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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3)——报纸糊墙

第77章:南方糖糕

对于罗用来说,乔俊林那小子自从去了遥远的长安城以后,就再没什么音讯了。

但是对于乔俊林来说,罗用这个人离他一直都不远,在他生活的长安城,处处都有那个乡下少年的痕迹。

早春时候的长安城,也是家家户户烧着火炕,去年刚入冬那会儿,乔俊林得知罗用的一些弟子来到长安城,也过去马氏商行那边与他们打了招呼,甚至还帮他们招揽了一些活计。

这时候的乔俊林对于自己小地方出身这件事,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敏感了,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出身,也正视也正视自己在这长安城中会因为出身被许多人轻视这个事实。

他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决定终有一天要将它打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到那个时候,他的名字,他的出身,统统都会成为一种荣耀。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着,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和倔强,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也确实做得还不错。

从资质上来说,乔俊林这个人擅武不擅文,但勤能补拙,他的文化课程成绩也都还不错,尤其是学院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夫子们,往往对他赞誉有加。

每每一到武术课程,往往就是他大出风头的时候了,因为勤奋的练习以及过人的资质,他现在已经将身边的同学越甩越远。

乔俊林经常骑着罗用送给他的那一辆燕儿飞练习骑射,他可以双手拖把骑着自行车上拉弓射箭,并且几乎百发百中。

四门学的学生们都说这样很帅,乔俊林曾经为他们表演过无数遍,假如那个生在国旗下长在新中国的罗某人有幸瞻仰这个画面的话……不管怎么说,在同学们心目中,他确实是很帅的没错。

燕儿飞这个东西现在在长安城也已经比较普遍了,价格比从前便宜不少,很多经济条件比较一般的家庭也能买得起了,这个东西现在正在从一个新鲜物什逐渐转变角色,成为一个日常使用的代步工具。

长安城的路况还是比较好的,路面比较平整,很适合燕儿飞的行驶。

因为自行车的普及,坊间还出现不少修车摊,其中主要就以修车链这个业务为主,有些人实在手笨,车链坏了自己不会换,只好推到附近坊中去找人帮忙修理。

在长安城各坊,一般在靠近几个主要大门的位置,都会有一两个帮人修车的摊子,修一下车链,就是一文钱。

事实上,从离石县运过来他们这边的竹链条,平均一节就已经要一文钱左右了,修车摊上之所以收费那么低,主要还是因为每一节竹链是由好几个零部件组成。

一般竹链出问题,也就坏那么一两个零部件,换一个零部件就一文钱,换两个,那就两文钱了,换一整节,不好意思,四文钱,这还是组合价来的。

所以一般节俭一点的人家,还是要自己买些链条揣在身上,出问题了就自己弄一弄。

像这种竹链条,在长安城中,一般价格就在八十文钱上下,早前有人运了一车货在坊间散卖,一个链条才要七十五文钱,好多人都抢着要。那卖链条的人大伙儿也都知道,不就是那杜七郎身边的仆从吗。

听闻那杜七郎总往离石县跑,每次回来,都要带好些好东西回来,他把那些东西与几个相熟的友人分一分,多出来的,就拿到坊间便宜卖了,因为这个,坊间百姓都可喜欢杜七郎了。

那样的链条卖七十五文钱一条,三五户人家凑一凑,买一个链条回来分了,各自拿回家去也能用好久,一两年应是没问题的,毕竟那燕儿飞的竹链也不是总坏。

“咔!”某小厮心里正在想着事,脚下一个用力,车链断了,心里暗道一声倒霉,连忙下车查看。

“呦,车链断了啊。”旁边店铺里走出来一个闲人,看着应该是店老板,这会儿没生意呢,就闲着了。

“可不是。”那小厮从车把手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那里头就放着一截备用的链条。

这车原本是他家郎君买来玩儿的,这会子新鲜劲已经过去了,就体恤了一把他们这些家仆,放在院中给他们代步用,别说还真是方便多了,从前他们有点啥事需要出门跑腿的时候,从来都只能靠两条腿去跑,自打有了这燕儿飞,跑腿的活计都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店老板见那小厮拿着一截竹链弄来弄去弄半天,都没拆下来一个零件,便问他:“你到底会不会啊?”

“不大会。”那小厮实话实说。他们郎君是过了这燕儿飞的新鲜劲,可家里还有那一大群比他更有资历的仆从呢,他们可还没过新鲜劲,一群人骑来骑去的,实在很少有轮到他的时候,之前虽也骑过几回,但断链的情况还是第一回 遇到。

“我帮你弄,你看我的。”那店老板二话不说,就拿过他手里的链条,对照了一下车上那根料条的破损情况,三下五除二就拆了一个相应的零部件下来。

快手快脚地把链条修好,再上到齿轮上,一转脚踏板,齐活儿了。

那小厮连连道谢,人店老板就是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去吧,不过就是一个顺手的事。

在如今的长安城中,像这种免费给人修车链的也不在少数,这玩意儿,就跟在后世的时候,有些上了点岁数的叔叔阿姨们玩手机玩着玩着玩不转了,赶紧找个年轻人问问,哎我这手机咋回事呢,年轻人一看,随手就帮他们给弄好了。

除了燕儿飞,在现在的长安城中,牡丹坐垫也是比较常见的东西。在有些高档一点的食谱中,店主还会在店中的炕头上铺上几个牡丹坐垫。

在早前,绝大多数人还买不着这种坐垫的时候,那些店主这样的做法,就很能为他们招揽一些生意。不过眼下那股子热乎劲已经过去得差不多了,市民们基本上都已经回归到理性消费。

最近,长安城中还出现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牡丹坐垫,但是大伙儿公认的最正宗的,还是离石县产的牡丹坐垫,这玩意儿仔细一看就能分辨出来了,就跟真钞和假钞的差距差不多,有些人一个不小心买到了假垫子,那个后悔不迭啊。

不少富贵人家,都买到了离石县产的大个的牡丹地毯,别说,那离石县的垫子,一般工匠还真模仿不来,做得小了也许还看不怎么真切,一到那大块地毯上面,很容易就能看出差距来了。

另外,还有许多富贵人家的郎君买了那离石县的羊绒毛衣裤穿,穿过的人都说那种衣服特别保暖。

现如今,高领毛衣配长袍的装扮,在长安城中俨然也已经成为了一种时髦,这种时髦一般人赶不起,一整个冬季,前前后后总共也就从离石县过来没多少,长安人这么多,根本不够分的,没点身份地位,肯定弄不到。

那离石县的好东西还挺多,在这长安城中,打那离石县的主意的贵人怕也不少,但那罗三郎的名头也是比较响亮,还有个棺材板儿的诨号。

听闻元旦前后,有贼人上他们村里去拐了个小娘子,结果被人一路从石州追到了汾州,硬是把人给揪了出来,最后那小娘子找着了,那几个贼人脑袋也保不住了。

那些个想打离石县主意的家伙,这时候就不得不仔细想一想了,自己若真动了那罗三郎手底下的人,那棺材板儿会不会一路给他们追到长安城来。

不过听那些去过离石县的人说起来,离石县那个地方还是非常不错的,罗三郎家顶好吃的枣糕,才卖一文钱一个,现如今在长安城中还有几个人没听说过这个的。

听闻最近还新出了一个东坡肉,特别特别好吃,之所以叫东坡肉这个名儿,据说是因为罗三郎在西坡村煮肉,那肉的香味能一直越过吕梁山,飘到山东边的村子里,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当然是假的。)

听说当今圣人对那罗三郎也颇为看重,还赏了他五顷良田。

在许多长安贵人们的眼中,这五顷良田的赏赐跟没赏也差不多了,之所以会这样,大约还是因为那棺材板儿直接做了燕儿飞出来卖钱,而不是直接献给皇帝陛下的缘故。

在离石县西坡村这边,罗用这时候还不太清楚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出现,给七世纪的长安城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许家客舍那边,然后又抱了一罐子废油回来。

许家客舍那边最近生意不错,罗大娘他们两口子也做了不少买卖,一些客人除了会点枣糕和东坡肉,还有不少人表示要吃臭豆腐的。

于是罗用便托许氏兄弟帮他从城中又带了一个铁釜回来,又是好几贯钱花出去,生意倒也还成,在许家客舍这边,臭豆腐不当小吃卖,而是当菜品,一盘就是十文钱,舍得吃的人也不少,每天都能卖出去十多盘。

罗大娘那边的臭豆腐一炸起来,就算她已经很有计划地在使用猪油,每天依旧会产生不少废油,那些废猪油积攒起来,罗用有时候会拿它们拌鸡食,但也不会用太多。

这两天罗用想了想,让那些每日进城的定胡人帮他从薛记布坊那里买了一些火碱回来。

火碱这个东西薛翁他们染布的时候都要用,家里常备的就有,罗用跟他分一些回来,薛翁倒也不挣他什么钱。罗用从前还听薛翁他们说起,那些做皮毛加工的,也需要用到火碱这个东西。

前些时候,罗用在他空间一个智能手机里看到一篇小说,说是用猪油和烧碱再加点水熬一熬,就能熬出肥皂来,眼下刚好有不少废猪油,罗用就打算试试看。

因为用的是炸过臭豆腐的费油,所以在做肥皂之前,还要先洗油,这洗油的方法罗用知道,从前在网络上闲逛的时候,见一个摆摊炸油条的哥儿们讲过。

现如今他自己倒是用上了这法子,清水洗油虽然没有传说中的洗油剂效用那么神奇,但也有一定去除杂质的效果。

将废油洗过一遍,放凉以后再加配置好的烧碱溶液进去熬煮,结果这一熬,就是大半夜。

一罐废猪油,再加一大碗烧碱溶液,炕头小火隔水煮,不时还要往猪油里加点清水,从晚上七八点一直熬到凌晨三四点,最后总算得到一罐子皂液,因为不打算要甘油,也为了节省食盐,就没有进行盐析那一步,直接将熬制好的皂液装模。

看着那一盒土黄色的皂液,那颜色质地,不禁让罗用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罗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他记得最早的时候,他们家里用的就是这种肥皂,土黄偏暗红的颜色,咋看之下,就像是一块用红糖和米浆蒸出来的糖糕,形状是细细长长的一块,用土黄色的草纸包装,每次买回来这样一块肥皂,罗奶奶都要先用刀把它对半切成两块,切开以后大约就是后来市面上常见的肥皂大小,一块拿来用,另一块暂时收在柜子里。

这会儿没有模具,罗用就拿一个陶碗装了,将它放在靠近炕头一个货架的最顶端。

明后天等那碗里的皂液干了,就能脱模,到时候拿出来切一切,在稍微放上几天,就能拿出来洗澡洗衣服用了。

对于这个肥皂的制作,罗用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批量生产,有多少废油就炼多少肥皂,没有废油的时候就歇一歇。

这一日,罗用闲来无事,就在杂货铺这边雕起了肥皂模子,也不想什么花样,就按照记忆中的糖糕模子做。

他一直怀疑,早前他和罗奶奶买的那个肥皂,做肥皂那些人,肯定是图省事,直接从市面上买几个糖糕模子拿回去就当肥皂模子使了。

在河东道这个地方,糖糕是别想了,大米的价格那么贵,偶尔买一点,尽用来熬粥了,哪里舍得做糖糕。

肥皂倒是可以做几块,反正甭管是肥皂还是糖糕,放在这模具里头压一压,做出来的东西看着都差不多,摆在货架上,倒也能过过眼瘾。

“阿兄,这碗里装的是甚?”四娘她们几个,很快也发现了货架上那个多出来的东西。

“糖糕。”罗用随口道。

“骗人。”四娘不信道。在她的印象中,糖糕这东西明显不长这样。

“咱北方的糖糕是用面做的,南方那边的糖糕是用米做的,不一样。”罗用给他们上课道。

“那为何要将它放在架子上落灰?”五郎也是不信。

“里头加了些东西,要先放几天才好吃。”罗三郎继续骗小孩。

听他们阿兄那样说,家里这几个小孩就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他们家的大酱腐乳那些东西,也都是要放很久才好吃的,这南方的糖糕可能也差不多吧?

第78章:罗大娘

二月中旬,王当他们终于回来了,赶着一群山羊,一路从定胡县回到了离石县。

随着春季的即将到来,他们这一片地区羊绒的价格都降了,山羊的价格也基本回到了从前的水平,尤其定胡县那边的价格又要比离石县这边低一些,王当他们这回过去,对比两地差价以后,便用最近挣来的钱粮,从那边收购了一批山羊过来。

他们赶着这一小群山羊在离石县里逛了一圈,卖掉没两头,剩下的都赶回来了。

山羊这东西一时卖不掉夜不愁,可以自己养起来,春天的时候卖不掉,就养到今年入冬,等到了冬天,价格肯定就又上去了,而且他们这回收来的这一批山羊不算很大,养一养还能接着长。

“……我都和那边的人说好了,等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再过去收枣子。”这回没有给罗三郎带枣子过来,王当还觉得怪不好意思。

“枣子的事不用着急,家里还有不少呢。”枣子什么时候收都一样,他们这回收过来这批山羊不错,价格也合适,过了这村很可能就没这店了,不用说自然是要先收山羊。

“这些羊身上都开始掉毛了,你看我这路上给他们捋了捋,就捋下来这么多。”阳大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团羊毛递给罗用看,那上面有略粗的羊毛,也有细软的羊绒,夹杂在一起,要想用那些羊绒纺线,还得好好挑拣一番。

“用铁齿的刷子刷一刷,可能快些。”罗用从前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这个事。

“我看也得用铁齿的,它们这毛长得又软又厚,木梳子怕是不好使。”旁边有一个围观的村人也这么说。

今天王当他们从定胡县那边回来,不少村人听到了消息,就忙里偷闲跑出来瞧热闹,罗用也来凑了凑热闹,这年头信息闭塞,不多出来找人唠唠,就啥事也听不着。

听阳大郎等人说,定胡县那边有个孟门关,孟门关就在黄河滩上,有着大片大片的滩涂地,当地人在那里种了很多桑树和枣树。

“竟还种桑树?”罗用以为养蚕那都是南方的事。

“要种桑树的,近来天气暖和些,当地人都开始预备养蚕的事了。”阳大郎道。

“冬日里那蚕怕是经不住冻吧?”罗用好奇。

“原本只养一季春蚕,这不有火炕了嘛,有些个胆大的,今年就想早些开始养,只等桑叶一长出来,就立马弄了蚕种回来养上,早养早收,说不定到时候还够时间再养一季的。”一说到挣钱的营生,那些定胡汉子们个个都很来精神。

“那定胡那边也产丝绸啊?”罗用问道。

“产啊,咋不产。每年一到出绢的季节,北边就来商贾了,有拿钱过来买的,也有赶着大群的牛羊过来换的。”王当捧着他媳妇给他做的一碗炸酱面,蹲在院子里吃得津津有味。

“怕是不够卖的吧?”听着这些事,罗用也觉得颇有滋味。

“那也不一定,好多北边的商贾也不来我们这边,直接在关内道买货,关内不也有丝绸的嘛。”阳大郎这时候也从屋里抱了一碗炸酱面出来。

“咱定胡的绢布还是要便宜些。”王当说道。

“那也不一定。”阳大郎又说:“北边的商贾来得少的时候,价格自然就要便宜些,若是来得多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嘛,有时候不够货,还去汾州和太原府那边调货。”

“那大片大片的滩涂地,别提多肥沃了。”

“可惜咱都是没地的人。”

“也是不容易,有时候来的商贾少了,当年的绢布卖不着好价钱,又要交税又要吃饭的。”

“那也比没地强。”

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对于孟门关那个地方,罗用大约也有了一点概念。定胡县那边主要也是以山地为主,但因为挨着黄河,拥有大片的滩涂地,又有南北商贾往来,照理说地理条件要比离石这边好一些。

不过孟门关,单那一个关字就带了许多血腥味,一到打仗的时候,这些个带关字的地方就要遭殃,军事要塞不是那么好当的。

对于丝绸,倒是罗用孤陋寡闻了,听这些定胡汉子给他科普,古时候嫘祖养蚕就是在他们河东道,他们河东道的人会养蚕那太正常了。

他们离石县许多人不也把家里的永业田叫做桑田的嘛,就是因为那田地是世世代代都分给他们家的,可以放心在上面种桑树,所以才叫桑田,口分田那就不叫桑田了。

罗用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半天,貌似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在他们离石县这里,还真没听说过有谁养蚕的,可能是因为海拔太高了,气温太低不适合养蚕的关系,也可能是不适合种桑树。

“阿兄,回去吃饭了。”四娘这时候也跑来喊罗用回家吃午饭。

“哎,来了。”罗三郎口里应着,人却依旧不动弹,又问那些定胡汉子道:“那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孟门关那边不是有很多桑葚。”

“那还用说,古往今来,从来没听说咱孟门关在那时节饿死过人的。”阳大郎等人吹嘘道。

“阿兄,你快些。”四娘又催。

“哎,来了来了。”罗用连连应承。

“汪汪!”麦青豆粒儿也跟着着急,罗用不回家,它们也开不了饭啊。

“来了来了。”罗用终于拖不下去了,一边起身往院子外头走,一边还与王当等人约定:“待到今年桑葚成熟的时节,我定要与你们一同去那孟门关走一遭。”

他一定要收多多的桑葚放在空间里头慢慢消耗,自打穿来这里以后,他空间里头的东西一直都是有出没进的状态,毕竟他家好几双眼睛盯着呢,实在很难糊弄过去,尤其是对于吃的东西,家里头那几个连上一顿多出来几个杂面饼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个更加精贵美味的食物就更别提了。

罗家的中午饭吃得也算不错,主食就是粟米粥和杂面饼,菜是鸡蛋炒豆腐和熘肝尖,另外还加了一小碟腐乳凑作一盘。

四娘这丫头嘴馋爱吃,对于做饭这件事那是相当有热情,现在罗家这一天三顿基本上都是她在操持,有时候二娘彭二她们也会上手去帮帮忙,罗用基本是不怎么管,尽等着吃现成的。

“这猪肝炒得不错。”刚开饭,罗用便夸这猪肝炒得好。

他现在反正是一天照三顿夸,二娘她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四娘却依旧十分受用,这丫头看着也是个精明的,偏偏就是经不住夸。

“猪肝好吃,明日再有人杀猪,我再去买。”二娘也道。

最近他们村几乎天天都有人杀猪,有杀猪自然就有内脏下水这些东西,村里人拿了粮食过去换,价格也是比较实惠的。

这时候的猪也没给喂这个药那个药的,吃着就很放心,内脏也没什么残余毒素,又是每日两三顿热食养出来的好猪,这猪肝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一群大孩小孩围着饭桌吃得呼哧呼哧的,别看一个个身量都不大,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个个都很能吃,连六郎七娘那两个小的都不遑多让。

彭二刚来的时候还不怎么放得开,罗用看她好像没怎么吃饱,就常常叫她敞开了肚皮使劲吃,时日久了,她也就稍稍放开了些,起码拿饼子的时候是不会手软了,一顿也能吃掉好几个,就是吃菜依旧比别个少。

吃过中午饭,兄妹几个收拾收拾饭桌,没吃完的饭菜留着晚上热一热继续吃,碗筷收一收,二娘和彭二两人拿去洗了,她俩都是干活麻利的,两个人一起上手,倒了热水在木盆里,三两下就洗完了。

五郎用一块旧麻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一会儿客人来了,还得在这张桌子上做买卖呢,他们兄妹几个也是习惯了在杂货铺这边吃饭,不爱去厅里,万一吃着吃着客人来了,又得往这边跑,也是麻烦。

吃完了饭,罗用看看没啥事,灶头上空着也是空着,于是就拿了这几天积攒的废油出来熬肥皂。

自打头一回通宵熬了一晚上以后,罗用就再也不在夜里熬肥皂了。前几天他在杂货铺这里熬了一回,四娘五郎她们立马知道那个糖糕的话是骗人的了,那东西是用猪油做的,不是用白米,再说也不搁糖。

“阿兄,这个东西能吃吗?”五郎那小子当时还不死心呢。

“不能。”罗用告诉他这个残忍的现实。

“为啥不能吃啊?”明明是用猪油做的啊,怎么就不能吃呢?

“这里头搁了一样厉害的东西,吃了你肚子就坏了。”火碱这个东西太危险,罗用直接就把它们收空间里头了,倒也不是担心四娘五郎两个乱动,这两个大的已经晓事了,也听话,就怕下面那两个小的误食。

今天罗用又摆开家伙什开始煮肥皂,家里那几个小的就又围过来了,看样子还对那个传说中的南方糖糕念念不忘呢。

“等阿兄把这些臭肥皂卖了,就买米回来给你们蒸南方糖糕吃。”罗三郎对自家那几个小孩说道。

“阿兄,那南方糖糕好吃吗?”这几个小孩最关心的还是吃,对于这个不能吃的臭肥皂,他们就不怎么关心。

“好吃,又甜又糯,还粘牙。”罗用笑眯眯道。

那几个小的一听说那糕又甜又粘牙,登时就美得不行,这年头甜食还是很稀罕的,就算是在罗家,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得上。

“阿兄,我来帮你做臭肥皂吧。”四娘那丫头自告奋勇道。

“不行,这个你做不了。”这肥皂的制作过程,怎么说也是要经过化学反应的,罗用哪能放心将它交给一个小孩子,万一到时候再出点意外。

“要不我来吧。”彭二这时候也从外面进来。

彭二现在主要就是负责喂猪,罗家前些日子杀了好几头大猪,现在猪圈那边,大猪就剩下没两头了,另外还有刚买来的十来头小猪,小猪吃得少,喂起来也省事。

彭二今天早晨起来喂过一遍,刚刚吃中午饭以前又喂了一遍,等下午天黑前还喂一遍,一天按三顿喂,已经算是顶精心的了。

至于那东坡肉,她今天上午就给做好了,那个容易,只要把当日收来的猪肉处理好了,再配些调料放在灶头上焖着就行。

“行,你来做做看。”罗用也不爱总守在灶头上,有人替把手自然是好的。

“这火一定要小,这里头加了料,火大了弄不好就要炸,你看这水和油的位置,这会儿就是这么高,一会儿煮着煮着罐子里的水少了,你就再加一点下去,还是这么高就好,也别加多了,还要记得搅拌,千万别搁那儿就给忘了。”

罗用细心给她说了这臭肥皂的做法,对这彭二,他还是比较放心的,一方面彭二目前的身份就是罗家的仆从,另一方面,罗用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对彭二的印象也是比较好,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已经相当稳重了,做活细致,对罗家这几个小孩也都很关心。

“家里没有绒线了,我上阿姊那边看看去。”二娘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臭肥皂的制作过程,然后说道。

“没有绒线你就歇两天吧,哪里就非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罗用劝道。

“哪里就歇得住。”二娘笑起来。都是吃过苦受过穷的,一天到晚叫她不干活在家里闲坐,心里头怎么能安稳。

“待到外头的雪再化开些,咱一块儿出去烧土粪吧?”罗用提议道。

“好啊。”二娘也知道他们家的土粪不够用,去年秋里虽然也攒了不少,但今年这么多地呢,又要种树苗又要种粮食的,哪里够。

二娘要去许家客舍那边,罗用不放心叫她一个人去,把煮肥皂的活儿交给彭二,起身与二娘一同出了院子。

彭二做活比罗用还仔细些,这活儿交给她,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许家客舍这边,最近经常会有一些本地人或者外地人拿了染好颜色的毛线过来找西坡村的人织毛衣织袜子之类的。

最早找过来的是一个离石县本地的地主,对方原本也担心西坡村的人不肯接这个活计,或者是那罗三郎会在中间阻拦,结果一拿过来,啥事都没有,刚好村子里那几天也快没活儿做了,当即便有人出来把这活儿给接了,也就花了那几十文钱,比他意料的便宜多了。

至于罗三郎,他倒是没说啥,就是让大伙儿公平买卖,谁也别坑谁,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的,就找许家客舍的人当个中间人立个契约,当然,这个就不是免费服务了,毕竟人家也要担着麻烦担着风险呢,万一这买卖出现什么问题,中间人也脱不了干系啊。

不过来过几回的人都知道,西坡村那些小娘子做活还是很像样子的,你说织多大,她们就能给织多大,基本没多少误差,剩下来多少毛线也会跟织好的毛衣一起归还,目前还没听说谁家有那缺斤少两的毛病。

这年头的人都看重名声,西坡村的人也看重名声,之前因那田胜两口子坏了村里做豆腐的名声,村人就都很生气。

现在这个织毛衣的营生做起来,大伙儿自然也都很注意,谁家要是坏了村里的名声,那也是不能善了的,一套毛衣几十文钱的收入,就算是手慢的小娘子,半月左右也能织完,这是多么好的一个营生,自然是要悉心经营。

罗用和二娘过去的时候,大娘正在看毛线呢,这回来的是个陌生人,所以在检查材料的时候,大娘也就格外仔细。

她这毛线拿过来也不是自己做,一般都是拿回家去给她大嫂二嫂做。林大嫂林二嫂也算是沾了大娘的光,别人家都只有那未出嫁的小娘子学了这门手艺,她俩当人媳妇子的也学会了。

说起来这二人也是勤快的,最近每日里足不出户都在家里织毛衣呢,前些时候闹来闹区,林母终于也松了口,除了家里头这些活计,谁要是再赚点什么外快,意思意思给他们老两口孝敬一点就行了,剩下的都叫他们自己拿着。

这也是这个时代比较常见的路数,谁家儿女要闹分家,当长辈的不肯,双方僵持不下,可家里头也不能总闹个不休,于是就相互妥协一下,当家长们就同意让他们自己攒点私房钱,一般来说,矛盾暂时就能平息下去。

最近林家那两房正甩开膀子攒私房钱呢,林母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有点子犯嘀咕,怎的从前给家里头做活的时候,就不见他们这般勤快?不过想想总归是自家儿子儿媳,勤快总比懒怠强,真要想田胜两口子那样,家里的老人还不得把心给操碎了。

前些天,罗大娘林五郎两个给罗用做满了一个月的活计,从这边拿了二百文钱回去,林母手里拿着那二百文钱,摸了又摸,心里头都不知道有多么舍不得,到底还是将其中一百文钱塞回五郎手里头:“这钱你二人自己收着,莫要叫那两房知晓。”

罗大娘给罗用学这个事的时候,还笑呢,说那两口子最近瞧他们倒是顺眼了,要不是看上面那两房不顺眼,哪里就能想得起他们两口子的好来。

罗用见大娘这般,便知她心里头应也是高兴的。总归是要在一个院子里头过日子,甭管家里的长辈好不好的,关系处得好,日子必然就要好过些。

“阿姊。”罗用和二娘一前一后走进厅中。

“二娘家里的绒线也用完了吧?正好,这里就有个活计,这位郎君要得急,价钱也愿意多给一些,两套毛衣半个月,你做不做得了?”大娘见罗用和二娘两人来了,登时高兴道。

罗用从门口这边看过去,就见光线略暗的厅堂当中,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未经染色的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低低地在脑后挽了个堕马髻,这时候她因为帮自家阿妹接了个好活计,显得格外高兴。

这就是罗大娘,虚龄十九,已经嫁为人妇。不过在罗用看来,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嫁与未嫁,都没有什么要紧。

第79章:臭肥皂的威力

农历三月份,眼瞅着就要进入春耕的季节,罗用那些年前去往长安城的弟子,也跟随马氏商行的商队,一路从长安城回到了离石县。

这些人去年秋里就去了长安城,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待到了长安城,更是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如今重归故里,心里多少就存了几分想要炫耀的意思。

结果回来一看,短短几个月未见,离石县竟又比他们当初离开的时候热闹了许多,许家兄弟甚至还在西坡村村口开了这么大的一间客舍。

罗用得知他们这一日会来西坡村这边,早早就在许家客舍定下两桌酒席。

“这一个厅中竟就有数种口音,刚才一个晃神,我还当自己是在长安城的某间客舍。”席间,罗用的一个弟子感慨道。

别看只是一家乡野客舍,这厅里南来北往的商贾都有,说起话来,各地口音交杂,有些人干脆就那么大喇喇地用家乡方言交谈,本地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哪里就能跟长安城的客舍相比。”许大郎笑得有几分拘谨。

“也没什么不能比的,那长安城也有小客舍。”

“那地方就算是小客舍,价钱也不便宜。当初刚去的时候,还好有那马九郎,帮咱寻了个价钱合适的小院先住着。”

“马九郎这一次可与你们一同回来了?”罗用问道。

“并无。”一个弟子回答说:“他与我等一同出长安,过了潼关便一路往东去了,言是要去那江南地区看一看。”

“师父,你可曾听闻,鲁地那边也有大批燕儿飞卖往江南地区。”另一弟子言道。

“并未怎么听说。”这事罗用先前听他的这些弟子说过一回,之后也没怎么关注,如今看来又有新消息了。

“我听一个长安城中常常往来于江南地区的商人说,那鲁地产的燕儿飞,并不用石竹链条,多是用陶链。”那弟子说道。

“陶制的链条也能负重?”不待罗用说话,那许三郎就忍不住了,陶瓷在他们印象中可没那么结实。

“是不太行,所以就有不少商贾从长安城这边收竹链条,再倒卖到江南地区,他们那车子换上咱们这儿的链条,也一样能用。”旁边另一个弟子出言解释道。

显然,这些去了长安城的弟子,先前就在一起研究讨论过这个问题,心里也都比较有数。

“啧,他们是故意照着咱们的尺寸做的吧?”有人当即不满道。

“那陶链子不好用,他们就没想过什么解决之法?”罗用问道。

“听说正在研究铁链的制作,只那链条的零件细小,铸造不易,目前做出来一些,价钱相当高昂,一般很少有人买得起。”知情的弟子言道。

“这样也好。”罗用点点头,说道:“等他们那边制铁链的技术成熟了,我们也可以从他们那边买铁链。”

看来那钱氏兄弟也不是只会照搬别人家的技术,自己也有一定的钻研进取的精神,叫他们那边发展发展也好,说实话罗用一点都不想一枝独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是同一片林子里若是能有好几棵大树齐头并进的话,那情况自然就会好很多。

师徒众人在许家客舍吃着酒菜说着各自的见闻,这一顿饭,从午后一直吃到傍晚时分,这才散了。

吃完饭,罗用自然是要回自家院子休息,他的那些弟子们,暂时就被安顿在里许家客舍。

许家客舍院子够大客房够多,罗用包了几个大通铺给他的这些弟子住着,之后一段时间,这些弟子要留在西坡村这里帮罗用做农活,食宿就都在许家客舍解决了,罗用出钱。

许家兄弟原本还不肯要,罗用坚持要给,这么一大群青壮要吃要喝的,哪里还能让许家掏钱,又不是帮他们许家做活。

只不过这价钱到底还是给了折扣的,基本上,罗大娘两口子一天的营业额,将将就够他们这些人一天的开销。

之后的一段时间,整个西坡村村里村外,到处都是浓烟滚滚,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那是罗三郎家的弟子在烧土粪。

王当他们那些人最近已经挖出不少土坑,现在就差填了肥料进去,再把树苗种进去。

刚烧出来的土粪不好直接就用,还要放一放,去去火气,还好罗用去年秋里就屯了不少,再加上他去年又没有种冬小麦,这会儿这些肥料刚好就都用来种树苗。

距离清明越近,罗用心里头就越是没底,不知道去年与他签订契约的商贾,今年是否能够赴约前来。

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就算对方毁约,罗用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千里迢迢去找他们理论,再说也未必找得着人。

等来等去,等到三月中旬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运送树苗的商队来到了离石县。

罗用听到消息以后很高兴,骑着驴子大老远跑过去迎接。

与那些人同来的,还有马家的马四郎,也就是马飞阳的亲哥。马家叔伯兄弟众多,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排行第四,一个排行第九,这还是男女分开排行的情况下,如果合在一起,那还得更多。

马四郎这回过来,就是为了给罗用付货款来的。前些时候罗用在离石县城找到马家,与他们谈好了借钱的事情,马家答应等那些运树苗的商贾到了,他们就安排人跟过来付钱,如今这马四郎便来了。

之所以没有提前把钱借给罗用,这也是考虑到罗家没有大人,又住在村口人少地方,怕有些人知道他家里有许多钱财,到时候再起了歹念。

“众位这一路行来必定是辛苦了,我在前面的许家客舍备下了酒水,咱先到那里去歇歇脚。”看着那一车车打着叶苞儿的杜种树苗,罗用面上的笑意真是止也止不住。

“罗三郎客气了。”走在前面的商贾也笑着向罗用拱了拱手,这一路行来确实辛苦,有现成的酒水招待,自然是再好不过。

“劳烦四郎也跟着走这一趟。”与那商贾寒暄几句过后,罗用又和马四郎打了个招呼。

“不劳烦不劳烦。”马四郎笑眯眯的。

虽说是过来付钱,但他好歹也是第一个啊,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对城里头那些人表示,他们马家,在这罗三郎跟前就是排在第一个的。

别看这罗三郎年纪小小,脸面可不小,后面的发展也很值得期待,他们马家很愿意投资。这回这个杜仲树苗的事情听着虽有些不靠谱,但这罗三郎也许还有什么后招也未可知,再说就算是亏了也没什么,最多就是还钱慢点,罗三郎手里头还有那些好东西呢,难道还担心他还不起。

那许家客舍就在西坡村村口前面一点的地方,高门大院的,在这一片乡野荒芜之地格外显眼。

院子前面有高楼,楼下是厅堂,后面的大院子十分宽敞,方方正正的一家客舍,打扫得很干净,给人第一印象就不错,价格又公道,店家兄弟几个看着就是正派人,过往的商贾住着也都很放心。

厅堂中这时候已经摆上了几桌饭菜,也不讲究什么先后上菜顺序,甭管是冷菜热菜,只管满满当当地摆一大桌,对于风尘仆仆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的脚夫们来说,看着就觉十分丰盛。

“还是先点树苗吧。”那商贾言道。

“行,那就先点树苗。”罗用知他是担心在吃饭的时候被人偷拿了树苗,这树苗运得不容易,从秦岭到离石县,千里迢迢的,小心一些也是应当。

点过了树苗,按先前约好的价钱付了货款,然后罗用也履行承诺,与对方签订了一份关于羊绒毛衣裤的订货合同,几人这才坐下来吃饭。

脚夫们就不管那么多了,数过了树苗就只管自己先吃,一群人胡吃海塞的,吃完之后,客舍还给他们提供了洗澡用的热水。

罗用见这些人身上实在很脏,便让林五郎到罗家院子帮他拿了一块肥皂过来。

糖糕样的一块臭肥皂,摆在桌面上切成许多小块,一人就给他们分了一小块。

罗永最近慢慢做着,也在家里积攒了一些肥皂,这些肥皂一块块都被他做成糖糕模样摆在货架上,倒也不着急卖,真正卖起来,他那点货也不够哪儿的。

这时候他就拿了一块湿布巾过来,向众人演示了一下这个肥皂的用法,这东西用起来方便,虽是第一回 接触,但是看看便也明白了,于是各自拿了一块去洗澡。

“这臭肥皂当真好用?”脚夫们都走了,那商贾与他的几个心腹亲属却没着急走,商人对于商机总是很敏锐的。

“你试试。”罗用将自己手上那块擦了肥皂的湿布巾递给他。

那商贾也没多想,接过那一块湿布巾就在自己手背上擦洗了起来。

在他们这一行人里头,他可是数一数二的干净,料想应也擦不出什么,结果……

“……”看着那中间黑了一大块的布巾,纵他年近五十自小行商见过场面无数,一时间竟也忍不住老脸发红耳根发烫。

这,这这,他就随便擦了两下子,怎的这块布巾就黑成这样?

第80章: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臭肥皂的威力一显出来,马四郎等人顿时就坐不住了,连说要去罗家院子看看罗用家里的那些臭肥皂。

“三郎,此为何物,价钱几何?”那马四郎问道。

“此物名臭肥皂,价钱五文。”罗用答道。

“臭肥皂?”在场几人诧异,这名字略含贬义啊,虽然先前就有一个臭豆腐,可那臭豆腐闻着就臭,叫它臭豆腐也算名副其实,这肥皂可不臭,没事怎么起这么个名儿。

“没错,臭肥皂。”在罗用的记忆里,这东西就叫臭肥皂,他也懒得再起其他名字,直接就这么叫了。

“只可惜存货不多。”五文钱一块肥皂的价格,无论马家还是那外来的商贾都比较能接受,这东西很实用,不管是用来洗澡还是洗衣,这个价钱,一般的小富之家便也能用得起。

“三郎近日可还能再制一些?”那外来的商贾问道。

马家就是离石县本地商户,等得起,无论罗用今后什么时候再做出肥皂来,横竖是少不了他们家的。像他们这些外来的商贾,就有些耽搁不起了,总不能为了一批肥皂大几个月地等在这里,家里头可还有别的营生呢。

“不瞒二位说,我先前都是收的废油杂油来制这臭肥皂,所以价钱才能低到五文钱一块,二位若是要得急,倒也可以收些好油回来做,只价格方面怕是要高一些。”罗用说道。

“价钱略高一些也是无妨。”对方当即说道。这罗三郎为人实在,他这里的东西就没有胡乱定价的,就算是换了好油来制这肥皂,价钱又能高到哪里去?可高得出十文二十文?

“如此,我这几日便着手开始收油。”罗用答应道。

原本,在这种物质匮乏,很多人根本都吃不起猪油的情况下,罗用也是比较排斥用好猪油来做肥皂的。

只是这时候确实也是缺钱,后面还有那一批批的杜种苗没到,待今年这些杜种苗都种下去,他今年还不知道要欠下多少外债。

既要决定制肥皂,罗用便在自家院子外头的墙面上,把近几日的猪肉价格给提了提。

然后又跟村里那些经常出去卖豆腐的年轻人打过招呼,让他们如果去小河村那边,记得跟那边的人说说这个事,谁家里头还有猪未宰杀的,若是觉得这两日的价钱合适的,这便宰了吧。

既是要用好油来制肥皂,罗用也就不打算再做臭肥皂了,猪油肥皂除了传统的热制法,还有一种后来兴起的冷制法。

冷制法做出来的肥皂,刚制好的时候,皂化反应不完全,酸碱度不太好控制,为了安全起见,做完以后,通常都要放置比较久的时间充分熟成以后才能使用。

像罗家先前的那些臭肥皂,刚做好没几天,罗用自己就敢切下来试用了,换了冷制皂,那是肯定不行的,放一个月是至少,三个月是保守,半年也不嫌久。

热制皂是在制作过程中完成皂化,冷制皂是在制作完成以后放在那里给它慢慢皂化,这是它们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

在罗用看来,冷制皂最大的优点就是好看,不像臭肥皂长的一副糖糕样,冷制猪油皂做出来是比较好看的奶油色,而且据说在护肤方面也有着比较独到的效果。

现在罗用之所以决定制作冷制皂,主要就是奔那颜值去的。

为了做这个冷制皂,罗用又让衡玉帮他做了一个搅拌桶,然后还去薛记布坊买了各种颜色的染料回来。

当日宰杀的活猪,当日便取了肥肉和板油熬制猪油,这样熬出来的猪油很新鲜也没有什么异味。

然后等它冷却到一定程度,再加按比例调配好的烧碱水进去搅拌,放在搅拌桶中,几人轮流搅拌,用这个木桶还是比较省力的。

为了加快反应速度,他们常常会把木桶放在炕头上加温。听说在做手工冷制皂的过程中,一般不加温,主要是为了不破坏天然植物油中的营养元素,不过罗家用的是炼制过的猪油,貌似也没什么可被破坏的。

待到桶里的猪油逐渐开始变得粘稠,也就是传说中的入T,再放一些染料进去搅拌均匀,然后就可以装模了。

这些模具是罗用在殷式车轮行订的货,听说殷家有擅雕刻的后生,罗用便去问了问,结果也就半日工夫,对方就给他做了三板模具出来,每板有九个凹槽,可以做九块香皂。

这些模具里头刻的都是兰草梅花牡丹之类的花样,都是他们平日里做贯了的图样。罗用另外还定制了一些花样配文字的,文字方面,写的就是一些时兴的诗句,以及诗经上的经典诗句,这时候却是还没到货。

这一大桶猪油,做出来不止二十七块香皂,装完那些模具以后,罗用把剩下的皂液都倒在了几个长方形木槽里面。

等到脱模之后,他可以用刀把这些香皂切成小块出售,还可以在上面雕刻一些简单的图案。或者也可以整块卖出去,给买了肥皂的人自己拿回去雕刻,想要什么花样,自然是随心所欲,这时候的文人多才多艺,会手工雕刻的也不少。

在做这一批肥皂之前,罗用做了不少计算工作,又有之前制作臭肥皂的经验,除了搅拌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其他总体还算比较顺利。

之后几天时间,罗用相继又做了第二批第三批……前面做好的香皂顺利脱模,后面很快又有新的皂液倒进模具中去。先前定制的一批模具很快也到货了,后面做出来的香皂又多了一些款式。

很快,在罗家杂货铺的货架上,就摆上了许多粉红色的淡绿色的浅蓝色的米黄色的香皂。

说是香皂,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香味,香味剂的提取实在是太过麻烦,世面上也买不着现成的香水精油之类的东西,罗用在心里合计着,改明儿买几个香囊回来,跟这些香皂一起在坛子里放一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有点效果。

最近有不少人跑到罗家杂货铺这边来瞧新鲜,果然那染了颜色的香皂就比臭肥皂更有吸引力,还有人说,改明儿自家嫁女儿的时候,非得从罗三郎这里买几个香皂给她做嫁妆。

能说这话的,也算是挺大方的人家了,在这年头,一般人洗澡就用草木灰。

听说在上流社会也有用一种名叫澡豆的东西洗澡的。

罗用跟人打听过,这个澡豆的主要原料就是豆面,去污能力一般,时人常在澡豆中添加许多护肤养颜的原料,还有很多香料,天天用的话,那也是挺香挺干净的。

经济条件不太好的人家,若是讲究一点的,就有皂荚,那东西不能直接用来洗澡,要先将干皂荚放在水里浸泡熬煮,一般至少都要熬上一天一夜,才能得到较为浓稠的汤汁。

像他们西坡村这里,用草木灰洗澡还是比较普遍的现象,罗用这一年多时间基本上就是这么洗的,先拿草木灰唰唰在身上抹一遍,把自己抹成泥人,然后再拿清水哗哗一冲完事。

像二娘那样的花样少女,罗用就叫她拿豆面洗,她哪里肯,有时间的时候就熬点皂角水,没时间的时候还是用草木灰省事。

有时候家里有淘米水,二娘也用淘米水洗头洗脸,这都已经算是奢侈品级别的了,那粟米可是细粮啊,一般人家都没有天天吃的。

至于罗用自己,基本上洗头洗澡全用草木灰,他洗得勤,二娘就算有心想要给他熬皂角水,也是赶不上趟。

草木灰在这个年代也是好东西,又能洗澡又能洗衣服,还能肥田,一般人家也没有胡乱浪费的。

听一些往来于离石县的商贾说,在南方某些地方,生长着一种肥皂树,那树上长这的皂角又大又肥,比他们河东道当地的皂角好用,却是只闻其名,没见过真东西。

在这种大环境下,罗用的这个香皂横空出世,方便清洁自是不必说,单是颜值这一点,就甩原来那些清洁用品好几条街。

这一日,罗用想想这个香囊的事情是不能再拖了,于是便把当天收肉加工的活计交给二娘她们,自己则又赶着驴车进了城。

这香囊的价格不低,他要的量又有点大,也不好交给别人去做,还是自己去看看,选些合适的回来。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暖,离石县也一日日热闹起来,罗用进城的时候,城门口那里车进车出的,已经很有几分繁华模样了。

进了城以后,看到路边又多了几个收竹链子的摊位,听人说,这几日,竹链条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三十文以上。

他们离石县并没有专门的香行,要想买香囊,大多都是去的马氏和王氏那两个商行,其中马氏因为主要经营长安城那边的市场,在香料这一块,备货就比王氏更充足些,毕竟长安城香料市场还是要比江南地区更发达。

说是充足,其实也就那几样,多是配制好的香囊,他们这里会调香的人太少,这玩意儿可是高档消费品,他们离石县这小地方能买得着也算是不错。

“三郎可是要调香?”马四郎听闻罗用来了,便亲自出来接待。

“我哪里会。”罗用笑道:“不过是打算买些香料回去做香皂而已,不知小娘子们都喜欢什么样的香味?”

“听闻近来长安城中时兴这种香囊。”马四郎给罗用递了一个香囊过去。

罗用接过来闻了闻,摇头道:“这味道太淡了,有没有更加浓重芬芳些的?”

“还有这种,一般都是年长的妇人在用。”马四郎说着又给他递了一个过去。

罗用接过来闻了闻,依旧不太满意,这些香囊的香味都是比较自然的清香,用来佩戴倒是不错,若想用来做香皂,那就有些太淡。

遇着这么个难题,罗用突然就十分怀念起二十一世纪的人造香精来了,那玩意儿多方便,价钱又很便宜,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应该在空间里装他几十几百公斤。

这个时代倒是也有一些香味浓郁的自然香料,不过那价钱不用说必定是很贵的,很多都是从国外进口过来,国内根本出产,而且他们离石县也没有,得从长安城购买。

罗用就只是做些香皂,自然不可能去花这个冤枉钱,不够香就不够香吧,最后他综合考虑了香味和价格这两个因素,选定了一款较为合意的香型,买下了一些香囊。

提着一包香囊回到街道上,看着眼前的黄土街道和低矮房屋,来到这个时代,他不止一次感觉到荒凉。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精,没有色素,没有化学添加剂……啧,他如今竟还怀念起那些个东西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81章:地力常新

出了马氏商行,又去买了几样农具,罗用便赶着驴车往城外去了,从这里到西坡村,还有大半天的路程,要是不早点回去,今晚又要走到半夜去。

经过田崇虎那个臭豆腐摊子的时候,见摊前有几个客人,那小子正忙着呢,也就没有凑过去与他说话。

附近的巷子口,有几个小娃娃拿着粗陶碗在那里玩耍,不时探头往外头看看,罗用猜想他们应是在等那臭豆腐摊子上的酱汁呢,这才刚过中午饭时间,就开始候上了。

想想这时候很多人根本连油都吃不上,他每天却收那么多肥肉板油回去做肥皂,也是比较造孽。

不过罗用心想,只要他们这个地方可以慢慢富裕起来,大伙儿的生活水平也都会跟着提高,甭管猪肉羊肉,到时候肯定都会吃上的。

三月份的离石县,早已不似冬日里那般寒冷,白日里出了大太阳,亮晃晃在天上照着,晒到下午这个时候,空气中便也透出几分暖融,只是到了夜里依旧还要结冰。

他们离石县这个地方海拔比较高,所以气温也就要比周边一些同纬度的平原地带低一些。

那田地里头的泥土冻了又融,融了又冻,渐渐的也会变得越来越蓬松。

去年入冬前,有经验的农人就会在地里打下一根木桩,那木桩长约一尺二寸,将一尺打入地下,二寸留在地面。

待到开春以后,泥土变得蓬松,就如那发酵的面团一样鼓胀起来,原本露在地面上的那两寸木桩也会没入土中,将其挖出一点,轻轻一拔,就能把整个木桩轻松从土里拔出,于是村人间奔走相告,言是地气通了,可以开始这一年的春耕了。

罗家也有许多田地要耕,农具也都置办上了,就是没有耕牛,于是他便去与那些住在许家客舍的商贾们商量租牛的事。

罗三郎名声不错,许多商贾虽也心疼自家这拉货用的健牛,不想让它们操劳过度,但也都同意了租牛一事,只是免不得要叮嘱几句,不能使得太狠,这牛一路拉货来到离石县,原本就已疲乏,眼下本应修养才是。

罗用也是比较爱护动物的,这些水牛租回来,他也跟自家那些弟子说了,叫他们悠着点使唤,宁愿少耕点田地,也不能把别人家的水牛给累坏了。

每天他还要给那些牛拌些饲料,用的就是自家的豆渣麦麸,有时候还会打几个鸡蛋下去,那些牛也不容易,干活横竖是免不了了,好歹补充一点营养吧。

除了给牛拌拌饲料,罗用倒是不怎么参与农事劳动,主要罗家这边事情也不少,每天收肉熬油做肥皂的,一天到晚也没怎么得闲。

这些弟子帮他做农活也不肯收工钱,罗用便只好在伙食一事上多下工夫,去年春里,这些人帮他做农活那几天,都是在罗家吃的饭,今年罗用自己也没工夫张罗饭菜了,幸好现在有了许家客舍,方便不说,价钱也实惠。

早前他的这些弟子刚回来的时候,王当等人就说要腾地方出来,罗用让他们不用着急,先住着,等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什么时候腾出手来了,再来操心这个房子的事。

他这些弟子住在许家院子就挺好,每天干完活回去就有现成的洗澡水,屋子也有人打扫,饭食也都是现成的。这些人辛辛苦苦帮他干活,在吃住这些事情上,罗用自然也不能太吝啬。

这每日里有肉有菜的,杂面饼子管够吃,天天有粟米粥,时不常还能吃上精细面食,罗家那边熬猪油剩下来的油渣,更是一盆一盆往这边端。

也就没几日的工夫,有些个人看着就圆润了,这时候的人肠胃吸收功能还是相当不错的。

这一日近午,罗用那些弟子正在垄上开荒耕地,远远的就看到有一队牛车往西坡村村口的方向行来。

“又有树苗到了,下午留几个人依旧在这边耕地,其他人都去种树吧。”许二郎眼尖,一眼就看到那些牛车上装着的树苗了。

“这一下子又来这么多人,店里头该忙不过来了,你们兄弟几个赶紧回去帮忙吧。”其他弟子劝道。

许家客舍离这边近,许氏三兄弟最近都是一边帮他们师父做农活,一边照料店里的生意。

一般只要不是一下子来很多人,许老汉和他的几个儿媳也尽能接待了,加上还有许多孙儿辈的跑腿帮忙。不过像今天这种场面,又事关杜种树苗,许二郎等人就不好不在场了。

罗用这时候也已经得到消息,赶来许家客舍这边接待送树苗过来的商贾,一边清点树苗,一边让许家人准备饭食。

说起来,罗用现在也算是这许家客舍的大客户了,最近一直在这边住着的那一大群弟子不说,每回有人送树苗过来,他都要请人家吃一顿,对他们千里迢迢运送树苗过来表示感谢。

这些人从离石县一路往这边过来,自然也已经听说了臭肥皂和香皂的事情,这时候自然就要与罗三郎提一提此事,待到确定了订货事宜,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至于那臭肥皂的效用究竟如何,许家客舍这边就有切成小块的出售,麻将粒大点,一块一文钱,卖得竟然也不错,经常性断货。

当天下午,罗用又把制肥皂的事情甩给了二娘她们,自己跑到坡上去种树苗。

因为树坑已经挖好,这时候只需往树坑里先填些肥料,然后再把树苗种下去,填上泥土踩一踩,再浇些定根水便可。

挑水的活儿不轻松,在一些地势平坦的地方,还能用牛车运水,斜坡上大多都只能用手提肩挑。

罗三郎这幅小身板现在也结实了不少,挑水浇树的,也能经得起操劳了。

“这是又来树苗了,今日到了多少株?”那边有几个扛着锄头正打算下地干活的村人,看到罗用挑水,一个年长的村人几步走过来,就把他肩上的担子给接了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眼下这时候也不比平时,正是春耕的紧要时候呢,罗用哪好意思耽误他们干活。

“不差这一日半日的,你们先去,我回家拿水桶。”旁边另外一个村人说着,扛着锄头又往回走。

“哎,走那么急做什么,等等我们。”后面那两个连忙跟上,也是要回去拿桶的。

“这怎的好意思。”罗用对那个正帮他挑水的村人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那村人连连说道。也是做惯了农活的,担着两桶水,步履轻快地就上了旁边的那片土坡。

路上,这村人就跟罗用说了他们最近的发现。

原来最近大伙儿都在忙着耕田翻地,然后他们就发现今年的土地好像比往年显得更加松软肥沃一些,大伙儿凑一块儿一说这个事,都认为这肯定跟他们去年往田地里施了许多土粪有关系。

在眼下这个年代,人们对于土地的印象就是越种越贫瘠,所谓土敝则草木不长,气衰则生物不遂。

这就促使他们不断去开辟新的土地来种植粮食,长此以往,对于环境的破坏自然也是很严重的,而且开辟荒地的过程也并不容易,要耗费许多时间和体力。

也是后来随着农业技术的不断发展,渐渐地才积累出了越来越多的经验,发展出许多肥田之法。

进入宋朝以后,《陈敷农书》中便提出地力常兴的思想,认为只要管理得当,土地就不会越种越贫。待到了清朝,《知本提纲》指出:“地虽瘠薄,常加粪沃,皆可化为良田。”

从原本的越种越贫,到中间的地力常兴,再到后来的贫地化良田,这就是农耕技术不断进步的过程。

原本,这一个过程需要花费一千多年时间,但因为罗用这个人的出现,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烧土粪之法,对于整个农耕社会,不知又会起到多大的影响。

西坡村的人,现在就尝到了先进农业技术带来的好处,不仅去年的粮食收成不错,今年耕地的时候仔细一看,竟又觉得自家的田地比原先肥沃了几分。

也没用多少粪肥下去,田地竟然就能越种越肥,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对罗三郎便又在心里敬重了几分。

第82章:角子

一批又一批的杜种树苗在西坡村周围的山坡上扎根,罗用对这些树苗很上心,得空就要到坡上看看它们的长势。

随着气温的升高,绝大多数树苗都已顺利发芽,在枝条上长出嫩绿嫩绿的小叶芽儿,也有一些非但不发芽,反而还越种越干巴的,瞅着就是活不成了,那也没办法,这么远的路途运过来,总是会有折损。

这一株树苗就是十八文钱,搁眼下的粮价,也够买三斗粟米的,罗三郎很是心疼。

“怎的这时候还有人送猪肉过来?”在坡上走过一圈,罗用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见二娘她们正在处理猪肉和板油等物。

这时候都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往常若有人送猪肉过来,最晚也在中午饭前后。

“小河村那边,有个老翁今日耕地的时候,不当心跌到沟里,摔折了腿,家中无甚钱粮,只好把养着的猪宰杀 了,送他到县城去接骨。”二娘言道。

“伤得可重?”罗用问道。

“就是摔折了腿,其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二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儿也是在黄土高原的地域范围之内,田间地头的也有不少沟沟坎坎,时而也会听说有人或者是牲畜摔到沟里去。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地域的关系,还是因为年代的关系,总之,这里的森林覆盖率很高。这时候刚入春,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那些沟沟坎坎里面,一般都有溪流,流淌着清澈的溪水,一点都不是罗用后世所知道的黄土高原的模样。

家里摔了老人的那户人家,去年也从罗用这里拿了两头猪仔在家里养着,前些时候猪价不错,他家就宰过一头,这回又宰了以后,两头猪就都杀完了。

上回的猪肉大多都卖给了罗用,被他做成东坡肉卖出去了,这回这头猪,除了罗用这一份,剩下的,他们都拿城里头去卖,因为县城那边给的价钱比罗用这边更高。

他们西坡村小河村这一带的猪肉,现如今在离石县当地也算是有些名气了,他们这里养出来的肥猪肉甘甜而不腥臊,在城中一些酒楼客舍都比较受欢迎。

这一头猪,罗家得了大半。

猪下水想来拿去城中也不好卖,于是他们就在村中与村人换成了钱粮,只留下猪板油大肠油这些个东西带来罗家院子这边。

猪板油可以用来熬食用油,做出来的肥皂品质也比较好,像大肠油还有一些猪肚子里头杂七杂八的腥油,因为味道比较大,罗用一般只用它们做臭肥皂,用的还是原来那种糖糕模,用以和其他肥皂区分。

另外还有不少五花肉和两条猪腿,可以全部加工成东坡肉东坡肘子,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前来采买,就算今日多做一些,也不用担心卖不完,最近聚集在离石县中的商贾愈发多了起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消费能力那是很可观的。

“也别把肉都煮了,留一些做饺子吧。”罗家已经接连吃了好几天的豆渣炖菜,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他们这地方的人一般把饺子称为角子或者水角儿,反正角子饺子读音都一样,罗用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听说别个地方也有叫做馄饨或者是汤中牢丸,一种吃食有几种称呼也不奇怪,等再过几百年,还会多出一些像扁食之类的称呼。

“今日要吃水角儿?”四娘五郎那几个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剥葱,这时候一听今晚要吃角子,就都亢奋了。

“对,今晚吃水角儿,你们进去看看,屋里头还有白面没有了?”罗用笑道。

这一边,二娘依言切了一块五花肉出来单独放在一旁,罗用见了,就让她多切一些:“一会儿让阿姊他们也端一碗回去。”

眼下他们与林家那边的关系还不错,那林大郎林二郎,这几天也帮他挑水浇过树。

饺子这东西一般人都会做,但是要想做得好吃,那还是有不少讲究,为这,罗用早前特意翻过空间里头那台粉红色笔记本,那里面就保存着一个博主写的关于一篇包饺子的博文。

经过罗用的一番现学现卖之后,二娘她们现在对于包饺子这件事也是颇有心得。

光是一个调馅,哪个馅料先放,哪个馅料后放,这里头就有不少讲究,次序弄错了味儿就不对。还有就是加水,常言道肉饺子水打馅,这水要怎么加加多少,都是有讲究滴,加得好了,做出来的饺子馅就鲜嫩多汁,万一加得不好,要么柴要么澥,反正就是没有那么好吃。

饺子是精细食物,想要饺子好吃,那就得用精白面做皮。

那麦子在磨盘里磨过第一遍,就把其中的细白面粉筛出来,那就是精白面,最香最软的小麦芯。剩下的那些碎麦粒再放到磨盘里面去磨,难免就会有麦麸被磨碎了掺杂到面粉当中,没办法,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小麦磨皮的机器。

这白面饺子一包起来,罗家那几个小豆丁可真是高兴坏了,兄妹几个边包边吃,热闹得就跟过大年似得。

六郎七娘那两个帮不上忙,罗用看看天色,估摸着大娘他们差不多也该下工回来了,就一人给那俩小的打了一碗饺子,叫他们蹲院子外边吃去,若是见了阿姊和姊夫从村口这边过去,就喊他们来这边吃角子。

结果那俩一出去就不见回来,罗用跑出去看,见他俩还在那儿蹲着呢:“又煮了一锅饺子,你俩还吃不吃了?”

“吃。”那俩齐齐说道。

“行,快进去吧。”罗用让他俩赶紧进去。

他也就是个操心的命,村里头这么大的小娃娃满天底下乱跑,大人们个个也都放心得很,哪有像他这样时时都要盯着的。

搞不好真像大娘说的,照这么养下去,将来就得把家里头这几个小的都给养娇气了,要是弄出一个像林六郎那样的,他可吃不消。

说起来,林春秋那小子的婚事到现在还没着落呢,人家姚茂云早前还不想谈这个事呢,这会儿都快定下来了。

正想着,就看到大娘他们两口子从村口那里过来,罗用冲他俩招招手,那两口子笑了笑,就上了这边这道小土坡。

“你们可吃过了?”待他二人走到了近前,罗用笑问道。

“早都吃过了。”罗大娘回答说。

“那刚好,这会儿就能吃宵夜了。”罗用笑嘻嘻把他二人往院子里头引。

“这是又包角子了?”林五郎一进院子就闻着味儿了,也就罗家的角子能包出这个味儿。

“可不。”都是自家人,也懒得跑厅堂里去折腾,直接就在杂货铺这边招待了:“你俩先吃些,吃完了再端一碗回去。”

今日这饺子包得实在好吃,饺子皮又香又弹,饺子馅鲜嫩多汁,猪肉馅里调了地里头刚发出来的韭菜苗,好吃不腻。

林五郎本来就是个实诚人,刚开始还客气呢,被罗用使劲劝了几回,他也就真的甩开膀子吃起来,好家伙,这都已经吃过晚饭了,生生又吃了两大碗角子进肚。

罗用见他这么能吃,还挺高兴,这时候的医疗技术太落后,身体素质好的,那肯定就得比身体不好的能扛啊。

大娘这边也吃了不小的一碗,吃完了以后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候的人对待女性虽然不像宋朝以后那样刻薄,但她毕竟也是女的啊,刚吃完饭又吃这么大一碗下去,说出去肯定要被人笑。

“阿姊,你还吃不吃了?”四娘那丫头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从陶釜里把最后一锅饺子给捞了出来。

“不吃了。”大娘摆摆手,她这都已经吃撑了,还吃呢。“三郎,这角子好吃,不如做些在客舍那边卖吧?”

“这角子要现调的馅,现包出来的才好吃,你二人哪里忙得过来。”现在在许家客舍卖的几样东西,除了东坡肉是现成的,臭豆腐和枣豆糕也都是要现做现卖。

“哪里就忙不过来,就那点活计,清闲着呢。”大娘笑道:“许家那些孩子也都是好的,忙的时候就让他们帮忙跑个腿。”

这时候的小孩子都挺好使唤,让他们帮忙做一点跑腿传话的小活计,偶尔再多做一两个枣糕饺子之类的东西给他们解解馋,这村里村外的小孩,就没有不肯的,家里的大人也没有不乐意,小孩子就是要吃,没吃的就长不好,身子骨太弱的,就很难养大。

“那行,这角子做起来也有些麻烦,改天二娘得空,便让她去教你。”从前大娘也与他们一起包过饺子,但罗家这边包饺子的次数更多,技术水平也一直在进步,大娘毕竟不跟他们一起过日子,时日久了,难免就有些落下了。

两人吃过了饺子,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也有些晚了,便起身要走。

罗用用粗陶大碗装了一大碗饺子让他二人端回去,言是林大郎林二郎帮他挑水浇树辛苦了,之所以多说这一句,也是为了避免发生误会,毕竟前面还有他用一碗东坡肉羞臊林家人的事情摆在那里呢。

最后这碗饺子被端回林家,因为双方近来关系不错,林父林母等人自然也就没有往歪处想,这饺子做得好吃,家里头大的小的都爱吃,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得也很欢实。

结果吃到一半,林大郎那长子突然就嚎了一嗓子,言是林春秋暗地里踹他,林大郎责怪林春秋,你没事踹他做什么,林春秋说自己就是碰了他一下,都是乡下娃娃,怎的就这般娇贵了。

这时候整个社会虽也是重农轻商,但田舍奴老农民依旧是骂人的话,再说谁人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家孩子将来能有大出息,被人当面嫌乡下娃娃还娇贵,哪个还能高兴得起来,乡下娃娃怎么了,你自己不也长在村里头?

林大嫂这就不干了,当面就与小叔理论起来。林家现在论孙子辈的,也就才生了三个,她生了俩儿子,林二嫂生了一女儿。于是这林大嫂在家里头也是比较硬气,起码比林二嫂硬气。

这一大家子人一起过日子,平日里不吵架还好,一旦吵吵起来,心里积攒的那些不满就都爆发出来了,事情越闹越大,眼瞅着他们兄弟二人又要推搡起来。

“吵吵什么!就为了这几个角子,还要脸不要了?”最后还是林父发飙,吼了这么一嗓子,事情才暂时平息下来。

说起来,这还真不是几个角子的事。

今晚发生的事,这屋子里头,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分明就是林春秋嫌林大郎的儿子吃得多,暗地里踹了他一脚。

若是从前,林大郎那儿子应也是不敢吱声,只是近来林大郎两口子对那林春秋的不满日益加剧,平日里私底下也没少说这个,小孩子也会看眼色,听了这些话以后,他今晚就敢嚎了,晓得自家爹娘会给他撑腰。

那林老爷子硬是把这兄弟二人的矛盾说成是几个角子的事,这回算是勉强过关,林大郎两口子也要脸面,于是便没有再闹下去,只是不知下回又将如何。

要说起来,这平常人家兄弟不和,最多就是吵一吵闹一闹,搁在那世族大家甚至是帝王家,那可是会要人命的,要的还不仅仅只是他们自己的命,哪次起了纷争,不是一群一群的人跟着掉脑袋。

罗用刚刚给自家弟子送了一大盘饺子到许家客舍那边,然后又回来做肥皂,让二娘她们都去睡了,他一个人在这边慢慢熬。

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他实在也不太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不偶尔熬个夜,感觉人生都不完整。

这时候他一边用从打蛋桶上面拆下来的搅拌装置,搅拌着一大罐肥皂材料,一边集中注意力,去看自己空间里的一个电脑屏幕。

为了省电,他都尽量不把电脑手机往空间外面拿,只有需要翻页的时候才拿出来一下,翻完了赶紧放回去,看的话,集中注意力他就能看到自己空间里头的东西。

他这会儿看的,是某篇历史小说中介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内容,其中自然也提到了杜如晦,说实在的,杜家内斗实在厉害。

在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王位之争中,哪边都能看到他们杜家人的身影,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支持魏王李泰,杜如晦的次子杜荷支持太子李承乾,据说那杜荷还上串下跳地鼓动李承乾把他老子也就是李世民给干掉,也不知道是确有其事呢,还是替人背锅呢。

杜如晦的长子杜构比较倒霉,啥事没干,就被他弟弟给连累了,流放岭南,死于边野。

算算时间,这会儿杜构好像还在莱州那边教人钓针粱鱼呢,莱州就在后世的山东省东北面。

不过杜家确实也是人才济济,都这样了还能翻盘。

在一百多年以后的唐中期,民间有一句话,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个杜,讲的就是京兆杜氏,杜甫杜牧也都是这个家族的血脉,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世家底蕴根基深厚吧。

罗用打了个哈欠,从空间里收回注意力,揉揉太阳穴,探头往坛子里看了看,然后又往里面加了一点艾草汁,这回他打算用热制法做艾草皂。

或许是因为医疗条件太落后的缘故,这时候的人相当重视艾在生活中的运用,对艾草的味道普遍也都比较能接受。

时人一般比较推崇陈艾,罗用这一次也是用陈艾熬的汤汁,新艾的话,他担心会比较容易发生酸败,影响肥皂的保质期。

长夜漫漫,罗用独自一人做着肥皂,看着空间里头的文字,虽然身处同一个时代,但是那些王侯将相风起云涌,对他来说依旧跟在看小说话本一般。

第83章:求学

罗用对这一批艾草皂的品质相当满意,这一晚将皂液加工好了浇到模具之中,几日后脱模,便得到了一块块棕褐色印着花纹的肥皂。

因为是采用热法制作而成,所以就不用经过漫长的熟成,做出来稍放两天便能用了,这猪油皂用来洗手洗澡都挺滑腻,洗完以后还泛着一股子淡淡的艾草香,罗用在亲自试用过之后,感觉很满意,认为这个艾草皂可以大批量长期制造。

艾草并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在他们当地的田间地头都很常见,春天这时候,就有不少村人采来当野菜吃,罗用前两天就吃过四娘她们采摘回来的艾叶,和鸡蛋一起炒了吃,滋味还不错。

待过了端午,艾蒿基本上就都长成了,夏秋时节可以采了艾叶回来晾晒,罗用今年打算多收些艾叶屯起来慢慢用,用不完的多放两年也就成了陈艾。

接下来的日子,罗用除了关心自家山坡上的那些树苗,就是一门心思做艾草皂。

罗家的这一款艾草皂,个头大约也就是后世一块普通香皂大小,价钱是五文钱一块,销路不用愁,每天做出来多少卖多少。

相对的,原先那款彩色的冷制皂倒是被他给停掉了,那冷制皂的熟成速度太慢,为了确保使用安全避免发生意外,还要等到那些肥皂充分熟成,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再卖出去,如此一来,囤货就很严重。

这肥皂是要用猪油来做的,本钱太高了,这一囤积起来,就意味着短时间里面别想拿它们换钱,罗用眼下这不是缺钱呢吗,想想还是先做艾草皂卖卖比较合适。

为了提高制皂效率,罗用到离石县北面三川河边的制陶坊定制了一口约莫半人高的矮胖大釜。

这口大釜分里外两层,中间可以加水进去,罗用在给皂液加热的时候,为了受热均匀保证安全,一直都采用隔水加热的方法。

另外他又找到衡玉的次子衡致,请他帮自己打造一个适用于这口大釜的搅拌装置。

最后做出来一个磨盘大小的一个装置,可以用木架安放固定在陶釜上方,然后再由人力或者畜力去推,外面只要推一圈,釜中的搅拌装置就会转好几圈,而且那里面还不止一个搅拌器,大大小小好几个,据说这些搅拌器转动起来的时候,既可以充分搅拌釜中皂液,又不会让快速流动的皂液甩出缸外,最妙的是还可以根据皂液的多少调节高度,基本上不会出现皂液太少就没办法使用这个工具的情况。

罗用将这两样器具运回家去,在自家后院整理了一间屋子出来,专门做肥皂。

他先在屋子中间铸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结实矮灶,用于烧火加热,然后再把那口大釜安置上去,这大釜又大又结实,花了罗用不少钱,不过这些都是必要投资。

当天下午,罗用就试了试这个制皂设备,将这几日积攒起来的废油杂油统统投入釜中,又按比例配好碱水溶液倒进去,最后安装好搅拌装置,在釜下烧起小火,一边加热一边搅拌。

这个搅拌装置个头挺大,推起来的时候,就跟推村里那口大石磨差不多,只是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刚开始那两步还能感觉到阻力,等到瓮中的油水流动起来,也就感觉不到多少阻力了,推起来很轻松。

“阿兄,你可累了,我帮你推吧。”五郎那小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你可推不了这个,甚时候长高了再来帮忙吧。”罗用笑道。五郎长得慢,今春虚龄也有九岁,长得却还没有罗用胸口高,这副木架子都到他脸上了,他难道还能用脸推。

“阿兄,你让我推推呗。”五郎央道。

“行,那你就来推两下子。”小孩子见了什么都好奇,刚刚四娘那丫头已经过来新鲜过一遭,这会儿又轮到五郎,好歹他俩还知道前面的店铺要留个人看着,不能把六郎七娘和自家杂货一起撂那儿不管。

下午这个时候,彭二要到坡下去煮猪食,二娘这会儿也在后院这边,她最近也不怎么打毛衣了,罗用最近忙着树苗和肥皂,家里做腐乳的活计就被她给接了过去。

眼瞅着也到了与赵琛约定的季节,虽不知对方是否能够守诺,但该备的腐乳总要提前备下。

五郎那小子双手与脑袋并用,将那搅拌器推过几圈,这才高高兴兴回前头看杂货铺去了。

最近他与四娘每日早起,都要踩着木凳将后院里晒着的这些酱缸搅过一遍,给罗用和二娘她们省了不少事,十来岁的娃娃,在这个年代已经能顶半个劳动力了。

罗用最近也寻思着,是不是该送五郎去读书了,离石县里有蒙学,小河村那边也有一个蒙学,但都离他们这里远了些。

若是送去离石县,肯定就不能继续在家里住着了,离石县中每日里商贾往来的,很多外地人,罗用不太放心,殷大娘的事情这也才刚过去没多久,再说他家五郎身体底子薄,外头的饮食不如家里好,怕他营养跟不上。

若是送去小河村,倒是可以每日回家,只每天这一来一回的着实也是辛苦,这一路上又十分荒芜……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这五郎读书的事,也就被耽搁到了现在,罗用平日里虽也能教他们一些,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学校里的正经教学还有着很大的差距。

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罗用寻思着,什么时候找王当商量商量,他那儿子王绍与五郎差不多年纪,不知他们那边是什么样的想法。

至于四娘,照理说也正是读书的年纪,只是生在这个年代,女孩子却是去不成学校的。

新制的制造装备相当好用,充分搅拌和加热同时进行,皂化速度大大提高,这一釜皂液加工好了,浇到糖糕模中,在墙边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半架子。

这一块臭肥皂就是五文钱,扣除成本,怎么着都得挣个两三文,今天这一锅猪油还不算大锅,也是家里的废油攒得不够多,也是第一次试锅,下回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多做些。

傍晚时分,罗用去了一趟王当他们那边,与王当夫妇二人谈了谈王绍上学的事。

那王当夫妇也是想送自家长子去上学的,也知道小河村那边就有一个蒙学,先前还有顾虑,担心自家是外地来的,那小河村的先生不肯收。

这会儿见罗三郎来找他们说这个事,当即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若能与这罗三郎同去,自然免不得就要沾一沾他的光。

听说那小河村的教书先生家里,也养着罗家的猪呢,近来猪价不错,他们村家家户户都挣得了一些钱财,在这种情况下,那教书先生自然也要给罗三郎一些薄面,收一个外地学生并不算什么大事。

从王当他们那院子出来,罗用又去村里转了一圈,打听村里其他人家还有没有想要送小孩去读书的,结果转了一圈下来,问的人不少,真正爽快说要送自家孩子去念书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在这年头,七八岁的小孩都能给家里帮忙了,十来岁就是半个劳动力,平白送去上学,花那许多束修不说,家里头又少了一个能干活的。

学那几个字也没什么大用,学个两三年的,若是没用上,过个几年就都忘光了。看看村里那个林六郎就知道了,从前还是在县里正经读的蒙学呢,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第二日,王当父子过来的时候,罗用还在吃早饭,见他二人过来,连忙几口将饭菜吞了,五郎那小子早都准备好了在一旁等着呢,听说要去上学,他也高兴得很。

“四娘,你好好看店,晚些阿兄给你带饴糖回来。”罗用出门前对四娘说道。

“哦。”四娘蔫蔫应了一声。

四人刚出了罗家院子,就见林大郎领着他家长子,从村里匆匆赶来。

“都怪我那婆姨太磨蹭,差点误了时候。”赶到近前,林大郎探头看了看罗用他们篮子里装的东西,笑嘻嘻说道:“你们都拿了些什么,我家怕是最少了。”

“你家阿荣也要送去读书?”罗用笑着与那林大郎打了个招呼,昨日他也说想送他家长子去念书,只这事还需与家中长辈商议。

“是啊。”林大郎嘿嘿笑着,一看就是打了胜仗。

“三家之中,自然就有一家最少。”王当不喜欢林大郎那股子小气吧啦的劲儿,说话也不太客气。

“你家送的什么?”林大郎是个精明的,除了自家那些糟心事,在外轻易不会与人红脸,这时候被那王当呛了一声,也没怎么当回事,依旧笑嘻嘻问他。

那王当毕竟是个实诚人,见对方被自己呛声还这么和气热情,顿时也就绷不住了,伸手将自家篮子上面的布巾掀了掀,露出里面的东西给他看。

这也是昨日说好了的,那小河村不近,春日里各家也都忙碌,今日干脆便带了东西过去,那先生若是肯收,当面便行了拜师礼,奉上束修,免得再多跑一趟。

那王当的篮子里有鸡蛋有咸肉,另外还有大半篮子红枣,以及好几块用彩色麻线捆扎起来的臭肥皂。

看过了王当的篮子,林大郎又去看罗用的篮子,只见那篮子里装了几个罐子,占了大半个篮子,另外小半篮子装的全部都是艾草皂。

“不行,我这太少了,我还得添一点。”那林大郎摇头道。

罗用看他拿的东西,确实也是少了些,蓝中两个罐子装的约莫是食醋,另又有一小袋粟米,米袋子上面摆了块肉,不算大,一旁他儿子手里还提着几只小鸡仔,以他们林家的家底,拿出这样的拜师礼,确实是少了。

罗用却不知,就那几只小鸡仔,也是林大嫂今天早上硬抓来的,林母言那小河村的先生哪里能跟县里的先生比,不需那许多束修,不肯多拿东西出来。

这时候林大郎带着长子出来了,家里头也不知道闹没闹起来,林大嫂心里憋着气,老太太因为她刚刚抓鸡仔的事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一个弄不好,又要闹将起来。

林大郎将那几只小鸡仔折价换给了罗用,然后自己又另补了一些铜钱,从罗用这里买了十块艾草皂。

这十块艾草皂放到篮子里,他家的束修看着也就像样多了,原本也不是什么贫苦人家,拜师礼不好搞得太寒碜。

六人一起出了村口,罗用这边推了一辆燕儿飞,林大郎那边也推了一辆燕儿飞,六个人两辆车不够骑,还得上许家客舍去借,罗用那些弟子里头,就有几个人买了燕儿飞的。

“怎的才过来,我又另做了一盒枣豆糕,一并带过去吧。”

许家客舍这边,罗大娘将一盒枣豆糕交到罗用手里,又领着他们到后院去推燕儿飞,催促他们早些出发。从前罗用求学的时候,他们罗家人都把这拜师礼当成天大的事对待,哪里像他们如今这般,拖拖拉拉的。

西坡村的小孩大多会骑燕儿飞,那罗家就有一辆燕儿飞,村里的小孩都蹭他家的车子骑。

罗用从前那一辆被他换了纺车以后,衡玉很快又让他家孙子送了一辆过来,那订单再紧,也不能让自家师傅没了车子骑。

罗用原本还有些担心王当父子,没想到那两人上了燕儿飞以后也都骑得很稳当。

从西坡村到小河村,约莫二十里土路,步行的话差不多要半日,骑上燕儿飞,不到一个时辰也就到地方了。

小河村这个地方地势平坦开阔,有许多良田,还有河流经过,这地方距离离石县较远,村里每个月有几次集市,附近不少村民会到这里来赶集。

因为商业比较发达的关系,村里不仅有榨油坊,还有会做饴糖的村人。

早在几十年前,村民们还集资在小河边打造了一组连机碓,一时间风光无两,那又高又大的连机碓,就是富足昌盛的标志,从别的村子过来赶集的村人见了,都很是羡慕,当父母的也都愿意让自家女儿嫁来小河村。

只可惜后来一场大水,不仅冲了连机碓,把地里的庄稼也一并冲了去,之后又是连年的战乱,直到最近几年,小河村才渐渐又变得安稳富足起来。

小河村的蒙学就设在钱夫子家宅,那钱夫子也是个没架子的,听闻罗三郎等人带着家中子弟前来求学,还亲自到院子外面迎接,将几人引到自家厅堂。

听几人道明来意,钱夫子很爽快就答应收下这三个孩子在此处求学,对那王绍的外地人身份也没有多说什么。

罗用见他好说话,便顺口提了一嘴四娘的事,结果就听那钱夫子给他讲了一大串男女七岁不同席云云,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好容易才从那钱家院子脱身出来。

“三郎,我等这便回去吧,他们这里要到午时才下学。”出了钱家院子,那林大郎便对罗用说道。

“头一天,要不要等他们下学一起回去?”作为一个穿越者,在罗用看来接送家里的小孩上学放学那太正常了。

“你这十几岁的小郎君,怎的比妇人还爱操心,从这里到西坡村才这么一点路,他三人一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王当笑话道。

“……”罗用腹诽,你倒是不爱操心,你儿子都把自己卖过一回了你还挺放心呢。

第84章:娇惯

最后罗用几人还是没等那几个小孩放学,先去看望了一下前些天摔了腿的老翁,与他家约定了最近买猪苗的时间,然后又去买了一包饴糖,三人这便骑着燕儿飞出了小河村。

他三人回到西坡村的时候,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先去许家客舍那边把车子还了,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王当的儿子王绍没有燕儿飞,最近这几日就只能借罗用弟子的车子骑。他们那边也已经凑出钱来,托许二郎带去城中给了衡怀,就等他们那边什么时候发话让过去领车子了。

这也算是走了后门了,不过此事还得低调,不好太过明目张胆。

听说黄河对岸的河内道那边,最近来了不少商贾,专门就冲这燕儿飞来的,若是被他们知晓有人插队,衡氏父子估计也比较为难。

在这个年代,凡是敢出来跑商的,没哪个是省油的灯,要么就是敢玩儿命的,要么就是财力超群或者是后台够硬的,这几样都不行,那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看看王当那些人先前的遭遇就知道了。

许家客舍这边,最近也来了不少外地商贾,有找西坡村的小娘子加工羊绒的,也有冲罗家的肥皂来的。

连带的,罗家的腐乳大酱也卖出去不少,年后这几个月囤积起来的那点羊毛毡坐垫也卖得差不多了,等到春耕过后,马上又得开始做这个。

罗用吃过了中午饭,到坡上去看过一遭,回家再把当日收来的肥猪肉板油收拾收拾,等他把猪油熬出来了,五郎他们几个也骑着燕儿飞回来了。

罗用看看日头,记下了他们放学的时间,往后他们最好每天都按这个时候回来,哪天回来晚了,罗用就得找过去,若是被他发现这几个小子在路上瞎玩,回来肯定就得挨削。

王当林大郎那两个都说罗用瞎操心,甭管他们怎么说,罗用该操心还得操心,妇人就妇人磨叽就磨叽,他横竖是不怕人说。

自家事自家知,自家的娃儿自家养,真听了王当他们的,改明儿他家五郎万一给丢了,王当他们还能赔他一个不成。

杂货铺那边的炕头上就热着五郎的那一份中午饭,四娘见他回来了,就喊他自己去吃饭。

五郎那小子也看出来四娘心情不太好,虽然第一天上学回来心情很兴奋,却也不敢在她跟前瞎嘚瑟。四娘在村里那些小孩当中是头目级别的,五郎就是个跟班级别,段数差太多,平日里也是有几分怕她。

“三郎,家里还有白面没有了?”姊夫林兴乐这时候抱着一个木盆匆匆跑过来。

“应是还有的。”这些个事情罗用却也不太清楚。

“今早刚磨了几斗麦子,白面在那儿呢。”四娘懒洋洋地趴在炕桌上,见林兴乐过来拿白面,就伸手指了指墙边的一个陶瓮。

“又有人点饺子了?”罗用这时候也过来。

“可不,吃过的人都说挺好,有那几个实在很爱吃的,现在是一天照三顿吃。”林兴乐蹲身从瓮中掏面粉,一碗一碗舀出来,装到他拿来的那个木盆里。

“猪肉可还够?”罗用问他。

“尽够了,早前二娘去过一回,见不大够,就又回来割了一大块过去。”林兴乐手脚利落地把瓮中那些面粉掏完:“有这些白面,今日也够了,明日怕是不够,你晚些时候还得再磨些。”

“行。”罗用爽快答应道。

“四娘这丫头怎的了?”林兴乐顺口又问了一句。

“没得去上学,不高兴了呗。”罗用笑道。

“我哪里有不高兴。”四娘在那边回了一句,小手在炕桌上划来划去,任谁看都是在闹别扭。

她确实也是有几分不高兴,只这事又不能怪阿兄阿姊,小娘子本来就是没得去读书的,他们家的大娘二娘也都没读过书,再说,她和五郎若是都走了,这杂货铺谁来看。

道理虽然想通了,四娘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得劲。小孩子也不知道想太深,男女平等什么的,除非罗用现在灌输给她,不然她自己一时也想不到那方面去。

林兴乐取了白面,匆匆又往许家客舍那边去了,罗用从屋里取了一些麦子出来,又用毛刷将磨盘扫过一遍,套上驴子打算开始磨面。

刚熬出来的猪油还得稍稍放凉才能制皂,这会儿油温那样高,他也不敢贸然就把碱水倒进去,怕出意外。

“阿兄,我来磨吧。”四娘磨磨蹭蹭从杂货铺出来。

“我来就行了,你待着去吧。”罗用摆手道。这丫头性子野,整日最喜欢在外面瞎跑,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模样。

“……”四娘也不进屋,就是蔫蔫蹲在一旁看着。

“不能去上学也没甚,你若是要习字,在家中同样习得。”罗用一边往石磨中放麦粒,一边开解她道。

“……”四娘依旧不说话,她才不是想习字,对于小孩子来说,上学的乐趣就在于上学本身,并不在于学习。

每天和小伙伴们一起骑着燕儿飞哗啦啦去上学,然后又哗啦啦下学回来,想想都觉得可美了,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电视电脑的年代,待在家里哪里能比得上去学校有意思。

“咱这都还算好的,起码家里还有人能教你识字,你可知在许多人家,贫民家的子女根本没有识字的机会?”罗用继续跟她唠。

“……”四娘也晓得自家的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了,她这不也没说什么。

“不若这般,你将自己习得的字刻在肥皂模子上,待将来被那些小娘子买回家中,看着上面的字,说不定也能习得几个。”

罗用的用意,主要还是想让四娘多认几个字,一个人在家自学是一个相当枯燥乏味的过程,也相当考验她的自我约束能力。

这法子若是可行,将来还可以在二娘她们身上发展发展,二娘也不大喜爱读书习字,总觉得没什么用处,不想白花那个工夫,但只要一说到干活,那绝对是很认真很仔细的。

“我的字可丑了。”四娘被他说得有几分意动。

“怕什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练呗,你看咱家做回来的那些肥皂模子,那字也没有多好看嘛,就是个端正。”罗用继续给她扇风。

“……”四娘继续蹲那儿,小身子一摇一摆的,看着心情就是好多了。

“你看成不成嘛?”罗用又问。

“我试试看。”那丫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行,五郎也该吃完饭了,你去跟他一起做功课,问问他今日先生都教了些甚,他若是答不上来,你来喊我,我打他屁股。”家里的小孩就得让他们相互督促,罗用自个儿也没那个时间天天检查他们的功课。

“哦。”罗四娘这就满血复活了,从墙根那里站起身来,咧咧嘴,高高兴兴找五郎一起做功课去了,至于五郎高不高兴,罗用这会儿还真顾不上。

之后的日子里,四娘果然开始认真习字,还经常拿着那把罗用之前用来制作牙刷的小刻刀在木块上划来划去。

罗用有时候做完肥皂,浇了最后一块模具以后,皂液还有剩下,又不够再浇一块,他就会将那些皂液浇在鸡蛋壳里,过两天冷却变硬以后,再把外面的蛋壳剥掉,将那里面的皂团拿给四娘雕着玩儿。

有些人见了四娘拿那皂团雕着玩儿,就说罗三郎太娇惯四娘他们,那么一个皂团,就算卖不得五文钱,好歹也能卖个一二文的吧。

前两日忽的下起了春雨,罗用忧心五郎身子骨弱,怕他淋雨以后要生病,赶着驴车冒雨去了小河村,给了些钱粮,暂时将五郎安置在邹里正家中,有些人听闻了此事,便又说罗三郎娇惯弟弟五郎。

常常听别人这么说,罗用时时也会在心里提醒自己,该严厉的时候就要严厉,莫要把家里的小孩给惯坏了,只是在他看来,自家这几个小孩实在没有什么该要严厉管教的地方。

四娘小小年纪已经担负起一日三餐的工作,性格虽有几分任性,却也讲道理服管教,从未见她胡闹。五郎每日下学回来也会给家里帮忙,还会将自己在学堂里学来的教与自家阿姊。在罗用看来,自家兄弟姐妹反正都是很好的。

罗用自小有过一段坎坷的经历,后来遇到罗奶奶,后来罗奶奶又老死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平安不是理所当然的,健康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幸福更不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就算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相比,显得如此贫瘠而又闭塞,他也依旧十分珍惜眼前这些平静安逸的日子。

家里这些小孩,罗用每天都想让他们高高兴兴的,然后等到将来无论这一家人何去何从,团聚还是别离,幸福还是伤悲,至少在眼下这一段岁月之中,他们是没有遗憾的。

在过去的那几年时间里,罗用常常会感到后悔,罗奶奶在世的时候,自己为何没有再对她更好一点,他的心中总是充满遗憾。

罗奶奶的心中应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吧,因为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对罗用很好,能给的也都给了。

第85章:平夷人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潮湿起来,罗用的那些弟子又开始忙着帮他们师父播种,赶着牛扶着耧车,一垄一垄将种子播入土中。

罗家原本那些田地,再加上新得的那五顷土地里面的良田,加起来大约也就一百亩左右,今春他们耕作的便是这一百亩地。

翻了又耢,耢了又翻,来来去去将罗家这百来亩地整治得十分细致,如此精耕细作,想来这些田地今年应是能有一个好收成。

这一百亩地,大多还是种了豆子,另外小部分种了粟米。

罗家现在做腐乳用的豆腐,都不是自己在做,而是拿豆子给村人去加工,因他这个买卖长期量大,又近在眼前,村人便只收下做豆腐剩下的豆渣作为报酬。

这豆渣如今也是十分好用,不仅能用豆渣让那些定胡人帮忙打扫猪圈,还能用来雇人做田里的农活,今春西坡村就有不少人家用豆渣雇得了帮工,那些人挣了豆渣回去,有些是留着自家做口粮,有些则是拿去外村的一些养猪户那里换成了粮食,还有一些拿来罗家这边换成大酱腐乳等物,有留着自己吃的,也有转手卖掉的。

罗家自己不做豆腐,也就不产豆渣,家里养猪用的豆渣基本上都是用腐乳大酱与人换来。

罗四娘每日坐在小卖部那里,不时有村里的大人小孩拿了豆渣过来找她换东西,虽是不起眼的小买卖,双方却都因此获利颇多。

村人换了这些东西回去也不全是自己吃,亲戚间往来走动都是难免的,这回给这个亲戚拿两罐子腐乳过去,这个亲戚便回了一些麻线过来,下回再给那边的亲戚拿一升酱油过去,那边的亲戚便给他们一些家里没有的粮种。

搁在从前,这些可都是需要花费钱粮才能换来的东西,如今只要拿豆渣去换就行了。

忙过了春耕这一阵,家家户户便都能停下来歇口气。

罗用的那些弟子也都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先缓几日,然后再慢慢考虑之后的营生。

从去年秋冬到今年开春,无论是去了长安城的还是留在离石县的,都挣得了不少钱粮,这时候便也都没有什么压力,只管放松身心歇一阵。

罗用这边却是没得歇的,跑来他这里买肥皂的人越来越多,现如今许家客舍那边住着的,大多都是在等着罗用这边出单的。

许家兄弟几个那是没得歇,衡玉父子估计也是没得歇的,听说城里头最近也是热闹得很。

“麻线麻线嘞!谁家还要麻线的没有啊?”王当他们那些人,早前在挖完那六万个树坑以后,就把罗用外公家的那个院子修了修扩了扩,然后又在这附近跑起了小买卖。

他们先从罗用这里买了一些腐乳大酱和酱油,然后就用车子载着这些东西到各个村子里找人换麻线,回到西坡村再用这些麻线与村人换成豆渣,最后再用豆渣跟罗用换腐乳大酱。

“这回的麻线好不好?你们上回收过来的麻线可不好。”村人听着吆喝,纷纷就向这边聚了过来。西坡村的村人们自从做上了豆腐,就越来越没时间纺麻了,于是很多人都有心要在家中囤些麻线。

“上回是我走眼了,这回是阿贺跟我一起出去收的,保准又细又匀。”王当拍着胸脯保证,又把车上一小捆一小捆的麻线拿起来给众人细看。

“可还是半石豆渣换一斤麻?”村人细看这回的麻线,也是比较满意,这样的好手艺,在他们村里头也没几个。

“正是。” 王当笑道。

“你等着,我回去取豆渣。”当即有人便决定要换。

“我也换些。”村里的大人都忙着做豆腐,小娘子们又忙着织毛衣,当真是没人纺麻了,若不趁现在用豆渣多换一些囤在家中,将来指不定又得花费许多钱粮才能换得。

这一车麻线,没多少工夫就被村人们瓜分一空,换来许多豆渣,用原来这辆车子根本也装不下,王当便让阿贺留在这边看着,他自己推着车子一车一车把这些豆渣往罗家院子运。

今日换来的豆渣,大半都进了罗家院子,还有小半,则被他们运回了自家那个院子,这小买卖也不知道能不能长久,按阿贺的意思,他们自己也养几头猪。

“若是谁家有小麦,你也换些回来,我用市价与你买。”这一日,做完了腐乳换豆渣的交易,罗用对那王当说道。

他家去夏收回来的那些小麦已经吃完了,还跟村人换了一些,还是不够,若去城中买,恁远的路,又要耗费许多功夫,这买卖交给王当他们倒也合适。

今年的麦子眼瞅着也快要下来了,这时候应是有人肯卖旧麦的,待到麦收之后,罗用还得多买些新麦,他家去年没种,今年自然就没有小麦可收,都得靠买的。

“也不用拿钱,你给我换些肥皂就行。”王当笑嘻嘻说道。自打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他整个人看着就轻松了许多,无债一身轻啊。

“想要肥皂,你得收猪油回来与我换,麦子不行。”罗用笑道。

“我哪里收得着猪油,现如今那些商贾在城中收油,把咱离石县的猪油都抬上去不说,到处还买不着。”

王当哪里是不想收油,他不是抢不过那些人吗,从前三升粟米就能换得一斤的板油,如今那些人能用一斗粟米去换,王当哪里有那个家底去跟他们掺合。

说起来,去年养了猪的人家,这回真是赚大发了。

早前卖猪肉给罗用,然后马上又用那个钱去买了小猪回来养的,应也不算亏,卖得了钱就在家里藏起来的,这时候估计都要把肠子给悔青了。

最近他们这地方上猪仔的价格也贵得很,这时候下手去买小猪,根本不划算,明年肉价油价若是跌下去,辛辛苦苦养一回猪,说不定还得赔本。

“没有猪油那就真没办法,村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那些商贾之所以四处收购猪油,自然也是为了拿来与罗用换肥皂:“我看看后头那锅肥皂去。”

“行,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王当自然也知道这事根本没戏。

两人正说着,罗用还没起身回后院呢,就见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进了院子:“可是罗三郎家宅?”

“正是,我便是罗三郎。”罗用从杂货铺中走出来,听对方的口音,他在心中隐隐也有了猜测。

“我等乃是平夷县人士,去冬你与申翁有约,今日我等便是替他送梨苗而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汉出言道。

“申翁他?”罗用注意到对方用的是“替”而不是“帮”。

“申翁年前便走了。”这里的人习惯把去世说成是走了。

“竟是走了。”罗用怅然道。

“三郎无需挂怀,那老汉去岁卖了那些梨子,挣得了一些钱财,他家儿孙又孝顺,也是让他过了几天好日子才送走了。”对方说。

“申翁家中可都还好?我记得年前与他一同前来卖梨的,还有一个与我差不多岁数的小郎君。”罗用问起了申煗。

“申煗就在后面,赶着几头猪走不快,我几个就先到这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言道。

“你们还赶了猪过来?”罗用诧异。

“我等听闻近来离石县这边猪价高,便用家中的粮食与人换了些猪,赶来这边卖,许多村人一起,人多走山路安全。”平夷县和离石县接壤,从申煗他们的村子到西坡村,不一定要经过县里,直接走那些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土路过来更近,这一路他们经过数个村庄,足足走了两日才到。

梨树苗就在院外,罗用出去看了,这些人因为要走山路,便没有用车子,而是用草绳将这些树苗捆扎起来,再用扁担直接扎进去,一头一捆,挑起来担着走。

罗用点过树苗的数量,总共五十三株,其中二十一株大苗,三十二株小苗。早前罗用与申翁约好的是二十株大苗三十株小苗,显然,对方多给了三株。

“这梨苗不错,这些大苗,今年可是能结果了?”罗用问道。

“只要没伤着,今年是能结果。”其中一个青年男子言道:“开春那时候申煗便说要送树苗过来,我等却怕误了春耕,这时候虽晚了些,好歹也算是赶在梨树开花前。”

“无事,自然是春耕要紧。”罗用言道。

对这时候的庄稼人来说,什么事都没有地里头的庄稼重要,他们西坡村的豆腐买卖也挺能挣钱,可一到了春耕的时候,还不是家家户户都要停了生意去忙地里的活计。

“这时候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你们先聊着,这些树苗我帮你种了。”王当在一旁挠着脖子插话道。

“你可知种哪里合适?”罗用问他。

“放心吧,你家那些地,我比你都熟,梨树这东西我从前也帮人种过,会给它们选个好地方。”

在王当看来,罗用这人虽然精明能干,到底还是个读书郎,要说庄稼把式,那还真不如他和他的那些个兄弟,他们这些人自家没有田地,什么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帮人干过,种几棵果树根本不在话下。

“那行,辛苦兄弟几个了。”罗用也不想把这些梨树苗就这么放着过夜,又不好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平夷人直接晾在一旁。

“这有啥辛苦的。”王当蹲身把那些树苗收拾收拾,依旧捆起来,担起来就往坡上去了,不多久,从坡上又跑下来好几个人,他们笑嘻嘻地跟罗用几人打过招呼,然后一人一担,几下就把那些树苗都给搬走了。

从罗用外公的那个院子到这边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村口外面走,另一条是从村子里面走,就在罗家前面那个小土坡上面,远远的能看到几棵小树,罗用外公的院子就在那些小树后面。

对于罗用把那个院子借给他们住这件事,这些定胡人都是很感激的。把这个院子修一修,搬过来住下以后,他们便也觉得自己仿佛在这个村子里扎下根来一般。

最近又有人回定胡县那边接家人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个原本萧条破旧的小院,就会变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大院子。

这时候四娘五郎他们也背着猪草,领着六郎七娘以及自家驴驴狗狗的回来了。

今天下午,五郎从学堂回来,吃过饭以后又与四娘一起做了半个时辰的功课,之后姐弟俩又赶着五对磨了两斗麦子。

后来彭二去后院把罗用给替出来,罗用便自己看着杂货铺,叫他们几个出去玩儿去了,不仅四娘五郎需要玩儿,他家六郎七娘也得出去放放风,小孩子不能整天圈在家里养。

“五郎你看着铺子,四娘你去许家客舍那边,让他们准备一些饭食。”说着罗用又问那几个平夷人:“你们这回总共来了多少人?”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干粮。”那个年长些的听出来罗用要请他们吃饭,连忙便推辞了起来。

“无事,那是我弟子开的客舍,价钱并不贵。”罗用笑道:“四娘你便让他们准备十个人的饭食,另再加上咱家几个,今晚咱也在那边吃。”

“今晚不做饭了?”四娘那丫头眼睛一亮。

“不做饭了,都在那边吃。”偶尔也得给掌勺的放个假不是。

“行,我这就去。”听说今晚不用做饭,还能下馆子,四娘可高兴了,一溜烟就往村外去了。

“这如何是好?”那几个平夷人还有几分拘谨。

“无妨。”罗用摆手道:“若是知道你们是赶着猪来的,客舍里头住着的那些人,说不定还得争着抢着给你们结账,不过我可跟你们说好了,最近咱这边的猪价,活猪的话,怎么着都得卖到三文钱一斤,低于这个价钱,你们千万不要卖。”

“当真?”活猪一斤都能卖三文钱,那猪肉得是什么价?

在他们平夷那边,一斤猪肉若是能换得三升粟米,那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价钱了,以眼下的粮价,三升粟米并不到两文钱,而且那还得是净猪肉,一头猪掐头去尾,放了血去了内脏又剔了骨头以后,总共也没多少净猪肉。

一斤活猪三文钱,那一头六七十斤的活猪就能卖到两百文钱上下,这简直……

“待在这里歇过一晚,明日你们也可去离石县中看看,如今的离石县,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罗用伸手示意几人跟他往村口那边去。

“申翁去年来过一趟离石县,回去以后也总说这边热闹。”

“刚刚那些人是?”

“他们是定胡县的人。”

“听闻定胡县那边也十分富裕。”

“定胡县在咱石州,原本就属大县。”

“那边有个孟门关。”

几人就在村口那里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后面赶猪过来的那些人,在交谈当中,罗用得知那申煗的父亲有腿疾,他母亲身体孱弱,做不得重活。

申煗上面还有一个阿姊,去年秋里嫁人了,夫家就在他们旁边的村子,这回他姊夫也是跟着一起过来了的。

等了好些时候,那边远远的,才终于看到有几个人赶着一群猪过来了。

不管是人还是猪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要不是记得那申煗的年纪,罗用还真不太容易认得出哪个是他,两方人打过招呼,便一起赶着猪往许家客舍去了。

许家客舍现如今住着许多商贾,这些个商贾见他们赶着一群脏兮兮的猪过来,非但没有半分嫌弃模样,一个个还欢欣鼓舞地迎将出来,简直就跟见了亲人一般,把那些平夷人搞得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这是进了黑店。

这许多商贾,再加上平夷县那边过来的老老少少九个人,一会儿王当他们又过来凑了一把热闹,一屋子天南海北老少爷们,都快把许家客舍偌大一个厅堂给坐满了。

罗大娘忙完了,也没跟他们一起吃,从这边取了一些饭食回去,跟二娘彭二她们同吃,她俩都没过来,就是把家里几个小的打发过来了,小孩子都爱热闹,这人一多,天南海北地侃起来,他们听得可有滋味儿了。

那阳大郎还给这些平夷人出主意呢:“……你们那儿,离这里也算是近的,以后可以多种豆子,种了豆子榨豆油,豆油卖与罗三郎,豆粕拿去养猪,待那猪养大了,肥肉卖与罗三郎,瘦肉留着自己吃。”

完了又要感叹一句:“哎呦,有地可真好。”

王当在一旁听了,用他蒲扇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家兄弟那瘦不拉几的小肩膀。

第86章:瘦猪肉

罗用知道阳大郎等人一直为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在这个商业极其不发达的年代,没有田地,也就等于没有依靠。

但很多人就是因为没有依靠,所以才走得比别人更远。用苏秦的话来说:“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有田有地又如何,还不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在场一个平夷人叹气道。

他们那里虽有田地,却也不像那定胡县一般,有着大片大片的滩涂地,而这些人所在的村子,更是在一片大山之中,从他们村到西坡村,一直走的山路,到处都是山。

“依我看,方才这位壮士所言极是,你们村距离此地只有两日行程,往后大可养猪种豆,以此获利。”厅堂之中一个南方来的年长商贾言道。

“这两日行程,却也不好走,途中多山林,恐遇猛兽。”平夷那边就有人说了。

“尔等若是不敢走,不若便由我兄弟几人代劳。”那王当当即便道。

“……”那些平夷人却并不接话,显然对于王当等人还是有戒心的,王当等人虽言自己是脚夫小贩,但在那些平夷人看来,他们这些人看着更像游侠,居无定所,透着危险性,他们平头小老百姓,轻易也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我等乃是定胡人士,家中无田无地,却有妻儿老小要养,无奈只好出来寻些杂活来做,兄弟几人同心同力,才能免于被人欺侮,不是我自夸,现如今无论是在定胡县还是在这离石县,当地人皆信我王当人品,不信你问在场诸位。”

王当他们这些人显然是想做平夷人的买卖,他们定胡县毕竟还是远了些,加上最近又出现了不少来往于定胡和离石的商贾,而平夷那边的市场却还相当空白。

那些平夷人把目光投到罗用身上,罗用便道:“他几人乃是去岁冬日来到此地,与我们西坡村的村人常有往来,各自相安。”

听闻此言,那些平夷人果然也认真考虑起了这件事,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也不愿以身涉险,若是不用经常走这一段让他们看来相当危险的路程,种豆养猪一事,确实也是大有可为。

王当兄弟几人之所以在种完梨树以后就跑来这里凑热闹,为的就是要给自己再另开一条财路。

而在场的那些商贾们最关心的,自然还是那一群猪了。酒足饭饱,又闲话一番过后,便有人提出了买猪一事,这些猪,在场的商贾几乎没有一个是不想要的,但他们又不想因为相互哄抬,将这猪价抬得太高,于是言语间相互试探,拉拉杂杂说了小半天也没个章程。

罗用实在没工夫跟他们耗,又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这些平夷人被某些不良商贾给忽悠得吃了亏,于是他便提了个意见,让众人以暗标的方式买猪。

他让许大郎的儿子拿了一把麻将粒大小的臭肥皂过来,分发给在场众人,让他们各自在肥皂粒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以及出价,然后再将这些肥皂粒统一放入一个陶罐之中,最后将这陶罐里的肥皂粒一个一个拿出来比较,价格最高者得标。

为了避免出现这些人背地里通气,故意压价的可能性,罗用也给了那些平夷人一个肥皂粒,让他们写个最低价,最后得标者所写的价格,若是低于这个最低价,则买卖不成立。

“这价钱,写的是这群猪的总价,诸位莫要写错了。”

罗用将有些昏昏欲睡的七郎抱到膝头上,在他旁边,六娘这时候也正挨着四娘打瞌睡,小孩子就这样,吃饱了就想睡,四娘那丫头瞧着倒是精神,显然对罗用提出的这个暗标之法很感兴趣。

这些平夷人的心情是忐忑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按罗用之前的提醒,按每头猪两百钱的价格写下了总价。

对于这个价钱,他们心里是很没底的,就怕一个弄不好,这比买卖就做不成了,明日即便是将这些猪赶去离石县,也不知能不能卖得着这样的好价钱。

他们这一次,大大小小总共赶了十一头猪过来,大的近百斤,小的五六十斤,这时候的一斤相当于后世的一斤三两多,这些猪也不是后世那种大白猪,也没有阉割,喂得也不算精细,养到这么大,基本上就算是可以宰杀的成猪了。

这十一头猪,究竟是否真能卖到两千两百钱以上,申煗等人很没自信。

事实上,那些商贾虽着急想要买猪,却也不想做冤大头,这些平夷人赶来的猪不如西坡村小河村这一带养出来的猪那样肥,自然也就没有多少猪油,他们这回买猪,不就是冲着猪油去的。

在场的商贾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一边在心中反复估量猜测,最后小心翼翼写下一个价钱,用手挡了,轻轻放入罐中。

此标若中,他们不日便可用这些猪熬出猪油,从罗三郎处换来肥皂。

此标若是不中,自然就要继续排队等候出货。

待到所有人都写定了价钱,罗用将那些肥皂粒从罐子里倒出来,一个一个码放在桌面上,借着橘黄色的灯光看上面的字迹,最后找出一个出价最高者。

“货主设最低价二千二百钱,在座诸位出价最高者为凉州沈氏,二千九百五十钱,买卖成立。”罗用最后宣布。

“哎呦,我刚刚就想写三千钱来的,想来想去又给写成了两千九百钱。”最后的结果一出来,当即便有人拍着大腿一脸遗憾。

“也是巧了,我也是写的两千九百钱。”

“沈大郎这价钱写得妙啊。”

遗憾也好,怎么都好,大局已定,这批猪注定与他们无缘,只好继续等待,过几日说不定又会有人赶猪来卖,毕竟这离石县中猪价居高的消息,这时候也已经传到周边各地去了。

那价钱虽是写的两千九百五十钱,货款却是要用绢布来付。

这事说来也是让罗用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那凉州正是后世的甘肃一带,眼下竟然也是产绢之地,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当地人到城里去买块肉,也不用拿钱,直接从家里割二尺绢布便去了。

离石县近来商业发达,绢布的价钱也比之前低了不少,此时那沈大郎用绢布与平夷人换猪,对于平夷人来说也是划算的,这绢布就算他们自己不用,也能用来应付赋税。

双方买卖即成,那些平夷人跟随罗用到村子歇宿,罗家附近那个院子近日刚好空着,正好借给他们过夜,另外也没忘记把剩下那些梨苗的钱给付了。

人生地不熟的,这些平夷人心中不定,也不敢分开睡,硬是在同一间屋里挤过一宿,次日一早,那申煗来罗家院子这边与罗用道过别,然后便与同村人匆匆回去了。

回到家中,看一看自己分到的铜钱绢布,这些人仿佛还置身梦中一般,飘飘然脚下踩不到实处。

说起来,那申翁也有几分魄力,事实上,他家总共也没几棵梨树,哪里就能有恁多梨苗,自然是要与其他村人同做这一个买卖,如今申翁已然不在,村人却因他与那罗三郎的约定挣得了铜钱绢布。

申煗等人所在的村庄名曰青沟,村子周围多坡地,良田颇少,村中虽有梨树,但因为距离平夷县城太远,卖梨不易。

生活在这样的小村之中,许多村人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钱财,这可是开元通宝,正正经经用一钱青铜铸造出来的钱币,不是从前的钱币可比。

又因他们带回来了种豆养猪可挣钱财的消息,整个村子这几日都透着一股子欣欣向荣。

若是换了别人,他们可能还不信,但那罗三郎,这十里八乡谁人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声。虽未见面,但村人早已从周边的村子里学来那盘火炕之法和烧土粪之法,亦知此二法乃是从西坡村罗三郎处传出。

另一边,王当等人得知青沟这一带的猪价现在还比较低,不日便集结了几位弟兄,一路往他们这边摸了过来。

就目前来说,这些青沟村的人还不大信得过那些定胡人,不过王当等人品性不错,相信打过几次交道以后,他们之间也能慢慢建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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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肉丝切成这般大小可行?”许家客舍这边,许三郎切完一盘肉丝,巴巴端到罗用面前给他看。

“行了。”罗用这边也切了些蔬菜丝,这时候见肉切好了,顺手就从旁边装白面的罐子里,抓了些白面到肉中,用手抓了几下,将面粉均匀沾到肉丝上。

近日离石县中猪油的价钱大涨,一下子也来了不少外地猪,相对于板油和肥肉的价钱,瘦猪肉的价钱就要低很多。

若不是现如今离石县中聚集了这许多商贾,消费能力也比较可观,这瘦猪肉的价钱早不知道跌到哪里去了。

这两日,住在许家客舍那凉州来的沈姓商贾正在杀猪熬油,多出来许多瘦猪肉,许家兄弟与他们谈好了价钱,决定收购这些瘦猪肉,原本还想着近日若是卖不完,就把它们制成肉脯,卖与那些行商。

罗用听闻了这件事,便抽空过来教他们做一道新菜。这猪肉尽量还是要在新鲜的时候卖掉,若要制成肉脯,白费那许多功夫不说,还不一定能多挣钱,做生意这回事,现金是王,一旦囤积起来,很容易就会成为麻烦。

在罗用这些弟子当中,许家兄弟几个与他走得最近,罗用有什么事,他们往往也都跑在最前头,去冬大伙儿一起做牡丹坐垫的时候,许二郎他们就没少给罗用跑腿,既如此,罗用这边有什么好事,自然也就会先想着他们兄弟几个。

近来听罗大娘说,许家人常常叫他二人一起吃饭,罗大娘两口子想要给些钱粮,对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收。

“这鱼香肉丝也不难做,我做过一回,你们看过便知。”

还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罗用就是光棍一条,偶尔自己开火,也不会弄什么复杂的菜式,就喜欢买几样蔬菜回来和肉丝一起炒一锅,一吃就是两三顿。

这鱼香肉丝正宗不正宗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做的次数多了,手艺练出来了,滋味总不会太差。

先放油和葱姜蒜到铁釜中炝锅,然后炒肉丝,炒得差不多了放一小勺酱下去,再翻炒入味,之后再放蔬菜下去翻炒几下,火候差不多了就可以勾芡装盘了,生粉淀粉这时候没有,用面粉勾芡倒也是可以的。

没有泡椒,罗用便将那咸菜切得细细的放下去同炒,又因罗家的豆酱做得咸,有那些咸菜豆酱在里面,竟是连盐都不用放了。

油则是用的豆油,罗用这会儿还没有开发出豆油肥皂,所以这豆油的价钱倒也没怎么涨,猪油太贵了,只好换了豆油来吃。

豆油也不便宜,这时候的榨油技术落后,一石豆子也榨不出许多油,榨油之后所得的豆粕,用来喂牲畜倒是很好,罗家时不常就要榨一次豆油,所得的豆粕,大多都进了五对的肚子。

鱼香肉丝这道菜做起来简单,滋味却也相当不错,许家兄弟将这盘菜端到厅堂之中分与诸位客人品尝,反响颇为热烈,当日便卖出去好几盘。

也就没两日的工夫,离石县中便有传说,言那许家客舍近日又推出一道新菜,滋味颇美。

话说鱼香肉丝这道菜之所以能够风靡二十一世纪,那也都是凭借自身实力,换了公元七世纪,人家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第87章:荒地换劳力

许氏兄弟几个,去年冬天修建这个许家客舍的时候,就是欠了不少外债的。

房屋建好了,又要花钱去采买客舍中需要用到的一应物什,从厨具餐具到炕桌坐垫,再到各间客房中的用具以及被褥,钱财如流水一般地花出去。

原本他们客舍中也没有铁釜,但因为店里的客人都很喜欢点炸酱面,炸酱的次数多了,陶釜便很不经用,开店没几个月,陶釜竟已破了两三个。

无法,许氏兄弟只好向那些刚从长安城回来的同门师兄弟那里又借了一些铜钱,去离石县中买了一个铁釜回来。如此一来,欠债更多。

近日,罗用那一百来亩地也都已经种上了豆子粟米等庄稼,许家兄弟几个,在客舍中不忙的时候,也会抽空做做羊毛毡坐垫。

那许三郎在兄弟几个当中是最喜欢热闹的,也是最坐不住的,近日前面店中的活计主要便由他操持,许大郎许二郎两人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到了羊毛毡坐垫上面。

“二郎,不若今岁冬日,我便带上家里那几个小的,与众人同去长安城。”客舍里的屋子都很宽敞,兄弟二人同在一间屋子里面干活,也并不会显得逼仄。

“今岁即便是去了长安城,也不一定有多少盘火炕的活计可做,你莫要总说这些个,平白惹得阿耶忧心。”许二郎劝道。他们大伯从前就是在外头跑商的时候,跑着跑着便没了音讯,这是他们阿耶的一块心病。

“照这么下去,那些钱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许大郎焦躁道。店中生意虽也不错,近日又有罗用教授的鱼香肉丝这道菜为他们增加了一些收入,但他们现在可是欠着上万钱的外债。

“你若是不能静心,就先不要做这个垫子了,免得糟蹋了羊毛。”许二郎抬头看了他兄长一眼,叹气道。

许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块已经有一点做走形的坐垫,只好依言先把这个活计放下。

这牡丹坐垫做工精细,需得静下心来,精工细作,带着焦躁和急功近利的心情,肯定是做不出来好垫子。

许大郎行到前厅,这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前厅也不甚忙碌,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许翁,于是便问自家长子道:“你阿翁呢?”

“在外头呢。”他儿子指了指客舍西面的方向。

许大郎走出去一看,就见他老爹拿着一把破锄头,正在客舍旁边的荒地上开垦。

“阿耶,你挖这个地作甚?前些时日不是已经开了一块菜地?”许大郎问道。

“咱家客舍用豆油多,不如自家种些豆子,也免得花钱去买。”许翁直了直腰板,对许大郎言道。

“这地方是用来放养牛马的,你若把这里恳了,将来那些往来商贾的牛马要放到何处?”话虽这样说,许二郎还是过去帮他捡起了石头。

“那些牛马便只好往远处去放。”许翁言道。

那远处的荒地,他是不敢去开垦的,怕西坡村的人不高兴,也怕官府查他私自垦荒,这边这块地,却是包含在他家客舍地基范围里面的,垦一垦应是没什么要紧。

罗用这时候刚好端着一笸箩油渣过来,见这父子二人正在那里开地,便问他们道:“这是又要种菜呢?”

“我阿耶言是要种些豆子。”许大郎答道。

“就这么点地方,怕也种不了多少豆子,我那坡上还有不少荒地,今年一时也种不完,你们若是要种豆子,便去那边种吧。”罗用说道。

“这如何使得。”许翁连忙推辞。

“无妨,荒着也是荒着,届时你们种了多少地,帮我把地租付了便是。”这五顷田地,每年也是要交不少地租,有人帮着交租也是一件好事。

再说春里他们这些人帮罗用耕地播种,罗用还不知道怎么谢他们呢,那么多的田地他一个人根本侍弄不过来,以后若是没有雇人帮忙,就还得指着自家这些弟子。

如今这许氏父子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罗用那些一时种不完的田地,对于他的很多弟子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三郎,今日的猪油都熬好了?”这时候,厅堂之中的许大嫂听得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从里头出来了。

“都熬好了。”罗用笑着将那一笸箩猪油渣递给她。

这些用来食用的油渣,都是用较好的板油和肥肉炼出来的,一般像大肠油或者杂油的油渣,罗用直接就拿去沤肥了。

罗家现在每日能产许多油渣,自家吃不完,再加上天天吃也不健康,所以他现在都是拿到许家客舍这边来换粪肥。许家客舍这边牛马多,他们自家就先前开的那一点菜地,根本用不完,将来若是再开了豆子地,那到时候再说。

今日这一簸箕油渣,又给罗用换来两担粪肥,许大郎帮他挑了一担,罗用自己挑了一担,许三郎从厨房里跑出来说是要帮他挑,被罗用给谢绝了。

最后这两担粪肥便被罗用倒进自家坡下的一个土坑之中。

那坑里头有一些四娘他们用竹耙从山坡上挠回来的枯枝落叶,又有罗用从附近路边锄下来的野草碎土,还有猪尿粪以及生活垃圾,还有一些油渣涮锅水,以及从许家客舍挑过来的牛粪马粪,总之是肥得很。

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的防水手段,罗用将这些肥料放在这土坑里发酵,时日久了,自然也就免不了要流失一些肥力。

罗用在心里寻思着,改明儿挖坑取肥的时候,是不是要把这土坑四周的泥土也挖走一些,以免浪费。

不多久,许二郎从自家阿耶和大哥那里听闻了罗用要把坡地借给他们种豆的事,便前来罗家与罗用细谈。

他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捧了一大盘热腾腾的炊饼,罗家那几个小孩一见这炊饼,欢呼着便围了上去。

这时候的人把馒头包子统统叫做炊饼,许家客舍的这个炊饼是用油渣和时蔬做馅,粗面做皮,做出来的炊饼皮薄馅大颇有滋味。

近些时日,每日傍晚都能做一批,一文钱能买三个,因价钱实惠,往来于他们这一带的脚夫小贩常以此为主食。

“阿兄,今日便不做晚饭了吧?”四娘叼着一个包子,伸手递给罗用一个。

“不做了。”许二郎拿得多,这么一大盘包子,尽够他家兄弟姐妹几个饱食一顿的了。“趁热拿去与二娘她们吃。”

“哦。”四娘应了一声,端起盘子就往后院去了,五郎六郎七娘麦青豆粒儿,在她身后跟了一串,整盘的包子都被她端走了,可不是得跟紧了么。

罗用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中那个包子,又吸溜了一口里面的汤汁,那许大嫂几人着实厉害,竟能把包子皮擀得这样薄,蒸出来还不容易破。

说实话,在这年头,皮薄馅大也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粮食精贵啊,这炊饼的馅料又是以蔬菜为主。

听罗大娘说,她们在这做包子皮的粗面里头加了另外几样杂粮,罗用对这个并不怎么上心,所以也没有仔细去记。

不管怎么样,一文钱三个的价钱着实是很实惠,滋味又很好,换了从前打光棍的时候,自家旁边要是有这样一个卖包子的地方,罗用肯定天天都吃这个。

第88章:智慧

罗用的那些弟子听闻他们的师父要把自家种不完的田地借给大伙儿耕作,一个个也都很高兴,得到消息以后,便纷纷来到了西坡村。

这回他们倒是没有再住许家客舍,而是回到了自己先前那个小院。

这个小院借给那些定胡人住过几个月,倒也没有什么脏乱破败的地方,王当的妻子阿贺是个干活爽利的,这院里院外,都被她收拾得十分齐整。

从这时候开始耕地,按时节上来说是晚了些,不过若是只种一季豆子,那倒也是来得及的。

不止许氏兄弟几个,罗用的这些弟子大多也都打算种豆子。因为罗家的肥皂很好卖,又有早前的东坡肉和近来刚开发出来的鱼香肉丝这些菜式,他们这里的猪价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下不来的,瞅准了这一点,方圆百里许多人都买了小猪在家养着,那喂猪就需要豆子,榨豆油也需要豆子,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他们这里的豆价应该也要看涨。

豆子这东西好种,不怎么挑地,侍弄起来也比较轻松。

刚好罗用的这些弟子也不是专职种地,自家也不在西坡村,不能天天下地去侍弄庄稼。他们就打算用粗放的种植方式,播一批豆子下去,秋里能收多少便收多少。

这些人人数众多,相互间关系也不错,这时候耕地,自然也不会一个个分开来耕。

一个人干活会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比如说用耢磨地的时候,还有用耧车播种的时候,都需要两人一畜配合。

他们这里的耢一般都是木质的框架,再在上面编些藤条。用铁犁翻过的土地,还得用耢磨一磨,目的是为了将大块的泥土磨碎,同时也起到压土保墒的作用。

所谓保墒,就是保住土壤中的水分。河东道毕竟不比南方,这里的雨水并不多,灌溉也十分不便利,于是保墒一事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瞅瞅,那家伙又来了。”这一日,罗用几个弟子正在坡上干活,有人远远看到一个商贾进了罗家院子,便伸手指给其他几人看。

“有那工夫,还不如在城中多收些猪油。”一个正站在耢上磨地的青年头也不抬地说道。耢这个工具本身并不够重,所以在使用的时候,就得站个人上去压一压。

“就算是弄来了猪油,这一二日里头怕也换不回肥皂去,这两日排队的人愈发多了。”另一个在不远处拣石头的弟子,直起腰来往坡下看了看,言道。

“像他这般一日数次地往罗家跑,又有何用。”最早说话那人回道。

“我听闻还有人说要给师父加价,让他把肥皂先卖与自己。”

“师父能答应啊?”

“自然是不肯答应。”

自家师父是个什么脾气,这些弟子心中自然也是有数,那棺材板儿的诨号可不是白叫的。

罗家院子这边,罗四娘一见来人,就知晓对方又是来催货的,这家伙也不是第一回 来了,于是罗四娘干脆也不喊罗用,就说阿兄正在后院做活,若无什么要紧事,就不要去吵他了,免得耽误了做肥皂的工夫。

来人倒也不难说话,听说罗用在后院做肥皂,果然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罗四娘今日罗用已经做了多少肥皂,今晚能出几个订单这些问题,然后也没有在杂货铺这边久留,悠悠又往许家客舍那边去了。

这罗三郎果然不负棺材板儿盛名,近来在他这里下订单买肥皂的人里头也不乏一些富商或者是大家族出来的人,谁都想早日拿到肥皂,软的硬的都有人试过了,统统不好使。

像他这种小商贾,也只能时常过来看看,缓一缓心中的急躁。

要说这时候的人实在也很喜欢赶时髦,近日以来,在长安城太原城等地,那些个年轻郎君出去参加个诗会或者喝个花酒什么的,谁身上若是没点子艾草的清香,那说明这个人已经很奥特了,他们全家都奥特了。

罗用做的艾草皂,现如今已经被长安太原等地不少人家买得,因这物什十分新奇,去污能力又强,洗起来特别干净,听说不少人用它搓出了泥丸子。

这时候谁家若是用不上离石县产的艾草皂,那说明他们家就是赶不上时髦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人家

近来不少长安城的大家族派遣家中仆役前往离石县采买肥皂,但是毫无意外的,这些人在罗用那里都碰了壁,甭管是哪个家族的人,先来后到,统统都得排队。

因为他也不是特别针对哪个家族,而是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待遇,所以倒也没怎么把人给得罪得多狠,就是那棺材板儿的名声又比从前响亮几分而已。

这一日傍晚,罗用做完一锅肥皂,到坡上去看了看那些杜仲树苗的长势,又看了看地里的庄稼,他的那些弟子刚好也在地头上收拾农具准备结束这一日的耕作,师徒几人见面,便在田间说起了闲话。

“师父,我们常常看到有人因为着急要买肥皂而不断进出你家院子,又听闻有人肯出高价来买,不若你便将这肥皂的价钱定高一些,好多挣些前帛。”罗用的一个弟子对他言道。

“这肥皂乃是日常使用之物,我定价五文钱一块,你观这离石县,又有多少人家使用得起,其他州县应也是差不多的。”罗三郎袖着手站在地头上,对他那些弟子说道:

“能买得起的人家原本就已经很少了,这时候我若还想多卖钱,让那些商贾以高价相互倾轧,最后将那些资金力量不够雄厚的商贾散户排除在外,长此以往,买方越来越少,最后我们便只能与那些最有财力的大商贾和大家族做买卖。”

“尔等可知,当今世上最有财富力量的那一群人,他们之间就算不是沆瀣一气,至少也是相安无事,我若是只与他们做买卖,无论是这肥皂的生意还是其他生意,最后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那些小商贾虽然没有多少力量,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这些人从四面八方往离石县涌来,就会让我们的门户处以一个开放流通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有利的。”

罗用弟子当中有不少人,自从去过一次长安城之后,便以为自己也很有一些见识了,这时候听过自家师傅说的这些话,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么浅薄,只能看到眼前的丁点利益,却看不到背后的暗流汹涌,也看不破事物发展因果循环。

这些道理若非罗用告诉他们,以他们自己的见识,怕是一辈子也是弄不明白的。不知道这世间的规律和道理,就只能像是瞎子和聋子那样,茫茫然过完一生。

“师父所思所想,甚为深远。”一个弟子感慨道。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足矣,我一个不识几个字的粗人,如今竟也能体会他们说这句话的心情。”

听着弟子们的感慨和溢美之词,罗用有心想要推辞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便只是笑了笑。

无论是在哪个年代,思想和智慧都是闪闪发光的宝物,在这个闭塞的年代,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那样的宝物,那些记载着古人思想结晶的书籍,只被少数人紧紧地攥在手中。

而在罗用生长的二十一世纪,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富足年代,这样的宝物被人们放到网络上,只要登录网络便唾手可得,但是因为来得太容易,很多人反而意识不到它们的珍贵。

第89章:失信

事实上,以目前离石地区的猪油价格,罗用的肥皂依旧按照五文钱一块卖出去,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利润可言的。

他之所以可以这么卖,主要是因为罗家目前所消耗的猪油大多都不是他自己在收,而是那些着急早日拿到肥皂的大商贾和大家族的人。

他们从城中高价收得了猪油,再拿到罗用这里加工,最后做出来的肥皂,他们拿走一半,罗用留下一半,留下来的这些肥皂,就被他以五文钱一块的价格卖给了后面正在排队等候的买家。

事实上,离石地区现如今猪价之所以会这么高,主要也都是那些人推上去的。

那些大家族大商贾不怕花钱,当地养猪户便因此获利,对于罗用本身,目前倒也并没有多少影响。

只是猪苗的价格也跟着涨了许多,这时候买猪苗一点都不划算,罗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撒猪苗出去了,长此以往,合作养猪这项工作怕是也要搁浅。

现在就指着王当他们那些人,希望他们能从平夷青沟那一带,多弄一些价格合适的猪油和猪苗回来。

转眼,时间已经进入农历四月份,今年的清明节在三月十三那一日,这时候距离清明节过去也有二十多日了,而阎六郎的那一批杜仲树苗,却迟迟未到。

去年与罗用做过约定的其他商贾都已经把树苗运来,这时候也都已经种到坡上,成活率还不错,大多都活了下来,枯死的只是少数,一百株里面,约莫也就那么一两株。

当初罗用因为担心那些商贾们不肯与他做这一笔交易,所以在和他们定合同的时候,也定得相当宽松。

交货时间写的是清明前半月和后半月之间的一个月时间里面,若是逾期该如何处理,也未作详细的说明,之所以这样做,在为了不增加这一笔买卖的风险,让那些商贾可以安心大胆地帮他运苗过来。

他却未曾料到,当时看似不好说话的几个商贾都已经赴约送苗而来,反而是那看起来最爽快、能量也颇大的阎六郎失约了。

罗用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他知道有些人只是当面把话说得好听,心里其实并没有把别人的事真正当回事,转头就撇一边去了。

不过考虑到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便,一事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也说不定,罗用觉得还是再看看。

除了那阎六郎,罗用最近还在等着一个人,那就是赵琛。

他们之间并没有约定过具体的时间,但对方若是在清明前后收得了羊毛,从朔州南下而来,再怎么样,端午节以前也该到了。

罗用决定就等他们到端午节,等过了端午节,赵琛若是还未来,罗用就要着手开始收购羊绒了,虽也是不易,价格必定不低,等他把那些订单出完了,说不定还得狠狠赔上一笔钱。

但那也没有办法,与人约定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那羊绒若是不难得,那些商贾又如何会答应千里迢迢帮他运树苗过来,如今树苗已经运来,罗用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失信于人。

第90章:恩人

阎六郎那边暂且不说,赵琛这时候却是已经在路上了的。

自从去岁冬日,羊毛价钱暴涨,原本根本也没什么人要的东西,如今竟能与昂贵的香料布帛等物同价,与先前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这羊毛的价钱一涨起来,很多人自然就会开始打大草原的主意,只那草原凶险,却也不是个个都敢拿命去搏。

于是不少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朔州赵氏头上,那赵氏几兄弟早年便与那草原中的游牧名族多有往来,在朔州那一带也是颇有名气,于是这段时间就有不少人联系他们,表示想要通过他们的渠道收购羊毛。

那赵畦父子与罗用早有约定,自然是不肯答应。

这一年开春以后,赵家儿郎运送羊毛南下,因为担心路上被截,也不敢再从太原城走旱道,而是先往朔州河曲县,从那里改走水道,沿黄河南下,抵达孟门关以后,从定胡县过来,再走四五日便能到离石县西坡村这边。

当然,就算改走水路,也不代表他们这一路就能万无一失,那一大车一大车的羊毛,哪个见了不眼馋。

中途有不少人试图强行买货,但在那朔州地区,他们赵家人的腰杆子也是比较硬的,自家的买卖,自家还是可以做主。等到出了朔州,便一直在船上待着,别人想要骚扰也很难找到机会。

而且这一次与赵家人同来的,还有十多个草原上的汉子,这些人的部族距离朔州都不是很远,汉化程度也比较高,草原上生活不易,赵家人曾经帮过他们许多,这次这些人就是应赵畦的请求,给赵琛等人保驾护航而来。

这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算是汉化程度颇高的部族里走出来的汉子,那身上的彪悍气息,也不是寻常中原人士可比,有他们这些人同行,赵琛这一路走得倒也顺利。

另一边,早在赵琛他们出门那一日,赵畦便安排了一个家人快马加鞭,经太原府南下,一路奔离石县来了。

那人找到罗用,言是不日便会有一批羊毛抵达孟门关,让罗用做好接货的准备,免得半道上被人给截了。

罗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十分高兴,当即组织了十多个自家弟子,以及王当手底下的十多个没有出门的弟兄,一行三十多人,浩浩荡荡赶往孟门关。

西坡村中一些村人听闻此事,也有提出要一同前往的,却被罗用谢绝了,只说自己不在家这几日,罗家院子这边还要他们多加照应,另外他的那些弟子当中,也有一部分被留了下来,无论羊毛一事再如何重要,大本营这边也不能无人看守。

他们这一行人多是步行,只罗用赶了一辆驴车,车上装了一些干粮,供众人路上食用。

这一路上,果然就如那些定胡人先前说过的那般,每天晚上都能找到歇宿的村落,只要少少给几个铜钱,就能从村人那里租到屋子。

不少村人听闻这一次来的是罗三郎,非但不肯收他们的钱财,还备下饭食招待。

罗用也没怎么客气,该吃就吃,不过钱该给还是要给。所谓谷贱伤农,这年头的商业原本就很不发达,农民除了卖粮食并没有什么其他收入,偏偏这几年的粮价又这样低,村人的日子自然也是不好过。

几日后,当他们这一行人抵达孟门关的时候,赵琛等人还未到达,于是只好在城中暂住等候。

这定胡县因为占着地利,果然就要比离石县显得富裕几分,那街道上铺着的青石块,以及街边那些房屋上镶着的雕花木窗,处处都显示着这一座城的底蕴。

许多定胡人这时节都忙着采桑养蚕,罗用看到那些桑树上开着一串串米黄色的小花,只可惜季节未到,这时候还未有桑果。

王当手底下许多弟兄从小就是生活在这一座城中,这时候又回到这边,领着罗用等人穿街走巷,这城里城外,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一群在背篓里装满桑叶的大孩子小孩子欢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穿过青石路面的巷子。

“莫要吵吵,当心惊了桑蚕。”巷中有妇人从自家院子探出身来,低声训斥那几个喧闹的小儿。

那几个小孩挨了训斥,便不再大声说笑了,放低了声音,嬉笑着穿过这条巷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罗用的那些弟子大多没有来过定胡县,这时候见到这样的一番情景,有人不禁就发出感慨:“此地着实富庶。”

别的不说,光是这一条条的青石巷子,看了就叫他们十分羡慕,在他们离石县那边,就只有黄泥巷而已,一到下雨天,那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泥坑,一踩一脚泥。

“听城中老人言,前朝时候的孟门关,比现在还要热闹许多,如今却已经算是破落的了。”

唐初这时候,全国上下百废待兴,与从前最繁荣的时候,自然是没得比。

前面武德年间依旧是战事不断,到了贞观年间还有南征北战,近日又有往来商贾带来南边的消息,言是与吐谷浑又起龃龉,怕是要开战。

罗用从前对历史事件并没有多少了解,刚穿来这里的那段时间又生活得比较闭塞,只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太平盛世,虽然穷了点,这天底下到底还是安定的。

待到他真正把门户打开,四处的消息向他们汇聚而来,才发现,原来贞观年间亦有许多战事,这天底下从未真正太平过。

孟门关是军事重地,当地驻扎着不少官兵,出入城管理也比离石县那边严格许多,对于那些往来船只,也是盘查甚严。

赵琛他们那艘船上有十来个肖勇强壮的游牧名族青壮,原本还担心船只登陆的时候会遇到些许麻烦,没想到码头上的官兵只是看过他们的路引,又将船上的货物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放行了。

这时候的唐朝政府对于少数民族采取的也是包容和接纳的态度,并没有十分排斥,就连前两年刚被灭国的突厥人,也能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甚至还有成为将领的。

当今圣人在军事上强有力地扫荡了西北几股势力以后,在政治上又对他们采取宽容安抚的政策,使经济复苏,民生发展,商路畅通。

看着赵琛等人从船上推下来的那一车车羊毛,罗用满心欢喜。

赵琛他们这一次没有用牛拉车,也没有用驴子驮羊毛,而是靠人力推车,人力可以推车赶路,关键时候还能放下车子操家伙跟人干仗,这是畜力比不上的。

赵琛原本就带来了不少人,这时候又与罗用带来的三十多人汇合,两拨人马合到一处,推着这些装着羊毛的木车一路前往离石县。

听闻有人从北面运来的不少羊毛,定胡县中便有许多人前往观望。

因怕节外生枝,这一行人没在定胡县多做耽搁,下了船便踏上了前往离石县的路程,四日之后的黄昏时分,终于抵达西坡村,自此,罗用和赵琛等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罗用将赵琛等人安置在许家客舍,又让许氏兄弟几人用丰盛的食物招待他们。

赵琛这一次能守诺前来,运来的羊毛甚至比去年更多,罗用对此非常高兴,有了这些羊毛,非但早前与人签下的羊毛绒衣裤的订单不成问题,另外也能给他带来不少利润。

这一行人在路上行了这些时日,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这时候一个个都饿坏了,上了餐桌以后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这许家客舍的饭食着实也是可口,原本就是过日子认真仔细的人家,饭食也做得细致讲究,近来又在罗三郎那里受了许多熏陶,学来不少新鲜做法,又有酱油大酱腐乳等厚味之物,实在不是别处能比。

那几个帮赵琛送货过来的胡人更是吃红了眼睛,大盘的猪肉韭菜馅饺子,几口就能扒拉下去一整盘,罗大娘两口子领着许家几个小孩不停歇地包饺子,却也赶不上他们吃饺子的速度。

有那一两个胡人兄弟还知道看一看主人家的脸色,他们也听闻某些中原人士臭讲究,瞧不起直来直往的大老粗。

那罗三郎看起来倒是不错,非但没有轻视的神色,还一个劲地招呼他们多吃,言那桌面上的吃完了还可以再上,之后几天就好好在这里住着,休整好了再回朔州。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们这些人依旧住在许家客舍,果然也被好饭好菜地招待着,这一日两日地吃下来,有些人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是没有这罗三郎弄出那织毛衣的法子,他们草原上的人哪里能多出来这么一个卖羊毛的营生,照理说那罗三郎已经是他们草原上的恩人了,帮他送一次羊毛也不算什么大事,如今对他们这些人又是这般慷慨有礼。

草原上的汉子们觉得不好意思了,就总想为那罗三郎做点什么。

这一日中午,罗五郎和王绍林荣二人骑着燕儿飞从小河村回来,三个小孩里头,就数五郎长得最是瘦小,小胳膊小腿的,瞅着就叫人特别忧心。

路边有几个闲坐的胡人见了,便招手让五郎过去。

“作甚?”五郎这时候肚子都饿坏了,正赶着要回去吃午饭呢。

“我们草原上有一句话,富而不强,就像一头肥羊,你阿兄将家中经营得这般好,你怎么能长得这般瘦弱?”一个草原上的汉子粗着口音怪异的汉话对五郎说道。

五郎:“……”

长得瘦弱也能怪我啊,我也不想的啊。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们实在不忍心看着罗五郎这只小羊羔每天就这样招摇过市,于是就对他说:“长得瘦弱也没有关系,只要武艺高强,照样很能打。”

自此,他们这些人总算找到了报答罗三郎的方法,有事没事就把罗五郎拉出去操练,决心要把这只羔羊练成一头狼崽子。

拳脚功夫也就算了,骑马拉弓这些硬着头皮也能上,可是几日过后,这些人里面有个年纪挺大看起来挺靠谱的大叔,竟然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要教罗五郎练刀,五郎当即就有些傻眼了。

刚好罗四娘这一日也跟出来看热闹,见着这一幕,那丫头笑嘻嘻就跟人家说了:“我弟弟胆儿小,不敢玩刀子,要不然你们还是教我吧。”

然后这一天傍晚,罗用就看到四娘那丫头蹲在院子里甩刀子玩,当时他那脑海里就闪过了三个字:“女流氓。”

第91章:献方

“你这刀子是从哪里来的?”罗用问四娘道。

这时候的金属制品可不像二十一世纪那时候,随便进个小店花几个小钱就能买到,这玩意儿可贵着呢。

“海日古给我的。”四娘咧嘴笑道。

“……”罗用想了想,硬是没想起来海日古是哪个,于是只好问他老妹:“海日古长的什么样?”

“就是那些胡人里边年纪最大长得最威风的那个。”四娘言道。

要说年纪最大那个,罗用也是有点印象,不过是不是那些胡人里头长得最威风的,罗用私以为四娘这个夸奖颇有水分,大约还是因为人家送给她一把刀的缘故。

“这刀子你自己收好,莫要把六郎七娘给划了。”罗用嘱咐道。

“哦。”四娘又开始甩刀子。

“你要是管不好这把小刀,到时候我就帮你管了。”罗用还是不太放心。

“晓得啦。”四娘答应道。

她既答应了,罗用也就没有多管,小女娃子玩刀虽然离谱了一点,但那胡人肯送刀与她,也是出于善意。

这时候的胡人可不像他从前在电视里头看的那样,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袍,骑着高头大马,银刀雪亮,嗜血残暴。

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罗用对胡人的印象基本上就是彪悍和贫穷。这时候还是春季,那些和赵琛一同前来的胡人却大多衣着单薄,要知道朔州比他们这里还要靠北,大草原上肯定更冷。

对于这样一个连一件保暖的衣物都没有的草原人来说,一把刀子,对他们来说绝对是非常重要的财物,在关键时候,还是他的保命工具。

然而对方却将这把刀子给了罗四娘,罗用当然也知道,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关系。

赵琛他们这一次除了羊毛,另外还带了一些猪油和羊油过来,罗用加班加点熬了两个晚上,帮他们把这一批油脂制成肥皂,加工费分文未取,制成的肥皂全都让他们拿走了。

这些油脂,有一部分是赵家的,还有一部分则是那些胡人带来的,他们草原上猪油难得,羊油却相当常见。

罗用对做肥皂的油脂要求也不高,无论是板油还是大肠油甚至是淋巴油,统统都可以拿来制皂。

羊油皂和猪油皂区别不大,就是皂化价略有不同,而且制成的肥皂稍有腥臊之气,放置一段时间应该会好一些。

赵琛一行在许家客舍休整过几日,又从罗用那里取了肥皂和腐乳,这便决定北上。

之前运羊毛过来的那些木车,除了留下一部分用来运载腐乳肥皂以及干粮,其他大多都贱卖了,王当他们那些人买了几辆,剩下的都被许家客舍收了,他们这里往来商贾不少,有些人纯粹就是过来进货的,来的时候也不备车子,在这边买了货以后再临时置办,这些木车留在客舍之中倒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此番离别,又要到明年开春才能相见。”赵琛向罗用拱手道。

“此去路途颇远,大郎路上当心!”罗用也向他拱手道别。北上这一路,他们依旧决定走旱道,这一走,就又是大半个月的路程。

“走了。”赵琛伸手摸了摸五对的大毛脑袋。

“昂……”那毛驴把头一撇,又甩了甩脑门,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

“哈哈哈。”赵琛大声笑了起来,这倔驴虽然脾气不好,到底也是自家从小养大的,如今见它在这里过得不错,他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这一边,罗用找到海日古,将手里的一个包袱递到他手上:“我听闻草原上很危险,不能没有刀具防身,你先前那把刀给了我家四娘,回去以后,就用这些肥皂再换一把刀吧。”

海日古倒也没客气,哈哈一笑便把那个包袱收下,还说明年春天自己还会再来这边,到时候他还要带多多的羊油过来,让罗用帮他加工成肥皂。

从他们生活的那一片草原到离石县,路途自然也是十分遥远,但是羊油可以制皂,这对于大草原上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生活在大草原上,他们最最缺乏的物资,无非就是粮食、布帛、食盐和铁器,从前他们都是用牲畜去换取这些物资,但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扣除了路上的消耗折损,他们往往要用很多的牲畜才能换来少少的一点物资,实在是很不划算。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羊绒那么轻,价钱又那么高,几乎不用怎么考虑运输成本和路途消耗。而且他们现在又发现羊油也可以用来制作肥皂,他们平时屠宰山羊的时候,可以把多余的油脂储存起来,用它们换取自己所需的物资。

羊绒和羊脂,当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被完全开发出来以后,很难想象,大草原上的生活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

就在海日古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今年要养多少羊羔攒多少羊绒羊脂的时候。

离石县中,一匹骏马飞驰而出,马背上坐着的,是郝刺史最最信任的一名部曲,他怀里此刻正揣着一份文书,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那张白纸上书写的,正是罗家的制皂之法。

就在赵琛等人刚走不久,罗用就将自家的制皂之法写在一张白纸上面,递与石州刺史郝建平,言自己要向圣人献方,还请郝刺史相帮。

“因何会想到献方一事?”郝建平也感到有几分好奇,这罗三郎素有棺材板儿之名,自己就在这离石县看着他,从未见他巴结讨好过谁,怎的这回突然想起来要献方?

“天下之大,以我一人之力,又能做得了多少肥皂呢,前些天有一些胡人来往此地,我听闻草原上盛产羊脂,若是将这制皂之法教给他们,不仅草原上的胡人能因此获利,中原这边的人也能以比较低廉的价格用上肥皂。”

罗用跪坐在郝刺史家的一块牡丹坐垫上,对他对面的郝建平言道。

“你想教草原上的人做肥皂?”郝建平皱眉道。

“虽然有此想法,但到底兹事体大,我年幼浅薄,不敢轻易行事,圣人圣明,自当有所定夺。”罗用拱手作揖道。

“我以为此事不妥,胡人若是富足强大,必然又会作乱。”郝刺史并不轻视罗三郎年少,在这件事上,也直接对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还年少,有些想法说出来兴许会让你觉得天真烂漫,还请刺史不要笑话。”罗用对郝刺史言道:

“我想,如果只要养养山羊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草原上应该也很少有人愿意再冒着生命危险抢劫作乱,甚至与我大唐开战的。”

“再者说,当羊绒和肥皂的买卖在草原地区变得越来越重要以后,很多草原人就会以此为生,到时候他们若是还敢作乱,我们只要停掉这两样买卖,就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打击。”

“过惯了安稳富足的生活,如何还能受得了从前的苦日子,人心所向,届时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当可平乱。”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谁还三天两头没事打战玩,强国如果想要对付弱国,一般情况下只要搞搞经济制裁也就很可以了。

羊绒和羊脂皂确实可以给草原人带去许多好处,但是相应的,这两个产业越是发展,对当地人越是重要,当地人对这两个产业的依赖性也就会越强。

那么最终,作为最大买主的唐王朝,当然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要论富有,论消费能力,当今世界哪个国家能够比得过唐王朝?

郝刺史听闻了这一番话,不禁又要对眼前这个少年刮目相看。

他原本就知道这罗三郎是个聪慧的,没想到竟能聪慧至此,今天罗用说的这一番道理,他先前从未在别处听闻,很是另他感到耳目一新。

这一番话,最终自然也就被他记录在了文书之中,让属下部曲连同那一份制皂之法一并送往长安城。

从离石县到长安城,一千里路,若是快马加鞭,不出几日便也到了。

这一份文书连同皂方被送进太极殿的时候,圣人正与几位官员议事,所议之事,正是那西南的吐谷浑。

听闻那石州郝刺史有文书送达,圣人伸手接过去看了看,先看那份郝刺史书写的文书,然后再看罗用献上的皂方,半晌之后,他笑着对时任尚书左仆射的房玄龄说道:“爱卿,你来看看这石州刺史所言。”

房玄龄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一份文书,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了,又恭恭敬敬将它递还回去。

“诸位爱卿也都看看吧。”像这种新奇的理念,当今圣人也是初次听闻,这时候正觉得新鲜,便要与诸位大臣分享。

众人看过,亦是感觉耳目一新,见圣人欣喜,自然免不得就要凑趣说上几句溢美之词,言那罗三郎有才。

“有才是有才,只这字着实也是丑了些。”圣人拿起罗用书写的那一张皂方,对着诸位大臣抖了抖,引得在场诸人哈哈大笑。

笑归笑,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基本上那都是人精了,罗三郎献上这一份皂方,言是兹事体大他自己不敢擅作主张,但在场这些人却都能看出来,这其实是一份投名状。

别看只是小小的一张皂方,薄薄的一片纸张,它将会给大草原带来的改变,是不可限量的,相应的,它所能聚拢的人心,也是不可限量的,这对于当今圣人来说,无疑是一份大礼。

第92章:用意

这制皂之法并不复杂,只要找几个匠人过来,照着那方子上的内容一番炮制,很顺利便制出了一批肥皂。

制皂的过程中,圣人与朝中几位大臣也都是在场的,自此,这制皂之法也就算是半公开了,往后他们这些人就算不做肥皂出去卖,自家做几个用用那也很寻常。

如此一来,罗用这卖肥皂的生意,怕也火不了多久了。

不过不火并不代表卖不出去,他家肥皂定价本来就不高,离石县当地又有燕儿飞等产业带动,往来商贾众多,卖货并不困难。

另外,肥皂市场回归理性以后,猪价应该慢慢也就下来了。

现在这价钱着实离谱,那些大商贾也就算了,很多平民不知道市场价格涨跌规律,只以为猪价从此就居高不下了,也急吼吼地跟着买猪苗,再这么下去,将来很多人怕都要吃大亏。

长安城这边,圣人在与几位大臣商量过后,亲自勾选了一批文官武将,大笔一挥,又给他们拨了好些随从马匹,以及随行工匠,令他们到草原上去传授这制皂之法。

那些被选中的武将,多是草原出身的小将,真正的大将不能动,那吐谷浑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再说也不是去打仗,只是护卫这一行人周全而已。

这些武将既是草原出身,自然也都希望自己的故乡父老能够过上好日子。

圣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让房玄龄逐一确认这些人的籍贯,并尽量安排他们负责自己家乡那一带的草原,如此一来,应可事半功倍。

另外,负责带队的文官品级也都不低,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

负责他们河东道以北那片草原的官员,乃是时任光禄大夫的唐俭,这一行人北上草原途中,还往离石县这边走了一趟,给他带来了当今圣人的赏赐,良田五顷。

啧,又是良田五顷,莫不是因为良田不用花钱。

腹诽归腹诽,罗用还是老老实实谢了恩,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他知道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仔仔细细记录下来,呈到李世民跟前。

倒不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只眼下着实是敏感时期,所谓多说多错,干脆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地,别跟那些老狐狸耍心眼,说不定还能少受些猜忌。

“三郎高义。”传达完了圣人的旨意,那唐俭上下把罗用打量过一番,捋了捋嘴边的一撇八字胡,笑着称赞他道。

“小子不敢当。”罗用拱手作揖。

唐俭这个人,罗用看过一点关于他的事迹。这人的一生也是比较传奇,当年还救过李渊一命,后来加官进爵,可谓是辉煌一时。

前几年唐王朝与突厥打仗,李世民派唐俭去与突厥王和谈,当时的主将李靖就趁他们正在和谈的时候打过去,唐俭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捡回一条小命,也算是奇事一桩。

罗用这人凡事都爱往坏处想,若换了他是唐俭,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以后,肯定就要在心里琢磨琢磨,上边那一位是不是瞅他不顺眼了,想把他推出去当炮灰了。

这事虽然众口一词都说是李靖自己做的决定,但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授意,事关自己的小命,肯定要仔细想想。

听说这家伙好像是因为工作不积极,又收了别人的羊羔,才被贬到光禄大夫这个职位上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自保之策。

那朝堂之上明争暗斗风起云涌,若非必要,罗用真的半点都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

只是那制皂之法,若不是经朝廷之手,罗用是不敢自己将它传到大草原上去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罗用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甩开膀子圈人气啊。

莫说是当今的九五之尊,就是罗用这种没什么权利欲的,哪天如果有人跑到他们西坡村来大肆圈粉,他看着肯定也很糟心。

这唐俭这时候也有五十多岁了,长得倒是不太显老,生的一张扁脸,留着大胡子,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架子。

他这时候也在观察罗三郎,却不知对方是个开了外挂的,早就通过空间里头那些杂七杂八的资料,将自己的人生轨迹了解得七七八八。

像唐俭这样的敏感身份,罗用肯定是不敢跟他走太近的,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恭恭敬敬送走就得了。

这家伙跟李渊关系太近了,现如今当皇帝的可是李世民,那李渊说好听点是让位,说难听点就是被废了,他这会儿可还活着呢,你说李世民会不会一点都没防备?

“这棺材板儿果然名不虚传,我听闻之前他招待那些送树苗过来的商贾,同样也是这些菜肴。”这时候还不太流行吃拿卡要,但这罗三郎着实也太不够热情了一些。

“乡野客舍,能有几样新鲜菜式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还能拿得出什么美酒佳肴不成。”唐俭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慢慢行着,一点也不着急赶路。

这时候还是春季,他们一路北上传授那些牧民制皂之法,少说还有一个夏天再加一个秋天的时间,急什么,慢慢来。

“唐公,前面有官兵来报,言是石州刺史有请。”这时候,有一个先行的随从打马回来,向唐俭禀告道。

“不去了,还是差事要紧,咱这就北上吧。”唐俭随口便回了。

那石州刺史郝建平,出身太原郝氏,郝氏一族分支甚多,分布甚广,但是如今在朝中真正得力的人并没有。

郝建平本人颇有些才学,通过科举一途考上进士,大约是因他出身人品皆属上乘,最后就谋得了石州刺史之位,这位置可不太好弄,很多时候都是从上边空降,京官外放之类,少有从当地提拔或者是让官场新人担任的,这郝建平当年应该也是走了几分好运。

这个时候的进士很难考,但凡考上的,最后很多人都当了宰相。

郝建平既能考上进士,自然也是有才学的……

说到才学,唐俭又想起那罗三郎来了,听闻前些时日,圣人在众位大臣面前玩笑说罗三郎字丑,唐俭当时却是不在场的,他如今是三品官员,像那种小型会议,基本上没他什么事。

再想想那罗三郎的棺材板儿之名,以及他这两日对待自己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唐俭总觉得那小子肚子里头有货。

长路漫漫,闲来无事,唐俭便把那五顷良田的事情又拿出来琢磨了一番。

早前罗三郎弄出那烧土粪之法以及盘火炕之法,这事由石州刺史上报京中,圣人便赐他良田五顷。这一次罗三郎自己献上皂方,圣人依旧赐他良田五顷,这里头的用意,不得不令人深思。

这一深思,唐俭就想到了李密,李密当年可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瓦岗军一把手,有他在,什么程咬金秦叔宝,统统都得靠边站,后来李密投唐,被封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事实上那光禄卿就是管皇室膳食的官职,像李密那样的人物哪里能干得了这种工作,就算给个虚职把他闲置了都比这个强,后来他干不下去了,自觉受到了侮辱,又跳反了,最后就这么被弄死了,还给人留下了一个爱跳反的印象。

唐俭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老人了,对这些个事情比较清楚,没事的时候,常常也会在心里头琢磨琢磨。

像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就没有不去揣测圣意的,若是连上边的人想些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那还当的什么官,别稀里糊涂再把小命给搭上咯。

对那罗三郎,圣人接连两回都只赏赐他五顷良田,应也是有试探之意。

不过那小子倒是稳得住,反应还算不错。唐俭将视线扫过身后那几个小官以及随从,这两天的事就算他不说,当今圣人远在京中,怕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啧啧,这场好戏才刚刚开锣,不知后头又将如何发展,那罗用小儿,可千万别出什么昏招才好。

罗用:……

******

此时,西坡村这边,罗用一边推着搅拌器做肥皂,一边正看他空间里头的一份资料。

那是一篇毕业论文,讲的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其中就有唐俭此人,而且在李靖和尉迟敬德等人的故事中,他也有友情客串。

话说有一次唐俭和李世民下棋,下着下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李世民很生气,过后就跟尉迟敬德说:“唐俭不尊重我,肯定在外面说我坏话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我要杀了他……”

看到这里,罗用就想不明白了,你丫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吗,跑去跟个大老虎下棋也就算了,脑抽了才跟他争棋。

唐俭:……

第93章:收集种子

不出两日,那县中的小吏便过来给罗用丈量土地。

几名吏员行到罗家院子外头的时候,只见那院子里人进人出热闹非常,村人们挑着一筐筐的热豆腐进去罗家院子,然后又挑着空担子出来,一个个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春耕过后,西坡村又进入了一个做豆腐的季节。

“三郎这是要做腐乳?”吏员们避开挑担的村人,行入院中,看到那罗三郎正与一个老汉说话,便笑着问他道。

罗用见到来人,也知他们应是来给自己划地的,于是也笑着迎了过来:“可不是,家里头原先那些腐乳,前些时候都拿去换了羊毛,眼下仓里都空了,这几日村人得空,便向他们订了些豆腐来做腐乳。”

“三郎高义,圣人又有赏赐,文书已到县中,县令着我几人前来与三郎划地。”那几名吏员在罗用面前也表现得相当有礼。

“乡下小儿,全赖圣人厚爱。”罗用不敢居功。

将几位吏员迎到厅堂之中,又让彭二去做了一锅馎饦过来:“几位先垫垫肚子,待量完了土地,咱再去那许家客舍吃饭。”

“自然是正事要紧。”从离石县到西坡村也有好几个钟头的路程,这些人这时候肚子确实也是饿了,所以也就没客气,各自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就在彭二给他们煮馎饦的工夫,这几人已经对罗用说了眼下西坡村这一带的土地情况,基本上靠村子较近的土地都已经被分完了,罗用这五顷良田,肯定就得往远了去。

远一些的地方,有两块土地较为合适,一个是在去往离石县的方向,距离他们村子颇远,走路都要两刻钟以上。另外一块地在反方向,西坡村后面再过去,走路约莫一刻钟能到。

待那几名吏员各自吃完了一碗馎饦,罗用也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还得要离石县方向那块地。”

“我几个也是觉得那块地更好,虽离西坡村稍远些,但就在去往离石县城的路边上,往来方便。”一个大胡子吏员抹了抹嘴,言道。

既已说定,几人这便起身出了罗家院子,前去划地。

在经过许家客舍的时候,罗用进去订了一桌饭食:“要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红炖羊肉,两盘饺子,一盘枣豆糕,另外再来两个新鲜菜蔬,一个凉拌菜。”

这一次总共来了四个吏员,加上罗用也就五个,许家客舍的菜肴分量很足,点这几个已经很够吃了。

这年头的人吃饭很少有剩下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从困难年代过来的,所以普遍都很节俭,当今天子亦不喜铺张,社会上也没有多少奢靡之气。

听到罗用点的那几样菜式,几名吏员面上俱是带有笑意,这许家客舍的规模档次虽然比不上城中几家大客舍,但这里有几道菜却相当出名。

前些时候,许家客舍出了一道鱼香肉丝,一时间城中的酒肆客舍竞相仿制,确实也有做得不错的,但那罗大娘两口子所卖的角子和枣豆糕,别人却是学不会,怎么做都做不出他家的滋味。

这几日,听闻那羊油也可制肥皂,一时间收购羊油的商贾众多,城里城外,一下子杀了许多山羊,然后那羊肉的价钱就掉下来了。

就在这当口,许家客舍又推出一道红炖羊肉,那滋味着实不错,城里又有跟着学的,吃的人多了,那羊肉的价钱慢慢也就上去了,那羊肉又能卖钱,羊油又能卖钱,许多家里养了山羊的农户,近来就都没少挣钱。

“三郎,这五顷田地,你打算种些甚?”出了许家客舍,几人一路往那一片田地的所在地行去。

“今年却是有些晚了,人手也是不足,不如就先放些山羊养着吧。”

别说今年,就算是明年后年,罗用也种不完这么多田地,就是不知道上边那一位得知罗用把他赏赐的农田当做草场用来放养以后,会不会不高兴。

不过当今这位天子也不是气量狭小之辈,而且特别看重名声,一般没什么大事,他应该也不会来寻罗用的不痛快。

罗用反正就是老老实实种自己的地,做自己的小买卖,从来没想过要跳反搞事,但他也不会战战兢兢整日瞧人脸色。

罗用这回新得的这五顷田地,整体比较肥沃,虽然目前看起来是荒地,但从前也是耕作过的,罗用拨开杂草看了看,都是细细的泥土,不见什么石块。

距离这片土地不远处有一个溪涧,罗用寻思着,将来可以从那边挖一条水沟过来。

这一整片的土地,丈量起来就要比上回快得多,将那五顷土地量出来,然后又打上木桩作为标记,这地就算是划好了。

做完了正事,这行人一派轻松地前往许家客舍吃饭,许家人见他们来了,从厨房里将一道道热菜端了出来,不多时便摆了满桌。

林五郎又端着两盘刚出锅的饺子摆到桌面上:“刚才远远见你们回来了,才下锅去煮的角子,这还热着呢。”

“这角子好,在城里头有钱也吃不着。”几位吏员一看这两大盘白花花的大饺子,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没谁跟罗用客气,当即便挥着筷子吃起来。

“恭贺三郎,听闻圣人又有赏赐。”

这时候也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厅堂里面不少人,其中有一些是目前住在许家客舍的商贾,另外还有一些纯粹就是过来打牙祭的,若是觉得菜肴可口,常常也不着急走,几个友人一起,随便在这里住个几天,吃过瘾了再说。

“仰赖圣人厚爱。”罗用还是这句话。

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当面给他道喜,背地里都在看他笑话呢,说他巴巴献了一个皂方上去,结果圣人就给他赏了五顷田地。

那皂方若是不献出去,凭借做肥皂的买卖,要挣那五顷良田并非难事,怎么看,这棺材板儿这回都是做了一笔赔本买卖,有些人甚至猜测说圣人不喜罗三郎,至于原因,那谁说得清楚。

“新得这五顷良田,三郎打算种些甚?”厅中有人问罗用道。

“一时也耕不完,我打算先养一群羊。”罗用随口说着,也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口中,同桌这几位爷吃得豪放,转眼两盘饺子就要见底,他好歹也要捞一个尝尝味儿。

“三郎打算养多少羊?”当即又有人问道。

“这么多田地,怎么都要养个几百一千头羊的吧。”罗用口里嚼着饺子,含糊道。

“还是不要养那么多为好。”厅中有人好心劝道:“眼下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你那么多地要养一千头羊,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一旦进入冬季,那地里的草都干枯了,你要拿什么东西去喂养那样多的山羊?”

这其实也是一个让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十分头疼的问题,冬季下起了大雪,草原上没有牧草可以喂养牛羊,他们就只好将这些牲畜屠宰,要不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饿死,而在这种情况下屠宰的牲畜,往往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

“足下所言甚是。”罗用咽下口中的饺子,笑着对那人说道:“冬季牧草不足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就打算把这些羊劁过以后再养,希望它们能够长得快一些,入冬便能屠宰。”

“你要劁羊?”当地人现在普遍已经对劁猪一事有所了解,却没人想过要把这山羊也给劁了。

“我打算试试看。”罗用说着,又问厅中众人道:“我听闻有一种名叫苜蓿的牧草,用来饲养牲畜甚好,只是在本地却从未见过,不知那草种要从何处购买?”

“你是说蓿草?”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商贾接话道。

“应就是那蓿草了。”罗用猜想那蓿草应该是苜蓿的别名。

“那蓿草乃是当年张公出使西域的时候,从那大宛国引入中原,现如今在各地马场以及长安等地皆有种植。”那边又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言道。

观这人面貌衣着,再听他说话的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商贾,很有可能是出来访友游春的,亦或者是近来听闻了离石县的各种传说,专门跑过来看究竟的,最近这样的人也有不少。

“我欲买些草种回来种植,足下可知何处能够买得?”罗用遥遥向他拱了拱手。

“三郎若要草种,我可帮你弄来。”不待那人说话,一旁另有商贾言道。

“价钱几何?”罗用问他。

“一斗草籽与一斗粟米同价。”那人答道。

一斗草籽与一斗粟米同价,听起来好像也不算太便宜,但这东西他们本地没有啊,就算不要成本,光是运输费用也要不少了。

“只要你能让我免于排队,三次即可。”对方随即补充道。

罗三郎这里的东西确实也都是价廉物美的,就是每次都要排队,忒耽误事。

“诶,不过就是一些苜蓿种子,也敢开这海口,三郎,那苜蓿种子我也能给你弄来,你现在就把我那批货出了,我明日启程,半月之内就把种子送到你家里去。”厅中马上又有其他人出言道。

“善!”罗用很高兴,一口就答应了:“等一会儿吃完饭,就去把你那批货出了。”

一时间厅堂之中便十分热闹起来,不少人都喊着说自己也能弄来苜蓿种子,罗用从炕上下来,站在厅中向众人拱手道:

“那蓿草的种子,我倒也要不了许多,不过诸位以后若是见着其他离石当地没有的种子,倒是可以少少带一些过来与我,我虽出不起什么大价钱,免一两次排队的事情,却还是可以办到的,最多过后再熬夜赶一赶工。”

因有那阎六郎的前车之鉴,罗用也怕再被人放鸽子,误了种草的时节。

所以这回这些牧草种子,就被他分成两批购买,分别由两个商贾负责,好歹比一个人保险,若是这两人同时都放他鸽子,那罗用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眼光太差。

当天晚上,罗用就把这两个商贾的货给出了,为了填上这个窟窿,避免引发后面那些排队的人的不满,罗用紧跟着又熬了两个通宵。

对于二十一世纪新青年来说,偶尔熬个通宵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家里还有二娘她们呢,白天可以把事情交给她们做,肥皂也交给她们去做,罗用补眠,晚上二娘她们睡觉的时候,罗用一个人熬夜做肥皂。

不多久,罗三郎正在收集种子的消息,便跟随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们的脚步传播开了。

******

小剧场:

李二:罗棺材板儿这是打算要老老实实种地了?

罗三:陛下,我空间里头好多种子,硬是不知道怎么拿出来,可愁死我了。

第94章:威严扫地

那五顷田地的规划,也要颇费些脑经,羊舍要建在何处,建多大,牧草要分成几块种植,都得提前拿一个章程出来。

这一日上午,罗用做完一批肥皂以后,彭二就过来把他给替出来了,罗用看看家里这时候也不忙,便骑着自家那辆燕儿飞往新得的那五顷地去了。

今日五郎休沐,这会儿正跟四娘一起看杂货铺呢,几个小的一边看店一边做功课,连六郎七娘那两个都能跟着耳闻目染,罗用觉着五郎这一份学费实在是交得很值。

“三郎,你这是要往何处去?”许家客舍旁边的那一块荒草地上,林五郎这时候正在帮许翁堆肥。

至于许家兄弟几人,这会儿还在坡上耕地呢,先前罗用许他们在自己一时用不完的土地上耕作,兄弟几个见荒地还有很多,就想多种些,这些时日以来,日日都在坡上耕地播种,豆子种了一批又一批。

这林五郎是个勤快人,他自己那边不忙的时候,常常都也会帮许家人做些活计,等他们两口子忙起来,许家人也会相帮。

大约也是因为这样,他们两口子现在跟许家人相处得就很不错。

“我到那边地头上去看看。”罗用在路边停下燕儿飞。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林五郎言道。

“无事,你忙你的。”罗用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就这点路,还用人陪呢。

“要的要的,五郎你跟他一起去,那边人少,怕遇着野兽。”许翁也这样说。

“这几日又攒了这许多肥?”罗用与那许翁闲话道。

“可不是,就后头那一小片菜地,根本用不完。”许翁笑道。

“攒一攒,将来挑到坡上去肥豆子。”罗用也道。

“要的。”许翁放下铲子歇了歇,又问罗用道:“那边那五顷地,你真打算都用来放羊啊?”

“许翁以为不合适?”罗用知道他应该是想对自己说点什么了。

“倒也不是不合适,就是一千头羊太多了,那边人又少,就怕被野兽给叼了去。”许翁拄着铲子,站在粪堆边上跟罗用说话:“不若少养些山羊,留出一些土地来,寻些庄客。”

“庄客?”罗用对这个名称并不熟悉,在脑海里面搜罗一番,才想起来这庄客其实就是佃户的意思。

只这时候的庄客与后世的佃户又有一些不同,很多庄客都是直接归附到大地主势力之下,并不纳税也不服徭役,当然单纯只是租地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罗用想了想,也感觉把土地租出去要比自己经营来得省事省心。他这一次分得的土地还算肥沃,若是好好经营,不出几年,应也能成为一片良田。

“庄客倒是不用,谁人若是要种,我倒也可以将土地租些出去。”罗用猜想,这许翁说不定也有此意。

虽然罗用现在也有将坡上的荒地借给他们种植,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他的杜仲树如果扩大种植,或者是又要种其他庄稼或者树木,到时候他们那些地自然就要归还,相对来说,租地就要稳定得多,尤其如果还有契约的话。

许翁确实也有此意,他们家这个客舍的生意做得不错,每日都要消耗许多粮食蔬菜以及肉类,现在他们只有蔬菜是依靠自己种植,肉类粮食全都要花钱去买。

他们家人丁不少,再过两年,这些孙子辈的也都长大能干活了,若是能在这附近租下一块田地种植庄稼,那自然是更好。若说要租田,那租谁的也没租罗三郎家的田好。

这一天晚上,忙过了一整天,厅堂中的客人渐渐散去之后,许翁便与自家几个儿子说了这件事。

许氏兄弟几人听了,也都觉得这事挺好。第二日,他们兄弟几人到坡上去耕地的时候,就把这事与其他几个同门说了,有人心动有人迟疑,如果要在此处租地经营,免不得就要把家人一起接过来,搬家不是小事,也要考虑家人的意愿。

那王当的妻子阿贺听闻了此事,也很是心动,但王当却告诉她不行,他们最好不要在这里租地,因为他们不是离石县本地人,当地官府哪一日若是严查起来,要将他们遣送回去,到时候地里头的庄稼怎么办?

“也不一定就会有那一日。”阿贺还是有些不甘心:“怎的我们就过不成那有田有地的安稳日子了?”

“就算租了那田地,也不一定就安稳了,心里头不安稳,这日子怎么能过得安稳,还是踏踏实实贩些货物来卖吧,这营生可比种地挣得多。”王当劝道。

“那能一样?”阿贺就是想要一块地,种些庄稼,养几头猪,再养一群鸡。

“等咱挣够了钱,就回定胡县去买块田地来种。”王当说道。

“也不知要等到哪一日。”最近他们又把家里的长子送去上学,给出去的那些束修,搁在罗家大约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他们来说就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还有平日里那些笔墨纸砚,处处也都要花钱。

若是不去读书,以王绍这样的年纪,也能给家里帮不少忙了,像西坡村那些十来岁的小娃娃,也都是要帮着家里耕地做豆腐。

还好他家王绍读书也是认真的,不像林家那小子似得,半点都不爱读书。

听闻那林家为这事还吵起来了,林家翁婆说娃儿不爱读书就不用读算了,林大郎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甭管他爱不爱读书,死活也要把他赶到学堂去认字。

“阿姊,上学可没意思了,先生还会用竹板打人呢。”罗家院子这边,罗五郎这会儿也正跟罗四娘唠呢。

这小子也是有几分机灵,晓得罗四娘最近因为自己不能去读书这件事,瞅他有几分不顺眼,说白了就是有点嫉妒。

“当真?”四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她的那把小刀。

“是啊。”五郎言道。

“你被他打过啊?”四娘瞥了他一眼。

“我没有被打,林荣被打了。”五郎马上道。

“他为何被打?”林荣那家伙罗四娘知道,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机灵鬼。

“他回家没做功课,先生让背书,他背不出来。”五郎笑嘻嘻说道。

“打了就能背出来?”四娘眼珠子一转。

“是啊。”五郎没心没肺道。

片刻之后,六郎七娘那两个就哇哇往后院冲,跑去制皂房那里,抱着罗用的大腿哇哇一顿哭,说是四娘把他们给打了。

“教他们数数,硬是不肯好好学,我就轻轻打了一下。”四娘心虚,跑来门口那里,一边观望,一边嘟嘟囔囔道。

“我看看,打哪儿了。”罗用蹲身安抚那两个小的。

“手……”七娘那丫头吸着鼻涕噙着眼泪,可怜兮兮道,这丫头也就能跟六郎打打,遇着四娘那铁定就只有当哭包的份。

“疼不疼啊?”罗用拉起她的小手看了看,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疼……”七娘可委屈了。

“当真,我看都没怎么红啊。”罗用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七娘那丫头想了想,说道:“有点疼,不是很疼。”

罗用听了就笑起来:“阿姊打人不对,我一会儿好好说说她。”

“阿姊好凶。”六郎也在那里告状。

“她为何那样凶?”罗用将他软乎乎的小身子搂过来,问道。

“说我不会数数。”这一说,六郎也有点心虚了。

“下回换阿兄教你们,可好。”罗用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软毛。

“唔。”那两个小的都点头答应。

好容易将六郎七娘打发走了,罗用这才招招手示意四娘进来,那丫头一边磨磨蹭蹭往这边靠近,一边还看罗用眼色呢。

“手伸出来。”罗用对她说道。

“……”四娘右手掌朝上伸了出去,不用说也知道自己这是要挨打了。

“!”罗用在她那个手掌上拍了一下,又道:“另一只手。”

“……”四娘吸吸鼻子,又把左手伸出去。

“!”罗用又在她左手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回不许再打人了。”然后就让她走了。

罗四娘抬起袖子抹了抹鼻子,其实罗用这两下打得一点都不疼,可她还是觉得怪伤心的,看来打人真的不太好。

还好阿兄没有在那两个小的面前打她,要不然她作为阿姊的威严可就要扫地了。

四娘却不知道,看着她耷拉着肩膀从制皂房走出去的背影,罗用其实也是心疼的。

在罗用看来,四娘一直都是很懂事的,小小年纪就能给家里帮不少忙,饭是她在做,杂货铺主要也是她在看,家里那两个小的主要也是她在带,就是因为这样,罗用才不舍得说她。

这都还没把她怎么样呢,自己就先心疼了。

这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他就是罗三郎,和罗家这些小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第95章:桑葚皂

罗用这次新得的这五顷田地,北面靠着大山,南面挨着进城的那条土路,西面有一条溪沟,东面就挨着他们西坡村村人的一片农田。

许家人既是要租地耕作,肯定就比较中意西面挨着溪沟的那一片田地,因为那一边灌溉方便。

于是他们就在这一块田地的西南角,在进城那条土路旁边,划了一小块土地打算在那里建房,这地是罗用的,只要他同意给建房子,其他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年头在乡下地方,也不存在什么违规建筑的说法。

不出几天,又有几个弟子找到罗用这边,表示自己也想在这边租地种地。

他们租赁的田地都不太多,通常一户人家也就只租十亩二十亩的样子。他们这些人也并不是从此就打算以种地为生,除了种地,他们还有其他营生,比如说帮罗用做做牡丹坐垫之类。

只不过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自家若能囤些粮食,心里就能安稳许多,毕竟很多人都是从苦难年代过来的,挨过饿,对屯粮一事都比较执着。

后来的这些弟子,也都把宅基地定在了许家先前定好的那块地旁边,几户人家住在一起,平日里互有往来,没事的时候也能凑到一起唠嗑说话,那日子过起来就比较有滋味。

他们租赁的田地沿着溪沟往北面延伸,直到挨着山脚下的那一片。

挨着山脚的那一片田地颇为肥沃,土壤松软,堆着厚厚的落叶,但是那里也很危险,因为靠近山林,深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常常就会下山来觅食。

“这边就这么放着肯定不行,咱得寻些荆棘,在这一带种下几排。”既然已经决定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各方各面就都要考虑周全,尤其是安全问题。

“那荆棘没个两三年怕也不能成林,眼下还是要小心着些。”大人一般倒也不怕什么,就怕小孩子遭了什么意外,那些野兽可都狡猾得很,专门拣容易得手的下口。

“先种荆棘,然后耕地,师父买的那些蓿草籽,近些时日也该要到了。”一名弟子言道。

“种草而已,竟也要耕地?”有人吃惊问道。

“要的。”许二郎这时候也说话了:“听师父说,那法子倒是与种豆差不多。”

“可它也不能长出豆子来啊,就是些草。”有些人对此表示不解,如果种草也要这么麻烦的话,他们还不如直接种豆子好了。

“这蓿草一年能割几茬,而且这一年种下去,后面的几年都不用再种,自然是要比豆子省事。”许大郎言道。

“那羊脂皂若是好卖,此后羊价必然居高,师父现在早早就把蓿草引种过来,待将来其他人也识得了此物的好处,即便是卖种子,也能颇赚一笔。”许二郎补充。

“既如此,明日就开始耕地吧。”听闻他们兄弟二人这番言语,其他人便也不再有什么异议。

帮他们师父干活,这些人向来是没有二话的。当然这跟罗用自己对这些弟子颇为大方也有关系,许家兄弟几个以及衡玉那边就不说了,就是去岁冬日去往长安城的那些弟子,也都赚得了不少。

一边是他们自己帮人盘炕赚来的钱粮,另一方面是卖牡丹坐垫赚来的,罗用反正就是按一百文钱一个的批发价收钱,其他多卖的钱,就叫他们自己分了,长安城那个小院算是罗用的,扣除那些牡丹坐垫的钱,还差多少,罗用近日也都补给了他们。

这么一大笔钱财,对于许多原本家境贫穷的弟子们来说,无异于一夜乍富,饮水思源,自然就很愿意为罗用出力。

另外,他们心里其实也都很清楚,今后若是还想挣钱,那就得继续跟着罗用干,这时候根本没谁想下车,一个个都是一心想要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

对于罗用的这些弟子,很多人也是羡慕得不行,前年在离石县跟他学得了盘火炕的手艺却没有拜入他门下的那些人,这会儿估计都要把肠子给悔青了。

只可惜在那一次之后,罗用就再没有要收弟子的意愿,不少人旁敲侧击,都被他一口给回绝了。

“三郎,你看这几头羊羔如何?”西坡村这边,王当这时候赶着几头羊羔来到罗家院子:“咱这回出去收猪油,经过一个小村,刚好遇到一群羊,就买了几只小的回来。”

“不错,多少钱啊?”罗用近日刚好也是打算要养山羊,这时候买羊羔自然是合适。

“那钱就都跟你换了艾草皂吧?”王当挠着胡子厚着脸皮说道。

“行。”罗用倒也爽快。

王当他们这回自己收了猪油回来,将这个油拿给罗用加工,到时候加工好了他们拿走一半,另一半罗用就按五文钱一块也全部卖与他们,这几头羊羔多少钱,到时候算一算,多退少补。

这也是王当与罗用关系好,其他人都没得这种待遇,但凡找他做肥皂,反正都得留下一半,剩下的罗用就拿它们卖钱。

要买他家肥皂的人很多,后边还有老长的队伍呢。虽说现在皂方也已经半公开了,但一般商贾想要以较为低廉的价钱买到肥皂,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次这些肥皂,我们打算拿到定胡县去卖,听闻最近那边来了许多商贾。”王当对罗用说道:“先前你不是说要去孟门关吃桑葚,这时候再不去,怕就要过季了。”

“我怕是走不了。”罗用无奈道。

他的草籽差不多也快要到了,那边又新得了那么大一片地,要想在入冬前养出一批山羊,这时候可就不能再四处闲逛了。

“既如此,那你便明年再去吧。”王当拍了拍罗用的肩膀,这少年郎也就比他儿子王绍大不了几岁,如今已经要挑起整个家庭了,说起来也是怪不容易。

“你们此次过去,若是遇着晒干的桑葚,便帮我收一些过来。”罗用说道。

“你要多少?”王当问他。

“价钱若是合适,你便帮我收个十来石回来。”罗用说。

“你要恁多桑葚干作甚?”王当先是吃惊,复又劝道:“那桑葚干也不好吃,随便买个一辆斗尝尝滋味也就罢了。”

这时候的糖是很贵的,于是市面上也就很少有蜜饯之类的东西,那桑葚不加糖直接晒干的话,晒出来的桑葚干又干又硬,基本上没有什么口感可言,与柿饼干枣之类,着实是无法相比。

定胡县那边桑树很多,这桑葚又很难保存,不像梨子之类的水果,可以运到较远一些的地方去卖,晒干了以后的桑葚又不好吃,只药店会少少地收一些,其他也没什么人买,中原各地多产桑葚,外地的商贾也根本不需要从他们这里采购桑葚干,所以价钱也就相当低廉,一般都是穷苦人家晒一些放在家中,青黄不接的时节拿出来果腹而已。

罗用知王当是好心相劝,于是便也不做隐瞒:“我是打算拿它做肥皂用。”

一般在手工皂的制作过程中,不少人都喜欢在里面加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希望尽量可以起到护肤的作用,不过这些东西加进去以后,那肥皂就会很容易酸败。

罗用这一次打算用桑葚干泡水,作为水相入皂,情况应该会比新鲜桑葚好一些。他现在的制皂方式基本上也可以算是热制法,只是没有进行盐析那一步而已,这样一来,在营养上应是不及新鲜桑葚冷制法,但是保存时间肯定会更长。

王当不懂制皂,听闻罗用并不是要买这么多桑葚干回来吃,便也不再多言。

桑葚干并不贵,不管这个肥皂能不能做得成功,十来石桑葚干的风险,罗三郎必定还是承担得起的。

若是做成了,那也是好事一桩。

在定胡县那边,也不是所有的养蚕户都是有田有桑的殷实人家,不少人都是跟人租了桑田在养蚕,那桑田的租金颇贵,养蚕风险也比较高,当年的丝价若是不高,亦或是遇到一些其他的什么天灾人祸,往往就要血本无归。

这桑葚干若能卖得好价钱,那往后桑农们也就可以多出一项收入。

第96章:养蚕户

五月份的孟门关,红色的紫色的桑葚挂满了枝头,妇人孩童在采摘桑叶的时候,往往也会采一些成熟的桑葚带回家中。

桑蚕们吃着桑叶,人们就吃着桑葚,这时候冬小麦还没有下来,春豆子也还未成熟,正是粮食稀少的时候。

对于很多腹中饥饿没有油水的人来说,桑葚其实并不算是很好的食物,肚子饿的时候再吃带酸味的东西,那滋味,大约也只有真正挨过饿的人才会知晓。

又因桑葚乃是寒凉之物,本身可以入药,体热者食之,可以滋阴祛火,身体虚寒的人吃多了,自然就没有什么好处。

但就算是这样,人们也依旧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无论是在多么困难的年代,每年一到桑葚成熟的季节,就很少再听闻有人饿死的事情发生。

“阿婆,你莫要再吃这桑子了,屋里还有杂面饼子,我去拿一个与你吃吧。”

十几岁的少女背着满满的一篓桑叶回到院中,见她阿婆又坐在那里拣着桑葚吃,熟透的紫红果实还不舍得吃,专拣那浅红色鲜红色的吃,言是那药店若肯收干桑葚,专门就喜欢拣这品相好的收。

“横竖无事,不过是坐在这里吃着玩。”院中的老妇人摆手道:“你管自己进去喂蚕吧,这些春蚕也快要到吐丝的时候了,这当口,莫要叫它们给饿着了。”

今年的蚕丝还未收未卖,这家里头哪里就敢大手大脚地乱嚼乱用,她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如今竟连摘个桑叶都不行,前两天她从外面背着一篓子桑叶回来,半路上晕了,还好当时是栽倒在了平地上,也没受什么伤,被人抬回家来,大半天才缓过来,这两日家里的儿孙便不肯再叫她出去做活了。

“你耶娘也在外头大半日了,你等一下给他们拿几个饼子出去,还有你阿兄阿弟,年轻人,莫要伤了底子。”老妇人放下晒桑葚用的笸箩,一步一步挪到蚕房外头,看着她孙女儿喂蚕。

“阿耶让我在家给你熬些粟米粥。”少女手脚利落地将新采回来的桑叶薄薄地铺在桑床之上,然后提着背篓出了蚕房。

“大中午头,吃甚的粟米粥,哪里就有那般娇贵……”老太太口里念叨着,一步步又挪到灶房那边,却见她孙女从腰间摸出两枚鸡蛋放在灶头上,登时就问了:“你这哪儿来的鸡蛋?”

他们这些养蚕户家里最见不得脏污,春蚕可娇贵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干净,它们就爱生病,所以一般养蚕户家中都是不养鸡鹅的,自然也就没的鸡蛋鹅蛋可吃。

“哎呦……你这傻子啊,又去动那个钱了是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个钱不能动,像咱这样的人家,本来就帮不上你什么,好容易自己攒几个嫁妆,今日拿出来几文钱,明日又拿出来几文钱,你这下半辈子,是不是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她这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吃个甚鸡蛋,再看看眼前这孙女儿,正是青葱一样的年纪,又孝顺又勤快,就是没有生在好人家……

“这是在念叨甚呢,这一条巷子静悄悄的,远远就听着你在说话了。”这时候院门口那里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儿子,另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倒也是熟人,正是人称王老大的王当。

“王大郎今日怎的来了?”老太太见到王当过来,也是很高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搬个板凳出去给他坐,这王大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能多见一回也是好的,这回见过了,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了。

“这回弄了批肥皂过来卖,前头刚脱手,路上遇着涂二,便跟他一道过来了。”王当也乐得在对方跟前显摆,这年头一说是做肥皂买卖的,那也是有几分脸面,比从前给人当脚夫那是有面子多了。

“好好,你如今真是出息了。”老太太果然很为他高兴。

“这回过来的时候,那罗三郎托我收些桑葚干,不知你家还有没有了?”既然有买卖,那自然是要先照顾相熟的人家。

“有有有,他要多少啊?”一听有人要买桑葚干,老太太可高兴了。

“说是要十担。”王当言道。

“他要恁多桑葚干作甚?”老太太也是有些吃惊,那罗三郎她也听人说过,家里又不是开药房的,要恁多桑葚做什么?

“言是要买去做肥皂。”王当对院中几人说道:“这个肥皂若是被他做成了,今后应是还要买更多的桑葚干。”

“当真?”院子里的三个人俱是喜不自胜。

“你们近来若是得空,便多晒一些吧,我看这买卖八成是没问题。”王当对罗用是很看好的,那小郎君也不知道是有菩萨保佑还是怎的,每每见他做些什么事情,就没有不成的。

“都听大郎的。”就算是桑葚干卖不出去的时候,他家也是能晒多少就要晒多少的,如今又听说有人要买,那还不得可劲儿晒。

“至于价钱,听闻那药房便是用半斗粟米换一斗桑葚干的价钱在收,我便也以这个价钱收,可使得。”王当问道。

“使得,使得。”要论果腹,那干桑葚如何能够比得过粮食。

几人说着,那阿婆当即便叫自家儿子和孙女一起,从屋里把今日刚晒好的桑葚干拿出来。

“这桑子也不好晒,一个弄不好就要发霉腐败,今年倒好些,有那火炕相帮,白日里放在太阳下晒着,夜晚就在火炕上烘烤,最近晒出来的这些桑子看着就要比往年好一些。”

那老妇人的儿子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桑葚干用米斗量过,总共有十多斗,最后剩下来一些瞅着就像是不够一斗的,他干脆也不过斗,直接倒入箩筐中与那些量过的桑葚干放到一处,算作添头。

“下回那罗三郎若是再要买桑葚,你可别忘了我们家。”那涂二对王当言道。

“你且安心,定是忘不了你这边。”王当承诺道。

十多斗桑葚干,也就是一担多一点,按这时候的计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一石即是一担,两个箩筐装一装,挑起来走刚好,这桑葚干也没多少重量,就是装得太满了,要当心别撒出来。

“这么满不好担,二郎你再拿个笸箩装一装,与王大郎同去。”老太太言道。

“行。”他儿子答应道。

“刚好,一会儿这副扁担箩筐顺道就能让你带回来。”王当说着,与那涂二一起,将箩筐里的干桑葚捧一些出来,用笸箩装着,然后便挑起担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个院子。

罗用让他们帮忙收十来担干桑葚,王当这边收了一担多,另外他那几个弟兄这时候也都寻各自相熟的人家去了,一会儿碰头,若是不够,到时候再寻别的人家去收一些。

“王大,你瞅离石县那边,可有不错的小郎君?”路上,那涂二便问王大道。

“可是为了你家二娘问的?”王当问道。

“正是。”当父母的,自然是想尽量给儿女寻个好归宿,他家二娘人品好,附近也有人问,但他都不甚满意,要不是人品不佳,就是家底太薄。

倒也不能怪他嫌贫爱富,人往高处走,哪里有长辈愿意看着儿女吃苦的,儿子倒也算了,生在这样的人家,注定就是这样的命,女儿总还是有机会跳出去,以他家闺女的人品相貌,谁家娶回去都是亏不了的。

“倒是也有差不多岁数的小郎君,就是不知道他们那边是个什么章程,这次回去,我帮你探探口风。”王当想了想,确实也是想起来几个不错的后生。

“若能帮我家二娘寻得好人家,我将来必定重重谢你。”涂二郑重道。

“说什么见外的话,多少年的弟兄了。”

想当年他们也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只不过后来王当到处出去闯荡,他这个朋友却在当地租了桑田养蚕,生活习惯不一样,圈子也不一样,往来渐渐少了而已。

现如今因为这一笔桑葚买卖,两人倒是又走到了一处。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一二十年时间转眼便已过去,这一条条的青石小巷,依旧还像从前一般,只是当年那两个没心没肺在巷子里嬉笑玩闹的小娃娃,现如今都已经为人父母,肩膀上担起了一个家庭的重量,从前那稚嫩的容颜,也已在岁月中染上了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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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子:桑葚同义。

一担:一石同义。

第97章:改变

世道艰难,人也就老得特别快。

若真要论年龄,王当今年也才三十一岁而已,他二十岁那年开春与阿贺成婚,冬里便得一子,也就是王绍。

那涂二结婚比他还要早几年,现如今他的长子虚龄已有十五,排行第二的是个女儿,今年十四,下面还有一个与王绍同岁的幼子,虚龄十二。

要说与他家二娘年岁相当的少年郎,王当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许大郎的长子,今年十五岁,品貌周正,为人也颇有担当。

若是要论家室,那涂家要配许家,确实也有几分勉强,许家客舍的生意现在是蒸蒸日上,又靠着罗三郎这棵大树,只要没那什么天灾人祸,他家的日子不用说肯定是要越过越好的。

但是娶妻娶贤,家底厚一点薄一点,哪里又有那么要紧,王当自己反正就是这么想的,以他的眼光来看,那涂二娘勤快又温和,娶回家做儿媳妇肯定错不了,只是不知道那许家人是个什么想法。

收足了桑葚,又到相熟的人家去寻摸了一些红枣,王当他们这一行人就又回离石县来了。

这一日,罗用和他的弟子们正在地头上撒草籽,远远见着王当等人推着几辆木车过来,便三两下把手头上的活计做完了,收拾收拾农具,跟王当他们一起走。

几日不见,这会儿大家也都特别高兴,一路上说着闲话,笑声就没断过。

不知是这个年代人口特别稀少,所以也就显得特别珍贵还是怎么的,人与人之间总是很容易建立感情。

像王当等人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最近每每从外面回来,见着罗用以及他的弟子们或者是西坡村的村人,就跟见着家人似得,看着就特别亲切,心里头也特别安稳。

罗用他们也是差不多的,哪一日若是听闻王当几人没能在预计的日期回来,心里不免就会有些担心,怕他们遇着坏人强盗。

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荒郊野岭,没有多少人烟,几个人在外面行走,若是被恶人给害了,根本连找都没地方找去。

一路上说说笑笑地来到许家客舍这边,刚好赶上这一天傍晚的油渣包子出笼,二三十个大老爷们呼啦啦涌入店中,占了小半个厅堂,也不点别的,每人先来两文钱大包子。

许家的油渣大包子,一文钱三个,两文钱就是六个,热腾腾的包子一碟一碟端上来,这些汉子们也是饿坏了,用手抓起来就啃,一个个吃得忒香。

罗用这边又点了几个凉菜几个热菜,他的这些弟子今天也是给他做了一天的活,像这种时候他不请客谁请客。

“这饺子汤,你们若是不嫌弃,后头还有好些呢。”罗大娘和林五郎这时候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盘子里装着一碗一碗雪白色的饺子汤。

他们两口子包的饺子,现如今也是在这片地方上卖出了名声,这饺子煮得多,汤自然也就多了,他们两口子也不舍得倒掉,自己没少喝,还有许家这些大人小孩,口渴了就去那边灌一碗,比清水喝着有滋味,也养人。

“哪里还有嫌弃的,这可是细白面煮出来的汤水。”光吃包子也是有些干,这时候来个热汤正好,都是贫苦人家出来,谁还能嫌弃这个。

罗用也跟他们一起,就这饺子汤吃包子,一会儿再上来几盘热菜冷菜,厅堂里的氛围就更热络了。

“这回在孟门关那边,我们听人说,北边草原上已经有人做出肥皂来了,价钱跟咱这边一样,也是五文钱一块。”

“听闻有商贾跟他们还价,结果那些胡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得的消息,说我们这边的肥皂卖五文钱一块,他们也要卖五文钱一块,咬死了,少一点都不肯卖。”

“你们这回这批肥皂运到定胡那边,卖多少钱一块?”罗用问他们。

“十二文钱一块。”王当回答道。

从孟门关去往大草原,也有不近的一段路程,再说那些胡人刚学制皂,谁知道他们这时候做出来的肥皂品质怎么样,哪里有罗家出产的肥皂稳定靠谱,就算价格高一些,也是有商贾愿意买。

说起来这肥皂买卖还真是好赚,他们这一趟,就能顶往常好几趟的利润,就是油脂太难收购。

“待到你们将那边的田地收拾出来,可也要养几天猪?”那阳大郎问许家兄弟等人道。

“应是要的。”不止是养猪,鸡鹅也都要养一些。

这顿饭也没有吃太长时间,都是累了一整天的,这会儿填饱了肚子,自然就要洗刷洗刷各自休息去了。

罗用回到罗家院子这边,与王当等人查验过桑葚和红枣的数量,让他们帮忙将这批货搬到后头仓库里,然后又把货款给付清了,这一天晚上,他便要开始做桑葚皂。

“今日已经在田地做了一天农活,怎的夜里还要制皂?”二娘见罗用又取了一些白色粉末出来,在院子里调配碱液,便知他今晚又要制皂。

这火碱遇水就会飘出一股子怪味,三郎言那味道闻了容易生病,一般做这个的时候都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也不叫家里的小孩靠近。

“这两日收了两批草籽,又叫他们插了一回队,后头那些商贾也是有些犯嘀咕了。”

罗用用一根定制的陶瓷棒子搅拌坛子里的碱液,放缓了加碱的速度,这火碱跟水一反应,温度一下子就能升高不少,所以每次配这个溶液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要不然还是我来做吧。”二娘言道。

“你只管睡觉去,明日我睡晚些便是。”罗用不在意道。对他来说熬个夜根本也没什么,再说也不是熬通宵,甚至连半夜都不用,他家这个制皂设备很好用,再加上他现在又积累了不少经验,制皂速度已经比从前快上许多。

结果这一天晚上,罗用这边刚刚开动起来,二娘和彭二就一起过来了,两人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制皂房门口那里,拿着竹签子清理皂模子。

之前的肥皂脱模的时候,也有个别没有脱好的,一些肥皂碎屑便卡在了磨具里头,偶尔出现一个两个这样的情况倒也不太打紧,太多了就不行,整批肥皂都没法看了,所以这皂模子也是要定期清理。

清理完一批皂模子,她俩又把前两日制好的一批肥皂给脱了模,然后同样也把那批皂模子清理过一遍。

做完了这些事,二娘又言腹中饥饿,与彭二一起煮了一些馎饦来吃,彭二自己囫囵吃过几口,便把罗用给替下来了,叫他先吃些馎饦。

罗用端着一碗馎饦坐在门口那里一口一口吃着,屋里头,彭二正一圈一圈推着搅拌器,二娘则在灶下添柴火。

陶釜之中,那一大锅用浸煮过桑葚干的汁水作为水相正在加工中的皂液,紫红中透着粉白,颜色看起来要比艾草皂鲜艳许多,气味也更好闻,应是会受到女性用户的喜爱。

皂化反应完成之后,他们三人一起围着陶釜,用水瓢从釜中舀了皂液出来浇模,没多少工夫,那一大锅皂液就都被浇灌到模具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边的货架上面。

有她二人的帮忙,罗用这一天晚上也就显得格外轻松。

罗用从前习惯了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做,来到这里以后,突然多出来一大群兄弟姐们,有些事情就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比如说像今晚这样,本来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熬夜,结果二娘她们却来帮忙。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自己一个人干活,他其实很享受独自干活的夜晚,对于二娘她们的出现,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排斥,结果却恰恰相反,他相当享受有人关心自己的事实,也乐得让工作变得轻松。

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有几分吃惊,罗用从前一直相信人是不会改变的,现在看来,他也许是想错了。

亦或者,他本质上也并不是那么孤僻的性格,所谓的孤僻,不过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盾牌而已。

然而,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躲在盾牌后面的。

他也不必以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方式,来躲避那些莫须有的伤害。

罗用盖着薄被躺在没有烧火的炕头上,窗外,是他家那个四四方方的后院,后院的天空上,是漫天的繁星,夜风带着星光吹拂在他的面颊上,很凉爽。

这一夜,在这个荒芜又温暖的世界,罗用又一次感觉到自己长大了。

成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过程。

就像他自己在外面山坡上种下的那些小树,若是好好照顾,它们就会一年年茁壮成长起来。

有一些小树运气很好,当初运过来的时候就很健康,又被种在了肥沃的土地上,所以那些小树长得格外顺利。还有一些小树运气很差,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了伤,于是成长对于它们来说就变成一件格外艰难的事。

在那一片山坡上,有一些小树虽然看起来已经干枯了,罗用却一棵也没舍得挖掉。

他相信它们都在努力把根系扎向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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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作者:你长得有点慢啊,这都三十多了。

罗三郎:你才三十多!

作者:我今年确实三十多没错。

罗三郎:我今年十六。

作者:……脸皮这么厚,肯定不是我亲生的。

第98章:杜构

自我保护是一种本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要小心翼翼保护自己,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免于伤害。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把自己当成一块精铁千锤百炼,对于那些落在身体上和心灵上的伤害浑不在意。

乔俊林这小子最近越来越过分了,就因为太学那边又空出来两个名额。

他现在就读的是四门学,在四门学前面,还有国子学和太学,按律,四门学可补太学,太学可补国子学,也就是说,差一点的学校里面的学生如果表现好,或者是因为其他各种因素,也是有机会可以转到好学校去就学的。

他们这三所学校原本都有明确规定限制学生数量,但就目前来说,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数量基本上还控制在规定数额之内,四门学这边早就已经严重超员了。

物以稀为贵,四门学招收了这么多学生,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子,自然也就越来越不稀罕了,四门学的学生想要混出名气来,自然也是越来越难。

所以这一次太学那边表示要从四门学补两个名额的消息传开以后,四门学之中就有许多学生削尖了脑袋想要占下一个名额,乔俊林就是那其中颇为突出的一个。

但究竟能不能补上,那就很难说。乔俊林虽然勤学苦练,但学校里不少先生依旧更喜欢聪明通透的学子,或者是有士族风范的学子,这种取向,用更直白一点的话来说,首先你得家世好,然后你还要聪明有范儿。

这两个方面,乔俊林都不太行,当他大汗淋淋地骑着燕儿飞在操练场上射箭的时候,某些人看了非但不觉得帅气,反而会在脑海中冒出这样两个字:穷酸。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的这种心态,四门学中还是有不少先生欣赏乔俊林身上那种勤学向上的品格,以及他那常人所不能及的韧劲。

尤其是教他们骑射的那位教谕,更是对乔俊林推崇非常。

若是严格按照名次来算,乔俊林这一次想要拿下一个名额还是比较勉强。

但是对于这一次的这两个名额,乔俊林心里很清楚,最后能成功补进太学的,不一定就是他们学校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也未必就是第三名或者第四名。

这件事存在许多变数,也许只是某个校领导一句话的事,也许某位不相干的官员也会从中横插一脚,也许还要考虑那些氏族子弟的态度,据说在弘文馆、国子学、太学这三所学校,学生都拥有相当的话语权,因为他们出身高贵。

乔俊林想进太学,他也想混个名校出身,也想跳到更高的圈子中去。

这时候的科举制度并没有采取糊名制,所以在考试的过程中,越有名气的人就越有利,若是要想出名,首先,舞台很重要。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乔俊林比平时更加卖力地去凸显自己的存在感,各门功课都要表现优异,交际应酬也要积极参与。

连轴转的学习和应酬,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感到疲惫不堪,但是这个少年却并没有把它们当回事,他相信只要自己忍一忍就好了,交际应酬之中,和那些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打交道,自尊心难免也会有受伤的时候,但他也相信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生下来就自带光环,站在那些用财富和地位堆砌的高台之上,天生就高人一等。

另外还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家伙,无论上天将他们仍到怎样的犄角旮旯,人家照样能够发光发热扬名天下。

乔俊林并没有过人的出身,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他唯一能拿出去跟人比拼的,唯有努力而已。

无趣吗?很多人都认为乔俊林这个人颇为无趣。然而对于现在的乔俊林来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计划更加有趣的事情了。

五月的清晨,乔俊林骑着燕儿飞穿过长安城中的一条条街巷,脑海中想着的,全是关于这一天的课程。

这个少年今年虚岁十六,姣好的面庞尚还透着稚嫩,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他身上却有着许多成年人都没有的刚毅和隐忍。

他把自己当成一块精铁锤炼,于是渐渐的,身上也就有了一种精铁般的光芒,冰冷而坚硬。

只有在一些不经意的垂眸间,才会泄露出与坚强的表面并不相符的脆弱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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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坡村这边,乔俊林眼里那个得天独厚就算被丢在犄角旮旯照样能够发光发热的罗三郎,这时候正蹲在一块磨盘大小的圆石上面,看着他徒弟刘活骟羊。

前些天罗用让自家这些弟子以及王当那些人帮他放出话去,言自己要收羊羔,然后这几日便陆续有人赶着羊羔到他这里来卖,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户,多的十几头,少的三两头。

罗三郎家的肥皂难买也是众所周知的,但是据说他若是要买什么,你把东西给他送到家门口去,他就肯拿肥皂出来换。

三川河畔有个老汉要给自家女儿置办嫁妆,想给她买些罗三郎家的肥皂充门面,却无奈排队的商贾着实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买不着,若是倒过一手,那价钱可就高了去了,寻常人家哪里能够买得起。

这回听闻罗三郎要买羊羔,这老汉便挑了粮食到山里的远房亲戚家换来两头羊羔,一路赶去了西坡村。

原本也担心自己会白跑一趟,结果那罗三郎听闻了前因后果,竟很爽快就答应了,换给了他好几对艾草皂和桑葚皂,这桑葚皂可是最近新出的款式,很多人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就只是听了个名儿。

有这些肥皂添进去,他家闺女的嫁妆也就比较好看了,穷苦人家,就怕被人看低,怕自家闺女嫁过去以后在那边家里头不好做人。

“你这手艺可是越发精进了。”罗用蹲在那块圆石上,看着刘活在他老父和兄长的帮忙下,三两下就把两头羊羔给骟了。

“都是师父教得好。”刘活笑嘻嘻说道。这家伙自从学得了这一门手艺以后,性格看着就是比从前开朗自信了许多。

刘活父母俱在,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兄长已经娶妻生子了,倒是没生儿子,前后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六岁小的四岁。

刘家的颜值基因不咋地,刘活的兄长就是一副黑壮模样,娶得的媳妇也算不上漂亮,生下两个闺女,都是小眼睛塌鼻梁,刘活非常疼爱他的这两个侄女,两个小姑娘性格也都还比较开朗。

他们一家现在也搬来西坡村这边,却不是为了种地,而是替罗用放羊来了。

罗用跟他们说好了,自己现在把羊羔和草场全都交到他们手中,以后他的养殖场每屠宰十头羊,刘家就能分到一头,除了定期提供一些秸秆豆粕食盐之类的东西,罗用其他一概不管,繁育工作也要刘家人自己操持,罗用并不会年年买羊羔。

就这么先合作一两年看看,若是刘家人不能帮他经营好这个草场,罗用到时候肯定就得换人。

“这边人少,你们平日里干活的时候,还得把这两个小娃娃看紧些。”罗用提醒刘家那几个大人道。

“自是知晓的。”刘活说道:“许三郎让我们到时候把这两个小孩送去他那边,跟他家小女儿一块玩,我看也使得。”

这法子倒是不错,许家客舍那边人多热闹,吃食也多,小孩子只要营养上去了,长起来就可快,像他家四娘他们几个,最近就在可劲儿抽个,去年的衣服今天再拿出来穿,袖子裤腿就都短了。

再看看眼前这片草场,草籽都已经播下去了,羊羔也买来不少。

在靠近土路边的位置,还新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坯院子,那就是羊舍,罗用那些弟子合力帮他盖起来的。

之后的日子里,罗用还得继续收购山羊,今年他打算先收三百头到五百头的样子,明年也许还会再补充一些,后年大后年,自家的羊羔应该也就能繁育出来了。

“哒哒,哒哒……”这时候,从离石县方向又跑过来一匹马。

马背上的男子头上戴着青色幞头,身着青色长袍,身姿矫健又透着几分文人气质,一看就是个能文能武的精英型人才,这时代虽然不发达,但是像这样的青年才俊却很有一些。

“敢问这位小郎君,此去西坡村,还有多远?”那人在羊舍旁边勒了马,拱手问罗用道。

“前面一点就到了。”罗用随手指了指西坡村的方向。

“多谢!”那人又一个拱手,然后一甩马鞭,哒哒哒又跑远了。

“哒哒,哒哒……”不多会儿,那匹马又跑了回来。

“敢问这位小郎君,可识得罗三郎?”这不是废话嘛,住得这样近,像罗三郎那样的名人,十里八乡哪里会有不认识他的,想来这家伙定是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路边看到的那个少年,搞不好就是罗三郎,于是他就又跑回来了。

“我便是罗三郎。”罗用咧嘴笑道。

“久仰罗三郎大名!”那人亦是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几乎都要闪出光来,只见他一个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姿势那是很帅气的,只可惜落地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着。

“在下杜构。”他对罗用拱手道。

杜构?

因为和杜惜有过接触,罗用也留意过京兆杜氏这个家族,对于京兆杜氏,罗用印象最深的也就两个人,一个是三国晚期的杜预,另一个就是唐初的杜如晦。

这杜构便是杜如晦的长子,带过兵剿过匪,后来因为在打仗的时候伤了腿筋,辞官定居于莱州一带,历史上还流传着他教莱州百姓钓针粱鱼的故事,只可惜这个人最终还是被他弟弟杜荷的谋反案牵连,流放岭南,死于边野。

“原是杜大郎!”罗用也从那块圆石上下来,站在路边,与这杜大郎拱手见礼。

得知对方是杜构以后,罗用才知道他刚刚那一个趔趄,并不是因为装逼过头没有站稳,而是因为腿上有伤。

杜构此次前来,是为了向罗用学习制皂的方法,虽然这皂方如今已是半公开状态,但是身处权力中心之外的人,却往往也没有渠道可以学得这制皂之法。

听闻圣人已经遣人去草原上传授此法,只是要等这制皂的方子广为流传,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于是像杜构这样的闲散人,就只好千里迢迢从胶东半岛骑马来到黄土高原,找罗用学习来了。

他倒也不是空手而来,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包袱里头,除了钱币干粮,另外还有一袋种子。

说到这个种子,那可真是大有来头,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的占城稻是也。

占城稻乃是籼稻,相当耐旱,而且据说生长周期很短,他们这里若是要种,应也是可以种得出来,只需在夏季前后最暖的时节播种即可。

若是果真被他们种成了,那么他们这里以后也就有米饭可吃了,虽然那籼米的口感还是要比粳米略差些。

杜构从前在京多年,也颇结交了一些好友,此稻种便是从南方一位友人那里得来,原是打算在莱州地区种种看,前些时日听闻罗三郎亦在收集各地种子,便拿了一些过来,想与他学那制皂的法子。

第99章:赶时髦

那制皂的方子既然已经献给了皇帝,推广一事自然也就由他们做主,罗用不想再横插一杠,也不想在这时候去抢皇帝的风头,为自己刷存在感。

但是这些占城稻的种子,罗用肯定还是得要的,这时候的运输费多贵啊,本地能种些稻子,比花钱去买外地的稻谷肯定划算得多。

于是罗用就对那杜构言道:“这制皂的方子既然已经献给圣人,那自然就是圣人的了,杜大郎若是想要方子,怕是还得去与圣人商议。”

杜构听闻此言,苦笑着向罗用拱了拱手,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其他人或许想不明白,杜构本人却也是接触过权力中心的,知道罗三郎此言并非托词,只是这千里迢迢地一路骑马过来,诸般辛苦,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难免失落。

“不知杜大郎学得此方去,欲做何用?”罗用问他道。

“便是为了给莱州父老寻个挣钱的营生。”杜构回答说。

那莱州靠海,当地人依靠打渔为生,也种些庄稼,糊口基本上是不成问题,但是一个地方的经济想要发展起来,人民想要过得富足,他们就得要有自己的产业,得有东西能从莱州地区卖到外地,换得钱来。

这制皂的营生,说起来草原上的人确实是比他们更有优势,但这也并不影响其他地区的人也跟着做肥皂给自己增加收入,这年头挣钱可不容易,光靠种地或者捕鱼,日子总是过得艰苦,万一再有个什么七灾八难的,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

“既是如此,不若我便把那牡丹坐垫的手艺教与你?”罗用直言道。

“!”那杜构闻言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马上拱手道谢:“如此,便谢过罗三郎了!”

那牡丹坐垫的大名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听闻去年在长安城大红大火了一把,长安陈中许多富贵人家都用离石县产的牡丹坐垫,近来因为天气实在是热起来了,用的人渐渐才少了。

若他能学了这门手艺回去,在莱州当地发展这个产业,将来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北上能卖往河北道各地,南下能卖到淮南道各地,那淮南的苏杭扬州可都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

“这回倒是我占了三郎的便宜。”杜构心中虽喜,但到底还是大家族出来的人,并没有失了仪态。

“无妨,这牡丹坐垫如今各地也都有人做。”现在做牡丹坐垫的人确实很多,尤其是长安城内外,只是真正做得好的还是少数。

观杜构此人的性格,并不像是那种精明严谨难说话的,甚至还有几分松散随性,这时候罗用若是与他商议,让他将那些稻种卖与自己,对方应也是会答应。

只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千里迢迢,何必让人白跑一趟。

用牡丹坐垫的手艺换取这些稻种,罗用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的地方,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品种的稻子原本应是要等到宋朝才能真正得到大范围的推广,那都是几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唐初这时候,占城稻这个东西还不知道在哪里犄角旮旯里头长着呢,没有一点渠道,还真就弄不来。

双方既已说定,那杜构也没有防着罗用,直接就先把那些种子给了他。

罗用将这些种子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着,收到空间里面以防万一,另一份交给租了他的田地的那些弟子,叫他们一人拿一些过去种,各人都记下自己的种植方法,等到秋后收货的时候再做比较,看谁种出来的稻子最好。

之后的日子里,杜构便在西坡村住了下来。

罗用在他弟子的那个院子里给他寻了一间屋子,杜构每日除了去许家客舍吃饭,就是在这个院子里练习制作牡丹坐垫。

因为这杜构学得实在仔细,问问题也总能问到点子上,有一回罗用实在忽悠不过去,就跟他提了一提光线和结构这些素描绘画概念。

然后这杜构就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从前他所学习的绘画,主要还是从线条脉络入手,而素描所画的,则是光线,是明暗关系,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太新奇了,一时间竟然抛下牡丹坐垫,用自己烧出来的竹炭练习起了素描。

这杜构在西坡村住了一些时日以后,在村子里那些年轻男子之间,竟然也悄悄兴起了幞头。

从前他们村子穷的时候,自然也是没有这种讲究的,现在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又见着一个年轻帅气有风度的士族郎君扎着幞头每日在村子里晃来晃去,有些个村人见了,难免就要学样。

那幞头所用的纱罗软巾价钱并不便宜,但是这么一块布料只要买回来了就可以用很久,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家舍得拿钱去买。

罗大娘也托人从城里买了两块沙罗软巾回来,一块给林五郎,另一块是给罗用的。罗用不肯戴,结果就被她和二娘两个硬摁下去,用那块软巾在他头上扎了个平头小样。

“你瞅瞅,这乌沙就是衬人。”扎完了,罗大娘左看右看,满意得很,她们家三郎本来就长得干净斯文,再扎上这么一个幞头,看起来就更有书生气了。

那沙罗软巾就是一块青黑色的纱质布料,亦有乌沙之称,后世的乌纱帽,便是由此演化而来。

“以后就这么扎了。”二娘当即替罗用拍板道。

“土白土白的麻衣短褐,配上这个青黑幞头,看起来傻透了。”罗用嫌弃道。

不是他不肯领大娘的这份心,着实是他身上这一套装备它一点都不配套啊,村里头那些人扎了幞头以后是个什么样,罗用可是天天都看在眼里的。

“那有甚,我看着挺好的。”二娘道。搭嘛,那确实也不是很搭,但只有一个头好看,那也是好看啊,年纪轻轻的小郎君,该打扮就得打扮。

“等出了孝期,我给你做两身精神点的衣袍。”大娘哄小孩道:“行了,明日记得自己扎好,莫要偷懒。”

二娘还跟他保证说:“你扎着比咱村里那些人都好看,真的。”

罗用:……权当你是在夸我了。

为了不让大娘二娘她们失望,罗用第二天一早就硬着头皮给自己扎了个幞头。

本来还想找两件衣服配一配,结果打开衣柜一看,别说搭配了,正经的像样衣服也没一件,只好接着穿昨天那一套土白短褐。

“呦,三郎这幞头扎得不错。”

“好看。”

“幞头就得是这样的小郎君来戴才好看。”

“这是大娘给买的吧,我看林五郎今日也戴了,他戴着没你好看。”

“……”

西坡村村人见罗三郎戴了幞头,一个个都竞相夸奖。听多了溢美之词,罗用几乎都要以为其实是他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其实大伙儿的眼光才是正确的,土白短褐配青黑幞头其实也是很好看的。

偶尔有别处的商贾过来这里买东西的时候,罗用也能顶着他那个崭新崭新的幞头笑嘻嘻接待,反正他就是一个乡下少年郎,有啥。

“阿兄,那杜大郎又来寻你。”下午的时候,罗用正在后院做肥皂,四娘跑过来对他说道。

“哦。”罗用应了一声,对四娘说:“你帮我推一会儿这个,我等一下就过来。”

“行。”四娘应得也很爽快,这时候彭二正在坡下煮猪食,二娘在旁边屋子里给这几日长好了霉菌的豆腐块装坛,大伙儿都忙着呢。

罗用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要出去,想了想,又伸手去把头上那块沙罗软巾给解了下来。

“你为啥又把幞头解了?”四娘嚷嚷道,两个阿姊都说三郎扎幞头好看,四娘也觉得挺好看。

“早上没扎好,刚刚干活的时候松了。”罗用说道。

别人也就罢了,杜构跟前,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最近他们村的人就是学的人家才开始扎的幞头,结果这一个个的扎起来,愣是赶不上人家一半好看。

“咦……”四娘显然不信。

第100章:贞观九年五月

罗用近来每日里除了制皂,就是教杜大郎画画。

说实在的罗用自己的美术水平也不怎么样,仅有的一点功底,大多也是前面那些日子里为了那牡丹坐垫的花样硬练出来的,从前教教自家弟子,也是没什么问题,这会儿碰到一个杜构这样的,常常就会感到捉襟见肘。

还好他的空间里头有几本美术教材,罗用没事的时候偷摸着看几下,勉强倒也还能应付。

只是有时候实在被这杜构给问得烦了,他就恨不得直接将空间里的书本给他甩过去,老子不伺候了,你自己看书去吧。

当然这是不行滴。

杜构这个人也是比较有意思,一边求学若渴,一边又很好地把握着度,每每都能在罗三郎炸毛之前刹住车。

按杜构本人的意愿,当然是希望一天到晚都在罗三郎跟前,让他指点自己作画,无奈那罗三郎似乎对作画一事并无多少兴趣,每日里宁愿待在罗家后院做肥皂。

这一日清晨,杜构大早上起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答案,于是又去找罗用。

行到罗家院子,那罗四娘却说他阿兄到羊舍那边去了,于是杜构就也往那边去。

罗用这一大清早来羊舍这边,是为了看一看那些苜蓿的长势,早前撒下去的种子,这时候大多也都已经发出芽来,长出又嫩又细的草叶子。

罗用查看了一下土壤湿度,感觉还成,暂时应该也不用浇水,这两日若能再下一场雨,那就更好了。

在离他不远处的荒地上,他的那些弟子这时候也都起来干活了,他们将荒地上生长着的灌木丛砍下来,围在苜蓿地周围作为篱笆,防止这些嫩苗被山羊啃食。

杜构过去的时候,看到许大郎挥着锄头正在挖树根,于是便走过去对他说道:“这么挖太费力气了,怎的不割树皮?”

“割树皮作甚?”许大郎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不解道。

“你只需环绕树干割两圈,剥下中间的树皮,这树不多久自然就枯萎落叶,只要没有树叶遮挡阳光,便也不怎么妨碍耕作,待到两三年以后,这树差不多就该腐朽了,到时候你再将朽木拔去便是。”杜构对他解释道。

罗用这时候刚好也往这边走,听闻了此言,不禁也想起从前在书本上学过的内容,关于树干的结构,负责输送养分的,是树皮中一个名叫韧皮部的组织。

这杜构虽然不知道什么韧皮部木质部,但他却知道以这种环剥树皮的方式,便能有效地使一棵树木干枯乃至死亡。

这大约就是古人的智慧了,因为拥有着这样的智慧,人类才能在这颗原本蛮荒的星球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文明。

然而对于那些树木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人类甚至都不需要花力气去砍伐那些粗壮的树干,只需要轻轻在每棵树上剥下一圈树皮,就能轻易干掉一整片树林,让原本的林地变为耕地。

“师父?”许大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杜构的话,这时候见罗用过来,便征询他的建议。

“杜大郎言之有理。”罗三郎心里一边想着吃肉真血腥吃肉真罪恶,一边又默默地把自己口里那块肥肉给咽了下去,这可是皇帝赏赐给他的田地,他要用它们耕作养殖,哪里还能任由杂树生长。

罗用作为一个已经比较有环保意识的穿越者,都不能为了这些树木放弃自己的利益,更何况七世纪这时候的其他民众。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眼前这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原之地,最终才会变成后世的那一个黄土高原。

千里之外,长安城中。

李世民这时候正在视察自己的皇家庄园,古往今来,皇家庄园多由外戚或者其他皇室亲信经营,往往并不追求经济效益。

只不过当今这位帝王着实是个精明的,虽无滥杀之名,却也是个杀伐果决的,在这样的君王手底下做事,大伙儿自然都得打起点精神,不敢胡乱作为,眼下这个皇家庄园的经济效益竟然也很不错。

“……这片瓠瓜长得也好。”当今圣人一路走一路夸赞,对自己今日所见十分满意。

这时候他们正走过一片菜园,那园子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这边种着一片瓠瓜,旁边是一片丝瓜,前面是一片胡瓜,后面是一片冬瓜,这时候的瓜菜,大约也就是这么几个品种。

古人所说的瓜菜半年粮,基本上也就是这几种瓜。吃起来香甜软糯又比较填肚子的老南瓜,这时候还在美洲大陆上长着呢,大唐朝并没有。

皇帝陛下并没有吃过老南瓜,所以此刻他的心中也并无遗憾,见自家庄园里这些庄家的长势明显要比往年壮实一些,他就挺高兴。

“那烧土粪之法确实好用。”负责经营这个皇家庄园的小官言道:“陛下亦知,此庄园的粪肥供给每年都是定量的,同样多的肥料用下去,经那烧土粪之法,肥地的效果明显比从前更佳。”

“确是如此。”圣人亦是点头。

次日,圣人与几位大臣商议过国事,又说起了自己这日在皇家庄园的见闻。

当皇帝的对待自己手底下的臣子,也不能每回见面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正经做派,偶尔也得和他们唠唠家常,联络联络感情。

这些大臣基本上也都有自己的食邑和庄园,一说起这庄园里的事,大家都是比较有共同语言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还挺热闹。

不热闹不行啊,当皇帝的要跟他们唠家常,他们难道还能不给面子?

“那罗三郎着实是个妙人,不如我将他宣到京中,与诸位爱卿一同见一见此人,卿等以为如何?”皇帝说道。

“哈哈哈,老臣亦是想要见一见那罗三郎,听闻是个翩翩少年郎。”那些大臣里头当即便有人捧场。

“我倒听闻是块棺材板儿。”复又有人玩笑道。

“究竟是个翩翩少年郎还是块棺材板儿,咱会会他便知。”圣人笑着说道。

这些人几句话说下来,罗用便要千里迢迢跑去长安城,不过这时候他并不知晓。

开春那会儿,罗用在自家猪圈旁边种着几株丝瓜,那丝瓜的藤蔓就沿着他家猪圈攀爬生长。

今日一早,罗用站在自家院子前面的土坡上,看到下边猪圈顶上的草棚上,长了两个不大不小的丝瓜,他今年还没有吃过丝瓜,不禁就有些馋,于是便搭了个梯子爬上去,将那两个丝瓜给摘了下来。

刚好这一日五郎因为学校放假在家休息,中午四娘做饭的时候,他就给四娘打下手,给丝瓜削皮的活儿就落到了他手里头。

在这个没有削皮刀的年代,用菜刀或者小刀削丝瓜皮,那是相当考验手艺,五郎的手艺就很不怎么样。

“那皮怎能削得那样厚,两个丝瓜都快给你削没了。”四娘见了他削出来的丝瓜,不禁就心疼抱怨起来,今年他们家可还是第一回 吃丝瓜,就这两个,本来一人也吃不着一两口的。

“……”五郎抓了抓耳朵,一脸羞惭之色。

“这丝瓜皮确实是不好削。”罗用这时候正搬了一筐肥皂从后院出来,见到这个情景,便出言替五郎解围。

“哼,你就知道惯着他。”四娘哼哼道。其实这话是二娘的口头禅,每回罗用护着四娘,她就要把这句话拿出来念叨念叨,这会儿倒是被四娘给用上了。

“我不大会使刀。”五郎跑过来帮罗用抬那筐肥皂。

“无事,不就是个丝瓜吗,将来我给你做个刨刀。”罗用笑着说道。

“那刨刀不是刨木头用的吗?还能刨丝瓜啊?”四娘在一旁听了,满脸不信道。

“甚刨刀?”杜构原本正打算去许家客舍吃个炸酱面,经过罗家院子的时候,听他们在说什么丝瓜刨刀的,一时好奇,便拐了近来。

待罗用把自己关于削皮刀的“设想”给他一说,那杜构登时便来了兴致,炸酱面也不吃了,骑上他那匹马,哒哒哒哒就往城里头去了,据说是要去铁剑铺打制刀片。

“阿兄,他真去了!”五郎跑到院子外头,站在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山上,眼睁睁看着杜大郎骑着马跑远了,这才八卦兮兮地带着一脸兴奋劲儿回到院子里,向罗用报告道。

“就为了削个丝瓜皮?”四娘表示那些城里人太不靠谱了。

“你们知道个甚?”罗用笑道。

人家杜构是什么眼光,他家这俩小屁孩是什么眼光,根本没法比。

这几日,那杜构也跟罗用说起过他在莱州那边的见闻,原来在莱州当地,每年春季正是盛产针梁鱼的季节,这种鱼十分凶猛,用渔网网不住它们,用鱼钩钓鱼,它们又会吐钩,相当麻烦。

正因为它难以捕捉又性情凶猛,在莱州一带,这种鱼就很多,尤其是每年五六月份,渔民既捕不到针梁鱼,也很难捕到其他鱼种,一个物种的泛滥,必然会侵略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

针对这种情况,杜构就想出来一个用带倒刺的鱼钩钓针梁鱼的方法。

他们找来很多干葫芦,将那鱼钩穿上鱼饵,系在干葫芦上面,这一串葫芦撒到海上,再收回来的时候,就能钓着不少针梁鱼。

“这法子甚好啊!”罗用称赞道。虽然不知道这带倒刺的鱼钩是不是杜构本人发明,但他在当地推行此法,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也不尽然。”杜构却摇头说道:“那带有倒刺的鱼钩,鱼儿吃了就吐不出来,渔民若是不甚将那鱼钩穿入手中,亦是难以取出。”

罗用几乎不敢去想象那带倒刺的鱼钩扎到肉中的情景。

劳作之中,难免都会有一些磕磕碰碰,就算是在地里种田的农户,偶尔也会有不慎受伤的时候,更别说是在大海之上捕鱼。

第101章:郝建平

杜构进城去打制了几片小小的细长刀片,回到西坡村以后就开始鼓捣起削皮刀来了。

刚开始做出来的削皮刀也是比较简陋,经过几次改进以后,那削皮刀看起来就很接近后世的模样了,因为只有一个刀口,所以就只能拉着削,不能推着削。

这个削皮刀的第一个受益者,便是那许家客舍了,他家每天都要做许多饭菜,最近又是丝瓜瓠瓜上市的季节,所以也就有不少削皮工作。

自打从杜构那里得到一把削皮刀以后,就算是他们家年纪最小的孩子,也能轻易完成这一项工作。

住在许家客舍的不少商贾,在见到这种削皮刀以后,其中不少人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刀子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有些人仔细看过一番,暗暗在心中记下,打算回去以后照着做,也有一些人表示想要花钱从杜构那里买一把回去做样子,杜构也很爽快就买了,价钱就按五文钱一把。

这削皮刀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小小的一个铁质刀片,约莫一钱重,加上给铁匠的加工费,也就两文钱上下,剩下的木架子再怎么着都花不了一文钱,至多半文,所以这个削皮刀卖五文钱其实还是有利润的。

只可惜这个东西的结构实在太简单了,一旦传播开了以后,轻易就会被人模仿,并不能给他带来长久的利润。

王当等人见了这个削皮刀,就打算弄一些到定胡县去卖,结果跑去杜构那里一看,那家伙对于削皮刀的热情已经过去了,这会儿依旧埋头作画,只说愿意将那削皮刀的制作方法告诉王当等人,叫他们自己做了拿出去卖。

罗用那些没有在他们师父这里租地种田的弟子们听闻了这个消息,其中也有一些人表现出想要做这个买卖的意愿。

“这些削皮刀做出来,你们打算怎么卖?”这一日,罗用从羊舍那边过来,途经许家客舍的时候,看到他的几个弟子正围坐在厅堂一角,埋头制作削皮刀,于是便过去问了一句。

“寻那些住店的商贾兜售便是。”其中一个弟子抬头说道。

“一个一个去问?”罗用问道。

“在街上叫卖亦可。”另一个弟子补充道。

“你们打算怎么叫卖?”罗用有心想要指点他们几句。

“嘿嘿……”在场一个弟子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虽然也是做过货郎的营生,叫卖吆喝,那都是基本工夫,只是这会儿当着自个儿师父的面,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们平常叫卖的时候,都用些啥词儿啊?”罗用还真有些好奇。

“词儿?”众弟子也是好奇,叫卖而已,还不就是那一两句,还要什么词儿?

“若是编套词儿,应能吸引更多人来买。”罗用想想这时候的商业确实也是很不发达,连品牌观念都还没怎么形成,销售手段想必也是比较落后的。

“那岂不是还要花钱去请人写词。”在这个年代,能写词的,那基本上都是比较高级别的文人,一般粗识几个大字的人哪里能写得了词。

“倒也不用那般。”罗用正想着要怎么跟他们解释顺口溜这个东西,就看到许二郎的长子从外头摘了两个瓠瓜正打算拿去厨房那边,于是便招呼他把瓠瓜给拿了过来。

这瓠瓜也就是葫芦,许家那菜园子经营得好,瓜菜种得也早,这几日他家就有不少瓠瓜成熟,店里头也用不完,常常叫家里的小孩摘几个送去罗家院子那边。

这时候罗用接过这两个瓠瓜,又从他一个弟子那里取了一把削皮刀过来,稍微回忆了一下后世那些地摊上的常用词,坐在那里,就给自家弟子演示起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叫卖。

“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都过来看一看,瞧一瞧,看看我家这个削皮刀……”

“南来的,北往的,骑驴的,做马的,都来看一看嘞……”

“往前站,别后退,现场演示不收费,买不买,不要紧,了解一下新产品……”

“五文钱嘞,五文钱一个,你买不了吃亏,五文钱一个,你买不了上当……”

刚开头那两句,罗用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越到后面他就越嗨了,别说,穿越到这里也有两三年了,他还真挺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喧哗街道,夜市菜场。

而他的那些徒弟,这时候完全已经目瞪口呆:经过自家师父这一番洗礼,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说自己原先也是当过货郎叫过卖的。

“咳咳。”这时候,门口那边有人发出一声轻咳,罗用转头一看,只见郝刺史与另外几人正站在那里。

“罗三郎,陛下有旨,令你不日启程,进京面圣。”郝刺史对罗用言道,此时他面上的表情颇为微妙,与他同来那几人亦是不遑多让。

许家客舍厅堂众人,刚刚才被罗用神一样的叫卖功力给震得七荤八素,这时候乍闻此信,竟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草民遵旨。”这时候也就罗用还算比较淡定,对于这一日的到来,他也是早有意料,那么多二十一世纪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他搬到七世纪,皇帝又不是瞎子,早晚得找他会会。

“我听闻你近日劁了一些山羊,又种了一些稻子。”郝刺史说道。

“方才从前面羊舍那边过来的时候,郝刺史可看到了?”罗用这时候早已穿好鞋子下了炕头。

“山羊长得不错,至于那些稻子,如今尚还看不出究竟。”粮食这东西,没到最后结出果实,谁也说不好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在他们这里种植,那稻秆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万一到时候结出来的都是瘪粒呢。

“若是果真种成了,届时刺史也尝尝我们离石县产的稻米。”罗用笑道。

“甚好。”郝刺史也笑着说道。

郝建平乃是太原郝氏出身,家族松散,并无多少力量。

在这个比家室论军功的年代,他与许多官场同僚相比,根基就显得十分浅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小心谨慎。

算一算时间,如今距离当年李渊称帝,改国号武德,也不过才十几年时间,伍德元年以后,国内依旧还有许多股势力,硝烟四起,战乱不断,有战乱自然就有功臣,这些年在京中以及各地为官的,就有许多当年的功臣,乃至于功臣的子嗣。

全国上下,总共也就这么些官位,又有功臣需要安置,又有那许多士族势力需要安抚拉拢,分来分去,最终又有几个位置能够留给后面那些靠科举考试出来的学子呢,而那些士族勋贵,亦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位被人动摇。

“听闻你不会骑马,届时便让我这健扑赶车送你去长安城吧。”对于这罗三郎,郝建平多少还是有几分歉疚。

他一直奉行的都是自保之策,作为一州刺史虽也还算尽心,但自然也少不了为自身谋划。

罗三郎此人,他早前并没有太注意,待他后来造出那燕儿飞来,郝建平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便多了几分谨慎,木秀于林,风必催之,郝建平并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能顶得住随时都有可能袭来的那一股强风,于是他选择了避让。

说起来,罗三郎这几年为离石县当地着实做了不少事,他这个当刺史的亦是自愧弗如。

只他风头太盛,又素来不肯与人低头,不行那逢迎之事,此次进京,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102章:重逢

长安城这边,皇帝陛下刚说要宣罗用进京面圣那会儿,朝中还有几个人对这件事表示了一下关心和好奇。

但是没几天,宫中又传出太上皇近来身体越发不好的消息,然后整个朝野上下的气氛就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马上要进京的罗棺材板儿自然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按理说,无论是在谁家里,哪个老人要过世了,大家表现出哀戚和同情的姿态总是没有错的,怎么哀戚怎么来就对了,但这事出现在天子家中,那情况就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李渊当年那皇位毕竟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让出去的,他的存在,对于现在的皇帝李世民来说,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父亲,在这一场权力角逐当中,父子之间就算不说仇恨,隔阂也是很深的。

这时候李渊快不行了,当臣子的就很是要权衡一番轻重,万一哀戚得太过了,你让人李世民怎么想,哦,你们这些大臣的心还是在我父亲身上,不在我身上。

一旦给主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不管是哪个家伙,他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上就算完了。

但你又不能表现得太不当一回事,那可是太上皇啊,曾经的天子,当今皇帝陛下的爹,谁敢不把他当回事?

横竖就是一句话,伤心你得有个度,轻了重了都不行,所以说这个事就让大家伙儿很为难,那些真正忠心于李渊的臣子,这时候面上也要掩着些。

罗用就是在这种时候来到的长安城,进城那一日,时间已经是六月初十,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李渊应该会在六月二十五那一日死亡。

古时候的人很迷信,赶在这当口接到面圣的旨意,罗用也是比较无奈,生怕被人扣上一顶丧门星的帽子,言是自己的出现冲撞了太上皇,虽然也不一定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罗用还是想把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苗头都掐死在摇篮之中。

罗用一路催促着那个赶车的健仆,紧赶慢赶,好容易才在初十这一日到了长安城,那健仆只当罗三郎面圣心切,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因由。

按照罗用的意思,他这一次肯定是不打算在长安城久留的,早早赶过来,早早面过圣,再早早回去就得了,最好在廿五那一日之前离开长安城。眼下这种时候,他肯定不会去出什么风头,也不想旁生枝节。

进城以后,他们径自就往罗用在城中的那个小院去了。

罗用那小院是去年冬天他那些弟子所买,因有马氏商行相帮,倒是寻着个不错的地方,就在距离马氏商行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途经马氏商行的时候,罗用也进去看了看,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见着马九,结果进去一打听,马九那小子这会儿还在江南地区晃荡呢,前几日倒是让人捎了一封书信回来,言是江南富庶,他还想再多逛一些时日,四处走走看看。

马九的父亲这时候就在铺子里,听闻罗三郎前来,便也亲自出来接待,还说罗用那个院子太长时间没住人,这时候肯定落灰了,邀他在马氏商行住下。

罗用谢过对方好意,但他还是想去自家院子住,于是马九的父亲便喊了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给他们带路,因罗用是头一回来长安城,怕他二人寻不着地方。

等到了地方,罗用下车一看,对自家这个院子也是颇为满意,白墙黑瓦,方方正正,大门上挂着一把铜制的横锁。

罗用从身上摸出钥匙,开门进去,这院子看着挺新,只是将近半年时间没住人,确实也是有些落灰。

将这院子打扫打扫,罗用与那郝刺史的健仆便住下了,因没打算长住,于是也不开火,每日只在附近街头巷尾的各种食铺里寻吃食。

别说,这长安城的商业确实也是比较发达,虽不像后世的大都市那样高楼林立,但是各种坊间店铺,也是颇有特色。至于物价,相较于离石县那肯定还是要高出不少,但若是跟二十一世纪的一线城市比起来,依然还是很实惠的。

农历六月,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长安城外就有不少果农,每日里都有人挑了水果到坊间来叫卖,罗用最近就买了不少,与那郝刺史的健仆一起吃了些,又往空间里头收了一些。

郝刺史这回给他安排的这名健仆,也是个和善稳重的,帮罗用跑前跑后都不曾有过什么怨言,并不会因为罗用的身份比他主人低就起了小视的心思。

他二人在这院子里住了两三日,皇宫那边却依旧没有来人。

那皇帝也不是罗用什么时候来了就能见上,只能先到相关部门把名字报备上去,然后在家里坐等听宣。

这一日,眼瞅着时间就要到傍晚,罗用心想今日又白等了,这时候宫里肯定不会再来人,于是便喊了那健仆,让他赶车带自己去四门学看看。

罗用早前也听他那些弟子说起过,乔俊林现在变化挺大,在四门学读书,每天穿着读书人的衣袍上学放学,看着仿佛就像是一个长安少年一般。

这时候过去,刚好能赶上他们学校放学,罗用让那健仆把马车停在距离他们校门口不远的路边上等着,听闻这四门学学生很多,不知道自己等一下还能不能认出人来。

也就等了没多久,便到了学生们下课的时间,很多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学生从那校门之内走出来,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在穿流的人群中,罗用一眼就找到了乔俊林。

一年多时间不见,乔俊林的变化确实很大,原本懵懂无知的蠢萌少年,心里藏着委屈对他又有一点点依赖的小子,这时候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番冷清模样。

罗用看着他与旁边几人说话,面上虽带着笑容,眼里却透着疏离。

还有他身上那躁动的气息太过明显,那种随时都准备破壳而出一飞冲天的强烈愿望。

若是在从前,在别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气质,罗用大约只会一笑置之,出人头地,一向是许多人的渴望,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七世纪。

然而这时候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竟有些复杂起来。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一个人人装逼的世界,太过外露的野心和欲望只会让他处处碰壁。

罗用待这乔俊林,总是有些不同的,他常常在对方身上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大约因为都是早早就尝过了这人世冷暖的关系,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些相像。

但这时候再看,他们二人分明又很不一样,罗用这个人,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对什么事情有过那样强烈的执着。

那执着另他心惊,却也另他心动。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罗三郎无奈地在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

“乔大,这回这事,我等几人都很是为你感到不公。”

“论才学论武艺,你俱是在那二人之上。”

“正是!”

“沉静也就算了,朱也那小子凭什么能补太学。”

“不就是会写几篇漂亮骈文。”

“谁也没想到,这回竟是便宜了那厮。”

“……”

四门学补太学的那两个名额,今日终于确定下来了,其中并没有乔俊林。

对于这件事,乔俊林心中虽然失望,却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也并不气馁,这一次不行,还会有下一次,总有一日,他会成为这个学校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他的那些同学还在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学校的不公,乔俊林却始终没有说话,名额既然已经定下,任何抱怨的话都没有意义,弱者的抱怨,也根本不会有谁在意。

别看这些人好像都在为乔俊林鸣不平,实际上他们只是自己心里不平而已,看着别人补上了太学,自己没有勇气去与那二人一决高下,也未曾做过任何努力,这时候却又在那里眼红嫉妒。

每天都要与这样的一群人打成一片,这让乔俊林感到十分地厌倦。

然后当他再一次不经意地抬起眼眸,就看到那个西坡村少年,就在前方的不远处,坐在车辕上冲他笑着,一时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

时光流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只有那个人一点都没变。

第103章:剖心

乔俊林垂了垂眼睑,掩去目光中一抹异样的神色,他先是转头与身边的同学说了几句,然后就大步向罗用那边走去:“三郎何日到的长安,可是已经见过圣人了?”

“还未。”罗用笑盈盈道。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从前那个一句话就能被他气得头也不回的少年,现在也能像个大人一样跟自己寒暄了。

“早前听你的弟子说,你们在长安城买了一个院子,如今可是住在那里?”乔俊林又问。

“是啊。”罗用依旧笑盈盈地。

“住得可还习惯?”乔俊林又道。

“嗯。”罗用点点头:“除了没人做饭,其他都挺好。”

乔俊林听他这么说,不由也笑了起来,这人还是老样子,想当初罗用一句十五那日若是不走,就来帮我做枣豆糕吧,硬生生把他气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现如今想起来,其实罗用当时待他也是不错的,不仅肯教他这个外村人做豆腐,做枣豆糕的时候也没怎么避着他,临行前,还托人给他送了腐乳和羊绒袜子。

别说是因为自己要去长安城了,将来可能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所以这家伙才会做的那些事。

听闻现如今想要与罗三郎结交的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一些门庭显赫之辈,与那些人相比,他乔俊林又算得了什么。

罗用待他总是有些不同的。

乔俊林十分笃定地相信这一点。

这样的认知,也让他感到十分心安。

“这时候阿枝约莫也该做好晚饭,你若是不嫌弃,便和我一道去用些饭食吧。”乔俊林邀请道。

“好啊。”罗用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乡遇故知,一起吃个饭总是要的。

健仆滕超帮乔俊林把他的燕儿飞挂到马车后面,然后罗用与乔俊林同乘一车,去了乔俊林家中。

乔俊林的舅舅侯蔺所租的院子,与罗用那个院子并不在同一个坊,罗用那个院子所在的坊,商业更发达一些,白天晚上都比较热闹,乔俊林他们这边主要以居民住宅为主。

因为不在同一个坊,罗用若是不想留在这边过夜,就必须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家,不然若是被执金吾给逮了,那就麻烦了,长安城这时候的宵禁制度还是比较严格。

乔俊林带着罗用他们回去的时候,阿枝果然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她见着罗用也很高兴,连说今晚的饭菜做得少了,匆匆拿着钱又出去买了几个胡饼回来,那胡饼里头夹着羊肉,吃起来也是颇香。

“我明日多做一些饭食,你们明日再来吃饭吧。”

阿枝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侯蔺并不要她的钱,乔俊林也总让她留着自己花,于是她手头上慢慢的也就攒了一些,这一回罗用来到长安城,她就想好好招待一番,像今晚这样的饭食,着实太过简陋。

想当初若不是罗用给她指了一条卖豆腐的出路,她那时候一个想不开,现在很可能就已经是一堆枯骨,哪里还能有眼下这样的好日子。

对阿枝来说,现在的生活就已是极好的,侯蔺和乔俊林对她都很好,这座城市又是这样的热闹富足。

她寻思着,等乔俊林再大一点,或是这个家里有了女主人,到时候她就在这城中寻个温厚勤劳的男人把自己嫁了,往后便安心做些小营生,过着小日子,再生几个孩子……

“那我明日再来?”罗用笑道。

“来吧来吧,你要在长安城住多久,日日过来吃也使得。”阿枝大方道。

“你这主意倒是好得很,我那边就是没人做饭。”罗用也没跟她客气。

“时候不早了,你今日可要在这里过夜?”乔俊林这时候出声问道。

“不好在这里过夜,那宫里的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明日依旧要在家里候着。”罗用起身道。

“既如此,莫要误了时辰,还是早些出门吧。”乔俊林也起身送他。

“行,那我走了,阿枝你明日记得多做几个菜。”罗用笑嘻嘻说着,往门外走去。

乔俊林和阿枝一起把罗用送出院外,健仆滕超这时候也已经牵了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直到罗用离开,乔俊林的舅舅侯蔺都没回来,今天晚上也不一定就会回来,这年头,不上个青楼,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外面与人应酬。

罗用坐在马车里,还未进他家所在那个坊的坊门,便听到阵阵闭门鼓在街道上响了起来,这是在催那些还在外头闲逛的人赶紧回家呢。

这鼓要一直敲够六百下才停歇,鼓声落了,长安城各坊也就关门了,坊外的街道再不允许有人随意走动,坊内的街道亦是有人管理,不过相对于坊外,坊内的管理就要疏松许多。

待罗用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鼓声还未过半,于是便就着鼓声洗漱整理。

这长安城的鼓声日日都要响,早晚敲两回,每日五更天就开始敲晨鼓,也叫开门鼓,按后世的时间,那会儿才凌晨三点钟,那鼓声响一阵停一阵的,神经不够粗壮的,根本别想睡懒觉。

傍晚的时候又要敲闭门鼓,敲完了闭门鼓,整座城市就进入了宵禁时间,外头的大街上有执金吾骑着高头大马彻夜巡逻,坊间亦有武侯四处活动,一般没身份没地位又没有什么事的,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便是了,莫要出门去招惹是非。

晚上睡觉前,罗用又算了算时间,这一日已经是六月十三,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那李世民是不是压根已经把自己给忘了。

第二天一早,滕超出去买了两碗馎饦回来,罗用刚吃没几口,就有宫里的宦官过来传话,言是让他进宫面圣。

马上要见皇帝了,罗用的心情是忐忑的。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整个国家都是他的,罗三郎这条小命也可以算是他的,若非必要,罗用一点都不想跟这种随时都能要了自己小命的人打交道。

太极宫中的气氛庄严凝重,农历六月,正是一年之中最最炎热的季节,罗用跟着引路的太监在宫中行走,垂眉敛目,并不敢多做打量,也希望这宫里的人不要来打量他,乃至于生出什么好奇心思。

当今这位皇帝总体来说还是很靠谱的,但是他的那些皇子公主以及各路亲戚里头,难免也会有那么几个不靠谱的,那些人里头,可没哪个是罗用惹得起的。

外面太阳很大,殿中天子与诸位大臣还在议事,今日十四,没有大朝,只有一些常参官进宫来与皇帝议事,这基本上也就算是日常办公了。

罗用就在外头的廊下候着,一直等到邻近中午,那里头才响起了宣罗用觐见的声音,在旁边一个小太监的提醒下,罗用快步走进殿中。

“这就是罗棺材板儿了。”见罗用进来,圣人与众位大臣说笑道。

“草民罗用,拜见陛下。”罗用屈膝跪拜。这时候的大臣上朝的时候也都是坐着的,是那种传统的跪坐,这个大殿里铺了许多垫子,两边“坐”了一溜儿大臣,在这种大环境下,双膝跪地只是一种日常姿势,跪拜之礼,也只是一种礼仪而已。

“起来吧,赐座。”圣人抬了抬手,马上就有宦官拿了一个垫子过来,罗用转头一看,瞎,这不是他家的牡丹坐垫?

“谢陛下。”罗用又是一个叩首。在他前方,李世民就坐在一个一尺来高的胡床之上,那胡床做工精致,但跟后世那些奢靡气派的龙椅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听闻你两年前遭遇一场祸事,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醒来以后便如有神助,可是有什么奇遇。”皇帝陛下盘腿胡坐,说话的语气也似有几分漫不经心。

但罗用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未必就如他的语气那样漫不经心,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不想延年益寿得道成仙,听闻当今这一位,也是没少吃丹药。

“回禀陛下,并无什么神助,在下只是觉得那一次醒来之后,心思比从前更加清明些许而已。”罗用回答道。

“哦?”皇帝陛下轻笑:“听闻比干有七窍玲珑心,不知你这罗棺材板儿通了几窍?”

罗用一听这话,当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若是遇着昏庸残暴的君主,这时候说不定就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瞧一瞧,眼前这一位虽不至于如此,但罗用的感觉还是很不美好。

只他没事提那比干做什么,无论是在哪个神话传说里头,那比干都没个好下场的。

“草民亦是不知,陛下可要一观?”罗用勉强止住心中的不悦和恐惧,笑问皇帝陛下道。

“不知你可有什么妙法?”皇帝顺着他的话问道。

“并无什么妙法,陛下若是想看,只管将我剖了,取出来一观究竟便是。”罗用面带微笑,向圣人方向拱手道。

此次面圣之前,罗用也是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的,无论人家当皇帝的说什么,他只管乖乖当一回孙子,平平安安面完圣再回去离石县开他的杂货铺便是。

只是事到临头,终究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当今圣人并非是蠢笨之辈,什么话说出来会让对方感到恐惧,他应该很清楚才是,明知对方会恐惧还要这么说,那多少就有点恐吓的意味了。

帝王之道,向来都是恩威并施。

偏偏他罗用,向来都是最不喜被人威胁恐吓的。

“哈哈哈哈!”圣人却不气反笑,口里还称赞道:“倒是颇有几分胆气,不愧棺材板儿之名!”

第104章:马屁不穿

皇帝陛下称赞罗三郎有胆气,殿中诸位大臣纷纷附和。

唐初这时候的朝参制度,逢一逢五是大朝,逢九则是三品及三品以上大员的朝参日。

另外还有一些常参官,几乎日日都要进宫见皇帝,这些人是五品以上文官,以及几个特定岗位上的官员,罗用今日在这个大殿里见着的,就是这些人。

要说文官一定就比武将狡猾有心眼,这种事也不是绝对,很多武将看起来三大五粗,心眼子照样也是细得很,在这朝堂之上与人过招半点都不带吃亏的。

但是当你把一群文官或者一群武将单独放在一起的时候,文武之间的差异那就很明显了。

今日殿中这些文官就是这样,听闻皇帝夸奖罗三郎,他们也都跟着夸奖,大殿之上乍一看其乐融融,实则大伙儿心眼活络,说话都拿捏着分寸呢。

这罗三郎胆子忒大,谁知道皇帝这会儿是真夸他还是假夸他,自己随便跟着夸两句也就行了,万一夸得太猛,皇帝等一下突然又来个急转弯,自己到时候可就不好下台。

事实上,当着皇帝的面夸一个人胆子大,这个真的算是夸赞吗?

罗用总觉得,这些人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陛下谬赞,用乃乡下一小儿,又能有什么过人的胆气,不过就是心安而已。”罗用方才发热的头脑这时候也已经稍稍冷却。

“哦?”皇帝陛下笑着看向罗三郎,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用有幸,生在这太平盛世,海内升平,政治清明,家国平安,强敌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盖因外有猛将,内有明君。”

“我虽然只是一个乡下小儿,年幼失怙,心中却也十分安稳,不忧恶人来袭,不忧恶吏相欺,心中安然,无忧无虑,今日得见陛下,欣喜之情不知如何表达,词不达意,还请陛下海涵。”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罗用不喜与人相交,也很少拍人马屁,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不会拍马屁。

而且他方才的这一席话,也并不完全是阿谀之言,在这个战乱纷起的年代,一个国家能够拥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君主,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国家若是软弱,强敌就会来犯,君主若是昏庸,社会就会黑暗。

罗用不喜欢和强权打交道,对于面圣一事也心怀抵触,但是不得不说,能够生活在这太平盛世而不是乱世,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而这个太平盛世,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需要无数人用鲜血去开辟,也需要无数人用心血去经营和治理。

前方的胡床之上,当今圣人听闻了这一番话,定定看了罗用片刻,然后对殿中诸位大臣说道:“卿等日日为国操劳,今日听闻这乡下小儿所言,心中可觉欣慰?”

“臣心甚慰!”当即便有一老臣跪立而起,只见他老脸涨红两眼湿润,向着皇帝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趴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臣心甚慰!”在他之后,马上又有其他大臣起身行礼。

在这朝堂之上,虽然不乏尔虞我诈,但这其中许多人,确实也都有着为国为民的政治情操,这时候被人夸他们的工作做得好,自然也是很欣慰的。

这大夏天的,每天三四点钟就要起床,五点来钟就要进宫,容易吗他们。

“诸位爱卿请起!”皇帝陛下说道:“近日家翁卧病在床,我亦心伤,时常回想起当年与他一同征战南北的时候,多少英雄儿女,精兵悍将,为这大唐基业奋勇杀敌,置生死于度外,转眼这许多年过去,家父已老,朕亦已不复青春……”

“陛下!”诸位大臣哀声叩拜。

“如今听闻罗三郎此番言语,朕心甚慰,当年战场的英雄血没有白流,今日诸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亦是没有白费,朕的辛苦,百姓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圣人言道。

李世民的这一番话,说得也是情真意切,他最近确实也是有些感伤,一方面是回想起从前在战场上厮杀的岁月,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李渊的病重。

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很深,感情也颇为复杂,但无论如何,李世民也没有狼心狗肺到希望自己的父亲早点死的地步。

李渊病重,这朝里朝外,又出现了许多同情太上皇的声音,从前的那一场玄武门之变,隐隐又开始有人提及。

那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身上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毕生的痛脚。在这个孝道至上的时代,他自然要受到许多非议和质疑。

只是从他登上皇帝之位,至今已有八年有余,这些年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国家一日一日走上富强之路,那些人竟仿若完全看不到一般,动不动就揪他小辫儿,有时候想想,也是难免心寒。

“陛下!”

“太上皇应无大碍,陛下莫要心伤。”

“陛下爱国爱民,百姓岂能不知。”

“……”

皇帝陛下伤心,诸位大臣纷纷劝慰。

半晌之后,殿中气氛才又回归了平静,然后皇帝就对诸位大臣说道:“这罗三郎心思通透,品性也是好的,依我看,确是匡扶社稷兼济天下的人才。”

诸位大臣纷纷附和,罗用却推辞道:“谢陛下与诸公抬爱,用生性散漫不喜拘束,怕是做不得官。”

“哦?”皇帝陛下听闻此言,便笑道:“莫非你是知道做官辛苦,便想猫在家乡躲清闲?”

皇帝这话一出,殿中诸人纷纷笑了起来。

罗用这时候也知道自己今天应该算是顺利过关了。

“罢了,如今你尚还年少,便准你再回河东老家去躲几年清闲。”玩笑归玩笑,皇帝陛下到底还是抬了抬手,放过了罗用。

事实上他也不是真的很想让罗用当官,这家伙那棺材板儿的诨号也不是白叫的,头一回见面就敢跟自己叫板,这往后要是真当了官,那还了得。

当今圣人素有善于纳谏之名,这也是他自己悉心经营出来的形象,毕竟言路开了,他的耳目才会聪敏,国家政治才会清明。

只是有些个直肠子一根筋,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不管自己说的事情紧不紧要,动不动就要给他来一个犯言直谏,皇帝陛下有时候忍得也是很辛苦。

那些家伙还真当他脾气好呢,想当年在战场上,他李世民也是响当当的一名悍将,没点血性,如何能打下那一场又一场辉煌的战役。

现如今国家稳定,朝中也是人才济济,说实在的并不差罗用这一个,这块棺材板儿还是放归山野得了。

第105章:风起云涌

站在李世民的角度,罗用这个马屁来的很是时候,最近因为太上皇病重的事,朝中人心又有些动摇起来,这时候确实也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提一提他这些年的军事政治成绩。

罗用此人素有棺材板儿之名,给人以硬茬形象,这话由他来说,自然就显得比别人多出几分情真意切。

这罗三郎既然识趣,圣人也乐得给他几分脸面,对着在座诸位大臣很是把他给夸奖了一番,重点提了一下他的烧土粪法对农业的贡献,最后又赏绢一百匹,赐廊下食。

所谓的廊下食,就是宫廷给上朝的大臣们安排的工作餐,像罗用这种贫民子弟,能跟在场这些官员一起吃一餐廊下食,也算是面上有光了。

宫里的厨师手艺不错,这顿饭罗用也吃得挺高兴的,主要是这时候的人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这廊下食尤其注重礼仪,于是大伙儿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罗用就感觉很自在。

吃完了饭就该出宫,依旧有小太监给罗用带路,至于皇帝陛下赏的那百匹绢,晚些时候自会有人送往罗用家宅。

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这人长得身高腿长仙风道骨,有没有真本事暂且不说,单从外貌上来看,那还是很能唬人的。

这时候的达官贵人多信道教,皇宫之中有道人行走也属正常,下朝的那些官员也有停下来与那道人说话的,罗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一股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那毫不掩饰的探究让罗用不爽,于是他便转头冲着对方咧嘴一笑:老道,你可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那道长见了,也是微微一笑,向着罗用所在的方向略一点头,一举一动,俱是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范儿。

能在皇宫中行走的,自然不会是寻常道士,能被皇室认可的,多也是有些真本事。

眼前这位道长,早前在听闻那河东罗三郎事迹的时候,心中便有些疑惑,今日听闻罗三郎进宫,他便特意过来看了看,结果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和尚道士并非俱都是淡泊名利之人,与皇室打交道的这一些人尤是如此,他们这些人里头可能确有真本事,但争权夺利的根本还在于忽悠和倾轧,彼此之间斗得很厉害。

今日罗用若是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这道士必定就要拿这件事做一做文章,以显示自己的能耐。

可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心中再有疑惑,他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免得被对手给揪了小辫儿。

毕竟这罗三郎并不是默默无闻的乡下少年,名气不小,又颇得人心,他的生死并不是自己可以操纵,万一到时候又有高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自己如何能下的来台?一个弄不好可就是要身败名裂。

罗用也知道这时候的人特别信鬼神,像自己这样的穿越者,一个弄不好就要被人给整得死无全尸。

不过有些事,你越是害怕畏缩,别人就越是要搞你,你把腰板挺直了,再把气焰燃起来,对方反而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面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很能耐很犀利的道士,罗用半点也不心虚,自己一没祸害乡里,二没祸国殃民,又不是孤魂野鬼,又不是妖怪化身,怕道士个卵。

另外,最近还有一件事,让罗用颇为在意,那就是他的笔迹。

不知道怎么的,他自己分明也没怎么刻意模仿,但是写出来的字,就是越来越像从前罗三郎留下的笔迹,形似,神更似。

然后有一个想法就在罗用心里发了芽,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穿越者,他只是归来而已。

那年夏天的一场祸事,罗三郎虽未身死,他的灵魂却阴差阳错入了轮回,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时候到了,他便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空间宝贝。

与其说罗三郎是罗用的宿主,不如说罗用是罗三郎的化身。

现在,无论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罗用,还是西坡村的罗三郎,罗用都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认知让他感觉十分踏实。

再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原本也不应该有那样的巧合,一样的名字,极其相似的外貌,以及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并非穿越,他只是归来。

既如此,又何需惧怕那些牛鼻子老道?

“郎君,我们何日归家?”马车上,健仆滕超问罗用道。

“再二三日便归去吧。”罗用回答说。今日十四,罗用觉得十七八那时候启程比较合适,之后的两三天,他就想逛一逛这长安城的东西二市。

据说那东西二市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正因如此,后来人们才把物什称作东西。

前几日罗用因为要在家里坐等听宣,于是便也没怎么出去走动,这时候正事办完了,自然就要四处逛一逛。

还有那乔俊林……

罗用也是有些忧心,积极进取当然没有问题,但那小子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坏的,陶器会坏木器会坏,石器玉器会坏,金器同样也会坏。

一个人若是受了伤,身体上的伤口往往比较容易康复,心灵上的就很难,它会一直停留在你的生命中,无论时间过去十年二十年,当你再次回头去看,那些伤口依旧还在那里,依旧还会隐隐作痛。

现在的乔俊林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的那些所谓应酬,正在少年人稚嫩没有防备的自尊心上面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这些伤口也许要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也许会比他的生命还要长。

罗用想了想,对赶车的滕超说道:“去杜府。”

“可是要去寻那杜七郎?”滕超问道,要知道这长安城中可不止一个两个的杜府,他从前与自家郎君在长安城中求学谋官的时候,也没少四处走动。

“正是。”罗用说道。

乔俊林那事,除了杜惜,罗用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要说炒作宣传一事,罗用目前还没听说过比杜惜更能耐的人。

马车行到杜府,健仆滕超下车去与门房说了几句,言自家郎君乃是离石罗三郎,与贵府七郎乃是故交,近日来京,特来拜访。

那门房亦曾听闻罗三郎之名,也知道他与杜惜确实有些交情,这时候便遣了一个少年小厮前去传话,又将罗用请到府中用于待客的厅堂。

无论家主见与不见,让客人在外面等候总是十分失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们以礼相待,罗用现在,基本上也算是有了这样的资格。

想到皇帝赏赐的那些绢布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到,罗用便让滕超先回家去等着,他这边见过了杜惜,再自己回去便是。

就在罗用在杜府某个待客的小厅等人的时候,在距离杜府不算太远的高墙之内,皇宫之中的某个地方,此前与罗用打过照面的那名道人,这时候正与一少年面谈。

“依道长看来,那罗三郎如何?”这少年锦衣华服,在这皇宫之中亦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还能接待外客,不用说,肯定就是皇子了。

“通透有加,谋略不足,非谋士之才。”那道人即便是在年轻皇子面前,也依旧端着他那一副高人架势,很多人偏就吃这一套,你若是不端着点,人还不拿你当回事。

此时,这道人面对眼前的年轻皇子,面上虽也有几分恭敬,心里却存了鄙夷:

着实是愚不可及,那棺材板儿连你老子的面子都不给,难道还能跑来给你当谋士不成。如此蠢笨,如何能与他那些兄弟相角逐,押宝在这一位身上,根本毫无胜算,看来还得另寻出路。

身处在这权力中心,即便是身为皇子,也难免会被人利用算计,当今圣人总想保他这些子嗣周全,但是到了最后,真正周全的又有几个。

后世的人一说起这大唐朝,这长安城,总是一派的繁华印象,却很少有人会去深究,在这些繁华背后,究竟暗藏着多少阴谋诡计,血腥屠戮。

第106章:启程

杜惜听闻家中仆役来报,言是离石罗三郎登门拜访,很是吃了一惊。

照理说以他和罗用的交情,罗用此番进京,过来跟他打个招呼也是正常,但以罗三郎此人的行事作风,杜惜还以为他登门拜访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没想到他竟然来了,杜惜想了想,也猜到对方这时候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心下了然,基本上也有了应对之策,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慌不忙前去会客。

按杜惜的意思,自然还是想与罗用结交,这人很有意思,时不时就能弄出来一些个新鲜玩意儿,若是与他交好,挣钱那是不用说,常常还能弄到第一手货源,这对杜惜的人脉发展很有好处。

“三郎今日怎的想起我来?”行到那会客的小厅,杜惜笑着对厅中的罗用说道。

“刚好从你家门前经过,就顺便进来看看你。”罗用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可曾进宫了?”杜惜倒也不跟他较真。

“今早进宫,刚刚才出来。”罗用说道。

“从那皇宫出来,如何能够经过我家?”杜惜失笑道,这棺材板儿竟然连圆谎都懒得。

罗用亦是笑了笑,然后问他道:“你可知道那捉钱人阎六郎?”

“你说那阎苼?”杜惜皱眉道,难道这罗三郎此次前来,是为了那阎苼的事?那可是条恶犬,若无必要,杜惜并不想招惹那样的人物。

“你与他可有交情?”罗用问道。

“倒也没什么交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罢了。”杜惜言道。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罗用问他。

“是个心狠手辣的奸诈小人。”杜惜直言道。

“……”这个答案还真是直接得出乎罗用的预料。

“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杜惜问他。

“他拿了我的定金,却没有按时送货与我。”罗用叹气道。

“吃人定金这种事,他可不是头一回干。”杜惜用略带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

“唉……”罗用叹气,自己当时真是瞎了眼,竟然还以为对方是个好人,他这看人的眼光怎么就能瘸成这样。

“你若实在心疼那钱,我倒是可以帮你讨上一讨。”杜惜说道。若是杜惜本人出面,那阎苼自然也是要给他几分面子。

“罢了。”罗用摆手。倒也不必要为了那几个钱叫杜惜为难,万一再叫那样的人怨恨上,也怕他将来会对乔俊林他们不利,对待那些奸诈之人,要么别跟他有什么纠葛,要么干脆一招致死,一点都别给他翻盘的机会,不然就怕将来祸患无穷。

“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此事?”杜惜笑眯眯看着罗用问道。

罗用笑了笑,对他说道:“我有一个同乡,如今正在四门学读书,是个勤学上进的,只是观他行事,却有些不得要领,七郎若是得闲,提点他一二可好?”

“既是三郎托付,我自当尽心。”杜惜笑着说道:“放心吧,这事便叫给我了,我近来日日都很闲。”

“此人名曰乔俊林。”罗用说道。

“怎的三郎不与我引见?”杜惜笑问。

“我不日便要回离石去了。”罗用也笑着说道。

“我若帮了这个忙,你可有重谢?”杜惜什么时候给人做过白工啊。

“自然是要领你这个情,七郎什么时候再去离石县,若是看上了我家哪样物什,你只管开口。”罗用大方道。

“一言为定!”杜惜两眼冒光,离石县还是有不少好东西,怎耐这棺材板儿实在太难说话,他家生意又好,整日都有恁多人在排队,这时候罗用这么说,基本上就是要给他特殊待遇的意思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看看天色已经不早,罗用这便起身告辞了,杜惜听闻他已经将马车遣了回去,便让府里的人安排了一辆马车将他送回。

将罗用送走之后,杜惜回到自己的书房,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敲矮几桌面。乔俊林此人,他也略有耳闻,也曾见过一面……

这年头,上边这些青年才俊们争得天昏地暗,下边那些小嫩草们也是一个个都想冒头,这也是常态了,只不过像乔俊林那么锋芒毕露的,毕竟还是少数。

那样的人,若搁平常,杜惜肯定是不肯带他玩的,一个不小心就得被对方给盖过风头去,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但若是再加上罗用这一层关系的话,杜惜认为这笔买卖也不算太亏,那棺材板儿对这乔俊林好像相当看重,方才见面的时候,还与自己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那家伙从前何曾那样与人兜过圈子?

听闻近日他堂兄杜构也在离石县,那杜构向来不善争斗之事,自从伯父杜如晦过世以后,他也就淡出了权力中心,去到莱州那边,甚至与家族这边都不怎么联系。

那样的人,在那罗三郎的地盘上,倒也合适,有那块棺材板儿镇着,那片地方上一时倒也太平,早前阎苼就去观望过,应是没寻着什么可趁之机,最后只吞了一笔定金便作罢了。

罗用这边,离开杜府之后,也没有回自家小院,而是往乔俊林他们那边去了,昨日与阿枝说好了今晚还要过去吃饭,这时候差不多也快要到饭点了。

因为提前约好的关系,这一天侯蔺便没有出去应酬,而是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准备待客事宜。

侯蔺此人颇有才学,从他能在弘文馆供职一事便能看出来,而且他这个人也肯钻营,并不是一心只管读书做学问,但因为出身微薄,根基太浅,想要更进一步,那是难之又难。

近来看着乔俊林身上发生的那许多变化,侯蔺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将这孩子带来长安城,究竟是对是错。

这一次没能补上太学,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希望这罗三郎的到来,能让那小子稍微放松一下心情,听闻他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今日早晨乔俊林出门的时候,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这侯蔺大致摸清了罗用的品性以后,便也没怎么把他当客人看待,只把他当成自家外甥的友人,言语间并不见外,这天晚上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

之后几天时间,罗用也日日都过去吃晚饭,等到了离开长安城的前一天晚上,罗用便对那侯蔺言道:“你们租这个院子,每月想来也要不少租金,等我走了以后,那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若是不嫌弃,便搬过去住也使得。”

因这几日相处得不错,罗用这时候说这个话,侯蔺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但他也没有接受,只说自己还能承担,谢过罗用的好意。

事实上他们家现在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好,就侯蔺所挣那一份薪饷,又要交房租又要供乔俊林读书,他自己又常常要出去交际应酬,这个家里往往都是入不敷出的,好在阿枝还能贴补他们些许,有时候家里没了粮食米面,阿枝便拿自己挣来的钱去买,说来也是汗颜。

但这日子再怎么过得紧巴巴,也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赠与,不然就会很容易被人看轻,侯蔺在这长安城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点道理他还是知道的,所以这时候就算对罗用的提议十分心动,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无妨,明日待我走了,我便将钥匙留在阿枝这边,你们若想搬过去住,随时都可以搬过去,若是不想搬过去,遇着刮风下雨的日子,便要劳烦你们过去帮我看看那边的院子。”罗用倒也不勉强。

侯蔺闻言苦笑,那院子就在那边空着,钥匙就在阿枝手里拿着,罗用又是有言在先,他们家又是这么个情况,他到时候如何还能忍得住不搬过去住?

乔俊林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听着他二人对话,嘴角噙起一抹笑。

他就说这罗三郎这几日怎的这般热络,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受人接济还要被人照顾心情,要问乔俊林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太弱小,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厌恶着这一份弱小,这一刻尤甚。

罗用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小子八成又钻了牛角尖,却也无可奈何。

他之所以没有将乔俊林亲自引见给杜惜,也是因为这个,以乔俊林现在的身份和成就,在面对像杜惜那样的人物,基本上是需要仰视的,但罗用却并不用,这就是他二人目前的差距。

像乔俊林这样的情况,除了等他自己变强,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罗用也相信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变强,只是代价很可能会十分惨重。

次日,罗用启程,侯蔺要上班,乔俊林要上学,于是便只有阿枝来送。

罗用将这个小院的钥匙交给她,然后又跟她说了家里放绢布的位置。

皇帝赏赐下来的那百匹绢,罗用搬了几匹放到马车上,准备拿回去给自家兄弟姐妹做衣裳,另外还要送几匹给郝刺史作为谢礼,此番进京亏得有他将这滕超借与自己,罗用才不用做睁眼瞎。

剩下的绢布便都留在这个小院的一间偏房之中,他跟阿枝说,让他们若是手头不凑,尽管将这些绢布拿去花用,倒也不是白送,什么时候挣得了钱财,再给他补上便是,横竖他这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这些个。

……

马车出了长安城,一路往东面奔驰而去,他们要在潼关渡黄河,然后再一路北上,经汾州,再穿过吕梁山脉,便是离石县了。

罗三郎坐在马车上摇着晃着,只觉身后的长安城离他越来越远。

……

数日之后,长安城东市,某小贩在如厕之后,不慎碰掉了墙头上的一个砖块,与砖块一同掉落的,还有一个白白的,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状物什,那物什里头装着一些金色颗粒。

那小贩认定此物绝不寻常,于是他便默不作声悄悄掩入袖中,将其献给自己在京中认识的一个小官,那小官就将此物献给自己的上司,他的上司又献给上司,然后不多久,这东西便落入了皇帝手中。

皇帝陛下请了朝中许多见多识广的大臣来看,却也没谁能够说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又请了许多和尚道士来看,同样也没什么收获。

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皇帝陛下有事没事就要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琢磨琢磨。

宫人们常常会看到皇帝陛下在书房端坐沉思,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一把玉米粒儿。

第107章:吴幼

回去的路程,罗用并没有刻意赶路,而是按照正常速度,该休息就休息,该投宿就投宿,有时候赶上下雨天,也会在官道旁边的客舍一煮就是两三天。

这时候的官道两边,有不少官方设立的驿站,这些驿站只有官府和特定人员能用,一般的行人商贾根本住不进去。

于是在这些驿站附近,往往还会有不少私人开设的逆旅客舍,这些逆旅的店家大多都是附近的百姓,占着靠近官道的便利,给过往的行人商贾提供食宿,以此赚取一些钱财。

健仆滕超曾经多次来往于这条官道,于是在投宿一事上也颇有经验,知道哪一家逆旅价钱实惠店家和善,哪一家则不怎么样。

若不是有他在,罗用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一个不小心若是进了黑店,就算不被人给做成了人肉包子,身上的一应财物怕也要被人给剥个干净,黑店在这个闭塞的年代并不算什么稀罕物。

“前方乃是吴大郎家宅,今晚不若便在这里歇宿吧。”这一日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滕超指了指道路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草棚小院,对罗用说道。

“这里?”罗用有些疑惑,从前他们投宿,都是选的驿站旁边的客舍,相对来说安全也更有保障,不像眼下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那吴大郎乃是我家郎君旧识。”滕超对罗用解释道:“前几年,我家郎君从京中到石州赴任的时候,应遇着下雨天,马车陷在道旁,我沿着官道一路寻人帮忙,最后就寻到了这吴大郎家中,他夫妻二人俱是和善热心的人,后来我家郎君每每经过这里,都要在他家歇宿。”

“原是如此。”既然是靠得住的,罗用也就放心了。

在看看前方不远处那个小院,将客舍开在这种地方,一般人也不敢轻易进去投宿的,生意怕是不怎么样,郝刺史因为先前受过他家恩惠,于是每每经过这里便在他家投宿,应也有帮扶之意。

不多时,马车行到院前,罗用刚下车,就看到有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从院子里跑出来:“郎君可是要饮水?”

他们这客舍位置不好,过往的行人商贾在这里投宿的并不多,倒是经常有人跟他们讨水喝,喝完了水,大方些的也会留下一两文钱,若是遇着小气的或者是手头拮据的,那就不给钱了,只是道过一声谢便罢。

在这两个小娃娃身后,跟着又出来了一个个头略矮的妇人,她笑着对滕超说道:“竟是滕二郎来了,敢问这位郎君是?”

“这位乃是我家郎君友人。”滕超说道。这一路上,罗用并不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份,这时候面对这吴大郎婆姨的时候,滕超自然也就略过了。

“这大热的天,想必是累坏了,赶紧进院子歇歇吧。”吴大郎婆姨说着将他两人往院中招呼。

罗用走进院中,只见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三五间屋子,还有满院子的娃子,怎么看,也就是个寻常农舍。

“大郎可是下地去了?”滕超牵着马车进了院子,左右看看,并没有看到吴大郎,于是便问了一句。

“哪里还有什么田地。”妇人面上暗了暗,言道:“他今日是给人帮工去了。”

“怎的就没了田地?年前不还好好的?”滕超吃惊。

“唉……”那妇人让家里大一点的孩子搬来胡凳,又给罗用和滕超各自舀来一碗清水,这才与他们说起了那田地的事情。

原来先前他们耕作的田地乃是无主之地,早先因为没人管,种着也就种着了。

也就两个多月以前,有人在这附近跑马狩猎,把他们家地里的庄稼给踩了,他们两口子与人理论,结果却被对方给揪住了私自开荒的小辫儿,最后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赔偿,就连原本种着的田地,也不许他们继续种了。

这客舍的生意也不好,于是那吴大郎便只好出去给人做工,好歹挣些钱粮回来,养活家中妻儿。

“竟还有这种事。”滕超听完,也是叹气连连,这个世道就是如此,那无主的田地宁愿荒着,也不肯给他们这些没田没地的人耕作,那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纵马踩了,那也是白踩。

这滕超跟随郝刺史多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了,知道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面对这种事的时候根本毫无办法,只是心中难免憋闷。

“倒是没让你们把这院子给拆了。”罗用这时候来了一句。

“!”滕超听闻此言,面上顿时一僵,罗三郎这话实在是……难道还要把这院子也拆了才肯罢休?

那妇人倒是好脾气,强笑着回答说:“县令心善,私下将这地方许与我家居住。”

罗用听了,点点头,说道:“这倒也不错。”

那县令心不心善不好说,想来他也是怕这件事闹将起来不好收场。

纵马狩猎踩踏庄稼,这事可大可小,若是被朝中那些御史上纲上线给参上一本,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霉,他们这里距离长安城,可也不算太远。

“既如此,便也只能作罢了。”滕超也这么说。

只要不是被逼上绝路,谁人又会蠢到拿鸡蛋去碰石头,这间客舍保住了,吴大郎一家,好歹还算是有条活路。

妇人坐了片刻,便起身给他们准备饭食去了,不多久,

那吴大郎也下工回来,手里提着一串猪下水,仔细看,有一大截猪大肠,还有一个猪耳朵。

吴大郎与滕超罗用二人打过招呼,笑着对他们说道:“今日东家杀猪,便将这些与我作为工钱,今晚倒是能给二位加个菜。”

罗用看了看他手里的猪耳朵和猪大肠,又看了看院子外头那条官道,对吴大郎言道:“我听人说,这些下水猪杂,若是做成卤菜,滋味很是不错。”

“那卤菜要如何做?”那吴大郎问道。

这个卤菜要怎么做,用口头上说,实在也很难说得清楚,罗用干脆从车上拿了些调料下来,反客为主,在这吴家院子做起了卤菜。

罗用先前就研究过卤菜的做法,这一次去长安,在东西二市逛了二三日,买的最多的,就是八角花椒这些香辛料了。

这道菜他本来是想在许家客舍推出的,毕竟这年头养猪的人越来越多,猪油那么贵,猪肉也不算便宜,相对的,下水的价钱就要便宜很多。

这时候见这吴大郎一家也挺不容易,家里头又有这么多娃娃要养,干脆就教给他得了,这吴家的客舍就在官道之上,与他打好关系,将来对罗用应也是会有一些帮助。

香辛料是从长安城买来的,酱油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滕超对他的那些物什也不甚清楚,这时候根本也没多想,一般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这卤菜一煮起来,登时整个院子就飘满了香味。

说起来,这卤菜也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只不过在唐初这时候,似乎并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一方面是香辛料难得,另一方面也是时下百姓消费能力有限,卤菜这种东西,自己家做来吃毕竟还是太麻烦,花钱出去买,谁的口袋里也没几个钱啊。

不管怎么说,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卤料配方肯定还是先进于时代的。

这卤菜还未出锅,就有两个赶路的行人闻着香味,从外头的官道上下来:“店家,可有饭食?”

罗用麻利地用竹筷将瓮中的猪大肠和猪耳朵夹出来,各自切了一些,又取了陶盘出来,往里面加些卤菜,再加些吴大郎媳妇早前涮好的菜蔬,再往旁边放俩杂面饼,配上一碗粟米粥,一式两份,和滕超一起给外头那两个客人端出去。

这两个赶路的汉子都是一身壮士装扮,身上的衣着并不十分光鲜,那两匹马看着倒是精神,很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仆役。

这个时候他二人见了罗用和滕超端出来的东西,借着厅堂中的昏黄灯光,勉强也能分辨出盘中物什,心中便有几分不满,刚刚在外头闻那香味,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是下水。

“价钱几何?”这二人也是经常在外头跑的,怕遇着黑店宰客,这时候便也不动筷子,而是先问价钱。

“承蒙惠顾,一人二文钱。”罗用笑嘻嘻说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二文钱,倒也不贵,于是便将几个铜板拍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等他们一尝到味道,心中就更加满意了几分,虽不算什么好东西,滋味却是没得说,没想到在这乡野小店,店家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手艺。

罗用笑嘻嘻收了钱,回到厨房那边,随手将他给了那吴大郎媳妇。

“这……这如何使得。”吴大郎媳妇呐呐道,想说让罗用自己将这钱留着,又觉有几分失礼,像对方这样的人物,应是看不上这几文钱的。

“你拿着吧,我要这几文钱作甚。”罗用笑道:“那田地不给种也就罢了,这间客舍若是好好经营,比种地可强多了。”

“今日的卤菜吃完了,剩下来这些卤汁,明日还可以加些下水进去煮,这卤汁是越陈越香,只眼下天气热,每日烧开一二次,莫要让它馊了便好,隔断时间滋味变淡,还要再另加一些调料进去,我此次用的皆是市面上常见的香辛料,偶尔加一些,本钱并不算太高……”

那两个客人今夜看来是要赶夜路,吃完了饭,急匆匆又走了,吴大郎一家也是厚道,给他二人的马匹又是喂水又是给草料的,却是半文钱没再多收。

待他二人走后,吴大郎将院门关好,进屋对罗用行大礼道:“先生今日传我安身立命的手艺,按理说我以后应当鞍前马后服侍先生左右,只我身份卑微,又是一个逃奴,不敢给先生招惹是非,还请先生赎罪。”

“逃奴?”罗用大吃一惊,不仅因为这吴大郎的逃奴身份,也因为对方竟这么轻易就将这秘密告诉自己。

转头去看那滕超面上的神情,显然,滕超先前也是知道的,怕是连郝刺史也是知道的,只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这样的事,还是莫要轻易与人说起为好。”罗用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厅堂之中只有他们三人,吴大郎的媳妇以及孩子们,这时候都不在现场,想来他的那些孩子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小孩子口无遮拦,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

“先生放心,我平日也是警醒得很。”那吴大郎笑着说道。

罗用此时再看这人面容,果真便多了几分果敢与精明,倒也是,没有一点胆气,谁人敢做逃奴,只是对方不说,罗用竟也没有注意到,还当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不知是该说自己眼拙,还是眼前这人藏得够深。

“先生可是石州的罗三郎?”吴大郎又问。

“正是。”罗用点点头,倒也不意外对方能够猜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他与郝刺史和滕超都是旧识,近来关于皇帝选罗棺材板儿面圣的事情也传开了,尤其是在这一条从长安城通往离石县的官道之上。

“你既是逃奴身份,在这官道之上经营客舍,如今又得了这卤菜的方子,怕是有些太过打眼。”罗用提醒他道。

“先生无需担心,我刚从主家逃出来那时候,也不过十二三岁,长得又瘦又小,如今已是完全变了模样,又在当地娶妻生子,应是无碍。”

“这买卖若是做得,我便在附近村中寻几个村人过来帮忙,我与那些村人颇有往来,有那些村人相帮,自然又多几分安全。”

说白了,这时候也没有身份证那些个东西,只要附近的村人咬紧了这吴大郎就是他们村的人,谁人还能说他不是。

“既如此,你我二人以师徒相称,应也是无碍。”罗用言道。

这吴大郎颇有一些胆识谋略,他家又在官道旁边开着这样的一家客舍,罗用将他收为弟子,无疑就是给自己增加了一个耳目。

若说风险,自然也会有些风险,但正是因为有这个风险的存在,才更容易让吴大郎对他推心置腹。

对于那些稍微遇到一点危险和麻烦就选择远远躲开的人,别说吴大郎,就是罗用自己,也绝不会与那样的人深交。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吴大郎深深给罗用行了一个大礼,滚烫的泪珠低落在他面前的草席上。

他素闻罗三郎之名,对他这些年的作为也颇为仰慕,这时候能被收入罗三郎名下,登时便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归宿。

“快起吧。”

罗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不过是打算在这个茅草小院中投宿一晚,结果竟是又收了一个徒弟。

这是他的第二十四个弟子,大名吴幼,身份逃奴,有妻名曰阿郭,另有子女四人。

第108章:归来

次日天未亮,吴幼便出门去了,附近有个村子这一日有集市,他便早早赶了过去,花钱买了些猪杂羊杂回来。

在这个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荤腥的年代,像猪下水羊下水这些个东西,只要价钱便宜些,自然也是有人买的。

只是这些东西不好收拾,尤其是像大肠之类,味道很重,就算是放再多的葱姜蒜下去,煮出来依旧有股子怪味,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烹饪手段和烹饪工具都太过落后,这时候的寻常百姓既买不起铁釜,也不知道有爆炒卤菜这些烹饪方法。

吴幼买好了下水,另外又买了两个陶瓮。

将这些东西拿回家去,那两口陶瓮刷洗刷洗,再把昨天晚上煮出来的那些卤汁分别倒入两个瓮中。将来这两个瓮就专门用来煮卤水,一个煮羊杂一个煮猪杂。

吴幼两口子忙着收拾猪杂羊杂煮卤水的时候,罗用在院子里看了看,喊了滕超过来帮忙,俩人一起把院子靠外那个用来放柴禾的草棚给打扫了出来,又从厅中搬了一张胡床摆进去,再摆上一张矮几几个草垫子,俩人往那儿一坐,就给他这个刚入门的小徒弟当起了托儿。

这吴幼为人并不简单,但是作为七世纪的土着居民,在商业意识上,比起罗用那就差得远了。

四四方方的一个茅草院子,三面盖着屋子,一面是篱笆和院墙,不知道的,乍一看还当是个农家小院呢,没一点打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这时候罗用他们把马车往院子外头一停,俩人再往这三面透风的草棚里一坐,从旁边官道上过来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这里有食水供应了。

待到日上中天,这一日的卤水煮出来,香味飘到官道上,有些个赶了大半天路的行人商贾,也会在这里停下来用些食水,这大夏天的,太阳毒辣,赶路也是不易。

总体来说,这条官路上来往的行人也并不是很多,一个小时能过去一拨人都算是比较不错的,有些还是附近村子里的,就是打这里经过,根本不会进来吃饭,最多就是站在院子外头看看,跟吴幼他们闲话几句。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这一日下来,总共也卖出去三十多份饭食,其中有一个商贾,不仅自己在这里吃了,还给他那些脚夫一人买了一份饭食,这里就有将近二十份了,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

一份饭食卖两文钱,说起来好像很便宜,但是这里的一文钱,相当于罗用穿越前四块钱左右的购买力。

再加上这时候的商业还很不发达,一般平民百姓手里头都没几个钱,钱帛十分难挣,所以这两文钱,对这时候的人来说也是比较了不起的存在。

晚上数钱的时候,吴幼的婆姨阿郭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仅这一日的工夫,竟然就能挣得这些钱来,换做从前,数月也挣不得这许多。

“这地方离村子太远,你们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一旁,罗用问吴幼道。

“这两日先把我那两个妻弟请来帮忙。”吴幼知道罗用的意思,从前他们这一家子穷困落魄,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倒也没什么,现如今这卤水的营生做起来,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能挣钱,难保就有人要打坏主意。

“那就好。”罗用点头:“从这里往来于离石县的商贾想来也是不少,届时我再让人给你捎些酱油过来,其他花椒茴香等物,你自己倒也买得。”

“师父可是要启程了?”吴幼问道。

“明日一早便启程。”罗用点头。

出来外面这么长时间,他也比较挂念家中,没有自己这块棺材板儿镇着,二娘她们不知道受没受那些商贾的气,前些日子种下去的占城稻也不知怎么样了,还有那坡上的杜仲树叶,差不多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

临睡前,罗用又给吴幼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外头大路边修几个草亭,再在草亭里铺上胡床,摆上矮几和草席,过往的行人若是从你家买了饭食,也可在那边用食,就算不买饭食,也可借给他们避一避烈日风雨,与人结个善缘,长此以往,慢慢经营,此地应也能有几分人气。

做生意的人都该知道,人气就是财气,尤其是对于餐饮服务行业来说,更是如此。

说到广结善缘,罗用最近也颇有感触。

若是要论心机手段,罗用怕是连自家眼前这个弟子都及不上,早前在那阎苼身上,同样也是看走了眼,他向来对别人都没有什么图谋,于是也就不善于观察算计,他干脆也就不再跟那些人拼心机比谋略,想来想去,也只有广结善缘一途,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正确的发展道路。

次日,罗用与滕超再次启程,他们的那一辆马车又哒哒哒哒继续往北行去。

“滕超啊,你说我这个人傻不傻?”烈日当空,滕超坐在前面赶着马车,罗用坐在车厢里,将那车帘束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偎在几匹绢布之上,随着马车的前行摇晃着身子。

滕超听闻此言,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小郎君这些时日是有些受刺激了,一时又想起他家郎君平日里对家中仆役的训诫,于是便在口中念出:“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

“大惑者,终生不解,大愚者,终生不灵。”这个道理罗用何尝不懂,说到底,他最近就是有点受刺激了。

将右脚翘到左膝盖上,又在狭窄的马车里勉强伸了一个懒腰,罗用问滕超道:“何日才能到离石县?”

“快了。”滕超闻言,一抖缰绳,前面拉车的马匹又加快了速度。

七月初六这一日,他们那辆马车终于行到离石县城外,车子还未进城,罗用就听到有人扯着嗓门在那里叫卖:“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看一看瞧一瞧,瞧一瞧我家这个削皮刀……”

“还在卖削皮刀呢。”罗用笑起来,这都个把月了,这削皮刀竟然还有市场呢。

“原先卖五文钱一把,这会儿就剩四文钱了,不过只要能卖出去一把削皮刀,依旧也还有一文多钱的盈利,只要能盈利,咱就得接着卖啊。”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听闻他们师父回来,个个都很高兴,他们这一大帮子老少爷们,总算又找回了主心骨。

******

此时,长安城中。

在皇家所属的一片农田之中,这时候正静静地长着一小片玉米苗。

原本在旁边的水田里,也有一些玉米苗被人像稻子一样种在水中,结果不多日,便都枯黄了,剩下这些种在旱地上的,长势倒是很好。

在现在的长安城中,人们正在为太上皇的逝去而哀伤着,但是等到几个月以后,他们就会因为一种新粮食的出现而感到兴奋和雀跃。

这种作物耐干旱耐贫瘠不挑地,若是好好侍弄,亩产可达近十担,这对于现如今亩产仅得一二担的普遍现状来说,无疑就是一个神话。

而且这种作物还非常顶饱耐饿,虽然与大米白面相比,这种粮食口感欠佳,但是对于那些食不果腹每日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来说,它将会成为救命的口粮。

在空间里面的众多粮种之中,罗用最终还是优先选择了玉米,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的。

至于他的那一小包粮种能不能得到重视,能不能被顺利种植出来这个问题,罗用并没有过多担心,一次不行,他还可以找机会放第二次第三次,反正他空间里头的玉米种子还多着呢。

再说那些家伙一个个都跟人精似得,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发现不了。

第109章:厕纸

在外行走一月有余,这时候再次回到故乡,罗用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次日,当他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那些从窗口泄入的晨光,映入眼帘的,却是乔俊林微皱的眉头,还有那一双微沉的眼眸。

那小子妄图要在这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是啊,不属于他的时代,公元七世纪,这是一个属于世家大族和新兴地主的时代,贞观九年,这时候的社会结构基本上已经定型,再也不是英雄不问出处的战乱年间了,而科举制度,在整个贞观年间也未能真正发展起来。

乔俊林的坚持和执着,看在罗用眼里,就恍如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但也正是那样的飞蛾扑火,触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也让他感到惭愧。

归来也好,穿越也罢,明明身怀利器,为何却连一个像样的目标都没有。

“阿兄,你可起了?”门外,传来五郎那小子小心翼翼的呼唤,好像生怕吵醒他一般。

既然怕吵醒他,为何又要在外面喊他,罗用笑了笑,应声道:“起了。”

“阿姊,阿兄他起了。”外头又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听就是七娘那丫头。

“在外头奔波了这些时日,必定是累坏了,大清早的吵他作甚……”那边隐约传来二娘的念叨。

罗用打了个哈欠,一个翻身从炕上起来,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当他拿着牙刷和一个陶碗蹲在外头水沟边去刷牙的时候,他家那几个小娃娃也各自拿着自己的牙刷,在水沟边排了一溜。

“阿兄,长安城可热闹?”刷完了牙,兄弟姐妹几个也不着急回院子,抱着陶碗蹲在沟边唠了起来。

“自然很热闹。”罗用笑道。

“那长安城有多大?”四娘那丫头像模像样地问道,好像罗用跟她说了长安城有多大,她心里头就能有概念似得。

罗用见自家这些小孩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于是想了想,对他们说道:

“长安城有皇宫,有东西二市,还有一百零八坊,那些坊里头都住了许多人,地方也很大,每个坊都跟咱离石县城差不多大。”

“哇!!!长安城好大!!!”几个小孩都长大了嘴巴。

“那也不算很大。”罗用笑问他们道:“你们可知道咱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总共有多大?”

“有多大?”那几个小孩笑嘻嘻问道,只当阿兄在与他们开玩笑。

“大约两三千亿亩吧。”罗用笑着说道,他说的这个是陆地总面积,一点四九亿平方公里,换算成现在的亩,大约就有这么多,这也是他从前推搅拌器做肥皂的时候,穷极无聊算出来的。

“骗人。”几个小孩不信。

“当真,等你们长大以后便知。”罗用做出一副童叟无欺状。

上天让他将人类社会一千多年的智慧结晶带来这里,于是罗用便决定将这些智慧播撒在公元七世纪,之所以要这样做,也并非是在顺应天意,而是顺应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让自家这些兄弟姐妹懵懵懂懂地活过一世,然后又懵懵懂懂地死去,也不想让乔俊林殊死拼搏一场,最终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

他要让这个世界发生改变,那样的改变也许会伴随疼痛,但是,人类的进步从来不会因为疼痛而停止。

吃过早饭,罗用道坡上看了看,他的那些杜仲树长得很不错,很多小树都抽出了新枝,枝条上长着绿油油的树叶。

看了一圈,想了一圈,最终罗用还是决定先让这些树叶留在枝头上,待到初秋的时候再采。这些树木都是今年新移的,这时候若是大规模采摘树叶,不知会不会影响长势,这时候若是影响一点点,之后数年的收成可能都要大打折扣,太不划算。

从坡上下来,罗用顺道去那边院子找了一下杜构。

在罗用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杜构常常回去罗家院子帮忙,帮二娘她们应付了不少催货的商贾。

杜构现如今虽已淡出权力中心,但是杜氏儿郎的身份依旧好使得很,在加上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又颇有些见闻,谈吐自然不凡,别的不说,应付几个商贾那还是小菜一碟。

杜构这时候正在练习制作羊毛毡坐垫,罗用看了他的作品,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手艺,如今倒是比我还好些。”

“三郎谬赞。”杜构笑着说道。昨日罗用归来,他也到罗家院子去见过一面,还以为对方今日必是要在家歇上一日,没想到竟这么早就出来走动了。

“此番进京,方知宫廷之中亦用此牡丹坐垫。”罗用侧身坐在炕沿上,一边笑眯眯看着杜构手上的动作,一边说道。

“你如何得知?”杜构手上动作一顿。

“面圣之时,皇帝陛下赐坐,坐的便是那牡丹坐垫。”罗用面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

“……”杜构放下手中工具,想了想,他问罗用道:“三郎以为?”

“我打算做些牡丹坐垫献上去。”不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看到了,他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可有我帮的上忙的?”杜构问道。

“要送进皇宫里的物什,自然不能马虎,我那些弟子当中,虽也有手艺不错的,却终究差了几分神韵,至于我本人,你应也看出来了,我的手艺并不算十分精湛。”再说罗用在之后的日子里还有其他计划,并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制作羊毛毡坐垫一事上。

“……”杜构闻得此言,便有几分沉默下来,他倒不是不愿意帮罗用这个忙,毕竟以他从罗用这里学得的东西,也不是之前那区区一包粮种便可以抵消的,只是……这么一耽搁下来,怕一时就回不去莱州了。

“大郎若是为难,那便罢了。”罗用也不强求。

“并无什么为难。”杜构连忙道:“我晚些时候再回去也是无妨。”

“既如此,便麻烦杜大郎了。”罗用高兴道:“杜大郎且安心在此地再住些许时日,兴许还能别有斩获也未可知。”

“三郎此言何意?”杜构隐约感觉这罗三郎好像又要放大招了。

“不日你便知晓。”罗用笑道。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罗用便出了这个院子。

回到自家以后,罗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最终在自家院子外头的墙根下选定一个地方,拿了一把锄头开挖。

“你这是作甚?”刚挖了没几下子,就把二娘她们引了出来。

“我埋几口水缸下去。”罗用头也不抬道。

“埋水缸做甚?”二娘不解。

“无甚,就是想鼓捣个新玩意儿,也不知道成不成。”罗用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定胡人见罗用在这边挖坑,便领了自家几个弟兄过来帮忙。

他们这些人最近在定胡县那边卖了不少削皮刀,学着罗用当初传授的那些词儿叫卖,别说,生意还真不错,这两天因为存货都卖完了,又因为嗓子有些疼,于是便收了一些桑葚干从定胡县回来,另外又把他们近来弄到的油脂也一并带回来,打算找二娘她们帮忙做成肥皂再倒卖到定胡县那边,没想到倒是刚好赶上罗三郎归来。

“你这回又打算鼓捣些甚?”听闻罗三郎又打算鼓捣个新玩意儿,这些人都很是兴致高昂,若是再来几样像削皮刀那样的,他们往后出去叫卖,品种可就丰富了。

“我这回去了一趟长安城,长了不少见识。”罗用说道:“有人告诉我说,那纸张竟是用树皮竹子等物制作而成,我也打算试试看。”

“咱这儿的石竹子硬得能当刀用,哪里能做出来那软绵绵的纸张?”大伙儿都觉得他这想法忒不靠谱。

“那石竹子若是造不得纸,就另找其他物什替代。”罗三郎却是不肯听劝。

不消半日工夫,整个西坡村的人就都知道罗三郎要在家中造纸了,就连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商贾也听说了这件事。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件事太不靠谱了,但是也有一些罗棺材板儿的死忠饭,认为他们家老罗无所不能,不就是个造纸术,分分钟手到擒来。

之后数日之中,罗家院子可热闹了,有吃饱了撑的跑过来看热闹的,也有过来给他帮忙打气的,还有一些则是存粹等着看他笑话的。

那造纸之术现如今还只是掌握在几个世族大家手中,别说外传,就连自家非核心成员,都别想一窥究竟,这罗三郎这回一准是要摔跟头了。

在这几日之中,这些人看着罗用抱了一些家里的秸秆丢到那几口水缸之中,又是灌水又是撒石灰的,还用一根木棒不停捣鼓。

然后又看到他将泡软的秸秆卷吧卷吧,放到灶台上去蒸,蒸熟了又放到磙子上去碾,碾成糊状再放到麻布口袋之中,拎到小溪边去清洗,洗完了往清水里一倒,又用制好的竹帘一帘子一帘子捞起来,放在大太阳底下一晒,晒干了揭下来一看,竟然果然就成了一个纸张!!!

“这纸张太粗,怕是写不了字。”有一位旁观了几日的青年郎君,拿着罗用做好的一个纸张,翻来覆去仔细看过之后,断言道。

“依我看,也是如此。”罗用面露失望之色,将手里的一摞草纸往人群中一递:“好歹也是辛苦一场,扔了太浪费,不如各位分一分,拿回去如厕的时候用吧。”

不肖数日,罗棺材板儿造纸失败的消息便在河东地区传开了。

都言那罗三郎异想天开,竟用秸秆造纸,结果做出来的纸张根本不能书写,只能作为如厕拭污之用,因而他所造之纸,便被人笑称为厕纸。

第110章:包装

这个制草纸之法,罗用是从一份报纸上看来的,就夹在他的那些二手书籍里头,标题是《土纸的制作与兴亡》。

在罗用小的时候,让他印象深刻的,除了臭肥皂,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草纸,那种纸又黄又糙,摸起来颇有硬度,也比较厚,一毛钱能买一刀,罗用小时候家里就是用的那种纸,直到后来更软更白的机制纸出来了,很快就把市场给占领了。

罗用这一回鼓捣着造纸,真正想要做的,本来就是这种草纸,之所以先前要那样说,不过就是为了卖个蠢而已。

造纸一事,牵涉颇多,那些世族大家要是能把这个草纸当成一个笑话看待,那是再好不过。

他们若是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来看,也是无可奈何,这草纸的制造方法现在反正已经流传出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在群众智慧的推动下,技术不断改进,各种更加优质的纸张也会被平民百姓们纷纷制造出来。

大势所趋,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凭借他们那几个士族大家就可以阻挡的了,为今之计,除了把那罗棺材板儿抹杀泄愤,其他怕也做不了什么。

可真要动那块棺材板儿的话,就不得不考虑他这个人现在的影响力……

这时候对罗用动手,别说离石人不能答应,怕是在整个中原地区,都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说到仗义执言,这时候的人还真就一点都不犯孬。

罗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他赢得了许多人的爱戴。先有那个让所有农户记住他的烧火粪之法,后又有给草原人带来新气象的制皂之法,虽被人戏称为棺材板儿,但百姓对他的喜爱不容置疑。

再加上,上头那一位的态度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在这个时代,王权与世族大家之间的势力,原本就处于一种微妙平衡的状态。

李世民就算不喜欢那块棺材板儿,也不影响他在罗用出事之后,以此为由头,去收拾那些士族大家,到时候他师出有名,又有百姓支持,那些士族怕也是要支撑不住,更何况这些士族集团原本也不算特别团结,内里还有各种利益纠葛爱恨情仇。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大环境,罗用这一次才敢公然造纸,挖了那些士族大家的墙角。

******

“卖草纸嘞!草纸嘞!”七月中旬的离石县城,街头巷尾之中,常常能看到一些挑着担子卖草纸的村人。

六月份刚刚忙完夏收,下半年该种的庄稼,这会儿也已经种下去了,眼下正是农闲的时候,七月初的时候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造纸不成,反倒弄出了厕纸一物,听闻那厕纸并不难造,材料仅仅只是秸秆和石灰而已。

有些个脑子活络的,便跑去西坡村找那罗三郎学习造纸之法,学得了手艺之后自己回家造纸,担来城中售卖,于是很快的,离石县中不少人家便告别了厕筹,用上了厕纸。

“你这草纸怎卖?”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站在院墙之内问道。他家那院墙矮矮的,还没半人高,隔着一堵墙也并不妨碍交流。

“一文钱两斤。”那挑担的汉子言道。

“可足斤?”院中那人说着,往院墙边上又走了几步,随手将手里的扫帚放在墙边。

“郎君只管安心,我这草纸做得又薄又细,每一摞都不止一斤重,不信你尽管拿去称。”那挑担的汉子这时候也将担子放了下来,他这担子两头都有一个箩筐,箩筐里面上面,层层叠叠地将草纸堆得山高。

卖草纸的农户从箩筐缝隙里抽出几张草纸递给对方,院子里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口里又问:“可收粟米?”

“那你得先让我看看你家粟米什么样,若是好的,一升粟米换一斤。”这卖草纸的显然不太愿意收粟米,刚刚结束一场夏收,家里正有不少新粮呢,再说这会儿的粟米也都是去年的了,有些个人家若是保存的不好,说不定都生虫了。

“行了,给我来两斤吧。”墙内那人说着,顺手就将手里那几张草纸收到衣服里,然后又摸出一文钱放在墙头。

“好嘞。”卖草纸那人答应一声,高高兴兴从担中拿了两摞用麦草捆扎起来的草纸递给对方,复又将那一文钱收好,挑起担子一路沿着巷子继续叫卖。

“卖草纸嘞,草纸嘞。”

“哎,卖草纸的,这边啊。”

“好嘞。”

“你家草纸怎的卖?”

“一文钱两摞。”

“我要十文钱,你能给多少?”

“我家的草纸五文钱十二摞,十文钱二十五摞。”

“给我看看你这个草纸什么样。”

“行。”

“……”

“……”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这名农户便把担子里的草纸给卖了个精光,怀里揣着一小包饴糖,并二十多枚铜钱,顶着大太阳,高高兴兴挑着担子出城去了。

他家那村子距离离石县不远不近,出了城门一路沿县道行走,约莫一个半时辰便能到家,这会子回去,还能赶在天黑前将早前泡在缸里的秸秆处理处理,若无意外,再过两三日便又有草纸可卖了。

这做草纸的秸秆他们自家便有,夏收那会儿收了好些,就堆放在自家院子外头,原本不是用来烧火就是冬里喂牲口,没想到这会儿竟能给他挣来大钱。

一家人忙个三四日,便能制好一批草纸,挑出来卖了,便能得来二十多文钱,这种好事搁在过去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头顶上烈日炎炎,他却半点都不嫌热,穿着破旧草鞋的粗糙大脚快步走在黄泥路上,一步一步迈得又稳又快。

他家长女就嫁在同村,去年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小外甥,那小子长得也是虎头虎脑,就是忒馋,见着别人家的娃娃吃糖,他就不住地流哈喇子,这回这包饴糖拿回去,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此时此刻,西坡村中。

罗三郎正在教人做草纸,至于教授地点,自然就是罗家院子了,所有的材料也都是罗三郎友情提供。

罗三郎负责教这些人怎么做草纸,这些人就负责帮他做草纸,学费什么的确实是不收的没错,可好歹他也得给自己挣些劳动力回来不是,要不然怎么想都亏得慌啊,教人技术也很是要费些工夫。

其实这制草纸之法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有些个手巧的,在听人说了具体步骤之后,自己在家鼓捣鼓捣也就鼓捣出来了,但绝大多数人毕竟还是没有那么伶俐,也对自己缺乏信心,横竖罗用这里有教,他们便跑来学了。

罗用这回也是不挑人,甭管是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只要过来了,他都一样教,只不过他每回最多就只收五个人,多了不要,后面排队去。

这一天晚上,兄弟姐妹几个吃过晚饭,又将这一日制得的草纸一摞一摞整理好,放到一旁的货架上。

“阿兄,咱家做这么多草纸有何用?可是要拿来卖?”四娘利落地将一摞草纸捆扎好,口里问道。

“咱们家的草纸不卖。”罗用一边将手中的秸秆搓软,一边回答说:“这些纸张,以后就放在店里包东西用。”

“包东西?”五郎不解:“包东西作甚?”

“就是先把东西包起来,然后再卖出去。”罗用挠了挠下巴,想想光靠一张嘴也说不清楚,干脆便抽出一张草纸,又从架子上取了几块臭肥皂下来,用草纸将那几块肥皂一包,然后又取了一段彩色麻绳扎起来,看来看去,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于是便对四娘说道:“你明日帮我刻个南北杂货的印章。”

“我这便刻来。”四娘最近没少练习雕刻,南北杂货这几个字又是她熟悉的,若是不求品质,三两下便能刻出来。

有了印章,自然就要有印泥,朱砂什么的他家铺子里是没有,染料倒是有一些,上回买回来做肥皂剩下的。

罗用在几个颜色里选了选,最终还是选了价格相对比较便宜,颜色也算比较好看的青色,取出一些用清水兑一兑,又找了一块作废了的羊毛毡坐垫,用剪刀剪下一小片,放在那装了染料的陶碗之中,让其吸足了兑好的染料,如此便可以充作印泥。

不肖片刻,方才打包好的那几块肥皂的外包装上,便被印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青色印章:“南北杂货”。

这土黄色的草纸质地颇为硬挺,还是比较适合用来包装的,外头再系上一条彩色麻线,最后又在上边盖一个青色的印戳,瞧着倒是不丑,颇有几分古朴韵味,而且也并不需要花费许多本钱。

草纸就不说了,就算罗家自己不做,花钱出去买,一文钱也能买来两斤,这个价钱在罗用的接受范围之内,而且如果一次性多买一些,价钱还能有所优惠。

那盖章所用的青色的染料价钱也是不贵。至于那些彩色麻线,线是托王当他们收回来的次等线,这种线因为粗细不匀或者其他原因纺不得布,价钱相对低廉。至于染色,用的也是薛记布坊中的缸底料,那样的染料颜色相对没有那么好,再加上只剩下缸底那一点,染料比较少,若是用来染布,颜色就很难染得均匀,用来给罗用染这些麻线,倒是两头合适,罗用得个实惠,薛翁他们也能捞回些许本钱。

罗用将这些东西放在杂货铺中,也不是所有商品都要给它们强行包装,主要还是要看顾客的意愿,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关于他造纸不成弄出个厕纸的笑话也是广为流传,有些人说不定就会对草纸一物心怀偏见。

次日,罗家院子又出了两批肥皂,罗用与两方前来取肥皂的商贾当面点过货物钱币之后,便问他们:“可要包装?”

“竟还有包装?”对方奇道。

“不过就是一个简陋包装,防个灰尘而已。”罗用说着,将架子上一块昨晚四娘五郎他们包着玩的肥皂拿下来给他们看了看。

“要要要,这些肥皂劳烦都给我们包上。”这包装看着不错,虽不华贵,但也算是颇有几分模样,主要这上头还盖了个南北杂货的戳子,要知道,罗三郎这里出产的肥皂,可要比别处好卖许多。

“行。”罗用很爽快答应一声,伸手便从货架上取了几摞草纸下来。

四娘伸手接过那几摞草纸,也不是直接就拿它们包装,而是先将这些纸张对折一下,然后用小刀一划,一张草纸便成了两张。

“这样小的纸片,可包得住一块肥皂?”其中一个商贾见这十岁上下的小丫头竟还知道这般精打细算,便觉有些好笑。

四娘很想问他知不知道现在一斤草纸与一斤粟米同价,那话还没到嘴边,眼睛眨了两眨,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了:“纸张若是太大,包出来的肥皂便不好看。”

第111章:油纸

在目前的离石县,草纸与粟米同价,之所以能卖到这样的价钱,主要还是因为制作草纸的技术目前还不够普及的关系。估计在离石县以外的地方,草纸的价格应该还要更贵一些。

不过随着技术的普及,做草纸的人越来越多,这个价钱迟早都会下降,至于降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当地农户除了做草纸卖草纸,还有没有其他更好一点的收入来源了。

当初罗用在公开这个制草纸之法的时候,也担心过环境污染。

因为在制作草纸的过程中,磨出纸浆之后,还有一个淘洗的步骤,这个步骤就是为了将纸浆里面的石灰浆清洗干净,而这个石灰浆,对于环境的污染是相当严重的。

然后等到这个技术逐渐推广开了以后,罗用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想太多了。

石灰这个东西,一般农户家里都是没有的,得花钱去买,虽然价钱不贵,但那也是钱啊。

罗用头一回教人做草纸的时候,就有一个心眼活络的村人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在洗浆的时候,可以先放在水缸里洗第一遍,然后再拿到小溪边去洗第二遍,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把纸浆洗得足够干净,又能留下大部分灰浆。

那缸里的灰浆经过沉淀之后,再把上面的清水污水统统舀出来,最后剩下的就是缸底那一整块的石灰了,然后等到下次造纸的时候,这些石灰就又可以重复利用。

在小河村那边,不少人都在河边埋了大水缸下去,然后又将家中的磙子搬到河滩上,再搭上草棚子,整个造纸的过程,都在河滩上完成,天气好的时候,那一帘帘的草纸,能在河滩上晒出老长。

罗用听说他们在洗浆的时候,无论是第一遍还是第二遍,统统都是在水缸里完成的,因为就在河边,汲水十分方便,他们宁愿多费一点事,也要省下那些石灰。

小河村那边的造纸业十分兴盛,因为距离西坡村很近,早早便有人来找罗用学了制作草纸的方法,不过他们那里的草纸,倒是很少有进城的,大多都卖给了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商贾。

这草纸的品质虽然不如一些市面上的书写用纸,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不少商贾从中看到商机,于是近来便有人成车成车地从他们这里购买草纸。也有人找罗用学技术的,罗用反正都是一样的教。

就在大伙儿都在轰轰烈烈开展赚钱事业的时候,太上皇逝世的消息也在各地传播开了,各地官府皆有公文贴于城中。

这个公文一贴出来,原本喧嚣热闹的离石县顿时变得十分安静起来,很多人都怕犯忌讳,也有很多人在心里念着高祖皇帝的好,为他的逝去感到哀伤。

太上皇过世,乃是国丧,在当地告令张贴后的三日之内,所有百姓均不得饮酒食肉,不能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更不能办喜事。

听闻朝中大臣,也仅需服丧三十六日。这倒并不是因为国家对于李渊的死不够重视,而是礼法如此。

听闻在秦汉年间,若遇国丧,天下百姓皆要服丧三月,大臣服丧三年,到了他们这时候,则是以三日代替三月,以三十六日代替三年,此称:“以日代月”,是时代的进步。

如果还按秦汉那样,全国服丧三个月,不许饮酒吃肉,全国多少酒肉买卖就都要被耽搁了,严重影响市场经济。

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在近日举行婚宴就是了。

说起来,他们西坡村这边,还有罗用那些住在附近的弟子家中,都有不少适婚男女,距离罗家不远的姚家,姚大郎的婚事据说已经定下来了,就等着择日成婚,还有林家那边,林父林母还在给那林春秋四处寻摸呢,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至于罗家这边,二娘与罗用都在婚龄,先前罗用都以丧期推辞,这时候他们服丧也有二十三四月了。

时人口头上虽然都说服丧三年,但这时候律法上具体规定的时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说,等再过三四个月,罗家就要出了丧期。于是离石县的媒婆们近来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相互间较着劲儿一般,就等着看最后是谁人能促成这罗家的婚事。

七月底的某一日,罗家又有媒婆上门,罗用和二娘远远听着信儿,便都躲在后院干活,不肯露面,只丢了四娘在外头,天南海北跟人胡侃。

这大热天的,坐在罗家杂货铺里头倒也还算清凉,四娘给她倒了一碗放凉的白开水,又取些炒熟的豆子出来招待。这豆子是放了一点饴糖下去一起炒出来的,吃起来带着丝丝的甜味儿,在这个年代也已经算是不错的零嘴儿了。

这也是罗用的授意,他和二娘这时候虽然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家里这几个小的眼瞅着就要长起来了,可不能这么早就把当地的媒婆都给得罪狠了。

再说这些媒婆整日里东家走西家逛的,若能叫她们帮着传几句好话,肯定比传坏话强多了。

媒人这个群体,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再加上又很会逗趣,没几下子,四娘那丫头就被对方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老一少能当祖孙的两个人,硬是相谈甚欢。

“你便与我说说,你阿兄究竟是个甚章程?”那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着问四娘道。

“我怎知?”四娘丢了几颗炒豆子到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他又不跟我说这个。”

“那你阿姊呢?你阿姊岁数可不小了。”那媒婆又道。

“我阿姊若是嫁了人,这家里头可忙不过来。”四娘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旁边七娘那粉嫩嫩的脸颊,说道:“现在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我阿兄说是打算找一两个人帮忙喂猪,你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

“你阿兄想找什么样的?”那媒婆登时来了兴致,就算牵不成红线,能给相熟的人寻个活儿做做也是很好的,再说这罗家两姐弟的事情,原本她也没指望只跑一趟两趟的就能有什么眉目。

“干活利索的,话少的。”四娘立刻说道。

“这事你说了能作数?”对方有些不太放心,毕竟这罗四娘也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虽然说这年头十来岁的丫头小子们个个都能帮家里干活,再过几年就能结婚生子了,但是要说拿主意,那可早着呢,大事小事还不都得家里头的老人说了算。

“你若有合适的,便领过来叫我阿兄瞧瞧。”这件事四娘现在确实也是做不了主。

“行,我过几天就把人领来。”媒婆听她这么说,反而觉得靠谱了,这小四娘若说这事她自己就能做主,那她才不信。

“阿婆,你可要走了?”这时候,有个年轻后生跑到罗家院子这边,喊了余阿婆一声。

“哎哎,这就走。”余阿婆连忙起身。

“那可说好了,我这两日便把人带过来,你可要记得与你阿兄说说这个事。”临走前,她又叮嘱四娘。

“余阿婆安心,我记性好着呢。”四娘笑嘻嘻道。

余阿婆与那年轻后生一起出了罗家院子,下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出了村口,便看到有两辆牛车等在那里。

这两头牛里头,其中还有一头是余阿婆帮忙买的呢。

前些时候黄河对岸有人赶了一群大牛小牛来他们这边卖,都是一些好牛,价钱也实在,余阿婆想到自家兄弟早前跟她念叨过想要买头健牛的事情,那回她瞅准了,便与城中几个相熟的人家借得钱来,帮她兄弟买得了一头好牛。

她兄弟就是小河村中的一个普通农户,余阿婆的娘家就在小河村,开皇二十年嫁去离石县,那时候也正当是天下太平百姓富庶的好光景,哪曾想那好日子才刚刚过了没几年,这天底下就越来越乱了。

从前城里头日子难过的时候,余阿婆一家没少受她兄弟的帮扶,转眼这大几十年过去,如今天下又太平了,离石县城渐渐地又富庶起来,余阿婆的儿子儿媳也都能挣钱,自家院子里又租了两间小屋出去,每月也能有几个进项,余阿婆每日东家走西家逛,若能说成那一桩量桩的亲事,也是能有一些进项。

这日子眼瞅着是一日好过一日。

可惜她家那口子没有享福的命,当初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怎的就不能再多活个三五年呦……

“阿婆,你可是哭了?”前头赶车的后生问她。

“无事哭个甚。”余阿婆笑了笑,问那后生道:“今日的草纸可卖得了好价钱?”

“还是原来那价钱,我耶娘都说,等再过些时日,怕就没有这么好的价钱了,现在整日就想多做些草纸。”那后生回答说。

“莫要累得狠了,还是身子要紧。”余阿婆言道。

“也没有那么累,比种地轻省些,自打有了这头牛,又能拉车又能拉磙子,省了许多力气,我翁婆都说阿婆帮咱买了一头好牛。”那后生说道。

“这有甚,下回还要买些什么,都与我说,我帮你们寻摸。”余阿婆乐呵呵道。

牛车在黄泥路上慢悠悠走着,天上太阳很大,路上的行人却并不怎么嫌热,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一路上有说有笑。

待他们行到了小河村,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还有河滩上那许多正在造纸的村人,在小河村两旁的石滩上,晒着一架架的草纸,夏风拂过,带来阵阵秸秆的清香……

此时此刻,离石县外,有一行人正沿着城门外的土路缓缓向着城门口走来。

细看那些赶车的人,一个个面色黑黄,衣着简陋,他们有些人赶着牛车,有些人赶着驴车,还有些人则是自己推车,一路上风尘仆仆,汗水浸透了衣裳。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车上装的是什么?”守门的官兵见到这些人,便把长枪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离石县城的城门也有官兵把守,但并不是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会被拦下问话,一般如果是当地的熟面孔他们肯定就不问了,至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锦衣华服的,他们一般也不问。

这些人显然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守城的官兵一问,有几个人面上就现出几分瑟缩,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还有那一两个傻大胆,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阵仗。

“我等乃是潞州人,车上装的全部都是油纸。”队伍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削瘦的年轻人,伸手将自己的路引捧到那名问话的官差面前。

第112章:油纸伞

那潞州地处石州东南方向,从他们离石县这里过去,要先穿过吕梁山脉,到达汾州,然后再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再穿过一整个汾州,便能到达潞州地界。

这一行人乃是来自潞州鼓腰岭,正是那潞州的西北角,按直线距离来说,那地方距离离石县并不算十分遥远,只是那鼓腰岭原本也是地处深山,从他们那里前来离石县,要先过太岳山,再过吕梁山,此间路途艰辛,自不必说。

这一路风尘仆仆,好容易来到了离石县,在城门口又被官兵拦下,虽然最后还是顺利进了城,但有些人依旧难免心中忐忑。

早些时候,他们村的樊氏兄弟出来与人做脚夫,商队停留在离石县西坡村那几日,刚好赶上罗三郎教人做草纸,他们学得了手艺,回去以后便也造起纸来。

造的却不是草纸,而是以麻杆代替秸秆,造出了一批麻纸,又抹上桐油,卖与城中商贾,很是挣得了一些钱财。

村中人人艳羡,那兄弟二人却并不满足,还说石州的离石定胡一带商贾众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若是他们知道鼓腰岭有价廉物美的油纸,将来肯定也会有人到他们那里去买货。

他们将那造麻纸的手艺教与村人,让村人跟他们一起来离石县卖油纸。村人因为很想学这一门手艺,于是纷纷应下,只是待到出门之后,这一路行来,便觉处处艰辛,又怕遭遇歹人,每日里吃苦受累,担惊受怕。

“大郎,如今已是到了离石县,你说咱这些油纸,要怎么个卖法?”进城以后,马上就有人向那樊大郎讨主意。

“便先在这边卖卖看吧。”樊大郎见城门口旁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石竹子的,便率先将自家驴车赶了过去。

其实这个油纸究竟要怎么卖,他心里头也没个章程,当初凭着一腔热情,也想学离石县这般,将商贾们引到他们鼓腰岭。

可是这一路上村人们不断发出的质疑,让他的心里也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起来,想着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仅凭这一样油纸,真的能让那些商贾不远千里跑到他们鼓腰岭去买货吗,这一路的艰辛,到头来莫不是要白辛苦一场……

年轻人抬起袖子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热汗中混着泥土,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片乌黑的汗渍,让他原本就不干净的衣裳显得更脏。

在这炎炎烈日之下,他的心里蓦然生出几分后悔,如果当初不整这些事,如果不把造纸的技术教给村子里的其他人,每日只管自家关起门来造纸卖纸,日子必定会过得安稳而富足。

“阿兄,你可是热着了?”旁边一个面容敦厚的少年郎出声问他。

“无事,我有些累了,歇歇便好。”樊大郎面上笑着,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若是不能将市场打开,将来他们一个村子的人造出那样多的麻纸,如何还能卖得了好价钱。

“你们这油纸怎么卖?”最近离石县中常常会有一些外来的商队,运来各种各样的货物,于是很多人就都盯着城门口这边,这会儿见他们这行人进了城,附近酒肆中就三三两两过来几个人。

“两文钱一张。”樊二郎见有生意上门,连忙从自家驴车上拿了一张油纸打开来给对方看。

他们这次带来的这种油纸都是很大的一张,薄厚适中的纸张上,两面刷上桐油,那纸张吃够了油,就显得十分透亮,糊在窗户上,又结实又亮堂。

像这样的窗户纸,从前也是比较贵的,糊一个窗子,往往就要好几文钱,非是小富之家,也不能舍得花这个钱。这回他们运来的这些油纸,每一张都够糊一个窗子的,一张只要两文钱,稍稍殷实一些的人家,应也能拿得出这个钱,再说他们也听闻离石县的百姓都颇为富庶。

“若是多买,可有便宜?”围上来的那几个人,一听这个价钱,眼睛就都有些放光了,但这些人毕竟不是寻常过日子的人,而是商贾,心中一喜,面上就都掩住了。

“我等乃是从潞州鼓腰岭而来,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两文钱一张已经是最少了,诸位若能亲去鼓腰岭买货,价钱自然就要便宜许多。”樊大郎对那几人拱手道。

“鼓腰岭?在哪儿?”有一个不太熟悉河东道的外地商贾问旁边几人道。他虽是个外来的,但这几日在这城中的酒楼茶肆也结识了不少人。

“那鼓腰岭啊,从这里过去,你得先过吕梁山,再过汾州,再过太岳山。”一个中年商贾笑眯眯说道。

“莫说那些没用的,那鼓腰岭忒远,这油纸,你给我来一百张,便按两文钱一张算。”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高声说道。

“你买那么多?”一旁有人问。

“既然赶上了,那就多买点,亲戚朋友分一分,也没多少。”那汉子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

“我要十张。”

“我买两张就好。”

“我买五十张。”

“……”

这边这买卖一做开,那边一些城里的百姓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城中百姓出手没有那么阔绰,一般也就买个一两张,然后还要问一问人家收不收粮食布帛之类的,得知对方只收铜钱之后,有些人便打起了退堂鼓,毕竟那窗户纸不当吃不当穿的,就算不买也不怎么影响生活。

这个时代的铜钱很值钱,每一枚铜钱都是实打实的一钱重的青铜,百姓将铜钱囤在家中,并不担心它会贬值,甚至还有升值的可能,听闻还有人私自将铜钱熔了制成铜器的。

这就导致了市面上钱币流通不足的情况,布帛和粮食作为货币也就比较常见。

这些潞州人之所以敢说他们只收铜钱,那也是因为人家的油纸根本就不愁卖,若不是那樊氏兄弟二人坚持,他们这些油纸在之前的一路上早都卖完了,根本到不了离石县。

两日后,这些鼓腰岭人带来的油纸全部卖完,人人都挣得了许多铜钱,之前那一路的艰辛,也被挣钱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那樊氏兄弟背着一篓子油纸,前去拜访罗三郎。

兄弟二人天未亮的时候便出发了,一直行到了日上三竿,才到了西坡村的地界上。

还未到村口,在罗家羊圈边上,便遇到了罗三郎,只见他这时候正与几个弟子一起,剖了竹条,正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做着什么物什,那物什的形状模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你们这是在作甚?”樊大郎樊二郎两人凑近过去,好奇道。

“便是要用这油纸来做一个轻便些的簦笠。”罗用抬头看了这兄弟二人一眼,笑着说道。

簦笠一物,与斗笠相似,只斗笠是戴在头上的,簦笠是有柄的,类似于后世的雨伞,一般农户人家用簦笠少,主要还是以斗笠蓑衣为主。

“为何竹条如此稀疏?”

斗笠和簦笠的做法,都是用细密的竹条编出里外两层,再在中间那一层填上竹叶等物,竹条的部分一般都会编得比较细密结实,哪像罗用手里头那个样子,只有几个竹条稀稀落落地支楞着,怎么看怎么不结实。

“待我做完了,你便知晓。”罗用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那樊氏兄弟二人:“你二人今日可是给我送麻纸来了?”

“正是。”樊大郎说着,放下背上的篓子,从那里面拿出一大摞桐油纸,将那一摞桐油纸打开,里面还包着一小摞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我二人学得了制草纸的手艺以后,回到家乡,经过几番尝试,最终做出来这种麻纸。”

“竟还带了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正好。”罗用这时候刚好也将一个伞骨做好了,眼下又有现成的纸张,于是便让他的一个弟子骑上燕儿飞,跑到许家客舍去取了些从前盖房子的时候用剩下的桐油,用刷子蘸了些桐油,将几张麻纸拼拼凑凑,贴成了一个伞面。

别看只是一把简简单单的雨伞,从听说樊氏兄弟来他们离石县卖油纸开始,罗用与他的这些弟子摸索了快有两天时间,作废了好几把,直到今日上午,才终于有了眉目。

这还是罗用的空间里就有几把现成的雨伞的情况下,若是从无到有,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摸索。在罗用的记忆中,整个唐朝好像都是不怎么用伞的,雨伞这个东西,是在宋朝的时候才开始普遍起来,当然这也许跟造纸技术的普及也有关系。

罗用这时候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第一把可以开合的雨伞了,为了那看似简单的几个小零件,一群大老爷们没少费工夫,好在这些人动手能力都很强,做过不少车链子削皮刀那些东西,也算是比较有基础了。

为了给雨伞定型,在竹枝与竹枝之间,他们还很仔细地缠上了一些细细的麻线,这也是一项技术活。

樊氏兄弟没有想到只是来给罗用送了一篓子油纸,竟能旁观到这个时代第一把油纸伞的制作过程。

后来罗用问他们麻纸的制作过程,这两个兄弟也毫无保留,哇啦哇啦全说了。

他俩太兴奋了,他们家乡又有竹子又有桐油,还有麻纸,自己在家就能做出油纸伞来了。

这东西想来应该会比麻纸更有吸引力,就算是在鼓腰岭当地不好卖,也可以运到汾州等地去卖。也不需到州郡阳城,只要到平遥就好,汾州的平遥县距离他们鼓腰岭并不十分远,那些来往于太原府和长安城之间的商贾旅客,应该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才对。

樊氏兄弟学得了那制伞的手艺,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罗用这边,则是为了这油纸伞的宣传推广一事费起了脑筋,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宣传一事都是十分重要的,没见罗用先前做过的牙刷等物,因为没有宣传,到现在也没几个人问津,而经过特意宣传的牡丹坐垫,则早已风靡长安城了。

等来等去,终于被他等到了一个下雨天。

这一天罗用难得有耐心地跑去教杜构画了半天素描,其实也就是一些现学现卖的东西,等到了许家客舍的油渣包子出笼的时间,罗用便说自己肚子饿了,叫他去买几个包子来吃。

杜构近来住在这西坡村,也是没少吃许家客舍的油渣包子,这会儿罗用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想着干脆多买几个回来做晚饭好了,临出门的时候,罗用让他拿自己那把油纸伞去用,杜构没多想,撑着雨伞就出门了。

别说,这油纸伞还真挺好用,拿在手里十分轻便,不用的时候轻轻一合,也不占地方。

伞面上的麻纸在刷过桐油之后,透着淡淡的琥珀色,虽然没有什么装饰,看起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夏季的午后,山风山雨之间,一个青衣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绿意盎然的乡间小路上缓缓走着,一路行到许家客舍,合起雨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厅堂里面那些人纷纷向他看了过来,杜构对那些人笑了笑,找许家兄弟买包子去了。

然后……

“罗三郎,你家那种油纸伞还有没有了?就跟那杜家郎君那把一样的。”

“其实还可以画一些花鸟图案上去。”

“不不不,不用画什么图案,我就要跟他那把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那好吧,一把油纸伞二十文钱。”

第113章:麻纸与少年

罗用他们这边正在大卖杜构同款油纸伞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那里的士族子弟们还在玩肥皂。

眼下正是贞观九年八月,距离当初罗三郎献皂方已有两个多月。

想必再过一两个月,那些被派遣到草原上传播制皂之法的文官武吏也该回来了,若是未能在降雪前归来,行路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这两个多月以来,长安城中但凡有些门路的家族,这时候也都已经弄到了那制皂的方子。

那猪脂皂和羊脂皂的制法都十分简单,长安城的有钱人们自然不会满足于这么简单粗糙的制皂之法,就好比烹茶调香,此制皂一事,也有许多供才子佳人们DIY的空间。

在最近的长安城中,常常可以听说谁谁家又制出了一种什么样什么样的皂,哪位小郎君又别出心裁,哪位小娘子制皂手艺最佳,云云。

不少人以名贵药材或者香料入皂,什么人参皂沉香皂,都不算稀奇,以花入皂者更是数不胜数。而市面上普遍流行的,除了罗三郎推出以及各家仿制的艾草皂和桑葚皂,还有一种竹叶皂,那种竹叶皂的制法并不很难,主要就看谁家制出来的肥皂颜色最青,最是清香。

阿枝也是个做活仔细又肯琢磨的,她制出来的竹叶皂就很不错,每日制些竹叶皂拿出去卖了,也能挣些钱粮。

这竹叶皂很得读书人们的喜爱,价钱又不算太贵,绝大多数小康之家都还消费得起,于是也就颇有市场,阿枝要价不高,每日里做出来多少,左邻右舍分一分,基本上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他们现在已经搬到罗用这个小院住着,罗用这个院子比起他们先前那个院子,屋子更新一些,地方也宽敞一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

侯蔺和乔俊林都有各自的交际应酬,在这种情况下,住在高档小区,自然要比住城中村来得体面。侯蔺也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罗用既然都已经那么说了,又把钥匙留在了阿枝那里,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搬过来住。

搬过来这边以后,阿枝原先那个活计也就辞掉了,因为离得太远。不久之后,长安城中流行起各种各样的肥皂,阿枝便也开始做肥皂卖。

那制皂之法,罗用上回来长安的时候就已经跟她说了,但他也提醒阿枝,以他们三人目前在长安城的处境,还是不要做什么太打眼的事情为好,尤其是这种小买卖,若是传出话去,乔俊林和侯蔺还会被他们的那些同窗同僚耻笑。

阿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时候的上流社会最是讲究清贵,出身微薄在很多人眼里就好比先天不足,小买卖人在他们眼中更是卑微低贱的。

正是因为如此,阿枝现在每日里做出的肥皂,宁愿以较低的价钱卖与左邻右舍,也不肯自己拿到街上去零卖。他们的那些左邻右舍得了这价廉物美的肥皂,除了自家用的以及拿去送人的,多数都转卖给了亲朋好友,就算不挣钱财,挣些人情也是好的。

侯蔺和乔俊林舅甥二人得空的时候也会帮忙制皂,阿枝知道他二人压力很大,也不怎么肯让他们帮忙。

侯蔺就不说了,乔俊林今年才十六岁,每日里除了读书练武应酬,偶尔给她帮忙,然后就是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未曾见他有过松懈的时候。

近来与乔俊林走得挺近的杜惜也这样说他:“你每日这般,何曾有过闲适的时候?”

“要闲适何用?”乔俊林这时候正用调羹挑了一些磨碎的茶叶末往陶壶里放。

唐初这时候的茶,还不是后世的清茶,而是一种加了许多食材煮出来的饮品,又名酪浆。

这烹茶之道,也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必修课,不过杜惜本人也是不精此道,这一日说是让乔俊林过来跟他学烹茶,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向外人做出来他与乔俊林走得很近的样子罢了,既然已经答应罗用要带带这个乔俊林,他自然也不会食言。

“整日只知埋头赶路,大好的风景都被你错过了,岂不无趣。”杜惜斜倚在塌上,懒洋洋道。

“整日只知道看景,直到日薄西山,才发现自己拢共才走了没有半里地,岂不蠢极。”乔俊林勾了勾嘴角,微微笑道。

少年人过分端正的容貌,过分笔挺的背脊,还有那因为过分的坚定而显得太过锋利的目光,无一不透露出他骨子里的那份倔强,甚至偏执。

“走得太快会没朋友。”杜惜依旧笑眯眯的,好像并不会因为乔俊林过分的认真和犀利便失去了趣味。

“……”乔俊林这一次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与他同行的朋友,要来何用。

杜惜也只是撇撇嘴,好像对于乔俊林的论调很是不以为然,他也根本不把这个毛头小子当盘菜。

然而等到乔俊林走了以后,这家伙却拎着一把剑到院子里练起武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时候的杜七郎并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但他确实已经感觉到了这样的危机。

另一边,乔俊林从杜府出来,穿街过巷,走在长安城的沙土路上。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中的几条大街,都是用河沙铺的路面,这样的路面比泥土路好些,不会稍微见点水就是满地污泥,但还是经不住那些牛车马车的踩踏倾轧,路面处难免还是会有些坑洼,若是遇着下雨天,再加上那些被行人牲畜车辆从别处带来的稀泥,路况也是堪忧。

好在这一天是个大晴天,进了他们那个小院所在的坊间,街头巷尾,挑担的闲逛的,处处都显得十分热闹。

乔俊林看到有一个挑担卖纸的庄户人,便凑过去看了看,见他家这麻纸做得不错,便从身上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摞。

若是去那文房店中,就这几文钱,人家怕是连看都不爱看,从前侯蔺带乔俊林去买纸,一次若买一刀,动辄便是数百文钱,乃至于他们舅甥二人用纸的时候都是一省再省。

但是这街面上的麻纸,只要花一文钱就能买到两大张,乔俊林花了五文钱,对方还送给他一张边角略略有些残缺的,总共得了十一张,这些纸裁开来,够他练字用挺久的。

最近这段时间,在长安城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卖纸的担子,相传是那离石县的罗三郎造纸不成,倒是造出了一种如厕用的草纸。

后来他的造纸方子流传出来,很多人都学他那样造草纸卖,还有一些人则是参照那个方子,用其他材料代替秸秆造纸,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市面上就出现了这种麻纸。

这麻纸虽然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高档纸,但同样也可以用来书写,它的出现,对于许多家境不够富裕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单单在四门学中,就有许多学生都是跟乔俊林差不多的经济条件,也有比他更苦难的,他们家里的父亲或者爷爷当个小官,每月所得那点俸禄,既要养活家人又要应付各种交际应酬人情往来,若是根底深厚的世族大家,便还要从家中拿钱来花,若是没有多少家底,那便只好拮据度日了。

除了四门学,另外还有书学和算学,那两所学校学生更多,超员更严重,而且绝大多数学生的家境都比较一般。现在既然能在纸张上剩下一大笔花销,也没几个人会选择打肿脸充胖子,所以这种麻纸很快就在长安城中打开了市场。

然而,对于那些依靠造纸获利的家族来说,这简直就跟从他们身上割肉没两样。

乔俊林近来跟杜惜一起出去活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对罗用不好的话,他感受到了那些人对罗用的恶意,也担心有些人会按捺不住对他不利。但他也很清楚,罗用自己对于这一点不可能毫无所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家伙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少年人目光沉沉地回到院中,扯开笑容与阿枝打过一个招呼,然后再一次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这夏末时节的阳光与清风,统统都被他关在了门外。

第114章:迎亲

农历八月中旬,夏播早已结束,秋收还未开始,赶在这农闲时节,姚家终于把姚茂云的婚礼给办了,娶的是石子沟刘老汉家的闺女。

这闺女也是家中长女,今年十八,长得端正,干活也利索,甭管是家务活还是农活,她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以她的人品相貌,要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应是不难,之所以熬到十八岁才嫁人,实在也是被家里给拖累了。那石子沟穷乡僻壤的,连正经田地都没多少,偏他家又生了一串娃娃,别人都怕她出嫁以后还顾着娘家,从婆家往娘家掏东西。

这刘大娘当初熬到十六七都没个正经人家来问,他们村好些人都说她以后八成就是给人当续弦的命,还有说她要给人当妾的,甚至还有一些不正经的老光棍老色狼乱打主意。

谁又能想得到,最后她竟能被西坡村的姚大郎给看上,那西坡村多富裕,这十里八乡的小娘子们,谁人不想嫁去西坡村,在那西坡村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郎君里头,除了罗三郎,也就是这姚大郎最是被人看好。

婚宴当日,村里村外都是喜气洋洋的,罗用因还在孝中,便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听人说那石子沟地方太偏,山路又陡,牛车根本上不去,迎亲的队伍去了以后,新娘子便跟着他们一起,用两条腿走下山来,一直走到山下大路边,才坐上了姚家的牛车。

这年头也不兴坐轿,罗用记忆中的那些大红轿子花盖头都是没有的,新娘也不着红装,而是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裙,用一把团扇微微遮了面颊。

姚大郎则穿着一身赭色衣袍,两人站在一处,也是精精神神清清爽爽的一对年轻夫妇。

若是在富贵人家,就会给新郎置办红装,新娘穿青装,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男绿女,但是对于姚家来说,一件色彩鲜艳的红袍,依旧是不可承受的,也是不实用的。

在他们这种小村子里,像这样的操办,也已经算是顶体面的了,他们村大多数人当初都是穿着麻衣短褐结的婚,从前更困难的时候,有些人家甚至连一身像样的布料都凑不出来。

姚家现在有田有地,还做着豆腐买卖,另外他家院子一直有给一些商贩提供食宿,因为住在村里要比住许家客舍便宜些,许多常来常往的小商贩,还是会选择住在村中。

每日即便只能挣到少少的几文钱,日积月累,也是比较可观。毕竟在这年月,家家户户挣点钱都挺不容易,像石子沟那边,除了粮食家禽蛋类,几乎就没有什么其他来钱的渠道了,所以家家户户都很穷。

姚家那边摆起了宴席,罗家人却因为丧期未满不能前去,一来不合礼法,二来对主人家也不好。

但就算是人不到,礼总是要到,这时候也没有礼钱的说法,起码在他们这村子里是没有的,大家去吃喜酒的时候,拿的大多也都是一些粮食米面鸡蛋。

罗用与二娘她们一起蒸了一锅枣豆糕送过去,待到开席的时候,那边也给他们送了几道热菜过来,给得还挺多,于是这一天晚上四娘又不用做饭了。

说起来,四娘近来也是轻松多了,因为早前余媒婆说的要给他家介绍的养猪的帮工,这时候已经上岗了,如此一来,彭二便腾出手来,只要在罗家院子这边帮忙就好,罗家兄妹几个肩上的担子顿时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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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今日还有枣豆糕哩。”傍晚时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拎着一个用高粱杆编的盖篮从罗家院子出来,一路小跑着下了坡,一直跑到猪圈前面,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地对正在干活的妇人说道。

“先放屋里去,待我再把这里收拾收拾就吃饭。”妇人笑道。

“阿娘你快些。”小丫头不住地催促。

“这便好了。”原本也没多少活了,罗家那些大猪小猪,今日也都已经喂过三遍,这时候她就只是想把这猪圈周围收拾得齐整些。

这母女二人,便是那余媒婆介绍过来的人了,当初她二人刚来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犹豫,让这样一对干干净净的母女,每日住在猪圈旁边,做着喂猪的活计,总觉有些不合适。

但那余媒婆也说这郑氏是个手脚利索的,又言她一个女郎要独自养活家中四个孩子十分不易,罗用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几日,罗用请了几个定胡人着手在自家院子侧面,面向猪圈的方向,挨着院子外墙砌起了两间土坯房,毕竟那边的杂物房连个火炕都没有,现在勉强住着还成,等到了冬天,就不好再住人了。

至于让这一对母女住进罗家院子里,罗用是没想过,这郑氏也未必很想住进去,毕竟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儿,若是被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将来可就寻不着好人家。

“阿娘,这枣豆糕可要卖一文钱一块呢,还得是逢五那几天,听说在许家客舍那里,一小盘就要卖十文钱。”吃饭的时候,小丫头口里嚼着饭菜,那两只眼睛就跟黏在枣豆糕上头似得,拔都拔不下来。

“你若爱吃,便把这两块都吃了。”郑氏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她这副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亏着了,今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她这时候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

“……还是留给阿姊和阿弟吧,我这几日吃得够好了。”那丫头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他们如何吃得着?”郑氏又是好笑又有几分欣慰。

“让那些定胡人帮我们稍过去吧,他们每日都有人进城呢。”她女儿说。

“莫要与人添麻烦,没通过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出来拿,难道还要让人将东西送去家里不成,人家哪里知道咱们家的住处。”这罗家的伙食实在很好,郑氏也不是没起过要给城里的长女和幼子稍些吃食的想法,只是这么远的路,他与那些人又不熟,若只是顺路捎一捎倒也还好,若还要央人给她送到家里去,那就太过了。

“……”那小丫头不做声了。

她跟阿娘在这西坡村给罗家干活,除了喂猪其他都不用管,每日三顿还是罗家给做好的,只要提前将自己的碗碟装在篮子里提过去就行,罗家人做饭的时候,会给她们母女多做一份,罗家人吃什么她们就吃什么。

这些天她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还吃了不少好东西,今日还赶上一个喜宴,不止有宴席上的菜肴,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枣豆糕,阿姊她们在城里又吃些什么呢,大约又是杂面饼子蘸酱吧,最多再煮些菜汤。

“待你在这里待满一月,便换二娘过来。”过了一会儿,郑氏说道。

“咦?”小丫头没反应过来,早前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阿娘说二娘快嫁人了,还是少在外头露面,有她在家里看着三郎和五郎,阿娘也能放心,之所以带自己过来,是因为她年纪虽小却有把子力气,能帮忙干活,又是个女娃,方便跟阿娘睡一张床,怎的现在又改主意了?

“叫她吃好些,将来好寻人家。”郑氏说道。

“哦!”那小丫头咧嘴笑了笑,很爽快就答应了。罗家的饭菜是很好吃,但只要是家里头的姊弟,无论谁吃了,她都不觉得吃亏。反正她们姊弟几个总不可能都过来的,阿娘也说了,那么多小孩一起过来,主人家肯定不会要他们。

“今日这两块糕你便吃了吧。”自家闺女这么懂事,郑氏也很欣慰。

“阿娘你也吃,那里头有红糖,还有红枣鸡蛋,可补了。”她们家的孩子向来没有吃独食的习惯。

母女二人吃过晚饭,收拾了餐桌,洗干净碗筷,又稍作洗漱,便歇下了。

小丫头没心没肺,今日帮着做了些活计,晚上又吃得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郑氏心里有事,一时还睡不着。

有些事情,郑氏并没有跟她女儿说。今日那迎亲的队伍进村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那刘大娘是个有福气的,嫁与姚茂云那样的后生,往后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那姚家好得很,原本就种着许多田地,这两年更是挣了不少钱,连牛车都有了,家里头除了姚茂云,下边还有一个幼弟,今年才刚十二岁,听闻原本还有一个二弟,比姚茂云就小一两岁,兄弟二人整日一起干活,感情好得很,只可惜,前两年叫一场泥石流给埋了,若不是如此,他家的日子肯定比现在更红火,也是因为这个,那姚老汉现在也不骂人了,从前听说是个爆脾气……

见那刘大娘得了这样的好姻缘,郑氏难免就有几分心动,待她把自己那大女儿接过来,若是也能在这西坡村寻个好人家,那就谢天谢地了。

她家闺女她自己晓得,模样都算不上是顶好的,小的这个好赖还有个笑模样,大的那个,小小年纪,面上就已经有了愁苦之色,又是个拘谨的,又生在她们这样的家庭,想要找个好人家,也是难得很。

没办法,这都是命啊……

当初她们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大的那个,就生怕自己会把她卖了,最后郑氏还是把大伯家的长女给卖掉了,她这个做婶娘的,亲手卖掉了侄女儿,说是因为她是家中最年长的,所以才卖的她,其实又何尝没有私心。

那倒是个伶俐的丫头,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从头到尾,竟没跟她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自那丫头走了以后,她那个弟弟也变得寡言少语起来了,从前多可心的一个孩子,整日婶娘婶娘地叫着,就算没了耶娘,整日也是笑嘻嘻的。

自家长女也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了。却也是无法,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想当年,郑氏自己又何尝没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如今瞅瞅都成了什么模样。

现如今,他们家就剩下四个孩子了,最大的是郑氏的长女,今年十四,唤作二娘,她们姐弟几个一直跟大伯家的孩子生活在一起,所以排行也是一起,男女也没有分开。

二娘下来是三郎,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十岁,三郎下来是四娘,郑氏的次女,比三郎小几个月,也是十岁,最后就是五郎,郑氏幼子,今年八岁。

为了养活这些孩子,郑氏也是豁了命出去干活,近年来离石县城来了不少外地商贾,这些人出门在外,大多没带女眷,吃饭还可以在外头的食铺解决,洗衣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城中一些家境贫寒的妇人便以帮人浆洗衣物挣钱。

在那三川河边,每日都能看到许多洗衣的妇人,从今年开春,郑氏做那活计也有小半年了,倒也挣了些,就是十分辛苦,日日浸在那凉水之中,身子终也是有些吃不住。

余媒婆倒是个热心的,帮她寻了这么一个好活计,养猪虽也是体力活,但比帮人洗衣服已经好很多了,挣得也多些,若能一直做下去,日子也是十分安稳的。

东家更是极好的,他们家里虽然没了大人,兄弟姐妹几个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对待她们母女亦是十分宽厚,不像城里有些人家,动不动就对着雇工吆五喝六的,这在罗家是从来没有的事。

还有那彭二,真真是个有福气的,虽是买来,却能与那罗家兄弟姐妹几个同吃同住,正经就跟个罗家人一般。

郑氏想到自家侄女儿,想着她是不是也跟彭二一般,能被卖到一个好人家,受到主人家的善待。

又想着自己若是在这罗家一直做下去,时间长了,好歹也能有几分情分,将来若能找到她那侄女儿,能不能求一求罗三郎,央他出面帮自己再把人给买回来,听说王老大家的长子就是这么买回来的。

只希望那个孩子一定要活着才好,别的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好……

第115章:拦路虎

那郑氏正满怀希望地设想着未来的生活,却不知,被她视为金大腿的主人家,这时候正在为自家兄弟姐妹的人生安全忧心。

不仅仅是郑氏,在他们这片地方上,许多人都把罗三郎当成一棵大树,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知站在罗用那样的位置,他所做的那些事,会给他自己乃至于身边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各项技术的推广,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带来社会结构的变动,很多从前原本身居高位的人,他们的地位和财富都很可能会因此而产生动摇,而这些人的愤怒和仇恨,以现在的罗用是绝对承受不起的。

这一次造纸技术的推广,罗用其实也是在时机上取了个巧,李渊刚刚过世,全国上下都陷在一种哀戚而微妙的氛围之中,罗用猜想那些人应该不会这时候跳起来蹦跶。

当年在经历过玄武门之变以后,紧跟着,全国上下就是接连的自然灾害,弄得人心惶惶,当今圣人的天子之位,说实话坐得并不十分安稳。

今夏太上皇逝世,长安城中的气氛哀戚中透着几分紧张和微妙,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要低调行事,就怕圣人哪天突然想起来要杀几个人立立威,到时候再给你扣上一顶不敬太上皇的帽子,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眼下距离太上皇逝世也快有两个月了,罗用脑子里那根弦也是越绷越紧。

以罗三郎目前的能力地位,如果正面跟那些世族大家利益集团对上,大概会被那些人碾得连渣都不剩。当然,那些人如果真打算对罗用下手,也不得不考虑一下罗用这个人的影响力,碾压的过程虽然容易,碾压的后果却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但是等他真正被人碾压过后,对方就算付出再怎么惨痛的代价,伤害已经造成,死去的人也是不会复活的。

如果可能,罗用不想留给任何人伤害他以及他的家人的机会。

目前的处境,该要如何应对,罗用他想来想去,最终竟想到自己读中学的时候,学生之间流行的五子棋。

那时候的罗用就从这个简单的小游戏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你与人博弈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主动权,只会严防死守的人很少能有赢棋的时候,越是在危急的时刻,越是要发起猛烈的攻击。

算算时间,等到他们这边的占城稻收获的时候,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快成熟了。

不知道当今圣人要怎么宣传这一个凭空出现的粮食品种,以那一位的政治敏感度,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把这么好的一个歌功颂德的机会白白放过。

等他们那波的宣传膏朝稍稍过去一些,罗用这边的杜仲胶约莫也该问世了。

在这样一场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激流之中,财富与危机并存,几乎人人都要忙着躲避危机争夺财富,想必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应该也没几个人还能心心念念想着要来收拾他罗三郎才对,毕竟也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另外,万一有人暗地里想要寻他麻烦,那些人从离石县方向过来,一路上要先经过他家羊圈,然后是许家客舍,想要悄无声息地摸到罗家院子那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就在罗家院子不远处,罗用那些徒弟们修的院子每天也都有住人,再来还有王当他们那些人,也住得不远,罗用相信自己这边若是遇着什么事,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总体来说,罗家还是安全的。

唯一让罗用有点在意的是,在他们村口的东面,从小河村过来的那个方向,目前还没有任何部署,万一有人不嫌麻烦从那边绕过来,不用经过羊圈和许家客舍,直接就能摸到罗家院子,这是一个隐患。

等到坡上的杜仲叶摘回来,罗用决定就将加工杜仲胶的地方设在那一边,到时候再建些屋子,直接把工人安置在那里,多少也能起到前哨的作用。

心中思定,罗用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院中动静,除了五对的喷气声和鸡群的咕咕声,再没有别的声响,于是这才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用先到坡上去看了看那些杜仲树的长势,然后又倒村口东面去瞧了瞧。

这边原本就有一大片平地,是村人挖黄泥挖出来的,这里的黄泥质地细腻粘性够强,用来摔土坯最合适。

有了这么一大片平地,要在这里弄个加工作坊之类的,地方自然也是很够用,唯一的问题是取水不太方便。

在杜仲胶的几个提取方法当中,最简单的,就要数碱液浸洗法和发酵法,碱液浸洗法速度快,但是大量的碱水排放,对环境污染相当严重,相对的,发酵法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是排放出去的,都是自然腐败的有机质,对环境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论是用碱浸法还是发酵法,在杜仲胶的提取过程中都需要用到大量的清水来清洗杂质,而罗用看中的地方,偏偏没有水源。

面对这种情况,要么解决水源问题,要么就换地方。罗用不想换地方,再说在他们村子周围,也没有第二块这么大的平地,尤其是靠近溪沟的地方,地势一般都比较陡峭。

而且在小溪边建作坊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他们这里到处都是山,一旦下起大雨,山上的雨水就会从这些溪沟倾泻而下,作坊若是挨着小溪太近,很可能就会被山水冲垮,若是离得不够近,那就依旧还得解决取水问题。

这个取水问题不太好解决,这年头也没有塑料管,要不然从山上牵个水管下来就行了。他们这里也没有大竹子,不然也可以用竹片引水。

若是挖沟,那就不得不考虑防渗透的问题,他们这里的山溪水大多都是涓涓细流,若是不能把漏水的问题解决,就算挖沟引水,等那些溪水一路漏到作坊这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剩下的。

说到防渗透,罗用很自然就想到水泥了。

水泥那玩意儿是真不好搞,罗用一早就找过这方面的相关资料了,水泥的制造工艺倒不算太难,就是原料方面比较麻烦,他们这附近既没有多少石灰石,也没多少黏土,听说倒是可以用矿渣代替黏土,可问题是他们这里也不是矿区啊。

这年头的交通是如此的不便利,你叫人千里迢迢挑了石灰石黏土什么的到这边来,再辛辛苦苦一通鼓捣,最后就造出来那么一点子水泥,划算吗?够干啥用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罗用又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白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给别人进去。

至于那每日里做肥皂卖肥皂的活计,彭二和二娘两个人一起,也不算太吃力,主要最近这几天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活计,腐乳前些时候刚刚做了一批,喂猪的活儿也交给了郑氏母女。

皇天不负有心人,闭关数日之后,罗用终于从一堆不起眼的打印纸中,找到了一份十分有用的资料。

这一沓打印纸,是一个土木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在做毕业论文的时候,从网络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那些个太专业的罗用一时也没多看,他只对那里面的一份资料感兴趣。

只见那一张A4打印字上写着这样一个标题《烧黄土代水泥》——陕西省水利科学研究所土工研究室。

哈哈哈!

黄土高原上什么玩意儿最多?黄土啊!

第116章:安邑池盐平陆石膏

这烧黄土又叫土水泥,主要原材料就是黄土,另外还有一二成的消石灰,以及不到半成的半水石膏。

黄泥好办,他们这儿到处都是,消石灰也就是熟石灰,用生石灰加水便可得到,每一百斤土水泥仅需要一二十斤消石灰,用量也不算特别大。

至于半水石膏,也可以买天然石膏回来加工,这个简单,稍微控制着些火候,把固体石膏烧成粉末状即可。

自打他们这里开始造纸,石灰的用量日益增多,然后最近就经常有人到他们这一带来卖石灰,推车的挑担的都有,罗用若是瞅着合适的,也会买一些。

石灰这个东西西坡村不产,但它也不算什么稀罕物,有些村子的村民在自家附近的山头上若是能找到灰石的,将那些石头拣回来堆一堆,用火烧成粉末,就能担出来卖钱了,一担石灰若能卖个七八文钱,就算是比较不错,近来卖石灰的人越来越多,价钱也就越来越低了。

早前就是买一些回来造纸,用量不是太大,一担石灰无论是五六文还是七八文,罗用都没觉得贵,这会儿用来烧土水泥,这个价钱就不算便宜了。

另外,这个时代的石膏只在药店有售,罗用也担心价钱会比较高。

这一日天未亮,罗用早早便与那些进城送货的定胡人一起出发了。

前两日下过雨,进城的土路上有不少水洼子,罗用倒还好,毕竟还有一辆驴车,那些定胡人全靠两条腿走路,不多会儿就踩了满脚泥。

罗用这一路都在寻思着用土水泥铺路的可行性,那土水泥是以黄泥为主料,在强度上比普通水泥要低一些,用来修建沟渠防渗防漏还行,若是用来修路,牛踩马踏的,怕是吃不住。

也许他们可以在这条大路的一边用土水泥铺一条小道,用于步行和自行车通行?

等到这个土水泥烧出来,罗用首先要建几个发酵池,用于杜仲胶的生产,然后再开始修建水沟。

再接下来大约就是修路事宜了,这件事罗用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做,还得看看其他人的意思,毕竟那石灰和石膏都是需要花钱买的东西,罗用自己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花不起那个钱。

心里头想着事,一个上午的行程也就不显得那么漫长了,待到进城以后,那些定胡人送货的送货,卖货的卖货,罗用直接就往药铺去了。

离石县城总共也就一大一小两间药铺,从城门口这条大路进去,前面没多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就有个小药铺,那家药铺口碑不错,罗用从前在县城里行走的时候,也曾听人提起过,于是这一回他就先去了那里。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这药铺的老板也是坐馆的大夫,是个四十出头的清瘦男人。

“我来买些石膏。”罗用笑道。

“你买石膏何用,可是为了清火?”店家说着便往柜台那边去了,手里拿个小秤,就要去开装着石膏的木柜格子。

“我买来做别的用处,要多买些,这石膏价钱几何?”罗用问道。

“你要多少?”对方回头。

“价钱若不是太贵,我便先要半担。”罗用回答说。

“要那么多?”对方吃惊。

在这个年代,石膏这个东西除了入药,还没怎么被开发出其他用途,这店老板实在想不通罗用买那么多石膏要做什么用。

但他也没有多问,只说:“我库里还有一斗多上好的安邑石膏,不过你若不是用来入药,一般的石膏应也可以,我库里还有两斗半平夷县那边产的石膏,你若是要,八文钱拿去就好。”

“?”罗用吃了一惊,两斗半的石膏,竟然只要八文钱,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便宜啊。

“你以后若是还要,我就帮你跟平夷那边的脚夫说一声,让人直接担了石膏送去西坡村,一担约莫要给个十二三文。”对方又道。

“那便劳烦先生了。”罗用连忙道谢。他虽然不了解行情,但从平夷县城到西坡村,光脚程都要两天时间了,若是从远一些的地方过来,路途更远,一担石膏卖十二三文钱,怎么着都不算贵。

“那有什么,那些石膏天生天长的,品相差点的也不好入药,你那边若是用得着,倒是能给那些脚夫添一项营生。”给人当脚夫肯定没有自己挑石膏卖挣得多啊,再说若是卖去西坡村,回程还能稍些豆腐什么的出来卖,也能挣点钱粮。

买好了石膏,罗用赶着驴车从那条小巷里出来,外面就是离石县城中最宽敞笔直的一条大街了,这时候正是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有些热闹。

那一边,刚好有几个挑担的脚夫走过,罗用抬眼望过去,就看到他们肩上那被重量压弯了的扁担,脸上身上的汗水,还有粗糙脚掌上套着的破烂草鞋。

这样的辛苦,在这样的时代,是很平常的。

只是这一次,罗三郎不再垂一垂眼睑,然后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情从他们身边走过。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驴车上看着这些人,等人走近了,还笑着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是担的什么,要担去何处?”罗用笑问。

“这是从安邑过来的池盐,要担去马氏商行。”打头那个脚夫放下担子,拿下斗笠扇了扇风,笑问道:“足下可是罗三郎。”

“你怎知我是罗三郎?”罗用对眼前这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都言罗三郎长得斯文俊秀,又有一头特别神气的大毛驴,刚才远远瞅着,我就猜你是罗三郎。”这人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一笑起来,那一口大白牙就显得特别白。

“我听人说,安邑的石膏也是极好的。”这也是罗用刚刚从药铺里听来的,这时候的安邑,也就是后来的运城,那里有个运城盐池。

“产石膏的那是平陆,离我们安邑不太远,不过他们那边在都畿道陕州,不在咱河东道。”对方给罗用解惑道。

“原是如此,倒是我弄错了。”罗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这年头也不像后世有互联网,有什么不明白随时都可以上网查,所以记忆和积累就显得尤其重要。

“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不用车子推?”罗用又问道。

“原本是用车子推的,前两天下雨了,山路难行,车子过不了吕梁山,只好改用扁担来挑。”对方回答说。

“倒是辛苦了。”罗用道。

“那有甚,从前我们这些挑盐的,最怕的就是下雨天,那时候油纸贵,都不知道要挑多少盐才能买到一张,若是没有买油纸,又赶上下雨天,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现在好了,油纸的价钱下来了,咱都买得起了,咱们这些挑盐的,就没有不知道罗三郎的……”

罗三郎赶着驴车走在离石县城中,不时与人打着招呼,面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就是一个稚嫩少年郎,但是在他的肩膀上,其实早已担上了重量。

无论是在七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罗用的人生,都有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童年,那样的平凡和不起眼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从骨子里相信自己就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无能为力。

于是在面对别人的苦难的时候,从前的罗用往往就会选择避开,因为他也无能为力,看得太多想得太多无非就是徒增烦恼而已。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拥有那样的能力呢?

没错,如果没有那一空间的杂物,以及两世为人的记忆,他罗用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人物,但是谁又生来不凡呢?

也许他真正缺乏的并不是能力,而是勇气与魄力。

是时候要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然后捋起衣袖,为那些苦苦挣扎的人,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第117章:可怕的存在

土水泥并不难烧,三种原材料按比例和好,在摔成土坯,放到土窑里烧上大半天,放凉后再取出来用榔头敲碎了,再用石碾子碾成粉末,最后就得到土水泥成品了。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有了制陶坊崔翁的加入,让罗用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因为这土水泥的主要成分是黄土,所以最后烧出来的水泥,很自然也就呈土黄色。

罗用觉得这颜色还成,起码冬天的时候瞅着还是比较暖和,他们这里的人也都住惯了土坯房子,习惯了这样的颜色。

头一批生产出来的土水泥,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们铺了一条水泥路,从他那些弟子在村里建的那个院子,一直铺到许家客舍。

这条水泥路并不是很宽,仅仅只是在原来那条土路旁边铺出了一条约莫三尺宽的小道,从村口旁边那道山坡蜿蜒而下,经过罗家院子,罗家猪圈,出了村口,一直通往许家客舍,大伙儿原本还想铺远一点,最好能铺到羊圈那边,最终因为材料不足而作罢。

眼下正是初秋,气候比较干燥,他们头一天傍晚铺好的道路,等到第二天基本上就都干透了。

这水泥路十分平整,踩着燕儿飞从那上面行过,就跟在云上飘着似得,又快又稳,推着独轮车走在上边,也是异常地轻松。

之后的日子里,几乎日日都有人到西坡村来参观这一条小路,一群大老爷们又是摸又是看,又是踩上去体验脚感的,稀罕得不行。

有人找罗用下订单,罗用也是来者不拒,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加班加点,继续下一批的土水泥生产,当然工钱也少不了他们的。

对罗用来说,用自家弟子比用外人放心,对他的那些弟子来说,给自家师父干活比给别人干活工钱更多不说,还能学到许多新技术,这回这个土水泥生产技术,罗用也没瞒着他们,不过罗用也说了,这回这一项技术他暂时并不打算外传,叫他们先保密。

之所以要先保密,原因无他,不想跟皇帝陛下抢风头而已。这土水泥再好用,只要他不公开配方,影响终究有限,想要宣传,大可以等到玉米丰收的风头过去以后。

至于这土水泥的价格,罗用要价也不算太多,一担土水泥六文钱而已。

这个价钱在离石县中,只要是寻常小富之家就能接受,他们从西坡村这边买了土水泥回去,和上一些从三川河边挖来的细砂石,涂抹在自家房屋墙壁以及地面上,这样一来,墙上就不会再掉泥灰,下雨天地上也不会泥泞。

一时间,离石县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用土水泥修整房屋。从离石县城到西坡村的那一条土路上,挑担的推车的,每日里人来人往。

九月初,当唐俭他们一行人从北面的大草原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派兴兴向荣的繁忙景象。

当他们到食铺里去吃饭的时候,就发现那店铺里的地面,就像是刚刚用清水洗过的石面一样干净,而且还异常地平整光滑。

再看那炕面,更是干净得仿佛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甚至还隐隐有些反光,几块青色的纯色羊毛毡坐垫铺在土黄色的光滑台面上,看起来显得干净又典雅。

“这是用甚物什铺的?怎的这般平整?”唐俭等人大奇,伸手摸了摸炕面,又硬又凉,用手指敲一敲,那手感,也与敲在石面上一般无二。

“几位郎君想必是远道而来,我家这炕面墙壁还有地面,都是用一种名叫水泥的物什铺出来的,乃是西坡村罗三郎所造,现如今这城里头的店铺,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弄。”唐俭一行虽然未着官服,但是看他们这一行人的行头气派,显然也是有来头的,店老板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接待。

“你是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唐俭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公亦识得罗三郎?”一听唐俭说话的口气,店老板便猜出对方也是知道罗三郎的,心中顿觉与有荣焉。

“倒是见过一回。”唐俭笑道。

“公若得闲,此次也可去西坡村一观,听闻罗三郎在西坡村修了一条水泥路,车子行在那水泥路上,就跟浮在云端一般。”店老板给唐俭等人推荐他们离石县著名景点。

唐俭确实打算要去西坡村看看。

早前圣人派遣他到大草原上去传授制皂之法的时候,他就料想到这一项技术必然会给中原和草原之间的关系带来巨大的改善,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草原上的反应会那么大,现如今,只要是他们这些队伍去过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传颂着天可汗的伟大与仁慈。

草原上的民族是悍勇的,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草原人的彪悍和勇敢,但他们同样也是淳朴的,绝大多数草原人都没有太过复杂的心思。

很多草原上的部族,到现在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与少数一些得到他们认可的商贾交易货物,他们对外界充满防备,因为他们的部落里总是流传着外面的人是多么地狡猾无信,他们的祖先又是如何受到背叛的传说。

然而这一次,当唐俭等人带着制皂的技术去往草原上,并且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以后,很快就有一些汉化程度较高的部族前来学习,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很多原本不怎么愿意与外界往来的部族,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和试探。

到后来,他们这些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收到异常热烈的欢迎,民族与民族之间,仿佛从未有过什么隔阂一般。

草原人都知道,这些汉人这一次给他们带来的是可以造福草原的技术,只要学会了这一项技术,将来他们就可以把多余的动物油脂做成肥皂,这种肥皂放很久都不会坏,可以积攒起来,等到有集市的时候,再将它们换成粮食盐巴还有布匹。

只要多换一点粮食,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少挨一点饿,多换一些布匹,他们的女人可以少挨一些冻,多换一些盐巴,每个人身上就都会变得更有力气,给牛羊吃些盐巴,它们也会长得更加肥壮。

唐俭等人的这一次草原之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

当一向彪悍凶猛的草原人敞开胸怀来拥抱你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他们的怀抱是那样的火热而赤诚。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某些野心家再想挑起民族之间的仇恨与战争,怕是难如登天。

通过这件事,唐俭也深刻体会到了技术的重要性,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制皂技术,都能给底层人民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进而对整个国家产生深远的影响。

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罗三郎这个人,于这世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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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远在西坡村的罗某人,这时候就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莫不是着凉了?”二娘这时候正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他们当地产的石竹子,竹竿很细,质地结实细密,很能吃得住力,用来晾晒衣服被子再好不过。

“无事。”罗用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又是挖发酵池又是做水泥生意的,虽然都是雇人在做,可他也得操心不是。

说起来他这副身体还是不够强健,虽然比醒来那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但如果接连劳累几日,马上就会显出精力不济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原本不应这般,说白了,还是根底太差。

罗用颠了颠手里那个簸箕,从里面颠出一些草木灰,盖住地面上的一滩鸡屎。

刚刚天色渐暗,他们家的鸡群回来的时候,也不肯利利索索地回鸡圈里待着,还跟闲逛似得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会儿,其中就有些个不够自觉的,在院子里屙屎了。

罗用拿草木灰将那一滩滩鸡屎全部盖上,过一会儿再用扫把将草木灰连同鸡屎一起扫起来,草木灰有很强的吸水吸污能力,这么一弄,院子里就又显得很干净了。

罗家目前主要的卫生工作还是由二娘和彭二负责,罗用平日里就没少跟家里那几个小的说,让他们多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量给二娘她们分担分担,并且罗用自己一直也都是这么做的。

“阿兄……”五郎这时候拎着一棵菘菜从外头进来,看向罗用的眼神明显就带着嫌弃。

“怎的了?”罗用不明所以。

“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五郎说道。

“……”好吧,其实这个扫地的活儿平日里都是五郎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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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唐俭:罗三郎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存在!

五郎:……当真?

第118章:增加就业岗位

对于自家这些小孩,罗用一直都是放羊吃草,没有过多地要求他们这里要如何那里要如何,大多数时候都任由他们自然生长,只有在他们有可能长歪的时候,才稍作引导。

这与时下的大背景很不一样,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大家长制,家里头的大事小事都是老人说了算,年轻人很少有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罗用管不了别人家,他就希望自家这些小孩能够放开手脚去生活和学习,从一些小事开始,慢慢学着自己拿主意,这样长大以后才会有主见。

罗用不怕他们犯错,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能自己承担起来就好,这样能早早培养起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觉悟和责任感,还有就是当他们做成一些事的时候,也要尽可能地让他们体会到成就感和满足感。

罗用没有养过小孩,没多少教育经验,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思想健康人格健全的小孩子们,应该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所以刚刚,当五郎那小子一脸郁闷地跟他说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时候,罗某人心里其实是很美的,看看他家小孩,这么小的年纪,对家里这些事情就开始有责任感了,等他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也会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好青年。

晚饭吃的是粗面煎饼配菘菜豆腐汤。

罗大娘两口子在许家客舍那边卖着饺子枣豆糕这些东西,每天都要消耗不少白面,磨那些白面的时候多出来的粗面,几乎就成了罗家人现在的主食,光靠他们一家几口人也吃不完,剩下的都卖给许家客舍了,那边每日做杂面饼子还有油渣包子的时候都要用到。

这两日新磨的粗面,还透着一股子浓郁的麦香,加水调成糊糊,再摊成薄薄的煎饼,抹上一点大酱,再放上几根葱叶子,几条鸡蛋丝,卷起来拿在手里咬着吃,特别香。

自家猪圈旁边种出来的菘菜肥嫩甘甜,放一勺葱头油下去,和豆腐一起熬成汤,口味也很清甜。

吃完饭,二娘和彭二一起去洗碗,罗用就带着几个小的,一边收拾炕面,一边教他们背九九口诀。

中国历史上的九九口诀分小九九和大九九,在唐初这时候,大九九还未出现,大伙儿也就是背背小九九,既后世的九九乘法表,不过这时候的人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背,一直背到二二如四。

四娘和五郎都已经到了可以背九九口诀的年纪,另外那两个小的,还处在掰着手指头算加减法的阶段。

听着阿兄阿姊背九九口诀,六郎七娘那两个也在一旁吭吭哧哧跟着念,其实一点都不会背,就是学个样子,今天你看他学得挺有模样,明天转脸又忘记了,你一问他,小样儿一脸迷茫就知道摇头,小孩子就这样,教小孩需要特别有耐心。

“……咱家酱油两文钱一升,人家说要买两升,你该收多少钱?”背过了九九口诀之后,罗用侧卧在炕头上,单臂撑着脑袋,给他家那两个小娃娃出算术题。

说起来,罗家的酱油原本是三文钱一升,卖着卖着,后来就降到了两文钱一升,主要是这做酱油的原材料比较廉价,就是一些豆渣麸皮,卖两文钱一升也还有赚,大家也都吃得起,皆大欢喜。

“四文钱。”七娘那丫头反应倒是快,其实这一题对他俩来说没有什么难度,整天跟四娘一起看杂货铺,看得多了,这点算术题就不算事儿了。

“……”六郎有些郁闷地趴在一边掰手指头,这一题他也会,他就是不及七娘反应快。

“那人家如果还要一块肥皂呢?”罗用又问。

“……”两个小孩掰着手指头一通数,最后还是七娘赶在了六郎前头:“九文钱!”

“不错,是九文钱。”罗用伸手摸了摸七娘的脑瓜子,又问:“然后人家又说,哎呦,你家水泥这么好,我还要买一担水泥,那你总共要收多少钱?”

“……”俩小的都沉默了,这么大的数,十个手指头不够数的啊。

“一担水泥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罗用笑眯眯问道。

“六文钱。”这回是六郎赶在了前头。

“刚刚那两样东西加起来是多少钱来的?”罗用又问。

“九文钱。”七娘高声道。

“六文钱加上九文钱,那是多少钱嘛?”罗用继续问。

“呜……”七娘数了数手指头,没数出来,哼哼唧唧在炕头上打滚耍赖。

“!”六郎相对更有耐性,皱着小眉头,数完手指数脚趾,最后数是数出来了,就是看着好像没什么自信,歪着头小声对罗用说道:“十五文钱?”

“没错!就是十五文钱!嗯嘛!”罗用伸手把他拖到自己怀里,在头顶上大大亲了一下,逗得那小子咯咯笑了起来,小胳膊环在罗用脖子上,又软又嫩,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他刚刚可是答对了阿兄出的题目。

七娘那丫头起先只是面带羡慕地趴在旁边看着,然后很快地,她也厚脸皮地钻到罗用怀里撒娇去了,虽然没有答对题目,但阿兄还是她的阿兄嘛。

另一边,四娘和五郎正凑在油灯下雕皂模子,这两人的目标是把五郎最近从学堂里学来的《开蒙要训》的内容,逐字逐句雕刻成皂模子,最后做成一整套刻印有《开蒙要训》全文的皂模。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他二人擅还年幼,四娘写字太丑,五郎雕工不行,两人配合,做出来的皂模子也就勉强能用。

不过罗用也说了,等他们真正把这一套皂模子做完以后,技术肯定就能提高很多,将来再做第二套第三套,肯定比现在强多了,有练习才会有进步。

自家小孩想要做点什么,罗用总是很鼓励的,他们想要做皂模子,罗用就给提供木材,还请人帮忙锯成合适雕刻皂模子的大小。

二娘刚开始还会嫌弃这两人把木屑弄得到处都是,见他俩割了手,又是心疼得不行,后来渐渐习惯了,竟也从这件事里边发掘出些许乐趣,还建议四娘他们在皂模子上雕些花纹上去。

近日因为彭二不用再去喂猪,二娘她们这边也就常常能得出一些空闲,她俩有时候也会拿上一两块四娘他们刻废了的木材雕着玩,但是相对于文字,二娘显然还是对花纹更感兴趣。

彭二的审美比较前卫,有一回她说要在皂模子上雕一些刀枪剑戟的图样,把二娘给震惊得不行,那玩意儿有甚好看的?最后倒是跟四娘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

忙碌一天过后,与家里这些小孩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安逸。

不过这样的安逸也不是天天都有,像前些天,又是挖坑又是烧水泥又是摘树叶的,罗用一天到晚忙到脚不沾地,吃过晚饭以后一般都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跑水泥作坊那边去了。

现在这些工作总算已经告一段落,水泥生产也上了轨道,发酵池也修好了,山上的杜仲树叶也雇人摘了。

眼下这几天他还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等再过些天,差不多就要开始琢磨杜仲胶的加工了,这一忙,估计就要忙到今年入冬。

这一晚罗用睡得格外香甜,等他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这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村民们已经陆续开始了这一年的秋收劳动,罗用的那些庄稼地现在基本上都已经交给他的那些弟子们去操持,他自己都不怎么管。

吃过早饭,罗用赶着驴车往城里去,他打算找衡致帮忙做一台脚踏式打谷机,用那个打谷机进行脱粒工作,可以大大提高劳动效率。

罗用早前就想到过这件事,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又给忘记了,这时候去找衡致做,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做出来。

结果他的驴车刚刚才走到羊圈那边,就遇到了迎面骑马过来的唐俭等人。

罗用只好跟那些人一起折了回来,在许家客舍叫了一些酒菜,招待这一行人吃饭。

这一回过来,唐俭就显得比上一回热情许多,他那边热情起来,罗用自然也不能给他摆个冷脸,两人之间有来有往,一时间相谈甚欢。

那唐俭对罗用最近新造出来的水泥一物很感兴趣,但他也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西坡村此地距离离石县城甚远,一来一回就要一整日,三郎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岂不便利。”

“公此言差矣。”罗用笑着对唐俭拱了拱手,说道:“我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那些脚夫又要到何处去挣钱?”

唐俭想了想,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他说道:“总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有人花钱,有人挣钱,才有民生经济,市场繁荣,纵使远些又有何妨。”罗三郎依旧笑眯眯的。

唐俭点点头,这回他听明白了,这小子摆明了就是要坑那些有钱人花冤枉钱,怪不得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原因就在于唐俭自己也属于有可能挨坑的群体。

罗三郎:这怎么能叫坑人呢,这明明是在增加就业岗位。

第119章:占城米

唐俭一行在许家客舍休整了两日,便又启程南下,对于这土水泥的烧制方法,唐俭本人并没有向罗用索要,罗用也丝毫没有要主动奉上的意思。

临行前,罗用给唐俭送来一套羊绒毛衣裤,言是这两日让村中少女合力赶工所制,然后又送给他和他的那些随从一些羊绒袜子、牡丹坐垫、油纸伞等物。

“荒野小村,实在没有甚拿得出手的物什,望唐公与诸位郎君莫要嫌弃。”罗三郎拱手对唐俭等人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唐俭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伞,打开又合起,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这把伞做得甚是精巧,青色油布伞面,布是上好的绢布,与那些油纸伞相比,明显就上了一个档次。另外,这把伞打开来能有寻常油纸伞那么大,合上以后,却只有小臂长短,再将伞叶整理好,用细绳系上,看起来也就只有小儿手臂粗细,着实精巧。

见对方满意,罗用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虽没有想要与这唐俭结交的心思,但也不想给对方留下什么恶感。

待送走了唐俭一行,那许二郎便问罗用:“师父,我们近日是不是要多做一些折叠伞?”

“先不忙这个,还是以农务为主吧,若有余力,便多烧一些土水泥。”罗用摇头道。

“若按往常那般,不肖多少时日,这折叠伞便要在长安城中时兴起来。”那唐俭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把伞被他带回长安城,他那边一用起来,肯定很快就会有人跟着学样。

许二郎不想白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这时候时间已经是九月份,秋收后很快就是冬季,他们许家客舍马上就要迎来长达数月的淡季,眼下既然有这商机,他自然就想多赚一点。

“那把伞,唐公未必就会自己留着用。”罗用笑了笑,摇头道。

“师父是说,他可能会把那把伞献给圣人?”罗用若是不说,许二郎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谁知道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再说罗用对唐俭此人也是知之甚少。

若是单说社会现状,这时候虽然也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但时下许多名门望族还是很清高的,甚至还有很多人看不上李氏父子的出身,认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贵族。

通常印象中的封建王朝,一个臣子在外头执行公务,途中得了一样新鲜物什,不用说,肯定是要拿去献给皇帝陛下,够不着皇帝陛下的,就退而求其次选择皇子啊皇妃啊甚至是外戚啊或者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啊之类,但在唐朝这时候,情况就有点不一样。

唐初这时候,社会上还有着比较浓重的魏晋之风,大家都比较要脸面,溜须拍马还没有成为社会风气。

这时候的很多人都看重名声多过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别个不提,就说魏征此人,听闻他每次给皇帝写谏言的时候,都要单独另抄一份拿去史馆,让他们把这些话写在史书上,听说李世民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气得不行。

但不管怎么说,要脸面重名声,总归还是比不要脸好得多。

时下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很看重自己的名誉,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一股子骄傲,其中让罗用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名叫柳范的侍御史。

事情的起因是吴王李恪,李世民的一个儿子,这家伙喜欢骑马打猎,踩坏了百姓地里的庄稼,于是柳范就在朝堂之上把他给弹劾了。

李世民护崽,他说,权万纪辅佐我儿,却不能使他行为端正,他有罪,他该死。

柳范一听,当即就把他给怼了回去:“房玄龄辅佐你,也不见你停止狩猎。”

皇帝很生气,但他也没有当场就把柳范给怎么样了。

所以说,虽然眼下确实是封建社会,但跟后面的那些封建社会,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

那些氏族子弟,对于某些想要出人头地的平民阶层来说,确实是一种极不公平的存在,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很多人,确实也是有骨气有风度的。

在这种大环境下,唐俭究竟会不会把那把伞献给皇帝陛下,那还真不太好说。

很多在后世的许多王朝,乃至于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被人们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眼下这时候,却未必如此。

许二郎抠了抠自己的胡茬,心里琢磨着,万一那唐俭果真将那把伞献给了皇帝陛下,结果没几天,他们这边又弄了好些折叠伞在长安城销售,搞得那些富贵人家的老少爷们人手一把,这个……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妥当。

算了,还是多烧些土水泥吧。

目前他家师父虽然还没有说什么,但西坡村中有不少村民都已经开始讨论修路的事情了,若能在今年冬天里修出一条通往县城的水泥路,那么往后他们村的嫩豆腐想要卖出去可就比现在容易得多了,运输成本将会大大降低。

这件事如果决定下来,那么今冬他们将会用到大量的土水泥,就算许家客舍的生意进入淡季,他们兄弟几人一起在水泥作坊干活,也能有些收入。

至于地里的活计,他们最近按一日两文钱再加两顿饭的工价,从城里寻了不少帮工,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能轻省许多。

原本还担心师父会责怪他们懒怠,没想到罗用得知这件事以后还很支持,还说了一些钱财就是拿来花的云云。

他们这些弟子却是从小节俭惯了的,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活计实在太多自己做不过来,也不肯花钱雇人。

对于师父的教导,他们虽然一时还理解不了,但也都好好听着,很多时候,师父所说的话,往往都需要过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那其中的道理,所以师父的话总是对的,即便他们现在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这些弟子们对于罗用的信任是有些盲目的,罗用本人也知道这一点。

从前的罗用并不喜欢被人以这样的方式信任着,总感觉一旦接受了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就要为对方的信任负责,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负得起这样的责任,也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现在终究是有些不同了,现在的罗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信任,从这些信任之中汲取力量,相应的,也承担起他们对于自己的期许和依赖。

无论是付出还是索取,都需要勇气,罗用现在还在学习阶段。

被唐俭等人这么一耽搁,时间又过去两天,羊圈那边,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日就要收稻子了,村子里的秋收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罗用算了算,这时候开始造打谷机,应该是赶不上趟了,干脆还是明年再说。

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该成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稍微低调一点总没坏处。

那些占城稻的收获还不错,但是与罗用在后世见过的密密麻麻挂满了沉甸甸的稻穗的金黄色稻田,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这时候一般情况下,一亩地产粮也就二百斤上下,跟后世那种动辄上千斤的稻田,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那稻穗长得稀稀拉拉的,稻谷颗粒也不饱满,看着就带着一股子荒芜的气息。

“没想到这稻子竟然真的能种成。”罗用的那几个弟子却很高兴。

稻谷这个东西在离石县当地是很金贵的,本地并无出产,一向都要从南方那边运来,这时候他们自己竟把稻子给种出来了,如何能不高兴。

“产量倒是不及谷子。”杜构惋惜道。当地人所说的谷子,指的是未脱壳的粟米。

在这个以填饱肚子为主要目标的年代,产量自然是最重要的,这占城稻在南方山区有较高的推广价值,可以在旱地种植,生长周期较短,一年可以种两季。

但是换了北方,在西坡村这样的地方,肯定就种不了两季了,不知道是因为温度不够还是什么原因,产量也不太高,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推广价值了。

“自己种的米,再如何也比外头买来的实惠。”能种出稻米,罗用已经很满足了,这个年代的北方根本不产稻米,后世盛产稻米的大东北,那里的人这会儿还在过着渔猎生活呢。

没有打谷机,这些稻子割下来以后,大伙儿就用打谷桶脱粒。

这打谷桶就是一个斗状的四方木桶,上面的开口大,下面的桶底小,约莫半人高。打谷的时候,便将这个打谷桶扛去田头,几个人围在四周,手里握着蹈秆,一下一下拍打在打谷桶四沿,将稻粒拍落,若是还有没拍干净的,就要上手去捋。

罗用平日里虽然也有干活,但与他的这些弟子终究还是没得比,收了没一会儿稻子,双手就被稻粒上的芒刺给扎得生疼。

好在这稻子也没多少,当初杜构带来的种子本来就不多,被罗用分给他的几个弟子去种,虽是精心照料,最终却也只得了不足十六斗稻谷。

这几个弟子当初租赁罗用的田地的时候,合同上约定的租金是收成的三成,这也是眼下的普遍市场行情。

但是在这个三成租金的基础上,很多主人家还会另外增加一些杂七杂八的收费,有些人甚至还会把租户强行纳为私奴,相比起来,罗用这里就好很多。

今年这些水稻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因为这些水稻的种子相当珍贵,是由罗用提供,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不能再按三七来分。

罗用的那些弟子只各自留下少少的一些稻谷作为来年的粮种,剩下的大部分都给了罗用。

原本按他们的意思,若能留下半斗种子就已经很好了,罗用却叫他们各自留了一斗,其中一户种得最好的,罗用另外还多给了一些,总共五户人家,去了五斗有余,如此一来,最后到罗用手里头的,也就剩下一担稻谷了。

这金灿灿的一担稻谷,可让家里头那几个小孩高兴坏了,从前阿兄托人从县城买稻米,每次都只买少少的一两升,也就够熬上一两顿米粥的,这回竟得了这满满当当的一担稻谷,怎能不高兴。

这些稻谷晒干以后,用两口大瓮装在屋中,头一天,罗用便取了半斗出来,放在石臼之中,细细舂了,当晚便煮出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来。

白米饭的甜香飘了满院子,馋得家里头那几个小孩围着灶头直打转,看得罗用也是有些好笑。

半斗稻谷说少不少,可也抵不住他们家人口太多,最后分了分,每个人也只是分到了一大碗,再想要添第二碗,却是没有了,若是还没吃饱,就只好再啃一两个杂面饼子。

这一边,兄妹几人埋头吃饭,另一边,在罗家院子外头,挨着侧面院墙那里,前些时候新起了两间屋子,郑氏带着她的小女儿就住在靠前的那一间。

母女二人这时候也在吃饭,炕桌上摆着两碗白米饭,一碟油渣炒咸菜,还有一大海碗带汤的芦菔。

那小丫头从刚刚罗家院子飘出饭香的时候就开始咽口水,这时候早就按捺不住了,摆好了饭菜,抱起饭碗就往嘴里扒。

郑氏笑了笑,也没说她什么,只她自己却不吃那碗米饭,而是从炕头一个篮子里取了一块杂面饼出来吃。

“阿娘,你怎的不吃米饭?这么大一碗,我吃一碗就尽够了。”小丫头咕噜一声咽下嘴里的米饭,对她阿娘说道,面上还带着一些兴奋的表情。

罗三郎他们可真好,她原本还有些担心今天的米饭她们母女二人有可能吃不着呢,没想到竟然给她们打了这么大两碗,挺大的两个敞口粗陶碗,装得都冒尖了。

“你吃吧。”郑氏笑着对她说道,她一手拿着杂面饼,另一手拿着筷子夹了些芦菔来吃。

“可是要给阿姊她们留着?”小丫头也不傻,她有注意到阿娘最近已经慢慢开始攒口粮了。

前些日子有个定胡人跟她们说,她那个小弟还跑城门口去跟西坡村的人打听她们母女俩的事情,那小子也是闲的,明明上回余阿婆过来的时候,阿娘已经让人捎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在这边已经安顿下来,让他们姐弟几个好好待在家中,莫要在外头乱跑。

打那以后,阿娘就开始攒吃的了,小丫头觉得以罗家现在给的饭食分量,她每顿至少能省下一半给阿姊她们,结果却被她阿娘给阻止了,还说叫她好好吃,若是饿的面黄肌瘦的,人家见了还以为是主人家苛待了她们。

所以这些天过去,母女二人也就攒了一些最经得住放的杂面饼子下来,也没有着急给家里头捎回去。

今日见了这两碗雪白喷香的大米饭,郑氏终还是按捺不住了。

在得知自家阿娘的打算以后,小丫头便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饭碗,将它推到一旁,然后也去取了一个杂面饼来啃。

郑氏倒也没拦着,她笑着摸了摸自家闺女的面颊,小丫头也冲她笑得一脸乖巧。

母女二人就着一碗芦菔吃了些杂面饼,然后郑氏便从炕尾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柜里,取了一张油纸出来,用手比划了几下,最终裁剪了三块同样大小的油纸下来,剩下的依旧收在柜中。

她二人将炕桌上同样没怎么动过的油渣炒咸菜包在米饭中,用油纸裹起来,稍稍捏紧一些,与这几日省下来的几个杂面饼子同放在一个小篮里……

第二日,中午时分。

“阿姊!阿兄!你们看阿娘给我们捎了甚!”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盖蓝,飞快地穿过巷子,窜进自家院中。

“阿娘给我们捎了甚?”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你猜?”那小子嘻嘻笑着,拎着篮子一溜烟进了屋子。

“我怎猜得着?”听闻阿娘给她们捎了东西回来,小姑娘也挺高兴的,伸手捶了捶自己有些酸疼的肩膀,转身也跟着回了屋子。

“阿兄你猜?”那小子显然是高兴坏了。

“不猜不着。”堂屋炕上,还有一个少年坐在桌边削着一块小小的竹片,自打婶娘去了西坡村以后,他们姐弟三人就在家里做竹链子挣钱。

“就知道你们猜不出来。”那小子这时候自己也忍不住了,没再磨蹭,掀开盖蓝,从里头拿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他们三个一人分了一个。

待到打开了外头包着的那一层油纸,露出里面的白色饭粒,屋里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都很是吃了一惊。

他们虽然也听说过罗三郎的名声,但郑氏母女毕竟是去给人养猪,想着她们在那边吃些苦头也是难免,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样好的吃食。

“……这米饭可真好吃。”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羊圈边上,今年就种了些稻子,这些米饭肯定是从那里来的。”

“阿娘她们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阿姊,这米饭可好吃?”

“嗯!好吃。”

“待我将来挣了钱,也给你买。”

“你倒是安生些,在家里多做几个竹链子。”

“下午便不出去了……”

“婶娘可有带话回来?”

“就说她们在那边好着呢……”

“……”

姐弟三人吃着饭团说着话,最小那孩子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她阿姊耐心听着,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捧着饭团靠在窗边静静吃着,只偶尔说上一两句。

窗外是他家后院,院里有小一片菜畦,今春还新种了一丛石竹子。眼下已经是农历九月中旬,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菜畦里已经没有什么菜了,小小的竹丛依旧带着绿意。

屋子里,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握着一个饭团,一边吃着,一边还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将来要挣多少多少钱,买多少多少美味的吃食。

只他到底还是太小,所以才不明白,将来在他的人生中也许会有许多美食,但却不一定会有一样食物一餐饭,能真正比得过眼前这一刻,在他手里握着的这一个饭团。

第120章:新世界大门

对于郑氏母女,罗用也是很满意的,那郑氏果然就如余阿婆所说那般,是个踏实肯干的。

这些日子以来,母女二人将罗家那些猪圈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些时日新购入的那一批小猪,也都被她养得肥肥壮壮。

罗家的猪饲料主要就是豆渣谷糠麸皮,再加些野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至于一锅猪食要放多少野菜,罗用也没有具体要求,一般能挖回来多少就用多少。

郑氏母女每天上午和下午喂完猪以后,都要背着竹篓到外面的田间地头上采些野菜猪草。四娘有时候逮了五郎帮忙看店铺,自己也会带着家里两个小的出去放风,最近一般就是跟郑氏母女一起出去挖野菜。

时间进入九月中旬以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里的野菜渐渐的也都有些枯黄,好在她们也只是用来喂猪,拿回去洗干净剁碎了,放在锅里跟豆渣麸皮一起煮,煮得热腾腾的,就是再好不过的猪食。

郑氏母女近来每日都要挖不少野菜,当日用不完的,就结了草绳一串一串晾晒起来,在罗家院墙外边,已经晒了许多,这些都是要留待入冬以后用的,等到落雪后,外头可就挖不到什么野菜了。

“阿姊,你可是得空了?”这一日下午,五郎又被四娘逮了留在家中看店,看了没一会儿,见二娘从后院里出来,连忙就问了。

他前些天听了许二郎等人说起修水沟的事情,这几日他们已经开始挖沟,五郎觉得新鲜,日日都想过去看热闹,无奈敌不过四娘,总被她扣在家中看店。

“行了,你去吧。”面对五郎,二娘向来都比较好说话,他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又因为身子骨弱,二娘待他一向格外细心。

“我去看他们挖水沟。”五郎说着,高高兴兴又跑去看热闹去了。

“等一下你可要记得回来拌鸡食。”二娘在后边喊他。

“我晓得。”五郎那小子一溜烟跑没影了。二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现在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不过倒也懂事,也知道给家里帮忙。

三郎时常与她说,叫她别把什么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家里这些个小的也要时常使唤,免得将来把他们都给养成一群好吃懒做的。

这话自然是很有道理,村里头不少人都说她们家三郎惯小孩儿,却不知他并不止是惯,还花了许多心思在里头。

“劳烦,要两担水泥。”这时候,罗家院子外边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父子,他们将板车挺在坡下,留下那十几岁的小少年在那里看车,青年汉子揣着十几枚铜钱进了院子,数出十二枚,将它们放在杂货铺的柜面上。

“哎,好。”二娘利落地收下那些铜钱,然后又递给对方两枚竹签子。

那汉子接过竹签子,也不说什么便出了院子,他也不是头一回来西坡村买水泥了,在这边拿钱换了竹签子,然后就可以到水泥作坊那边去换水泥了,两担水泥捆在独轮木车上,他们父子一人推车一人拉车,倒也不算太吃力。

这两担水泥,从西坡村买来是十二文钱,待运到了县中,至少也能值个十五文,若能遇着有外地的富户来离石县采买水泥的,随便卖个十六七文不在话下。

那些富户虽有牛车,可毕竟从西坡村到离石县来回要走一整日,横竖他们也不差那一两文钱,大多都愿意多花几个铜钱买现成的。

在离石县外面,近来还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泥市场,先是有些富户为了争着收水泥,跑到城外去等着那些挑担推车的脚夫,后来渐渐的,不少人从西坡村那边挑了水泥过来,大多就都在那里交易。

前些天,官府在这个市场周围修了一圈栅栏,又派了吏员管理,这些吏员只对前来这里收购水泥的商贾富户收入场费,对于那些脚夫,却分文不取,毕竟这些脚夫若是不肯在这个地方卖水泥,而是换到别的地方去,那么到时候这个市场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买不着水泥,哪个商贾富户还会到这里来。

不过离石县当地的那些小商贾和小富之家,一般都不会来这个市场,也很少会用高价收购水泥,他们一般都有相熟的脚夫,固定的渠道。

对于脚夫们来说,跟本县这些人合作,虽然没有太多利润,但胜在安全稳定,都是一个县里的,相互间也算是知根知底。

******

这一边,罗用这时候正在接待一个老熟人——郭安。

想当初罗用刚醒过来没多久,接触到的第一个氏族子弟,便是郭安,转眼两年时间过去,现在罗用的心态与那时候已经是大不相同,处境也不相同,他对于这个时代以及士族这个群体的认知也比从前深刻许多。

罗用空间里头有不少资料,虽然并不系统,但是零零散散的,只要耐心寻找,也总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还有他这两年也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听闻了各种传言,管中窥豹,对于士族这个团体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渐渐的也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郭安背后的太原郭氏,虽然称不上一流世家,但也颇有历史,如今更有数人在朝为官,与那清河崔氏以及太原王氏关系颇深。

郭安这一次前来,给罗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因为罗用当初造草纸这件事,惹恼了相当一部分士族群体,于是他们就对罗用乃至于整个离石县都采取了抵制态度,在长安城中制造舆论,贬低罗用和他造出来的所有东西。

“……自那刘侍郎当街受人嘲讽之后,官员学子之间便少有人再骑燕儿飞了,如今还在使用的,多是一些仆役小贩。”郭安端坐在罗家堂屋之中,与罗用饮茶说话。

罗用听闻此言,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他们可用油纸伞?”

“亦不多见。”郭安答道。

“连油纸伞都不用,下雨天该如何?”罗用笑问。

“自然还是用斗笠和斗篷。”郭安摇头。

“那他们可用肥皂?”罗用又问。

“肥皂倒是在用。”肥皂这东西现如今已经深入人们的生活,怎么可能说不用就不用。

“如此便好。”罗用笑道:“想来那烧土粪之法,应也是不能弃之不用的。”

“那是自然。”郭安也笑了起来,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人人那般。”

罗用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种抵制,无论那些人再怎么刻意贬低,好的东西总归还是好的,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彻底抵制,又怎么能说服得了别人呢。

再说这大唐朝,也是一个相当坦诚也很接地气的时代,人们连突厥的战马和胡人的装束都能接受,只因为对方确实骁勇善战,养出来的战马膘肥体壮。唐朝人可以坦然承认对方身上强大的地方,就算是自己的敌人,并不因为相互间有过战争就去而刻意贬低和抹黑对方。

时人连敌人身上的优点都能坦然承认,而且也愿意与他们交易甚至是向他们学习。

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会因为某些人几句毫无根据的贬低,就拒绝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先进技术呢?更何况罗棺材板儿在民间还颇受爱戴,尤其是在他造草纸之后,很多寒门子弟都对他充满了感激。

厅堂之中,茶烟袅袅,罗用与郭安对坐喝茶。

罗用这泡茶的手法也是相当简单粗暴,直接往粗陶碗里放几片茶叶,再冲了开水下去便是,他既不会烹茶也不太了解功夫茶,从小到大反正就是这么喝的。

郭安倒也没做多想,毕竟对方一个乡野少年,不懂烹茶太正常了,能弄来茶叶也算是难得,清汤寡水的,将就着喝吧。

“二娘让我端些枣豆糕过来。”这时候,彭二捧着一盘枣豆糕进来。

“还是我阿姊心细。”罗用笑道。罗家院子这边并非日日都有枣豆糕吃,不用说,肯定是二娘见家中来了贵客,让彭二过去许家客舍那边找大娘现做的。

郭安道过谢,拿起一块枣豆糕吃了两口,又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热茶,竟觉分外可口,一口点心一口茶水,吃得好不高兴。

“十五郎可是饿了?”罗用笑问道。

“……”郭安一看,转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枣豆糕竟然已经被自己吃了一多半,一时间也是有些赧然:“倒真有些饿了。”

“既是饿了,便去许家客舍吃饭吧。”罗用现在反正只要家里一来客人就把人往许家客舍拉,省时省心,也花不了多少钱。

许家人总觉得罗用是在照顾他们家生意,却不知对于一个经历过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来说,许家客舍的饭食价格究竟有多么实惠,用街边叫卖的一句话来形容,“买到就是赚到”。

两人行到村口,看到正在放马的郭安的仆从杜义山,便把他也给叫上了,一同去到那许家客舍,罗用张口就点了几个菜,饺子、拌三丝、鱼香肉丝、粟米粥、陶罐鸡,完了又问郭安和杜义山还要些什么。

三个人吃这么多,应也足够了,于是郭安便不再要什么,倒是杜义山,张口多要了一份饺子。

许家客舍这饺子也是独一份,在别处吃不着,杜义山今年应家主差遣,独自押着一批豆子过来找罗用换过一回腐乳,那时候他就在许家客舍吃过这个饺子,回去以后老想,偏又吃不着,可把他给馋的。

凉拌菜和粟米粥上得最快,三人先是喝了几口热粥垫底,又吃了几筷子凉拌菜开胃。

这熬粥用的粟米是这几日新下的粟米,熬得又粘又糯,透着淡淡的米香,很是好吃。拌三丝用的是干豆腐丝黄豆芽和葱叶子,既无海带也无米线,滋味倒也算不错,甚是爽口。

“这里头若能放些海带丝,滋味更佳。”罗用夹了一筷子拌三丝,笑着对郭安杜义山二人言道。

“若真放了海带丝下去,这盘菜莫说三文钱,三十文都打不住。”杜义山哧溜了一口粟米粥,又夹了一筷子拌三丝塞进嘴里。

这许家客舍的饭菜与别处就是有些不同,就眼前这碟子凉拌菜,那里头又搁香油又搁花椒油的,还拍了蒜末加了食醋和少许酱油在里头,这一大盘,才卖三文钱,当真好吃又实惠,只恨不能天天买天天吃。

“在长安城那边,海带的价钱可比这边便宜?”罗用问郭安道。

“也不便宜。”郭安说道:“海带一物在南方海域少有出产,北边的渔民偶有收获,也都只得少许,此物多产于琉球与高句丽,几经周转,到了中原这边,价钱自然就很高了。”

郭安不愧是士族出身,因为家学渊博,又比别人更有出去增长见识的机会,所以见多识广,在饭桌上随便提起一样物什,他也能娓娓道来。

罗用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得知原来海带在这个时代还是很稀罕的东西,价格昂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偶尔买一点,也多是用来入药,治大脖子病的,这时候的人也称其为瘿瘤。

说话间,两大盘饺子也被端了上来,因为晚餐的时间快要到了,大娘他们本来就备好了一些饺子皮和肉馅,这时候只要加了调料把饺子馅拌好,再包起来放到锅里煮熟了就行。

罗大娘两口子现在每天都要包许多饺子,那包饺子的手法也是练出来了,用手一捏一挤就是一个,速度快得不行,林五郎只管将灶下的火烧得旺旺的,待他把火烧开了,大娘也已经将两大盘饺子都给包出来了。

这一个个饺子包得皮薄陷大,咬一口,鲜嫩多汁,味道浓郁又鲜美,杜义山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大盘,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好在这时候鱼香肉丝和陶罐鸡也都上来了,罗用见桌上的拌三丝也吃完了,便又叫了一盘小葱拌豆腐,一个清炒芥菜,总得有个荤素搭配,吃着才不会腻。

那陶罐鸡是将小公鸡剁成块,与生姜葱段酱油料酒一起放在陶罐里,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这道菜厨房里其实就有现成的,今天中午做好了没卖完,近来天气凉了放个一顿两顿的也无碍,热一热,吃着反倒还更加入味些。

半年多的小公鸡,放在陶罐里煨到鸡皮软糯,筋肉还有些嚼劲,调料放得不是很多,吃起来却很有滋味。

杜义山接连啃完几块鸡肉,又喝了一口热粥,将盘子里仅剩的一筷子拌三丝扫干净,然后又往那盘鱼香肉丝去了,这一筷子吃进去,便觉得有几分不同。

“这鱼香肉丝与我上回吃的,像是有几分不同。”杜义山说着,又伸手夹了一筷子来吃。

“有何不同?”郭安这还是头一回吃许家客舍的鱼香肉丝,自然不知道这道菜有过什么改进,就只觉得好吃,看那浓稠的汤汁,他原本还担心会很腻,结果并不会,味道又香又浓,隐约还有几分爽口,好吃不腻。

郭安在盘子里找了找,倒是果真被他找出几分不同来了,这盘鱼香肉丝里头,加了一些酱色的蔬菜丝,放到口里细细嚼了,还带着几分胡瓜的清香,看来这东西就是用酱腌制过的胡瓜了。

他倒是没猜错,罗用当初刚开始教许家客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因为没有泡椒,就随便用些咸菜代替了,滋味不够香浓,就稍稍多放了一点酱。

今年夏天胡瓜也就是黄瓜成熟的时候,罗用摘了一些嫩黄瓜用酱油缸的底料腌制,然后就用这些酱黄瓜来做鱼香肉丝,先前的咸菜自然就不加了。

这酱黄瓜的滋味与泡椒还是不同,但这样做出来的鱼香肉丝,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了,滋味不错,再加上他后来又从那个粉红笔记本里面翻出来的一种用食用油炒面来勾芡的方法,比直接用面粉勾芡要香得多。

那杜义山猜到了胡瓜,却猜不到勾芡的秘密,待他们回去以后就算自己照着做,滋味总归也还是要差一些。

在他们离石县那些酒肆客舍,学着许家客舍做菜的人也有不少,有些个手艺好的师傅,做出来也挺好吃,就是总有那么一两个窍门,是他们参不透的,比如说这鱼香肉丝勾芡的法子,还有那饺子馅如何能做得那般鲜嫩多汁又滋味饱满,枣豆糕如何才能做得那般蓬松香软……

这些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某些嘴刁又好吃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被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恨不得天天来吃,顿顿来吃。

罗用这会儿就寻思着,他们西坡村修路的事情,能不能让那些老饕也帮忙出出力,把路面修平整些,他们将来过来吃饭的时候也能少受些颠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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