作聪明,也该叫她二人吃吃苦头,免得将来不知道天高地厚,连翁婆和自家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家男丁众多,做豆腐那些活儿待他们做上了手,便也不需家中女眷帮忙,做醋那些活儿,前些日子也都忙过了。于是这个冬日里,大娘和她那两个嫂嫂除了轮流做饭做家务,主要就是纺麻织布。

“大娘,你这个手套给我也戴戴看呗。”实在眼馋得没办法,于是那林家大嫂便央大娘把那手套给她也戴戴看。

“好啊。”甭管私底下怎么较劲,明面上,罗大娘总还是要给这两个嫂嫂几分颜面。

林大嫂接过大娘递过去的羊绒手套,拿在手里,便觉得异常柔软暖和,把手伸进去,更觉得那一股子暖洋洋的劲儿,仿佛都要暖到骨头缝里去。

“给我也戴戴看。”大嫂都说话了,二嫂这时候便也不端着了。

两个嫂嫂戴过这个手套,都觉得太暖和了,一想到罗大娘的娘家兄弟,也是羡慕得不行。

她二人自打嫁入这林家,娘家那边除了过年过节那点子礼尚往来,其他便也没管过,娘家兄弟那边,时常还想从她们这边沾点好处。

从前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嫁的女儿,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她们还算是嫁得好的,不用指着娘家那边。只是这会儿被罗家几人一比,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同样都是天生父母养的,那罗大娘的娘家兄弟可是把她当个宝,自家那些娘家人呢,又把她们当成个什么?

又两日,那林大嫂的大哥又找她说那豆腐方子的事,正好赶在这气头上,结果啥好处没落着,还被林大嫂狠狠给撅了一顿,灰头土脸回家去了。

再后来,这妯娌二人私底下就合计开了,自家兄弟不心疼她们那也是没办法,她们自个儿得心疼自个儿啊。

于是她二人便跟大娘商量,从罗家这边拿了几个垫子回去戳,好歹挣几个钱,也给自己弄一双手套。对于这些事,林家老两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每个月只要能织出那么多布就行。

“你就这一下一下地戳,甚时候才能戳出一双手套来?我可听五郎说,人家那一双手套要卖一百多文。”

林大郎这段时间也在家里做竹链,这会儿做得脖子有些酸了,便抬起头来活动活动,见他媳妇还在埋头戳垫子呢,从吃过晚饭一直到现在,噶哒噶哒的,就没见她停歇过,也不知道是在戳垫子呢,还是在戳她那娘家兄弟呢。

“我这几日连戳了好几个牡丹坐垫,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看到的也是这个花样。”她媳妇手上不停,嘴里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是说?”林大郎心中一动。

“总觉得这羊毛毡坐垫,我自己也能做。”林大嫂说道。

“那罗三郎能让你学这个?”林大郎有些不信。

“不问问怎能知晓?”林大嫂这时候心中也是懊悔,早知道当初不折腾那些个幺蛾子多好。

“你好意思问啊?”对于家里这几个女人的事情,林大郎那是门儿清。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些个弟子拿了材料回去做,从头到尾全部做好了,一个垫子给算十文钱的工钱,做两三个垫子,随随便便就是二三十文,可比你辛苦吧啦做那一条竹链轻省多了。”林大嫂说道。

“你真能做?”林大郎将信将疑。

“我觉着自己能做。”林大嫂道。

次日一早,这两人便一同去了罗家院子,明面上是交垫子,实际上,话里话外,就透出自己也想从罗用那里拿羊绒回去做垫子的意思。

可无论她们怎么明示暗示,罗用死活就是不接茬,最后只得又拿了几个半成品垫子,一前一后出了罗家院子。

“你说他是真没听懂呢,还是假没听懂呢?”待到离那罗家院子稍远了些,林大嫂便问她男人了。

“这事直接找那罗三郎肯定是不行了,你还是先问问大娘,看她那边是怎么个意思。”对于这种小道道,林大郎向来是比较机敏的。

“啧,我不就是不想去问她。”着实也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那你就别指望能挣这个钱了。”林大郎道。

“要不然,咱自个儿弄点羊毛在家里试试?”林大嫂实在有些心痒,她心里头就是觉着,那种垫子她肯定也能做得出来。

“除非你是打算叫我们林家跟罗家那边撕破脸。”林大郎说道。

自打那罗三郎醒来,也快有一年时间了,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前些时日,郝刺史和涂县令还去了罗家院子,给罗用带来了圣人的赏赐。

虽说早前这林大郎还有小瞧罗用的心思,但现如今他的想法早已发生了改变。

“呸,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林大嫂呸道。她可担不起那搅家精的罪名。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自打罗用得了那一份赏赐,他们罗家在这十里八乡的地位可就不同以往了,罗大娘作为出嫁的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一日罗三郎送了一篮子梨过来,林父林母都不知道几热情。

“真没想到,罗三郎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整日里笑眯眯的,却也是不好说话。”一想起这事又得经罗大娘那里,林大嫂心里就很是发愁。

“早跟你说了,没事别劲儿劲儿的,穷折腾个甚,可是讨着了什么好处?”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怎么没说?”

“呸,现在倒是挺会说。”

“……”

罗家院子这边,见那两人走远了,罗二娘也问罗用道:“三郎,这事你说……”刚刚那两人的意思,别说罗用,连二娘也是能听出来的。

“先看看阿姊是个什么章程再说吧。”罗用说道。

“阿姊若是同意了,你便要教?”二娘道。

“也不是不能教。”算算日子,早前跟杜惜他们一起去长安的那些弟子,这会儿应该也到地方了,不知道那一批坐垫卖得怎么样了,若是卖得好,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得有人从长安城跑这边来买垫子。

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家里的存货基本上都被带走了,这时候若是再有其他人来买,他手头上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卖给对方的,所以对于手工外发这件事,罗用并不排斥。

至于技术保密方面,说白了这羊毛毡坐垫也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就是一个精细。听赵琛他们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是用羊毛毡片搭建的蒙古包,杜惜之前也说过,长安城中流行一种羊毛毡帽子,也是从草原上过来的东西。

目前来说,只是没人把羊毛毡这个东西加工到这么精细的程度而已。

罗用就是沾了二十一世纪的光,对于三维立体什么的,多少也是有点概念,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美术课,再加上又有空间里那些花卉图片,照猫画虎,做出来的作品倒也不错。

真要论手工技术,他跟七世纪的手艺人那还真是没的比。这时候若真有那能工巧匠见着了罗用卖出去的垫子,想要仿制的话,难度应也是不大的。

竞争在所难免,如果说罗用这边有什么优势的话,一个是做得早,扬名早,他就是做这羊毛毡坐垫第一人,名正言顺。另一个就是价格低产量大,价格低他已经基本做到了,产量大还需继续努力。

今年开春的时候,赵琛先后送了两批羊毛过来,这些羊毛和羊绒分拣开以后,羊绒因为数量稀少,消耗起来就显得比较快,羊毛的数量那可就多了去了。

他家后院一间屋子里,囤了快要有满满一间屋,夏秋的时候拿出来晒过两回,又从城里买了许多防虫的草药包,和那些羊毛一起打包存放,多少能起到驱虫的作用。现在,罗用也是时不常就要去那屋看看,就怕自己一个没注意,那些羊毛就坏了。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当然也是希望这些羊毛能够早早消耗掉,做成垫子卖成钱。

刚刚林大嫂过来说这个事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心动,但一想到大娘的立场,他就硬忍住了,假装听不懂,没接对方那个话茬。好在那对夫妻也是要脸面的,到底没有把话说破,事实上,就算他们说破了,罗用也是不能应的。

不能让林家的人越过大娘直接找他谈事,这个头不能开。

第51章:千里走单骑

林大嫂虽还有些豁不开面子,但奈何实在太想做这个活计挣钱。

最后想来想去,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她那两个儿子打算打算,罗家现在眼瞅着是越来越出息了,林家这边有啥,就是死守着一个做醋的方子。

罗三郎现在还在孝中,待他出了孝期,还不定能有怎么样的一番大作为,十六岁就能得圣上赏赐的人,古往今来,掰着手指头怕也算不出几个。

想通了这些个事情以后,那面子好像也就不那么抹不开了,这一日,林大嫂便拉着罗大娘说话,言道:

“嫂嫂我就是个蠢人,活到大几十岁,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拎不清个一二三来,大娘啊,从前都是嫂嫂不对,你可莫要与嫂嫂较真才好。”

“嫂嫂这是怎的了,怎的说这般严重的话,可是有什么事?”大娘连忙道。却并不提什么较真不较真的,只管问她有什么事。

被人排挤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凭这三言两语就叫她轻易给抹过去。

“嗨,倒也没什么事。”林大嫂支吾道。

“大嫂若是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这林大郎林大嫂去过罗家院子的事,四娘早前已经跟她通过气了,那丫头鬼灵精,知道什么话能拿出去说什么话不能,二娘倒也放心将这些个事情交给她。

林大嫂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还是说了,只道自己想从罗用那边拿了那做垫子的活儿回来做,想让大娘帮她问问,却不提她和林大郎二人先前已经去过罗家。

“我道是什么事,大嫂既然想做,我帮你问问三郎便是。”罗大娘听她说清了缘由,很爽快便把这个事情给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她非要摆出个大方姿态,罗用那边的态度她已然知晓,这时候罗用刚好也缺一些做工的人,林大嫂等人既是有意,那便成全她们又何妨。

早前这林大嫂林二嫂排挤她,主要就是不给她动家里的织布机,在老两口那里做出她二人要比罗大娘更加手巧能干的假象,其他也没什么,最多时不常地说几句酸话。

现如今她们便自个儿的好好织布,好好把这恶果给咽下去,至于其他方面,大娘倒也没打算把事情给做绝了,老两口身体还硬朗,他们这一家子,至少也得再同吃同住个一二十年的,关系太差了日子也是难过。

倘若这二人咽不下自个儿酿出来的苦果,只肯叫别人吃亏自己却受不得半分委屈的话,那罗大娘现在也是不怕她们的,要闹便闹吧,闹得狠了,最多回罗家那边躲几天清净。

罗用现在做出来的姿态,摆明就是要给她撑腰,都这样了,她若还是那般软趴趴任人揉捏,就算是白白叫人欺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说到罗用,大娘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罗用夜里尿床。

那阵子罗父罗母正忙着秋收,那一年地里的收成不好,想着秋后的赋税徭役和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季,两口子压力很大,脾气也不好。

那日一早,罗母在院子里喊罗用去挖野菜,罗用就在屋子里应了一声,老半天没见出来,罗母还骂了他几句。

待他二人下地去了,罗用才敢从屋里出来,抹着眼泪跟大娘说:“阿姊我裤子湿了。”

什么裤子湿了,分明就是尿裤子了,大娘还闻着一股子尿臊味,只到底也没有揭穿他,只把自己的一条裤子借给他,叫他把脏裤子换下来,帮他洗了。

他们家那时候着实很穷,勉强能给那几个小的一人凑出一身的布料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衣物,大娘因为要做家务,又常常在村子里行走,这才能多一身换洗的衣裤。

于是那一日,罗用便穿着大娘的裤子,在外头挖了大半天的野菜,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那一条裤子也干了,这才换回去。

想想三郎现如今那百般能耐的模样,再想想他从前那尿裤子哭包模样,大娘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罗三郎:“阿嚏!”

“阿兄,可是着凉了?”四娘这时候正抱着一个冻梨吮得津津有味。

中午的时候吃了一大碗炸酱面,然后又从檐下拿了冻梨泡在清水里,待到泡得化了冰,从水里捞出来,摘掉蒂子吮一口,满嘴儿的甜蜜蜜清清凉,别提多爽快了。

“无事。”罗用吸吸鼻子,继续画他的花样。

为了保护视力避免近视,他也不敢总让自己在油灯下画画,所以最近白天也画,画着画着若是画不出来了,就寻个由头去自个儿屋里待一会儿,从空间里摸出书本看一看。

“四娘,待吃过了梨子,你和五郎一起磨些面粉出来吧。”二娘洗刷完了碗筷,抹着手上的水渍,对四娘说道。

“哦。”四娘吸溜完一个冻梨,将梨皮梨心往豆粒儿跟前一放,拍拍手站起来,进屋掏麦子去了。

为了防虫防鼠,他家的粮食大多都是装在瓮中,尤其是像麦子这种比较精贵的。今年夏天他家收回来的这些麦子,刨去一些地租,剩下的一点都没卖,全留下自己吃,装了好几个大瓮呢,吃到现在还剩下大半。

这一边,豆粒儿叼着四娘吃剩下的那个梨皮咬来咬去,硬是没咬出一丝甜味儿,于是便懊恼地冲屋子里汪汪了几声。

“再汪汪,下回啥也不给你吃,都给麦青。”四娘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汪呜……”豆粒儿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又转头去看麦青,麦青的运气好些,五郎好歹还是给它留了一点的。

“这冻梨倒是好吃,就是太贵了些。”二娘也从盆里捞起一个冻梨来吃。

“待我们自家也种上了梨子,你便不嫌贵了。”罗用画好一张花样,满意地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到一旁。要说起来,这时候的纸张才叫真的贵,贵到坑爹,但这时候的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看来,纸张本来就是精贵物件,贵也是自然的。

“一文多钱一个,若换了我,便都拿去换钱回来。”一文钱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所以就算麦青豆粒儿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她依旧将手里那个冻梨吮到一滴不剩,就是这梨皮梨心,她一会儿也得将它们剁了拿去喂鸡。

二娘吃完了梨,又开始织毛衣,四娘和五郎两人赶着五对,在院子里磨面粉,两人年纪不大,干起活来也很有些模样了。

罗用继续画他的花样,在他身边,六郎和七娘两个吃过中午饭以后,咿咿呀呀玩了半晌,便在炕头上睡熟了,麦青豆粒儿在院子里各自找了个地方趴着晒太阳,前些日子下过两场雪,这几日又不下了,只天气依旧是冷,麦青豆粒儿身上皮毛厚,倒是不怎么怕冷。

这天下午,大娘从林家地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和罗用说了说林家的事,又帮二娘做了一会子活计,吃过一个冻梨,便回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便把林大郎林大嫂给领了过来,同来的还有林二郎林二嫂。罗用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领到后院一间空屋,取出一些染好了颜色的羊毛,教他们做羊毛毡垫子。

林家这些人近几个月都没有进过罗家后院,这时候一进来,就看到方方正正偌大一个院子,被分成四个方块,每个方块里头都端端正正摆着许多大瓮,瓮中装着或清亮或浓稠的酱油和大酱,这些大瓮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那里,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

林二嫂有心想要问上一两句,被他男人扯了一下,于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想想也是,别人家的手艺,哪里是她能随便去打听的。

再想想这罗三郎着实是厉害,别个不说,光凭他在后院攒着的这些大瓮,他们罗家也就不比林家差,那些酱油大酱全部卖出去,还不知道能挣多少钱回来。

罗用这时候已经开始演示羊毛毡坐垫的做法,他一边往地面一块草席上面铺放各种颜色的羊毛毡,一边对那几人说道:“我这手艺一时还不打算外传,几位自己学去了便好,莫要教与他人。”

“那是自然,三郎尽可安心。”那几人都道。

这羊毛毡坐垫的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这几人来罗家这边学了几日,除了林大嫂摸着了一点门道,其他人一时却是做不出像样的花纹。

于是罗用便拿了一些相对便宜点的颜色,叫他们做一些条纹和格子类的花纹,另外纯色的也要做一些,正面一个颜色,反面一个颜色,做成规规整整的圆形或者方形,也是比较好看。

只这些式样的,工钱可就比那鲜花图样的要低得多了,纯色的一个只得四文钱,条纹的四文半,格子的五文钱。

这也是罗用最近刚想出来的新思路,他家这个羊毛毡坐垫若是好卖,那一百文钱的价格,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的,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些人又想要这种垫子、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的,在这种情况下,开发一些低价产品就很有必要了。

另外,罗用和他的几名弟子,最近也在制作一些面积更大的坐垫,或许已经可以说是地毯了,有正圆形的也有椭圆形的,还有正方形和长方形的,他那十来个没有去长安的弟子,最近都在忙这个活,这回留下来的,也都是一些手艺好的。

“三郎!三郎!”又几日,罗家刚吃过早饭,便见马飞阳急匆匆进了他家院子,口里还喊着:“你家还有多少牡丹坐垫?全都卖与我吧!”

“可是刚从长安归来?”罗用笑着出来迎接他。

“正是。”马九郎说:“你那些弟子叫我给你带个话,说是这回带过去的那些垫子,一个两百文钱,全部卖完了,他们按照你的嘱咐,挣了钱以后就在长安城寻个小院买了下来,现如今一群人都住在那个院子里头。”

完了又补充道:“单凭卖垫子的那些钱,要想买个正经院子却也不够,我阿耶又借给他们一些,叫他们先买个像样的小院,待之后帮人盘炕挣得了钱财再慢慢还清便是。”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城,还要劳你们父子多多照应。”罗用也承他这个情。

“你还有多少垫子,都卖与我吧。”马九郎还是那句话。

“行。”卖谁不是卖呢,既然被这马飞阳抢了先,后头若是再有人来,便只好叫他们等上一等。

待到二人在炕上坐了下来,马飞阳喝过一口清水,便说了:“你是不知,你那些弟子原本是打算要去我们马氏商行落脚,结果还没到地方,人就给堵了,待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垫子都已经卖了大半,当时那情况,收是收不住了,我只好也挤进去跟他们买了几个,买多了还不行,后边那些人不让。”

“早先我就觉得你家这垫子不错,也买回去几个自家摆着用,却没想到这一股风刮起来,竟然就能红火成这般模样,当时我一看那情况,连马车都不敢坐,骑着马就跑回来了,生怕叫别人给抢了先。”

说完了这话,马九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买卖呢,哪有一个劲儿抬高对方的道理,于是连忙问道:“这回这批垫子,你打算按多少钱卖?”

“还按原来的价格。”罗用笑着说道。

“一百文钱一个?”马九郎睁大了眼睛。还按原来的价钱?这怎么可能!

“正是。”罗用一脸的童叟无欺。

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行商极是不易,若是先前放出消息说他这里的垫子只卖一百文钱一个,现如今一看行情大好又要涨价,那些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进货的商人,又该是何感受?

羊毛毡坐垫这个东西主要就是染色成本高,像那些颜色鲜艳的花样,一个垫子的材料成本大约要五十文钱上下,再加上十文钱人工费,也就六十文左右,罗用还能净赚四十文钱。

这也足够了,将来等别个地方的竞争对手发展起来,他还得降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下,他就是要让那些商人都知道,他手里头的东西价格稳定,不会胡乱涨价,只有这样,在将来的日子里,商人们才能放心到他这里来进货。

往后即使听说别处有更廉价的货源,商人们也不一定马上就会换地方,一来这边稳定靠谱,二来这边熟悉,毕竟要到陌生的地方去进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那几个熟人,交个过路费都有可能被人狠宰一顿。

得知那羊毛毡坐垫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自己又抢得了这个先机,把罗用目前手头上的那点存货全部包圆了,马九郎当真是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勇敢点个赞,从长安到离石,他马九郎,独自一人,千里走单骑,这是怎样的英雄气概啊!

骑马回往离石县,打算叫家里人安排几辆牛车过来拉货,除了羊毛毡坐垫,腐乳也要再买一批,另外,这会儿天气冷,还能再做一做冻豆腐的买卖。

还未进城,就遇到几个同样是骑马往这边来的。

“敢问这位兄台,西坡村可是往这边走?”那几个长安人初来乍到的,也是怕走错路。

“正是。”马飞阳笑道:“几位可是要去找罗三郎买那牡丹坐垫?”

“莫非这位兄台也是……”那几个长安人心中同时都涌出了不详的预感。

“刚好我也是从那边过来。”马九郎那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地,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几位真是来对地方了,那罗三郎可是说了,他家的垫子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

“当真!”那几人俱是一副被馅饼砸中的表情。

“只是他家那些垫子都被我给包了,几位怕是要等上一等。”马飞阳说着,一甩马鞭,便往离石县城飞奔而去。

留下几个长安人面面相觑:“……”

第52章:风大雪大

之后几天,不断有人从长安城过来,其中有商贾,也有大家族的人,他们都去西坡村找罗用,想要从罗用这里购买牡丹坐垫。

牡丹坐垫这个名字,原本只是牡丹花样的坐垫的意思,最近被这些人用着用着,好像已经成了这种羊毛毡坐垫的代名词,仿佛一个品牌一般,甭管什么花样的,都能管它叫牡丹坐垫。

刚好罗用这段时间又开发出一些新花样,这些样品便都摆在他家杂货铺子中,每一个垫子因为面积、所用的颜色,以及图案的复杂程度不同,定价也不相同。

最早的那一批鲜花图样的圆形坐垫,统一只卖一百文钱一个,其他的垫子价格或贵或贱,都是以这个固定价格为参考。

能在牡丹坐垫流行开来以后,第一时间就赶来西坡村买货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那一贯两贯的钱财,一个个都盯着那些最大最贵的毯子下订单,当然,其他款式的,要是能有的话,顺便再带一点,他们也不嫌多。

近来罗用和他的那些弟子们都很忙,罗用主要忙着应对那些前来买货的人,有那急性的,一天恨不得催他五六回,好在罗用也不像衡玉那般会跟他们着急,甭管对方怎么说,反正就是按照订单先后逐个出货,想插单那是不可能的,甭管是来软的来硬的,统统不好使,惹急了大不了不做你的生意。

这一日,离石县中某家酒肆。

两位客人正对坐在热炕头上喝着温酒,忽听外头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青年人顶风冒雪地出现在这家酒肆门口,将马匹交给伙计,掀开门帘走进店中。

“怎样?那罗三郎怎么说?”那两人见他来了,连忙出声问道。

“任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那罗三郎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那人说着,也在炕头上坐了下来。

“啧,那棺材板儿的名头果然不是白叫,来来,先喝一口热酒。”

“如此倒也罢了,我们来得也还算是早的。”

“倒是不用担心被别个抢到前头去。”

“他可知你我三人是一起的?”

“应是不知。”

“如此便好,早知,我等应分成三次前往。”

“谁能想到竟还有限购一事。”

“……”

原来,这三人是来自同一个大家族门下,那日一同去往西坡村,两人进了罗家院子,另一人在外面看着马匹,结果被告知限购一事,报上自家郎君名号也不好使,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下了一个订单便出来。

后一日,三人想想,让那个还没在罗用跟前露过脸的同伴又去下了一个订单。

今日便是让这人去催单,一来他们是真着急,越早拿到牡丹坐垫越好,二来嘛,也是为了试试罗用的态度,如果刚刚罗用松了口,那事情怕就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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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也不仅是这些人着急。

罗用那些弟子大多出身贫寒,得知那种大的地毯一个能卖一二两,这几日更是卯足了劲干活,家里能用的劳动力全都用起来,再不行,不还有左邻右舍呢么,别的事情不好叫他们做,戳一戳垫子总是可以的。

这也是罗用授意,这些垫子拿回去做,家人若有想学的,也是可以教,只是还需注意着些,一时先别将这门手艺外传。戳戳垫子这种事,那是不要紧的。

这日下午,徐家兄弟几人各自在屋中制作地毯。他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不错,这次便都没有去长安,而是留在了离石县。

出门给人盘火炕虽然也能挣些钱粮,到底不像家中这般安稳,千里迢迢的,路途又十分遥远,他们家中又有妻儿老小,现如今学得了这做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自然更愿意留在家中,即便是有心想要出去闯荡,那也要等到家里这些娃娃长大一些再说。

“二郎,你看我这垫子戳得可还行?”有邻人顶着鹅毛大雪,拿着两个戳好的圆形鲜花图样的小坐垫过来。

“我看看。”许二郎将手中木槌交到他长子手中,起身挪到炕沿,接过对方拿来的两张座垫,细细观看一番,道:“倒是戳得十分仔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登时笑弯了眉眼:“那便好,第一回 做,我总担心做不好。”

“可要再拿一些回去做?”许二郎收下这两个垫子,从炕头柜子里摸出四枚铜板递给对方,口里又问道。

“要的要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做做这个活儿正好,窝在炕头上就能做,不吹风不受冻的。”对方连忙道。

“那这一回,你便拿个大的回去吧。”许二郎趿着鞋子下炕,从一旁架子上拿出一个卷成长筒状的牡丹坐垫,这便是现如今最最时兴的款式了,一米五左右大小,有几种不同的花样,其中最好卖的还是这牡丹花图案。

“这样一块的戳出来了,能得二十文钱,你家里人多,三五天应也能做好。”许二郎对他那邻人说道。

“好,那我们这回便戳一个大的。”那邻人在心里估摸着,这个大垫子应也没有十个小垫子的面积大,一个二十文钱,也是划算的。

那邻人拿了活计回去做,许二郎又去他那两个兄弟屋里看了看,见他们有什么颜色不够的,就及时给补充上去。

另外,他每隔三五天就要到城里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家中走一遍,给他们补充一些染了颜色的羊毛,还有做好的垫子也要及时搜集起来,若是够出货了,便让那些来往于西坡村和离石县城的小贩带个话,叫罗用过来收钱出货。

罗用每回进城,都要拉一车羊毛过去,直接拉去薛记布坊,交由薛翁染色,待他染好了,许二郎便去取来,分给城中诸位同门。

因这牡丹坐垫的盛行,薛记布坊的生意近来也跟着红火了起来,光是罗用每回拉过去的那些羊毛,就够薛翁一家好一通忙活的。事实上不止是薛记布坊,城中许多商户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许多,尤其是那些酒楼客舍。

这些时日,城中许多百姓都拿了那戳垫子的活计在家里做,这活儿没多少技术含量,老人小孩也都做得。

坐在热炕上做点小活儿就能挣得来铜钱,对于这些穷惯了的小城百姓来说,这简直就跟捡钱差不多了,一个个的,都卯足了劲干活,生怕比别人少戳垫子少挣钱,过了这村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店了。

“阿娘,我手好疼啊。”小孩子手嫩,那竹签子拿得久了,手上就要起水泡。

“我看看。”当娘的拆开他手指头上的布条一看,那里面的水泡已然是破了,于是便心疼道:“手疼那就歇会儿吧。”

一旁,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闷不吭声只管埋头戳垫子,大一点的孩子大多都尝过挨饿的滋味,晓得只要把这垫子戳出来,他们家就能挣得来铜钱,有钱买粮食就不怕挨饿了。

虽然他们家现在已经比从前好了不少,但是就像耶娘说的,这样的好事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有了,眼下既然能有这钱好挣,自然要多挣一些。

县城中好多人都在忙着做垫子戳垫子,西坡村这边也没闲着,那些纯色的坐垫做起来极快,戳起来却也要费些功夫,林家那几个自己戳不出来,只好拿出来叫别人帮着做。

若是在西坡村,罗用已经开出了两文钱的手工费,他们若是开得低了,自然就没人做。若是拿到林大嫂林二嫂的娘家那边,一个垫子给个一文半,好些村民也都抢着做。

林大嫂和林二嫂不能总往娘家跑,林家这边最近也在做豆腐呢,家里也有活计要做,若是耽误了织布,林母肯定是不能答应,他们家恁多男丁呢,每年的租庸调都要许多布料,平日里不织布,到了那交税的时节,又当如何?

所以每回过来西坡村这边交垫子拿垫子的,通常都是林大嫂和林二嫂的娘家兄弟。

这一日罗用在煮猪食的时候,还看见一个老头背着一捆疑是羊毛毡坐垫的东西往村子里走,跟人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对方竟是那林二嫂的父亲。

这样的一个老人,竟然还要在这样的风雪天出来行走,不知那林二嫂娘家,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这时候的男丁服徭役,从二十一岁成丁开始,要服四十年,通常情况下,是六十岁出役。

只是在这个时代,又有多少人能活得到六十岁,繁重的劳动使人快速苍老。这林二嫂的父亲,如今也还不到六十,竟已是这般白发苍苍的模样。

“老丈,今日风大雪大,道路难行,可要我用驴车送送你?”待他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罗用便站在猪圈旁边那个草棚前,扬声对他说道。

“不用不用,没多远,走走便到了。”林二嫂那老爹连连摆手推辞,背着一捆羊毛毡垫子,穿着草鞋的粗糙双脚踩在雪地上行走,不多久,便也看不清身形了,今日这场雪着实下得很大。

第53章:四娘踩坑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商贾涌入离石县,当地的物价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酒楼客舍相较从前有所涨价,虽然对于这些从长安城来的人来说,目前这个价格也是相当实惠。

还有不少商贾北上的时候,也不是空车过来,不少人都会带一些这边没有或者少有的东西过来贩卖,其中最保险的买卖就数丝织品。

早前在他们离石县,一匹绢要卖到三百五六十文,这会儿价格降下来,就只要三百十几二十文钱了,城中不少富户最近都在囤货,就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其实,同样是绢,不同的地方出产,不同的人家织出来的,品质也是有好有差。

罗用这回进城,刚好遇着一车从长安拉过来的绢布,城中不少和罗用相熟的人,都说这回这批绢不错,成色好尺寸足,面料厚实,价格也合适,于是罗用便也买了一匹回来。

这一匹绢,罗用打算用来给自家兄弟姐妹做贴身衣物用,奈何二娘最近也很忙,没空做这个,于是只好拿去村里寡妇家,请她们帮忙裁制。

这年头寡妇也是很常见,他们村里就有好几个,这家人之所以会被人称为寡妇家,是因为她们一家三个寡妇,没有男丁,就靠一个老婆婆领着两个儿媳妇,养活下面几个孙子孙女。

那老婆婆姓孙,平日里村人就管她叫孙寡妇,这孙寡妇也是个持家有道的,家里头一个男人都没有,她领着两个儿媳妇,硬是把日子给过下来了,孙子孙女一个个地也都养得不错。

前两年罗三郎还小的时候,还曾见过这孙寡妇扛着一把锄头打到人家家门口去,就因为那家的男人对她儿媳妇言语轻薄了几句。

她家两个儿媳妇没有一个改嫁的,这孙寡妇应也是功不可没,就她们家这种情况,若是再出一个改嫁的,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若是两个都嫁了,那么这一院子的小娃娃可就都没了活路。

“三郎,你怎的来了?”那孙寡妇见是罗用来了,连忙迎到院子外头。

自打跟这罗三郎学得了做豆腐的手艺之后,她家的日子可是一日好过一日,现如今她那孙女又从罗二娘那里学得了这织毛衣织毛袜的手艺,眼下就能挣钱不说,将来也必定可以寻个好人家。

早前还有传言,说她们这一窝女人都是寡妇命,她家大娘长到十三四岁,连个问的人都没有。现在倒是有人过来问了,她却也不着急嫁孙女了。这家里头又能挣钱,孙女又有手艺,多留一两年也是无妨,这个孙女婿,她必定是要好好挑选的,怎么着也得找个人品端正身体结实的,莫要叫那乖孙再走了她们的老路。

“我从城中买得了一匹绢,想给家里几个做一些贴身衣物,二娘却是不得闲。”罗用抱着一批绢布,跟她进了院子。

“可是要一人做一身?”孙寡妇高高兴兴地接过那一批绢布,这可是绢布啊,前些年日子艰难,她把自己陪嫁的布料全给拿去换了粮食,连一身好衣物都没留下,转眼,也是有好多年没摸过这等好布料了。

“也不拘做多少,横竖就是这么多绢,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这一匹绢布大约也不够给他们一人做两身的,还留什么,都做了吧。

除去出嫁的大娘不说,他们家里头现如今还有六个兄弟姐妹,针线女红就全靠二娘一个,说起来他们罗家眼下的日子过得也是不错,吃得比这时候绝大多数人家都好,但这身上穿的,着实也是马虎了些。

“那好,我先帮你量一量尺寸,二娘她们几个,晚些让我大儿媳过去一趟。”孙寡妇说着便拿了一条麻绳出来。

“听闻孙阿婆手艺最好,我这一身,还劳烦阿婆帮我做得妥帖些。”言下之意就是说,他自己的衣物,要让孙阿婆亲手做,不要交给她的儿媳或者孙女。二娘她们倒也罢了,横竖这孙阿婆一家也都是女性,不存在什么避不避嫌的问题,罗用这里就有些不同。

“我省得,你且安心,我自然帮你做得妥妥帖帖。”孙寡妇笑道。

她也不是那糊涂人,从前在她娘家那边,可比在这西坡村要讲究许多,这点事情还能拎不清?

待到量完了尺寸,罗用就问起了工钱一事。

“要甚工钱,只那些布头,你若是不要,留下来给我便是。”孙寡妇说。

“那如何使得,裁制衣物也非易事。”罗用连忙道。

“行情便是如此,三郎毋需多言。”穷苦人家哪有浪费布料的,那些多出来的布头拼一拼,也能给她最小那两个孙儿拼出两件小衣,这绢布可比麻布不知道要柔软了多少。

能舍得给布头的也已经算是大方人家了,有些个人连布头都要拿回去,只少少地给那一点半点的工钱。

对方既然已经说了行情如此,罗用便也不再多言,只又道过了谢,这才出了孙寡妇家的院子。

待她走远了,孙寡妇收好了那一匹绢布,对炕头上那小脸通红正在织着一个毛衣袖子的孙女说道:“脸红什么,那罗三郎进屋这半晌,也未向你那边多瞧一眼。”

“……”她那孙女将头埋得更低,只那两只耳朵却红得愈发厉害。

“可知他对你无意?”孙阿婆又道。

“我知。”她那孙女低低回了一句。

“你知便好。”孙阿婆叹了一口气,在炕沿坐下,又道:“这罗三郎若是能看上村中哪户人家的闺女,谁人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他若是对你有意,我岂能不为你高兴,只是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他却是对你无意。”

“我知。”她又岂会不知罗三郎对自己无意。

“你知便好,别整日尽想这些个,当心把脑子也给糊住了。”孙寡妇无奈道。

少年人要动心,那是谁也拦不住,只能隔三差五给她提个醒,叫她莫要被那些妄想给迷了心智。

莫说她孙女,村子里那些个十几岁的少女,又有几个没发过嫁给罗三郎的梦,村里不少大人也都是乐见其成,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罗三郎根本毫无此意。

孙寡妇也看好这罗三郎,就算不论什么家资事业,单论人品,这方圆百里怕也是没有几个后生能够及得上他。

十几岁的青青少年郎,原本就长得一副好皮相,加上他行为端正举止清爽,不似其他少年人那般肤浅浮躁,你瞅着他那心里好像装着许多事,待人又无半点歹意,也不怪村中这些少女心动,这样的小郎君若是不招人喜爱,那才真叫稀奇。

******

这一边,罗用回到自家院子,埋头做他的羊毛毡坐垫去了,随着订单的不断增加,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提高制毡效率。

羊毛毡的毡化方式主要就是针毡法和湿毡法,针毡法就是全部采用细针戳刺,这样做出来的羊毛毡比较精细,但是速度相当慢。

湿毡法就是在羊毛毡上面淋上热水,经过反复的揉搓拍打滚动,达到快速成毡的目的,湿毡法速度快,但是细节部分难免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罗用先前做的那些垫子,正面都是用的针毡,反面只有一个颜色,可以用湿毡。

这几日他就想在正面也试试湿毡,并非完全只用湿毡,只是先把几个主要的颜色铺设好,后期再通过针毡的方式,添加其他细节上去,这样一来,应也能够节约一些时间,只是比较考验制作者的手艺,一个不小心,花朵便要走了型。

罗用这一忙,就忙到天色擦黑才从后院里出来,二娘这时候已经喂完了猪,刚从外头回来。

杂货铺那边飘来阵阵面香,罗用走过去一看,四娘五郎已经将今晚的饭食给做好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一大锅热腾腾的饽饦,也就是面片汤。

汤里有大娘从林家那边拿过来的一颗菘菜,还切了一些羊肉下去,再撒上一小把葱花,这样的一锅面片汤,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四娘五郎二人从锅中打了面片汤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村子里七八岁的小孩洗衣做饭都是常事,也有早早就跟着下地去的,四娘和五郎若按虚岁的话,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在这时候也不算小了。

“阿兄,你尝尝味道可还行。”四娘笑嘻嘻看着罗用道。

也不给筷子,罗用只好对着碗沿吸溜了一口,心道咸了点,口里却说:“不错,这饽饦做得好吃。”

二娘这时候拿了一把筷子过来分给众人,自己也坐下来吃了一口,眉头一皱,刚想说这汤怎的这般咸,却见罗用给她使了个眼色,于是那刚到嘴边的话,便也和那口咸汤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好吃,六郎七娘也多吃点。”罗用一边夸,一边又去院子外头拿了几个冻梨浸在凉水里,等一下吃完了饽饦,这一个个的必定是要口渴。

六郎七娘都还小,小孩子就是好哄,气氛一旦被炒热了,听阿兄阿姊都说好吃好吃,他们便也觉得很好吃的样子,七娘那傻丫头还连添了两回。

“怎样啊,七娘,阿姊做的饽饦可好吃?”罗用又在一旁诱导。

“好吃!”七娘脆生生回了一句。

“嘻嘻!”四娘在一旁听了,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

这一晚,罗三郎没少喝水,好在炕头上就烧着热水,想喝多少有多少。

第二日,罗用依旧在后院忙活,只偶尔前院这边来人找他的时候,才出来一下。

二娘也忙她自己的,这些日子过来买牡丹坐垫的那些人,其中就有不少人看上罗用身上那件高领毛衣的,也下了订单,于是二娘便发动了村里几个小姑娘一起织毛衣,她自己又要织毛衣又要喂猪的,也没个停歇的时候。

前面的杂货铺子,基本上都交给四娘和五郎两个,六郎七娘白日里也都在那边玩。

这天上午刚吃过早饭没一会儿,四娘就开始寻思着中午要做点什么饭食了,阿兄阿姊都说她做的东西好吃,六郎七娘也都很爱吃,四娘觉得自己在做饭这件事上果然是很有才能的,今天中午她也要好好露一手。

******

小剧场:

报纸:这饭勺拿起来了,你可就别想再放下来。

第54章:少年得意

虽罗用这边已经竭尽全力在赶工出单,但他出货的速度,还是远远比不上那些长安人下单的速度。

有些人今天刚刚收到一个订单的货,马上又交付一份定金,再下第二单。人也不需得留在离石县,尽管南去也是无妨,只要在契约上写明了交货时日即可,罗三郎这棺材板儿的名声在外,倒也不用担心被别个插了队。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离石县,原本那几家客舍也是不够住,近来又有人在城中新开了两家客舍。

其中一家跟罗用也是很熟,正是那牛记粮铺,他家院子也是现成的,只要把后院那些仓房中的粮食挪到他家在城中的另一处小院,好生将这些库房打扫打扫,再盘上火炕,摆上一应物什,便是现成的客房了。

只他家却并不提供饭食,想吃饭还得自己去外面的食铺,或者差遣下人到外面买了饭食回来,凉些也不怕什么,炕头上就有小灶,热热便是,节俭一些的人,也有自己做饭吃的。

像牛家这样的屋子,一天只要五文钱,柴火都堆在院子里,可以自己去取来用,水井也有,需得自己打水。

对于很多长安人来说,五文钱一天,那实在是很便宜的,屋子还那么大,炕头也很大,随便就能挤下七八个人,每人每天还花不了一文钱。

但是对于一些小商户来说,一天五文钱,也不是小数目,都够买一斗粟米的了。如果来的人又不多,两三个人的话,他们宁愿去城中百姓家租一间小屋,一日省下个两三文钱,口粮便也有了着落。

不管怎么说,牛家那十几个库房,一天便能有六七十文钱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都是很高兴的。

城中那些家境并不殷实的百姓同样乐得做这个买卖,租个小屋子出去,随随便便一日也能得二三文钱,若是好一点的屋子,价格自然更高,若是提供饭食,又能多赚一些。

十月下旬以来,接连下了十来日的大雪之后,这一日终于放了晴。

罗用赶着驴车进城,刚入得城门,便见城内墙根下,聚集了不少卖柴人,其中有壮丁也有老人妇孺,不时有城中百姓过来买柴,只要谈好了价钱,卖柴人就挑着柴火帮忙送去家中。

这一年秋里,城中百姓也都是囤了柴禾在家中的,但入冬以后他们这里又来了许多外地人,要烧的火炕多了,原本囤的那些柴禾自然就不够用。

这些卖柴人里头,有不少人看起来都特别眼生,离石县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来来去去几回,就算不说都认识,至少也能混个眼熟了,应是附近村里的。

罗用赶着驴车去了许家,打算先和许二郎汇合一下,再整理一下手头上的订单,看看今天能出几单。

然后再看看最近他们手头上都缺一些什么颜色的羊毛,到时候他这一车的羊毛,才好决定要染哪几个颜色。

他的驴车刚走到许二郎家那条巷口,就看到两个年轻后生拿着一捆石竹子进了巷子,也是陌生的面孔,他们走得快,罗用赶着驴车跟在他们后头,然后就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许家院子。

再观巷子两边其他几个院子,也是比往常热闹了一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剖竹子戳垫子的声音传出来。

“刚刚听我那两个外甥说,巷子里有个赶着驴车的年轻人,我猜就是师父你来了。”那头,许二郎已经迎出了院子。

“原是你外甥来了,我说他们怎么进的你家院子。”罗用从驴车上下来,牵着五对进了许家院子,只见院子里人进人出的,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我阿姊早年嫁去方山县那边,近日听闻我们这边有挣钱的营生,于是便带着家人回来住一段时间。”

许二郎说着,从罗用的驴车上卸了那些做好的垫子和羊毛下来,然后又帮五对把驴车给下了,叫自己儿子从瓮中取了一把豆子出来喂它吃。

“我刚刚进城,见着许多生人,在城里卖柴禾。”罗用伸手抚了抚五对的脖子,口里对许二郎说道。接连下了这些天的大雪,路上积雪很厚,今天这一路,五对走得也是辛苦。

“有附近村子里的,也有别个县里的,最近城中不少人家里都来了亲戚,都是过来找活做的。”许二郎给他解惑。

罗用点点头,又问他:“最近垫子可还做得顺利?”

“做了不少。”许二郎说道:“前几日下大雪,那些商贾也没再催着交货,我便没让人带话叫你进城。”

“我这几日,又琢磨出一个新的做法,等一会儿出完了货,再与你细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罗用也将那湿毡法与针毡法结合得更好。

为了提高出货速度,他要尽快把这个方法告诉自己的这些弟子,牡丹坐垫这个买卖将来也不知会如何,眼下既然能挣钱,自然要尽量多做垫子多出货,能赚一单是一单。

师徒二人对过订单和最近的存货之后,便去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肆。

这酒肆是王家人开的,近来生意很好,罗用选在他家出货,主要还是因为他家那大厅足够宽敞,王家人也很欢迎他,罗用每次过去,都能受到相当热情的接待。

这时候的人还没有什么商标品牌观念,一般做买卖的,姓王的开个酒肆,要么就叫王记酒肆,姓牛的开个粮铺,就叫牛记粮铺,大抵就是如此。

这王记酒肆不仅地方大,还有两层楼,在离石县本地,规格也算是相当高的了,店家还在大厅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两张红纸,一张写的是罗用这边羊毛毡坐垫接单和出货情况,另一边写的是衡氏造车行的接单出货情况,纸张够大,字迹也很清晰,信息更新也十分及时,很多不住在他们店里的商贩,也时常要过来看看。

这王记酒肆的大厅靠墙一圈,也是盘了火炕的,那炕面盘得很宽,高度较矮,盘的时候应是往地下挖了些许,炕沿边上还修了台阶,铺了编织精细的席子在上面,看起来也是比较高档。

这时候大厅里有人温酒小酌的,也有几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暖锅的,还有一些人并不吃什么,只是懒懒地倚在炕上闲聊。

罗用见那些吃暖锅的人桌面上除了肉和豆腐这些东西,竟然还有青菜,只是那菜叶看起来又嫩又黄,不像是在阳光底下长出来的,应是有人利用火炕在屋中种植出来。

想想也是,这时候的人脑子也不笨,火炕都出来了,在炕头上种点韭黄小白菜什么的,冬日里改善改善伙食,实属正常。

“看!是那罗三郎来了!”

“不知三郎今日能出几单货?”

“有没有我的?”

“这都十多天没出货了,今日应是能够多出几单。”

“我这会儿倒是不着急走了,怎么着也得等过了这月初五,再吃过一回鸡蛋糕。”

罗用一进王记酒肆,原本那些懒洋洋闲坐的人登时就都来了精神,酒肆附近,也有人奔走相告,说罗三郎又来王记酒肆出货了,让那些快要排到队的人,赶紧过来拿货。

“各位久等了,今日能出三单。”罗用说着,便把手里的一提毛线袜子羊绒毛衣裤放在炕上,自己也脱下鞋子坐到炕上,然后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订单。

另一边,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也将外面驴车上的垫子一摞一摞搬了进来。

罗用就对照这订单,按先后顺序,一个一个给他们出货,扣除先前已经交过的定金,按照先后顺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知不觉,酒肆外头也围了不少人,有些人是已经下了订单,还没轮到出货,有些人却是没下过订单的,还有不少城中百姓,纯粹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出完货以后,酒肆中便有几人留罗用吃饭,让店家又重新上了一个暖锅,摆了一桌子菜。

罗用也没推辞,刚好今天他有点事情想跟这些人说说,倒是不着急回去,反正晚一些还要去许家和弟子们交流最近各自的制毡心得,今晚横竖是回不去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着暖锅,然后便有人问罗用他家的羊绒毛衣裤的事了,他们明显是还想多买。

在这离石县中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渐渐也看明白了,牡丹坐垫虽然稀罕,但真正要论难得,还得是那羊绒毛衣裤,之前有人买得了羊绒毛衣裤,他们这店里不少人都看了,不止是摸过,有些人甚至还厚着脸皮试穿了一下,着实是十分地暖和。

又闻羊绒此物十分难得,最近在离石县城中,也有人在卖羊绒的,那么一小团,要价就是十几几十文钱,若是换了长安城,想必价钱更贵。

有那些个头脑活络的商人,就想要在这个东西完全风靡起来之前,自己先囤上一批,待到价格真正被炒得高了,他们再拿出来卖,不比那牡丹坐垫赚得多?

“羊绒此物确是难得。”罗用说道:“不过我倒是也有货源,若是不出意外,明年后年应也能弄到不少。”

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年想再多买是不太可能了,毕竟还有那么多订单在排队呢,等罗用给这些订单都出了货,手里头基本上也不剩什么羊绒了,明年后年倒是还有机会。

“我听人说,在长安以南,有不少地方都长着一种名叫杜仲的药材。”羊绒是有,就看他们这些人能不能帮自己弄来杜仲树苗了。

“三郎可是要种杜仲?”众人奇道。好好的怎么会想要种这个?那杜仲毕竟是药材,谁也不会买去吃着玩,总共又能有多少市场。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早前圣人赏赐我五顷土地,恁多的地,若是都种庄稼,我必定是忙不过来。”罗用说道。

“三郎打算种多少?”厅中有人问他道。罗三郎要种杜仲,他们只管给他弄来树苗就是,只要能换得了那羊绒毛衣裤。至于将来那些杜仲种出来以后能否挣得回钱来,那便是罗三郎自家事。

“怎的也要种个一二百亩吧。”罗用说道。

“……”众人无言,种恁多杜仲作甚?莫不是要当饭吃?想这罗三郎少年得意,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第55章:杜仲胶

罗用想弄橡胶不是一两天了,奈何橡胶树这会儿还在亚马逊平原上长着呢。

最近他在空间里翻找了不少资料,倒是被他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原来一直被他当成中药材看待的杜仲,也是可以制胶的,杜仲胶是硬胶,没有多少弹力,但是用它来制作车轮外胎,或者是鞋底,应是没有问题的。

燕儿飞的车轮先不说,里外两层都需要用到橡胶,而且还是两种不同的橡胶,仅仅只靠杜仲胶,未必能够搞得定。

至于那鞋底的材质,罗用想要改进它也不是一两天了,尤其是在雨雪天气,布鞋漏水,木屐又不怎么防滑,再加上木头鞋底太硬,不适于长时间行走,很多当地人还是宁愿穿草鞋出行。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自然就很怀念二十一世纪的橡胶鞋底,既能防滑防水,又不太硬,若是在那杜仲胶鞋底上面再缝一层中等厚度的千层底,想必那鞋子穿起来应该也是很舒服的。

只可惜那杜仲多生于秦岭一带,在他们这太行山西面并不多见,想要杜仲胶,罗用就得先种杜仲树,好在这东西不算特别难种,也比较方便管理,没有什么病虫害。

至于用这种在后世价格相对高昂的橡胶做鞋底划不划算这个事,罗用是没怎么去考虑。生活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是易得的,单论一块麻布,从种麻割麻,到堆沤洗麻,再到搓麻织布,耗费那许多辛苦,也不过就是为了纳税穿衣而已。

“一二百亩……这一亩地,可是要种上三百来株?”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一亩地若是按照三百株杜仲苗来算,一百亩可就是三万株,这么多杜仲苗,要从秦岭一带运到这离石县,绝非易事。

“要的。”罗用先前也是计算过的,这么一笔大投资,心里没数怎么能行。

“以我的能力,怕是只能弄来一千株。”其中一个大胡子青年男人,一边用手指搓着自己那毛茸茸的下巴,一边略带犹豫地说道。

“如此,明年的羊绒毛衣裤,我便也只能应你十套。”罗用面上带笑,言语却是非常直接。

“你明年果真还能弄来羊绒?”那青年汉子疑心道。

“我先前与人有约,只要对方没有食言,明年的羊绒便不成问题。”罗用倒也没有拍胸脯保证,毕竟那赵琛一家的人品,也不是他能够保证得了的。

“待到明年春天,我等从南边运来了那杜仲树苗,你的羊绒可该到了?”在场又有一个看起来相当精明的中年商贾说话了。

“应是到了。”罗用回道。

“如此,届时便可签定契约?”对方又道。

“自然。”罗用爽快到。

那中年商贾沉吟片刻,便道:“这一次回去,我便与人约定购买杜仲树苗,明年开春运来与你,我家商号,能帮你弄来五千株,现下便可签定契约。”

“价钱几何?”罗用问他道。

“一株树苗二十文钱。”对方说道。

“可包活?”罗用又问。

“这……”对方顿时为难了,他倒是没想到,这罗三郎年纪小小,做起买卖竟也是滴水不漏。

“不若按我说的,你们只管将树苗与我运来,树苗粗细不得小于二指,每个树苗根上需带土球,土球大小不得小于一尺,一株树苗按十八文钱计算,种活了种死了都算我自己的,如何?”罗用提议道。

“三郎未曾行商,不知商路艰难,秦岭距离此地甚远,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将树苗运来离石县,实非易事。”一听罗用还价,当场便有人如此说道,就刚刚那个二十文钱的价格,他们中间不少人还觉得低了呢。

“我怎会不知行商不易,不过诸位都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大商贾,必不是那些小商户能比,不怕诸位笑话,我一个乡野少年郎,不过就是取巧挣得了一些钱财,到底家资不丰。”罗用这便开始哭穷了,这人就算是哭穷也是哭得坦荡荡,面上半点也无那窘迫之色。

“既是家资不丰,何妨少种一些?”这些个都是人精,平常小买卖,差个一两文钱的自然没有什么可计较,这可是好几万株树苗的大买卖,该讨价自然是要讨价。

“既是想到了,自当竭尽全力付诸行动,若是瞻前顾后,等过了今日又等明日,何时才能将那一二百亩杜仲苗种出来?”时间可是不等人,过了明年春天,他若再想种杜仲,就又要等上一年。

这些人到底还是嫌那十八文钱的价格低了些,商人逐利,虽然他们也是为了那羊绒毛衣裤的订单才肯接这树苗生意,但既然做了生意,哪有不图利润的,也就是他们这些人,若是换了一般小商贾,按这样的价格,只怕是要折本。

其实那杜仲的树苗原本也是不贵的,若去那山中小村找人到山里挖,也只需花那少少的几文钱,只这运输一事,着实是不易,载货的牛车上了驿道,动辄就是数百文钱,另外又需那许多人手,光吃饭也要不少钱财。

“眼下你若能应我三套羊绒毛衣裤,我便与你签五千株杜仲苗的契约。”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厅中一个面目斯文的年轻人说话了。

他也是看得明白,按照十八文钱的价格,这些老家伙也是完全有能力给罗三郎运来那么多杜仲树苗,他们这些老商号,和那些管理驿道的官员小吏都有关系,过路费比那些寻常小商贩不知道要便宜多少,如今之所以做出这般姿态,无外乎就是想要多赚那几贯钱罢了。

几贯铜钱,对于这些商贾来说实属蝇头小利,对于那罗三郎来说却也是不少钱,所以他才会咬紧了不肯松口。

“阎六郎既如此说,那便按你说的吧,我也能签五千株的契约。”那斯文青年在这些人中间显然有些脸面,这时候见他说话,立马便有人跟风。

“我也能签五千,只要你这几日拿得出毛衣裤。”

“我家商号小些,可签一千七百株,三郎再应我一套毛衣裤便可。”

“我也签五千。”

“这前面的毛衣裤归前面的,明年开春的契约该怎么签还得怎么签。”

“既如此,我家商号能签一万。”

一旦有人起了头,后面就顺利多了,刚好罗用这回进城,也带了不少毛衣裤过来,原本以为一时用不上,便留在许家院子,打算等着下次出货再拿出来,这时候便让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回家去取。

村子里那些个小姑娘一起开动起来,织毛衣的速度那是很快的,这时候的人都很珍惜挣钱的机会,少有懒怠者。

这些毛衣裤也不是白给他们,一套毛衣裤两贯钱,那还只是比较普通的颜色,像那些贵一点的颜色,就要按照成本再加上去。

“……这套玄色的要三贯钱。”罗用一一介绍这些毛衣裤的价格。

“这套我要了。”不等他说完,马上便有人大声说道。

“你说你要就你要了?”当即有人不满道。

“不若这般,就按照约定的杜仲树苗多少排先后,如何?”

“如此也好,约定数量更多的人先选吧。”

“数量相同的,便抓阄好了。”

“我观此法甚好。”说话这几个,自然都是有实力的大商贾了,自家签约数量多,于是便要求先选。

最后确实也是按照这个方法进行的,因为签约数量多少,总体和商号大小强弱成正比。

“六郎你要哪几套,便由你先选吧。”在所有人开选之前,那阎六郎又被人给推了出来。

那阎六郎推辞了几句,果然就率先挑选了三套,那三套毛衣裤,一套是黑色,一套是粉色,另一套则是深灰。

其实对于这些人来说,不同颜色的毛衣之间的那一点差价,根本算不得什么,离石县这种小地方,又能染得出多么贵重的颜色,不过都是一些市面上的常见色罢了,只这染色的手艺却也算是不错,若是拿去送礼,还不至于叫人拿不出手。

在那阎六郎之后,其他几人也纷纷挑选了各自看中的毛衣,越往后面,选择余地自然越少。等轮到最后那三人,却是没有毛衣裤可以分给他们了,罗用只得问过他们想要的颜色,答应近几日赶工将毛衣制好,届时再送到城中。

分完了毛衣,又和他们这些人一一签定了契约,他们各自拿去的毛衣值多少钱,罗用便直接将它们作为定金写在了契约上面,到时候等这些人从南方运得了树苗过来,罗用再将余款结算。

说起来,这个定金也是给了少了些,不过这些长安人根本不怕罗用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其实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他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呢,这罗三郎手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那制豆腐腐乳的方子就不说了,光是这羊绒毛衣裤的制法,就叫这些人心里猫抓猫挠地痒痒。

奈何这罗三郎前些时日才刚刚得了圣人的赏赐,谁也说不准那一位这会儿还有没有在盯着这一边,他们可不敢乱来,万一给抓着小辫儿,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罗用分出去一堆毛衣,怀里揣着一摞契约,从那王记酒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

这笔买卖做得不小,颇有些冒险,那么远的路途,等那些树苗运到这些,成活率不知如何,若是叫那些人包管成活,那些人肯定是不干的,罗用刚刚之所以提这个,不过就是为了还价而已。

为了最大可能地提高成活率,罗用与他们约定的交货时间是在清明前后一个月,具体时间也不能定得太死,毕竟路途遥远,受到天气等因素的影响,对方不可能把日子定得那般精准。

“你可知那阎六郎是何许人?”回去的路上,罗用问他弟子许二郎道。

“我听人说,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捉钱人。”许二郎毕竟住在城里,消息比罗用灵通许多。

“捉钱人?”罗用不明白这个捉钱人是个什么意思。

“此捉钱人一说……”许二郎这便给罗用讲解了一下这个捉钱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长安城和各地诸州政府单位都有公廨钱,也称公廨本钱、食利本钱或捉钱。所谓的捉钱,就是朝廷并不直接拨款给这些单位作为公用,而是固定安排一笔资金,让各个部门自己找来一些捉钱人,让捉钱人拿着这些钱去做生意,按时给这些部门交利息,然后这些部门就靠利息支持公用开销。

那些捉钱人除了要有做生意的本事,还得有那许多关系,要不然很难弄得到这个钱,就算弄到了也是烫手山芋。

这么说起来,那阎六郎的身份地位着实是有些特殊,看那些商贾对他的态度,这人在长安城中的关系应该也是很硬的。

第56章:仗势欺人

罗用这一晚便住在了许二郎院中,待到用过了晚饭,陆陆续续便有一些城中弟子聚集过来。

等人都到齐了,罗用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自己最近刚刚琢磨出来的那种更加省时省力的制毡方法。

这十几个弟子的手艺都是很不错的,虽然制毡时间没有罗用那么长,但如果真正论手艺的话,罗用在这些人当中并不算最强。

许二郎在屋中点了好几个油灯,光线却依旧昏黄,罗用借着这样的灯光,勉强做了一遍演示,又给他们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制毡心得,然后又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做了一番交流。

其中有一个姓杨的弟子,这一次拿了几个用铁针加工而成的羊毛毡针,这些羊毛毡针有单头的有双头的还有多头的,粗细也各有不同,罗用试过以后觉得十分好用,于是很高兴。

“此物为四郎所制?”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大约就是体现在这些地方了,罗用顾及不到的地方,其他人就能帮他想到做到。

“此物乃我婆姨所制。”那杨四郎言道。

“尔夫妇皆是心巧手巧之人。”罗用赞道。

“她也是为了多戳几个垫子,好多挣几个铜钱。”杨四郎笑道。

说起来,这制羊毛毡的手艺上去以后,前期的制作速度就会越来越快,但如果想要让整块毡面看起来平整细腻精致,最后一步的戳刺就十分重要,而且相当耗费功夫,并不会随着手艺的精进就加快多少。

平日里杨四郎在家中制毡,他妻子便带着几个娃娃帮他做那最后一步的戳刺工作,他们这些搞后期工程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制毡的速度,于是只好将手工活发出去给邻人做,这样一来,一个垫子就要少挣两文钱。

这杨四郎的妻子从前也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十分心疼那两文钱,平日里更是在自家挣命般戳垫子,刚开始用一个细竹签,后来便将几个细竹签用绳子捆成一把,一戳一小片,但是这样一来,不知为何戳出来的垫子就不如用一根细竹签的细致,虽能多挣一些铜钱,可到底还是担心自家这个垫子做得不好,罗用会对她家丈夫产生不满,于是只好放弃那一把竹签不用。

虽是如此,她心里却一直都对这个事念念不忘,就想改进一下工具,好叫戳垫子这个工作能再加快一些。经过不断的思索和尝试,最终就被她弄出了这样一套工具,现在他丈夫在制毡的时候,也没少用她做出来的单头戳针和双头戳针。

杨四郎今天拿了这一套工具过来,除了与同门师兄弟互通有无,自然就是要送给师父了。

“此物既是你妻子所制,我又如何能够白拿?”罗用笑着从身上摸出十文钱递到他手上。

“也要不了这么多。”那弟子连忙推辞。这时代的铁针说起来也是不便宜,但是再怎么不便宜,这几样小工具,也花费不了两三文钱的,因为这时候的铜钱购买力很强,一斗粟米才需五文钱左右。

“你妻子如此巧心,怎么就不能挣这几文钱?”这个工具一做出来,就为他们的制毡过程提供了不少便利。说起来,罗用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了。

“师父言之有理,这样的工具我也想要一套,便叫你婆姨帮我也做一套吧。”当即,又有其他人掏钱要买这个工具。

其实这样的工具,一旦拿出来了,他们看过了自己也就能造,花费不了那十文钱,只是此物既然是那杨四郎妻子所创,自然也应叫她挣些钱财,再说他们近来每日里忙着制毡,实在也腾不出功夫去折腾那个,就连今日师父进城,他们照样也要忙道天黑后才过来。

“如此,便替我婆姨谢过众位了。”那杨四郎也是高兴。

等他回去以后跟自家婆姨说起了这个事,她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一副工具十文钱,她一天可是能弄出来好几副的,一天好几十文钱的收入,对于一个从来没挣过大钱的寻常妇人来说,简直就跟天上下钱雨差不多了。

师徒又叙了几句,罗用便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了,也是忙了一天,今晚回去睡一宿,明日天未亮又要起床,用过了早饭,天刚亮就要开始干活。

许家院子不大,人口却不少,如今又来了许大娘一家,住着也是有些挤了,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原本是不肯独自再占一间屋子的,但许家人却十分坚持,早早就把屋子给他腾了出来,坚决不肯叫他跟别人挤着睡,推辞不过,罗用最后也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第二日一早,许家人早早起来干活,罗用也跟着他们早起,用过了饭食,便谢绝了许二郎的陪同,独自一人赶着驴车去了牲畜市场。

现如今他家多出来那许多田地,拉犁耕地需要的健牛,他是迟早都要买的,只是在牲畜市场逛了一圈,却也没有瞅着合适的,价钱还比前些时候高出不少,想来是因为近些日子以来,有不少外地人在离石县置办牛车的缘故。

说是牲畜市场,其实也就是一条破落的黄泥小街,街道两旁有那三五家经营牲口买卖的商户。

本地人要买牲口的,有时候也会来这里看看,但绝大多数都还是靠相熟的人牵线搭桥,直接从村人手里卖得,也可用粮食交易,比这县城中要实惠不少。

罗用赶着马车出了这条小街,打算买些肉菜食盐便回西坡村去了,拐过一个弯,却看到街边围着不少人,罗用坐在驴车上,往那边一看,便看那边墙根下正在进行的人口买卖。

自从来到这里,罗用便知道,在这个年代,活人也是可以拿钱买的,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人,对于这些事情,也都是采取的回避态度,他也当不了救世主,与其看得心里难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时候他也秉承着一贯的态度,撇开脸去只当没看到,赶着驴车便往那闹市区走去。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他却又拉了缰绳,让五对停了下来。

“可有会做农活的?”罗三郎走到墙根边,看着那一排待卖的少年男女,问道。

今年他们离石县的粮食收成还不错,粮价也很稳定,又有他发展出燕儿飞羊毛毡等物,不少家庭都因此找到了收入,虽收入依旧微薄,但总不至于窘迫到过不下去,需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眼前这些少年男女相貌都还算端正,年纪也好,都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想来就是某些人瞅准了最近城中有钱人多,便把早前买得的奴仆拉出来转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做买卖原本便是如此。

“咳咳!”旁边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咳了咳,笑着和罗用打招呼道:“原是罗三郎,怎的今日还在城中?”

面上客气,心里却直骂晦气,他今日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碰碰运气,万一遇着肥羊了呢?那些个从长安城来的郎君,手里头可是有钱得很,万一对了眼缘,随便拿出个十两八两的。如今这货源是越来越少了,价钱低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卖。

“我、我会做农活。”这时候,墙根下一个长得黑瘦矮小的男孩怯怯地出声道。

“你会什么?你长这么大都没有摸过农具,胆敢欺瞒郎君,当心我扒了你的皮!”那中年男子凶狠道。

“我也会做农活。”这时候,又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少女大声说道。

那中年男子转眼向她看过去,眼中尽是凶光,脑子里转过一圈,张口便道:“你这狐媚子,五岁便被卖去伺候人,会做个什么农活?莫非是瞧罗三郎年少心善,打的什么歪主意?”

“这二人作价几何?”罗用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那些话。

“三郎若是想要买人回去做农活,自然是要选那些身体精壮能做重活的,眼下这样的,买回去了怕也不合适。”那人的态度隐隐也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你便说多少钱吧。”罗用面上不显,态度也是强硬的。

对方见这棺材板儿怎么说都说不通,板着一张棺材脸,竟是打发不走了,于是便狮子大开口道:“三郎实在要买,便算你十贯铜钱一个吧。”

“你是哪家人?”罗用皱了皱眉头,两眼直视对方面容,问道。

“……”那人被他问得一噎,这棺材板儿难道还打算找他秋后算账不成,考虑到如今这人在离石县的影响力,再想想那些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贾富户,自己今日若是得罪了这罗三郎,今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

“我呸,一个人要卖十贯钱,你怎的不去抢?”这时候,旁边围观那些人里头,也有听不下去的。

“去年我见你在城里买小孩,一个人才给四百文钱。”又有人揭他的老底。

不少围观群众七言八语,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许多人还上过战场,很有几分血性,并不十分惧怕那些个恶势力,对于一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一事,大伙儿也都觉得无奈,既然活不下去,卖了总比饿死强吧。

但今天这人实在不像话,往日里不到一贯钱就能买得的少年男女,他竟敢跟罗三郎要十贯钱,那少女也就算了,总归还算是长得不错,那少年黑黑瘦瘦那模样,他也敢要十贯钱?简直欺人太甚!

“三郎,这人我知,他便是那……”当场,便有人把那中年男人的来历给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家亲戚在城中开的商铺名字都给人报了出来。

“刚才是某一时昏了头,三郎莫要见怪,这些都是好货,我今日带他们出来,确实也是打算要卖十贯铜钱一个的,三郎既是要买,我便按五贯铜钱一个,卖与你,如何?”那中年男子倒是能屈能伸。

“这个两贯钱,那个一贯钱。”罗用先指了指那个高挑少女,然后又指了指那个黑瘦少年。

“三郎,你这着实叫某为难。”那人脸色十分难看。

“为难什么,我看这个价钱就很公道,三郎未曾欺你半分。”一个围观的粗壮汉子仗义执言道。

“若不是最近城中来了那许多贵人,根本也卖不得这许多铜钱。”他们城中为何能来这许多贵人?还不是因为罗三郎,要搁在往年,就那黑瘦少年,能卖得了一贯钱?做梦去吧。就是那长相还算不错的少女,那也得看运气看行情,能给他两贯钱,着实算是厚道的了。

“你若是实在为难,不卖亦可。”罗用说道。

今日若是不把这两个人买回去,叫他们再落到这卖人的手里头,怕就真的要被扒去一层皮。罗用刚刚也就是问问,若是无人应话,那也就罢了,既有人应话,这事又是他挑的头,那必然就是要管到底的。

这两个人,他今天必然就是要买得。你说不卖?那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了,以罗用如今在离石县的影响力,想要排挤几个人又有何难?他今天就是仗势欺人了又如何。

……

时至中午,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罗三郎赶着驴车出了城门,车后还跟着一矮一高一对少年男女,这两人最终就是按照罗用开出的三贯钱的价钱完成交易,一文钱也没有多给。

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对于那些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罗用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些原本就想要通过与贵人接触来给自己谋得更好的生活的,他也无意去阻对方的路。

只这两个少年男女,当着那人贩子的面,敢说自己能做农活,愿意被他买走。罗用便不能丢下他二人不管。

管这许多闲事,日后定是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罗用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做的事情越多,想管的事情越多,就会将自己置于越危险的境地,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57章:后手

罗用三人回到西坡村的时候,天色已是擦黑。

“我还当你今晚又不回来了。”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响动,二娘高高兴兴迎了出去,结果一句话刚说完,就看到罗用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男女。

“肚子饿得紧,家中可有吃食?”罗用冲他阿姊笑了笑,问道。

“你且等等,我给你做去。”二娘说着,到灶房去给他们做吃食,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往那两人身上看。

“今日就在厅中用食吧。”罗用说道。

“哦。”二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用领着那二人进了厅中,烧上热炕,两头的木门一关,屋中渐渐也就暖和了起来。

观那两人衣着,许是因为打算着要把他们卖给那些外来的有钱人,这二人身上穿得都还算齐整,也比较干净,就是衣物单薄了些,在雪地里走了这大半天的路,又饿又冷又累的,这时候精神头看起来都不太好。

“都到炕上坐吧,一会儿就有吃食。”在外头跑了两天,罗用这时候也是有几分困顿了。

“奴婢不敢。”他二人俱是垂头,其中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姑娘,两眼还直往门外瞄,让主家的小娘子给他们张罗饭食,着实叫她心中忐忑。

她是小小年纪就叫家里头给卖了的,家境贫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她阿耶便说,帮她寻一个能吃饱饭的人家。

她在那个人家生活了七八年,从五六岁长到十三岁,前些时候主家手头不凑,又将她转卖,只因那陈七出价比别个牙人高出一百文,主家明知对方臭名昭着,依旧将自己卖与他。

那陈七手里头有不少少年男女,一心想将他们卖与那些长安有钱人,近些日子不仅给他们吃饱,还不知从哪里弄来好些半新不旧的衣物,整日里跟他们说去了长安城以后如何如何,说得不少少年人都很心动,真以为只要叫那些长安城的郎君买了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却是白日里做梦,像他们这种被人当牲口贩卖的,不是卖去给人干活,便去卖去给人做玩物,那陈七的心思显然是在后者。

“素琴、王绍,可是你二人本名?”见他二人拘谨,罗用也没有坚持让他们上炕。

“并非本名。”那少女说。

“王绍是我本名。”黑瘦少年答道。

罗用想了想,问他们说:“可是要改名?”

他知道很多人在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以后,就会想着将过去的记忆掩埋,不想再用先前的名字。

那王绍的名字是父母给取的,并不想改名。

他是定胡县人氏,卖身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她母亲生病,没钱买药,刚好那几天,他们那里又有人在买小孩,说得特别好,主家特别靠谱,这小子到底年纪小,听信了对方的话,就把自己给卖了,结果没两天就被人给转手。

这阵子就在那陈七手底下,刚开始的时候,被那陈七连哄带吓的,也以为自己只要好好表现,被那些个长安城的郎君买回家去便好了,等他见过几回卖人的场景,渐渐就有些回过味儿来。

他也想过要跑,只是先前有人跑过,被那陈七抓回来,扒光了衣服吊起来打,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又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那陈七还说,他在城中有不少兄弟,牙门中也有关系,无论他们跑到哪里,最后都得被抓回来。

今天在街上,听到罗用问他们会不会做农活,他便壮着胆子答应了一声,后来被陈七那一顿吼,吓得腿都要软了,还当自己这一次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这罗三郎竟不惧那陈七分毫,硬是将他二人给买了回来。

与王绍不同,那素琴却是想要改名的,她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主家附庸风雅给取的,一听这个名字,她便觉自己是个玩物,心中十分厌恶。

罗用问她想要给自己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她便说:“我本姓彭,行二,郎君唤我彭二即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便要被人唤作彭二娘,但即已成了贱籍,便不能再称娘。郎与娘二字,原本便是尊称。

三人在这边说了许久,彭二王绍两人分别跟罗用说了自家身世,又说了一些这段时间在那陈七手底下的遭遇。

罗用也跟他们打探了一下那陈七的为人,他今天买这两个人,花了三贯钱,照理说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但那陈七想要的,显然不是什么公道价,这梁子怕是已经结下。

这时候,罗二娘也捧着一碗面片汤从隔壁灶房过来,罗用见她煮好了,连忙趿着鞋子下炕,到隔壁去把另外两碗也给端了过来,另外又拿了三双筷子。

“阿姊可要再吃一些。”罗用问二娘道。

“我不吃,方才吃过了。”二娘说道。

“你二人也过来吃吧,这是我阿姊,尔等唤她二娘便好。”罗用对彭二王绍两人说道。

“……”那二人相互看了看,依旧没有上前。

“过来吃吧,别扭捏了,吃过了早点睡,明日便叫我阿姊教你们煮猪食。”罗用又道。

“是。”一听明日就要叫他们煮猪食,这二人心里反而踏实了,虽还有些怯怯的,到底还是坐到了炕上,拿起筷子吃饭。原还想吃得斯文些,哪曾想这一开了头,就止也止不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碗里哪里还有半点汤汁。

“可要再煮一些?”二娘这时候也听罗用说了这二人的来历,心中很是同情,她家从前也是有过那困难日子的,若是三郎一直不醒,最后怕也要走了那条路。

“不用,都吃饱了。”那彭二连忙道。

“他二人要睡在何处?”二娘又问罗用。

“彭二睡灶房,王绍便睡在杂货铺那边吧。”罗用说道。

罗用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爬起来看一看,待到天色渐明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出屋子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五郎和王绍一起,赶着五对从外面回来,驴车上装着好几个水桶,显然是去村里打水了。彭二和四娘正蹲在灶房外面的空地上洗菜,菜盆子里装的,是罗用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两个芦菔,也就是萝卜。

“阿兄,这芦菔要怎么吃?”四娘见罗用起来了,便一脸兴奋地问他,这么白嫩嫩的大芦菔,他们这里可不常见,要不是彭二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这个也是芦菔。

“可煮汤,可炖肉,亦可搁在米饭上面蒸熟以后沾酱油吃。”罗用打着哈欠说道。

“可好吃?”四娘咽口水。

“好吃。”罗用点头。

然后四娘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计这两个芦菔要怎么煮了,最近家中饭食大多都是她在张罗,阿兄阿姊太忙了,五郎他们又笨手笨脚帮不上忙。

现在家里又来了两个帮手,四娘觉得可好了,阿姊以后可以不用喂猪了,她以后也可以不用拌鸡食了,只管捡鸡蛋就好。

“主人家,可有腐乳卖?”这时候,院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的老汉。

“有啊。”四娘那丫头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就过去卖东西了。

“价钱几何?”对方问道。

“一罐子五文钱。”四娘见对方穿得好,就没报那散卖的价格。

“我要五罐子。”

“那就是二十五文钱了。”

四娘这丫头习字并不认真,学算数却是快得很,现在她在店里卖东西算钱已经很顺溜了,模样看起来虽还是有些毛毛躁躁,对数字却很敏感,少有出错的时候。

就在她二人对话的功夫,彭二将那两个洗好的芦菔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木盆里,端起用过的洗菜水,倒到院子外面的水沟里,倒水的时候,还顺便看了看停在院外的那一辆牛车,还有那个赶车的汉子。

在前任主人家中,还有后来落在那陈七手里的时候,她都遇到过被人拐卖的小孩,那些小孩并不是被自家爹妈自己拉去卖,而是没提防被人给拐了去。

罗家这些小孩没经历过这种事,并不怎么知道防备,但是对于彭二这种被卖过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处处都充满了危险,所以就比较警惕。

罗用将那彭二的作为,还有她脸上的戒备都看在了眼里。心想家中有个这样的,应也是一件好事。

他虽是把这两人带回了家中,其实心里面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之后的日子里还要慢慢观察。同情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罗用原本就不是那种可以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这一日中午吃过饭,罗用难得没有到后院去干活,而是在前院看店,给四娘五郎他们放了个假,叫他们到村子里去玩,带上麦青豆粒儿还有五对,只准在村里人多的地方,不许出村口。

至于彭二和王绍,罗用就让他俩留在杂货铺中制作牙刷,有时候一些客人东西买得多,他们还能帮忙装一下车。

“我听闻,你昨日和那陈七起了龃龉?”有那常来罗用这里买腐乳的人,便问了。

“这事你竟也已得知?”罗用笑道。他知道这人拿了腐乳主要是到方山县那边去卖,虽是离石县人,却很少着家。

“昨日回城,便听那陈七到处跟人说,道是你欺侮了他,明明是十贯钱的货,硬是用三贯钱强买。”对方说道。

“城中百姓可相信?”罗用问道。他今天下午之所以要在这里看店,也是为了打探一点城里的消息。

“哪个会信他?那陈七在离石当地的名声早已臭透了。”对方摆手道。

“却也是有几分凶狠,昨日与我当面,便说要将谁谁的皮给扒了,着实吓我一跳。”罗用说道。

“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三郎你要当心些。”对方好意提醒道。

“自是要当心。”罗用点点头。

其实罗用最怕的就是那陈七暗地里使阴招,比如说对他们罗家的娃娃下手,或者是勾结外地人,给他引了祸水过来。

如今看来,对方像是要来明的?亦或是已经在示弱了?这样一来,罗用倒是不怕了。现在想想,许是自己高看了那陈七,有些人就是那样,面对老弱妇孺的时候很能逞威风,真正遇着硬茬,立马就孬了。

这天下午,不少已经听闻这件事的人都对罗用表示了关心,也都提醒他要提防那陈七使坏。

至于陈七那边,情况就没有这么温柔和煦了,陈七昨日对着王绍逞凶的那几句话也已经被人传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个话就是冲着罗三郎去的,欺三郎年少,作凶恶状威胁吓唬他。

对于许多离石县百姓来说,跟罗三郎过不去,就是跟他们自家饭碗过不去。那陈七的处境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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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此时动手,正好可嫁祸在那陈七身上。”城中某客舍的一间屋子里,一个面貌平凡,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人,躬身对那站在窗边的俊秀青年说道。

“嘘。”那青年微微侧过脸来,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轻声。窗外照入的光线印在他那一张白净面庞上,端的俊逸非凡,罗用此时若是在场,定就能认出来,此人不是那阎六郎又是谁,先前因他替自己解围,存了几分好感,所以多看了几眼。

“郎君!”中年男人急道。在他看来,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昨日你可在场?”阎六郎不急不缓地问道。

“不在。”中年男人回答。

“我倒是离得不远。”阎六郎说:“罗三郎此人,不似你我先前想的那般简单,就怕他留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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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三郎:老子没有后手,老子只有外挂。

罗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头脑一热管了一回闲事,霸气侧漏一回,竟能叫某些心存歹念的人踩了刹车。

说起来,他现在最大的保命本钱,就是那个空间了,为了提防歹人,罗用老早就找了一块大石头放在空间里,万一遇到生命危险,他就把那块石头从空间里取出来,直接往对方所在的位置一放!

而且只要在一定距离内,他可以无限次数地将这块石头收回再放出,再收回再放出……

第58章:王老大

又两日,陈氏盐行的掌柜提着几样东西来找罗用,刚进院子就忙不迭请罪,言是自家兄弟言语冒犯,还请三郎莫要见怪。

罗用自然也是满口的不见怪不见怪,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需这般多礼。甭管心里见没见怪,当面自然是要这么说,就算树敌,也没必要非跑到对方面前去下战书吧。

这陈氏盐行的当家人陈二是个精明能干的,小小年纪便跟人出去跑商,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早些年取得一个青州女子为妻,在青州生活了几年,后又将那青州海盐运回离石县来卖,获利颇丰。

陈家大郎是为农人,家宅便在离石县城郊,下面另有几个兄弟,其中还有在公府中当差的,虽是不入流,到底也能为自家兄弟提供不少便利,消息亦是比寻常人家灵通得多。

那陈七能在离石县做那卖人的营生,自然少不了几位兄长帮衬,罗用猜想这陈二郎应是没少从自家拿出钱财给陈七去周转买人,一买一卖挣得钱来,自然也不会亏了自家兄弟。

这几年商路愈发通畅,那卖盐的营生也不如从前好做了,光是他们县中,就有好几家盐铺子,有专卖盐的,也有和其他物什杂着卖的,竞争多了,利润自然就下去了。

罗用制腐乳多用他们河东道本地产的湖盐,那卖湖盐的铺子,还是秦记汤饼铺的秦五娘给他介绍的,因他用量大,价钱上多少也有一些优惠,那店家也是实在人,供应给他的湖盐一直都是保质保量,罗用自然也就没有想过要换地方买。

秋里腌菜的时候,倒是买了一些海盐,也不是在陈氏盐行,而是在马家的铺子里,因马家人与他素有往来,他家既然有卖,那自然还是要去照顾老熟人的生意。

不知这陈家人与他不对付,是不是跟罗用从来没去陈氏盐行买过盐有关系?

不管这陈氏兄弟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们还想在离石县这地方上做买卖,罗用这个人,他们肯定是得罪不起的。

罗用这会儿还没说什么呢,城中的言论就都已经指向他们陈氏兄弟,罗用若是有心发难,届时情况怕就很难收场。

将那陈二郎送走之后,罗用看了看对方带来的那几样东西,对四娘五郎说道:“这些个物什,你二人便送去狗儿家中吧。”

“阿兄……”四娘一脸可惜的样子。

“阿兄看这几样东西不顺眼,你若是吃了,阿兄看你也不顺眼。”罗用说道。

“那便不吃了吧,我这就给狗儿家送去。”四娘一听,麻溜儿就从炕上下来了,套上兔皮袄子,拎着东西就出门去。

“阿兄我也去。”五郎那小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领着麦青豆粒儿,连忙也跟了上去。

罗用看着自家那两个小孩兔子似的窜出院子,忍不住也笑了一笑,只那笑容中,依旧还有阴影。

唐律有云,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畜产自然是可以合法买卖,但合法并不代表人人都能接受,在当下社会,卖人虽合法,但一般人也是绝对不肯沾手,没点歹毒心肠,如何能挣得了这个钱?

******

“阿兄方才可生气了。”出了院子,四娘回头问五郎道。

“定是生气了。”五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姐弟二人并肩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这土路最近被雪水泡过,又被人踩得坑坑洼洼,这会儿上了冻,走在上头高一块矮一块。

“阿兄为何生气?”四娘闷闷道。

“我哪知,叫你去送东西你去便是,非要多说那一两句。”五郎学着二娘的模样道。

“我就是觉得可惜嘛,你看,这么大一包饴糖,还有这一大条猪肉……”

“馋死你得了。”

“你不馋?”

“不馋。”

“那你今晚别吃冻梨了,给我吃。”

“不行。”

“汪汪!”

……

同一时间,离石县城,一群汉子风尘仆仆来到城中,城内官兵见他们这阵仗,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围了,问他们是哪里人,因何来往此地。

来人便说他们是定胡县那边的人,前些时候,王姓人家丢了娃娃,听闻是被人略卖,过往商贾言其近日在离石县陈七手中,于是他们便寻将过来。

县丞担心这些人在城中闹事,便也不叫他们自己去找,而是着人将那陈七带了过来。

“你便是陈七!我儿可是在你手中?”那陈七一来,就被一七尺大汉拎着后脖子一顿吼。

“我……咳咳咳……”那陈七心中惶恐,买卖人口这么些年,缺德事没少干,这会儿一边假装咳嗽,一边就在心中细细思索,最近买来的那些人里头,有无与眼前这人容貌相近的,思来想去,却无半点头绪。

“你儿名何?”在场有那与陈家兄弟多有往来的小吏,这时候就问了。

“我儿王绍,这么高,长相黑瘦。”那壮汉说着,伸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番。

名叫王绍的黑瘦男孩?这么说,陈七立马就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前两天刚被那罗三郎买回去的臭小子嘛,横竖这事瞒是瞒不过去了,于是只好扯谎:

“那王绍我知,早前确实是在我这里。可我哪知他是被人略卖,那小子与我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不想被卖去远地,我这才将他买下,若换了寻常时候,那不知来历的人拉了小孩儿出来卖,我向来都是不敢买的……”

“我儿今在何处!”那壮汉却并不关心这些个,也没心情听他拉拉杂杂说那一大串。

“他前几日已被那西坡村的罗三郎买走。”陈七大声道。

要是换了别的人,县中官吏管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由他两家自去分说,实在掰扯不清楚,到时候再上公府。

可那人是罗三郎,情况便有些不同,那可是他们离石县的财神爷,近日里县中商贾往来众多,地方财政也是节节攀升。那罗三郎家中并无大人,这一群莽汉呼啦啦杀过去,到时候万一再把人给伤着……于是只好安排几名差人与这几个定胡汉子同去。

王绍的父亲大名王当,另有一个诨号,叫王老大,自小便有侠义之风,身边也是聚集了一帮兄弟。

王家原本是大家族的部曲,后为主家所放,自此便脱了贱籍,定居于定胡县中,每日里四处找些零活来做,有时也到各村乡里去贩卖一些杂货,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十分珍稀眼前生活,却不曾想,一个错眼,他儿子竟又把自己给卖了。

也怪他这做人阿耶的没有用,挣不来钱粮,如若不然,她那孕中的婆姨摔了一跤,怎的就要闹到卖儿子的地步。

结果等他回来,婆姨已然流产,脸色蜡黄躺在床上,下面几个小的俱是一脸惶然。

风雪打在脸色,不一会儿整张脸便被冻得发木,王当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脸色胡乱抹了一把。

早前他听家里人说,长子将自身卖了,得来三百钱,刚刚那陈七却说自己是以一贯钱的价格卖与罗三郎,还说他自己半分钱没赚,从别人手里头买来就是这个价,王当一看他就是在说谎,但这罗三郎花了一贯钱买他儿子,总归是不会有错,一贯钱啊……

一行人顶风冒雪行到西坡村,天色早已黑透,罗家院中隐有灯光映出,一差人上前拍门。

“谁啊?”罗用这时候还在杂货铺这边算账。

“乃是公府差人。”门外有人回道。

“……”罗用皱了眉头,这大晚上的公府的官差来他这里做什么?脑海里不禁就开始放电影,放的全部都是某某员外某某官员蒙冤入狱的情景。

若真有那种事,负隅顽抗也是无用,不如先看看情况再说,于是他示意二娘她们别动,自己出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可是有事?”院门打开,罗用站在门口说话,并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有几个定胡来的汉子,这时候就想往里冲,被一同前来的几个差人硬拦住了:“这些人都是从定胡县来的,此人王当,便是那王绍之父。”

他们这边正在说着话,杂货铺里边,那一群小孩也都竖着耳朵正听呢,王绍那小子一听是他老子来了,一溜烟就从炕上下来,趿着鞋子冲到外面,哭得咩咩地:“阿耶!阿耶啊!”

回想之前那一番惊险遭遇,觉得自己真是受了老鼻子委屈了,这会子好容易见着亲爹,眼泪鼻涕登时就下来了。

那王当被自家儿子这么一哭,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转眼再看到他从屋里头跑出来……

“你手上拿的这个是甚?”王当问他儿子。

“芋、芋头。”王绍曰。

“这还吃上芋头了?”王当苦笑。

“吸……刚刚有人送了一篓子芋头过来,郎君说,这东西是南方来的,怕冻,吸,吃过晚饭以后没事做,就叫我们在炕头上煮来当零嘴。”

王当伸手在自家儿子脑门上搓了搓,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一路火急火燎顶风冒雪地四处找人,恨不得跟人拼命,这小子倒好,窝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煮芋头吃呢。

第59章:略卖

在这些人道明来意以后,罗用便将这一行人请到厅中,点上一盏油灯,又烧起了热炕。

这厅中的炕头也是够大,罗家那一大群兄弟姐妹平日里在这炕上吃饭,还觉得挺宽敞,这会儿来了这十多个大汉,从炕头到炕稍,排一排挤一挤,倒也坐得下。

从离石县到西坡村,步行也要五六个钟头,不用说,这些人这会儿肚子里头肯定是空的,罗用也不多问,径自淘洗了一些粟米在炕头上煮起。

“听他说了自家身世以后,我原本也是打算带他回去看看,只眼下实在是忙不开。”罗用说着,给这些人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早前听那陈七说,我儿如今在你这里,我这心就放下大半,三郎高义,我等在定胡县亦是有所耳闻。”那王当言道。

却也是个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当时那心就放下一半,于是他也就明说只放下一半。

“放下大半,那不是还有小半没放下来?还怕三郎苛待了他不成,我看他吃得好穿得好,在这儿过得好着呢。”果然,在场一个差人揪着这小辫儿,当即便开涮了。

这几个定胡县的人摆出这一番作态,不用说,定是想要将自家娃娃领回去了,那怎么行,他那娃娃可是罗三郎花了一贯钱买来的,还能让他们说带走就带走?

“王绍乃是被人略卖!”被那差人那一顿呛,与王当同来的一个年轻汉子,瓮声瓮气便来了一句。

“休要再提这个。”那王当连忙将人拦下,言道:“确是我等莽撞,给诸位添了这许多麻烦,我儿并非被人略卖。”

他家世代都为贱籍,好容易到他父亲那里,因救得了主家一命,求得主家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如今老父已然过世,但老父当年的那些叮嘱,他亦是时刻记在心中,他王家的儿郎,无论如何不可再入贱籍。

可现如今,若是再咬紧了略卖一事,就怕再把罗用也给牵扯进来,他儿子这是遇着好人了,在罗家好吃好住的,自己如何还能恩将仇报。于是只好先行松口,过后再与罗用商议此事。

“何谓略卖?”见两边似是要起争执,罗用连忙打岔道,这可是在他家,一旦动起手来,摔的也是他家的东西。

“三郎未曾听闻此事?”那些差人在对罗用说话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和煦的。

“未曾。”罗用摇头道。

“此略卖一事……”横竖今晚也是回不去了,这屋里正暖,饭食一时也未能煮好,那几个差人便将这略卖一事,细细与罗用道来。

原来在人口买卖上,还分好几种情况,常见的就有:和卖、略卖和掠卖。

那和卖便是合法买卖了,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完成的合法交易,当然那其中也会有一些前提条件,比如说自愿卖身的人必须年满十岁,未满十岁的,就算自愿也算略卖。

略卖乃是非法,要被判刑的,绞刑流放打板子,看情况而定。罗用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家里的大人将那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拉出去卖的,全部都是非法行为,自要被卖者自身不同意,家长也不能强卖,至于这一条律法是否真能落到实处,罗用持保留意见。

而那掠卖,便是强抢了。不管是略卖还是掠卖,买家若是知情不报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罗用听了就有点懵,这个好像有点严重啊,于是强笑道:“那我没事吧?”

“哈哈哈,三郎自不必担心。”那差人见自己把罗用给吓住了,连忙安抚道:“此子是否属于略卖一条尚且不论,就算是略卖,三郎你并不知情,与你有何相干。”

言下之意,知情也得说不知情啊,这话罗用是听懂了的。

一想也是,就算律法对于买家也有相应的惩处规定,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又有几条,毕竟买货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难道还能将上面那些个王侯将相全都拉下水?

“先前是某妄言,小儿王绍并非被人略卖。”这时候,那王当又郑重向在坐诸位差人拱手作揖道。

“想来应是一场误会。”罗用连忙也打圆场,这事若上了公堂,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再说这王绍卖身,是他本人自愿,家里也拿了钱财,他自身也已经满十岁,很难被判定为略卖。

王当此人,能在长子自卖后四处寻找,还能集结这一些弟兄在身边,着实也是难得。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天底下的父母,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如此。

虽因他们所说略卖一事,让罗用这个买主的处境有些为难,心情也不太爽。

但是撇去那几分不爽之后,罗用认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这些人虽行事鲁莽,却也是难得的仗义之士,好好经营,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他的一个助力,尤其是在安保方面。

陶釜飘出粥香,罗用又取了一些面粉出来和面,与那几个差人聊了聊最近他们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又问王当等人定胡县那边的情况。

定胡县在离石县的西北面,西邻黄河,后世有名的碛口古镇,便在这时候的定胡县中。

黄河上游的商船行到碛口,就要下船走陆路,只因碛口往下的河段,河道高度落差太大,水流湍急,暗礁险滩众多,行船十分危险。

只是碛口古镇的兴起,却是清朝时候的事了,眼下这还是在唐朝,贞观八年十一月,罗用来这里这么久,也没有听人说起过碛口这个地名,想来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是籍籍无名。

这时候的商业远不如后世发达,黄河水域的情况可能也与后世不同,不过定胡县人口能与离石县相当,大约也有占了这个地利的缘故。

那王当等人时常给人当脚夫,去过的地方也是不少,颇有些见闻,说起行商押货途中的那些个事情,就连那几位差人听着也觉新奇。

待那粟米粥煮熟了,那几个差人也没跟罗用客气,打过一声招呼,便各自从那陶釜之中打了热粥来吃,王当等人初时还有几分拘谨,后来聊着聊着,气氛热络起来,也就放开不少。

那些差人所说,大多都是县中旧案,罗用一边听故事,一边从那些故事里面汲取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法律知识。

经过这回这件事以后,罗用也意识懂法的重要性,他得多积累一些法律知识,免得将来一个不小心再踩坑里头,如果能弄来一本唐律疏议那就最好了。

弄不弄得来先且不论,一想到那诸多条文,罗用也觉头大,想想,好像是时候该送他家五郎去学堂了。

在罗用炝锅炸酱的时候,厅里的气氛达到了最膏朝,甭管是差人还是王当那几个弟兄,个个都是兴高采烈,跟过年一般。

喝过了粟米粥,吃完了炸酱面,罗用又一人给他们浸了一个冻梨,吃得众人肚皮滚圆心满意足,那几个差人原本因这大雪天赶路生出的不满,这时候也早已烟消云散。

这些人当天晚上就住在罗用弟子们修的那个院子里,罗用那二十多个弟子,这时候大半去了长安,还有小半都在自家做羊毛毡,于是这个院子一时便空了下来。

睡过一晚,第二日一早,那几名差役就着腐乳喝点粟米粥,一人又揣上两个煎饼,早早便回城去了。

在官府当差虽比寻常百姓要强一些,偶尔还能有点灰色收入,但他们这地方毕竟还是穷啊,整个县都穷得皮包骨头了,哪里还有多少油水。

也就最近才刚刚好了一些,但家资依旧不丰,谁家也不敢大手大脚地乱嚼乱用,有些个官差下班以后还要在家做竹链增加收入。

那罗三郎着实是个敞亮人,不仅叫他们兄弟几个吃饱吃好了,临走的时候怀里还能揣上一点。

这两个煎饼他们自身却是不舍得吃,家里头的娃娃都还馋着呢,这些年天下太平,家家户户都没少下崽。

这一边,罗用与王当对坐。

“我儿王绍……”王当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因他拿不出自家儿子那一贯钱的卖身钱。

“王绍你可以带回去,近日便可到官府去办文书。”罗用爽快道。

“如此怕是……”堂堂一个七尺壮汉,硬是把头垂到了胸前。

“那一贯铜钱你还是要给我的,一时若是不凑,写个借条亦可。”罗用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另还得写明还钱的期限。”

他也不想做冤大头,一贯钱目前对他家来说虽也在承受范围之内,但这冤大头的名声一旦传将出去,将来怕是打也打不住。

这一贯钱,对于王当来说,着实也是很为难的。他们给人当脚夫,就算是那最苦最累的活计,一日不过三五升粟米,又有妻儿要养,这一贯钱,就是一千个铜钱,他如何能拿得出?就算这罗三郎给他一年两年的期限,怕也不一定能够拿得出。

如今想来,也只能到草原上去碰碰运气了,近来羊绒价高,若是能跟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换些羊绒回来,许是能……只那草原凶险,他若丢了性命,家中妻儿从此便也没了活路。

“可是有难处?”罗用又问。

见那王当实在不像是能够拿得出钱的模样,罗用于是就提出了一个对方可以做到的条件。

“说到难处,刚好我也有一难处。”罗用说道:“早前我与人订了几万株树苗,约好清明前后交货,你若能在清明前帮我挖好那些种树的泥坑,那一贯钱便免了。”

“总共多少地,要挖多少坑?”一听只要帮挖坑就可以不用给铜钱,王当立马来了精神,只要还有其他法子,他是半点都不想去草原的。

“坡地二百亩,每亩要挖三百坑,每坑深三尺。”罗用说道。

“一言为定!”王当拍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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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作者:你不是说要撇去心中不爽?

罗三郎:已经撇去。

作者:你当我傻啊?

罗三郎:是啊。

第60章:定胡人

二百亩地,六万个坑,每坑要有三尺深,这样大的工程,却也不是王当一人能够完成。

“这次着实是我带累了众位弟兄!”面对自家那些弟兄,王当也是十分惭愧。

别看他们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口喊略卖出来找人,其实心里也是虚的,但凡能出得起那些钱买人的,又有几个是好得罪的,一个弄得不好,王当和他这一帮兄弟都得搭进去。

回想前两年,他们一众兄弟因时常给人做脚夫,跑了不少地方,自以为见过世面,也学人贩了物什出去卖,结果遇着那强买的,双方起了争执,引来了官差,被人捉将起来。

最后那些强买的没事,当地官员却判王当等人闹事,罚他们充苦役,在那个县修了大半年的道路,得亏他们兄弟几人齐心,抱团抱得紧,不然都别想全须全尾地从那鬼地方脱身出来。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既以兄弟相称,自当相互扶持。”

这些人里头,就以王当身手最好,为人也最是仗义,这群汉子向来都以他马首是瞻,如今他家遭了难,岂有不相帮的道理。

“若能等到开春以后,那样的坑,我一个人,一天就能挖一百个。”其中一个汉子拍着胸脯说道。

“现如今泥土都还冻着,却是不好挖,不若等到开春以后,再叫几个弟兄过来帮忙,凑足二十个人,一个月便也能挖出来。”说这话的,不用说便是他们这伙人里面的智囊团了。

“既如此,待我与那罗三郎进城去办好了文书,我等便先回定胡县去吧,待到来年开春,再过来挖坑。”以王当此人的号召力,仅仅只是挖一个月土坑的事,找那二十个人还是不难的,因他向来行侠仗义,左右邻里许多人都欠着他的人情呢。

只是他这一回去吧,王绍那小子是带回去呢,还是先押在这边呢?带回去吧,钱还没还,人就先跑了,显得也不太厚道,押在这边吧,瞧那小子好吃好喝那样儿,也是有点过意不去。

话说那罗三郎哪里是买的仆役,哪有人将买回来的奴仆跟自家兄弟一起养的,他们一家人吃的什么,那王绍彭二就跟着吃什么,不过就是做点活计,这年头谁人不需做活,罗家人自身也是要做活的。

王当也非是不知好歹之人,昨儿个那几位差人跟他们一起来往西坡村,罗三郎那一番好吃好喝地招待,好歹将那几位官差伺候高兴了,第二天只管回城去禀报,并未提要捉拿他们的话头。

如若不然,一个诬告的帽子扣下来,他们这一行人就没得什么好果子吃。

“王大,我观此地村民,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的,好像是有些忙不过来,不若我等就留在此处,跟他们挣些跑腿的钱。”刚刚那智囊团又说了。

“你是说……”王当目前家中也是十分困难的,前些日子刚从外边回来,挣得那些许钱粮,原本还以为过冬无虞,哪曾想他婆姨却小产了,那点钱还不够给她买药,哪里还有剩余。

“他们这些人又要做豆腐,又要运货到离石县城,路上来回,把做豆腐的功夫都给耽误了,听闻近来那离石县中又有其他营生可做,贩夫走卒也是少了,不若我等便留在此处,帮村人运货到城中,抑或是贩些物什到乡下售卖。”那人说道。

“你是说,我等便在这个院子住下了?”王当伸手抹了一把自家那张粗糙黑红的大脸。他这兄弟什么都好,为人也是很仗义的,就是这算盘打得着实也太精细了些。

本以为就此丢了的儿子找着了,好吃好住在罗家待着,那罗三郎又许他以工代钱,王当这都已经觉得自己欠了对方老大恩情了,自家这兄弟倒好,这是要赖上人家啊?

“王大若是豁不开脸面,不若便由我去与他说吧。”那个中等个头留着一撮山羊胡的智囊团说道。

“还是我去说吧。”王当摆手。

他这弟兄说得有理,他们定胡县虽是挨着黄河,时常有那商贾往来,当地不少青壮都给人做脚夫挣钱,一日也不过三五升粟米,若有主家一天肯给个两三文钱,就算是顶大方的了。

近来他在定胡县那边,也曾听闻离石这边的钱粮好挣,但因为先前吃过一回人生地不熟的亏,一时便也没有过来,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一看,果然是个好地方,单看这西坡村,家家户户炊烟不断,不时还有那牛车马车往来村中,一派昌盛富庶景象。

只是这事要如何向那罗三郎开口,却着实是叫王当犯了难。

这一日下午,罗用就总见那王当在自家院子周围晃荡,又是帮忙劈柴又是帮忙挑水的,有驴车不使,非要用肩膀一担一担给他挑回来,就连四娘她们拌个鸡食,他也要在旁边帮个忙。

闹到后来,罗用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心想这丫该不会是人贩子吧?故意弄个小孩卖到别人家里头,再趁机接触这个人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问这个话的时候,罗用的语气是相当不好的。

“那个……”王老大好一通吱吱唔唔,终是硬着头皮把话给说了。

“那院子暂时可以给你们住,我那些弟子,约莫开春就会回来,届时你们要把地方腾出来。”听对方说明了意图,罗用也是放心不少,想想那院子这会儿空着也是空着,他们要住便住吧,只是:“没事不要总往这边院子来,我阿姊还未嫁人。”

罗用终究还是防着这些人,心想过两天进城,还得让许二郎他们帮忙打听一二,王当此人既能聚集这一帮弟兄在身旁,想来在定胡县那边应也有些名气,不会太难打听。

事情说定以后,王当和他那一众弟兄就在村子里拉起活来了,他们帮村人运货到城中,一车货只要四文钱,那推车还是在村里现买的二手货。

几个青壮答应帮一户人家推三天石磨,然后那家人就把自家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独轮车给了他们。

现如今西坡村的人也都挣得了一些钱粮,健牛一时还买不起,买个驴子倒不算什么大问题,横竖是要淘汰下来的车子,能换得三天工倒也划算。

说到驴子,一时也难寻着那合适的,尤其今年冬天,离石县中来了不少长安贵人,牲口价格又涨了不少。这会儿村人都盼着来年开春的时候,那赵琛能再赶一群驴子过来,罗三郎可是说了,赵琛明年开春应是还要送羊毛过来的。

近三个时辰的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六个时辰,一车货只需四文钱,不少村人也是心动的,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存得了一些钱粮,村人们也不像从前那般硬熬了,那四文钱,多烤些冻豆腐干也就出来了,人也能轻省不少。只还不太信得过这些外来的,一时都比较犹豫。

头一个吃螃蟹的便是那双儿家,双儿娘也是好笑,听闻那王当的儿子现如今就在罗家院子里,特特还跑过来叮嘱四娘她们,叫她们这一天定要看紧了那王绍,别叫他给跑了。

于是就这样,双儿爹娘往那独轮车上装了一大车货,原本还当心对方嫌多,哪知那些个定胡人却半点不见怪,还叫他们尽管装,前边有人拉车呢,后边推车的人看不着路也是无妨。

那两人推拉着车子出村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村里的小孩子更是跟了一路,一直跟到村口,才被罗用给赶了回去,最近被这些个事情给闹得,他也是有点神经过敏,他们村的小孩都是半放养状态,要下手那可太容易了。

又几日,许二郎等人也打听到了定胡县那边的消息,说现今在他们离石的这个王当,确实就是定胡的王老大没错,近日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行走于离石县城,也有往来于两地的商贾认出他几人。

另外那王当的婆姨早前确实是小产了,他家长子自卖,这些事在定胡县当地都有传闻。至于对王当此人的评价,大抵都是好的,不外乎就是说他为人仗义,偶尔掺杂几个差评,就说他是莽夫云云。

把这王当的来路打听清楚之后,罗用总算也能松一松神经,不用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成日里盯着自家那些小孩。

话说那些定胡汉子的买卖做得还真不错,没几日功夫,就在西坡村打开了市场,原本那一辆车也变两辆,又变三辆。

只因他们实在很能吃苦,帮人运货从来没有嫌多嫌重的,小风小雪的日子都是照常出工,若有些客户实在要得急,天气恶劣的日子他们也肯送,只多给几文钱便可。

送出去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都是有数的,刚开始的时候村人还怕被他们昧了钱去,合作几次之后,慢慢就放下心来,这些汉子的人品确实也是没得说。

贞观八年十二月初,这一日傍晚,又有数名定胡人顶风冒雪地来到离石县,县中差役见他们那衣着也不像商贾,便上前去问了一问,对方便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要去西坡村找王当。

“原是来找王老大,那西坡村离这里也有近三个时辰的路程,这时候过去怕是有些晚了,不若去那许二郎家中问问吧。”有一个年轻的差役对他们说道。

这差役平日里也有在家做竹链,前些日子王当他们上山砍柴的时候,见着石竹子,便拣大的砍了几株拿到城里来卖,这差役要买,他便半卖半送了,毕竟自家那些弟兄每日里往来于离石县中,和这些差役把关系搞好一些总没什么坏处。

“那许二郎是何人?”一个汉子问道。

“嘶……那许二郎啊,他乃是罗三郎弟子,你们王老大如今便住在那西坡村罗三郎的屋子里。”那差役抠了抠自家下巴那几根绒毛,把这其中的关系给他们理了理。

要说那王当与许家的关系,自然就绕不过罗用了。自从王当等人在西坡村落脚之后,罗用也就很少进城,他自己这边做出来多少货,都让王当直接带到城中许二郎那里,再由许二郎直接出货。

需要染色的羊毛也让他们带进城,染色所费铜钱,直接从许二郎那边出,最近他手里头收了不少货款,等什么时候天气好了,罗用抽空再进城去,师徒二人慢慢计算便是。

罗用那点东西,王当等人却是从未跟他收过钱的,不时还要过去问一声,有没有东西要带到城里去,或者是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他们现如今住的那个院子,虽说是罗用那些弟子所建,到底也是罗用发话,他们才能住得进来,一分钱粮都没花费,纯粹白住,帮忙捎带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这常来常往的,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倒是和许家走得越来越近起来。

再说那一行人去到许家院子,果然受到了家主人的热情招待,原本就显狭窄的小院,硬是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住,那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煮了饭食招待,粟米麦粉,皆是细粮。

餐风露宿数日,好容易到了离石县,心情也是十分忐忑,来到这素不相识的人家,没想到竟能受到如此厚待,当场有些人便红了眼眶。他们定胡人最能吃苦,吃惯了那风雪与黄河水,如今竟叫这一份热食给烫得落下泪来。

“我看你这身子也是不好,如何还能在风雪里蹚?”许家大嫂从灶膛里扒拉了几块未烧尽的木炭出来,装到一个竹编的小暖炉里,递给那面色蜡黄的妇人:“你用它捂一捂肚子吧。”

“哪里用得了这个,这炕头上便暖得很。”那妇人左边一个女娃,右边一个男娃,两个娃娃倒是养得不赖,她与王当都是正经能吃苦能做活的人,若不是前两年王当被人抓去充了苦役,今年自己又跌这一跤,日子应也过得不错,奈何这倒霉事一件赶着一件。

“你们怎的运了那么多红枣过来?”许家大嫂这时候也在炕沿坐了下来,刚刚这些人也给他们家抓了不少枣子,她看着,那几个破布口袋里头,好像都是装的枣子。

“我当家托人捎了铜钱回去,叫他那几个弟兄收些枣子过来,言是恩公家做糕要用,离石这边的枣子贵。”那王大嫂说道。

“你们定胡那边的枣子价钱几何?”许大嫂好奇道。

“秋里山上的枣子刚下来的时候,一斗枣子只与一斗豆子同价,捡好的买回家来晒干,放到眼下这个时候,便与粟米同价。”那王大嫂笑着说道。

“当真?”许家大嫂睁大了眼睛:“在离石这里,像这种晒好的枣子,再如何也是要与麦子同价。”

“我当家便说你们这里的枣子贵。”王大嫂道。

“只那定胡的枣子虽便宜,特特过去运一车枣子过来卖,却也不一定能挣多少,像你们这般顺路带些过来,那就划算了。”许家大嫂细想想,又道。

“若是能从离石这边运了东西过去卖,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那也是划算的。”王大嫂也说。

两个素昧平生的妇人,坐在火炕上聊得十分投机,从枣子聊到粮食,又从粮食聊到这城里头的营生。

对于许家这种忙碌殷实的生活,王大嫂是很羡慕的,言及自家那边,便道:“像我当家那样的,常与人做脚夫,只那脚夫的活计,也不是常常都有,若是天气不好,往来商贾少了,活计也就很少,我当家还算好的,身强体壮,又有一众弟兄帮衬……”

第61章:西坡村东坡肉

王当媳妇带来的那些红枣,罗用却也不肯白拿了他们的,用方斗量过这些枣子的数量,又从家中取了相应的粟米交与他。

这么远的路途,能帮他带枣子过来也是有心,如何还能让他们自己出钱,又不是什么殷实富裕的人家,那些定胡汉子们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那王当媳妇是个做活爽利的,刚来西坡村没两天,就把那院里院外都收拾过一番。

来往于罗家院子那边,见罗家兄妹几个穿得虽也保暖,只那身上的衣物看着终还是马虎了些。里头穿的那个羊绒毛衣裤,不用说她也能看出来是好物,外边穿的那可就杂了。

四娘她们在屋子里的时候,就在羊毛衣外头再套两三层新旧大小不一的交领短褐,要出屋子的时候再把羊皮袄子套上,那彭二要出屋做活,也叫她穿那个兔皮袄。

最让王当媳妇看不过眼的,还是那几双松松垮垮灰扑扑的布鞋子,平日里见四娘五郎他们甩着脚丫在村子里跑,那鞋子又旧又破的,跑几步鞋子掉了只好又折回去捡,看着哪里像是殷实人家的娃子。

那鞋子里头穿着的袜子也是好物,虽是没染色,到底也是羊绒的,那样的袜子王绍也有一双,道是郎君给的,用手摸一摸,着实是又软又暖,难怪那些个长安来的贵人都争着要买。

“二娘,你若有那破旧不要的衣裳,便拿些与我,我帮你们做几双鞋子。”这一日,王当媳妇做完那边院子里的活计,便来罗家院子这边,帮他兄妹几人一起扫了院子里的积雪,复又如此说道。

“怎好再劳烦阿贺。”二娘推辞。

时人对于女子的称呼,除了某某娘,阿某也是比较常见的形式,这王当媳妇姓贺,人皆称其阿贺,只那些与王当拜过把子的,便要喊她一声嫂子。

“有甚劳烦,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王当媳妇笑道。

“那我便去拿些旧衣,阿贺若是得空便做几下,不得空便先放着。”罗二娘也知这王当媳妇是个善针线的,他家那几个娃娃穿得虽不多好,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不像他们罗家这般马虎。

王当媳妇拿了旧衣,便回那边院子去了,倒不是她不爱在罗家院子闲坐,只是罗家这几个兄妹,一天要吃三四顿。

在她看来,那一天到晚都不带停歇的,吃完早饭吃午饭,吃完午饭吃晚饭,吃过了晚饭常常还要再弄一顿宵夜,王当媳妇每回过去他们那边,生怕又遇着他们吃饭的时候。就连王绍都不怎么叫他往罗家院子跑了,文书都已办好,如今王绍已不再是罗家仆从,怎好整日里还在他家吃饭。

拿着那几件旧衣回到院中,进了自家暂住的屋子,见她那长子正教两个弟妹数数,他在罗家那几天,也跟那罗三郎学得了一些,学得虽还不精,磕磕巴巴,勉强也能数到一百。

几个孩子都在炕稍待着,炕头那里,烤着一溜儿布鞋子布袜子,那都是王当与他那些兄弟的鞋子,自打王当媳妇来了以后,他们就都能穿上干燥暖脚的鞋子了。

自打进入十二月以来,天气愈发寒冷,到处都上了冻,路面倒是不怎么泥泞了,只是踩在雪地上行走的时间长了,鞋子依旧会湿。

这些天,王当媳妇叫他们出门的时候都多带一副鞋袜,走到城里湿了脚,便把那湿鞋湿袜除了,换上干的穿,等回来西坡村这边,那两副鞋袜便都交给王当媳妇,她第二天便拿去水井那边,撒些草木灰锤锤打打洗干净了,再拿回家放在炕头上烘烤,一天时间也就干得透透的。

将炕头上那些鞋袜理了理,又将旁边正孵着的几个鸡蛋翻了翻,王当媳妇抹抹手,拿了工具出来,坐在炕上开始裁鞋底。

那火炕孵鸡仔的法子,还是跟四娘五郎他们学来的,喂鸡的饲料他们这边也有。前些天她当家的帮人清理了两个猪圈,那家人就给他一斗豆渣作为工钱,后来也有其他村人喊他们帮忙清猪圈的,也都是按两个猪圈一斗豆渣的价钱。

就这点子活计,竟就舍得给一斗豆渣,对于从小就穷惯了的王家媳妇来说,这地方简直都要富得流油了。所以虽说他们只能在这个院子住到来年开春,她却也是不准备走的,到时候这个院子若是不能再住了,便另寻一个地方。虽是身在异乡,但是待在富裕地方,日子总是要好过些。

他们这些人的到来,也给西坡村带来许多便利。

罗用现在也请他们们帮忙清理猪圈,他家那么多个猪圈,清理一回,王当他们原也只肯收一斗豆渣,罗用实在没那么大的脸,当面争不过,只好过后再叫五郎给他们补了半升酱油过去。

这回这批酱油是赶上了时节的,春里做的酱块,下缸以后,又在缸里酵了大半年,那些大缸就搁在罗家后院,每天早上搅一遍,然后再晒上一整天,夜里怕淋了露水,就要把缸口盖上。罗用从那制陶坊订做了一批盖子,那些盖子盖在缸上,就像是一个个倒扣的大碟子,就算是下雨天也不怕雨水流入酱缸。

村子里的人要吃酱油大酱腐乳等物,就从自家拿了豆渣到罗家院子去换,因只是一些自家用不完的豆渣,换起来并不觉得可惜。

罗用现在每天也能挣不少豆渣,每日里煮猪食拌鸡食,就先用当日收来的鲜豆渣,用不完的再掰成小块放在炕头上烘干了收起来。

待到开春以后,村人又要忙田里的活计,再加上天气变热豆腐不好储存,那时候家家户户做豆腐都少,又要喂鸡又要喂猪的,也就没什么多余的豆渣拿来罗用这里换东西,到时候罗用再把自家仓库里屯着的那些干豆渣拿出来喂猪喂鸡。

因那六万株杜仲苗的货款带来的压力,罗用最近过日子也是比较仔细,每日里除了干活就是算账,也不怎么从城里买肉吃了。

只不管他怎么算来算去,这钱依旧是不够,除开那批树苗的货款,他还得买牛呢,开春前若是买不来健牛,明年的春耕又该如何进行?

王当的那个山羊胡子智囊团,得知罗用最近在为钱财发愁,就给他出了个主意:“郎君既是无钱,不若先把这些猪杀了卖钱,换得了现钱,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你说得有道理啊。”理是这个理,只是自家那些猪正是长个头的时候,这时候杀了,罗用不舍得啊。

“此时若要宰杀,便先拣那些骨架小、长得圆润的先行宰杀。”对方又道。

“那你说,先选哪一头合适?”不舍归不舍,但这事到临头,总该有个决断,这人看着就是个能琢磨的,于是罗用便问了问他的意见。

“便选这一头吧。”对方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一般,伸手就指了指他们身旁的一个猪圈。

那一头猪果然长得滚圆,细观之下,罗用也觉得这头猪的骨架比其他猪小了一点,于是便也决定从它开始。

“阳大郎可是会杀猪?”罗用见这山羊胡子把他家这些猪咂摸得这般清楚,便猜他可能是有意想揽了这杀猪的生意。

这山羊胡子面皮比那王当厚,为人也比较精明,不过听说对自家弟兄也是很仗义的,在那一群人里头,就是军师一样的人物。

“自是会的。”对方见罗用问道了点子上,便笑嘻嘻回道。

“怎么算工价嘛?”罗用也不是个面皮薄的。

“从头到尾收拾妥当,给三升下水作工钱便好。”这工价自然也是他先前就已经想好了的。

“行。”罗用很爽快就点了头,杀猪对他来说是一件麻烦事,若是请村人过来帮忙,分出去的东西必定更多。

那阳大郎今日没有出工,接下这个活计,当即便将那头猪赶到自家住着的那个院子,喊王当媳妇帮他备些滚水,然后便自顾自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王绍跑出来说要帮忙,也被他给打发了回去,小孩子最好还是不要见血光。

这阳大郎是个鳏夫,他那婆姨当年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他对王绍向来不错,早前听闻这小子把自己给卖了,二话不说就和王当一起出来找人。

那边阳大郎在正忙着杀猪,这边罗用依旧在自家后院做羊毛毡,等对方把那头猪收拾好了,挑着担子给他送过来,在外头院子里喊一嗓子,罗用便连忙跑出来验货。

“你看看,这猪收拾得可妥当?”那阳大郎笑嘻嘻道。

“妥当妥当。”罗用略略验了一下,活儿做得挺仔细,猪毛刮得很干净,下水也都收拾好了。

猪杀完了,自然就到了要给工钱的时候了,罗用从自家杂货铺拿了米升出来,先是往里面放了一个腰子,又放了一截大肠,凑够了一升,复又问他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嘿嘿。”阳大郎那两只眼睛直往猪尾巴上面看。

“行。”罗用笑了笑,又把猪尾巴给了他,然后又在猪臀上给他割了小孩巴掌大的一块半肥瘦:“怕是还不够三升,再拿些猪血凑数吧。”

“够了够了!”阳大郎连忙道,他是没想到,这罗三郎竟然还能割这么一块好肉给他。

“拿一些吧,这猪血和咸菜一起煮也是不错。”杀一头猪也是不易,罗用觉得那点东西还是少了点,他们那个院子可也有不少人呢,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够了够了,那些个猪血你若吃不完,我便帮你到村里去喊一声,叫他们拿豆渣过来换。”阳大郎帮罗用把东西归置好,挑着箩筐扁担便出了罗家院子,筐里还放着他这一次杀猪得来的工钱,杀一次猪能得这些个东西,可比帮人送货轻松多了。

“那可劳烦了。”罗用在后头喊道。这么多猪血,他们自家确实吃不完。

“不劳烦不劳烦。”

阳大郎现在也是看出来了,这西坡村的人就是用豆渣换东西的时候最大方。

回到那边院中,将这次杀猪得来的酬劳给了王当媳妇,他自己便到村里转悠去了,他们这一帮弟兄现在都是在一口大锅里吃饭,王当媳妇就是掌勺的。

待那阳大郎出了院子,罗用这时候才细细查看自家这头猪,只见那肥膘也有二指厚,因天气寒冷,只这会子功夫,那肥肉便冻成了奶白色,与那瘦肉之间,红白相映,好不诱人,一看就是上好的土猪肉,细闻,也并无多少腥臊之味。

在二十一世纪做那货郎行当的时候,他也见过各式各样不少猪肉,像这样的土猪肉,也只是在某农户家中借住的时候见过一回,跟那主人家买了一点,自己留着尝尝鲜,拿去卖却是不舍得的。

罗用拿菜刀割了一块肋条五花肉下来,拿到灶房,切成小方块,和姜片一起放在凉水里浸了小半个时辰,复又在滚水里焯过,然后将其与生姜葱头浊酒酱油食盐一并放入陶釜之中,小火慢慢煨着,因那浊酒本身就有甜味,所以他就没再放糖。

做这东坡肉,就是要多放酒少放水,小火慢煨,煨够了一二个时辰,香味那就很浓了。

有那几个得了家里大人吩咐,拿着豆渣过来换猪血的小孩,一闻着这个味儿便走不动道了。

“怎的,想吃啊?”见那几个丫头小子们在灶房外头探头探脑,罗用笑问道。

“想吃!”那还用说啊。

“想吃的话,叫你耶娘拿十文钱过来。”罗用这时候正给那一锅东坡肉分装,用的就是自家装腐乳的那种陶罐,一罐只装五粒方肉,另浇上小半勺浓汤,放凉后了再封上油纸,扎上细绳。

这样一罐子东坡肉,他就要卖十文钱,那针对的自然就不能是村里的市场,而是县城那些个商贾贵人。

明日先让王当等人帮他把这一批东坡肉送去许二郎那里,让他给那些个杜仲苗供货方各送一份过去,先做个宣传试试,如若可行,这买卖应也能叫他挣些钱粮回来。

******

也就那一两日的功夫,这东坡肉的名声便在离石县传开了,一说到西坡村东坡肉,甭管吃没吃过,个个都是交口称赞。

有那手快的,着自家奴仆去西坡村抢来一罐子东坡肉,在那酒肆中与众位友人分享,将那肉罐子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着,待到烘得罐中肉香从那扎着油纸的灌口边沿飘将出来,便可开罐分食。

那罗三郎对这养猪烹肉之事着实独到,他家这东坡肉,吃着着实美味,肉质甘甜软糯,肥而不腻。那些个不喜猪肉、言其腥臊的,在吃过这个东坡肉之后,也都争着抢着帮那罗三郎打广告。

至于这明明是西坡村的东西,为何却要叫东坡肉,那便无人知晓。

又几日,那长安城的杜七郎因被家中那几个堂表兄弟弄得心烦,思来想去,别个地方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于是又打马跑来离石县。

这日下晌,杜惜与他那仆从谢奎刚刚进得离石县,便听闻有人喊他杜七郎,转头一看,见是一个生面孔,心道真是到了哪儿都有那些个爱跟他攀交情的,作为一个风流人物的烦恼便在于此。

“七郎莫非不记得我了?”那人拱手笑道。举手投足之间,倒也是颇有一些风流气度。

“……”这声音听着耳熟啊,杜七郎定睛一看,登时便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是阎六郎,怎的月余不见,你竟丰腴如斯?”

第62章:一碗肉掀起风波

时人的烹饪手法着实简陋,不是蒸和煮,就是烤,若想吃点口味重的,那就多放盐,咸菜盐豆子,葱姜蒜韭可劲儿放。

不过想一想,罗用好歹还是穿在了大唐朝,还是在历史底蕴深厚的河东道,至少他们这里还有葱姜蒜韭,醋和米酒都还常见,眼下的盐价也不很贵,社会也很有秩序。若是穿到那落后的蛮荒之地,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因为这里的人吃得都比较糙,所以罗用的这个东坡肉,一时便很有市场,那Q弹软糯的口感,那浓郁芬芳的肉香,东坡肉这一道菜,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离石县中风靡起来。

那些个自以为吃过不少人间美食的长安贵人,这回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来自十一世纪的烹饪技术,对于七世纪的人来说自然还是先进的。

罗用之所以选东坡肉这道菜,还是因为它用料简单,成本较低,不需去买那些个价格高昂的香辛料,猪肉酱油葱姜蒜都是自家所产,只需再买些食盐浊酒便能做出。

就好像罗三郎这几日总跟自家兄弟姐妹说的那句话:控制成本才能保证利润啊。

“三郎,这会不会太少了些?”罗二娘看着坛子里那几粒方肉,心里总觉没底儿。

肉食虽贵,但是像这样的猪肉,再怎么着,用三五升粟米也能换来一斤,这么小小的几块方肉,怕是连半斤都没到,就算再加上酒酱柴禾,成本也不过两文钱,就是这么一点东西,竟就能卖得了十文钱,二娘觉得还是多放一两块肉好些。

“不少了,今儿个这肉都算是切得大块的。”罗用说着,往那些坛子上面盖油纸。

“……”二娘不语。

“阿姊,家里的猪就剩下那几头了,这钱再赚又能赚得了多少,春里那几万株树苗钱可还没着落呢。”罗用叹这七世纪的百姓真是太实在。

“买来的猪肉做不了?”一说起这个事,二娘也很是忧心,他家三郎什么都好,就是这手笔也太大了一些,挥手就是六万株树苗,还要从长安以南运过来。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大事,也是被这个压力给压得,二娘最近真是卯足了劲织毛衣,时不常还要去催一催村里头那些个小姑娘,羊绒本就不多,纺成线以后都被罗用拿去染好了颜色放在家中,按她们现在这个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家里的羊绒线就要见底了。

“倒也做得,只是腥膻之气重些,又无甚油水。”这时候的猪肉较瘦,也没有阉割,大多都还是喂的生食,肉味自是不如罗用家养的这几头鲜美。

“待到这几头杀完了,再去小河村看看。”二娘想了想说道。罗家最早与人合作养殖的那一批猪崽,就在小河村。

罗家姐弟几人给那些罐子都扎上了彩色细麻线,然后罗用便对彭二说道:“明日起,这东坡肉便由你来做吧。”

“好。”彭二没想到罗用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做,惊讶之余,连忙答应下来。

“饭食依旧由四娘她们张罗,你只管养猪做肉便好。”罗用又明确了一下分工。

“我若得空,也能与四娘相帮。”彭二言道。

“相帮是好事,四娘她们若是得空,也叫她们帮你剥葱。”这倒不是罗用有心想要优待彭二,主要还是为了自家那几个小的,不想叫她们养成那习惯了被人伺候、自觉高人一等的骄横习性。

“阿兄,我定会好好做饭。”四娘那丫头拍胸脯保证。

“如此,往后这家中饭食,便要劳烦四娘了。”罗用玩笑道。

“嗯!”四娘顿觉自身责任重大。

“阿兄,还有我呐,我做什么?”五郎扯着罗用的衣袍问道。

“你便负责拌鸡食。”罗用也给他分了工。

“阿兄,我呐啊呐?”六郎七娘也跟着闹腾。

“你俩负责捡鸡蛋,还要给阿兄阿姊帮忙。”罗三郎开始哄小孩。

“汪汪!”

“你俩负责看家。”

“五对呢?阿兄,还有五对!”

“五对负责拉车拉磨。”

“……”

话说罗家院子日日都在煮那东坡肉,整个院子仿佛都在散发着浓郁的肉香,馋得村里的小孩整日地在那四周打转,就连大人们在经过村口那一段路的时候,都要狠吸两口肉香解馋。

十文钱,就那几块子方肉,就算是如今靠着卖豆腐已然挣得了一些钱粮,村人依旧是不舍得吃的,就连那林家的林春秋跟他耶娘闹腾了许久,终也没能要来一坛肉解馋,最后只得央到了林五郎那里,林五郎哪里好意思跟罗用开这个口,他自己又无那十文钱,被自家兄弟缠磨得没办法,只好与罗大娘说了一嘴。

这一日,罗大娘便对林家老两口言道:“六郎要吃东坡肉,我便从家中割些羊肉与三郎换些东坡肉回来,可好?”

那林母最近也是被林春秋给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听大娘这一说,于是便也答应下来,只是在罗大娘提着肉出院子的时候,她便用眼睛去瞄,见她手里头拎着的那块羊肉,应是不值十文钱那么多,心中这才舒坦了。

罗用听大娘说了这个事,便收下那块羊肉,再用粗陶大碗装了满满一大碗的半肥瘦叫她拿过去。

那些个长安人着实也是会吃,虽不知正宗的东坡肉就是要用五花肉,但是尝过几回以后,便也都说用那五花肉做的最好吃。

罗用这自家杀的整猪,哪里还能尽是五花肉,于是常常也用那半肥瘦去煮东坡肉。那些个会吃的,打开罐子一看,若发现又是那半肥瘦,便要叹一声运气不好。

时日久了,这些人渐渐也就摸出规律来了,通常罗用若是刚杀过一头猪,那煮出来的便都是五花肉,后面几天那就不好说,只不管是五花肉还是半肥瘦还是东坡肘子,罗家每日里做出来多少卖多少,还从未有过卖不完的时候。

再说林家这边,见罗大娘抱回来那么大一碗东坡肉,林父林母俱都吃了一惊,再一想,心里就觉着有些不对味儿了,那罗三郎莫非是在给他们脸子看不成?

没错,罗用这就是在给她们脸色看呢。若是那敞亮人家,自家要吃东坡肉,甭管是叫五郎还是家里的谁拿着钱过来买便是,若只那一回两回的,他也不能真挣林家这点钱。

他们竟是叫罗大娘拿了羊肉过来换,看那羊肉也不很多,若换了那斤斤计较的娘家人,罗大娘夹在中间得多难做?不是要吃东坡肉吗,给你们一大碗,叫你们吃个够。

林家那几个兄弟里头,也就五郎为人实诚木讷一些,林大郎林二郎那可都精明着呢,这事他们还有什么琢磨不透的,当即,那林大郎便提了一篮子菜蔬并豆腐豆干过来,嘴里直说:“不过是春秋那小子嘴馋,你随便给他一点尝尝味儿便好,怎的还叫大娘端那一大碗过去。”

“不过就是一碗肉,也非什么稀罕物,大郎怎的这般见外。”不管心里面怎么不满,与这林家人当面,罗用总还是笑嘻嘻的。

这篮子菜蔬豆腐他便收下了,罗家没有地窖,现如今家里也不做豆腐,想吃这些个东西,都得从家里拿了东西出去与人换,想这新鲜菜蔬,全村也只有他们林家有那样大那样好的地窖,在眼下这时节也算是难得。

到底还是姻亲,又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态度摆出来了,对方也明白了就好了,倒也没必要把关系闹得太僵。

只罗用这边虽已风平浪静,林家那边的风雨却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回这个事,林大郎林二郎那两房,都嫌那林春秋给他们丢人,老两口平日里也都不是糊涂的,怎的一遇到自家六郎那点子事,竟就半点脑子也无。

这天晌午,大娘她们几个妯娌依旧是纺麻织布,林家兄弟几个依旧在院子里做豆腐。

做着做着,那林大郎便问正在廊下闲坐躲懒的林春秋:“怎的阿兄几个都在干活,就你在那边闲坐,莫非只你是这家中郎君,我等便是那奴仆贱役不成?”

这话委实说得很重,屋里头那老两口听了,登时就变了脸色。

不知从哪一日起,家中长子竟已对六郎不满自此,而他二人却还恍若未觉。

第63章:办法

“兄长若是累了,自行休息便是,怎的竟来寻我的不自在?”林春秋那小子哪里又是个肯吃亏的主,面对自家长兄也是半点不惧,他们家向来都是林父林母说了算,只要林父林母给他撑腰,别儿个他反正是不怕。

这话让人听着着实不是滋味,庄户人家哪里有累了就能休息的,再苦再累,该做的活总是要做。被他这么一说,林大郎等人这般辛辛苦苦做豆腐卖豆腐,好像还是他们自己犯贱一般。

“你说甚?”林大郎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伸手往他胸前的衣服一抓,拖过来就要打。

“阿耶阿娘快来救我!阿兄要打人啊!”林春秋这才有点慌了,就他那娇生惯养的小身板,哪里是经常干农的林大郎的对手,去岁冬日,他都十六岁了,还被十四岁的乔俊林给收拾得没脾气。

“大郎你这是做甚?”林家老爷子这时候赶忙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我这个当兄长的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他!”林大郎这时候是真生气了。

“耶娘都还在呢,哪里就轮到你来教训。”林母之前听了林大郎质问林春秋的那些话,心里头也是咯噔了一下,只这会儿见他竟是要打,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管先把人拦下再说。

林大郎见这老两口竟都偏着那林春秋,心中气急。

他与二郎五郎整日里干活,养耶养娘却也是应当,只是家中所有积攒都捏在这老两口手中,以他二人那股子偏心劲儿,将来私底下还不知道要怎么帮扶那林春秋,那可都是他们辛苦挣来的钱财,竟是要白白给了这厮,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林大郎一时无话,林二郎这时候却也站了出来,只听他悠悠说道:“耶娘倒是还在,兄弟却要我们来养。”

“过年也有十八岁了,谁家十八岁的小郎整日不干活,还要别人养活。”林大郎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伸手将他林春秋顺势一推,手里也松开了,因那林父就在一旁抓着林春秋的胳膊,他也没敢大力推搡。

“我也有种地,也有做豆腐,谁说我要你们养了,刚刚也不过是做得累了,稍稍歇那一会子。”那林春秋却是个能说会道的,见林父林母都来了,长兄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嘴皮子登时又利索起来,说着说着,竟还呜呜哭了起来。

“大郎若是累了,便停下来歇歇,怎的拿弟弟出气,他如今也是晓事多了,心知你们辛苦,这大冷的天,连屋子都没进……”

见林春秋哭起来,林母这可真是心疼坏了,口里头的话不知不觉就越说越没道理,旁边林父一听她这话就知道要坏,连忙想要打岔,却终究还是被他那长子给抢了先。

“他既那般懂事能耐,不若便分了单过吧,莫要叫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拖累了他。”心灰意冷也罢,早有预谋也罢,总归这分家的由头算是有了。

他们这个所谓的分家,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分家,只是几兄弟分开单过,户籍依旧是在一处,户税也只交一份,这便是分家不分户了,一些不那么和睦的人家,常常也有这么做的,民不举官不究,通常是没人管。

“大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父连忙道。

“哎呦!哎呦!”林母也颇有几分急智,一看事情不好,忙开始装头晕,捂着脑袋就要往地上倒,哪能真的叫她倒到地上去,罗大娘几个这时候都在一旁站着呢,这边院子里刚闹起来,她们三个媳妇子就都出来了,这时候便连忙把林母往屋里搀。

在这个年代,那些个当大家长的,哪个愿意分家,分了家他们还有啥?

像眼下这般,一家人一起过日子,钱粮全都捏在老两口手中,这家里头还不是他们两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给他们分家。

唐律有云:“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这时候的法律规定父母在世的时候子孙不能有别籍异财,也就是说,不能分户单过,不能有私房钱,前一条还好说,至于后面那一条,若是大家族也就罢了,一般小老百姓攒几个私房钱,谁管得着。

像林家这种情况,当儿子的在家里闹一闹,也没哪个二百五爹妈会将自家亲儿子告到官府去。

闹也闹过了,老两口都回屋里去了,林春秋也想躲进去,却被林父给赶了出来,只好也到院子里干活,林大郎林二郎都没给他好脸子,他也不敢往那边凑,只好跟在林五郎身边。

林五郎其实也没多喜欢这个弟弟,耶娘偏心都偏成那样了,他还能喜欢得起来才怪,只他那性子,活了二十年也未曾给谁甩过脸子,这时候虽不喜,却也没说什么。

兄弟几人做了一个下午的豆腐,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将院子收拾收拾,便到了开晚饭的时候。

这一日也是巧了,刚好轮到那林大嫂做饭,林大嫂心有不满,饭菜就做得粗糙,平时她若敢这般,林母定是要给她一顿排头吃,这回却是没说话,只管木着一张脸吃饭。

之后几天,倒也没谁再提分家一事,只那里的气氛却很不好。

十五这一日,罗大娘和林五郎依旧过来帮罗用做枣豆糕,趁着林五郎去抱柴的时候,罗大娘也和罗用说了几句林家的事。

“阿姊,你可想与他们分开过?”罗用问她道。

“哪里又有那样容易。”林大娘叹了一口气,言道:“我看兄嫂他们早就想分开过了,这回闹将起来,却也是拿捏着分寸呢,不敢闹得太狠,万一再弄个不孝的名声。”

“阿姊若想分出来,我自然帮你想办法。”罗用说道。

“若能分出来,自然是最好。”罗大娘也道。

门外传来响动,林五郎抱着一捆柴火过来,姐弟二人皆不再多言。

照理说,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还得是人多量大,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像他们林家那么多男丁,别个不说,最近这段日子,每日里兄弟几人一起做豆腐,都不用她们女眷出力气,兄弟几人一个下午就能做老多,若是单丁单口的,可就没那么容易。

只那林父林母着实是偏心太过,他们现在辛辛苦苦做活挣钱,积攒下来那点家资,最后怕是多半都要去了林春秋那里。林母不顺气的时候还爱给人脸色瞧,罗大娘在那院子里住着也是憋闷,尤其那林春秋还好吃懒做净等别人养活,看着别提多气人。

罗用说了帮她想办法,那就是真会帮她想办法。

忙过是十五这一日,年关也就近了,十六这天罗用也不在家里干活,而是赶着驴车进了城,他要找许二郎算算最近的花销和进项,另外再与他商量一件事。

罗用这几日也是有点想开了,不怎么再为开春那个树苗钱犯愁,自家没钱那不是还可以找别人去借嘛,马家王家的,想必应也能借来不少,再不行,他们西坡村现在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积攒。

那些人若是没良心不肯借钱与他,他便把自己手里头那点技术都卖到外地去,以后甭管是枣豆糕还是羊毛毡还是啥啥的,能涨价就涨价,只管自己挣到了钱便成,地方经济再不管了。

想开了以后,罗三郎顿时便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也不再没日没夜干活了,也能腾出脑子来想一想别的事情了。

到了许二郎那里,师徒二人依旧先去出货,待到出完了货,又回到许家细细算过这段时间的账目,那许家原本就是商户,别个可以不会,算数却不能不会,许二郎算账不错,账目也十分清楚。

算完了账,师徒二人又如此这般关起门来细谈了有一个多时辰。

罗用打算在西坡村村口开一家客舍,但他这才刚刚得了皇帝的赏赐没多久,还叫他好好种地呢,总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整成了商籍,这许家本就是商籍,许二郎是个精明能主事的,父子几人都也齐心,于是罗用便找他们合作。

这合作方式说起来倒也十分简单,无外乎就是罗用先去找村长里正,在西坡村村口要来一块宅基地,然后许家人就在上面盖一个大院子,做那酒肆兼客舍的生意。

罗用别个不管,就让自家阿姊和姊夫在他们那里卖枣豆糕和东坡肉这些东西,双方各赚各的钱,共同发展互惠互利。

这件事对许家来说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自家师傅的人品许二郎信得过,西坡村那边颇有人气,在那里修一家客舍,别的不说,光是做哪些脚夫行商的买卖,总也是亏不了的,估计修院子的钱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若是再有罗用的枣糕东坡肉放在店中销售,定又能吸引不少食客,那些个长安人可都很舍得吃,他们的钱更好挣,一想到这个,许二郎便琢磨着要把这个客舍建得精致高档些。

次日下午,罗用运着一车铜钱绢布,从县城中出来,与王当等人同行回往西坡村。

车上装着这么多财物,若是没有这么多熟人同行,他一个人还真不敢走那么远的路,万一遇到打劫的可就麻烦了。

待回到了西坡村,歇过一宿,第二日一早,罗用便去了林家那边。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数日不见,那林母看着却是憔悴了不少。

“今日便是有事要找翁婆商议。”罗用笑道。

“甚事?”林母蓦地便有几分紧张起来,生怕他也是要来提分家的事,心想这小子若是敢提,自己当场便要给他撅回去。

罗用笑了笑,说道:“昨日我那弟子与我商议,说要在我们村口这里开一家客舍,还叫我把枣糕东坡肉这些东西放在他那里卖,只我这两样手艺,一时却是不肯传给他,自己也没那工夫去做这个买卖,别个也信不过,于是便想到了我阿姊和姊夫身上,他二人若肯帮忙,我自是放心的,每月便与他二人二百文的工钱,只这事还需经得家中大人同意,不知阿翁阿婆意下如何?”

还真叫林母给猜对了,罗用就是为了分家的事情来的,只他的这个提议,林母却是无论如何也没那个魄力当面就给他撅回去。

那可是两百文钱啊,一个月便是两百文,一年可就有两贯又四百文!

“三郎实是有心,甚事都想着自家阿姊姊夫,此事待我二人再细想想,过后再与你说吧。”关键时候,还得是林老爷子更有主意,见他那婆姨一听人说每月二百文钱,当即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忙出声说道。

“如此,阿翁还需快些拿定主意,若是不成,我便要早早再物色其他人选。”罗用倒也不强求。

“那是自然,三郎只管安心回去,我这两日便有定夺。”其实哪里还需要什么定夺,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保住几分脸面罢了。

于林父来说,这件事不仅仅是那每月二百文钱的利益,还有那枣糕与东坡肉的手艺呢。

那罗大娘是罗三郎的亲阿姊,帮他做这买卖的时日长了,应也是会教她手艺的,那罗大娘现如今可是他家媳妇子,这买卖怎么想都是净赚啊。

次日,罗大娘和林五郎同去罗家那边,与罗用说了林父林母的定夺,自也是没有什么悬念,言是老两口已然同意,只农忙时依旧要回家帮忙。

罗用知道,后面这话其实也就是嘴上一说,再如何农忙,那雇工的价格再如何贵,应也贵不过每月二百文,又是那样辛苦的活计,找别人做也不需多花钱,除非是跟儿子儿媳有仇,不然也不能白白叫他们回去受那个累。

这件事定下来以后,最高兴的莫过于罗大娘了,这林家院子里的生活多憋闷,哪有外头清爽,听闻那许家人也都是好相处的,到时候他们两口子,白日里只管在那边做活,也就夜里才回来睡个觉,跟分出去单过也没什么区别。

只她家三郎每月却要给林家二百文钱,好像是在拿钱赎她一般,没想到他之前说要帮自己想办法,想的竟是这样的办法。

她夫妻二人以后定要好好帮他经营买卖,莫要叫那二百文钱白花才好。

她却不知,罗用所思所想,却并不在眼前这一时。目前那林家已经闹将起来,再叫罗大娘他们留在家中,日子必定不能舒心,总之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剩下他们那些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林家那长子次子那两房本来就已经在心中积攒了许多不满,这时候 五郎两口子又被弄出去外面做活,家中少了两个劳力,将来的不满只会越来越多,闹得只会越来越厉害。

闹到最后,林父林母必然是要妥协的,分家这种事,只要儿孙打定了主意,父母就没有扛得住的,只是怎么分,分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到时候,罗大娘两口子便可以回头去捡现成了,中间这一段过程,她二人全然不用参与。

罗用也算是花钱给他姐买了个清静,再说这钱也不白花,还帮干活呢,罗大娘林五郎都是他信得过的,这样的人,别地儿还真没处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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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罗三郎: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作者:你不是没钱?

罗三郎:我还可以去借。

作者:……

第64章:三郎叹何?

为了那块宅基地的事情,罗用先去找了村正,然后村正又和他一道去找里正,之后三人一起去了县里。

原本还以为这事办起来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结果竟很利索就给批下来了。因他们离石县现在还比较穷,多一个商户就多一份税收,所以当他们去县里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办事的官吏都还挺高兴。

“这就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从那牙门之中出来,罗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还待怎地?”邹里正好笑道。

“倒是辛苦二位陪我走这一遭。”罗用道谢。

“莫要说着见外的话,天色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田村正催道。

“这冷的天,不若在城中住过一宿再走。”罗用建议道。

还是不住了,家里还有活呢。“田村正赶着要回去做豆腐。

“不住不住,还是早些回去吧。”邹里正也如此说。

“那我还得去买几样物什。”罗用道。

“那便快些去吧。”邹里正拢了拢身上那件旧袄子,又跺了跺脚,像是已经被冻得有些受不住了。

“你二人先去秦记汤饼铺点几样东西,我片刻后便到,咱先吃些热食再回去。”罗用说道。

“那行,你可要快些。”他二人也知道罗用应是要请他们吃饭,吃便吃吧,这大冷的天,吃点热乎的总要舒坦些。

秦记汤饼铺靠城门口较近,他二人从这儿过去倒也顺路,罗用却赶着驴车往那闹市区走去。

前些天接连下了十来天的大雪,这城里头四处都是积雪,为了行路方便,大伙儿合力把路中间给清理了出来,路边的积雪却是没人去管,有些人家墙边的积雪高得都快要挨着屋檐了。

罗用也是冷,这副身子到底还是单薄些,吹了这大半天冷风,腹中又无热食,这会儿身上就一阵一阵地冷,穿着羊绒衣裤羊皮袄子也不管用。

驴车拐过一道弯,不多久便到了牛家的粮食铺子,他家常常会拿些小麦黍米给那会做饴糖的人家,让人帮着做些饴糖放在店里出售,罗用这回去他那里,就是为了买饴糖。

“给我装两包十文钱的饴糖。”罗用进店便道。

“前两日刚见你进城,今日怎的又来了?”那牛大郎就坐在柜台后面的炕头上,原本是懒洋洋倚着,见罗用来了,这才坐正起来。

“今日却是有事。”罗用拢了拢身上的兔皮袄子,这屋里头就是要比外头暖和些。

“十文钱一包的饴糖我这里却是没有。”那牛大郎笑嘻嘻从旁边捏了两张旧纸,那是他家用饴糖从城里一些小孩那里换来的习字纸,这纸张不大,罗用要二十文钱的饴糖,牛大郎就给他打了四包。

“给这么多,你可够本钱了?”罗用笑道。

“本钱应是够了。”牛大郎浑不在意道。

罗用道过谢,给了二十文钱,便匆匆赶去秦记汤饼铺,这时候时间已是不早,等他们回到西坡村,几乎都要到半夜去了,至于家住小河村的邹里正,只好留他在罗家住一宿再走。

罗用去到秦记汤饼铺,见了邹里正田村正二人,一人便给他们推了两包饴糖过去。

“这如何使得?”二人忙推辞。

“非是什么好物,只是几块饴糖,拿回去给小孩儿解馋。”罗用说道。

那二人口里说着三郎太客气,倒也把各自的饴糖给收下了。

这饴糖在本地虽也常见,但寻常百姓连细粮都不是顿顿吃得起,哪里有经常买糖的。原本还因为耽误了一天做活的时间感到可惜,这时候却又觉是占了罗用的便宜。

在罗用看来,这二人陪他喝风吃雪一整天,这点东西还是给得少的。

只那邹里正是个清廉的,那田村正的人品性情他并不十分清楚,东西给得多了,还担心对方觉着唐突冒昧,毕竟这时候的人与后世还是不大相同。

吃过饭食,罗用与他二人一同往城门方向而去,想到前面那漫漫长路,一股疲累感不禁便涌上了心头。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人们在行路之中消磨了无数的时间和体力。若是在二十一世纪,这几十里的路程,坐个公交,几十分钟便也到了,身处七世纪,这就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

“郎君,那边好像是罗三郎。”不远处一辆马车挟裹着风雪而来,那赶车人,正是杜惜的仆从谢逵。

杜惜这一日饮过一壶清酒,越发觉着胸中烦闷,便坐着马车出来散心。

他杜家一向能人辈出,门庭显赫,只那内斗着实厉害,别儿个家里头也有内斗,却不似他们杜家动辄就要取人性命。自他伯父杜如晦去世以后,家中境况大不如前,虽也说是圣恩常在,但到底还是淡出了政治中心,家中儿郎想要出仕,自是比从前艰难。

他不过就是想在长安城当个风流郎君,博些名声好为将来打算而已,家中竟还有给他扯后腿的,仿佛只要把他杜惜这个人给踩了下去,他们自个儿便能出人头地一般,实是可笑。

只这散心一事,却也不像先前想的那般好,坐着马车在这风雪里头跑上一圈,身上那点子酒劲很快便散去了,没了热乎气,浑身都觉冷的慌,风雪也没甚好看,于是便又让谢奎把车子往回赶。

“三郎今日怎的进城来?”待行到了近前,推开车窗一看,见果然是那罗三郎,于是笑眯眯便问了。

“今日进城办事。”罗用几人这时候也在路边停了下来。

“可要我送你一程?”杜七郎问道。

“这如何使得?”罗用这话回得,仿佛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送他们一般,其实人家也就是那么一问。

其实罗用自己倒也还好,田村正看着也是个身体健朗的,只那邹里正到底年纪大些,这大冷的天,就怕他一个吃不住,再给熬出病来,毕竟也有这么大年纪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杜惜笑着便从马车上下来,口里还对罗用说道:“我倒是不碍什么,只我这仆从辛苦些,他最是喜食东坡肉,只常常买不着,你改日与他那留几坛子便好。”

仆从谢逵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他是喜食,可他食得着吗。偶尔买得那一两坛子,大多都进了他家郎君的肚子。

有马车乘坐自然是好事,罗用连忙招呼邹里正和田村正二人上车。

“我与你同行便可。”田村正对罗用说道。

“你二人先走了,我才好坐驴车回去。”罗用笑着指了指自家那辆驴车,今日他三人出行,却只赶了一辆驴车出来,三人想都坐上去却是不可能,也就是走得累了才轮换着坐坐,这时候他二人坐马车先走了,罗用刚好就能坐驴车回去。

田村正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邹里正道过一声谢,便也上车去了,谢逵调转车头,一甩马鞭,车子便在风雪中疾驰而去。

罗用正打算跟那杜惜道过谢,然后自己便要做驴车回去,哪知回头一看,那杜七郎竟已坐在了车上。

“走吧。”见他看过来,杜七郎扬了扬下巴,示意罗用前面赶车。

“你不进城?”罗用问她。

“城里头也是没劲得很。”杜七郎道。

得,这位小哥今天看来是心情不好了,于是罗用便也不说什么,只好肩并肩与五对一同走在风雪之中。

天气又冷,路途又远,走着走着,罗用不仅也叹起气来。

“三郎叹何?”坐在车上的杜七郎就问了。

“没叹何。”罗用回他一句。

“可是叹这天地宽广,人力微薄?”杜七郎问道。

“……”罗用没吱声。

“可是叹生活艰辛,钱粮难挣。”杜七郎又问。

“……”关于这件事,罗用现在早已经不愁了,没钱他还可以借。

“可是叹我坐了你的车?”杜七郎又问。

“……”明知道你还问?

第65章:风向

“七郎愁何?”

罗用也听出来,这位郎君这是想要倾诉了,就好比四娘她们肚子饿想加餐的时候,就可劲儿问他阿兄你肚子饿不饿。于是顺势便问他道。

“愁人之不和。”杜惜悠悠叹了一口气。

“七郎所图之事,若非人和,便不能达成?”罗用问他。

“……”杜七郎想了想,言道:“那倒也不是。”

“既如此,七郎又何需犯愁。”罗用笑道。

“……”杜七郎摸了摸下巴,一时竟想不起来他刚刚究竟为何犯愁来了,那些人既阻不得他的路,他为何还要为此事犯愁?

如此这般,烟消云散。

杜七郎心情好了,话也多了,接下来那一路上,就没少跟罗用说长安城里头那些个趣事儿,其中不少事都和罗用有些关系。

“……有个老儿嫌那牡丹坐垫孟浪,不许家中晚辈使用,他儿媳想用,就跟他儿子缠磨,他儿子没法儿,就来找我给他支招,然后我便给他们家老夫人送了一个坐垫过去,过不两天,他儿子儿媳就都用上了,家里头也是安生得很,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最近长安城里头还有不少人踩着木屐在街上晃荡呢,就为了现一现他们脚上那双羊毛袜,啧,倒是真不怕冷……”

“前些时候,刘御史家中要修火炕,他家人出来找工匠,一问你的那些弟子,一个火炕多少钱,你那些弟子就说了,一个火炕十文钱,他那家人一听,这么便宜,怎么配得上他家那高门大户,于是又另找别人去问,最后找了一伙子衣着光鲜面貌整洁的匠人,言是专门给贵人盘炕,一个火炕就要一百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那老太太只睡了一晚,人就不好了,请了大夫过去看,那大夫那阵子大约也是看了不少那样的病例,去了就先摸炕面,一摸吓一跳,口里还直咋呼‘你这哪是睡炕?你这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呦!保温也不好吧?还得时时烧柴,烤了凉凉了烤的,哪个老太太经得住这般?’哈哈哈哈!到了,那几个火炕又得拆了重新盘。”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可没惹过什么事端吧?”罗用关心道。

“哪儿能呢?圣人知这火炕便是由你们离石县传出,亦知你那些弟子的手艺才是正宗,特特派了宫人到坊间去寻他们入宫为太上皇盘炕,那皇宫里头都没人说你徒弟盘的火炕不好使,这时候谁人还去找这个不自在。”杜七郎说道。

玄武门之后,李渊便退下来了,这些年一直与李世民同住太极殿之中,父子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是有些微妙。

李世民当年得这帝位的过程已是让不少人诟病,之后他也很注重自身形象的塑造,不管他们父子之间实际上关系如何,就明面上来说,当今圣人着实在是很孝顺很无微不至的,这时候他给自家老子盘个炕,那些个知情识趣的,自然都说这炕很好,全天下最正宗。

得知自家那些弟子在长安城中竟还能有这样一层保障,罗用也是安心不少。

毕竟是小地方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初去长安城,就怕他们惹了什么祸事,或者是莫名其妙被卷到一些错中复杂的关系之中,叫人给当了炮灰,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他二人一路走一路说,待遇到送完田村正邹里正二人再折返回来的谢逵的时候,天色也快要黑透了。

“此去西坡村,还有一段路程,可要我二人送你一送?”杜惜伸个懒腰从驴上下来。

“不用,你自管回城去吧。”罗用道。

两边道过别,罗用上了驴车继续往西坡村方向走,杜惜主仆二人则赶着马车往离石县城方向而去。

虽那西坡村也是不错,但到底是没那正经客舍,总住在罗家院中也十分不便,吃食品种也不如城中那般丰富。最近离石县中可是连那水灵灵的青菜都有人在卖,暖锅清酒烧烤炸酱面,不时再来一罐西坡村的东坡肉,吃得着实不错,也难怪那阎六郎在这待了一阵,便如那发面的炊饼般胀了一圈。

“郎君怎的不进城,反跑这里来了?”待马车跑出去一段距离,谢逵便问杜惜道。

“郎君我今日觉着有几分孤独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杜七郎幽幽道。

“那罗三郎可还好?”谢逵问他。

“倒是好得很,半点都不担心他会在背后给我捅刀子。”自小便生长在那刀光剑影之中,对于杜七郎来说,只要不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是最好,只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不会背叛之人,君不见连那嫦娥都偷了后羿的不死药自个儿飞升去了。

“郎君还是小心着些为好。”听他说的,好像对那罗三郎半分戒心也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杜七郎悠悠又叹了一口气。

“车里有三罐子东坡肉,刚刚从那罗家院子买来,我用皮毛包了放在车里,现在应还是热的。”见自家郎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谢逵这便说道。

“吃着呢。”杜七郎给他回了一句。

“……”原来已经吃上了,谢逵吸吸鼻子,不忘叮嘱道:“给我留些。”

“说实话,你刚刚在那边已经吃过了吧?”

“并无。”

“我可会信你?”

“不信你还问。”

另一边,等那主仆二人走远了,罗用连忙从空间里取出几条颜色较暗的珊瑚绒毯子,车板上垫两条,腿上盖两条,身上再披两条。

这些毯子都是他十块钱一条收来的工厂尾单,有些是多出来的货,有些则是瑕疵品,那几年这样的珊瑚绒价格低得很,就这,二十块钱一条,那些老乡也没怎么觉着便宜,还好他们没觉着便宜,要不然罗用这空间里头现在也不能有剩的。

把自己裹得跟个毛球似的,再从空间里摸出一盒白米饭,一盒水煮肉,热汤热饭的,再来点辣,几口饭菜吃下肚,身上立马就有了热乎劲。

“昂……昂……”闻着香味,五对那边也不安生了。

“咋的,想吃啊?”罗用裹着毯子跳下车去,用筷子夹了两团米饭放在掌心,喂给五对吃:“吃吧吃吧,这可是白米饭,连四娘他们都没得吃。”

五对喘着气嚼着米饭,吃得十分香甜,罗用见他喘气,便伸手顺了顺它的脖子:“今天着实也是累着你了,无事,累了便慢些走吧。”

“昂……”五对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罗用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头摸了个胡萝卜出来给它吃:“这可是好物,一般驴子吃不着。”

“……”五对见那红红的一个东西,却是不敢下嘴,就是闻着怪香的,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闻了又闻。

“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起来了。”罗用道。

“咔擦!”五对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果然很符合毛驴的口味,接连几口,就把把胡萝卜咬得只剩下头上那一小截,那一截罗用却是不肯给他吃的,顺手就收进了空间,打算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把它放到地里种种看。

一人一驴填饱了肚子,又排完了水,歇够了继续上路,一直走到夜都深了,才终于到了西坡村村口,罗用在靠近村口的时候就把那几条毯子都给收了。

忍着能冻死人的低温,抖抖索索地缩在驴车上,待车子上了他家门前那道斜坡,不待他敲门,二娘就迎了出来,却是一直等着呢,不见罗用回来,她也不能安心睡觉,一边点着油灯织毛衣,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呢。

“怎的这么晚才回来?”二娘连忙把驴车拉近院中,另一边,彭二已经去把院门给关上了。

“今早不是先去了一趟小河村那边,哪里就能那么快回来。”罗用下了车就赶紧往那杂货铺里头跑,一边跑一边捂耳朵,他这两只耳朵可千万别长冻疮才好,小时候他就长过,起那一个一个的水泡,破了皮以后还会流水,春里痒得特别厉害。

“我瞧田村正天未黑便回来了。”把那卸车喂牲口的活计交给彭二,二娘也来到杂货铺这边。

“刚好遇着杜惜主仆二人,人家好心给送了一程。”罗用道。

“早知如此,你若是不赶驴车过去,便也能乘马车回来了。”罗二娘先给他打了一碗粟米粥暖胃,然后又问他:“可是饿了,给你煮些馎饦可好?”

“行。”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罗用觉着自己这会儿还能吃下一大碗馎饦。

彭二见他姐弟二人说话,这边也没她什么事,打过一声招呼,便先去睡了,她明日一早还要起来煮猪食。

因罗家这边材料充足,也不怕那几头猪吃得多,彭二这两天又给它们加了一顿,一天按三顿喂,就指着它们能长快些,待到宰杀的时候能多出些猪肉。

罗二娘煮馎饦的时候,罗用缓了一缓,然后便用热水给自己洗了手脸,又泡了个脚。

那脚一伸进热水里头,浑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里头那些冷气激灵灵直往外冒,不多会儿,身上就暖和起来了。

二娘煮好了馎饦,又去罗用那屋帮他把火炕烧上,待他吃完了馎饦过去睡觉的时候,炕头上已经是暖洋洋一片。

第二日,毫无意外的,罗用又睡晚了,待他起来的时候,彭二都把那几头猪给喂过一遍了。

四娘五郎那两个,巴巴给他端了粟米粥和猪油炖咸菜过来,那咸菜里头还加了些切成片的冻豆腐,猪油用的就是猪肚子里的肥油,因他家的猪养得好,倒也无甚异味,他们家最近吃的多是这个油。

昨日他几人一同去往离石县城的时候,罗用便问邹里正他家的猪如今长得如何了,可是愿杀了?

观邹里正那反应,应还是不舍得,罗用跟他说,若是现在杀,分给邹里正的那些肉,他便可按市价的两倍收购,邹里正也是有些心动,但并没有直接答应。

有些个事情,也不是有钱就能好使的,这就好比那地里头长得好好的庄稼,你说我现在就把买粮的钱给你,你把它们都拔了吧,很多庄户人就不舍得。

这养猪也是一样的道理,养得好好的,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呢,怎的现在就要杀,很多人心里头就拗不过那个弯来。

邹里正他们近些时日若是不肯杀猪,光凭罗家这几头猪,却是挨不了多久的。

西坡村这边也有猪,但他们都是自家买的猪苗,罗用要与他们买猪肉,花费的钱粮就要多些。

罗用想想,自己这几日还是应该在村里走动走动,看看村人都是怎么个意思,心里价位大约是多少。

结果他这一走动,猪价还未打听出来,倒是听了一脑门闲话,说的都是罗用每月花二百钱请林五郎和罗大娘给自己帮忙的事,都说那林家人想钱想疯了,那可是旱涝保收的每月二百钱啊,又不需什么投资,又不需他们做重活,林家老两口怎的就好意思?

“这事却是我先提出,不干林家二老的事。”罗用一看这风声不对啊,连忙就站出来解释了。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岂不是要把罗大娘往那风口浪尖上推?那林家二老若是因为这件事被人诟病,不用说,对大娘定是要生出许多不满,到时候林家那边的矛盾,岂不是就成了罗大娘与那二老的矛盾?

至于这股邪风究竟是怎么吹起来的,不用说,罗用心里也是有数。

他与林家二老商议的事情,林家人若是不将它拿到外面去说,谁人能够得知?

这事横竖是脱不了林大林二那两房,在罗用看来,他们分明是想借机寻事,挑起林家二老对罗大娘的不满,到时候罗用若跳出来给罗大娘出头,再把分家这个事给挑出来,他们那两房不就捡了个现成。

就算没有计划得这么仔细,至少也是有心要拿这个事搅浑水,至于五郎两口子的处境,他们并不在意。

“三郎也着实厚道了些。”这话说不好听点就是,你傻啊,你是冤大头啊?

“我那活计,又要做枣糕又要煮东坡肉的,若是换了别个,我如何能够放心。林家也有不少活计,原也担心少了我阿姊和姊夫他们那边会忙不过来,林家二老倒是爽快,直说我这边即是缺人手,只管叫大娘五郎过来帮忙便是,却也未曾向我提过钱粮一事,怎的这话传到村中,竟成了这般?”罗用这话倒也不完全都是假的,这事是他先找过去的没错,工钱也是他自己提出的没错。

“一月二百钱那么多,那二老竟也不推辞?”说来说去,村人还是觉得这一月二百钱着实给得太多。

虽他们近来做豆腐也能挣得这么多,有时候甚至还不止,可做豆腐这买卖也是有季节性的,春夏时节哪里能挣得了那么多?

再加上又苦又累的,家里头老人小孩都得帮忙,关心家中这个买卖,整日里还得担着心思。那能比得上罗用那活计每个月二百钱旱涝保收的,又不辛苦还不要本钱。

“你们说是给得多,我却还觉给得少了。”罗用说道:“养儿岂是易事?林家二老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到这么大,现在每月二百钱就叫我给雇了出来,虽就在村口,到底也比不得从前在家中那般时时得见,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对他们也是很愧疚的,再说我阿姊和姊夫都是身强体壮能做活的,平日在家中做活,挣得也不会少,这二百钱着实不算多。”

村人岂会不知养儿不易,尤其这时候在场一些老人,再想起前面那些艰苦的岁月来,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当即便有人言道:

“林家那老两口着实也是不易,那样的年景,硬是养活四子一女,如今年岁大了,享一享儿孙的福分也是应当。”

如此一番解释过后,这件事基本上也算是揭过去了,虽有些村人还对那二百文的工钱颇有微词,但到底也是罗三郎自愿,并不是那林家二老强要。

再说了,那两个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到老,就算行为稍有些个欠妥的地方,年轻一辈也该多多体谅包容不是。自此,村中的言论便转了风向,都言林家这门亲事结得可真好。

那林母听得了此事,竟是在屋中抹起了眼泪,她对林父言道:

“我便知那大娘是个好的,向来不爱生事,她兄弟也是知礼的,只那两房,如今就敢叫我二人这般难看,待将来再分了家,她们如何还能将我二人放在眼里?”

第66章:贞观八年腊月

这些个家长理短的,罗用从前也是懒得管。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在那城镇之中,他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儿个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不把他们当回事,横竖是不痛不痒。

眼下这时候却很不一样,一个人的名声若是臭了,便是出门买个盐,那卖盐的说不定还要给你脸色瞧,走在街上说不定都要被人吐唾沫星子。

大娘虽也算得上是个聪明的,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所谓人老精鬼老灵,人都是越活越精明,在那些个弯弯绕绕上边,她明显就玩不过林家那几个年长的,这一回若不是罗用替她出头,她就现等着吃亏。

若单论那些个小心思,莫说罗大娘,便是罗用,也未必是林家那两房的对手。

只他在这西坡村之中,如今也算是受人敬重的,说话也有人听,也愿意相信,如若不然,单凭这三言两语,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一日他在村里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林父林母耳中,想来他们应就不会对罗大娘有什么为难。

林家那些个是是非非的,罗用也不愿掺合,他只管罗大娘不要吃亏就好。

罗大娘的事情刚告一段落,许二郎等人便在村口那边动起了土。

原本这寒冬腊月的并不适宜动土,但那许家人着实心急,如今这离石县中可是来了不少贵人,再加上罗家的那个东坡肉又是正当红火的时候,早一日将客舍建好,便能早一日挣得钱来。

许家在城中招工,每人每天许与两顿干食,做两日活便给一斗粮。

城中不少人也是争着抢着要去,即便今年家中情况已经比往年好了许多,做做竹链子戳戳羊毛毡垫子,多少也能有些收入,但不少人家却依旧不舍得拿钱去买粮食,在时下百姓眼中,那开元通宝可是很精贵的东西,硬通货,又难挣,很多人都不舍得花。这时候听说又有地方挣粮食,那自然是要去,再加上家里头的青壮往往也是最能吃饭的,那边可还管两顿饱饭。

许二郎只管拣那身体强健,看着忠厚的人雇佣,前后总归选了二三十人。

那二三十个青壮挖地基的挖地基,摔泥坯的摔泥坯,在村口外面忙得热火朝天,西坡村村人也都听说他们是要在那里修客舍,知是罗用的弟子,倒也没人有什么异议。

虽也有担心待他那客舍修好之后,就没人再到自家投宿的,但绝大多数村人还是比较想得开。

等他们那客舍建好了,一些向他们买豆腐豆干冻豆腐的商贾若是能在这家客舍之中投宿,那他们岂不就能省了送货进城的费用?一车货能省四文钱,那一年到头就能省多少钱?

思及此,不少西坡村村人就挺为那些定胡汉子感到忧心的。

定胡汉子却也不惧,那山羊胡子阳大郎早就与王当等人说了:“待他们这客舍建好了,若是往来商贾众多,我等便依旧与人做脚夫,我观此地常有长安贵人往来,给钱应定是要比寻常商贾爽快。”

又因他们这些人目前住着的,便是许家兄弟等人先前修建的院子,也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这几日,这些定胡汉子得闲也会过去帮帮忙。

热水和泥,火炕烘坯,地基挖得又深又宽,那许家人着实也是大手笔。

许家兄弟三人,去岁便去那太原城中给人盘炕,如今又为那罗三郎做羊毛毡坐垫,听说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了得,三人合力,那挣钱的速度,别人又岂能及得上。

那些定胡汉子将这许家兄弟轰轰烈烈干事业的情景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是火热的,他们何尝不想干事业。

村口那边的施工现场,罗用不时也会过去看看。刚刚经历过林家那些事,再观这许家兄弟,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许家老翁也不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人,只是在对待自家儿女一事上,向来宽厚,他家这些儿女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能与父母分担,长大以后,兄弟姐们之间还是很齐心。

同样都是辛辛苦苦养儿育女,两家人眼下的境况却截然不同,除去一些先天秉性,实在也是林家那两口子偏心太过,事已至此,除了分家,却是别无他法,只那老两口看着也不像是轻易就肯松口的。

罗用也希望许家那客舍能早早修好,然后他便能早早把罗大娘和林五郎从那林家院子里给弄出来。

腊月十九这一日,罗用在施工现场见着阳大郎,便对他言道:

“这寒冬腊月的,来离石县进货的商贾渐渐也少了,我见你们这几日,日日都有人闲在院中,不若从我这里拿些腐乳等物到定胡县去卖,回来的时候,再与我带些枣子回来,却也不用按定胡的价钱卖与我,只要能比离石县中便宜些许,我便从你们这里买。”

“我也正有此意。王老大今日进城,还未回来,待他回来我再与他言说。”

这阳大郎倒是从不与他那些弟兄争活干抢钱赚,他就喜欢在村子里寻摸点帮人杀猪打扫猪圈的轻省活计,一来他这孤家寡人的也没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二来他这身体从前也是伤过的,没的别人那么好的底子。

“此去定胡县,路上可有歇宿的地方?”罗用问他道。这寒冬腊月的,路上若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着实也太艰难。

“自是有的,我几人常与人做脚夫,这一路上也都熟悉。”河东道也不是什么莽荒之地,人口再怎么少,行上一日,也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火炕热水,自然都是有的,价钱也并不贵,在一些个偏远的乡村,只需稍稍给那三两文钱,主家便也很高兴。

罗用之所以跟阳大郎提这个事,是因为他最近发现,那定胡县的枣子不仅价格比他们这边的低,甜度普遍也比他们这边的要高出些许。

待到许家那客舍建好了,罗用便让罗大娘和林五郎二人在那边做枣糕和东坡肉卖钱。

枣糕的制作,从此便也不再只拘于逢五那几日,平日里也能做,只逢五那几日依旧按一文钱一个售卖,平日里价格可以稍稍卖高些,若是那有钱的商贾贵人,自也不会在意那一点半点的差价,若是那清贫节俭的,只依旧等着逢五那几日便是。

那枣糕的制作方法,罗大娘一向都是知晓的,她每回过来帮忙,罗用都没跟她藏着掖着的。

那林五郎倒是个实诚的,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多余的也不会多看多问,只他连鸡蛋打发这个步骤都已经知晓了,那枣糕的制作对他来说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如此,林父林母背着大娘偷偷问他会不会做糕的时候,他也说不会,其余便不肯多说。这实诚人,在某些事情上,也很有自己的执拗,一般人轻易别想给他掰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罗用这一回才能放心把这个事交给他和大娘二人,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自家这个姐夫,人虽实诚了些,却难得是个有原则的,也不怕他会被人用花言巧语给哄了去。

“老大,我看这买卖做得。”这一晚,阳大郎便与王当等人说了罗用的这个提议。

“是啊老大,我等从前吃亏,就亏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现如今我等对这离石县也熟了,这里离家也近,还有罗三郎这样的相识,在这两地之间跑些小本买卖,定是稳妥。”阳大郎那话说完,马上便有其他弟兄附和。

“早前在定胡县那边,就曾听闻罗三郎之名,也有人从他这里拿了腐乳等物过去卖,虽路途近了些,卖不得那很高的价钱,总还有利润不是?”

“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卖与他也是合适,他是有多少要多少,不挑不拣的,比市价低些也是应当。”

“咱定胡县中,也有一些往来于长安城与西北地区的商贾,我们从这边将腐乳等物运到定胡县,他们买得了,便可直接运货南下或者北上,岂不方便。”

“这买卖还未做,你便想得那么远。”

“不管怎么说,这买卖总不会亏钱吧?”

“对!这买卖做得!”

既已拿定了主意,兄弟几人便不再耽搁,当天晚上便去找村人买了些豆干冻豆腐,又去罗家院中去买腐乳等物。

罗用知道这些人手头上都不是很宽裕,便说这些腐乳大酱他们尽管先拿去卖,待到卖得钱来,直接给他换成枣子回来便可。

王当与他那几个弟兄自然十分感激,他们这些日子风里来雪里去的,虽也挣得了一些钱粮,但这罗三郎家的东西可也不便宜,那一坛子腐乳就要五文钱,兄弟几人便是把口袋掏空了,怕也买不得几罐子。

“明日便要走?”罗用问他们。

“今晚装好车,再让我婆姨备些干粮,明日一早便走。”王当言道。

第二天一早,罗用一看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连忙跑到坡下去看了看自家刚买来的那几头小猪,见它们都活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那边坡上,王当媳妇挑着两个水桶从坡上下来,像是要去担水,待她下了罗家院前那道土坡,行到了路口,遇着罗用,罗用便问她:“下大雪了,王大郎今日可还要走?”

“天未明便走了。”王当媳妇伸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笑着说道。

罗用转头往村口那边望去,只见寒风呼啸,视野里尽是白茫茫一片。

第67章:新思路

贞观八年腊月廿九这一日,天气依旧严寒,这一日晌午,风稍停歇了些,罗用便架个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这时候的房子大多都是草棚屋顶,这雪积得厚了,若不及时扫一扫,夜里若是把屋顶给压塌了那可就刺激了。

这扫雪的活计比较危险,罗家这边都是罗用自己在扫,别个不给她们上来,偶尔林五郎倒也会过来帮他扫一回。

林家老两口最近倒是好多了,也不阻着林五郎往罗家这边跑。

前两天林五郎要出门,林母便问他要去哪儿,五郎就说要来罗家帮着扫扫屋顶,林母便叫他当心着些,又叫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言是罗家没有地窖,眼下这时候便吃不着什么菜蔬。

扫着扫着,忽闻村口那边有小孩喊了一声:“王老大他们回来啦!”

不多久,罗用果然就见着一群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汉子从村口那里进来,见他们车上满满地装着货物,罗用便知那定就是他的枣子了,于是连忙也从梯子上下来。

“此行可还顺利?”待他们这一行人上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罗用也迎了出去,另一边,王当媳妇这时候也正往这边跑呢。

他们那个院子的位置比罗家院子还要高些,进出都要经过罗家门前这条土路。

“哈哈哈!这回俺们着实是走了好运,那批货刚进城,没怎么周折,就被几个商贾给分了。”王当那张大脸被寒风吹得发红起皮,这时候笑容满面,说起话来也格外洪亮。

“家里可还好?”王当媳妇这时候也过来了。

“放心吧,都好着呢,我两边都去看过了,也给他们留了些钱粮。”王当说道。

“那便好,那便好。”王当媳妇也是一脸的欣慰。

他们自己虽出来了,老人可都还在那边呢,离得这么远,来去好几天的路程,说难听点,就算是家里有老人过世了,他们一时半刻也是得不到消息的,眼下又正是过年的时候,如何能够不挂念。

“这车里装的可都是枣子?”罗用问道。

“正是。”王当依旧是一脸止不住的欣喜,走这一回,他们可真是挣了不少,比给人当脚夫挣得多多了。

“都走到这里了,不若现在便进去量了?”罗用笑问。

“行!这便量了!”这会儿把这个枣子量了,等一下回去,他们就好算账了。

“我先回去给你们做些吃食。”王当媳妇也很高兴。

“去吧去吧。”王当满口答应道。

一行人进到院中,罗用拿了米斗出来,一斗一斗将那些红枣全部量过。

“总共是三斛又七斗半,对吧?”罗用量过一遍,又与众人确认,这些红枣总共就是三十七斗半,十斗为一斛,所以就是三斛又七斗半。

“没错没错,那小半斗就算了,按三斛七斗算便可。”刚刚罗用量枣子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看着的,罗三郎为人着实厚道,每量一斗枣子,都要用手在上面抹过一遍,将多余的抹出来,半点不肯占了他们的便宜。

“我听闻最近城中麦子价格是七十二文钱一斛,一斗枣子与一斗麦子同价,如此,你们与我些便宜,就算七文钱一斗,可合适?”罗用又问。

“合适合适,倒是我几人占了三郎的便宜。”他们这枣子若是自己拿去离石县,未必就卖得着七文钱一斗,还得被人挑挑拣拣的,有些人还不肯给铜钱,尽给你一些粟米杂粮的,他几人拿着那些粮食,只得留着自己吃,却是不好换钱,若是拿去粮铺,便又得被人压价。

“三七二十一,三斛枣子就是二百一十钱,七七四十九,另外那七斗,便是四十九钱,合起来二百五十九钱,另外还剩那半斗,算作一文钱与我做个添头,总共就是二百六十钱。”罗用详细将这枣子的价格算与众人听。

“这可如何使得?算作二百五十文便好。”还是阳大郎反应快,当其他汉子还在被这些个数字弄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他连忙就说了。

“对对,算作二百五十钱便足够了。”王当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连忙就说了。

他的算术不大好,但他们收这些枣子的时候,总共就花了二百钱不到,这个他是很清楚的,兄弟几个路上还吃了些,这会儿自家那个布口袋里头还装着好些呢,专给他媳妇儿女留的。

他们六个汉子,回程这一路走了不到四天,单凭这些枣子,每人每天就能净赚两文多钱,那便很足够了。

枣子毕竟还是小头,装在车里又轻,一路运过来也不吃力,从离石县运往定胡县的那些货才是大头呢,他们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赚了一笔。

因王当等人坚持,最后这一批枣子便算作了二百五十文钱,比罗用在县里买的自是要便宜一些,王当几人自觉也得了实惠,这买卖做得既爽快又有赚头,总体来说,双方都很满意。

上回罗用赊给王当几人的货款,却并不止这么多,这时候王当便从车上一个布包里拎出一包铜钱来,当场把剩下的货款点给了罗用。

付完了货款,弟兄几人推着车子回他们那边院子,只要一想到布包里头还剩下的那么多钱币,一个个俱是精神振作。

顾不上满身的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一回院子就先分钱,也不计算,直接就你几个我几个的,一圈一圈发下去,发到最后剩下来那几个,不够他们一人发一个的,顺手就给了王老大那几个娃娃,叫他们拿去买零嘴儿,看来王当这老大当的,到底还是有点福利啊。

“赶紧的,快去洗洗吧,各屋炕头都给你们烧上了,釜里都烧着水呢。”

王当媳妇这时候正往木桶里头,一瓢一瓢地舀着热水,不用说,这些热水自然是给王当准备的,他们一家子目前就住在这个屋子里。

“哎,辛苦嫂子了。”众人知他夫妻二人要叙话,嘻嘻哈哈地便出了这屋,各自找了一间屋子洗澡去了。

“你们回来得正好,三郎明日应是要杀猪。”

“刚好,咱也能挣些肉吃。”

“洗完了吃些饭食,便早点歇下吧。”

“哎。”

“我看看你分了多少钱。”

“你数数看吧。”

“咱耶娘可有说什么?”

“就说无需挂怀家中,叫我们顾好自己便好。”

“待我这身子也好些了,便也跟你们一起跑货,时常也能回去看看。”

“冬日里便算了,待到来年开春再说吧。”

王当媳妇说着话,将桌面上的铜钱五个五个一堆分出来,复又两两一堆拢到一处,拢完了低头一看,只这不到十日的工夫,竟就挣了四十多文!

“早前在那边卖完了那批货,我和那些弟兄一人就先分了二十文钱,都各自拿回家里去了。”王当这时候又对她说道。

“当真!”那这么合算下来,一日岂不是能挣六文钱还不止?

难怪王当几人前两年就想着要自己运货卖,这自己运货,着实是比给人当脚夫要挣得多多了。

不过上回却是没去对地方,叫人给害了,这回便只在这离石县与定胡县之间往来,应是稳妥的。

******

次日便是除夕日,王当等人也不接活计,只帮罗三郎杀了一头猪,得了些下水,自己又掏钱再买了一些,另又与村中一户人家买了好些羊肉,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是该好好补一补。

罗家这边,几个屋子的炕头上都煮起了东坡肉,他们要赶在年前把这头猪给煮了,年初那几日便不用再干这个活。

他们这里过年也没多少花哨,就是家家户户都要燃个炮竹,再做些好吃食,元旦之后,便要歇息几日。

说是要守岁,小孩儿哪里守得住,吃饱了肚子,约莫还不到八九点钟,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想要睡,罗用便叫他们各自睡觉去了。

他自己却是点着油灯,温了一壶浊酒,从空间里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炕头上慢慢看,从前觉得枯燥的内容,如今经竟也看得津津有味,只因这里的精神生活着实贫瘠。

到了子时,村子里陆陆续续传来烧炮竹的声音,罗用也跑到院子里去烧竹枝。

那铁竹子硬得很,大个的竹节可不敢烧,当心把自家屋子给炸了,只敢拣那细嫩些的竹枝,一把一把放到火堆上去烧。

先是燃起了火堆,复又腾起了青烟。

“砰!砰砰!”这石竹子烧出来的声音,半点都不像后世那些鞭炮的响声,那砰砰的炸响,倒像是罗用在自家院子里点了炸药包一般。

“砰砰砰!砰砰!”村子里的炮竹声都歇了,就罗家院子还响着呢。

“阿兄,怎的还在响?”五郎被吵醒,裹个兔皮袄子,揉着眼睛从他和六郎那屋里头出来。

“倒是阿兄放多了竹子,你先进去睡,马上就好了。”罗用安抚道。

五郎听他的话,很快又进屋睡觉去了。

罗用看着他进屋的背影,心中不禁便生出几分遗憾,这大过年的,自己也就能给他买些吃食。若是在二十一世纪,那还不是电脑游戏机随便玩,好吃好玩的可劲买,还能带他们去海洋馆游乐场……

一想到这个游乐场,罗用倒是又想起一样东西来了,放完炮竹回到自己房间,他就拿出纸笔在炕桌上画了起来。

此物若是做成,于这交通一事上,定能有所贡献。

第68章:殷大娘

一想起游乐场,罗用便想到了过山车,然后他又想起来,从前某一次看综艺节目的时候,曾经看到了一种能在轨道上行驶的四轮脚踏车。

衡玉父子现在已经把自行车给做出来了,之所以迟迟做不出能运载更多货物的三轮车,主要还是因为材料的限制。

金属价格太贵,单单只用木竹结构制车的话,注定这个车子只能往轻便的方向发展。

若能修得一条木轨,减少车辆与路面的摩擦力,那么即使只用木竹结构,应也能制出具有一定载重能力的车子。

如此一来,各地之间的物流和技术应该就能畅通许多,时间久了必然就会带来社会的进步,由此再反推冶炼行业……

不对!不对不对!

兴奋过后,罗用赶忙又给自己的思路踩了刹车。

开快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尤其还是那种没有考虑过整体均衡的改装车。

过快的不均衡的发展速度,很可能会动摇原本的社会结构,一旦失去平衡,这片土地上原本构架起来的政权很可能又会分崩离析。

罗用本人虽然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他一心只想发展,可也架不住这个世界上有着无数的野心家,想想后面的安史之乱,当真是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生活在那种环境中的百姓究竟有多惨,罗用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眼下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只要好好经营,生活总归还是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安全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心中再如何怀念二十一世纪那些繁华便利。

是啊,罗用确实是十分怀念从前的生活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今天尤其想要回到那一个世界中去,将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全都带回去,也让他们看一看那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最终,罗用还是将这一张草图,默默地收回到空间之中,将来也许有一天会用上,但肯定不是现在。

窗外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也已深了,罗用却并无睡意,斜斜地依在炕头,不时饮一杯浊酒。

转眼,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有余,过了今夜,这副躯壳虚龄也有十六了……

******

正月初这几天,西坡村村民一改从前的勤劳模样,个个都在家中躲懒,偶尔也有几个出来闲逛的,与相熟的村人喝些浊酒说说闲话。

一直歇到了初五初六以后,才有那一两家勤快的人家开始动弹起来,村子里又飘起了往日的豆香。

这一日,罗二娘从外头回来,进了杂货铺,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口里对罗用抱怨道:“那殷大娘也是个无信的,还道最晚初六便回,今日已是初八,却还未见她回来。”

“你找她作甚?”罗用问道。

“那日我在村口遇着她,她说自己琢磨出一个好看的针法,要教给我,只当时她正好要去舅母家,还说最晚初六便会回来。”二娘言道。

罗用皱眉想了想,因先前四娘五郎两个跟他说过殷大娘是个掏鸟蛋高手,自己后来也曾留意过两回,看着是个挺靠谱的小姑娘,于是便又问道:“你在村口遇到她是在哪一日?”

“是在腊月廿二那一日。”罗二娘记得那时候,王老大他们才刚刚出发没两天。

“……”罗用皱眉沉吟。

“怎的了?”二娘见罗用的表情,似是有几分不对。

“从腊月廿二到正月初六,以殷大娘的速度,应够织出一套羊绒毛衣裤的?”罗用希望事情不要是他想象的那般。

“你是说!”罗二娘睁大了眼睛,难道那殷大娘是在背着他们去帮别人织毛衣了?

“具体还不知是怎的回事,还是待她回来再说吧。”罗用心中还有更坏的猜想,只他这时候却并不想跟二娘说。

若真只是帮人织一套毛衣裤,那倒也没什么要紧,怕就怕他们那是在与虎谋皮。

想来想去,待到下午雪停了,罗用终是去了一趟殷家那边,刚好那殷大娘的母亲就在院子里煮猪食。

她见是罗用来了,便笑着与他打招呼,只面上的笑容却有几分不自然:“三郎今日怎的来了?”

“二娘与我说,你家大娘今日还未回来?”罗用笑问道。

“前几日去了她舅母家,应是玩得高兴了,竟是不舍得回来了。”殷大娘母亲面上的笑容越发勉强。

“若无事,叫她多玩几天也是无碍,只我手头上刚好排到一个订单,对方要得急,于是便要赶一赶,不好耽误了贵人回长安的日子。”罗用只说自己要赶货,让殷大娘快些回来干活。

“既如此,明日便让我当家过去一趟,把她给接回来。”殷大娘母亲应承道。

“那便好。”罗用点点头,便出了那殷家院子。

待到罗用走远了些,那殷大娘的母亲连忙丢下手里头的活计,跑到自家屋中,口里咋咋忽忽地对她男人小声喊道:“这可怎的是好,那罗三郎似是晓得了!”

“我听着了,明日便去把大娘接回来。”他男人这时候面色也不大好。

“大娘也是,说好了初六便回来,怎的到现在还不回来。”殷大娘母亲忧心道。

“应是活计做得慢,耽搁了。”她男人道。

“再怎么慢,这也有十六七日了,应也是做得差不多,定是因那边热闹,贪玩了。”殷大娘母亲埋怨道。她娘家就在距离离石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自是比这边热闹些。

在殷大娘母亲十四五岁那时候,因为年景不好,四处都在打仗,城里头粮价贵得很,村里的小姑娘都不怎么敢往城里嫁,他耶娘寻摸来寻摸去,最后就把她嫁给了西坡村的殷大郎。

这些年天下太平了,城里头自然又热闹起来,她娘家兄弟种些菜蔬担到城里去卖,每年也能挣些,日子却是过得比她这边好。

年前那时候她嫂子来寻她,说自己娘家方山县那边有一个富贵人家,也想学人家买了那罗三郎家的羊毛绒衣裤穿,奈何却是来得晚了,罗三郎言是家中羊绒不够,已经不肯接单。

于是他们便收了些羊绒打算自己做,只那羊绒毛衣裤,哪里是寻常人便能做出来的:“他们听说咱家大娘能做那羊毛绒衣裤,便许了一贯钱,想叫大娘过去帮他们织一套羊毛绒衣裤出来。”

殷大娘的母亲一听竟然能有一贯钱的收入,也是心动。

殷大娘如今帮罗三郎他们做活,一套羊毛绒衣裤也只得几十文,他们家做豆腐,全家人合起来,每月若是能有二三百文,也就算是比较可以的,这一下子就是一贯钱,如何能不心动?

又听她嫂子跟她说了那人家如何如何富贵,家中还有一个与大娘年纪相当的小郎君云云,更是有些飘飘然起来,于是便同意叫殷大娘去她家织几天毛衣,约好了初六那一日便叫她回来。

这事除了他们两口子,家中再无别人知晓,连殷大娘本人也是不知晓的,只以为是她舅母喊她去帮忙数日。

日次一早,那殷大郎便挑着一担豆腐往离石县方向去了,横竖都要走这一趟,不如顺带做些买卖,这大正月的,货郎小贩也没怎么出来活动,这些豆腐应是能卖个好价钱才是。

只这一晚,殷大郎媳妇在家左等右等,竟是等不到他回来,殷家翁婆问她,她也只说兴许是她娘家人留客,明日便回来了。

第二日,她又在家里等了一整天,依旧不见她男人回来,心里这才有些慌了,心道千万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半夜里听到院子外头有响动,连忙跑去开门,结果就见她那当家失魂落魄站在外头,黑乎乎的夜晚,黑乎乎的身影,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怎、怎的了?”殷大嫂颤声问。

“大娘丢了。”殷大郎那干哑的嗓音,闷雷一般,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里,砸得她媳妇当场便楞在了那里。

第69章:村人

罗用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听说了此事,等他去到殷家院子外面的时候,那边已经闹将起来,矮矮的篱笆墙外面围了许多村人。

殷家翁婆向来心疼这个年纪最长的孙女,今早起来听大郎两口子说了这个事,当面就把唾沫吐到他二人面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竟能有你们这样的儿媳!”

殷家阿翁直接叫他们滚蛋,这会儿院子里闹着的,就是老两口要赶这一对见利忘义的小人出家门的戏码。

院子外头围着的那些村人,虽同情他家遭遇,却也不齿这夫妻二人的作为。

“言是有一贯钱,他们怎的就不会想想?天底下还能有那样好挣的银钱?”

“轻松钱挣了没几日,便当这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呢。”

“我看他们应也知晓人家要的是手艺,不止那一套毛衣裤。”

“不知那些歹人如今已学得了手艺没有。”

“定是学得了,与那些恶人当面,那殷大娘不过十来岁,如何扛得住?”

言及此,众人俱是一阵沉默。

当初罗二娘把这织毛衣的技术教给村里这些女娃的时候,也并未说一定不能外传那样的话,村人猜测他们许是想着女娃早晚都要出嫁,那话说了也是白说。

只村人却都十分自觉,各家女娃守着这样一门手艺,别个不说,与那婚配一事,便有无数好处,真真是比父母拿出金银给她们当嫁妆还要好。

如今这殷家两口子竟想把这一门技术外泄!

一想到这个,有些人就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撕咬!

“究竟是怎的回事?”罗用见这殷家人闹来闹去,竟没有一个人说要出去找孩子的,看着看着不禁就来气了。

“……”那两口子这时候正跪在院子里,见是罗三郎来了,一时更是羞愧难当,只管把头埋得更低。

“事已至此,现如今就算是把双腿跪断了,又有何用?人是几时丢了的,仔细说来听听,兴许还能找回来。”罗用实在看不上这二人,事到临头,竟是这般不堪用,亲亲的闺女,就这么不见了,他们竟然也不说再找一找,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这、这如何还能寻得回?”听罗用这样说,殷大嫂仿佛又看到了一点希望,只心中依旧十分踟蹰,只觉此事千难万难,不是常人可以办到。

“究竟是怎的回事,你二人细细与我道来。”罗用接过殷兰给他递过来的一个矮木凳,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复又对殷兰言道:“与你伯父伯母也搬两个过来。”

那殷大郎夫妇这时候还待推辞,见那罗三郎眉头深皱,面上隐有怒色,一时竟也不敢再说其他,各自接过凳子,也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罗用见他二人坐好,面色这才缓和些,他最烦那些动不动就跪的。

生活本就是要用双肩来挑,不是用膝盖跪出来。

那殷大郎夫妇见罗用的意思,好像是认为他家长女还是有机会可以找回来,当即也不敢再有一分隐瞒,前前后后把事情给说了个仔细。

几人也不进屋,也不避人,就直接坐在院子里说话,也不管那大冷的天。

前些天,那殷大嫂的娘家嫂子过来找她谈这个事情的时候,便与她说,那家人不放心那些羊绒,不肯让她带过来,不过他家里有个媳妇子也与自己相熟,那几日便在自家做客,不若叫大娘过去舅家做活几日,做完了便送她回来。

殷大嫂原本也不大想在自家接私活,这人来人往的,担心被人给瞧着,又要生出许多闲话,一想,叫大娘去她舅家待上几日也是刚好,做完了再回来,清清爽爽的,村里人哪个也不会知晓。

至于那殷大娘和那户人家的媳妇子同在她兄嫂家中,这门手艺会不会被她学了去。

殷大嫂心中隐隐也是起过这样的念头的,只这念头一起便被她给闪了过去,完全不去深想,料她当家应也是如此。

待到初六那一日,殷大娘并未如期归来,殷大郎两口子也不知道着急,只想着应是做活慢,耽搁了,或者是那个人家要织的毛衣太宽太大,做起来费劲。

毕竟是在她舅父舅母家中,殷大郎两口子还是很放心的。

哪曾想前日罗用过来一催,昨日殷大郎担着一担豆腐去那边一看,哪里还有殷大娘。

殷大嫂的兄嫂却还埋怨他这般心急作甚,既是一贯钱的活计,自是要做得仔细些。

问他们殷大娘现在何处,那二人便说在城中一个朋友家中,殷大郎要去找人,他们没得办法,只好领他去了。

只是去了城中,却也找不到殷大郎,那夫妻俩这才知道怕了,殷大郎拎着那二人的衣领,言是要告他们略卖自家女儿,他二人这才将事情的始末给说了出来。

那殷大嫂娘家姓秦,上面三个女娃,直生到第四个,才得一子,殷大嫂在家排行第五。

秦四郎两口子常常进城卖菜,今年他们村的人又与人学来炕上种菜的手艺,那种出来的菜蔬长得虽不壮实,却也水灵。

腊月里的某一日,他夫妇二人与往常一样进城卖菜,偶然间就听到路边一辆马车上,有人在说那羊绒毛衣裤的事情:“……那罗棺材板儿竟是不肯卖羊绒衣裤与我,不若便收些羊绒回来自己做吧。”

过不两日,秦氏夫妇二人果然就看到那辆马车的赶车人在街上收羊绒,他二人经过,那汉子还问他们家中有无羊绒,听口音,像是方山那边的人。

秦四郎婆姨便是方山人,之所以嫁这么远,还是因为两家老人从前在服徭役的时候有过一段交情。这时候她一听对方口音,顿觉亲切,便与他多说了两句。

之后夫妻二人再进城,便常常都能看到那三人,其中一个是马夫兼仆从,秦四郎夫妇二人常与那人说话,另外两人是一青年郎君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郎君。

秦四郎夫妇在与他家仆从相熟之后,渐渐的竟也与主家搭上了话,对方说自己是听闻最近离石县这边出了不少好东西,带着家中长子出来长长见识,顺便再采买一些物什回去方山那边。

秦四郎两口子对这主仆三人完全相信,不疑有他,毕竟这事算起来,还得是秦四郎夫妇自己往上凑,非是对方主动凑过来,想要哄骗他们。

他二人却不知这世间骗人的方法千千万,这回这些人不过也就是多绕了几道弯而已。

秦四郎两口子与人约好,让对方把染过颜色的羊绒放在秦家,他夫妻二人再把那殷大娘请来做活。

对方许他们两贯钱,一贯与殷大娘作为工钱,另一贯便与秦四郎夫妇作为中间钱。

殷大娘过去以后,得知舅母竟是要自己给人织毛衣,心中虽不满,但她舅母却说她耶娘早已知晓此事,还收了对方一贯钱,于是便也没办法,只好忍气在舅家纺线织衣。

那主仆三人那时候也是住在秦家,言是羊绒难收,这一套毛衣裤是要拿回去孝敬老人的,一定要自己盯着才放心。

秦四郎两口子私语,言是那主仆几人应是想学那织毛衣的手艺,只他们中间一个妇人都没有,如何学得会。

至于先前对殷大嫂说的,有个媳妇子住在自家那个事,完全就是子虚乌有。若直说有个青年郎君和小郎君住在自己家,殷大嫂怎么肯叫女儿过来,那殷家人如今就差把这闺女当金凤凰给供起来了,心心念念就想给她找个好婆家呢,于名节一事,自也十分看重。

明知如此,他二人为了那一贯钱,便那般欺瞒出门的姊妹,秦四郎这两口子着实也是没良心。

然而事情到这里却还没完,主仆三人在秦家住过几日,那小郎君便整日喊着闷得慌,还时常乱发脾气,他每每发过一顿脾气,那青年郎君就要拿出银钱赔礼。

如此几次三番过后,那青年郎君终于提出要回城了,还叫殷大娘跟他们一起进城,秦四郎两口子拿人的手软,这时候便也不很推辞,只在城中寻了个半生不熟的人家,与那家人些许铜钱,叫他们收拾了一间原本就用来放租的屋子出来,叫殷大娘这几日便在那里做活,那主仆三人若是不放心,也可过去看看进度。

殷大娘到底还是小孩,心中虽觉不对,但还是想着,这活计也没多少了,她再赶一赶,早早做完了,早早回家去,将来再不肯来她舅父舅母家了。

却不料几日后,当他父亲去那院子寻她的时候,却已是寻不着人了,问那主人家,主人家哪里清楚,他们就是给人租个屋子,又不帮人看孩子。

又找去那主仆三人早前住过的客舍,言对方是方山人,姓白,结果那店家却说,他们那里近日根本没有住过姓白的方山人。

三人在城中寻人,寻了整整一日,却无半点收获,那自称是白姓人家的主仆三人,似是专只拣秦四郎夫妇面前露脸一般,在那离石县城竟无半点踪迹。

“怎会没有踪迹,他几人是人又不是鬼神,行过处必然是会留下踪迹,定是你昨日慌神,未曾仔细寻找。”罗用说道。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只要不傻,也都听出来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原这殷大郎夫妇并非直接被外人所骗,而是被自家亲戚给骗了。这种事还真是防不胜防,若换了自家亲戚,也不说让家里的小孩过去干活挣钱那些话,单单只叫孩子过去玩两天,哪个大人会往那方面想。

只这殷大郎两口子着实贪心,听得那一贯钱的工价,心里就该有所警觉才是。

他二人若是守得住,事情哪里又能发展到如今这般。

“都是我害了大娘啊……”殷大嫂这时候呜呜哭将起来。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益,还是再进城去找找吧,我在城里熟人多,向他们打听打听,兴许会有头绪。”按罗用的意思,自然还是先找孩子要紧。说完又向在场众村人拱手道:“众位若是无事,便与我一道进城去吧。”

“自是要与你一道去。”第一个说话的,便是他们西坡村的田村正。

“田村正也来了,方才我竟没看到。”罗用抱歉道,对方毕竟是这个村子的村正,像方才那样的事,理应由他站出来主持才是,自己这也算是越俎代庖了。

“无妨。”田村正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复又对众位村人言道:“殷大郎夫妇二人着实可气,只那贼人竟敢如此算计我西坡村村人,还掳了我西坡村的女儿,我等此时若无作为,将来定要叫人以为我西坡村儿郎愚昧可欺。”

田村正这番话一说出来,原本还觉着这事与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个别村人,这时候便也跟着愤慨起来。

不多时,他们这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子,罗用也在人群之中。

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像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十分微薄的,要想活得好,让人不敢欺负他们,那就得抱团。

在罗用看来,村人之间,原本就该如此。

今日他们若是对那殷大娘的事袖手旁观,那么将来当他罗用出事的时候呢?

莫要说罗用与殷大娘不同,言他对村人有恩情。与那仗义之人才有恩情可言,与那自私懦弱之辈谈什么恩情信义?

第70章:归来

那殷大娘失踪已有五六天,如今要找,哪里又有那么容易,这时候又不像后世那般处处都有监控,于是便只好四处找人去问。

西坡村村人这一年多时间因那做豆腐的买卖,倒也时常往来于离石县,各自都有一些相熟,进得城后,大伙儿便各自打听消息去了。

罗用的那些弟子听说了这个事也纷纷出来帮忙,他们认识的人就更多了,最近这段时间因为不少城中百姓都到他们那里去拿手工回家做的关系,与许多人家都有往来。

田村正领着殷大郎夫妇先去报官,罗用则向他们打听清楚了殷大娘之前住过的那个小院的位置,与一名弟子同往那边去了。

那院子的主人家在他们这些人进城不多久便已得到消息,昨日那殷大郎在城中兜兜转转,找了大半天,如今这离石县中都已知道他们西坡村丢了一个女孩儿,这主人家也是生怕摊上事儿,罗用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一个老翁出来给他们开门。

“阿翁,我乃西坡村的罗三郎。”罗用对他拱手道。

“我知你是罗三郎,去年你还给我家盘过炕,那殷大娘的事,我实是不知,不过是租个屋子给他们,怎知好好的竟是把人给弄丢了。”那老头见来的是罗三郎,似也并无要追究他们的意思,便开门让他二人进了院子。

“我知此事与你并不相干,眼下最要紧,便是要把人给找回来,老翁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罗用言词恳切道。

“唉,谈何容易。”那老头也是叹气,孩子都丢了这么多天了,如今只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孩子也是命苦,她舅母实是个不像话的。”这时候,从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对罗用二人说道:

“恁大的小娘子,怎好叫她一个人住在外头,只我与她有些往来,也不好推辞得太狠,只好答应叫她在这里住上几天,哪知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那自称白姓人家的主仆三人,你们可曾得见?”罗用问道。

“未曾见过那白姓父子,只他家那仆人却是来过一回的,也没多留,到殷大娘那屋看过一眼便走了。”那老妇言道。

“你可知殷大娘在这屋子里做的是羊绒毛衣裤?”罗用问道。

“依稀也是知道一点的。”那殷大娘整日关了门窗干活,也不嫌屋里头暗得慌,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左邻右舍都有传言,说那西坡村的小娘子是躲在这里偷偷帮人织毛衣来的。”

“你是听谁说起的此事?那人可知道白氏主仆三人?”罗用连忙问道。

“嘶……当初是听谁说的来的……”这老妇人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院门外头围起来看热闹的那些邻居:“你们还记得当初这个事是谁先说起来的?”

“不就是那棺材铺的郑娘子。”有人当即就说了。

“你们最后一次见着那殷大娘是在什么时候?”罗用也问门口众人。

“初四那天晚上,我在巷子口遇着她,她还问我,住在西坡村的那些定胡人这两天开始运货进城了没有,说是要跟他们一起回村。”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小声说道。

“多谢各位了,我这便去棺材铺找那郑娘子问问看。”罗用向众人道谢。

“他家的棺材铺就在隔壁巷子口那里,出了这个巷子往左边一拐就看到了。”众人热心为罗三郎指路。

待他二人去了那家棺材铺,那郑娘子便说,自己曾经见过那三人与秦氏夫妇接触,又见过他们在城中收羊绒,所以那一日他们来隔壁巷子租房的时候,她就猜想这房子定是用来做这个。至于那白氏主仆三人的来路,她却并不清楚。

郑娘子说完了这些,又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罗用等人再三追问,她才道:“初五那日清晨,我当家早起开店门的时候,见你们那西坡村的小娘上了一辆马车。昨日见那小娘的父亲在城中四处找人,方知那小娘竟是丢了,他便一直与我说,当时若知晓那几个是歹人,定是要上去拦一拦。”

“哎呦!我的大娘啊!!!”这时候,殷大郎夫妇已是报完官从公府中出来,听闻罗用这边似是打听着了什么消息,急急赶过来,结果听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番话,一时便又痛哭起来。

罗用见他二人那般,不禁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此处既已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他打算再去城中各酒肆客舍看看,兴许有人对那三人有印象。

哪知这时候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罗用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银发苍苍身躯佝偻的老婆婆。

“阿婆可是知道些什么?”罗用问她。

“那一日我在巷口卖草鞋,那人在路边收羊绒,我听到有几个路过的商贾,喊他冯四,过一会儿又见两个卖菜的过来,喊他孙大,当时还道自己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了,如今想来,定就是那行骗的歹人。”那老阿婆的手掌看起来干枯瘦小,抓在罗用的小臂上却相当有力。

得此线索,西坡村众人大喜,谢过那老阿婆,纷纷又向四处散开去寻那冯四的消息。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方山口音,又被人唤做冯四,这样一找起来,那可就容易多了。

就在罗用他们四处打听消息的工夫,不少滞留在离石县的商贾闲人,也都在谈论这件事。

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王记酒肆的客舍之中点着数盏油灯,环绕在大厅三面的矮炕上,零星坐着一些顾客。

“你们可听闻了,那罗三郎等人如今正在城中四处打听方山县的冯四。”

“也未必就是方山的人。”

“我看八成错不了。”

“既已知晓那仆从便是方山县的冯四所化,顺藤摸瓜,要找出那白氏父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竟真叫他们给打听了出来。”

“也是那罗三郎亲自出来寻人,你们没见那城中百姓,明明与自己无甚相干,却也肯帮着四处打听。”

“瞧这架势,似要把这离石县掘地三尺一般。”

“那冯四一伙,这回定是要倒大霉。”

果然如这些人所说,不多久,罗用等人便收到消息,言是城中一户百姓家中,租住着几个方山人,他们便知道那冯四的底细,于是众人又纷纷往那边赶了过去。

“那冯四大名冯莽,早年与我们一起跑过商,却是各做各的买卖,只是同行罢了,听闻他现如今已在隰城娶妻生子,前些时候在城中见过他一回,竟不想他就是那行骗的歹人。”那几个从方山县来的商贩如此说道。

此时与罗用等人同来的,还有数名差役,得此消息,众人纷纷又去往公府,先见了涂县令,不多时,郝刺史也来了。

郝刺史命人携他亲笔书就的一份文书前往汾州隰城,那隰城便是汾州的州郡所在,既要到对方地盘上去寻人,这两边的刺史之间自也是要打一声招呼。

从离石到隰城,距离虽并不很远,却要横穿吕梁山脉,救人如救火,郝刺史给他们拨了几匹快马,允许他们西坡村这边也安排两人同去。

罗用不会骑马,自然就不去了。田村正林大郎二人于骑射一事虽也不算擅长,但只是坐在马背上跑跑,那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于是他二人便去了。

长夜漫漫,寒风萧萧,送走了田村正等人,罗用回身向城中百姓道谢:“待那殷大娘归来,定要让她向众位磕头道谢。”

不日,隰城县那边便有消息传回,言那冯四一家已经被抄,与他一同行骗那两人,便是他妻子家的长兄和幼弟,那二人与冯四论律当斩,家人流放。

殷大娘也已寻得,只是伤得颇重。在从离石县去往隰城县的路上,她半夜里逃跑,被冯四等人又给抓了回去,几人将她狠打了一顿,那殷大娘又惊又吓又受了伤,竟是病倒了。

冯四等人也怕这棵好容易得来的摇钱树真就这么死了,那织毛衣的手艺,他们可还未学得,于是等回到隰城县之后,便只好把她养在家中,让冯四的妻子照料,哪知他几人刚回来没几天,官兵便找上门来,钱财未得,脑袋就要先搬家。

殷大娘归来那一日,途经离石县城,果真便从车上下来,于那县城门口,向城中百姓磕头道谢。

死里逃生一回,好容易又回到这一片熟悉的土地上,殷大娘跪伏在城门口,滚滚热泪撒落泥中。

“快快回家去吧,天寒,莫要在外面吹风。”许多人见她那瘦骨嶙峋的模样,不禁也落下泪来。

生活在这样一个年代,谁家没个七灾八难,多少亲人离散,阴阳两隔,放眼整个离石县,又有几个家庭是真正完整的。

这殷大娘如今能够活着回来,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第71章:推磨

秋冬以来,离石县中来了不少商贾贵人,现如今还有一些人滞留县中,光看这些人外表,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哪几人在肚子里装了坏水。

罗用还没有天真到以为他们那些人全部都是好人,总会有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掺杂其中。

索性这一次出手的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佬,只是冯四那几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如若不然,这殷大娘下场那就真不好说。

这一次的事情,给罗用提了个醒,也给西坡村乃至整个离石县的人提了个醒,从此以后大伙儿对陌生人就多了几分戒备,最近住在城中的那些商贾闲人,都觉自己只要一出去走动,唰唰立马就有好几道视线看过来。

有些个年前曾经来过离石县的人,这回再来,很明显便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这是怎的了,近日这离石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待到进了相熟的客舍,不禁便要问上一问。

“你竟还未听闻?前些时日,有几个歹人把西坡村一个小娘子给掳了,罗三郎等人一路追去汾州,硬是把人给找了回来。”不待店家说话,厅中便有其他客人热情解说。

“竟还有此等事?”来人吃惊道。

“莫要听他胡吹,这人也是今天刚到,西坡村的小娘子被掳确有其事,不过那罗三郎却并未到汾州。”一旁其他客人也在那里七嘴八舌地纠正。

“我听闻是他们村村正,还有那小娘子的父亲,与郝刺史派遣的几名官吏同去。”

“确是如此。”

“不过也是有那罗三郎先前在城中打听出冯四的底细,不然这事可没那么容易。”

“那罗三郎因何不去汾州?”有些人以为,以那块棺材板的性格,定是要亲自杀将过去。

“还能因何?不会骑马呗。”店中有人笑道,在这个时代,不会骑马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只是不会骑马又如何,那冯四等人倒是会骑马,机关算尽布下如此巧局,最终还不是被他给揪了出来,从那罗三郎进城,到那冯四等人被道明身份,不过也才花费了短短半日工夫。

想那罗三郎年不过十六,在这离石县中扎根却已那般深了,这次那殷大娘的事情,不仅向众人展示了罗三郎此人在离石县当地的影响力,更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看清这块棺材板儿不好惹,这一次他们可以为了殷大娘一路追去汾州那边,那么下一次呢?谁还想来试试?

“那隰城的办案速度倒也十分快。”有人言道。

“自然是快。”他旁边那桌的一个青年商贾笑道:“从离石县此地去往太原府和长安城,均是要经过那隰城县,尔等可知单只去年一年时间,那隰城县就比往年多出多少商铺?”

“便是,我几人每回在过吕梁山之前,都要在那隰城县歇脚。”

“财神爷有难,哪个还敢怠慢。”

“除非那脑子里头装的是浆糊。”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有些人怕就要学样。”

“罗三郎身边那点人怕还不够他们分的。”

“如若那般,这离石县要不了多久就又得回到从前那般光景了。”

“对那隰城县,自然也无甚好处。”

“……”

不止是在城中,西坡村这边,村民们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自打那殷大娘回来以后,就一直卧床,郎中也请了,说是无甚大碍,虽是伤着了,到底年轻,仔细养养,还是可以养回来。

只村民间对那殷大郎两口子多有不满,连带的整个殷家在村中都要看人脸色。

这一日,田村正将所有村民聚集起来开会,地点却是选在林家,因为全村只有他们家才有那么大的厅。

能被选为全村人议事的地方,这当然也是一件比较有脸面的事,林母令几个儿媳烧了热水与众村人吃,又取了些柿饼分发给前来凑热闹的小孩儿。

林母这人向来节俭,手指头缝紧得很,这回之所以肯拿柿饼出来,实在也是因为前些时候被村里人说得狠了,这回难得有个正名表现的机会,这才难得大方了一回。

“……这殷家之事,三郎你也说说吧。”一说到殷大郎两口子那点事,田村正便让罗用表态,毕竟这件事情的导火线,也就是殷大娘那一手织毛衣的手艺,便是从罗家学过去。

田村正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到罗用身上,罗用这时候就坐在热炕上,一屋子人,就只那么几个能坐炕头,除了数未村中老人,田村正算一个,罗用也算一个。

“人回来了便好,其他也不甚要紧。”罗用说道:

“众位许是不知,那日殷大郎之所以亲去秦家去接人,还是受了我的催促。那一日,我听我阿姊言那殷大娘原本初五初六就该回来,结果等到了初八还未见着人,便有些放心不下。”

“你怎的就能提前知道?”厅中有人奇道。

“我又怎会提前知晓?不过就是有些担心而已,那殷大娘既有一身让人眼馋的技艺,自然就有有人觊觎,平日里自当要有些防人之心才是,不单是殷大娘,村中其他会织毛衣的小娘子,还有会做豆腐的村人,也都要小心着些。”罗用提醒众人道。

“哎呦……”被罗用这么一说,就连村里那些大老爷们都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太妙。

“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村人之间越是要同心,决不可为了一己私利背信弃义。”田村正这时候说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又把目光放到了殷家那几人身上,听那殷大娘说,那几个歹人并未学得那织毛衣的手艺,只那殷大郎两口子竟然这么不把这门手艺当回事,两眼光光就知道奔钱去,差一点就把全村的闺女都给坑害了。

在村人看来,这门手艺一旦传将出去,她们村这些闺女的身价顿时就要往下跌一跌,不定又有多少人要错过好姻缘,这不是害人终生是什么?

殷家那几人这时候俱是垂头,一幅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用说,在经历过了这件事之后,他们家在村中的地位必然是要大跌。

只眼前这问题要怎么处理,那殷大郎两口子虽是被猪油蒙了心,却也算不得什么坏人,说难听点,这件事若是换了其他村人,那些人也未必个个都能看得清扛得住,不过是个普通农户,你也不能用道德楷模的标准去要求他们,罗用与他们也是关系平平,并未想过要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他们,对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很高的要求。

罗用把目光投向村中那几个老人以及田村正,结果发现那些人都在看他。

“咳。”罗用摸了摸鼻子,问田村正道:“这一次殷大娘为歹人所掳,我们西坡村的村人齐心协力,都帮了不少忙,村正你看,这殷家人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田村正看了罗用一眼,似是不满他的不痛快,到这种时候竟还要给那殷家人留脸面,明明是谢罪,却硬要说成是道谢。只那罗用的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便也不好再去反驳,于是顺口道:

“钱财一事自也不必提,既然村人先前为殷家出过力,那殷家便以劳力相报吧,村中便有石磨,便叫他二人给大伙儿推磨一月,你们看可好?”

“……”众村人哼哼唧唧,似是都有些不满。

“就这么办吧。”这时候炕上又有一个老者出声道:“殷大郎两口子虽有贪心,却并无歹意,终究还是被那奸人所蒙蔽,便罚他们推磨一月。”

“依我看,还得先找殷大娘她舅家算过账再说。”

“对,真当我们西坡村的人好糊弄!”

“明日便去!”

“也叫那些有心想要学样的都看看后果。”

“对!这个事情我这几日想起来,也是越想越怕。”

“狠狠整一整,定要绝了这苗头才好。”

一说起那殷大郎两口子被自家亲戚所骗的事,村人便很是义愤填膺,主要他们也怕这样的事情将来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这时候就一定要摆出一个强硬的姿态来。

一群人约好了时间,第二天一早便杀往那殷大娘舅家,一群西坡村的汉子,扛着锄头扁担杀将过去,将那秦四郎两口子好一通收拾,不仅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钱都给吐了出来,另还赔了些。

这些钱,便被他们拿去西坡村村口刚修好的许家客舍,叫了些酒菜,一群汉子甩开膀子吃了个干净。

也甭管那口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管大口嚼肉,大口吃菜,这过日子,哪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们西坡村总共就这么二十来户人家,其中还有不少人丁凋零的,不团结自己人,他们还能指望谁。

次日,那殷大郎夫妇在草亭那里帮人磨豆浆,不少村人都拿了自家浸好的豆子过去,罗用也拿了些豆子过去。

倒不是罗用贪这点免费的劳动力,他拿豆子过去,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谢罪也好,感恩也罢,他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了,所以才拿豆子过去给他们磨。

刚开始,村子里也有不愿意拿豆子过去给他们磨的,后来被相熟的村人劝一劝,态度基本上也都软化了下来。

一直推磨也是很辛苦的,殷大郎两口子接连劳累几日,身上就有些没力气了。

这一日,殷家老爷子背着手来到草亭这边,推开正在推磨的长子,自己上手去推起了磨盘。

“阿耶!”殷大郎两口子俱是落下泪来。

“哭个甚,当心咸了村人的豆腐。”殷老爷子骂道。

又一日,殷三郎两口子也去帮忙,一家人轮换着推磨,将草亭那口石磨推得片刻也不停歇。

数日后,又有与他家相熟的邻人过去帮忙推一推……

第72章:锅漏了

因为殷大娘被掳的事件,许家刚建好的客舍也没能在轻松热闹的氛围里开张,只草草弄了个开张仪式,便开始做生意了。

罗大娘和林五郎也已经过去那边上工,在许家客舍的大厨房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给他二人准备的小厨房。

罗用从家里拿了做枣糕的材料过去,到时候如果有客人要点枣糕,他们就可以在这边现做。至于红烧肉,目前依旧是从罗家院子这边拿,主要罗家这边销量大,每日都要做很多,许家客舍那边因为是刚开张不久,销量还没上去,目前只需每日从罗家这边拿几罐子就够卖了。

这红烧肉好卖,利润也比较可观,只是在肉源供应方面还是有点跟不上,为这事,罗用最近也没少动脑子。

这一日早晨,罗用从自家灶下拿了一块木炭出了院子,然后就在自家院墙外面画了一个表格,每一格代表一日,他先将日期写在格子里,然后又在日期下面画了一些梯形图案代表米升和米斗,形状都是一样的,只是米斗大米升小。

“三郎,你这是在画甚?”刚好有几个村民从村口的许家客舍回来,见罗用在自家围墙外面涂涂画画,拐个弯便上了这边的小土坡,来到罗家院外看稀奇。

“这是斗,这是升,这是日期。”罗用将表格中的文字和图画一一指给他们看过,然后又道:“明日便是正月十八,你们看这里写着正月十八几个字,这里画着五个米斗和两个米升,代表这一日猪肉的收购价,十斤猪肉换五斗两升粟米。”

那几个村人抓耳挠腮看了一会儿,终于也看出一点问题来了:“怎的越往后面越少?”

“现如今村子里的猪都是正长个头的时候,杀得早了不划算,所以我就要多拿一些粟米出来换。”罗用说道。

“这一天就能差一升粟米?”这价钱掉得也太快了,光看着都叫人心疼得不行不行的。

“我如今要得急,自然要多拿些粟米出来换,待到开春以后,我早前撒出去的那些猪苗也到了可以收肉的时候。”罗用之所以画这个表格,就是为了给村人制造一点紧张感。

“哎呦,一天就差一升米啊……”可真真是把他们给心疼坏咯。

那猪正在长个头,这会儿杀了也是心疼,这时候的肉价又这么好,错过也是心疼,这可真叫人两头为难,两头不舍。

这几个村人回去以后,跟自家那些左邻右舍说了这个事,不多时,罗家院子外头就围了好些人,一个个都瞅着那一天一个样的猪肉价格心疼。

西坡村这些人家里的猪大多养得比罗家晚些,个头也比罗家的小,原本还打算再养个三五个月的,养够了一年再杀,可现在被这个价格表这么一弄,很多人心里就开始动摇了。

“若是明日就杀,那十斤猪肉就能换五斗两升米啊,这价钱着实是不错。”

“往常也只在三四斗左右。”

“这回这猪长得倒是也比从前快些,如今价钱又好,这时候卖掉,应是划算的。”

“不行不行,我家那两头猪最近都是能吃能长的时候,一天一个样,我还得接着养,啥时候见它们长得没那么快了,再杀。”

“我家那两头,再养半个月,应也是划算的。”

众村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又在心里合计着自家那猪究竟哪一日宰杀划算些,究竟是自家的猪长肉快呢,还是罗三郎这猪肉的价钱掉得快呢?

也有人当即便进了罗家院子,与罗用约定买卖猪肉的日期的。

“三郎,我明日便杀一头猪,约莫能出大几十斤猪肉,你到时候过去收啊?”

“行,我到时候过去收,你们要钱还是要粮食?”罗用说着便提笔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事,这一日一日的,若是不及时记下,后边肯定要乱。

“要钱,你到时候再给我折些腐乳。”村人都知道,在这样的交易中,自己若肯收腐乳代钱,罗三郎就会把腐乳的价格稍稍折低一些。

“十罐腐乳可够了?”罗用问她。

“够了够了。”自家吃再加上送亲戚,有个十罐子也尽够了。

这人刚走,不多时又进来两个妇人:“三郎,我家明日便要杀猪,到时候猪肉是你过去收,还是我们给你送过来?”

“明日已有猪肉了,你家那猪后日再杀可好?”罗用与她商量道。

“怎的竟还有人比我来得早?”那说话的妇人也是笑了起来,她这还是咬咬牙狠狠心,好容易才做出的决定,还当自己顶有魄力,没想到竟还是叫别个给赶在了前头。

“你若把后日也给占了,后头的人自然就要再往后面排。”罗用笑着说道。

“那我便把后日占了吧。”那妇人答应下来。

“后日之后,我家也要杀一头。”与她同来的另一个妇人也说。

“好,我一日也只能收那一头猪的猪肉,多了忙不过来。”罗用对她二人解释道。

“一日杀一头便好,多了那些定胡人也忙不过来。”那二人也道。

显然她们也是打算要把杀猪的活计交给那些定胡汉子去做了,就只需要花费那么一点猪下水,又省心又省事,还不耽误自家做豆腐。

王当那一帮弟兄的人品,村人也都是信得过的,并不担心被他们给昧了肉去。

说起来,这养猪的营生还真不错,自打村人学罗三郎这般,先把公猪劁过,然后再一日两顿热食地喂着,这猪长得又快又好。

最近村里头又来了这么些定胡人,清理猪圈和杀猪的活儿他们都肯做,只需给些豆渣猪下水就行,价钱实惠,活儿做得也地道,村人都觉比从前方便了许多。

最近,不少村人家中养着的猪还未出栏,就又跑去买了小猪回来养上。

横竖家里做着豆腐,豆渣这些东西有的是,多养几头猪也没多少负担。看如今这势头,今年冬天的猪肉价钱应该也不会太低才对。

罗用就在杂货铺里头,一边听外面那些村人谈论养猪卖猪那些事,一般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炕头上的那个陶釜。

那陶釜里头,这会儿正熬着猪油呢。陶釜熬猪油,这个就要很小心了,每次也不敢熬多,只敢熬那一点点,火也不敢烧大了,就只烧着那一点小火苗慢慢燎,生怕一个不小心陶釜破了,浪费一锅油不说,弄不好还得引起火灾,他家这些屋子可都是草棚顶,哪里经得住火烧。

待到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四娘五郎带着六郎七娘麦青豆粒儿五对回来了。

这几个最近都很喜欢到许家客舍去玩,因大娘两口子都在那边,许家人也在,罗用也就不怎么担心,这几个说要过去玩,他也不拦着。

说实话,这一群小娃娃走了以后,家里头真是清静了许多,那种神清气爽,带过孩子的人都懂的,尤其是那些家里还不止一个孩子的。

“阿兄,今晚吃馎饦可好?”四娘一回来,就自动自觉开始准备晚饭了。

“好啊。”罗用应道。有现成的晚饭吃那还不好。

“阿兄你看,许家阿翁给我们好些芦菔干。”五郎把五对带到牲口棚里安置好了以后,提着一小篮子萝卜干过来这边,口里对罗用说道。

“明日你们过去的时候,记得带一罐子猪油过去。”那芦菔就是萝卜,芦菔干自然就是萝卜干了。

“阿兄,这芦菔干怎吃?”五郎他们现在都知道自家阿兄最晓得吃,什么新鲜吃法他都能想得出来,这芦菔干的吃法,若按平日,无非也就是生嚼和煮汤,条件好些的,便拿它炖肉。

“应是可以炒来吃,今晚吃馎饦,这些芦菔干先放一放,明日我再做与你们吃。”家里有肉有盐豆子,到时候应该是可以炒一盘,虽然没有辣椒还是有些遗憾。

兄弟二人在这边说着话,四娘那边也手脚麻利地把陶釜中那些已经熬好放凉的猪油给舀了出来,伸手摸了摸那陶釜边缘,觉得并不十分热,于是便加了两瓢清水下去,再将灶眼里的火烧大些,打算就着这刚刚熬过油的陶釜煮馎饦。

对这时候的人来说,像这种沾了那么多油的陶釜,绝对没有拿去洗的道理,一定要加水进去把油星子全部煮出来吃掉才行。

结果灶眼里的火烧了没几下,只听“乒”地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四娘呀呀怪叫两声,然后就喊罗用:“阿兄!釜漏了!”

“我知。”罗用这时候就在一旁待着呢,怎么能不知道他家锅漏了。

好在罗家也不止那一口锅,这时候只要从灶房那边再搬一个过来就好。说起来,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向来喜欢在杂货铺这边煮东西,这边这口锅确实也是被他们用得最狠。

罗用从灶房那边搬了一口陶锅过来的时候,四娘五郎已经把那口破锅给收拾了,灶眼里头那些淋了水的柴火也给扒拉了出来,这些柴火不放干那是没法烧,就连灶膛里那些吸了水的草木灰都得掏干净。

兄妹三人一起在灶台上装锅,这锅要是装得不好,灶膛里头的一烧火,在锅与灶的连接部位就要开始冒烟,要不了多久,整个屋子就烟熏火燎的,难受的很。

四娘那丫头一边换锅,一边还在那里心疼得不行:“为了馎饦好吃,我还故意在釜底多留了一些猪油,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就该舀干净些。”

第73章:新营生

自打罗用穿来这里以后,每日里都会看到二娘她们用陶釜煮饭,虽也觉有几分不便,但时日长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谁都知道铁釜好,可那铁釜的价钱太高,一般人家哪里会舍得买来煮饭,陶釜不也一样用。罗用也舍不得,有那个钱,他还不如多买几个树苗种到地里。

换上一口新锅,四娘继续做饭,她正和面呢,二娘也从后院出来了,今天家里有一批腐乳要下缸,罗用因为收猪肉的事又有些忙起来,于是这个活计就被二娘给接了过去。

二娘一听说陶釜破了,便有些心疼:“怎的不小心些?”

那陶釜因为要考虑到受热问题,都是选的比较好的泥土制作,做工也比较精细,厚度均匀,形状规整,所以价格自然也就比普通陶罐要高出不少。

这也就是在她们家,若是换了别人家,哪个小娘子把釜给煮破了,都是要挨上几句骂的,钱粮不易得,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

“平日里总用它熬猪油,自然坏得快。”罗用说道。

“你又为她说话,当我不知,定是四娘又急性了,不等那陶釜凉下来,急急又倒凉水下去。”陶釜热的时候就不能马上加凉水进去,像这样的生活小常识,二娘她们也都是知道的。

“阿姊,我都用手摸过了,都不热了。”四娘辩解道。

“下回你倒热水进去,不要用凉水。”二娘对她说。

“哦。”四娘觉得自己挺委屈。

“这面和好了,可是要帮忙?”二娘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不好,于是言语间便也软和了一些,她其实就是心疼那个陶釜,倒也没有十分责怪四娘的意思。

“和好了,放在那里醒醒。”四娘道。

“那我帮你剥几个葱头?”二娘又道。

“嗯。”四娘点点头,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罗用笑眯眯将那姐妹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并不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自家这些小孩都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些时候,他的所谓好孩子的标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低了一些,好在家里还有一个二娘。

“三郎,给我换些大酱。”这时候,杂货铺门口走进来一个又黄又瘦的小丫头,她吃力地将一篮子湿豆渣举到炕前那张长方木桌上。

“原是香儿来了,怎的最近都不见你阿兄?”罗用认得这小姑娘,田崇虎从前给他帮忙的时候,没少带她过来这边蹭饭吃。

一旁的罗二娘见田香儿那一张小脸脏得,身上的衣服也是又脏又破,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头。

对于田崇虎他们家的情况,村里头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平日里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别人家的事,就是可怜了他们家那两个娃娃。

现如今他们西坡村家家户户都靠着做豆腐的营生挣得了钱粮,日子过得也比从前好多了,这村里头,除了那冯狗儿,约莫就数这田香儿身上穿得最脏最破了,就连没了耶娘的殷兰姐妹俩,吃的穿的也都比这田香儿强些。

这田香儿父母俱全,上面又没有老人需要供养,家里头就她和田崇虎两个小孩,那田崇虎还能帮着做活呢,怎的日子竟然就能过成这般?

“我阿兄前些日子摔了腿,正养着呢。”田香儿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好的怎的摔了?”罗用一惊。在眼下这个时代,生病受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前两天上屋顶扫雪,摔了。”田香儿言道。

“可请郎中看过了?”罗用问她。

“村正过来看过,言是并未伤到骨头,应是无碍。”这田香儿看着虽磕碜,说话倒也顺溜。

“这是几时的事?”罗用皱眉,从屋顶上摔下了,竟然也不请个郎中看看,就算没伤着骨头,万一伤着内脏了呢?

“刚过元旦那几日。”田香儿答道。

“我跟你过去看看他吧。”罗用当即道。

说起来,他确实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那田崇虎了,那小子自打跟他学了做豆腐以后,就不怎么出来走动了,每日里只管待在家里做豆腐,年后又有殷大娘那事,这一来二去的,弄得他竟然到现在才得知田崇虎摔伤的事。

“三郎怎的来了?”待他二人去到田家院子,田崇虎的耶娘见是罗用来了,连忙出来招呼他。

“听闻崇虎摔着了,若不是刚刚香儿说起,我竟还不知。”罗用将自己拿过来的几个鸡蛋给他们递过去。

“就是崴了脚,不是什么大事,你来便来了,还拿东西做甚。”田崇虎的母亲推辞着将东西接了过去。

“我瞅瞅他去,可是这个屋?”罗用对这田崇虎的爹娘没什么好感,这时候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田崇虎的母亲见罗用要进自家儿子那屋,连忙也跟了进去:“瞧瞧我这几日忙得,屋里头也都没收拾。”

“你也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罗用见她又是整理东西又是扫地的,便也出言劝了一句。

这屋里头跟干净两个字实在不搭嘎,到处都黑乎乎的,那地面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扫过了,田崇虎原本是躺在炕上,这时候见罗用来了,便也坐了起来。

罗用与他打过招呼,又觉着这屋子不够暖,便去炕头那边,打算帮着烧把火,结果一看炕头旁边原本应是用来堆放柴禾的地方,这时候哪里有柴,就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个小树枝,再看那灶膛里头,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掏过灰了,草木灰直接都要漫到外头来,他又起身掀开炕头上的陶瓮看了看,就只瓮底还有一点点水,这瓮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看着就不干净,那里面的水也不干净。

这过的什么鬼日子?

罗用盖上陶瓮,转身在旁边的炕沿坐了下来,这炕头上铺的草席也被睡得发了毛,大约是从前年刚盘好炕一直用到现在都没换过,炕上那一堆类似被子的东西,也是破旧肮脏得看不出形状和颜色。

再看田崇虎,这小子明显是比从前瘦多了。

“听说你摔了腿,可是好些了?”罗用问他。

“就是崴了脚,都快好全了。”田崇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两只眼神游移不定,被罗用看到自家这般磕碜的模样,他觉得很丢脸很不自在。

“我看看你的脚。”罗用说道。

“有甚好看的,若不是村正非叫我在炕上待够一个月,我早都能干活了。”田崇虎口里嘟囔着,见罗用板着脸皱着眉头,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几分气弱,老老实实把自己受过伤的那只脚伸出来给他看。

罗用查看过他的伤势,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先前应该是从屋顶上摔下了,落地的时候崴着了,这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看他的精神面貌,也不像是受了内伤的人,于是便也放下心来。

“你便按田村正说的,在炕头上待够一个月,仔细别留下病根。”罗用对田崇虎说道。

“哦。”田崇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用知道他这时候应是觉着没面子了,于是便也不在他家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出了院子。

田崇虎的耶娘又出来送他,罗用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出了他家院子。

几日后,待那田崇虎在炕上差不多待够了一个月,罗用便让他跟自己一起去一趟离石县。

“你自己进城就行了,做什么非得叫上我?”田崇虎那小子还有些不乐意:“我阿耶昨晚浸了五十斤豆子下去,我还想留在家里做豆腐呢。”

“不是有你耶娘,还能差你一个?”罗用道。

“他俩做活不像样,现在整个村里就我家的豆腐卖得最差,若不是经常有外地人过来收货,我家的营生早黄了。”田崇虎坐在车上,略带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你真不坐车啊,我这脚早都好全乎了。”

“你坐你的。”罗用道:“那你从前没长大不能做活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就糊弄着过呗,横竖饿不死就行了。”

“那你就随便让他们接着糊弄。”

“那怎么行,再按这么下去,我将来可讨不着媳妇,我阿妹也找不着好婆家。”

“这就开始琢磨媳妇了?这是看上谁家小娘子了吧?”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路,待到进了离石县城,罗用直接就奔卖铁器的地方去了。

这时候的盐铁酒都是官营与私营共同存在,他们离石县中就有不少卖盐卖酒的商贩,不过铁器的话,主要还得是官营。

县城中有一个打铁铺,那是私人的,主要帮人加工一些小件的铁器,翻新修理之类的,像现在不少县中百姓用来做竹链条的那两样小工具,其中的铁质部分,就是出自于这个打铁铺。

另外还有一个官营的铁器铺,基本上村里人买菜刀农具都是去的那里。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可是要买农具?”现如今在这离石县,就没哪个是不认识罗三郎的,负责那铁器铺的是一个长得挺斯文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我想买个铁釜。”罗用说道。

“要多大的铁釜?”那中年男子引他去看铁釜,有大中小三种规格,每样就摆了一个在那里。

这家铁器铺门面黑漆漆的采光不太好,店里的东西倒是不少,主要以农具为主,各种大小农具都有,相对于热闹的农具区,那几个铁釜摆在那里孤零零的,上面还积了不少灰尘,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无人问津了。

“这个多少钱?”罗用指了指其中一个铁釜,问道,这铁釜直径有一尺左右,已经是这个铺子里最小的一个了。

“这个铁釜要四千六百钱。”那卖铁器的人答道。

“……”一听这价钱,罗用顺口就想说能不能便宜点,不过好歹他还记得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路边摊,讨价还价这种事在这时候还不流行,尤其是在这种官营的铺子里,更是说一不二。

在初唐这时候,随着冶铁技术的不断发展,铁器的使用也已经比较普遍,从前是铁比铜贵,这时候已经是铜比铁贵了,不过也没贵多少就是了。

这时候的铜币一个是一钱重,按现下的计量单位来算,一千个铜币重六斤四两,四千六百个铜币,差不多就有二十九斤半

罗用上手去试了试那个铁釜的重量,约莫得有四十来斤。因为冶炼和浇筑技术都不是很发达的缘故,这时候的铁釜看起来相当笨重,这么大一块铁疙瘩,就算是搁在后世,价格也便宜不了。

罗用把这个铁釜给买了下来,又跟人要来一些热水,里里外外将这铁釜刷洗干净。

现如今他们离石县中家家户户烧火炕,炕头上都烧有热水,罗用在城里认识的人多,随便跟人讨要点热水那是容易得很。

刷洗完的陶釜被罗用架在一口炉子上,下边点上柴火烧起来,又在釜中加了几大坨凝结成雪白色膏状的猪油。

“我这几日刚刚想起来一个新营生,往后你就待在城里头,专门帮我卖这个。”罗用一边手里头忙活着,一边对那田崇虎说道。

“那我家里头怎么办?”田崇虎道。

“这买卖比做豆腐有前途。”罗用跟他说:“你好好给我干个三两年的,娶媳妇的钱就有着落了,你阿妹的嫁妆也有着落了。”

这小子运气不好,没遇着好耶娘,上回见到他家那副光景之后,罗用就想把他给弄出来了。

对于那样的家庭,就算是开了外挂的罗三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早早把人给弄出来,免得将来有一天被他那不靠谱的耶娘给拖累死。

第74章:酱汁

罗用先是烧起一锅热油,然后再从驴车上取了一罐子臭豆腐下来,略微滤干水渍以后,将那一块一块的臭豆腐放到铁釜中油炸。

这用来油炸的臭豆腐与臭腐乳的制法有些不同,少去了发酵那一步,因为发酵过的豆腐都酥了,炸不成臭豆腐,只要直接将豆腐放在老卤之中浸泡即可。

铁釜中的热油滚着泡泡,将那一块块的臭豆腐炸得滋滋作响,与此同时,那一阵又一阵的臭香也在这条冬日里的街道上飘荡开来。

“什么味儿?”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以及外地商贾们很快就都问着味儿了。

“哎呦臭死了!”有人在那里喊。

“我觉着怪香的。”有人天生就喜欢这种味道。

“我怎么闻着像是谁家在煮屎?”这是想象力丰富的。

“烧土粪吧?”一旁有人道。

“什么土粪,你家土粪用猪油炸?”

“走走,都别争了,咱瞅瞅去。”

眼下才刚到二月份,河东道好些地方都还在下雪呢,离石县这几日虽未下雪,天气也还是很冷的。

下午那会子,街道上冷清清的,罗用和田崇虎两人就在街边支了个摊子炸臭豆腐,炸了没一会儿,从这条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就跑出来不少看热闹的,没多久,各家客舍之中也纷纷有人过来瞧究竟。

“三郎,你这做的甚?”好好的一锅油,愣是拿来炸那个臭东西,不少城中百姓都觉得怪可惜的。

“此物名叫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罗用说着,用竹筷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臭豆腐,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把剪刀,几剪刀下去把那块臭豆腐剪成几个小块,盛在一个粗陶碗当中,再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勺昨日备下的酱汁酌料浇淋上去,递与众人道:“你们尝尝看?”

站在距离罗用最近的一个青年男子接过那个陶碗,抱着给罗三郎留些脸面,再难吃也要硬吞下去的决心,夹起一小块臭豆腐放到口中……

“滋味如何?”旁边好多人都盯着他看,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皱眉的有隐忍的还有面露同情之色的。

“好吃!”那人吃完一小块臭豆腐,点点头,将那陶碗递给身边的人。

“……”这时候很多人都是不信他的话的。

“我来尝尝。”也有人被那臭香吸引,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的。

这臭豆腐的味道闻着臭,其实也不过就是用特定的材料经过漫长时间的充分发酵以后产生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这种味道。

“好吃!你这臭豆腐怎么卖?”那虬髯壮汉尝过一小块臭腐乳以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毛下巴,一脸的意犹未尽。

“一文钱两块,两文钱五块。”罗用也没想到这臭豆腐的买卖这么快就能开张了,这东西的味道毕竟还是比较重口,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给我来五文钱。”这位倒也是个有钱的,五文钱,这时节虽已买不得一斗粟米,八九升总还是买得到的。

“好嘞。”五文钱十二块,罗用多给一块当做添头,给他夹了十三块刚出锅的臭豆腐,用粗陶大碗装了一大碗,又淋了许多酱汁上去,一碗臭豆腐卖出去,五文钱进账。

一旦有人开了头,这后面的买卖就好做多了,很多人听那汉子说好吃,就也生出了想要尝尝看的心思,有些人会去拿那个免费品尝的,有些人干脆自己花一两文钱买一份来尝。

田崇虎那小子上手倒也挺快,没几下也就学会了炸豆腐,把这个活儿给接手了,然后罗用就只管卖豆腐收钱,没人买的时候,他就跟围观群众唠唠嗑,跟他们了解一下城里头这些天发生的大事小事。

罗用先前就往长安城卖过一批凑腐乳,大约是口味比较奇葩受众比较狭窄的关系,没能火起来。

最近罗家杀了好几头猪,攒了不少猪油,罗用就开始寻思着弄些臭豆腐出来卖。油炸过的臭豆腐毕竟比较香,卖相也比臭腐乳好,再浇上酱汁酌料,滋味也很足,想来应是能有市场。

听说今年秋冬,在他们离石县地区,养猪的人还挺多,都学罗家那样,买了公猪仔回来劁了,然后再一天两顿热食地喂着,用这种方法养猪,长得确实是比从前快。

待这些猪都到了出栏的时候,离石县当地的猪肉供应量一下子就会大起来,为了不让猪肉降价降得太厉害,自然就要努力寻找销路,销路问题如果解决得不好,很多养猪户就要吃亏了。

不管怎么说,猪油有了,臭豆腐就可以炸出来卖了,以后应该也不用怎么担心买不到油了。

今天头一回出摊,场面称不上火爆,看热闹的人多,免费品尝的更多,真正掏钱买的人并不多,这主要还是因为当地百姓消费能力普遍比较低,就算能接受得了臭豆腐的口味,也没几个人舍得花一文钱买那小小的两方臭豆腐吃着玩。

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罗用他们就要收摊了,那些该尝鲜的也都尝过鲜了,看热闹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眼瞅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伙儿自然也就都散了。

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巷子口,探头探脑地这边看。下午那会儿,罗用他们刚刚出摊的时候,他们就围在摊子边上,后来被几个住在附近的百姓给说了几句,让他们莫要耽误罗三郎做买卖,然后他们就都躲那个巷子口去了。

照理说离石县如今也算是发展得不错,每日都有商贾往来,和周边城镇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繁荣的了,但城中却依旧还是有很多贫穷破落的人家。

就像他们西坡村,就算罗用教给他们做豆腐的手艺,依旧也还是会有一些扶不起来的人家,有些是家中大人不像样,像田崇虎父母那样懒怠的,也有像冯家阿婆那种精神失常的,还有一些则是家中根本没大人的。在这县城之中,应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过来。”临收摊的时候,罗用冲巷子口那边招了招手。

“……”那几个小孩一看到罗用冲他们招手,有那机灵的,当即便拔腿冲了过来,后面几个小孩连忙跟上,生怕跑得慢了就分不着东西。

“回家拿个陶碗过来。”罗用对他们说道。

“噢。”让他们回去拿陶碗,那肯定就是要给他们分东西了,这些小孩当即一哄而上,各自往家里跑去。

这些小孩跑开以后,罗用又往铁釜下面的炉子里加了一把火,然后从驴车上取了一罐子大酱过来。

铁釜之中还剩了大约两三厘米高度的猪油,罗用就着这些炸臭豆腐剩下的猪油,倒了些豆酱下去炸了,又将今日没用完的臭豆腐的酱汁酌料也倒了进去,煮了一锅香气四溢的炸酱出来。

那些小孩拿着粗陶碗过来的时候,罗用便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勺酱汁。

那铁釜之中的猪油已经烧了小半日,用它做出来的酱汁自然也不能说多健康,只是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连个猪油味儿都尝不着,哪里还管什么健康不健康,能分到这一勺香飘飘的猪油炸酱,简直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于是这天傍晚,在离石县中,就有不少小孩捧着小半碗酱汁走街穿巷回家去了。

有些个人见了,就要问他们一句:“你这酱哪儿来的?”

“罗三郎给的。”这些孩子都很高兴。

“哎呦,这罗三郎连卖带送的,他还挣不挣钱了?”不少人都替罗用感到忧心,罗家三郎人品那是没的说,就是年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些,过日子也不知道要仔细算计,做个小买卖还这么连卖带送的,可别亏本了。

“阿娘,你尝尝这个酱,可香了。”有个小孩捧着那小半碗酱汁回到家里,进门就喊了。

“怎的这般多?”屋里出来一个面庞泛黄皮肤松弛的妇人,她见了那油汪汪的小半碗酱,当即吃惊道。

“我跑得最快,三郎就多给我打了些,后面去得慢的,肯定就没我这么多。”那小子得意道:“阿娘我们拿它蘸饼吃吧,这个酱可好吃了,明日我还去。”

“也不好日日都去,你阿姊她们都在家里做活,你也不要总在外面跑。”妇人说着,接过那小半碗酱汁进到屋里,再拿了一些杂面饼出来,与几个孩子分一分,这就是他们今日的晚饭了。

这也是她们娘儿几个现在已经找着了挣钱的营生,一日才能吃得上两顿干饭,从前哪能这般。

她男人从前给人当脚夫,有一年冬天,走了就再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在外头了,还是不愿意再被这个破落家庭拖累,自己一个人另寻生路去了。

她男人刚走那会儿,这个家里有两个体弱的老人,还有五个孩子,再加上她自己,总共有八张嘴要填。

她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被逼到了绝境上,还不就是……

无论日子有多难,她都只能苦苦支撑,非但要养活自己的三个孩子和家中翁婆,还要养活大伯家的两个孩子。

孩子他大伯前几年没了,不多久,他大伯娘就改嫁了,留下一双儿女在翁婆身边,翁婆年纪大了,自己都养不活,哪里又养得了她们姐弟,还不就得靠着她这个做婶娘的。

这日子熬啊熬的,熬得家里的翁婆都过了世。

前两年,日子顶难过的时候,她就把家里年岁最大的一个女孩儿给卖了,现在想来……

“阿娘,你怎的不吃?”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儿问她。

“阿娘不饿,你们多吃些。”却是又想起了伤心事,那孩子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这辈子怕都无缘再见一面,她当时若是咬咬牙再熬一熬,过两年,说不定也能给她寻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家。

“阿娘你吃,这酱汁可香了。”

“阿娘你别省着,明日把这几个车轮垫拿去换了钱回来,家里就又有粮食了。”

“阿娘,等我再大些,我也去太原城给人盘炕,年前去太原城给人盘炕那些人,这两日都回来了,大伙儿都说他们挣了好多钱回来。”

“听闻罗三郎的弟子还去长安城给人盘炕。”

“长安城太远,不划算。”

“你还知道划不划算?”

“我怎不知?”

“阿娘,你怎的又不吃了,你多吃些。”

第75章:追究

罗用这一次在离石县中多留了几日,直到臭豆腐的买卖基本稳定下来,又把田崇虎安顿好了,这才和几个进城送货的定胡人一起回往西坡村。

王当这几日又与他的几个弟兄跑定胡县去了,这一回去的时间长些,这都十来日了,还不见人回来。王当媳妇和他那些留守的弟兄都有些担心,就怕他们路上遇着什么天灾人祸的。

不过就算他们再怎么担心,目前也只能干等着,这年头就是这样,没有汽车轮船飞机电话,空间距离一旦拉得稍微远一点,人和人之间很容易就会失去了联系。

对于这一点,罗用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手机电脑,现在一朝穿越到了七世纪,顿时感觉自己一点二的视力一下子就降到了零点二一般,只能看到眼前这一点点的世界,远处总是一片模糊。

“三郎,我看你那个臭豆腐很好卖啊。”回去的路上,一个定胡汉子跟罗用搭话。

“怎的,你也想做这个营生?”罗用缩着脖子坐在驴车上,这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农历二月份,可天气依旧还很冷,被那一阵一阵的冷风吹了小半日,整个人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哪儿能啊,那铁釜多贵。”那定胡汉子摆手道。

那一个铁釜好几贯钱,又岂是寻常人能够买得起的?他们若有那些钱,还不如跟王老大一起做些小本买卖。

他们这几个人这时候之所以没有跟王当他们一起去往定胡县那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有本钱,罗用也不可能次次都给他们赊账,这回王当他们进货,就都是给的现钱。

还有就是一个风险问题,他们这些人承受风险的能力还是太差了,有些人胆子小,就算明知道那买卖能挣钱,也还是不愿意冒险,宁愿在这边太太平平的,每天挣个几文钱就好。

王老大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呢,早前王家的日子也算是过得不错的,就因为王老大和他们一起贩了一次货,结果栽在了一个陌生地方,好容易才脱得身来。

那一回他们非但把本钱赔光了,还吃了许多苦,耽误了大半年工夫。遭此一劫,家里的日子自然就难过了,王老大家更惨,阿贺嫂子摔了一跤,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摔没了,然后王绍那小子就把自己个卖了,几经周转,好容易才又把人给寻了回来。

如今倒也算是因祸得福,西坡村这地方不错,他们一众弟兄现在也慢慢在这里扎下根来了。

然后王老大他们几人就又开始贩货卖了,着实也是胆大,换了他们这几个就不行,眼下这时候,说什么都不敢再冒险了。

罗用那个臭豆腐的买卖很不错,他们这几天私底下也讨论过,认为那个卖臭豆腐的摊子每天至少能做五六十文钱的买卖,扣除成本,怎么着都得挣个一二十文的。

不过羡慕归羡慕,只那一口铁釜,就把他们这些人都给难住了,这年头,一般小老百姓,谁家能有几贯钱,在一些穷乡僻壤里头,好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几十个钱。

那铁釜确实贵重,罗用也怕有人打它的主意,这几日在城中,他没少跟城里的百姓打招呼,让他们多多看顾田崇虎一些。

另外,罗用跟离石县城中那些巡逻守城的官兵关系也还行,若真有什么事,他们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田崇虎吃亏。

走了大半日,终于又回到了西坡村,还未进村口,罗大娘就在许家客舍那里冲罗用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阿姊,可是有事?”罗用与那几个定胡人道了别,笑眯眯赶着驴车过去。

“你过来,我与你说。”罗大娘小声道。

见她这样,罗用也猜到对方是要和自己分享一些小道消息了,于是便把五对交给正在这边玩耍的四娘他们几个,叫他们先带五对回去喝水吃粮。

罗用进了许家客舍,与前厅中的许老爷子等人打过一声招呼,便随罗大娘去了他们两口子做事的那间灶房。

这灶房比大厨房小些,但地方也不算逼仄,三五个人在里面还是很好活动。

这许家这间客舍修得不错,板正板正的,前厅那一排还修了两层楼,二楼没设单间,就是一条通透的长廊模样。

这会子天气冷,没什么人去二楼,就算上去了也就是小待一会儿。待到天气暖和起来了,在那上面吃饭吹风看景那肯定是很不错的。

“……田崇虎他老娘这几日整日在村里四处与人说,言是家中少了田崇虎,豆腐都做不下去了,又说她男人懒怠,自己一个妇人没多少力气,我呸,都照她那么说,人孙寡妇家还活不活人了。”罗大娘这时候就跟罗用说了说那田崇虎家的事情。

“那田崇虎他阿耶说什么了没有?”罗用这几日在县城里,也有托人带了口信给罗家和田家,再加上西坡村的人做着豆腐买卖,消息也比较灵通,这会儿大家早都已经知道罗用叫田崇虎在县城里帮他卖臭豆腐的事情了。

“言是要找田村正评理。”罗大娘哼哼道。

“评理就评理。”罗用点点头。告到天王老子那儿也不怕他们的,这年头雇佣童工又不犯法,怕什么吃官司。

“那两口子这几日总在村里跟人说这里说那里,昨日还有个担豆腐卖的小贩与五郎说,那田崇虎的爹娘还与他们那些上门买豆腐的人说这个事事,言是田崇虎本不愿进城去做活,是你强令他去。”

大娘很是忧心,什么样的名声也经不住这么给人败坏的。那田崇虎的爹娘这样胡乱说话,说得他家多可怜多无奈,弄得罗用简直就跟那强取豪夺的豪强一般。

好在一般人也不听他们的,他家要男丁有男丁,要田地有田地,还有那做豆腐的手艺,要说可怜,这世上比他们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可那些话要是被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去,怕有些人也是要信的,长此以往,罗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且安心,此事我自有主张。”这样的情况,也算是在罗用的预料之中。

那田崇虎的爹娘之所以这么大的意见,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罗用答应田崇虎,他的工钱暂时不发,攒到三年以后再一起结算。

没办法,就他家那个情况,多少钱拿回去怕也存不住,家里有钱,他爹就不爱干活了,非得等到把那个钱都给吃完了,才能动弹起来。比起自家不靠谱的爹娘,田崇虎那小子反而对罗用更信任一些,宁愿把钱存在罗用那里。

这主意是田崇虎自己提出来的,罗用也同意了,田家那两口子得了消息,自然就不高兴了。

田崇虎那老娘向来最会叫苦哭穷,从来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家里头什么埋汰事都敢往外说,从前她就整天在外头说她男人如何如何,这回两口子倒是达成了统一战线,一同说起了罗用的不是。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约莫还是罗用这个人给他们的印象太过良善了些。

之前那殷家差点把织毛衣的手艺外传,也不见罗三郎站出来说点什么,还辛辛苦苦帮他们找人,于是乎有些人就把他给当成那心慈手软的老好人了。

从许家客舍出来,罗用先是回家稍作梳洗,又吃了些热食,待到天色渐暗的时候,他就起身往田村正家中去了。

冬日里白天短,光线好的时候,村子里但凡勤快一些的人家,都少有闲坐歇息的,待忙过了这一阵,很快就要进入春耕农忙季节,到时候各家各户的收入就会比现在少很多。

罗用听闻田村正一家,最近这段时间每日都要做许多豆腐。

罗用与田村正打交道不是很多,早前还对他有些防备,正月里殷大娘那件事过后,罗用对他的印象就改观了很多,那殷大娘如今能被找回来,田村正这个人的立场和态度也是很重要的,为这事他还跟着跑了一趟隰城县,那大冷的天,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有田崇虎摔伤的事,听田崇虎说,也是田村正过去给他看过,还叫他在炕上歇满一个月。如今看来,田村正这个人也是个热心的。

油脂精贵,村人一般不点油灯,罗用去到田村正家中的时候,他家已经用过了晚饭,正要休息。

“田村正可在家。”罗用拍响了他家院门。

“是三郎来了?”一听是罗用的声音,田村正媳妇连忙出来给他开门。

“你们可是要歇下了?”罗用抱歉道。

“无事无事,这还早着呢,哪里就能睡得着。”田村正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

其实不止是罗用,经过殷大娘那件事之后,田村正对罗用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从前罗用虽也肯教他们做豆腐的手艺,但是在田村正看来,这件事对于罗用来说,应也只是利益取舍,并没有把它上升到仁义无私的高度。

之后罗用又收了那许多弟子,每日里在村口那里进进出出的,田村正其实也是有些提防。但是正月里殷大娘那件事发生之后,这罗三郎别个不提,一开口就是要先寻人,之后到离石县中打听消息,更是出力颇多,田村正这才开始对他有了信任。

“你今日过来,可是为了田崇虎耶娘的事?”田村正将罗用引到屋中,问道。

“我听人说,那二人如今正四处败坏我的名声。”罗用简明扼要道明来意。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瞒你说,我这边正给他们攒着呢,就等你回来了一起收拾。”

田村正这人是个有城府的,这苗头出来以后,他也不着急掐,先给他发酵发酵,发酵到了一定程度,改明儿收拾起来动静才够大,收拾一回,这村里就能清净好些时候。

对于那两口子,田村正也是早有不满,他家做出来的豆腐经常出问题,整个村子都被他们拖累。

现如今那两人又四处胡说,矛头直指罗三郎,还传出了他家田崇虎原本不愿进城,是罗三郎非要他给自己做活的话。有村人听了,就跑来跟田村正说,言那两口子着实太不像话,再不管怕是不行了。

也不等改日,与罗用说过几句之后,田村正便让他的两个儿子去通知村人,叫他们直接去田崇虎家集合。

田家那边歇得早,这时候早已经关了门窗躺到炕上去了,躺着躺着,忽然听到外头的院门被人拍响,那两个大人便支使田香儿去开门。

那田香儿裹着破袄子,抖抖索索跑到外头一开门,见外头黑压压围着一群人,登时就吓得大声嚷嚷起来:“阿耶!阿娘!”

“香儿你去我家找三娘玩,我们跟你耶娘说点事。”田村正对那田香儿说道。

“……”田香儿被这阵仗吓到了,一时间呐呐不知道接话,也不等她缓过神来,便有村中妇人将她牵到一旁,领着她往田村正家中去了。

关于这田崇虎耶娘的事情,这几日村中众人也都有所耳闻,这时候田村正让他们来田崇虎家中集合,不用说,大伙儿也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还不待那夫妻二人从炕上爬起来,众人便径自走了进去,其中罗用和田村正就走在了最前头。

一群人带着寒气进到屋中,为了照明,也有人准备了火把的,罗用就站在那冰凉的火光之中,质问那夫妻二人道:

“我听闻你二人近日正四处败坏我的名声,言是我逼迫田崇虎与我做活?”

“何曾有此一说?”那田崇虎的父亲僵着脸赔笑道。

“田崇虎确是自愿与我做活,你若不服,大可上官府与我对质。”罗用这回却并没有轻易放过他们的打算。

田崇虎这个事情他已经管了,这二人对他心存不满,试图用流言中伤他,事端既然已经被挑起,哪里又有轻易被揭过的道理。

就算这两人看起来卑微可怜又怎么样,罗用也不是非得让自己做一个好人不可。

第76章:淬炼

收拾这两个人的过程,对于罗用来说,没有任何快感可言,他的心里甚至是反感的。

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很多事情就算不喜欢也是要去做的。就像当初罗用刚穿来这里的时候,家里这些小孩叫他去杀鸡,他根本无从下手。

现在?罗家的鸡基本上都是罗用一个人杀的,罗用现在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对于许多西坡村的村民来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罗三郎就是他们的招牌,就是他们的保障。

罗家院子就矗立在西坡村村口,罗三郎素来又有棺材板儿之名,是个不畏权势的硬茬子,他又有那一众弟子,在村里村外还有着很高的人望,有他在村口守着,村民们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日子总是过得很安心的。

今年年初,殷大娘那件事,更是让许多人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充满了信心,他不仅有情有义,在离石县还有着绝对的号召力,对本村村民还很宽容,从头到尾,大伙儿都没见他对殷家人说过一句重话。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罗三郎对于现在的西坡村村民来说,就是一颗冬暖夏凉的大树。

这时候竟然有人跳出来想要砍树?这是不想在这个村子里过日子了吧!

而罗用这一次的反应也很不一样。

上回殷家那件事,罗用是没有感觉殷大郎两口子对自己有什么恶意。而且罗用对那殷家一直也是比较有好感的。

他早前就听二娘她们说过一点殷家的情况,殷二郎两口子都没了,殷兰姐妹俩现在全靠大伯和小叔两家养活,虽说殷兰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但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从未听说过他家大伯大伯娘对那两个女孩儿的存在有什么不满,殷兰姐妹两个看起来,也并不会比他们家其他孩子显得磕碜畏缩。

而这个田家呢?

村人们的声讨还没有结束,罗用除了刚进门那两句,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田崇虎的父亲大名田胜,这时候他一边唯唯诺诺地硬着头皮听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罗三郎面上的表情。

从田胜所在的位置斜斜看过去,只见那少年郎身穿一件靛蓝色长袍,静静地站在靠墙的位置,面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那两只眼眸中闪着的,尽是漠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看到这样的罗三郎,不知怎的,那田胜背脊上就窜起阵阵凉意。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该有的眼神?

别看这人现在这般懒怠不堪用的模样,从前也是戍过边的,自认为很有一些见识,这时候他看罗三郎这般,再看看那些仿若中邪的村人,心中登时就有些惧怕起来。

他心里想着,这罗三郎现在如果发话,说要把他们两口子给活埋了,这些村人肯定也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这么一想,田胜心里就更加害怕起来,不多时,便有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这个破旧杂乱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你夫妻二人这般懒怠,平日里做出来的豆腐也不像样,带累全村人的名声,对传授给你们制豆腐之法的罗三郎非但没有感激之心,如今竟还这般败坏他的名声。”

“如今便罚你们三个月不得做豆腐,你二人可服?”这屋里的气味着实难闻,田村正也不欲在这里久留,再说大伙儿明天还要早早起来做豆腐呢,谁有那工夫跟他们磨蹭。

说起来,原本像他们这种小村的村正,是没有处罚谁的权利的,不过像今晚这种事,只要大伙儿的意见达成一致,当事人也就只有接受的份。

对于这个停做豆腐三个月的处罚,罗用也没有什么意见。当初罗用教这田家做豆腐,还是田崇虎去罗家做了一个月的工,对于田胜两口子来说,这手艺大约就跟白来的差不多,也不怎么珍惜,还嫌累呢,这会儿就给他们断一断,让他们好好感受感受,没了这做豆腐的手艺,他们还有什么轻松法子可以挣得钱来。

从田家回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家里那几个小的已经睡下,二娘和彭二两人还在杂货铺中纺着羊绒。

这些羊绒是最近刚收来的,随着冬日的即将结束,他们这一片地区羊绒的价格也有所下降,偶尔有附近的村民将羊绒送到罗用这里,只要双方能够把价格谈拢,罗家这边也会收购,早前羊绒价格居高不下的时候,罗用是一点都没收过,太贵了,不划算。

“怎样了那边?”见罗用回来,二娘就问了。

“没怎样,就是让他们三个月不准做豆腐。”罗用轻描淡写道。

“那也是便宜了他们。”二娘说话的时候,手里也不见停歇:“我二人今晚把这些线纺出来,明日许二郎要进城,便让他带去把颜色染一染。”

“不用那么着急,晚一两日也没什么妨碍。”罗用喝了一口热水,又问她道:“这回打算染些什么颜色?”对于毛衣毛线这些事,二娘比罗用心里有谱。

“就这点线,都染了深灰色吧。”二娘道:“这个颜色倒是好卖。”

“我穿着好看,他们都学样子呢。”罗用笑道。

二娘和彭二俱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嘻嘻笑了起来,二娘问他道:“可是饿了?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

“不饿,我这便去睡了,你们也别太晚。”罗用这时候心情不错,刚从那田家回来,再看看自家阿姊,想想他们罗家幸好没有像田崇虎耶娘那样的人物,不然这日子还真不知道要糟心成什么样。

“对了,早前说好的,你若帮我把毛线袜子织出来,我便给你打个银簪,前些时候太忙,我竟给忘了。”

临去睡觉之前,罗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银簪递给罗二娘,这也是他这回在城里找人做的。这时候也不用避着彭二,直接便给了,横竖这个东西等她改天戴出来,别人都是能看得着的。

“不过是嘴上说说,你怎的竟还当了真?”二娘这时候终于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伸手接过罗用递过去的那根银簪,这东西对她来说太贵重了,一时间竟不知要拿它怎么办才好。

“说了自然要做到,哪里还有随便说说的,明日你便戴上吧,莫要收在房中发霉。”罗用笑道。

“这般金贵的物什……”原本银白色的簪子,这时候在橘红灯光的映照下,也闪出金灿灿的暖光,看得二娘爱不释手:“这也太亮了些,怎好就往头上戴。”

“这是刚打的才亮,等过些日子就没那么亮了。”罗用解释道。

“眼瞅着那批树苗就要到了,你还花这个钱作甚。”高兴归高兴,二娘还是很忧心开春以后的那一笔货款,那可是一笔巨款。

“那些钱已经有着落了,阿姊莫要发愁。”这回在离石县中,罗用也已经和马王两家通过气,那两边当然也有愿意借钱给他的意思,只是具体金额还没有商定而已。另外,这个钱也不是白借,罗用也承诺要算利息给他们。

在外面待了数日,终于又回到自己家里,这一晚,罗用睡得相当踏实。

第二天等他起床的时候,二娘她们也已经起来了,二娘将罗用昨日给她的那个银簪贯在发中,那簪子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地看起来颇为亮眼,二娘今日的精神气也很是不错,面上的笑容也比往常显得格外灿烂些。

村人们一早还在谈论那田家的事,过午便都听说罗三郎给他阿姊打了一个银簪子。

这在西坡村实在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这时候的银子还是很精贵的,约莫要一千六七百个铜钱才能换来一两银,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铜钱就已经是很精贵的东西了,更遑论银饰。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去罗家看银簪子,好在西坡村总共也没多少人口,给她们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也不碍什么事。

田家那点事,很快就被村人给抛到了脑后,罗用有时候见着那田香儿,倒是会给她一些吃的,就当是帮田崇虎照顾照顾他的这个妹妹。

听田香儿说,田胜最近好像是被吓到了,整日的窝在家里也不出门。

“三郎,等我再大些,你也雇我给你干活吧?”这日,田香儿啃着二娘给她的一个杂面饼,对一旁的罗用说道。

同样都是杂面饼,罗家的杂面饼就是要比别人家的香甜些,听闻她阿兄在城里卖那臭豆腐,每日中午还有一顿白面吃,早饭和晚饭就在许家吃,那许大郎许二郎的阿姊做饭可好了,村人都说她阿兄最近都有点吃胖了。

她也想吃胖点,堂叔唐婶跟她说,别人家娶媳妇,也不爱要像她这种长得又黄又瘦的,怕不好生养。田香儿现在就想快些长大,然后给罗三郎家干活,把自己吃胖点再嫁掉。

“行啊,将来也雇你给我干活。”罗三郎老怀甚慰,这丫头看来还是像她哥,不像爹娘,还知道想着要干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随着气温的升高,前来离石县的商贾也越来越多,这时候,羊绒毛衣裤和牡丹坐垫的热度也已经散去不少,剩下来的,还在吸引着商贾们源源不断往他们这个地方聚集的,依旧是那燕儿飞。

据说现在不少商贾前来他们这里,已经不再单单冲着衡氏造车行的成品车去了,前些时候就有太原城那边的商户,从殷式车轮行买走了十多车的燕儿飞专用车轮。

另外还有许多到他们这里来收竹链条的,各地的商贾都有,最多还数长安城那边,长安百姓消费能力强,能买得起燕儿飞的人不在少数,但长安那边并不产石竹,所以很多商贾就直接来离石县这边买竹链。

罗用倒是并不担心他们本地的石竹资源会枯竭,就算他们这里的资源枯竭了,别的地方还有呢,产石竹子的地方并不是单单只有他们离石县。

用木竹代替金属材料制造燕儿飞,原本就是无奈之举,毕竟这时候的金属冶炼行业还没有那么发达,金属储量少,价格也很高,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逐渐用金属取代木竹结构的燕儿飞也是迟早的事。

罗用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候,几辆用金属打造的燕儿飞,已经静静地被摆放在太极宫中的某一间隐秘库房之中,其中有两轮车,有三轮车,还有五轮车。

另外,朝廷已有政令下达到国内的主要的几个铁矿区,令起加紧生产,若无意外,今秋还会给他们加派更多徭役民夫。

罗用亦不知道,从前那个在他家推过磨盘的少年,现如今也出落出了几分丰神俊朗的模样,虽还稚嫩些,举手投足,却也已经开始逐渐散发出属于他个人特有的芳华。

今日他又在骑射课上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有传言说,在整个长安城的众多少年郎当中,再难找出一个比他更善骑射的。

乔俊林这个名字正在长安城中慢慢传开,当他骑着燕儿飞穿梭在城中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年轻小娘子红着俏脸悄悄张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乔俊林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就算已经这么努力,也已经有了一点名气,相对于那些太学国子学当中的小郎君们来说,他依旧只是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乡野少年,身份上的差异,让他天然就显得比那些士族郎君粗鄙渺小。

长月当空,少年人默默地站在院中练习拉弓,不急不缓,按照学院教官所教授的步骤,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每一遍,都是一次淬炼,淬炼他的体魄,也淬炼他的灵魂。

在这一座讲究门第出身的都城,他如何才能让自己脱颖而出,如何才能用自己的双脚,跨越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那一道鸿沟。

文武双状元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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