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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6)——报纸糊墙

第208章:太学助教

第二天下午,罗用抓了一些半干的豆折到许家客舍那边,叫许三郎炒了,端出来大伙儿一起尝尝。

这豆折放了肉丝下去一起炒,还加了青菜,一点点辣椒,一点点酱油,炒出微辣的口味,豆折的口感绵软又很入味,吃起来着实很不错。

那一大盘的炒豆折也不够大伙儿一人夹个一两筷子的,吃得很是意犹未尽,那些小孩更是馋得嗷嗷叫唤。

于是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便都决定,回家做豆折去。

眼下这时候秋收已经基本结束了,羊圈那边有几户种了占城稻的人家,这时候稻谷早已经收回家中。

去年开春马家兄弟来找罗用买种子的时候,把罗用当时手头上所有的占城稻种子都买走了,但是罗用的弟子那里可还有不少呢,这年头大伙儿的日子也都好过了不少,在他们这里种植占城稻虽然也没多少优势,但大伙儿还是挺愿意种些白米自家人吃吃,虽然这个白米不比南方过来的一些好米软糯,但好歹也是白米不是。

这些人家里做豆折的时候,罗家那几个小孩也过去看热闹,人家的小孩吃豆折的时候,他们也都跟着吃。

罗用那些弟子的家里人,对罗家这几个小孩都特别好,七娘那丫头都连着吃了好几个豆折了,那家的阿婆还可劲儿问她:“还吃不吃了?咸菜还要不要了?”

“不吃了,阿婆,我吃饱了。”七娘这小丫头嘴还是很甜的。

“呦,吃饱了啊,那玩去吧。”阿婆笑得一脸褶子都出来了,人年岁大了就是稀罕小孩子,尤其是嘴巴甜又懂礼的小孩子。

“我一会儿帮你们切豆折。”七娘一本正经地说道,总不能白吃人家的不是。

“你会切啊?”屋子里那些大人都觉好笑。

“我帮你们卷起来,你们切。”她在自家就是这么给阿姊帮忙的。

“那行,你帮忙卷,我们切。”大伙儿笑道。

屋子外头,五郎六郎他们正跟着男人们在外头搭架子,先在地上竖起两根杆子,然后再在上边横一根竹竿,到时候那些晒豆折用的笸箩就可以挂在这根竹竿上,吊起来晒,不容易沾灰。

“还得用绳子系一系,莫要被风吹倒了。”大人们说着就开始支使小孩:“去,去找几个绳子过来。”

一群小孩儿们呼啦啦跑开了,没一会儿就给他们找了各式各样的绳子过来,大人们拣两根能用上的用了,剩下的叫他们从哪里拿来的再拿回哪里去。

这两日天气不错,刚好又是秋收后比较悠闲的日子,男人们大多还是要去杜仲胶作坊或者是水泥作坊那边做工,老幼妇孺基本上就很闲了,在家里做做豆折,享享天伦之乐,那也是很不错。

特别是一些老人,从前的穷日子过怕了,这时候难得生活变得富足了,也都愿意给自家儿孙多弄几样吃食,看家里头这些个大大小小都吃得高兴了,他们也就很高兴。

罗用作为这些人的师父,每日都有鲜豆折吃,鲜豆折炒肉丝,他一顿能吃一大盘,另外还能喝下去一大碗粟米粥。

这每户人家做出来的豆折,口味也不尽相同,虽然都是以占城米为主要材料,但辅料略有不同,有放黄豆的也有放绿豆的,还有一些人为了增加韧劲,在里头加了黍米的,那黍米就是大黄米,用来做粘豆包特别好,粘性特别强。

这豆折要如何做,才能做得好吃又省米,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研究的课题,有些家庭解决得好,有些家庭解决得不太好。

那刘活的兄嫂做出来豆折就很不错,最近这几天他们还专门做了一些,放在邻家铺子里寄卖,罗用觉着自家以后可以不用再做豆折了,直接去他们那儿买现成的就行,横竖做得也没他们那个好吃,用的还是上好的白米,家里这些好白米,省下来可以留着慢慢煮粥喝,好白米熬粥也是很养人的。

许家客舍也有豆折,近几日那炒豆折的销量都快赶上饺子了,每日都要卖掉好些。

近来,听闻罗三郎回来了,又要开始在许家客舍教人算术,原本已经显得有几分冷清的许家客舍,很快就又住满了人。

倒是白二叔以及他带着的白以茅等人,一直住在许家客舍没走,之前罗用离开的那些日子,白二叔大多时候都在研究自己先前学到的算术知识,罗用教的那些算术法看似简单,细细研究起来,那里面也是很有一些门道。

至于白以茅等人,不是在白二叔的监督下做数学题,就是在白二叔的监督下背书习字,这几个小青年从前太过闲散,蹉跎了许多时光,现如今在这个地方好容易能够静下心来学一点东西,白二叔一时便不肯让他们回去,这几个年轻人的家里基本上也都是这么个态度。

******

长安城这边,在陈博士等人回来以后,将自己从西坡村学来的算术法又教给了许多人,这其中最主要就是太学与算学这两个学校里面的老师们。

越是学得深入,众人就越是能体会到这种算术法的简单和便利,十分便于推广。但是在太学这边,也有很多人认为,陈博士从离石西坡村那里学来这种算术法,他们又从陈博士那里学来,私下里学习交流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若要将它搬上课堂,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没有经过那罗三郎的许可,直接这么干的话,那着实也太不讲究了。

在太学内部,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上书朝廷,请朝廷给罗用封个太学助教的官职,让他来太学任教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就等于让朝廷承认罗三郎的才学,对罗用自然也很有好处,而他如果来太学任教的话,太学师生使用从他那里传出来的算术法,也就成了比较名正言顺的事情。

当然,文书是呈上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朝廷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了。

如果他们太学自己就有直接任免教师的权利的话,事情自然也就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问题是太学助教是从七品朝廷官员,他们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利,这个学校里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不得不说,这个文书献上去的时机还是比较好的,因为先前长安城已经出现了两所私立学校,而且人气还很旺,近来又有一些人蠢蠢欲动,搞不好过几天又会有新的私立学校冒出来。

私立学校与公立学校的竞争,现在也已经是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了,朝廷方面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

听闻那离石罗三郎算术了得,若是被那些私立学校给请了去,那不是白白又要给他们助长声势?不若便封他一个小官当当,把他安排到太学去担任太学助教一职。

不过太学那边总共也就几十个学生,很小规模的一个学校,完全奉行精英式教育,教职工人数同样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把罗用这棵萝卜塞进去,就得先从那里面拔一棵出来,这究竟是要拔哪一棵好呢?

皇帝陛下最是不喜官员冗余,在唐初这时候,全国上下基本上没有什么虚衔冗官这一说,所谓的文武百官,那真的就是只有几百个官员而已,贞观十一年这时候,约莫也就不到七百个。

为了这个问题,相关官员就问到了房玄龄那里,房玄龄就说了:“不用给他腾位置,直接再加一个就好了。”

“这么做可妥当?”这官员的职位一增加,以后很可能就会形成惯例,时间长了这也增加那也增加,整个系统渐渐就会越来越庞大了。

“无碍。”房玄龄摆摆手,那离石罗三郎,没有一点家世背景,年纪轻轻的,当初头一回面圣,就敢跟皇帝呛声,像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在这长安城待很久的。

这长安城可没有他们西坡村自由自在,各大家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官场之上也有不少陋习,以那少年人的心性,怕是忍不了。

“不过,此事先不着急,待我问过了圣人再说吧。”皇帝对那离石罗三郎究竟是个什么看法,想不想让他来长安城当官还两说呢,再说就算他们都同意了,那罗三郎也不一定就肯来。

“喏。”一听房玄龄要去问皇帝的意思,那小官心里就放心多了,增加官职可不是他们自己就能做主的事情。

然后很快的,这一份文书就被摆放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案之上。

皇帝这回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很爽快就批了。

很快,相关文书就到了太学这边,太学这边的人担心罗用推拒,便让陈博士与乔俊林赶在那些送信的吏员之前,再跑一趟西坡村,让他们尽量说服罗用接受这个职位。

罗用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乔俊林了,他最近吃豆折吃得很开心。

还想着要不要往凉州城和长安城寄些,寄去长安城的豆折,自然是要分成两份,一份给罗大娘,一份给乔俊林。

第209章:促膝长谈抵足而眠

当年太祖皇帝初登基之时,在长安城中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所学校,并且安排了三百学子在这三所学校就读。

其中国子学限定生源人数为七十二人,乃是与孔圣人众多弟子中最最出类拔萃的七十二圣贤同数,这七十二个学子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子弟。

另外,太学定员一百四十人,乃是三品至五品官员子弟,四门学定员一百三十人,乃是五品至七品官员子弟。

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长安城中人口增加不少,许多官员家中亦是添丁进口,原本的那些名额,早已不能满足官员子弟们的教育需求,而且很多长安城中的百姓同样也有让自家子弟求学的意愿。

所以现在这三所学校基本上都存在超员的情况,只看超得严重不严重而已,其中国子学和太学的情况相对好一点,四门学超员的情况最是严重,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面,四门学的学生人数在六学二馆之中一直都是最多的。

现在这时候还没有六学二馆,只有六学一馆而已,相对于高高在上的弘文馆和国子学,太学在与其他几所学校相比,保有其相对尊贵的地位之余,还是稍微显得亲民一点,而且听说那些外国番邦过来的留学生,基本上也都被安排在这一所学校求学。

至于罗用,他上辈子就是一学渣,也不怎么喜欢读书,若不是因为他们学校严格到变态的教学制度,以及老师们孜孜不倦的督促,他也不能顺利考上大学,哪里还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被名牌大学请去教书。

所以当陈博士和乔俊林来到西坡村,跟他说请他到太学去担任博士助教一职的时候,罗用的心里是很惊讶的,同时他也在心中暗暗反省,自己这两年沽名钓誉的事情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了?

“三郎意下如何?”陈博士见自己说明了来意以后,这罗三郎面上非但没有什么喜色,甚至还皱起了眉头,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感慨,这罗三郎果然不是一个贪慕虚名的。

要知道能担任太学助教一职的,就算不是什么鸿儒大家,在学问上肯定也都是受到认可的。

陈博士转头看了看乔俊林,希望这小子能够好好表现,毕竟眼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说客人选了。

结果这乔俊林也是好玩,平时看他挺会说挺能表现的,对于校方以及各位老师要求的事情,他也总是十分配合,简直就是听话好学生的典范,结果这会儿他那嘴巴竟是闭得比蚌壳还紧,自打刚刚见面以来,一直到现在,除了初时那几句寒暄,便没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看来在太学与罗三郎之间,乔俊林显然是打算站罗用那边了,并不想因为自己让那罗三郎为难。

失策啊……

陈博士在心中叹气。

“不若两位先去吃饭歇息,此事明日再提?”罗用这时候说道。

“太学众人诚意相邀,三郎还请细思。”陈博士见他隐隐有一些想要拒绝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又怎会不知,陈博士尽管安心歇下,此事我还需细想一番。”罗用拱手道。

这回这个事,罗用心里确实有些犹豫,他小时候看西游记,看那孙猴子到天庭去当了个弼马温,心里就很是想不明白,好好的美猴王不当,干嘛非得跑那儿去受气,天庭那破地方条条框框那么多,各路神仙一个个鼻孔朝天,哪里比得上花果山逍遥自在。

罗用一向也是闲散惯了,若是进了官场,怕是很容易就要被人揪了小辫儿做文章。不过太学助教这个职位还是比较清贵,也能在文化领域稍微给他镀个金,在乔俊林就读的学校任职什么的,想想也是不错,嗯……

“阿兄,你又要去长安了吗?”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四娘那丫头就问了。

“还未决定。”罗用说道。

“你若是要去,这回能带我们一起去吗?”四娘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阿兄。

“你很想去啊?”罗用问她。

“自然了,阿姊也在长安,她写信回来说长安可好可热闹了,元宵节还有花灯看,好多好多花灯,还能猜谜,猜中了花灯就归你了……”一说起长安城,四娘就特别兴奋,她可想去长安城了。

“阿姊说长安可好玩了。”

“长安的街道好宽好宽的。”

“长安的桃子好吃。”

“卖吃食的店铺可多啦!”

一说到长安城,家里这些小孩就都可向往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没完。

罗用听着也是有几分好笑,他又想了想,横竖冬日里也修不了路,去一趟长安城稍微镀个金也是不错,还能带家里这几个小孩出去见见世面,还能去看望大娘她们。

“行,那过几日咱便去长安城看阿姊。”罗用拍板道。

“当真?阿兄当真?”家里那几个小孩亢奋了,他们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阿兄竟然真的同意了!

罗家这几个小孩这一天晚上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一直缠着他们阿兄说长安城的事情,热情满满地计划着去了长安城以后他们要如何如何。

直到乔俊林过来,罗用开始赶人了,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便是决定要去了?”乔俊林看这罗家的气氛,也猜到罗用应该是打算要接受这个职务了。

“是啊。”罗用笑了笑,起身去炕头给他打了一碗热水,这两日虽还没有开始下雪,天气却也很冷了,乔俊林身上穿的却还单薄。

乔俊林看罗用身上穿着一套白布短褐,外头披着一件絮了绵的长袍,衣襟也不合上,一副邋邋遢遢的居家小老儿模样,不自觉他身上绷着的那跟弦也跟着松了几分。

在外面修了这大半年的道路,罗用整个人晒黑了不少,还长高了,身上瞅着也有力气了,倒是比从前好些。

虽然这年头还是比较流行白瘦,仙风道骨俊逸出尘,但乔俊林觉得那也没什么好,像长安城某些小郎君似的,吹一阵冷风都要咳上几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长寿的。

罗用问乔俊林太学是个什么样,然后乔俊林就把自己知道的都给他说了,事无巨细,包括他们学校多大,有多少教员多少学生,多少间教室多少间宿舍。

另外还有一些比较要紧的,像学校的教员之间是个什么关系状态,哪几个人是比较强势的,谁谁的家室背景更加过硬,哪一个人心眼小最好别去招惹,哪一个是比较不错的,可以相交……

从学校说到老师,从老师说到学生,又说到他们太学与弘文馆、国子学还有另外几所学校的关系,一直说到了深夜。

期间,罗用裹着长袍到杂货铺那间屋子抱了些食材过来,有咸肉有菘菜有蒜叶,还有一些晒干了的豆折,罗用就在炕头那个小灶做了一锅豆折,挺大一锅,两个人边吃边说,竟然全都吃完了。

说起来,他俩还是同龄,虚岁十八,实龄十七,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

“这豆折可好吃?”

“嗯。”

“改天去长安城的时候,多带一些过去,刘活那兄嫂二人做出来的豆折甚是不错,咱自己虽然也能做,但未必能做得这般好。”

“可是有卖?”

“有卖,就在羊舍那边。”

待吃过了豆折,再收拾收拾,罗用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道:“你这时候过去怕是还要叫门,不若便在这边睡了吧。”

古时候的人不是也有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什么的,他俩年纪差不多大,今晚也聊得挺愉快的,这时候再把人往外赶好像也不太合适,留一留总是要的。

“嗯。”乔俊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像这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罗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这颗大龄光棍处男老gay的心啊,再配上这一副十七八岁正值青春萌动期的少年体魄……唉,今晚注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乔俊林这小子的睡姿着实有点好得过头了,自从躺下去以后,就一直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罗用翻了个身,又把他方才与自己说的太学里面的那些事情拿出来想了想。

其实仔细再想一下太学之所以邀请罗用去当这个博士助教的用意,对方未必就有让他长期任职的打算,罗用也没有这个打算。

双方合作一段时间,罗用可以趁这个机会稍稍镀个金,太学那边也能名正言顺开始教授从罗用这里传出去的算术法,如此,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第二天一早,罗用就去找陈博士说明了自己的决定,陈博士听闻了,自然也是很高兴,学校方面给他安排这么一个任务,若是没办成,那他老陈回去以后也不好交代不是。

再看看乔俊林,这小子还是不错,甭管他昨天晚上都跟这罗三郎说了些甚,是不是把他们太学给卖了个彻底,横竖只要能把人弄去就好,只要把人弄过去了,其他事情就不归他老陈管了。

第210章:出门在外

白以茅等人听闻了罗用一家马上就要去往长安城的消息,连忙就去找白二叔商量。

罗用都要去长安城了,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去长安?先生都走了,他们还留在西坡村作甚?

白二叔这时候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呢,虽然说西坡村这个地方难得可以让这几个年轻人静下心来学一点东西,但是这时候罗用既然要去长安城任职,归期不定,他们再留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若干脆跟他们一起回长安,家里的大人也有挺长时间没见这几个小孩了,趁这个机会回去团聚吧,眼瞅着也快到年关了。

“过几日我们便与罗家人一起走吧。”白二叔说道。

“嗷!!!”中二少年们高兴疯了!终于要回长安城了!虽然说西坡村这个地方也还不错,但是又怎么能比得上长安城热闹繁华呢,在这小山村一天到晚的除了学习就是遛马,别的娱乐那基本上一点都没有,他们早就憋坏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该买的特产还是要买一些,听闻长安城那边现在也有阿姊食铺了,这边有的东西,那边基本上也都有,不过像近日刚出来的豆折,还有罗三郎家的辣椒酱,那边暂时还是没有的。

几个小年轻跑到羊舍那条小街去买豆折,开口就是几百斤,用干净的白麻布口袋装起来,一袋子一袋子摞在马车上,先前他们是骑马过来,这时候到县城去给这几匹马配上马车,坐人的坐人,载物的载物。

罗家没有马,白二叔把自己的那辆马车借给他们用,作为回报,罗用给了他好些豆瓣酱,另外还抄了一套题集送给他。

对于这套题集,白二叔真是爱不释手,他一向都很佩服罗三郎出题的能力,怎么就能想得出这般多这般巧妙的题目呢。

罗三郎:二十一世纪那些教职工,出题的技术老牛掰了,啥叫题海听说过不?就这几个题目,根本就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不多日,罗用的任职文书也下来了,他与白二叔约好,第二日一早便启辰。

眼瞅马上就要出发了,别说,还真有点舍不得,尤其是这院子里头的一头驴两条狗,狗还得留着看家呢,罗家院子里还有好些东西,尤其是后院,驴子走得慢,赶不上马车的速度,罗用这回便也不带它了。

一想想他们一家人都走了,这院子里就剩下一头驴两条狗一群鸡,心里还真挺不舍的,这一天晚上,罗用给它们都加了餐。

“五对你要好好看家,阿兄说等到开春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七娘那小丫头拍着五对的身子说道。

“昂恩……昂恩……噗……”五对这家伙又是叫唤又是打响鼻的,看起来有些不安。

“阿兄,我们把五对也带上不行嘛?”六郎蹲在一旁问道。

“我们坐马车,它赶不上,过阵子许大郎他们若是要去长安城,再叫他帮我们带过去。”罗用回答说。

许大郎两口子也想去长安城看看儿子儿媳,眼下却也没有马车可以坐,他们便说,等下一批杜仲胶出来的时候,正好要送一些到长安城给罗大娘,到时候他们再跟马氏商行的商队一起过去。

林五郎也想去长安城,他与林父林母提了这个事,那老两口却是不吱声,虽没拦着他不让去,却也没同意说让他去。

林五郎也知道罗用他们这边马车紧张,便说等过些天,许家人去长安的时候,自己再与耶娘说说。林五郎也知道,老两口这是担心他一旦去了长安城,便要留在那边不回来了。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除了罗用那些弟子还有作坊里的工人匠人们,村子里的村民们也都出来相送。

“三郎啊,你这一去,要到何时才能归来?”村子里的老人拉着罗用的手问道。

田村正走了,罗三郎也要走了,他们这一走,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回来了,那长安城多好啊,比他们西坡村肯定是好多了。

“我待明年开春便回来。”罗用笑着说道,也不避讳陈博士等人。

“当真?你这回进京,不是去当官嘛?”村人吃惊道。

“我这官也是临时的,就是过去教一下算术,教会了就回来了。”罗用坦然道。

村人原本是不舍得罗用离开的,这时候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觉得有几分不得劲。

“你既是去教他们算术,那就是他们的老师了,怎能教完了就叫你回来?”

“卸磨就杀驴啊,这也忒不厚道了。”

“不若三郎你便莫去了,白白叫人当枪使一回。”

“这分明就是看咱们乡下人好欺负啊!”

罗用看了看陈博士等人的面色,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是我自己不想在那边多留,那外头哪里有咱西坡村待着自在,你们只管好好守着村子,我开春便回来了。”

“哎,那你们路上小心着些。”

“长安城那边若是果真不错,不回来也使得。”

“想回来甚时候都能回来,现如今这路也好走了。”

“当官好,你耶娘在世的时候,就盼着你能有这一日呢。”

被他们这一说两说的,罗用心里也觉有几分酸涩起来,回想自己当初刚醒过来的时候,与这些村人一起磨豆汁做豆腐,那时候他们罗家一穷二白的,村人们也没比罗家好多少。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在这四年时间里,从前那个灰扑扑的黄泥小村,现如今已经是变了模样,好多人家都修了院子,还有用水泥抹了墙面地面的,家里头不仅有粮食,还有了铜钱布帛,有了燕儿飞,有了打谷机……

这些时间相处下来,虽然也遇到过一些事情,有过一些磕磕碰碰,但大抵总是不错的。

在这样离别的时刻,再回想起往日的情谊,心中难免就要生出许多不舍。

还好五对和麦青豆粒儿都被他提前栓在了院子里,不然这一刻只会更难过,车里这些小孩,怕是都要哭了。

罗用再次与众人拱手道别,然后便转身上了马车,出发了。

给他们赶车的是白二叔的仆从,罗用与四娘六郎七娘四人同坐一辆马车,罗用自己身量也不宽,四娘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呢,并不占地方,所以也不是很挤,五郎被安排到陈博士那边蹭车去了。

这也是陈博士自己提出来的,说罗用这边人多了一点,自己那边只有他和乔俊林,再安排一个小孩子过去也好坐,罗用想了想,就让五郎过去了。

五郎这小子原本还在上学,一听说罗用要带大伙儿去长安城,就生怕自己被留下。

罗用哪能那么干,跑了一趟小河村,去跟他们先生请了一个冬天的假期,然后就把人给带出来了,反正五郎本来每年下雪后也是不去学校的,再说五郎这两年渐渐也大了,小河村那个蒙学他也上了挺久了,小河村那个先生的学问也是比较有限,差不多也该给他换学校了。

这两日还未落雪,马车行在水泥路上又快又稳,一日工夫便已行出去很远,这天傍晚,他们这一行人在一个驿站前停了下来。

因为陈博士原本就是朝廷官员,罗用这一次也是到长安城去赴任,白二叔等人又出身不凡,所以一行人很顺利就住进了驿站,出门在外,住驿站总比住私人客舍更安心一些。

罗用把车上那两个小孩依次抱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五郎那小子蔫头耷脑地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了。

乔俊林那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学习狂,陈博士也是个能把学问当饭吃的,所以他们那辆马车上究竟是个什么氛围,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了。

这个驿站地方很宽敞,就是设施比较简陋,也没有什么伙食供应。

罗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有一群人正围在厅堂里烤肉,屋子里摆着一个陶盆,那里头烧着木炭,然后再在上面横两把大刀,肉片就放在刀板上面烤着吃。

罗用一行刚从外头进来,满身的寒气,在车上坐了一整天了,手脚都是木的,这时候一进来就闻到满屋子肉香,看那些人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的,别说,还真挺羡慕。

“小子,你要不要来吃几片烤肉?”一个四五十岁身材肥硕的男子笑着对六郎招手道。

“不吃。”六郎抱着罗用的大腿,往他身后躲了躲。

“多谢这位兄台好意,我们这便自己生火了。”罗用对那边拱手道。

“哎,无事。”对方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他们这里肉是挺多,酒就没多少了,所以也不太想招呼陌生人一起吃,小孩子嘛过来蹭几块肉吃吃还行,大人就算了。

不多时,罗用他们这边也安顿得差不多了,又有几个仆从从马车上搬了食材进来。

罗用让人烧了一个炉子,先焯了一锅豆芽菘菜之类,然后又换另一口铜锅放到炉子上烧着。

那边正烤肉吃的几个人,伸脖子往这边瞧了瞧,瞧到他们那锅里头白生生的蔬菜,又是摇头又是咂舌的,这大冷的天在外头赶路,不吃点好的怎么能行?

罗用稍稍用了一些生姜大蒜炝锅,然后又加了一瓢清水下去,这出门在外的,也不是在许家客舍那样的地方,高汤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直接放清水下去煮,再加些自家做的豆瓣酱和这两日刚炸出来的辣椒油,待到烧开了,就把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放下去一起煮,不多会儿便熟了,最后再把方才焯过的蔬菜烩进去,就能开吃了。

要不怎么说这豆瓣酱和辣椒油工夫了得呢,只要加了这两样物什进去,随便煮一煮,滋味总是差不离。

罗用从前在川菜馆吃多了这样的口味,有时候难免也会觉着有点腻,不过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嘛……

那边那几位兄台的肉都烤焦了,他们自己还没发现呢,罗用都闻着焦味了,再烤下去,都要粘在刀板上了。

罗用他们这一群人围着小火炉吃水煮肉片,就着各自带来的干粮,旁边炉子上还熬着粟米粥,这会儿粟米还没熟,不过谁若是口渴了,倒是可以先舀一些米汤上来喝着,罗用给自家那些小孩一人打了一碗,看他们哈呲哈呲地吃着水煮肉片,呼呼地喝着粟米汤,精神头都很不错的样子,心里也就放心了不少。

至于那边那些正使劲往他们这边猛瞧的汉子们,大伙儿都装没看到,好些人呢,总共也就这么一盆热菜,自己人都不够吃的,热情好客什么的,那还是算了。

第211章:长安城

说来也是巧了,他们这两拨人竟然还是同路,罗用一行是从离石过来,这些人是从孟门关那边过来,都是去往长安城方向。

第二天是罗用他们这拨人先走,约莫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驿站不远处,看到一个乡村草市,于是罗用便让车夫停了车,到那草市里去买了几样东西。

昨晚与他们同住一家驿站那些人赶上来的时候,罗用正站在路边一个猪肉摊前面,手里拎着个猪肚查看。

“啧,着实也是个节俭的,好猪肉不买,竟又去买下水。”那身材肥硕的汉子打开车窗看了看,然后吩咐赶车的仆从道:“你下去买些好猪肉来,今晚我们炖肉吃。”

“喏。”那车夫停了车子,去到那个猪肉摊位前面,拣那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好些,想想又加了一个猪后腿。

说起来,从离石县去往长安城这一条官道并不十分荒芜,比起西去凉州城那一条路都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一路走来,时常会经过一些乡村城镇,有时候也会遇到草市,这些草市大多出现在道路交汇的地方,或者干脆就在驿站旁边。

驿站旁边不仅有草市,还有各种逆旅客舍,若是没有相关文书、或者是身份不够住不进驿站的话,便可以在驿站旁边的逆旅投宿。

要说住驿站的好处,一个是安全,另一个是免费,在能住驿站的情况下,罗用肯定不会去考虑其他,尽管有一些逆旅的条件设施看起来比驿站还要好一些。

这一天晚上是罗用他们先到,等后面那拨人进驿站的时候,他们这边已经煲上猪肚鸡了。

只见罗用掀开陶釜上面的木头盖子,用一把勺子在里面搅了搅,清亮的奶白色汤汁不浓不淡,阵阵香味飘出,那香味闻着着实不错,除了鸡肉与猪肚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胡椒香……

“郎君,你看今晚的肉要怎么焖?”那肥硕男子的仆从问道。

“你看着焖吧。”郎君摆摆手,对自家今晚的焖猪肉已经没有了期待。

今天这个驿站挺多人,有些人活跃一点的,就会趁这个机会与人攀谈结交,交流信息,扩充人脉,毕竟能住驿站的,一般身份也都不会太低。

罗用带着家里这些小孩出行,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对那些前来攀谈的并不热络,对方觉得他这个人无趣,便只管与那些聊得来的说话喝酒去了。

至于他们这个队伍里的其他人……

本来吃饭的人就够多的了,难道还要再多加几个?他们又不傻。

今晚这一陶釜的猪肚鸡,罗用等人各自取了一碗之后,便让白二叔等人的仆从、以及陈博士的仆从拿去分了,这些汉子们整日坐在外头赶车,大冷的天,着实也该吃几口好的。

一人一大碗猪肚鸡汤,还有一大盆的凉拌菜,另外还有白二叔在驿站旁边的食铺买来的胡饼,就着凉拌菜喝汤吃饼,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满足。

“可吃饱了?”吃过晚饭,仆从们拿着餐具出去清洗,罗用等人便坐在厅中烤火,六郎那小子偎在他身边,罗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

“嗯。”六郎稍微有点怕生,这时候他就靠在罗用身边,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厅堂里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人群。

罗用给他松了头发,又帮他揉了揉头皮,小家伙挪挪身子,把脑袋靠在罗用的膝头上,手里抓着他的衣摆,有一下没一下玩着,眼睛还是看着厅堂里头那些人,耳朵也在听着他们说话。

四娘五郎和七娘几个,这时候正围在火堆边烤芋头,那边有一群人是从南方过来的,带了毛芋头,这几个小孩多看了两眼,被对方瞧见了,便从箩筐里抓了几个,叫他们自己烤着吃,作为回报,四娘几个便从自己的零食里面分出一小碟五香胡豆出来给他们下酒。

白以茅几个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嘀咕些甚,白二叔与陈博士对坐,两人正在讨论数学题呢,乔俊林盘腿坐在一旁的矮炕上,捧着一本书正看着。

这两日下来,对于乔俊林这小子的用功程度,罗用又有了新的认识,长此以往,真不知他的脑力能不能跟得上,罗用记得自己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特别勤奋的男学生,十几岁的年纪,硬是把自己给熬成了少白头……

这一边,罗用正在思考着乔俊林会不会变少白头的问题,那一边,也有一些人正在悄悄议论着他们。

“这胡豆因何能做得这般好吃?”

“我看那年轻人手艺了得。”

“就刚刚那猪肚鸡汤,你们可都闻着味儿了?啧啧……”

“不知是哪一家的?”

“听那边那位兄台说,好像是过了离石之后便遇到他们。”

“莫非……”那离石罗家的阿姊食铺,现如今在长安城也是颇有一些名声的,凉州城那边那个食铺的名声倒是不怎么大,主要还是罗二娘名气大。

“应是不能,那罗三郎在他那西坡村待得好好的,这大冷的天,拖家带口跑出来作甚?”有人摇头道。

“你们从北边下来,应是还未听闻,圣人让那罗三郎到太学去教授算术之法,现如今文书应也下来了。”有几个从长安城过来的,是听说了这个事的。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很快就有一个年轻人过来与罗用搭话:“敢问这位兄台,可是从离石过来?”

罗用不喜别人打探,尤其他这时候还是拖家带口出门在外的,先前长安城那边还有人想弄死他,他也知道自己树敌颇多。

“我等乃是方山人士,不知这位兄台贵姓,从何而来?”不待罗用说话,那边乔俊林便已合上了书本,笑着对那人说道。

“竟是方山人士,我还道你们应是从离石过来。”那人还有几分不信的模样,刚刚他们几个人在那边讨论的时候,他心中就十分确信这几个小孩的兄长应就是离石罗三郎,眼下说话这人不知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自己没有与他说话,偏他却要多嘴。

“不知足下从何而来,又欲往何处去?”乔俊林笑了笑,好像一点都没看出来对方的不满。

“我等乃是从长安城而来,欲往太原府。”对方无奈,只好也回了一句。

“原是如此。”乔俊林向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显然也没有继续与他再聊下去的打算。

对方觉得没劲,拱拱手便又回自己那边去了,跟他们那边那几个人说道:“言是方山人士。”

“诶,我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当即便有人道。

“管他是哪里的人士,吃酒吃酒。”还有一些人方才也看到了这人在那边受到了冷遇,这时候连忙热络气氛。

这一天晚上,罗用他们回房休息的时候,乔俊林特地来了一趟他们这个房间,与他说道:

“出门在外还需当心着些,有些人表面热络,实际上却不知究竟是好心还是歹意,莫要疏于防范。”

待他走了以后,罗老师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松散的头发,心道,这是被自己的学生给教育了嘛?

要知道他这一趟去长安城,就是为了去太学担任博士助教一职,乔俊林这小子还是太学的学生呢,所以他俩就是师生关系,不过显然,乔俊林并没有把罗用当老师看待。

乔俊林这一晚不仅过来敲了罗用他们的房门,还与白二叔和陈博士说起了这件事。

这两人听闻有人探听罗用身份,心中也生出几分警惕,毕竟罗用这两年树敌不少。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这一行人天刚蒙蒙亮就启程了,快马加鞭赶了一整天,把先前驿站里遇到的那些人都给甩到了后面。

之后几天也都走得比较快,就是在路过吴幼他们那个食铺的时候,也只是稍作停留,在那里吃了一顿饭,然后很快就再次启程了。

不消十来日,便一路奔到了长安城,要说这水泥路修好了以后,马车跑在上面,那速度着实快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们这一行人进城的时间是在清晨,前一晚抵达长安城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城门已关,于是便就近投宿,次日一早进城。

待进城以后,白二叔等人与罗用道别,然后就各自回家去了,只让他那仆从把罗家兄弟姐妹几个送到了地方再折返。

陈博士与乔俊林要先去学校报到,与罗用约好了,让他明日便去太学,然后也走了。罗用把五郎接到这边车上,兄妹几人一路往光德坊而去。

车子行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罗家那几个小孩一个个趴在车窗上看得兴起,盯着那些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牛车马车的,怎么看怎么觉着新鲜。

长安城的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大,长安人衣着鲜亮,有很多很多好看的颜色,长安城的大街那么宽……

“这大街上怎的没有铺子?”七娘记得从前阿兄带她去离石县的时候,那县城里可多铺子了。

“笨,阿姊在信里不是说了,这外头的大街是给人走路的,铺子都在坊间呢。”四娘对她说道。

“那我们甚时候才能到坊间?”七娘就对铺子最感兴趣。

前面赶车的车夫听到了,笑着说道:“从这个城门到光德坊,却是有些远,不过现如今这长安城中处处都铺上了水泥路,马车跑起来也是快得很。”

长安城的大街异常宽敞,大几十上百米的宽度,即便是在后世也不常见到,现如今这些街道都被铺上了水泥路面,行人车马往来期间,就好像是走在一个大广场上面一般。

街道的两边还有排水的明渠,水渠边上种着一排排的树木,这些水渠里的水都是从附近的坊间汇集而来,在坊间许多街道小径下面,都有用青砖修砌的排水暗渠,用于排放生活污水。

这些污水并不包含人畜尿粪,那东西每天都有人上门去收,免费服务不要钱,收来的肥料卖到长安城外,倒也能赚一些。

所以这时候他们的车子行在大街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水渠中波光粼粼,水渠边绿树茵茵,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马车行在这水泥路上,果然不多久便到了光德坊,因为时间还是上午,西市还未开市,这光德坊还没有到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只有一些坊间居民出来活动,买菜的买菜,吃饭的吃饭,还有不少商铺都在为这一日的营生做准备。

那马氏客舍的位置十分显眼,他们的那车刚刚从光德坊南门进去,就在前面街头拐角处看到一栋二层楼建筑,上面挂着马氏客舍的牌匾,楼下还有一家小店,另挂一个小牌,上书阿姊食铺。

阿姊食铺外面,现在便有好些人排队,罗用知他们都是来买豆腐的,听闻自从罗大娘等人开始在这长安城中做豆腐卖豆腐以来,生意一直都好得很,每日里做的都不够卖。

罗用走到柜台外面看了看,没看到罗大娘在这边,便开口问了那许大郎长子一句:“大郎,我阿姊现在何处?”

那少年郎这时候正忙得脚不沾地呢,一听这声音,抬头再一看,见是罗用来了,当即喜不自胜:“三郎怎的来了,可是今日刚到?”

罗用那些弟子的家中子弟,他们也不算是罗用的徒弟,再加上罗用这个人又比较随意,所以这些人在称呼上也比较随意,有叫三郎的也有叫先生的。

罗用不爱听他们叫先生,生生把他给叫老了,他现在可还是一个十几岁的青春少年郎呢。

“刚刚进城,我阿姊可是在崇化坊那边?”罗用也知道罗大娘在崇化坊那边租下了一个院子。

“正是,她方才还在这边呢,这会儿又过去了。”许大郎长子言道。

“那你们先忙着,我过去崇化坊看看。”罗用笑道。

“哎。”年轻人高兴道。

光德坊对面是延康坊,延康坊左边是怀远坊,怀远坊再左边就是崇化坊了。

与那光德坊相比,崇化坊这边就显得清静许多,虽也有坊间居民进进出出的,却不如那边热闹繁华。

马车在一个院落外面停了下来,罗用下车看了看,只见这个院子左侧修了一个大水池,水池靠墙那一面,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出水口,这时候不断有冒着热气的浆水涌出,罗用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豆腐,自然知道这就是压豆腐的时候产生的浆水。

先前听闻罗二娘在凉州城修了两个素心池,长安城这边,罗大娘倒也有样学样,这浆水既有去污之用,分与街坊邻居,总比倒进沟里强。

这时候也有一些邻人提了水桶过来取浆水,大多都是妇人,有年轻的妇人有年老的妇人,时常也可以看到一些十几岁上下少年男女。

这些人见罗用他们的马车停在这个院子外面,纷纷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罗大娘这个院子是只管做货不管卖货的,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寻到这边来买货了。

“这位郎君可是来买货?”这时候有一个汉子担着两个水桶过来挑浆水,见到罗用,便上前去问了一句。

“我来寻我阿姊。”罗用笑着说道。

“你阿姊,莫不是……”他们说话的工夫,四娘已经上去拍门了,待那扇大门打开以后,罗家那几个小孩先后就进去了,罗用他们在外边也能听到他们喊阿姊阿姊的声音。

“你们怎的来了?”不一会儿,便传出罗大娘的惊呼。

罗用向那汉子拱拱手,又谢过了白家的仆从,自己也跟着进了院子,很快又有一个妇人出来看了看,对门外的人笑了笑,然后又把大门给合上了。

阿姊食铺的吃食样式很多,每日里需要加工制作的量也很大,罗大娘在这边租了院子干活,一来不想被人打扰以及窥探,二来也是担心影响生产,于是干脆便关了门干活,外头还贴了张纸,让想要买货的人直接去阿姊食铺。

“听闻圣人让你到太学去教人算术,我便知你这几日便要过来,没想到你竟把这几个也给带过来了。”

大娘把七娘抱在怀里,又从炕桌上拿了点心给她吃,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又长了好些,这一路从离石县过来,瞅这几个小孩精神头倒是都不错,不像是吃了什么苦头的模样。

“阿姊近来可好?”罗用问她。

“好,好着呢。”大娘抱着七娘晃了晃,笑问道:“三郎看我这宅院如何?”

“?”罗用吃惊地看着她。

“前两日刚刚买下。”罗大娘高兴道:“一直租房子来用,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横竖生意不错,手头上有了些许积攒以后,我便一直寻思着要买个院子,我们在这里做惯了活计,甚都是现成的,也不想换地方,原先那屋主也是个厚道的,价钱也算得实在。”

“这院子倒是不错。”罗用笑道。

这长安城的房价可不是凉州城能比,崇化坊这边虽比不得光德坊,但到底也是在靠近西市的地方,长安城虽有东西二市,但那东市格调太高,并不如西市这边人气旺盛。

“先前也是不太够,入冬以后卖了些罐头,这才够了。”罗大娘满面的喜色,又道:“这院子我便让人写在了你的名下。”

“写在阿姊名下又有何妨?”罗用说道。

“眼下还是算了。”大娘摇摇头,说道:“五郎虽是好的,那家里头总归是不清净,翁婆年岁也大了,我就怕他们将来越老越糊涂。”

罗家姐弟几个在钱财上也并不怎么分得十分清楚,像这个阿姊食铺,罗大娘经营着便经营着了,罗用也从未提过跟她分钱的事,还有二娘那边也是,说白了现在还是罗用这边单方面付出,愿意给自家阿姊多些钱财伴生。

对于罗大娘来说,罗用待她慷慨,她自然也很高兴,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些东西若是归了自己名下,将来很可能就要白白便宜了林春秋那两口子,她心里就很不乐意了。

那林春秋与林五郎虽也是兄弟,但他从小到大吃得比五郎好穿得比五郎好,干活从来都比五郎少,那样的人,现在还要自己与五郎再倒贴他什么,罗大娘光是想想,心中便是十分地不忿。

罗大娘拿了房契出来,罗用伸手接了,笑着说道:“那我便替阿姊先保管几年。”

“好生保管,莫要弄丢了。”罗大娘叮嘱道,在她看来,罗用什么都好,就是在某些方面隐隐就是有那么一点不靠谱。

“阿姊尽管安心。”这玩意儿放空间里头再安全不过了。

“你这一次过来,打算住在何处?可要住这边?”罗大娘问是这么问,到底也是觉得不合适,罗用这回可是被朝廷封了官的,堂堂的从七品上,太学助教,怎么能住在她们干活的院子里呢。

“我还是住在丰安坊那边。”罗用说道。

丰安坊也算是在城西这边,距离光德坊不算很远,位置比较偏南,距离长安城南面的安化门和明德门都不远,马氏商行便在那边,罗用那些弟子们先前帮他买下的那个院子也在那边。

那院子现如今是侯蔺乔俊林阿枝三人住着,院子不算太小,倒是还有几间空屋,罗用他们这回就打算住那边。侯蔺是国子学教书,乔俊林是太学学生,再加上罗用这个太学助教,三人倒也合拍。

不过这时候倒也不着急过去,罗大娘让罗用几个先洗漱,他们这院子里就有专门修来洗澡的地方,那里边有灶台有热炕,能一边烧水一边给屋子里加温,地面炕面都是抹了水泥的,墙根下还有排水沟。

罗用四娘五郎几个轮流进去洗了,然后大娘又把六郎七娘那两个剥干净了洗刷一通,六郎那小子还害臊呢,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面颊都是红扑扑的,罗用瞅着有几分好笑,抱过来给他擦头发。

兄妹几人洗完澡,又吃了些东西,下午大娘她们正忙的时候,罗用几个就在屋子里睡得四脚朝天,一连坐了十多天的马车,到底还是有些疲累的。

大娘中间过来看了一回,见这几个睡得正香呢,便也没吵他们。

现如今她在长安城,二娘在凉州城,家里头就指着三郎四娘他们了,四娘到底年岁小些,主要还得靠三郎,现如今瞅这一个个的,长得都是这般好,三郎定是没少在这几个小的身上下功夫。

第212章:竖子无礼

罗家兄妹来到长安城的第一天晚上,便是住的马氏客舍,马四郎给他们开了两间上房,罗用带着五郎六郎住一间,大娘带着四娘七娘住一间。

黄昏那时候敲过了闭门鼓,长安城各坊的坊门便落了锁,待到夜幕降临之时,马氏客舍周边的街道上,许多商铺都点起了油灯,挂上了灯笼。

听闻从前油纸贵,大伙儿用灯笼也用得不如现在这般多,到了眼下,就算是最最普通的小食铺,也要在铺子外头挂上两个灯笼。

听闻这两年的元宵节,也比从前热闹许多,街道上的花灯比从前多了,不仅在外头的大街上有花灯,连他们坊间也有许多人家自己做了花灯挂起来。

“三郎此次进京,可是预备要在长安城定居?”

马氏客舍,马四郎在二楼厅堂招待罗用,茶几上一个小火炉正烹着热茶,马家兄弟与罗用各自裹着一件鹅绒寝衣,偎在软榻之上,面前是茶烟袅袅,耳中是琴声悠扬,身上的鹅绒寝衣还透着几分皂荚的清香。

这环境这氛围,着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也难怪他们这里的生意一直都这么好,即便是很多人家里明明已经置办上了鹅绒寝衣,会友的时候,常常还是要来马氏客舍这边。

“并非。”罗用刚刚睡了一整个下午,这时候被这里的氛围这么一熏染,竟又生出几分困意来了:“待到明年开春,我便回去了。”

“这长安城这般热闹,待你在这里住习惯了,就不舍得回去了。”马飞阳笑着说道。

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从前在离石县的时候,就喜欢呼朋唤友地胡闹,眼下来到长安城,就好像那小老鼠进了谷仓一般,整日里乐颠颠的,恨不得做梦都要笑醒。

“你道谁都跟你一般?”马四郎言道。

“还说我呢,今年开春那时候,你不也说不想走?”马飞阳当即揭他兄长的老底。

“三郎可是定好了住处?”马四郎不搭理他,他对罗用说道:“若是还没定好,不若便住在马氏商行,此去太学,并不算很远。”

“我便住在丰安坊那边。”罗用说道。

“那边离太学可远了。”马飞阳又说话了。

“无妨,我骑燕儿飞过去便是。”罗用不在意道。

“不如置办一辆马车吧,你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了,该有的排场总是要跟上。”马飞阳说。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罗用笑道:“听闻那日日上朝的官员,还有骑燕儿飞的呢。”

像罗用这种小官,每个月就初一十五两回朝,其他时候该干嘛干嘛,那些日日上朝的,品级个个都比他高。

马飞阳一想,却是也有几个那样的神经病,明明家里也不是没钱,偏要自己骑燕儿飞上朝,不少人拿这个事情笑话他们,别人越笑他们就越是要骑。

听闻皇帝前些时候还夸奖了他们,言是长安人多爱好马,为了买一匹好马,大笔大笔给那些番邦国家送钱,不如那几位骑燕儿飞上朝的官员有觉悟,然后还赏赐了他们几个一人一辆铁燕子,也就是铁制的燕儿飞,结果嘛……

那几个家伙现在还骑自家原来那燕儿飞呢,铁燕子就供在家里头,言是圣人所赐,如何能够用于骑行,实际上他们就是嫌那铁燕子太重了,骑着太累,不爱用。

皇帝是个什么感受,众人便不得而知,不过马飞阳觉着,这几个官员三年五载的应该都别想升官了。

罗用在马氏客舍这边与马家兄弟烹茶闲聊,四娘她们几个则跟着罗大娘逛街去了。

大娘不仅给她们买了好些吃食,还带她们到成衣铺,一人给她们买了一身新衣裳,可把这几个小孩给高兴得。

晚上睡觉的时候,五郎六郎那两个,还拉着罗用不停唠叨,说这长安城多么多么好。

罗用只管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第二日晨鼓想起的时候,住在这长安城,清晨想睡个懒觉,那真是千难万难,这一阵一阵的鼓声坚持不懈地响着,不把你从床上敲起来他们是不会停的。

五郎六郎那两个还在炕上打滚挣扎,罗用眯着眼睛伸手到被窝外面找衣服穿,他可没忘了自己今日要到太学报到。

洗漱之后,罗用到前面厅堂去吃早饭,许家那小两口子一看到他就笑得可灿烂,看得罗用这一大清早的心情也是怪好的,点了一份饺子,一碗豆浆,坐在那里还没吃几口呢,乔俊林就找过来了。

“你怎知我在这里?”罗用笑道。

“想也知道了。”乔俊林催他:“快些吃,头一日报到,莫要迟到了,免得被人抓了小辫儿,借题发挥。”

“你也吃些。”罗用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今日头一天到太学报道,若是被有心人给抓住小辫儿削了一顿,那他往后在那个学校可就不好抬头做人了。

乔俊林也不客气,从旁边的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也从罗用那个盘子里夹饺子吃,吃几口见罗用已经不动筷子了,干脆又端起他那一碗豆浆来喝:“你就吃这几口?”

“我这肚子还未醒神呢。”罗用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乔俊林三两口吃完那些饺子豆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抹抹嘴,然后就催促罗用赶紧出发,他的燕儿飞就停在铺子外头,罗用把罗大娘的车子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骑着车就往太学去了。

这大冬天的,骑车也是怪冷,罗用今天也没戴手套,寒风一吹,手指都要被冻掉了一般,天色黑压压的,若是不出意外,这两日应就要开始下雪了。

待到了地方,乔俊林直接进了学校,罗用还要先去国子监报到,现如今长安城中的这几所公立学校都归国子监管。

国子监所在的位置距离太学并不远,那边的长官也很好说话,整个入职手续办得十分简单有效率,很快,罗用就又回到了太学那边,与太学那几位博士以及博士助教打过招呼,然后便有一名博士出面,将他介绍给了学生们。

能在这太学读书的年轻人,家世背景大抵不错,相对来说,罗用这个太学助教的出身就显得有几分低微。

不过罗用这个人的名声也是摆在那里的,更别说他这一次过来教的算术这一门课程,本身就是从他这里流传出去的学问,所以绝大多数学生和老师对于罗用担任博士助教一职,并无什么异议,但这并不代表就不会有人找茬,就在罗用打算上去自我介绍说上一两句的时候,学生当中突然就有人发难了。

“现如今倒是什么人都能来太学做先生。”原本气氛还挺好的,突然有人扬声说了这么一句,其他学生隐隐也有几分骚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

“不知在这位学子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罗用并不犯怂,他笑眯眯的,几步走到那个学生的座位面前,笑着问旁边的学生道:“此人眼神可好?”

旁边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知是在等着这位说话的学生遭殃,还是等着罗用丢脸。

“你这是何意?”那学生见罗用说他眼神不好,当即恼怒道。

“你看这是几?”罗用伸出一个手指,问他说。

“一。”那学生十分不屑地回答道。

“这个呢?”罗用这时候伸出两个手指。

“二。”那学生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一加一等于几?”罗用这时候伸出三个手指。

“三。”那小子想也不想就说了。

罗用收回手指,笑了笑,说道:“眼神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大好。”

众学生哄堂大笑,原本洋洋得意与罗用发难的那名学生,这时候更是面颊赤红羞愤交加。

“竖子无礼,三郎莫要与他当真。”这时候,与罗用同为太学助教的一名官员站出来打圆场道。

这人乔俊林先前就跟罗用说过,他自己就是个小心眼的,与那些跟罗用不对付的家族走得比较近,这时候看似劝和,实际上就有暗指罗用心胸狭窄缺乏风度的嫌疑。

“不知在这太学之中,何事当真,何事不当真?”

罗用从那名学生面前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长身而立,站在这一片盘腿而坐的学生之中,回头看向那说话之人,眼中明显带了几分讥笑和不屑。

罗用要来太学任教的消息一早就传回来了,看来这些人对于他走马上任的这一日,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若不是乔俊林先前提供给他的那些信息,罗用现在怕是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再想想家里那几个小娃娃,一个个都只知道这长安城好,长安城热闹繁华,却不知在这些热闹繁华背后,究竟暗藏着多少的尔虞我诈,人心叵测。

总之,入职第一天,罗用成功给自己树立起了一个硬茬形象。

之后几日,在这太学之中,便有不少关于罗用的传言,都道这罗棺材板儿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第213章: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

这时候的学校没有统一的开学季,也没有统一的毕业季,学校里的学生都是陆陆续续进来的,也是陆陆续续离开的。

学生们年岁不一,学业基础也各不相同,不过在入学的时候,先生一般都会考一考他们,摸摸底子,好决定将这名学生安排到哪一个班级。

太学现在总共不到两百名学生,被分成四个班,罗用每天给一个班的学生上一次数学课,然后第五天就休息。

唐初这时候的官员休假制度还是跟前面几个朝代差不多,都是每五日一休沐,学校里的老师休假了,学生们自然也就跟着休。

长安城这几所好学校的学生们,地位也是比较超然的,介于平民与官员之间,官员休沐他们也休,官员吃大食堂他们也吃,另外还有补助发放,这个年代也不叫补助,就是跟俸禄差不多的形式。

鉴于罗用在入职第一天的强硬表现,之后倒也没有什么人当面再来找他的麻烦。毕竟谁也不想当面被人踩,若是被人踩得多了,low逼形象深入人心,将来再想出头可就难了。

那天当面对罗用发难的那个学生,不就被他说成脑子不好,后来那个助教也没得什么好,虽然背地里他也跟人抱怨那罗棺材板儿太难说话如何如何,但是在这官场混的人,哪个又是真正没脑子的,当面应和几句,背地里瞧他笑话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这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人关注罗用在太学那边的动态,自那头一日的小插曲过后,之后接连几日,便再没了动静,听闻他教学也是很认真的,每日早早到学校报到,从未有过迟到缺勤的情况。

然后渐渐的,有些人又开始抖起来了。

“那棺材板儿现如今如何了?”

“不如何,安分得很。”

“啧,到了这长安城,就该跟着这长安城的路数走。”

“正是。”

“他若是不安分,你们便教教他在这长安城中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还用你说。”

也就在第二天,这个昨天晚上刚刚在外面跟人吹过牛逼的学生就傻眼了。

这一日上午,轮到他们班上数学课,待到了上课时间,只见那棺材板儿抱着一摞纸张走进教室,然后随手将它分成几叠,放在前排那几个学生的书案上:“每人一张,往后面传。”

前面那几个学生打开那些纸张低头一看,只见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一整卷的算术题,案首那里印着一行大字:“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1)”。

大字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本试卷共60个小题,总分100分,考试时间为六刻钟。一、计算题……”

这时候,后面的学生很快也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考卷,一看之下,教室里登时就有些骚动起来。

“这是甚?”

“这个一百分是个甚意思?”

“怎的这么多题?”

“这卷子是他自己印出来的?”

“莫要吵吵。”罗用拿起戒尺轻敲两下书案:“再有交头接耳的,全都按作弊处理。”

“罗助教,这个分数是什么意思?”有一名学生出声问道。

他们从前也有考试,不过从来没有分数这一说,通常就是评个优等中等末等的,虽然也能区分谁的功课好谁的功课不好,但大体总还是有些模糊,罗用提出的这个一百分的概念,倒是十分新鲜。

“满分一百分,六十分以下都算不及格,谁若能考得满分,我便请他在阿姊食铺吃一旬的早饭。”罗用这时候说道。

“吃什么自己点吗?”一个学生听了,笑嘻嘻问道。

“随便点。”罗用大方道。

阿姊食铺现如今要说价钱最高的,也就是那些水果罐头了,一小碗便要三文钱,稍微大碗一点的就要五文钱,以这些少年人的饭量,若是要点罐头,一顿饭随便吃掉大几十文不在话下。

“无论有多少人考得满分,你都请?”这棺材板儿口气还挺大,一顿饭就能给他吃掉大几十文,一旬十日,就是大几百文,若是再多来几个考得满分的,岂不就是好几贯钱?

“你们尽管考考看,我请得起。”罗用笑眯眯道。

被他这么一激,这些少年人的好胜心果然就被他给激出来了,一个个都抱着绝对要吃穷这块棺材板儿的决心,埋头做题去了。

这份卷子的第一部 分,就是三十道计算题,无非就是一些加减乘除法,这些学生原本就有算术基础,这几日又跟着罗用学了一些,这时候做起来倒也不难。

算术题后面就是十道选择题,有些个做不出来的,看到这种题型,不免就有些暗暗心喜,甲乙丙丁任选一个,碰碰运气说不定也能中。

后面的填空题稍微就难了一点……

等到了最后的应用题:龟兔赛跑,赛程总共六里路,乌龟每刻钟爬30丈,兔子每刻钟跑四里路,兔子觉得乌龟跑太慢了,于是它跑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这是什么鬼!

很多学生看着看着就被绕晕了,那只傻兔子干嘛要边跑边睡,它一刻钟都能跑四里路,一刻半钟不就能跑完全程了,跑到终点再睡不好嘛!!!

罗用手里拿着一把戒尺,脚下踩着一双鹅绒室内靴,慢悠悠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太学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大教室里没有火炕,这大冷的天,为了保证采光,教室靠院子那一面的帘子还不能全部放下来,这时候外边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屋子里虽然燃着好几个炭火盆,许多学生自己也带了暖炉,但依旧还是很冷。

罗用这时候身上穿着一套厚厚的羊绒毛衣裤,外边又穿了一件絮了绵的长袍,脚上又是羊绒袜又是室内靴的,倒也还好。

再看这些学生的穿着,大多都穿得很不错,华贵又保暖,但也有那么几个穿得比较朴素单薄的。

罗用知道在眼下这个年代,为官的若是不捞外快,又没有一个富裕强大的家族做后盾,单单只靠一份俸禄,生活还是比较拮据的。

就算是在一些比较有能量的家族当中,很多年轻人每个月的花用也都是有定额的,真正可以随意花销不愁没钱的人还是比较少。

所以罗用开出的满分奖励,对于不少学生来说,其实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

瞅瞅这一个个抓耳挠腮做应用题的模样就知道了,整整一旬的免费早餐,这些学生大多都不想错过。

“时间到了,交卷吧。”六刻钟以后,考试时间结束。

“啊!!!”

“最后这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多少多少?那只兔子到底睡了多少时间?”

“一刻钟?你蒙的吧?”

“不管了,我也写一刻钟好了。”

“我也写一刻钟。”

“不要再写了,快点交上来。”罗用在上面催促。

学生们纷纷交卷,刚刚经历过一场九十分钟的考试,这些对于考试这回事还不大适应的学子们,精神上多少都有那么一点疲惫,之后的时间罗用也不管他们,就让这些学生在教室里自由活动,他自己就盘腿坐在书案前批改试卷。

这时候的课程还没有分得那么细,像罗用的数学课,一次就是半天时间,这半天时间里,这个班级的学生都归他管。

罗用拿着一支蘸了赭色染料的鹅毛竹笔,一张一张批着试卷,看到错误的就圈出来,在把分数扣掉,最后算一下总分。

他这回这个卷子出的并不深,所以八十分九十分都比较常见,一百分暂时还没遇到,总共六十个题,就算全部都会做,有些人难免也会因为粗心大意错上那么一两道,再说最后那个龟兔赛跑的题目,对于这些学生来说并不算简单。

这些学生这时候大多也都很关心自己的考试分数,一个个都围在罗用那张书案旁边,罗用批改完一张他们就拿走一张,不时还要起哄。

“哇!九十九!这家伙竟然考了九十九!”

“你看他连兔子睡了多长时间都知道。”

“哈哈哈!也是倒霉,就差这么一分,一旬的早饭就没有了。”

“还不如我考七十五呢。”

“还不如我考五十九呢。”

“你那是不及格。”

“不及格有什么,反正九十九和五十九都没有免费的早饭吃,依我看都差不多嘛。”

当天晚上,这个自称自己考五十九跟人家考九十九差不多的家伙就悲催了。

“你给我下来!你下不下来?”他那五大三粗军营出身的老爹,手里拿个棍子,站在院子里一棵掉光了树叶的大树下咆哮:“再不给我下来,老子今天打折你的腿!”

“我要是现在下去,你现在就得给我打折了。”这家伙算术不怎么样,脑子到底还是清楚的,这时候双手抱紧树干,死活就是不肯下去。

“你个浑小子!竟敢给我考不及格!你还有脸了,快点给老子滚下来!”他老子在大树下嘶吼。

“我不下去。”这时候谁下去谁就是傻子。

“你个不要脸的,你自己考个不及格,还敢说跟人家九十九分的差不多?”老头子一脚揣在树干上,踹得树上直掉雪团子。

“他跟你说的?那个卑鄙小人!”中二少年悲愤道。

“你下不下来?”

“我不。”

“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

“王大,你给我搬梯子过来!”

“阿耶……”

第214章:有一就有二

话说这位考了五十九分的小郎君,这一天晚上挨了他老爹的一顿胖揍,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了,让仆从把马车赶到他一个铁哥儿们家门口,又让看门的帮他把人给叫了出来。

“你今日怎的这般早?”他那哥儿们早饭吃到一半就匆匆忙忙跑出来,问道。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这五十九分说道。

“甚?”他那哥儿们依言上了马车。

“相比你也听闻了昨日之事。”待对方上了车来,这五十九分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的课业成绩比我也好不了多少,这回想来也是够呛。”

“唉……”一说到这个话题,他那哥儿们也开始叹气了,他父兄昨晚就已经跟他提起这个事了,今日刚好又轮到他们班上算术课,这回是想躲也躲不了。

“这么做虽然有点不合适,不过……”那五十九分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塞到对方手中。

“这……”他那哥儿们瞅着还有几分犹豫的模样。

“你也别靠满分了,随便得个八、九十分的,莫要挨揍就好。”五十九分对他的铁哥儿们说道。

“嗯!”他哥儿们感动了!十分郑重地收下了这一份试卷,然后在去往太学的路途之中,两人就在车上仔仔细细地把这一张试卷给研究了一遍。

待到这一日他们开始上算术课的时候,这哥儿们果然就看到那年纪轻轻的罗助教捧着一叠试卷进来,然后又将这些试卷分成几份,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哥儿们心如擂鼓,手心冒汗,人生第一次作弊,他感到非常非常地紧张!

待到终于拿到了卷子,提起笔来正欲答题,却发现有些不对,他今天早晨看到的那一份试卷,第一个计算题分明是12+7=?再看这时候他手上这份试卷,第一个计算题却是19+9=?

不一样?!!!

这哥儿们只觉自己胸中的鼓点子敲得更激烈了,勉强按捺住慌张的情绪,仔细把这一份卷子从头到尾查看了一遍,果然不一样,一题都不一样!

这时候再去看那案首,只见上面那一行大字写着: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2)。

(2)!竟然是(2)!

也对,有(1)就有(2),要不然那个(1)是干嘛用呢?

呜呜……完了……都完了……

在太学这四个班级里面,昨天那个班级的基础是最差的,所以罗用在给他们出题的时候,难度也设得最低,今日这一份试卷,难度稍微就往上面提了一点点,并不多,但也足够让一些学渣哀嚎了。

其中最难的依旧是最后一道应用题,两个村子合修一条水渠,根据每个村子灌溉面积不同出工,其中一个村子出工少了,就拿钱来抵,与那龟兔赛跑的题目也是异曲同工,很多学生遇到这样的题目就抓瞎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个班级还是出现了两名满分,罗用当即一人发给他们十个竹签子,每个竹签子能吃一顿饭,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他们随便什么时候过去消费都可以,只要是铺子里有的东西,任点。

另外还可以带人过去,只不过带过去几个人,每个人每顿饭都要消耗一根竹签子,假如说明日有人带了九个朋友过去,加上他自己就是十个,那么他这十日的早饭,就等于是全部吃完了。

“谢大郎,明日我们一同去阿姊食铺吃早饭吧?”那谢大郎平日里人缘不错,今日他又考得了满分,班上便有几个学生凑了上去。

“想吃?”谢大郎笑道:“你们自己考去吧。”

“诶……小气。”那满分若是果真那么好考,他们肯定就自己考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那谢大郎就带着老婆孩子上阿姊食铺吃早饭去了。

这时候的人结婚早,十几岁就成婚了,很多人不到二十就已经为人父母,所以在他们太学,很多学生其实都有老婆孩子,拖家带口出去吃个早饭,再正常不过了。

“不知罗助教可与你们说过此事?”刚去的时候,那谢大郎还有点担心罗用跟铺子这边没有充分沟通好,心里还想着实在不行就自己掏钱吃一顿好了。

“哎,说过了,你们这是几位?”许大郎长子听闻,连忙过来招呼他,罗大娘这几日没少叮嘱他们,对于这些从太学过来的人,要格外留心着些,万不能给三郎扯了后腿。

“我与我妻儿,总共四人。”谢大郎说着便递了四个竹签子过去。

许大郎那长子探头往窗口外面看了看,见她妻子这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女娃就站在不远处,旁边还有一个老妪,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瞅着应是还未满周岁的样子。

“我家郎君说了,未满周岁的孩子不用竹签子,不足三尺高的孩子便只算半签,那边那位老妪若是不吃的话,你们四人便只要两签半。”许大郎长子言道。

“竟是如此。”谢大郎笑了,他原本还想着,那罗三郎若能按照他自己说的,好生给他提供几顿早饭,便也算是不错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得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好,如此一来,他手里的这十个竹签子,便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上整整四顿的了。回头去看一看他的妻子,见她这时候果然也是高兴的。

几人初时也点得不多,就要了两盘角子,一碗红枣豆浆饮,一碗豆浆,一碗梨子罐头,一碗桃子罐头,另外又要了两串鱼丸。

许大郎长子帮他们把东西端到厅堂之中一个空座上,又道等一下若是还要一些什么,随时到柜台那边去点便是。

“着实是不错。”待那许大郎长子走了以后,谢大郎妻子笑着说道。

“那你便多吃一些,不枉为夫辛苦考那一场。”谢大郎笑道。

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他们那大女儿年岁稍稍大些,在父母的照料下自己便也能吃了,小女儿被那仆妇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喂她吃些红枣豆浆饮。

小丫头吃过几口,又喊着要吃她阿娘的罐头,她娘便也喂她吃了几口梨子水,然后又吃掉了一整块枣豆糕,这才打着饱嗝不肯再吃了。

这一边大女儿跟她阿耶面对面坐在那里吃角子,两盘角子都被他们吃完了,还有一些意犹未尽。

于是小姑娘便又去柜台那边点了一盘饺子,另外又要了一碗桃子罐头。第二碗罐头她吃不完,被她阿耶端过去,几口就给扫荡干净了。

吃过了早饭,谢大郎依旧要去上学,他妻子便让他先走,自己这会儿刚吃饱,在这里坐坐再走。

“下回应选在大郎不上学的时候过来吃。”待谢大郎走后,他妻子对自家仆妇言道,今日这早饭着实吃得不错,就是稍显仓促了些。

“那你下回便与他说。”仆妇笑道。

“要的。”谢大郎妻子笑了笑,然后又把自己面前那半碗罐头往那仆妇面前推了推,说道:“这半碗却是吃不下了,不若你便替我吃了吧。”

“这……”那仆妇左看右看,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郎君是说了她这仆妇是不吃的,这会儿若是又吃了,万一被有心人拿去说道……

“无碍,你吃了便是。”年轻妇人伸手把自己小女儿接了过来:“我吃过的东西,别个谁还愿吃,白白丢了岂不可惜,你便吃了,吃完了我们就回去了。”

“哎。”那仆妇应了一声,端起那碗梨子罐头便吃了起来。

她是谢大郎妻子从娘家那边带来的仆从,也是看着这个小娘子长大的老仆了,成婚的时候又跟随她到了夫家,感情上也颇为亲近。

他们小娘子近来胃口也是不错的,这么一碗罐头,又有什么吃不下的,还不是特意给她这老仆留下来。

梨子这东西在他们长安城并不算罕见,秋日里也挺多,只是入冬以后,便显得稀罕起来,寻常人家很难吃得着,这几日天气严寒,家里烧起火炕,难免也会有些干燥,这半碗梨子罐头吃下去,多少也能润润心肺。

他们这边是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家中仆妇也跟着沾了光。

听闻这两日因这考试一事,在长安城中,挨揍的小郎君们也是不少,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罗用给太学的这四个班级考试,每个班级的试卷都各不相同,分(1)、(2)、(3)、(4),总共四份。

这四份试卷,也是他自打来到长安城以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的。

试题是他自己出的,其中一部分资料摘自空间一些旧书,大约是他从前在大学城收购二手书的时候,那附近的居民把自家小孩的旧书也拿来一起卖了,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是摘录一些出来给这些唐朝学子们用一用,却也是足够了。

至于雕版,自然就是四娘和五郎两个了,这两个人从前雕过诗经,这几分卷子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罗用说等太学那几个班级考完之后,他们就可以印了这几分卷子出去卖钱,然后那两个几乎都要钻到钱眼里面的姐弟二人,就埋头干活去了。

阿兄说了,这回这个卷子,可以多印一些出来没关系,定是不愁销路,于是就在太学的学生们考试的那几日,这兄妹二人就在家里甩开膀子印卷子。

为了保证印刷品质,他们还是选用了一种相对比较细腻一点的纸张,裁成与雕版一样的大小,每张纸的成本约莫半文钱,加上墨水的成本,不足一文,这一份试卷总共四张,定价八文钱,放在马氏客舍寄卖,四娘他们给马氏客舍那边的价钱是七文钱一份。

对于马氏客舍来说,这个买卖虽然没有太大赚头,但他们也是很愿意做的,像他们这种开客舍的,尤其又是要做文人的生意,自然就想把客舍搞得更有文化气息一些。

罗三郎愿意把这卷子放在他们店里寄卖,别说卖一份还能挣一文钱,即便不挣钱他们也是愿意卖的。

近日长安城中不少读书人都在讨论太学的这一次旬考试卷,尤其是最后的那几道数学题,龟兔赛跑、两村修路、三人行路、三人绕池,每一题都让他们感觉十分地新颖。

从前,在《孙子算经》之中,便有鸡兔同笼一题,一两百年时间过去了,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现如今罗三郎这四道题,与鸡兔同笼虽有几分神似之处,但还是让人感觉眼前一亮。

“我倒是认为,最妙之处还是在于他这个出卷的方式,整卷一百分,出题有深有浅,题题计分,最后只要看一看这些学生的得分,对于他们的算术水平便一目了然。”

就在很多人对那几道应用题津津乐道的时候,也有一些格外清醒的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计分制考试方式的先进性,它比原来的考试方式更细致更透明,每一题多少分都清清楚楚,受人为因素影响较少,所以自然也就更公平。

这些日子,马氏商行楼上楼下两个厅堂日日满员,就连后面那些客房的入住率也特别高。

长安城这些大郎君小郎君们,买得一份试卷以后,往往就要在他们店里翻阅讨论,一来是图方便,二来也是因为这里更有氛围,近来长安城中关心这一份试卷的人,大多集中在马氏客舍。

“笔墨可都准备好了?”

这一日,马氏客舍二楼的一间客房之中,有几个年轻郎君,让仆从买来几份试卷,一人一份分了,然后又在屋里各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打算也学那太学的学生那样考上一考。

“我们要做第几份?”一人打开自己手里对半折叠起来的那一份卷子,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自然是做第四份。”有人言道。他们也听说这四份卷子的难度是递增的,第一份最是简单,第四份最难。

“我看还是做第一份吧。”一个年岁较长的郎君言道。

“我也觉得先做第一份比较合适,我们并未专门学习过这种算术法,不如还是先做第一份熟悉一下。”屋中又有其他人附和。

“不过是数字符号有那些许不同而已,算术之法大抵总是相差无几。”有人不以为然。

“先做第一份吧。”这时候,坐在窗边的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屋中其他人就再也没有了异议。

等到真正开始做题的时候,这些人就都知道了,先做第一份完全是明智之举。

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在国子学就读,比太学还要高一个等级,享受着比太学那边更加优越的教育条件,但是他们本身,却并非是因为资质比太学那边的学生更加优越,所以才读了更好的学校,而是因为出身比那些人更好。

最后那一道龟兔赛跑的题目,有些人更是绞尽脑汁也做不出来。

“啧,不做了,横竖咱也不用跟他们拼成绩。”有人实在做得气馁,干脆把鹅毛竹笔往桌案上一丢,不做了。

“这两日你们便于家中父兄提一提此事吧,莫要让太学那些人将我们甩到了后头。”窗边那名青年这时候也合上了自己手里面的那一份卷子,说道。

这还是最简单的一份卷子,他这一遍做下来,别说满分,怕是连八十分都拿不到,因为最后一道题他也不会做。听闻太学那边有好几个考得了满分的学生,这个事实让他感觉到了危机。

他们的父兄虽然走在了太学那些人的父兄前面,但是他们这一辈人却是未必,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家族,也总有兴起和衰败的时候,一个家族的发展和兴盛,不可能一直依靠祖上的积攒,后人若是没有出息,衰落也就成了必然。

他们这些人享受着家族给自己带来的便利与好处,但同样的,也要有承担和推动一个庞大家族发展的觉悟。

几日之后,便到了十一月十五。像罗用他们这些小官,在每月的朔望之日有两次大朝,也就是初一和十五这两日。

上朝这种事罗用从前没有经历过,不过从前面圣的时候倒是上过一次朝堂,这回上朝他是跟侯蔺一起去的,反正他们现在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起出门倒也方便。

前几日乔俊林考了一个满分,从罗用那里拿到了十个竹签子,然后他就把这些竹签子给了侯蔺。

侯蔺很高兴,觉得这个外甥没白疼,请了几个同僚一起到马氏客舍吃早饭,他那些同僚也都特别给面子,今日上朝,还有人特意绕道到丰安坊这边来接。

侯蔺也不是没有感觉到,自从罗三郎来到长安城,与他们同住一个院子以后,身边那些同僚隐隐就对他多了几分热情。

就像今日这位同僚,说是来接自己,实际上应该还是为了罗三郎,不过也无所谓,能跟着蹭一回马车也是好的,这大冷的天,坐马车总比骑燕儿飞舒服多了。

罗用的品级是从七品上,这时候只见他穿着一身绿色官袍,黑色布靴,身量不算很高,身形却也修长挺拔,看起来还是略带青涩的少年人模样,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又似有那几分腼腆。

单看这人外表,如何能猜得着他竟能有棺材板儿那样的诨号?

“可是等久了?”

侯蔺与罗用一同从院子里出来,他这同僚却尽看罗用去了,直到侯蔺与他说话,这才注意到他也出来了,连忙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我也是刚到,外边冷,快些上车来吧。”

他这辆马车足够宽敞,三人同坐车中,并不显得拥挤,车内又有暖炉,也不知用的什么炭,隐隐还散发着些许清香。

三人一路上说着话,这一路的氛围倒也不错,但不知是不是罗用的错觉,对方隐隐好像有几分想要挖墙脚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错觉,罗用只当自己没听出来,一路装聋作哑一直到宫门,他这会儿刚刚有点喜欢上太学那个地方,并没有想要换岗位的意愿。

至于这一日的早朝,罗用觉得自己也就是打个酱油的事,最多被问两句最近考试的事情,别的也就没他什么事了,结果却没想到,他这一天竟然还大大出了一把风头。

原因是国子学那边几个博士提出来,说是希望罗用没旬可以抽出一两日时间,到他们那边去教授算术。

然后太学这边几位博士就不干了,尤其以那陈博士蹦得最高,说他们摆明了就是想挖墙脚,当初罗三郎还在西坡村待着的时候,他们怎么就不想着请他到国子学去教授呢,这会儿他们太学好容易把人请到长安城来了,他们竟然想来抢人,简直欺人太甚!

之后,皇帝问罗用的想法:“罗爱卿以为如何?”

“微臣怕是力有不怠。”罗用说道。

“每旬一两日的工夫,倒也不耽误你在太学那边的教学。”国子学那边又有一个博士说话。

“不去。”罗用言简意赅。

朝堂之上不知谁人轻笑出声,这棺材板儿就是棺材板儿,瞅着是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实际上却是个一等一的硬茬。

这件事发展到最后,还是皇帝给他们提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听闻陈博士与算术一道,亦有所成,不若便让陈博士去吧。”

陈博士之前也是在太学教过其他几位博士以及博士助教算术的,另外还被借调到算学那边教了一段时间,要说他的算术水平,那确实也是不错的。

“不知几位爱卿意下如何?”皇帝问国子学那些人。

“臣以为可行。”国子学那边一个白胡子博士拱手道,除了那罗三郎以外,陈博士确实也是最好的人选了。

“……”陈博士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然还能这么发展,早知道会这样,他刚刚吵架的时候就少骂几句了。

“陈爱卿以为如何?”皇帝这个和事佬,这时候又问陈博士的意见。

“多谢陛下抬爱!”陈博士这老家伙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了。

罗用在一旁看着也觉好笑,这老家伙变脸倒是快得很。

不过他也是老油条了,国子学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想来应也十分清楚,而且他显然也有更进一步的意愿。

罗用跟他不一样,首先他并没有继续往上爬的想法,其次他对国子学那边的情况并不了解,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地卷入到一些复杂的利益关系之中。

无论是罗用的拒绝还是陈博士的接受,他们之间看似毫无关联,态度也截然相反,但他二人之间其实有着一个十分本质的共同点,那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215章:商议

“三郎昨日可是又熬夜了?”

这一日清晨,阿枝早早就做好了饭食,侯蔺、乔俊林、罗用这三个要上班上学的,天未亮就都起来了。

乔俊林舅甥二人这时候都已穿戴整齐,就罗用还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只用一根头绳在脑后胡乱扎了一下,显然还未来得及整理。

“也没有熬到很晚。”罗用说着捧起自己面前那碗粟米粥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可是又在出卷子了?”侯蔺问他。上回那个试卷上面写着贞观十一年十一月第一旬,那后面自然就会有第二旬第三旬了,再过两日便要到十一月二十了,估计这两日太学那边马上又要迎来一场数学考试。

“正是。”罗用点点头,伸筷子夹了一些萝卜丝。

“趁热吃个鸡蛋饼,莫要等它凉了。”阿枝对罗用说道。

“哦。”罗用也不客气。转眼他们兄妹几人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也有半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他们的饭食基本上都是由阿枝在操持,刚开始那几日大家相互间还要稍微客气一下,等到了这几日,基本上也就跟一家人过日子差不多。

吃了一个鸡蛋饼,又喝了一碗粟米粥,以及些许小菜,罗用便回自己房间整理去了。

第二旬的试卷他昨天晚上已经确定好了,这两日便等四娘和五郎两个把雕版给刻出来。

学校那边,罗用最近也跟其他几位博士以及助教商量过了,让他们在每旬逢九那一日,把所有学生集中起来参加一场数学考试,他只要六个钟便好。

太学那几位博士也都比较好说话,几人商议一番之后,便决定把每旬逢九那一日下午安排给罗用作为考试之用。

其实长安城这些学子们原本便有旬考,考试的过程大多也就是让他们背一背经史子集,并不是十分正式,更没有这种精确到百分之一的计分方式。

现在罗用占用了逢九这一日下午的时间,至于上午,考的依旧是经史子集,以检验他们这些学子们在这一旬时间里面的学习成果。

“还未收拾好吗?”乔俊林这时候已经把他们两人的燕儿飞推到院中,见罗用还没出来,就走到他房门口这边看了看。

“好了。”罗用把璞头那两个脚往头发里面塞了塞,然后拿起桌面上的一叠资料往自己怀里一揣,起身出了屋子。

其实这时候时间还早,乔俊林这家伙每天早早就要去学校,带得罗用每天也特别早。

罗用这会儿是刚起来没多久,吃饱了肚子又把自己收拾好了,乔俊林那小子至少比他早起半个时辰,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练拳舞剑的,大冷的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坚持得下来。

“你这璞头扎得着实太马虎了。”乔俊林见罗用从屋里出来,再看看他头上这边鼓一块那边漏一点扎得十分随意的璞头,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就这还为人师表呢。

“走吧。”罗用不以为意,不就是个璞头,多大点事,人卡卡西老师还一边看小黄书一边给学生上课呢,相比之下,罗用觉得自己简直堪称模范教师了。

“你过来,我给你重新扎一下。”乔俊林拉着他的胳膊,让罗用坐到廊下。

他们现在住着的这个院子,地方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从前的主人也是一个文人,小院拾掇的还挺仔细,有树又有井的,屋前还有一道走廊,走廊靠院子这一边还设有几处长椅,夏里乘凉冬里观雪的,很是有那几分情调。

罗用这时候就坐在廊下,乔俊林帮他把头上的巾子拆了重新扎,动作不算轻柔,但态度明显比罗用仔细许多,手法也更熟练。

这大冷的天,气温低到院子里那棵老树都要被栋得瑟瑟发抖起来,罗用竟觉今日这空气格外清新,天空苍茫辽阔,带着几分别样的美感……

“把头低一低。”乔俊林嫌他把头抬得太高。

“哦。”罗用很配合就把脑门垂下了,有人帮忙给扎璞头就是好啊,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再学习这一项既能了。

扎完了璞头,两人骑着燕儿飞出了院子,这时候天色也才蒙蒙亮而已,天空中不时飘下一些雪沫子,倒是没有什么风。

像这样的天气,坊间百姓也都要睡得晚些才肯起床,只有靠近几个坊门的那些食铺,每日依旧早早便开始经营。

长安城热闹繁华,长安百姓的消费能力也比其他地方的人强出许多,所以这坊间的商业自然也就发达活跃,不仅有这许多沿街的商铺,每日还会有一些脚夫挑了担子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地做些小本买卖。

阿姊食铺那边,这时候必定也已经开张了,罗大娘也是日日都要比罗用起得更早,凌晨两三点钟就要起来,忙碌几个时辰,在那边院子里把各种吃食准备妥当,待到坊门一开,便让帮工们推着车子将物什搬到阿姊食铺那边去售卖。

罗用和乔俊林二人骑着燕儿飞去到太学,然后乔俊林就到自己教室早读去了,罗用则去了专供他们这些教职工办公之用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布置得可比外面那些大教室舒服多了,屋里盘了火炕,每日罗用一早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这间屋子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炕头上还烧着热水。

“三郎怎的日日都这般早?”罗用来了没多久,那陈博士也到了。

“国子学那边可好?”罗用笑着问道。陈博士昨日就被国子学那边给借了过去,今日才又回来了,这么一大早就过来,说不定就是专门找他罗用来的。

“不过就是规矩比我们这边更多一些,其他并无什么差异。”陈博士走到炕头那里给自己打了一碗热水,放到罗用身边那张炕桌上,然后人也坐了过去。

“你今日可是找我有事?”罗用问他。

“你那第二旬的卷子,做好了没有?”陈博士问他。

“便只差雕版了,十九日下午之前肯定可以做出来。”罗用说道。

陈博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言道:“昨日在国子学那边便有学生问我这旬考的事情,我便想着,你这一边若能多印一些……”

“这有何难。”罗用爽快道。

“如此便谢过三郎了!”陈博士很高兴,他现在解题的水平还行,但是这解题和出题之间,还差了老大一截水准呢,他知晓自己的斤两,就是绞尽了脑汁,怕也弄不出罗用那种水准的试卷,所以干脆便来找他商量,直接采用罗用的卷子,原本还担心这事怕是有几分难办,没想到罗用竟然答应得这般爽快。

“不过你也知晓印这卷子多少也需要一些本钱。”罗用这时候又道。

“那是自然,总不好再叫三郎贴钱。”陈博士满口应承。

“便按那马氏客舍的价钱,如何?”罗用笑问。

一张卷子二文钱,国子学那边现在的学生人数也有近百人了,每旬便是二百文钱,横竖四娘他们已经花费了那许多力气把雕版刻出来了,多印个百来份,多挣些许钱财总是好的。

“三郎仁义。”陈博士拱手道。

这一份卷子的价值,若是作为平时练习之用,两文钱倒也合适,但是现在罗用卖给国子学那边,可是第一时间投入使用的考试试题,也按两文钱来算,那着实就很厚道了。

“不知国子学那边的学生若是考了满分,可有什么奖励没有?”罗用又问陈博士道。

“太学这边既有,国子学那边应也是要有的。”这个问题陈博士自己也是考虑过的,只不过太学这边是罗用自己出钱,国子学那边,陈博士却是出不起的。

这件事还得找国子学那边的人再商量商量,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在国子学就读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中子弟,这件事学校方面若是不能解决,学生家长随便捐点钱帛也就解决了。

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三品以上可没有穷人,即便是从前跟随李氏父子打天下的那些草根出身的功臣名将,这时候他们除了俸禄之外,大多也都有自己的食邑。这食邑就是百姓的税收,几百户食邑,就是几百户的税收,其中有粮食,也有钱帛。

“我先前奖励给考取满分那几名学生的竹签子,你们若是要买,便去阿姊食铺,一个竹签子二十八文,铺子里就有出售。”罗用笑着说道。

机会摆在眼前,罗用自然就要帮自家阿姊拉点生意,总不能一直让大娘倒贴钱支持他的事业。大娘她们做那食铺的买卖,每日里起早贪黑的,挣的也都是一些辛苦钱。

第216章:早宴

之后事情的发展,顺利得出乎罗用的意料。

皇帝老儿这两年又是卖水泥又是卖杜仲胶的,挣了不少钱财,尤其是那杜仲胶,找了一批工匠,专门负责制作华美精致的皮靴,卖给那些番邦贵族,价钱高得能坑死人,偏偏销量还十分地不错,每每供不应求。

这一次,皇帝就是听太学那边一个学生家长把这个事情提了一嘴,然后他老人家大笔一挥,不仅国子学那边的问题解决了,连带的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这几所学校也都跟着沾了光,弘文馆也没落下。

皇帝陛下发话了,也不拘一定是要算术考试得了满分才奖,一次也不拘奖励几根,只要是学习勤奋成绩优良的学生,都可以看情况适当给与奖励。

这个消息传开以后,长安城中不少学子都很高兴,尤其是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那几所学校的学子,虽然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实力可以拿到这个奖励,但总归也是一个盼头不是。

另外,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人猜测,皇帝此举,多少应该也有要拔高官学地位的用意。

就在前些时候,就在距离长安城不远的茂陵,又新开了一家私立书院,那书院的院长在士族文人之间颇具声望,这一家书院刚开没多久,就有不少人把家中子弟送去那里求学,现在学生人数已有五十多名。

听闻他们那里对学生资质要求颇高,若是资质太差的,出身再好他们也是不要,若是资质过人的,出身再普通他们也肯收。

说到这茂陵,那就不得不提一提长安城附近的五陵。

在关中腹地、泾渭之交的咸阳原上,总共分布有九座西汉皇陵,其中又以: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此五陵最为兴盛,乃是许多富家豪族与皇族外戚聚居之地,于是时人又将那咸阳原,称作五陵原。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到:“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李白也曾写过:“五陵年少京东市,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诗句。这个五陵年少,指的便是那五陵原上的五陵了。

眼下这时候,白居易李白都还未出生,不过那五陵原自汉以来便设有县邑,最初迁居于此的,便是关东地区的二千石大官、高訾富人,以及豪杰并兼之家,总体来说,格调那是很高的。

这回茂陵那边新开的那家书院,名叫槐里书院,因那茂陵所在之地,乃是汉时槐里县茂乡。

听闻他们不仅不挑拣学生的出身,束修也要的很少,学院里面还有免费的校舍和食堂,待遇堪比官学。长安城那几所官学也有食堂,罗用他们每天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饭,另外还有校舍,一些外地学生以及少数几个留学生,便是住在学校的校舍之中。

眼下这种情况,就连罗用都忍不住要想一想,那些世族大家是不是准备招揽人才,壮大自己的家族力量,更别说是处在皇帝那样的位置了。

所以长安城不少人都说皇帝这一次之所以这么大方,就是为了彰显官学的优越性,罗用认为这种猜测也挺有道理。

这一日上午,国子监的一个官员来到阿姊食铺,找罗大娘商量她家那竹签子的售价,既是朝廷出面购买,数量又比较大,这个价钱肯定还要再议一议。

罗大娘便让他找罗用去问,只要他们和罗用说好了,她这边都没有意见。

然后这天下午,罗用就被人叫到国子监那边说话去了。

“三郎以为,这竹签子多少钱一枚合适?”

与罗用商议此事的乃是国子监的杨主簿,唐代这时候的国子监,是监管六学的一个教育行政机构,所以这回这个事情也归他们管。

这杨主簿这么问话,隐隐就有几分拿长官身份压制罗用的意思,罗用听闻了,一个抬脚就把皮球给他踢了回去:“杨主簿以为,二十八文这个价钱不合适?”

管他什么长官不长官的,罗用又不图升官,没事怕他这个长官做什么,再说这国子监除了主簿,还有一个国子祭酒,一个国子监丞,官位都比这杨主簿大,这讨价还价的事情,他们那两个八成也是不想出面。

“每月数百枚竹签,怎能与先前零散买卖的价钱相同?”那杨主簿说道。

“倒也是。”罗用笑了笑,问他道:“那么主簿以为,一枚竹签多少钱合适?”讨价还价这种事,相互试探的过程很重要,一方面不能太早就让对方猜到自己这一方的心理价位,另一方面又要尽量摸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这杨主簿也是好人家出身,自小养尊处优的,并不知道讨价还价那一套,这时候听罗用这么问,他在心里想了想,就说了:“依我看,二十文钱合适。”

罗用一听这个价位,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二十文钱?这如何使得?这六学之中的学生,可都是正当能吃的年纪,总不好叫我阿姊做了亏本买卖。”

杨主簿也去过阿姊食铺,知晓他们那铺子里光是一碗水果罐头都要卖到五文钱了,那些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随随便便吃个四五碗,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只是这回这个任务,却是上头交待下来的,按上面的意思,至多不能超过二十四文钱,最好能把价钱谈到二十文钱左右。

杨主簿本来就觉得这二十文钱的价格有些强人所难,这时候又听罗用这么一说,心中更是觉得不合适,于是便道:“亏本总是不至于,并非所有学生都吃得那般多,不若这般,那一根竹签子,便按二十二文钱定价,你看如何?”

罗用听他张口就给一个竹签子加了两文钱,心中便觉有几分好笑,一个竹签子两文钱,一百个也就是二百文,这六所学校加起来,每个月可就是上千文的差价。

所谓见好就收,罗用这时候便也不再得寸进尺,躬身向杨主簿拱手道:“多谢主簿体恤!”

杨主簿点点头,对于罗用的识抬举感到很满意,毕竟是给六学学子供应早饭,又是以奖励的形势,若是换了其他商贾,即便是赔钱的买卖,他们也是愿意做的。

只是在这长安城中,如今也没有哪一家食铺比得过阿姊食铺口碑好,又适合给学生们供应早饭,毕竟是六学的学子,那些太过奢靡的地方也不适合他们去,太过简陋的地方又不能彰显他们的身份,想来想去,还是阿姊食铺最合适,更何况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这罗三郎起的头,奖品便是那阿姊食铺的早饭,学生们看起来也都是很喜欢的。

十一月十九这一日,陈博士早早就来找罗用拿了试卷。

“怎的你还亲自过来拿,我还想着中午的时候再给你送过去。”罗用笑着将一摞试卷交到他手中。

“早些准备好我好安心。”头一回安排这样的考试,陈博士也是有几分紧张的。

“不过就是一次考试,又能出得了什么差池。”对于经历过各种大大小小模拟考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的人来说,罗用觉得这一场旬考也就是小儿科,作为一个教师,他在态度上也是端正的,但是要说紧张,那还真是半点都没有。

“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家里人给你们多印几份。”送陈博士出门的时候,罗用又对他说道。

“你若是不说,我还想不起这一茬。”陈博士十分感激:“等今日考完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晚上就算了,后日中午给我带几个好菜就行。”今天晚上罗用还有其他安排,再说他原本也不喜欢出去与人应酬,所以请吃饭这个事就算了。

倒是他们这学校食堂实在不怎么样,很多家境好的学生和教师,都会让仆从踩着点儿送热饭热菜过来,罗用就咩有那个条件了,他和乔俊林都是老老实实吃食堂,偶尔若能加几个菜倒是很不错。

“行,后日中午我便让家人送几个好菜过来。”陈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上了他的那辆马车。

这一日上午,各班的先生都在考察学生们对于经史子集的背诵和理解,这也是惯例了。

只不过这回的气氛更好一些,对于一些表现好的学生,先生们就会适当以竹签子作为奖励,倒是给的不多,少的一个,多的三个,拿到竹签子的人还挺多。

待到了下午,几个班级的学生就都开始考数学了。

听闻上一回数学考试之后,有一些学生回家以后挨了揍,这回为了不让他们的分数太难看,罗用整体调整了一下难度,弄了不少送分题,另外再设置几个难点,像这样的卷子,随便考个六七十分那还是比较容易的,想要考到九十分以上就比较困难,满分那就很难了。

不过这回却并不是按照满分来发放奖励,而是靠排名,他们太学这边,一到三名都是十个竹签子,第四名到第十名是五个竹签子,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是两个竹签子。

太学总共也就不到二百人,这个奖励的比例还是比较高的,相对来说,也更有利于提高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

“哎,又没我什么事。”

“走了走了,明日我们出城赛马去吧。”

“大冷的天,我才不去。”

“哎呦,二十名都没排上,回去又要挨训了。”

“怎么你老爹还以为你能排在二十名以内?”

“别提了……”

学生们稀稀落落的,正准备下学回家,结果这时候罗用又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细麻布口袋进来了,口袋里沉甸甸地装了好些物什,瞅那形状倒像是竹签子。

这棺材板儿拎这么多竹签子过来做什么?难道……

“我看你们有些人学习还是不够勤奋,我想了想,可能还是因为不知道阿姊食铺的早饭有多好吃。”

只见那棺材板儿从那个细麻布口袋里抓出一把竹签子,说道:“今日没有得过竹签子的人,一人一根。”

“嗷!!!”这些学生也未必就差这一个竹签子的钱,但是这会儿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兴奋呢。

“明日一早上马氏客舍二楼,不用在楼下点餐,直接上二楼雅座吃饭。”罗用一边给那些学生发着竹签子,一边说道。

“可是办的宴席?”一个学生问道。

“也差不多,明日你们去了便知。”罗用笑道。

这日下午,罗用把太学的四个班级全都发了一遍。

学生们也不知道他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离石罗三郎向来就很会弄些新鲜物什,想来明日应也不会让人失望,于是这些学生便纷纷约好,明日一早便去那马氏客舍吃饭。

这天晚上,罗用从太学这边下工以后,就没有回丰安坊那边的院子,直接去了大娘他们干活的那个院子,关于明日的早餐,他们还得做些准备。

乔俊林也过来给他帮忙,至于家里那几个小孩,便让阿枝帮忙照顾一下,四娘五郎两个现在也都已经很懂事了,也能帮忙,六郎七娘两个也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阿枝挺喜欢他们的,每日带着这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比从前每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多了。

“餐盘碗筷可都置备好了?”罗用去到崇化坊那边的院子以后,便问大娘道。

“客用的碗碟筷子都已经送去那边了,案台上要用到的这些餐具还在这边,你看看还差什么。”大娘这时候也忙得团团转。

“很快就要敲闭门鼓了,我先把这些东西搬过去。”罗用说道。

“你莫要动手,我让帮工去做。”罗大娘不让罗用沾手,他现在毕竟也是官身,推着板车在街上走,有些人看了不免就要笑话。

“明日一早要用到的物什,还是早早搬去那边,这头一回,最容易出纰漏。”罗用又道。

“我省得。”这些事罗大娘心中也是有数的。

看过了各样吃食的准备情况,又检查了一遍是否还有什么疏漏,赶在宵禁之前,罗用与乔俊林去了马氏客舍那边。

这时候马氏客舍二楼的厅堂之中,还有不少客人,有些是这个坊间的住户,有些不是,明日休沐,很多人今晚都要出来休闲一番,会个友娱个乐,宵禁了回不去,干脆就在客舍住一晚好了,就算外面的闭门鼓响个不停,与他们也没有任何影响。

罗用从食铺那里取了好些鸡蛋,拿了一罐大豆油,然后又拿了一个小号的打蛋器,与乔俊林一同去了后院。

马氏客舍的后院有一排住房,主要作为工舍以及仓库只用,罗用和乔俊林就去了大娘她们先前住过的那间工舍,着手开始制作明日要用的色拉酱。

前几日罗用来阿姊食铺这边的时候,就听罗大娘跟他念叨说最近的菜蔬倒是便宜,每日都有许多城外的农户挑了菜蔬进城来卖,这寒冬腊月的,菜蔬的价钱竟然一日贱过一日。

还有农户与她说,按眼下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最后怕是连买油纸的钱和柴火钱都挣不回来。

这长安城的消费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前几年火炕这个东西刚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再炕头上发些葱苗蒜苗的拿出来卖,挣得了些许钱财。

近两年油纸的价钱又低了,有些人就在以油纸封顶的低矮房屋里种植,那屋子砌了大面积的火炕,把那些菜蔬种在炕面上,长成以后采下来,担到城中售卖,价钱十分高昂。

听闻最早开始卖菜的那些人,挑一担菜蔬到长安城里卖了,便能换得一批绢回去。

这两年冬日里种植菜蔬的人越来越多,价钱自然也就越来越贱,今年不知怎么的,那价钱几乎都要跌落到成本线以下。

罗用与乔俊林一起,将那些鸡蛋一个个打开,蛋白和蛋黄分开,蛋白装在桌面上的一个陶盆里,蛋黄倒进打蛋桶之中,然后就转动把手开始搅拌。

说到这个打蛋桶,罗大娘他们当初从离石县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打蛋桶,后来听闻她们这边生意做得大了,衡氏父子便又脱了马氏商行,大大小小的,又送了好几个过来,崇化坊那边拿了几个大号的过去,铺子这边还有好几个。

“你往里面添些油。”罗用一边转动打蛋器上面的把手,一边对乔俊林说道。

“多少?”乔俊林问他。

“不知,你看着放便是。”罗用也是头一回做这个,听说还挺简单的,应该不至于做不成。

乔俊林用调羹舀了两调羹大豆油倒进桶里,探头往里面看了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么,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还是有些昏暗。

“那边陶瓮里面有柚子,你拿一个出来剥了吧。”罗用又对他说。

乔俊林没说什么,走到墙角那个陶瓮前面,掀起上面盖着的一个笸箩,只见那陶瓮里装了满满当当的金黄色柚子,堆得都冒了尖。

长安城附近并不出产柚子,要从江南地区运来,路途十分遥远,再加上真正好吃的老柚子树上生长出来的柚子,数量本来就很有限。

所以在长安城这里,柚子的价钱是很贵的,动辄就要好几十文,乔俊林从前出去与人应酬的时候,倒也吃过几回,这会儿看到这么多柚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放在这一间工舍里面,感觉也是有几分吃惊。

“你这些柚子买了多少钱?”乔俊林拿了一个柚子到炕上,一边剥柚子皮,一边问罗用道。

“不多,这些柚子不大好,价钱便宜些。”罗用说道。

“你怎不买些好的来?”不好吃的柚子买那么多做什么?乔俊林不解。

“也不是直接拿来吃。”罗用说道:“这桶里的蛋黄太稠了,你快些剥了那柚子,挤些柚子汁到里面。”

乔俊林依言往桶里挤了一些柚子汁,过了一会儿,罗用又让他往里面加大豆油,他便又加了,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又放了些细盐下去,等到搅拌得差不多了,罗用停下手里的动作,对着油灯看了看搅拌桶里面的成果。

瞅着好像还不错,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也还成。罗用让乔俊林在屋子里等着,他自己跑到前面的铺子里煎了两张口感稍嫩的薄饼,然后又切了些菜蔬,用盘子装了端过来。

两人在煎饼里面裹了菜蔬,又抹了些搅拌桶里的浓稠酱料。

罗用这边还没下嘴,乔俊林就一口咬了下去,罗用看到了,不禁笑起来,这小子对他的手艺是不是太有信心了一点。

“滋味如何?”罗用问他。

“不错。”乔俊林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清爽中透着几分浓郁,与乳酪有那一两分的相似,但并不像乳酪那么粘稠甜腻,若不是亲眼看到了制作过程,他肯定想象不到这个东西竟然是用蛋黄和大豆油做出来的。

两人吃完了煎饼,又将那一桶色拉酱仔细收好,然后早早便睡了,第二日一早,三四点钟左右,他们就起来干活了。

马氏客舍的二楼厅堂,昨晚也是到了后半夜才彻底空出来,罗用这时候过去,把那些羽绒制品收一收,然后再在厅堂四周摆上一些高脚的桌案。

罗用这一次要搞的就是自助早餐,为了将这个场合布置出自助餐厅的氛围,他一早就开始做规划了,不过真正上手去布置,今日还是头一回。

“可要我帮忙?”马飞阳那小子今日难得也起了个大早。

“帮我把这些桌布铺上吧。”罗用这时候巴不得多个人来帮忙,早早把该摆的东西都摆上了,他后面还能多一点时间出来做细节上的调整。

这些桌布也是提前从布坊买来,里外总共两层,里面那层是米黄色绢布,一直垂到桌脚,外面是深赭色细麻布,桌面上摆着一些颜色光洁的白色瓷碟,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干净。

放置食物的案台也不能摆得太规整太死板,如何才能摆得错落有致又不显凌乱,这也是比较讲究技术和审美的……

******

“喂,你们要不要这么早就来叫我?坊门都还未开,天都还未亮……”

“快些走,莫要嘀咕了。”

“你们就那么饿啊?非得这时候出来吃早饭?”

“这不是在家里闲得没事吗,昨晚一早就睡了,睡醒了天还没亮呢,肚子就饿了。”

“横竖我们就在这光德坊,何必非要等到坊门打开的时候再来吃?”

“那你知道他们这时候开张了没有啊?”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这一行三个人,早上天不亮,长安城的晨鼓都还未敲响,他们就跑阿姊食铺吃早饭去了。

说起来这时候的少年们着实也是无聊得很,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缺乏精神娱乐呢,既没有电视台也没有互联网。

待走到了那阿姊食铺,只见铺子外面挂着灯笼,卖货的窗口已经打开了,竟然有人比他们还早,这时候就已经过来这边买早饭了。

“听闻今日的早饭是到二楼去吃?”这几个少年人将自己的竹签子递给店里的许大郎长子。

“不错,今日凡事拿着这竹签子过来的客人,都在二楼用饭。”许大郎长子也不接他们那几个竹签子,而是说道:“二楼上面有人接待,你们尽管上去便是。”

待这几人上了二楼以后,只见这一个厅堂里面不知点了多扫盏油灯,硬是把这个宽敞的厅堂照得十分明亮,几人还未看清那里面的布置,便先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只见在这厅堂的中间和四周的桌案上,竟然摆满了各种吃食,有菜蔬有肉食,各种米面制品,还有粥类浆饮类,各种炒菜,各种卤菜,各种口味的角子,各种口味的水果罐头……

少年人们越看,越是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一定是昨天晚上想了太多关于吃食的事……

“把竹签子给我。”罗棺材板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罗、罗助教。”好险没有直接把罗棺材板儿这个诨号给喊出来。

“拿上餐盘,想吃什么自己去取便是。”罗用收了竹签子,然后又给这几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们一人递了一个餐盘过去。

“熬!好多吃食!!!”

“我不是在做梦吗?”

“罗棺材板儿这个宴席办得有意思!”

“好多吃食!好多好多!”

“还好咱们来得早,来晚了肯定就少了。”

“你们要吃甚?”

“这是甚?”

“这是炒豆折,刚从离石传过来的吃法。”乔俊林这时候刚好就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讨论,顺口便回答了一句。

“好吃吗?”少年们问道。

“好吃。”乔俊林点头。

然后这三个少年人就各自打了一盘炒豆折,坐到一旁吃着去了。

“我们是不是要去打点汤?”

“吃罐头吗?”

“好!吃罐头!”

“哇,你们看这个豆花,加了卤汁的,这个卤汁好香!”

“先吃豆花吧,等一下再吃罐头。”

“你们吃肉吗?这里有东坡肉。”

“吃!”

“还有鱼香肉丝。”

“吃!”

“这个煎饼好奇怪,里面卷的好像是生的菜蔬。”

“吃!”

“这菜蔬里面还加了甚?”

“瞅着像乳酪,吃起来又不是乳酪。”

“咸的。”

“倒是爽口。”

“我再去拿一个。”

“你看还有没用煎饼卷起来的,就是把几样菜蔬拌着吃。”

“你们从前吃过这种的吗?”

“不曾。”

“吃肉的时候,来几口这个,解腻。”

“好吃!”

“……”

“哇!”这时候,楼梯口那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大概也跟他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一样,被这大厅里的布置给晃花了眼。

……

等到这一日的晨鼓响起来以后,这个厅堂之中一下子又来了许多学生,也有少数一些学生家长。

这时候罗大娘等人也从崇化坊那边过来了,又有源源不断的吃食补充到二楼这个餐厅中来,学生以及学生家长们端着餐盘在各个桌案之间寻找自己喜爱的吃食,一边闲聊,一边享受着美味又丰盛的早饭,用餐的环境也让他们格外满意。

……

这一日之后,但凡是在马氏客舍吃过自助早餐的,都免不了要对人欷歔感慨一番,那罗三朗置办的早宴,形式着实是新颖啊!吃食着实是多啊!口味着实是好啊!

什么,你说曲水流觞?曲水流觞有什么好的,就一个酒杯传来传去,哪有那马氏客舍的早宴吃得爽快!

第217章:品尝

考虑到这个年代的消费能力,马氏客舍的自助早餐,便只在官员休沐学生放假那几日才营业而已。

一枚竹签子卖给朝廷的价格是二十二文钱,对外的零售价格则是二十八文钱,就购买力来说,这二十八文钱,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块多一点。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贵,但是从收入水平来说,二十八文钱对于长安城的底层劳动力来说,基本上已经是他们半个月的收入了,再考虑到长安城粮价颇高,生活不易,一般人肯定不会去吃这么奢侈的早饭。

“给,场地费。”

这一日上午十点半左右,自助早餐时间结束,帮工们正在收拾场地,罗用数了数这一日所得的竹签子,然后将其中一部分推到马飞阳面前。

阿姊食铺借用马氏客舍的地方卖自助早餐,再怎么样,场地费总是要给一些的,马家人也不要钱帛,每回都是直接拿的竹签子,他们拿这个去送人,据说还挺受欢迎。

“今日倒是多给了一些。”马飞阳拨弄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一堆竹签子,估摸着,这回能比上回多得十几个。

他这里多了十几个,罗用手里头就得多出一百多个,他们这个场地费便是按分成来算,每回自助早餐收回来多少竹签子,其中一成就给马家作为场地费。

“下回我打算在走廊上再添一排座位。”罗用说道。今天高峰期那两三个小时,好些人来了以后看到大堂中已经没有空座了,询问之后发现雅间里面也都坐了人,于是便只好走了,言是改日再来。

“像走廊那样的位置,他们能愿意坐?”马氏客舍地方宽敞,上楼梯以后的那一段走廊也足够宽敞,只是那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坐吗?能花得起二三十文钱来吃一顿早饭的,可都不是寻常人。

“无碍,木榻矮桌弄得清雅一些,再搬些花草盆栽做点缀,应是不差,若是实在不愿坐,那也是无法。”愿不愿意坐,那总得试试看才知道,做这个自助餐,就是要人越多才越有得赚。

“这件事便交给我了。”好歹也是收了场地费的,再说马飞阳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像罗用又要教书又要上朝又要搞自助餐的。

“如此,便有劳马兄了。”罗用笑道。

“贤弟何需如此见外。”马飞阳笑盈盈道。

“喂,好了没有,走了。”乔俊林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出声催促道。

“好了。”罗用把那些竹签子哗啦啦往布口袋里一装,拎起来就走了。

那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马飞阳:……这种被人抢了小伙伴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呢?”马四郎这时候从楼下上来。

“你说这两人怎么就能这么好呢,整天同进同出的。”马九郎对他阿兄说道。

“你若是闷得慌,便也与我同进同出好了。”马四郎笑道。

马飞阳:想要个跑腿的你就直说。

“今日的竹签子呢?”马四郎又问。

“都在这儿了。”马飞阳把自己手底下压着的那一堆竹签子往他兄长面前一推。

“看来罗三郎的买卖做得不错。”马四郎也看出来这个月的竹签子比上个月多了。

“嗯。”马飞阳点点头,说不羡慕那是假的,那棺材板儿怎么做啥成啥呢,瞧瞧最近这大把钱财赚的。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客舍这边你盯着点。”马四郎一把一把将那些竹签子往自己怀里塞。

“你要恁多竹签子作甚?”马飞阳伸手去拦,这一下子若是都被他阿兄给拿走了,那他自己呢。

“我有用。”马四郎说着,麻利儿把桌面上剩下的那几个竹签子拢一拢,往怀里一装。

“我的呢!”马飞阳不满道。

“……”马四郎看了自家兄弟一眼,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根递给他:“莫要胡乱送人。”

马飞阳:“就这两根,你让我怎么胡乱得起来?”

马四郎听闻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

其实马四郎倒也不是不舍得给自家弟弟多几个竹签子,只是那小子着实没谱,上回被他那几个在长安城刚刚认识的朋友哄得高兴了,随手便撒出去十几个竹签子。

那十几个年轻人后来果然就拿着各自的竹签子来吃自助餐来了,几个小年轻在餐厅里咋咋呼呼的,引得一些顾客十分不喜,还是那罗三郎反应快,打听清楚对方的来路以后,便说既是马九郎的朋友,怎么都要给他们安排一个雅间,才把这个事情给揭了过去。

马飞阳也知道自己上回那个事情做得不妥当,有几个朋友过后回过味来,反倒还与他疏远了,这一来二去的,他是两头都没落着好。

他就不该跟人吹嘘自己有多少多少个竹签子,既是与那些人交好,便请他们到酒肆去吃喝一顿多好,何必给他们竹签子让他们往罗三郎的早宴上凑……

其实罗用他们卖竹签子,倒也并不挑拣客人的出身,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保证用餐氛围。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每一次休沐的时候,罗用都要到这边的自助餐厅来看着,以防出现一些突发状况,再说这长安城中看他不顺眼的人也挺多,也怕有人故意找事。

“这小半日的工夫,便强过食铺一整日的收入。”崇化坊这边,罗大娘数过了这一日挣回来的竹签子之后,感慨道。

“五日也只得这一回。”罗用笑道。

“倒是叫你二人辛苦了,人家休沐你们还要干活。”罗大娘说道。

“阿姊不是日日也要干活。”罗用说。

“既是做了买卖,自然就要日日干活,别人家也是一样的。”罗大娘笑道。

这一日下午,罗用和乔俊林都没有回崇化坊,听闻马家人说,长安城那些客舍酒肆,近来也有人想要模仿他们这个早宴的,相比过不了多久,竞争就会出现了。

为了保证自家这个自助餐的新鲜感和优越性,除了菜品的新鲜多样以及用餐氛围这几方面,不时还要推出一些新菜。

要说新菜,在色拉酱之后,罗用很自然就想到了奶油。

先前那个色拉酱,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关注,吃也是有人吃的,有些人还颇为喜爱,但是并没有形成爆点,也没有在长安城的饮食界掀起什么浪花。

这回这个奶油蛋糕,则是被罗用寄予了厚望的,他们现在这个自助早餐,说实话除了水果罐头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菜品,多研究几个主打菜是很有必要的。

“看看这个牛乳分层了没有?”

在这个院子侧面的一间小屋,罗用开了窗户,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只见这个屋子里摆了好几个敞口的陶瓮,每个陶瓮上面都盖着陶制的盖子,屋子里还飘着一股奶香味。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次试验了,第一次用的是羊乳,结果最后提取出来的淡奶油竟然不能顺利打发,于是这一次便换作牛乳,在眼下的长安城,牛乳比羊乳要贵出不少。

乔俊林打开一个陶瓮看了看,又用一根长柄的木勺舀起一些牛乳细细观察:“与昨日像是有些不同。”

“我看看。”罗用接过那个木勺看了看,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淡奶油了:“就这么取了上层的乳汁来用吧,再放下去,怕是这些牛乳都要发酸了。”

这淡奶油的提取方法,在后世多用离心机,罗用不知道那个机器的构造,衡氏父子一时也不在身边,没人能给他照机器,他便只好用这笨办法,就是把买来的新鲜牛羊乳静静地放在那里,一直放到牛羊乳之中富含脂肪的那一部分自己浮起来。

这种分离方法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分离得也很不彻底,要用很多牛羊乳才可以得到少许的淡奶油,好在剩下的牛羊乳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要不然成本就太高了。

除了淡奶油之外,做蛋糕要用的低筋面粉也是一个问题。

后世那些工厂是怎么生产低筋面粉的罗用并不清楚,他在空间里找到的方法是用普通白面粉加玉米淀粉配制低筋面粉。

玉米淀粉在后世也不算什么精贵东西,在眼下这时候却还算是比较稀罕。

刚好侯蔺手头就有一些玉米粒,他去年和今年都有在院子里种玉米,种出来的也不怎么舍得吃,去年倒是靠卖种子挣了不少钱,今年玉米种子的价钱下来了,他便也没怎么卖,都收着了,这会儿听闻罗用要用玉米,他便都拿了出来。

那些玉米粒经过充分浸泡以后,再用石磨磨成玉米浆,然后再滤去玉米渣,经过沉淀晒干粉碎以后,最后得到少少的那一点玉米淀粉,被罗用小心地用陶瓮装起来,收在屋中,陶瓮的开口每日都用油纸扎得紧紧的,不让小虫子爬进去。

精白面配以一定的玉米淀粉,便成了低筋粉,可以做出蓬松度很好的戚风蛋糕,这蛋糕里面加了不少牛乳,还有甘蔗浆和柚子汁,吃起来又松又软又嫩,还有少少的些许韧劲。

这回这个蛋糕却不是用蒸出来,而是在一个敞口的平底陶瓮中抹了油,将配好的蛋糕糊倒进去,小火烤出来。

出锅以后小心切成一块块圆形蛋糕,然后再在上面抹了打发好的淡奶油。

自家用鲜牛乳提取的新鲜淡奶油,加了些许甘蔗浆和柚子汁打发,那甘蔗浆在长安城的浆饮店便能买到,价钱虽然高些,倒也还能接受,柚子汁可以去除牛乳之中的些许腥味,增加一些水果的清香,适当的增加些许酸度,吃起来相对也比较不容易腻。

……

这一日下午,先前参加过许家客舍的早宴的女客们,纷纷收到了从阿姊食铺送来的一份甜品。

只见这雪白雪白的一块糕点,约莫巴掌大小,透着一股浓郁的牛乳香味,其间又有淡淡的酸甜果香,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感受着甜蜜美好的味道在口中慢慢化开……

“这是阿姊食铺那边送来的?来人可还说了甚?”

“言是下一次早宴便有这个,先送一份过来与娘子品尝。”

第218章:联系

这一回的奶油蛋糕果然没有让罗用失望,单是这一日下午这些试吃的蛋糕送出去以后,阿姊食铺那边马上又卖出去一百多个竹签子。

“又卖了这么多竹签子出去……”那一个竹签子就是二十八文钱,罗大娘这些时日收钱都收到心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的,卖这么多竹签子出去,不就是等于先收了别人的钱来花嘛。

“阿姊不是打算要开一家豆腐铺,也不用租房子了,在这长安城里寻摸寻摸,直接再买一个小院吧。”罗用对罗大娘说道。

“都花了?你先前在离石那边不是欠下许多钱帛,不若便先拿去还债吧。”罗大娘说。

“今年夏末,赵家人从离石县过来的时候,运了不少钱帛过来,早前造打谷机欠下的债务,现如今已经还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就不着急了,罗用想还,他们还不一定乐意收,先放一放也是无妨。

“三郎,你说,这么多竹签子卖出去,可是有些不妥?我就怕将来再生出一些什么事情来。”这竹签子卖得越多,罗大娘心中就越是不安。

“阿姊可是害怕遇着什么过不去的坎?”罗用笑问。

“倒也不是怕这个。”罗大娘道。

罗用素来都是牢靠的,这几年她们姐弟几人依赖他也有些习惯了,并不觉得对于罗用来说,会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再说现在她与二娘慢慢也都立起来了,就算遇着什么难关,姐弟几人也能相互扶持。

“那阿姊你怕什么呢?”罗用问她。

“……”罗大娘想了想,竟是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害怕什么。

这一天晚上,罗大娘躺在床上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被她给想明白了,她这其实就是怕事,也不知道怕的什么事,反正就是害怕胆怯。

先前她还想着,罗用这一番大手大脚的作为,是不是有些不够稳妥,现如今仔细想来,她的那个所谓稳妥,并不是真正的稳妥,这一层名叫稳妥的外衣之中包裹着的,其实是怯懦。

明明是她自己胆小怕事,却硬是要将这样软弱的心态包装成稳妥,三郎他一定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吧……

罗用确实看得很清楚,在他看来,今年虚龄也才二十一岁的罗大娘,目前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怯懦是每一个人身上都会有的,区别是有些人可以正视自己身上的怯懦,并且努力去克服,有些人则终生都活在这样的怯懦之中,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无数谎言和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一直怯懦下去。

******

“陛下,听闻那罗三郎近日又做出一种名叫蛋糕的吃食,滋味颇佳,陛下不能亲去,不若便让宫人去买。”

这一日,一个大臣进宫与皇帝议事的时候,顺便就提了一嘴关于蛋糕的事情,然后又给皇帝陛下奉上了几个竹签子。

皇帝陛下接过那几个竹签子,拿在手上把玩了一番,然后问道:“这竹签上的密语,可解出来了?”

“还未。”那大臣躬身道。

“爱卿以为,这些密语可有深意?”皇帝又问。

“应该只是标记而已,以防有人做了假签拿到他们铺子里去用。”那大臣答道。

皇帝顿了顿,复又道:“前两日有人与我说,这签字上面刻的,乃是通敌的密语。”

那大臣一听这个话,额头上的汗水哗哗就出来了,真要按这么说的话,小半个长安城都有通敌的嫌疑了,因为有很多人都接触过这个竹签子,六学之中很多优秀学子也要被牵连进来。

照理说皇帝应该不会让这种论调坐实才对,毕竟牵扯太大,但是万一这两年皇帝陛下刚好受够了这些世族大家整天在他跟前叨逼叨,打算搞个大动作,把整个朝廷都弄成他自己一个人的一言堂呢?

“陛下可要彻查此事?”这个大臣也不敢说这个论调一定就是假的,万一到时候说他跟罗用他们也是一伙的呢?

“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哪里值得兴师动众去查。”皇帝笑了笑,又问这个大臣道:“你说阿姊食铺现如今已经卖了多少竹签子出去?”

“数千枚总是有的。”那大臣回答说。

“动作倒是快得很。”皇帝笑道。

欠下这么多外债,也算是与不少人建立了些许债务关系,这关系虽浅,却也颇广,虽然跟那些树大根深的世族大家没得比,但至少也已经像一块棺材板儿一样,牢牢把自己钉在了这一片长安城的土地上,非金非石,并非不可撼动坚不可摧,但是想要连根再把他拔起来,却也要耗费一番力气。

待那大臣走后,皇帝随手将自己手里的那一把竹签子撒到书案上,只见那一根根看似平常无奇的竹签子上面,刻着一串串由“0”和“1”组成的数字。

除了罗三郎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多人都相信,罗三郎只要看一眼竹签上的数字,就可以分辨这一根竹签的真伪。

虽然说能吃得起马氏客舍这个自助早餐的人,都是长安城中的体面人,不太可能会做出拿着假的竹签子上门吃饭这种事,但必要的防伪措施还是要做一下的。

罗用先给这些竹签子编号,然后在将这些编号翻译成二进制,由“0”和“1”组成的一串串数字。这么做也未必就能起到很好的防伪效果,但是多少也有一些震慑作用,再加上给每一个竹签子编号,本来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工作。

罗用这几日还打算再雇一个人,专门负责整理竹签子,每一个过来吃自助早餐的人,都把他们的名字和签子上的编号登记下来,哪一日若是出现了什么纰漏,只要花些时间查一查,基本上就能查到是哪几个编号的签子出了问题,对应的也能查到拿着这些签子过来吃饭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这是一项相当细致繁琐的工作,而且还得是罗用可以信得过的人,一时间却也不好找。

******

十二月初十这一日清晨,天还未亮,晨鼓未响,便有不少人跑来马氏客舍吃自助餐,这一次尤其又以大娘子小娘子居多。

“那就是罗三郎吧?”

“长得真是白净。”

“笑起来也好看。”

“听闻他还未婚配?”

“不知可有心仪的小娘子。”

“定是还未有。”

“他来这长安城也不多久。”

“……”

罗用今年夏天在外面修路,被那大太阳晒得整个人都像糖糕一样黑,现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不知不觉倒是又白了回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灰色与白色搭配的细麻布长袍,站在二楼厅堂一角的临时操作台这边裱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瞅着也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那边那些人的窃窃私语,罗用也是听到了的,说实话这正是他今日想要的效果,二十一世纪的人都知道,甜点这个东西,就是要就着甜品站小哥清爽帅气的画面才更好吃。

这回这个裱花比前几日送出去给人试吃的样品又要好看些,已经不再是纯白的颜色了,罗用这几日鼓捣鼓捣,总共鼓捣出三个颜色来。

红的是用桑葚味,绿的是胡瓜味,黄的是桃子味。桑葚用的是桑葚干泡水熬煮,胡瓜用的是胡瓜皮碾碎浓缩,桃子用的是桃子罐头。虽然这几个颜色都算不得十分鲜艳漂亮,但是胜在纯天然,口味也都比较不错。

待到晨鼓敲过了之后,乔俊林很快也过来了,昨晚是罗用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干活,让乔俊林回丰安坊去了,他毕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也不好一直占用他读书习武的时间。

乔俊林今日也穿了一套与罗用一样的衣袍,两人合力,总算是把高峰期给应付过去了,这一日来他们这里吃自助早餐的女客实在是多,虽然这小蛋糕也是限量的,每人只有一个,但架不住人多,估摸着还不到八点钟,昨日准备的戚风蛋糕和奶油便都消耗完了。

“怎的没有了,这才什么时候?”

“早宴不是还有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你们昨日怎的不多做一些?”

“现在做可还来得及?我家小娘子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吃个蛋糕。”

来晚了的人还挺多,一些人没吃上,就有些不高兴,一时间那马氏客舍门口熙熙攘攘的,不少人都在那里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时候有一辆马车经过阿姊食铺门前,见了这一番热闹情景,车内便有人说道:“这阿姊食铺倒是热闹。”

“听闻刚刚推出了一种名叫蛋糕的吃食,小娘子们甚是喜爱。”另一人说道。

“那蛋糕既是那般好吃,因何不肯多做一些拿出来卖,偏要这般,叫人想买却买不着。”

“若是个个都能买着了,那也就不稀罕了,他家那竹签子又要怎么卖?”

“依我看,卖那竹签子也未必就有卖蛋糕挣钱快。”

“此话倒是不假,不过你因何以为那罗三郎就是想挣钱?”

“这天底下的买卖人,哪里还有不想挣钱的?”

“他想挣钱不假,想要举债也是不假。”

“你看那人,可是宫中内侍?”这时候,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突然指了指窗外的人群,对另外两人说道。

“那宦官姓徐,乃是圣人身边的贴身内侍。”另两人往那边一看,很快就认出那宦官的身份。

“怎的他也在这里挤?”

“瞧他那着急的模样,怕是没买着蛋糕。”

“你们说那罗三郎,这回能给皇帝面子不能?”

“谁知?”

“打个赌呗。”

“赌甚?”

“就赌一顿那阿姊食铺的早宴。”

第219章:徐内侍

皇帝的面子自然还是要给的,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罗用与罗大娘若是还想在这长安城发展,得罪皇帝又能有什么好处,不过就是一个蛋糕而已,单独做一个又能有多麻烦。

于是在那徐内侍道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罗用便与他说,这蛋糕的制作需要耗费一些时间,今日定是来不及了,从眼下这时候开始准备,至少也要等到后日一早才能做好。

“如此便劳烦罗助教了!”徐内侍听闻此言,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罗助教素来便有棺材板儿之名,他今日来晚了,没能买到蛋糕,若是再没有他这个话,回去以后怕是不好交代。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罗用笑道:“蛋糕此物,虽比不得山珍海味,却也颇得娘子们的喜爱,想来宫中贵人应也不差,只是宫城离这光德坊亦不算太近,若是次次都要跑出来买,着实也是有些不便,不若明晚我做蛋糕的时候,徐内侍便来看一看,也不很难,你若学会了,往后自己便也能在宫中做蛋糕了。”

徐内侍听闻此言,心中大喜过望,像他们这些内侍,不仅在身体上是残缺的,在那皇宫之中为奴,更是半点保障也无。

天家也怕宦官篡权,自小便不准他们认字,一旦有个什么行差踏错,轻则挨打,重则丧命,在世人眼中,宦官的命总是很轻贱的,宫女们运气好的话,还能熬到出宫嫁人那一日,宦官却要一直在那宫墙之内侍奉天家到老。

老得不能用了,再出宫自寻生路去,宫廷之外哪里又有他们的去处,大多也就是去一些寺庙之中,了却风烛残年。

佛说众生平等,平等是很好的,只是这些寺庙,却也不是给他们白住,很多宦官为了自己的晚年做打算,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给这些寺庙捐赠香火钱,甚至还有集资翻修寺庙的,就为了老来能有一个去处。

“多谢罗助教美意,此事我还得先禀报圣人。”徐内侍对罗用拱手道。即便是心里再怎么想学,这件事他也不能擅作主张,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善。”罗用也向他拱了拱手,说道:“圣人若是应下,你明晚便来这光德坊,我就在这边做蛋糕,圣人若是不应,你便后日一早过来,莫要晚了,我还得去太学点卯。”

“三郎尽可安心,定然不会误了你点卯的时辰。”徐内侍保证道。

毕竟是要呈给圣人的吃食,不论是徐内侍还是罗用,都不敢疏忽大意。这个东西最好就是罗用当时做出来,亲自交到徐内侍手中,让他呈到皇帝面前,中间不好再经由其他人之手,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差池,他们两人都是担待不起的,万一再闹得严重点,出个投毒事件什么的,他俩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用才会提出把这做蛋糕的手艺教给徐内侍,往后叫他们自己做了自己吃,自然也就没有罗用什么事了。

罗用对这徐内侍的印象还比较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恶感。虽然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不少人对于阉人这个群体还抱有很深的偏见,认为他们就是一群身体和心理都不正常的变态,然而对于生产这种变态,并且享受着他们的服侍的人群,往往却又崇拜向往,极尽地美化。

罗用知道并不是每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心灵上也必然就是残缺的,并不是每一个在年幼时遭遇过不幸的人,长大以后都会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反社会,至少他自己就没有长成反社会。

再说每一个群体都有人渣,不能因为那一部分败类的存在,就否认他们那一整个群体,有时候一个群体之所以轻易被人抹黑,也并不一定因为他们本身就黑,而是因为他们弱小,没有能力为自己发声,阉人这个群体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踩进了泥泞里。

这一边,徐内侍回到宫中的时候,皇帝正与一个大臣闲谈,君臣之间言笑晏晏,徐内侍并没有出声,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待那大臣走了,徐内侍这才上前去与皇帝禀报了自己今日清晨去光德坊买蛋糕的事,并且就他没有及时买到蛋糕这件事向皇帝谢罪。

“无妨,那罗三郎既是这般说了,那你明晚便去光德坊与他学做蛋糕吧。”皇帝其实也是有些好奇,近日让长安城那些大娘子小娘子们心心念念的蛋糕,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喏。”徐内侍躬身应道。

皇帝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低着头垂着手,一副恭顺姿态的内侍,问他道:“徐内侍以为罗三郎此人如何?”

“臣不知。”那徐内侍的姿态愈发恭顺,他其实也是有品级的内侍,对皇帝亦可称臣,只不过他们的品级,在一些朝中大臣看来,不过就是一个笑话罢了,除了这个皇宫里的阉人自己,谁人会把阉人的品级当真。

“罢了,你且下去吧。”皇帝摆摆手,说道。

“喏。”徐内侍垂首称喏,然后便出了这个屋子。

实际上徐内侍对罗用的印象也是很不错的,因为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轻视的情绪,这一点十分地难得,即便是在时下一些自诩胸襟广阔的名士,往往也很难把他们这些阉人当做是寻常人来看待。

只是这些话,他却也不会傻到当面对皇帝讲出来。对于一个轻易就能让自己身边的内侍心生好感的人,皇帝不仅不会欣赏,还会心生忌惮。而作为一个内侍来说,有想法有主见从来都不是他们应该有的美德。

贞观十一年,十二月十一,傍晚时分,宫里的徐内侍带着两名跟随,赶在宵禁之前,来到马氏客舍,在这个客舍里的一间客房中,亲眼看到了罗三郎制作蛋糕的整个过程。

“……这是奶油,将牛乳静置一日半之后,乳汁与油脂便会稍稍分层,于是舀了上面的油脂来用,加些这糖浆进去便能打发了,加柚子汁是为了去腥提鲜,吃起来更清爽一些,宫中若有其他蔬果,你也可以做些不同的尝试……”

罗用边做边教,事无巨细,说得十分详尽。

室内点着几盏油灯,将这一间屋子照得很是明亮,就连那些奶油在搅拌桶里面翻转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罗用的表情也是十分地认真专注。

“你这回先看看,待回去以后自己也可以试着做,若是做不出来,十四那一日晚上再来,十五那日我虽然要去上朝,这边的早宴却还是要照常经营的,许多学子与这长安城中的妇人都要来吃……”

“三郎如何会想到用这种法子炮制吃食?”徐内侍看着听着,心中的疑问很自然也就问了出来。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罗用笑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穿越了一回,带着一千多年以后的记忆,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身份,在这个年代生活着。

“原是如此。”徐内侍笑了笑,却也没有继续深究。

可不就是机缘巧合嘛,这罗三郎机缘巧合琢磨出这么一种炮制牛乳的法子,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圣人遣了来买蛋糕,偏那蛋糕没买着,这罗三郎却答应要教他做蛋糕的手艺。

徐内侍站在一旁,认真看着罗用做蛋糕,总是一脸卑微怯懦的面庞上,这时候也带上了一些笑意,在灯火的照耀下,像是泛着一些浅淡的微光。

他想起自己从前对于命运的埋怨,心中的怨恨不甘,这一刻却觉得那些不甘全然没有道理,老天爷待他已经足够好了,在他卑微平凡的生命中,竟有一日也能亲眼见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有人能用牛乳鸡蛋这些寻常物什,做出这般精致的吃食,他不仅亲眼看到了,还有幸可以学习这样的一门技艺。

一定是这样的一个福分着实太大了,所以从前的那些日子才会那般艰难,就是为了把他人生中那些稀薄的福分攒起来,到这个时候再一次性用掉呢。

浓郁又清新的奶油味在屋子里飘荡,罗三郎手里拿着工具,在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雪白蛋糕上,一朵一朵地点缀着彩色的花朵,亲眼看着那些娇美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盛开出来,他心里仿佛也有那一朵一朵的鲜花,在那一片原本荒芜贫瘠的土地上,一朵一朵地盛开出来……

他又想起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岁月,想起宫中那一口口深不见底的井,想起那些又粗又圆高高在上的横梁,想起那些无声无息消失不见的阉人们,还有年幼的自己那无数次地低头看井,抬头看梁,原本还以为他的这一生,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煎熬。

然而今日他却站在了这里,在这满室甜香之中,看着那些梦幻般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盛开着……

第220章:依仗

贞观十一年,腊月十三这一日,晨鼓初响,光德坊坊门一开,便有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另有三人小跑着坠在车后。

“那不是圣人身边的徐内侍,怎的他昨夜也在光德坊?”

“那车上之人是……”

“并非,圣人昨夜并未出宫。”

“即便圣人出宫,他身边带的应也不会是那徐内侍。”

“那车上又是何人?”

“哪里又有什么人,昨日我见那徐内侍进了马氏客舍,应还是为了那蛋糕的事,上回他不是没买着。”

“想来那罗棺材板儿昨夜又专为宫里做了一些。”

“一些?”有人笑道:“昨日我便住在那马氏客舍,今早起来的时候,刚好便瞧见徐内侍几人抬着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蛋糕上马车,双层的,上面还做了许多花儿。”

“当真?”

“竟是无缘得见。”

“还是不见的好,光是那几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几乎都要把我的俸禄给掏空了,再来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如何能够吃得消。”

“哎,还是不见的好,不见的好。”

“这一大清早匆匆赶进宫去,莫不是要请诸位大臣同食?”有人猜测道。

“这……应是不能吧。”这个猜测好像没有什么根据啊。

“因何不能,圣人今年挣得那许多钱帛,兴许要与诸位大臣同乐呢。”钱挣得多了,人也该变得大方一点了吧。

“不无道理啊!”有人连连点头。

于是这几个人就抱着这样期待的心情,去参加了这一日的早朝。

结果从头到尾,皇帝根本提都没提蛋糕那两个字……

皇帝:呵呵。

这个双层大蛋糕,皇帝最后就与他那一众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分着吃了。

虽然下边隔段时间也会有新鲜物什献上来,皇宫里的御厨们也时常会整一些新花样,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样物什,哪一样吃食,能这么得到宫中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的喜爱。

皇帝的后宫佳丽无数,子女颇多,今日能来的,也都是一些比较受宠的,二三十人分食那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双层大蛋糕,最后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阿耶,我还要吃。”年幼的皇子专心致志吃完了自己盘子里那一块,抬头一看,原本好大一个蛋糕,这时候竟然一点都不剩下了,于是噙着眼泪跟他阿耶讨要。

“莫哭莫哭。”皇帝抱着这个儿子,用调羹从那盛放蛋糕用的板子上,刮下一勺奶油喂到幼子口中。

“阿耶,我也要吃……”那边又有一个小女孩怯怯开口。

“你也要吃?”皇帝笑着向她招手:“来来,这里还有呢。”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小皇子小公主们见自家阿耶今日这般好说话,纷纷凑上前,扯了他的衣摆撒娇。

还有一些年长的皇子,便自己凑上前去,用调羹舀了那板子上的奶油来吃,皇帝笑眯眯的,并不训斥他们。

待这一个大蛋糕吃完了,板子上的奶油也被刮得七零八落,众人心满意足,然后皇帝便问那徐内侍了:“你昨日与那罗三郎学做蛋糕,可学会了?”

徐内侍躬身回道:“这才看过了一回,罗助教让我明晚再去。”

“罢,那你明晚再去吧。”皇帝点头,他心里也觉得这个蛋糕做起来肯定没有那么容易。

“喏。”徐内侍躬身应诺,复又道:“做这蛋糕需要提前买了牛乳回来静置,又要提前炮制出一些玉米粉,我这两日便开始准备。”

“善。”皇帝言道:“缺什么就让他们去买。”

“喏。”

待这徐内侍出了殿,便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寺人围上来与他说话。

“怎样了?圣人可是命你做蛋糕?”

“可要我们帮忙?”

“你这回可真是走了好运了,往后甚都不用愁了。”

“相熟一场,将来还望徐内侍多多提点。”

“……”

徐内侍一一应对过后,便叫了平日里交好的两个寺人,言是让他们帮忙做玉米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这宫墙之内更是如此,寺人之间亦有斗争倾轧,亦有惺惺相惜相互扶持,有一些年长的寺人会欺侮年幼的寺人,也有一些年长的寺人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那些小阉人们。

“你如今倒是出息了,遇着贵人了,只是往后还需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因为有了依仗,便张扬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宦官对徐内侍尊尊教诲道。

“我省得。”在这宫墙之内生存,哪里又有能让他们这些寺人张扬的余地,只要能有些许依仗,不再像从前那般可有可无,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那蛋糕要如何做?徐内侍,你能教教我吗?”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寺人。

他是三四年以前被自己的父母给卖进来的,刚净身那段时日常常发热,许多人都当他熬不住,到底命大,活了下来,做过几年杂役之后,被安排跟在徐内侍身边,徐内侍是个宽厚的,待他也不错,于是这小子便整日跟前跟后的,俨然就是一个小尾巴。

“此事若是没有经过圣人的许可,你还当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中年寺人呵斥道。这法子是徐内侍从罗三郎处学来没错,但是到了这宫墙之内,那就还得是皇帝说了算。

“我不过就是这么一问。”那少年寺人低声道。

“无事莫要瞎问。”中年寺人说着又对徐内侍言道:“你也莫要这般纵着他,不知天不知地的,当心哪一日惹出什么祸端。”

“……”徐内侍默了默,对那少年寺人说道:“今日你便莫再跟着我了,去小厨房劈柴吧,今晚我要检查,若是少了,明日你便继续劈柴。”

“徐内侍……”那少年寺人红了眼,像是被家中长辈训斥的孩童一般。

“还不快去?”徐内侍板着脸呵斥道。

“喏。”少年寺人应了一声,终于不再跟着了,转身往小厨房那边过去。

徐内侍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少年人总是很容易就能忘记忧愁,即便是被净了身,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杂役吃了许多苦头,只要有人待他好一点,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先前的疼痛,一日日变得高兴起来。

但是作为一个寺人,太高兴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需得时时在心中保持着畏惧和警醒,怯懦的孩子总比开朗的孩子活得更久。

这一日,徐内侍与老寺人一起做了玉米粉,用浸泡过的玉米粒磨了浆液,又滤出玉米渣来,剩下的细粉并水放在陶瓮之中沉淀,待明日一早再去舀出清水,将陶瓮底下那些淀粉刮下来,放在炕头上慢慢烘干,最后再上磨盘碾一遍,便能得到玉米淀粉。

这也是罗三郎告诉他的法子,做蛋糕胚的时候,那精白面里面若是不掺些这种玉米淀粉,做出来的蛋糕胚就会比较紧实,不够蓬松。徐内侍将他说过的这些话都仔细记在心中,没事的时候,便独自一人回想琢磨,生怕忘了什么。

十二月十四这一日傍晚,徐内侍又去了一趟光德坊,待第二日一早回宫之后,他便着手开始制作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蛋糕。

其实昨日那罗三郎便已经让他试过手了,只是有人在一旁监督提醒,与自己独立操作完成,毕竟还是两回事。

十五这一日是个大朝,上朝的时间也比往日要长一些,待皇帝下了朝,便有人传话给他,说那徐内侍已经做了蛋糕出来,有宫人品尝过了,言是很不错,问皇帝要不要看看。

于是皇帝便让人呈了上来,只见巴掌大的一块蛋糕,兴许是因为不够时间做颜色,整一块就是奶白色,花纹倒是做得还不错,与那一日罗三郎呈上来的蛋糕相比,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工整。

皇帝尝了一口,滋味与那罗三郎做的蛋糕,并无什么差异,心下满意,便让人赏了绢帛给他,又令徐内侍给后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们做蛋糕。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徐内侍便不在皇帝身边服侍了,整日都带着中年寺人与少年寺人,在皇宫里的一个小厨房做蛋糕。皇帝让人管着那块地方,闲杂人等都不让去看,就连皇子皇女们想去都不行,因为担心他们年纪太小嘴巴太近,随便出去与人说了这做蛋糕的法子。

数日之后,朝中一个老臣六十大寿,在家中摆了宴席,皇帝赏赐了不少东西给他做寿礼,又令徐内侍给他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

这回这蛋糕有颜色了,个头比上回罗用呈到宫中那一个更大,颜色更多更鲜艳,花纹也做得更精致,见过的吃过的人,就没有说不好的。

皇帝觉得颇有颜面,令人又赏了徐内侍一回,之后更是常常让他做些蛋糕赏给朝中的大臣们。

不久之后,就连坊间百姓都有听闻,言那皇宫之中有一个善做蛋糕的徐内侍,乃是与离石罗三郎学的手艺,听闻他不仅蛋糕做得好,性情也是极好的,人长得也好看。

“我倒是听闻他长得寻常。”

“胡说,寻常人怎能做出那般好的蛋糕?”

******

【寺人】:阉人,内侍,差不多的意思。

第221章:势力

在这一年年底,许大郎等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他们这一行十多个人,一路赶着牛车驴车过来的,还从离石县那边带过来不少东西,最主要就是罗家院子里的豆瓣酱。

那些豆瓣酱罗用夏末那时候做下去,放到眼下这时候,差不多也有半年时间了,基本上已经充分成熟,可以大批量出缸了。

这一群人刚到长安城的时候,罗用正在太学给学生上课,这些人先去了丰安坊那边的院子。

阿枝接待了他们,又是烧水又是做饭的,又腾了屋子出来安排他们住下,等到罗用下班回来的时候,许大郎等人已经在这边院子里睡了一觉。

罗用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家那几个小孩儿围着五对正亲热呢,五对那家伙,一段时间没见,瞅那体型倒像是又上了一层膘,也不知道是伙食好呢,还是这冬日里天气冷它身上的毛长厚了。

“昂恩……昂恩……”

“噗!”

五对这头大毛驴见了罗用,又是叫唤又是打响鼻的,也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罗用与他那些弟子打了招呼,又听闻他姊夫林五郎这回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这时候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

“我姊夫人呢?”罗用问道。

“晌午那时候大伙儿吃完了饭正歇息呢,他在这边待不住,到光德坊那边找你阿姊去了。 “许大郎媳妇笑道。

“我领他去的,在光德坊那边没找到人,便带他去了崇化坊,倒是找着了,你姊夫便留在那边帮忙,我没什么事自己一个人就先回来。”阿枝这时候也说了。

“怎的你二人不去光德坊看看?”罗用笑着问许大郎两口子。他俩这回过来,就是为了看望自家儿子儿媳妇。

“听闻西市那边过午开市,下午这几个时辰正是每日里最忙的时候,我俩便不过去添乱,等一会儿宵禁前再去。”许大郎言道。

“若是要坐驴车过去,这时候便好出门了。”从丰安坊到光德坊不远不近的,驴子走得慢,还是早些出门的好。

“不急,师父你刚回来,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走吧。”关于这长安城的宵禁以及从这边到光德坊的距离,他们也是比较清楚的,晚一些出门也是无妨。

“不吃了,到那边铺子里再吃吧,光德坊那边夜里可比这边热闹不少,你们白日里既是歇够了,今晚便到那边去逛一逛。”罗用笑道。

来到长安城这么久,罗用现在对这座城池也多了一些了解,要说市场,主要就是东西两市,要说夜生活,主要也是集中在两片地方上。

一个是在长安城东面,从春明门到曲江池那一片,比较出名的有常乐坊、教化坊这些。另一个就是在西市旁边,主要集中在光德坊、延寿坊那一带。

所以说当初马家人买下光德坊这家客舍的时候,价钱虽然很高,但高也是高得有道理的。

既靠近西市,又是夜生活主要片区,距离宫城还比较近,再加上这间客舍的位置在光德坊中也是数得着的,这若是搁在后世,早就被人炒到天价去了,也就是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大伙儿都还比较实在,房价地价也都比较实在。

罗用等人先去了崇化坊,打算先去找罗大娘与林五郎,然后再与他们一同过去光德坊。

崇化坊那个小院罗用已经去过很多回了,现如今早已是熟门熟路,这一日他们过去的时候,依然看到有一些邻里正从院子外面那个水池里打水,人来人往的,也是比较热闹。

罗用拍了拍院门,很快就有一个年轻妇人出来开门,罗用进了院子,抬眼就看到林五郎正蹲在廊下修一个石碓呢。

阿姊食铺现在每日都要卖出去许多鱼丸肉丸,用木锤捶打太过费劲,于是罗大娘便在院子里置办了几幅石碓,用着倒是省劲不少,这两日有一副石碓的木杆子松了,林五郎左右无事,便拿了它在廊下修理起来。

“姊夫今日刚到,怎的这就开始干活了?”罗用笑道。

“他就是个闲不下来的命。”大娘这时候从旁边屋子里出来,招呼许大郎等人到厅堂里坐,复又让人去煮些鸡蛋水过来待客。

“四娘他们怎的没有过来。”罗大娘有几日没见四娘几个了,这时候便也问了一声。

“在那边院子待着呢,我说今日人多,都去了光德坊那边,也不好住得下,便叫他们留在那边院子里与五对一起玩。”罗用回答说。

“五对也来了?”大娘笑问。

“来了。”罗用也笑。

“那刚好,你们往后也打一辆驴车吧,莫要整日骑那燕儿飞了,这大冷的天,手上都要长冻疮了。”大娘说。

“我也这么寻思呢。”罗用笑道。

几人吃了鸡蛋水,暖了暖胃,便也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于是便一同往那光德坊而去。

这长安城的街道这般宽敞,光德坊的夜晚又是这般的热闹,罗用这些弟子里面的不少人,先前就已经来过一次长安城,现如今隔几年再看,依旧觉得气派又繁华。

只是这一次过来,再也不像从前第一回 刚来的时候那般晕头转向了,因为在这长安城中给人盘过炕,大街小巷的走过许多地方,要说地形,他们可能比罗用还要更加熟悉一些,再加上这几年又开阔了眼界,这时候再来看长安城,大是大,繁华是繁华,但已经不再是让他们感到茫然和惶恐的程度了。

晚上,罗大娘领着郑氏长女,把许家那小两口子给替了出来,叫他们跟自家耶娘好好说说话去。

许二郎这一边,却并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上街去玩,而是与罗用一起待在马氏客舍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师徒二人便说起了离石县那边近来发生的事,以及他们这一行的打算。

“……自打师父走了以后,许家客舍的买卖便大不如前了,家中有三郎看着便也足够,我此行过来,便想寻些别的营生。”许二郎对罗用说道。

“羊圈附近那些铺子的生意可还好?”罗用问他。

“倒是不错。”许二郎答道。羊舍那一带的那些铺子,主要就是跟一些脚夫货郎打交道,常常也会有一些小商贩到他们那里去买货,原本就有罗用的那些积累,现如今那些铺子经营得也不错,销路还是比较稳定。

“那便好。”罗用点头。虽然可以另起炉灶,但他还是不希望在自己离开以后,从前好容易培养起来的买卖,自此便没落了。

“师父可曾想过,在这长安城之中也经营一处南北杂货?”许二郎如此问道。

“自然。”这件事罗用老早以前就想过了。

“师父也觉得此事可行?”许二郎高兴道。

“圣人先前答应过我,只要是我的货,走这条从离石县道长安城的这条水泥路,都不用给过路费。”路途虽远,往来到底还是比从前方便了许多,又不用过路费,成本比从前少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地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就更加紧密,两头同时发展应该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我这几日便在长安城中寻摸一处店铺?”许二郎问道。

“善。”罗用点头。

从前罗用没能下决心在这长安城中开一家铺子,一来是那时候他们那里距离长安城太远,往来不便,二来是他担心自己太出风头,招来皇帝的忌讳。

实际上,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的人,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去了,他面对的是一整个国家,让他忌惮忌讳的势力也不是一个两个,哪里又有那么多时间整日盯着他这块棺材板儿。

再则说,并不是只要他这个人看起来纯良无害,他就可以平平安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一味地示弱示好,一味地低调行事,不及时培养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强大起来,最终就算皇帝果真半点都不忌讳他又怎么样,随随便便哪一个势力,一个手指头都能把他摁死了。

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更好更安全地生存,再没有什么是比自身的强大更加重要的了。

两世为人的罗用,也是这两年才刚刚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之后那几日,许二郎在长安城中四处寻找店铺,然后很快的,坊间便有传言,说那离石罗三郎与他的那些弟子们要来长安城发展。

消息传出以后,期盼者有之,忌惮者有之。

让罗用感觉到的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太学的那些先生和学子们,对待他的态度隐隐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大约是因为这一群弟子的到来,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年纪轻轻又没有出身的助教,其实也拥有着属于自己的势力,罗用的那些弟子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们对于罗用的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第222章:犯禁

“阿姊!疼!”

清晨,四娘坐在炕上给七娘扎头发,用一条布巾子把她的头发扎到头顶,再挽成一个小揪,下手重了点,七娘那丫头歪着脖子直叫唤。

“莫动。”四娘敲了她的脑瓜子一下,然后又继续给她弄头发。

在她们现在居住的这一条巷子里,住着多是殷实之家,平日里四娘也曾见那些左邻右舍的小娘子们出来外面玩,一个个都打扮得整齐又俏丽,各种颜色款式的衣裳就不说了,光是那发型就有好几种。

四娘也不会梳什么好看的发型,不过她觉得自家姊妹也该入乡随俗,就算不怎么会打扮,至少也应该把形象拾掇得干净齐整一些,免得被那些城里的小娘子们笑话。

“阿姊,该吃早饭了。”这时候五郎过来喊她们。

“就来。”四娘最后又在那个发髻外面,用布巾子绕了两圈,扎了一个结,看了看,还挺满意,这才对七娘说道:“行了,吃饭去吧。”

七娘那丫头一听这个话,一咕噜下了炕,颠颠就往厅堂去了,她肚子早饿了,也不乐意让四娘给她扎头,若不是慑与四娘平日里的氵壬威,这时候哪里又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给她折腾这么久。

“怎的又梳了个男儿头。”阿枝见这姐妹二人,一人顶着一个丸子头从屋里出来,忍不住笑道。

“阿兄说梳这个头好戴帽子。”四娘咧嘴笑道。

“整日的不出门,你们也不戴帽子。”五郎这时候已经坐在厅堂里的热炕上,手里捧着一个粥碗正吹气呢,听闻四娘的话,当即便给她拆台道。

“阿姊叫我们今天晚上去光德坊那边,你忘了?”四娘也坐下来吃饭。

眼瞅着年关就要到了,罗大娘也寻思着要给家里这几个小的一人再置办一套新衣裳,她自己实在太忙了,也没有功夫给他们做,只好多花费一些钱帛,到成衣店去买来。

五郎原本还想说,平日里不出门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个发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怕四娘记仇,等一下又寻他不痛快。

“这一旬的卷子可刻完了?”阿枝问他二人道。

“快了。”四娘回答说:“今日便能刻完。”

“可要我帮忙?”阿枝又问。

“前面几旬的卷子,马氏客舍那边还有人买,言是让每份卷子再补五十份过去。”五郎说道。

“待我做完了这院子里的活计,便帮你们印卷子。”阿枝笑道。

“劳烦阿枝了。”四娘那丫头还挺高兴,阿枝做活很是细致的,她印出来的卷子,每一份都很干净很清晰,有她帮忙,四娘和五郎就能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

“客气个甚。”阿枝笑眯眯的。

其实阿枝还挺喜欢跟雕版墨汁打交道的,虽然她自己并不怎么识得那上面的字,但是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多了,便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染了墨香一般。

吃过早饭,四娘五郎两个帮阿枝收拾碗筷,六郎七娘那两个也是跟前跟后地跑,跑过了几趟,又到院子里找五对玩儿去了。

罗用定制的驴车这两日还未好,他与乔俊林依旧是骑燕儿飞去的学校,五对依旧在这个院子里待着,长安城不比西坡村,阿枝她们也不敢放它到外头去溜达,于是这毛驴这两日也是闷得很。

太学这边,因为年关将近,学生们这几日也不怎么静得下心来念书,常常成群结队地在外面聚会玩乐。

这一日,罗用便听到乙班有几个学生在那里讨论清风楼的事情,那清风楼乃是饮酒作诗的风雅之地,文人们去那样的地方,难免也要找几个会抚琴唱曲的官女支。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用便问乔俊林:“听闻你们班有几个学生言是今晚要去清风楼?”

“都去。”乔俊林说道。

“哦。”罗用点点头,全班同学一起去清风楼,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好事,但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先生们大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饮酒。”罗用说道。既然是全班同学都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乔俊林是想被人排挤在群体之外,要不然他便只有跟着一起去。

“嗯。”乔俊林应道。

说起来,自打罗用来了这长安城以后,时常便与乔俊林同进同出,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比如说乔俊林又要跟人出去应酬的时候,又或者是这几天,罗用的这些弟子们过来,师徒几人正在为南北杂货那一间铺子的事情忙活。

这一日晚上,四娘五郎与六郎七娘都去了光德坊那边,罗用也去了那边,他的那些弟子们现如今大多都住在光德坊这边。

这些人白日里便四处出去寻摸店铺,晚上就睡在马氏客舍的工舍里,吃饭便在崇化坊那边。罗大娘现如今手底下也有不少帮工,她每日都要安排一两名帮工负责做饭,这些时日罗用的这些弟子大多都在她们那边吃。

按罗用师徒的意思,他们这一间铺子的位置,最好也是在西市周边这一带,位置不一定要很好,但地方要足够大,并且出入一定要便利。

“我今日在怀德坊那边看了一个临街的铺子,位置离坊门略远了些,地方倒是够大,价钱也合适。”

这一天晚上,罗大娘领着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出去逛街,罗用依旧与他那些弟子们凑到一处说话,近来他们师徒几个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也未必就要十分靠近坊门的位置,我们毕竟是卖杂货的不是开酒肆的。”罗用说完,又问道:“门前可足够宽敞?”

“十分宽敞。”那名弟子答道:“旁边就有一条巷子,到时候门前车子若是挺得多了,也可以往巷子里挪一挪。”

“明日中午我去看一看。”罗用说道。

若是合适,他便打算把这个院子给买下来。罗用现在手头上没多少钱,但是罗大娘手里有钱,她先前说是要买豆腐铺子,不过一时并没有寻到十分中意的地方,这回罗用就打算把这笔钱挪来先用,豆腐铺子的钱,之后再慢慢攒吧。

“这铺子若是定下来了,那咱往后在那里头卖些甚?”许大郎这时候就问了。

“自然是有甚卖甚。”罗用回答说。

“那样怕是有些杂乱。”许大郎皱眉,他觉得像西坡村羊舍旁边的那些铺子那样,每一家店铺都只卖一两样物什,便挺好的。

“我还怕他不够杂哩。”罗用笑道。

“师父的意思是?”许二郎也有一些不解,杂而不精,这买卖果真做得起来吗?

“你们过来,听我说……”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们都凑近一点,然后便如此这般,将自己的打算与他们说了,复又道:“此事先莫要张扬,待到开张那一日,叫众人吃上一惊才好。”

“那我这两日便让人传话回离石,叫他们多送些物什过来。”许二郎那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

“多多益善。”罗用笑道。

待晚些时候,四娘几个从外头回来了,罗用便与她们说:“阿兄要在这长安城中开一间铺子,你们这两日若是有空,便多印一些卷子出来,放在那铺子里卖。”

“把每一旬的卷子都印百来份出来?”四娘高兴道。那些卷子的雕版可都是现成的,这时候再要卷子,只需在现成的雕版上刷些墨汁,再用纸张覆上去印一印便有了,这钱挣得多么轻松愉快。

“待那十二月下旬的卷子出来了,你们便可以做一个贞观十一年的题集,用针线缝了,再贴个封面上去。”罗用给他们出主意。

“先印三百份可好?”五郎大着胆子说道,再他看来,三百份已经是十分大胆的决定了。

“印五百份也无妨。”罗用笑道。

其实罗用觉得这五百份也不够什么的,现如今他出的数学卷子在这长安城中已经颇有些名气了,想必在不久的将来,在长安城以外的地方也都会有流传。

再加上这年头又有不少番邦国家的年轻人在长安城求学,他们说不定也会有花钱买个几百份题集回去自己国家的想法。

在这种大环境下,三五百份题集又够卖给谁的,知道后世那个叫甚王后雄的高考资料,一年能卖出去多少本吗?

他那还是跟人竞争的结果,罗用现在根本连一个竞争对手都没有,大片的空白市场,就他一个人做独家生意,这感觉就好比是大座大座的金山银山,别人都还不知晓,就光等着他一个人去搬。

“五百份?”

“果真卖得完?”

“万一再像上回那般,印出来却卖不出去可如何是好?”

“阿兄,我们留在离石那边的册子,也可以运过来这边卖吗?”

“自然是可以的。”

“阿兄……”

“作甚?”

“那……卖出来的钱,怎么分啊?”

“若是我出的卷子,那便是五五分成,若不是,那便是三七分成,我三你们七。”

罗用觉得有些好笑,他的那些弟子们现在都还没有谁提起这个分成的事情呢,四娘这丫头倒是先提了出来。

关于分成,罗用也是提前想好了的,那些弟子们负责出货,罗用负责买铺子开店铺、雇人卖货,双方便按七三分成,当然如果哪个弟子要来这个铺子里帮忙卖货,罗用也是要给他开工资的。

眼瞅着马上就要挣大钱了,四娘五郎那几个别提多激动了,六郎七娘那两个也跟着高兴,一个个的,都跟恨不得钻到钱眼子里一般。

罗用好容易哄了他们去睡,自己刚要歇下,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还当是他那些弟子,开门一看,竟是乔俊林。

“你怎的在这里?”这会儿早都已经关了坊门了,这小子莫非……

“在那边待着也是没劲得很。”乔俊林轻描淡写道。不用说,这小子明摆着就是犯了宵禁了。

“你这胆子着实也太大了一些。”罗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不知为何竟是带着笑。

第223章:羊绒当钱

其实同性相恋这种事,在唐初这时候也不算稀罕,毕竟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就只喜欢同性。

不过后世风气开放,很多人都已经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性向,眼下这时候却不然。平民百姓大多也只有竭力忍耐和隐藏而已,有钱有势的,便可圈养男优,有文化的,便可以将风流二字拿来做了遮羞布。

乔俊林时常出去与人交际应酬,对于这种事早已经是见怪不怪,因为他出身较低,便有一些老不休妄图用钱财和势力让他屈服的,乔俊林只觉十分地恶心和厌恶。

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之间,少数一些人也有这方面的倾向,同窗之间,也有私底下偷偷笑话那些人的,话语说得十分不好听。

乔俊林很是爱惜自己的名声,一点都不想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对于那一类人惺惺相惜的把戏也是有些不耐。

然而,方才在那清风楼中,那些巧笑嫣然的官女支却同样也让他感到十分地不耐。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来了光德坊,听闻罗用他们这一晚要住在这边,刚好光德坊与他当时所在的延寿坊仅有一街之隔,于是便也没多想,翻了坊墙便过来了。

待见到了眼前这人,他心中便什么不耐都没有了。如此一想,自己最近与学校里那几个整日腻腻歪歪的男学生,倒是越来越神似了。

不过这棺材板儿从小生活在乡下,现如今来了长安城,也不怎么出去与人应酬,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他应是不知晓的。

“你这胆子着实也太大了些。”这一边,罗用不痛不痒地责备道。

“……”乔俊林咧嘴冲他笑了笑,自顾自进了屋,蹬了鞋子上炕,就在罗用刚刚躺过的地方,掀一掀被子睡下了。

罗用:……

两人在光德坊这边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走路去的太学,光德坊这边距离太学比较近,走路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然后这一天下午放学以后,罗用就跟他的几个弟子去怀德坊那边看了看他们先前说的那个院子,看过之后,感觉并不是很满意,那位置实在太偏了一点,没有达到罗用最低的心理预期,价格倒是合适,罗用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把地方选在那里。

“听闻你们那铺子的事情还未确定?我阿耶说,丰乐坊那边有一家酒肆正要转手,不若你去看看?”腊月廿八这一日傍晚,马飞阳特地驾车到丰安坊这边,与罗用说了这个事。

别看丰乐坊与丰安坊就只差了一个字,位置可查得远了,从那皇城正南面最中间那个朱雀门出来,沿着前面那一条笔直开阔的朱雀大街往南走,右手边第三个坊,便是那丰乐坊。

“现在去可还来得及?”罗用也知道买房子这种事有时候很是讲究一个先机,只是看看天色,着实也是不早了。

“怕什么,宵禁前若是赶不回来,便在丰乐坊那边住一宿便是,要么去光德坊也行。”那丰乐坊距离光德坊倒是不远。

“行,你等我一等。”罗用说着,进屋去与乔俊林打了个招呼,跟他说今晚自己若是没有回来的话,明日记得帮他把那些卷子带去太学那边,明日正是腊月廿九,太学的学生们还得考过一回才能放假过年。

乔俊林这时候正在背书,听闻了罗用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罗用与马飞阳一同赶去丰乐坊,马飞阳所说的那一家酒肆,位置也是不错,就在丰乐坊的东南角,距离东门和南门都不远。

这丰乐坊的东门,可就挨着朱雀大街,南门那边的那一条横街,也是相当热闹,每日里车来车往的,行人亦是不少。

这一家酒肆也是前几年新建,两层楼的,地方也比较宽敞,除了前面的店面,后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主要用于停放车马以及囤货之用,酒肆的大厨房则在侧面,与前面的楼房相连。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它这个地方并不在长安城最主要的两片娱乐区之中,位置好是好,但是商业却并不如西市周边发达,周围环境比较安静,整体氛围也略带几分严肃,也难怪这个酒肆生意不好要转手。

罗用对这个铺子很满意,剩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价钱,对方开出来的价钱也算合理,但罗用手头上的存款还是不够买下这个院子的,半个都够呛。

毕竟这里的位置很好,有些豪族大家若是买下来,将这铺子推了,建个宅子上去,住着也是比较体面的,所以这价钱就很不便宜。

“三郎你看……”马飞阳早前听他阿耶说这边这家酒肆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想转手,原本还想着价钱应不会太高,这时候过来一看,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

“店家可是着急用钱?”没想到罗用这时候却对那店家说道:“你若是不急,我便先付一半钱帛与你,余下的两月之内交齐,如何?”

“两月不行,最长一月。”那店家说道。

“一月半。”罗用让步。

那店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想想对方并没有压价,至少这个交易价格是另他感到满意的,若是换了一个人,未必能有这么好的价钱,再说这长安城中要卖房子的也不止他这里一处。

“罢,那便一月半吧,还望三郎守约,届时莫要再拖延时日。”最后,这家酒肆的主人还是同意了这一笔交易。

“定然不会。”罗用拱手道。

“一月半,你上哪儿去筹集这般多的钱帛?”买卖谈拢,马飞阳与罗用踩着长安城的闭门鼓,坐在马车之中,往光德坊赶去。

“只好托人捎信去凉州城那边,看我阿姊能不能送些钱财过来。”罗用笑道。

实在不行,借呗。眼下在这长安城中,真正位置好一点的地皮房产,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有转让出手的时候,这时候才贞观十一年,就已经是这般,往后再想要买,只会越来越难。

罗用现在要买下这个酒肆虽然勉强了一点,但是别的不说,那地方的地皮本身就已经很值钱了,所以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桩亏本买卖,瞅准了就下手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之后的日子,罗用一边托了人通过驿站送信去凉州城,一边又紧锣密鼓地开始张罗起这一间铺子的筹备工作,过年那几天他都没闲着。

******

凉州城这边。

这一年年关,罗二娘给她的那些员工每人发了一斗麦子、两升大酱以及一篮子豆腐豆干等物,另外还有十文钱。

凉州城此地粮食比肉金贵,那一斗麦子就不便宜了,另外还有十文钱和大酱豆腐,寻遍整个凉州城,都没有几个比她更大方的雇主了。

分到了东西的员工们高高兴兴回家过年,还有一些个回不去的,便让家里人过来拿,家人之间见个面,说几句话,然后回去的回去,留下的继续留下。

被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跟罗二娘等人学了织毛衣的,当初罗二娘与她们签订契约的时候,就已经在上面都写明白了,为了防止手艺泄露,她们这些人在给罗二娘做工期间,是不能回家的,所有人都一起住在这个院子里,与家人见面的时候也都是在公开的场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经营发展,罗二娘的这个毛衣作坊现在基本上也已经慢慢上了轨道。

早前她就雇人拣羊毛,然后再慢慢观察,若有勤快又手巧的,人品瞅着也牢靠的,便单独挑出来,教她们纺毛线。纺毛线的活计比拣羊毛要轻省一些,工钱也多些,又是一门手艺,很多人都愿学,所以都比较积极表现,作坊里的氛围也是比较不错。

相对于纺毛线,其实众人心中最最向往的,还是那织毛衣的活计,只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被选中,若是被选中了,每个月便能挣七十文钱,包吃包住,四季还有衣裳。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能回家,所以一般拖家带口的妇人就做不了这个活计,她们想做二娘也不肯要,选的大多都是一些年纪很轻的小娘子,要么干脆就是上了一些岁数的,丈夫已经过世的,家里没有什么拖累的。

这一份契约,一签就是五年,五年之后还不知如何,反正凉州城中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盯着了,就等这些人五年约满之后,将她们雇佣过去,好学了那织毛衣的手艺。

罗二娘从前也曾与罗用讨论过这件事,按罗用的意思,这织毛衣的手艺,早晚肯定还是会被人学去,最多也就十年八年的,毕竟他们西坡村的那些小娘子们迟早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以后,很多事情就都身不由己了,手艺的泄露,那肯定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罗二娘这一次在决定契约年限的时候,想来想去,最终就定了一个五年。

她既不想太耽误那些小娘子的婚期,又不想让这一门手艺太早泄露出去,两相权衡之下,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两日过年,你们便都歇了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便与我说来,我道外面去买。”送走了最后一批工人以及家属之后,罗二娘关上院子,对院中那些女工们说道。

“平日里该吃的都吃过了,这过年便也没甚好吃的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笑着说道。

这妇人很年轻的时候丈夫就没了,好容易把两儿一女拉拔长大,现如今三个子女均已成婚。罗二娘因为欣赏她性格坚毅能吃苦,脾气又很好,手上也十分灵巧,便问她要不要与自己签契约学织毛衣,她一口便答应了,从此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

这些人在这里给罗二娘干活,别的不说,吃食总是不缺的,于是这时候一说到过年,问她们想吃什么,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吃的来。

大伙儿一起把这院子里整理整理,便又到屋子里待着去了,这屋子四周有好几扇大窗户,上面糊着透光度很好的油纸,白天的时候只要开了纸窗户外面的那一层木窗,整个屋子就很亮堂了。

屋子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坐在这里面织毛衣一点都不冻手,炕头上烧着热水,水壶上冒着水汽,长长的火炕上摆着一张一张的炕桌,炕桌上摆了红枣柿饼并各种点心,大多都是二娘今日一早从外面买来的,因为过年了嘛。

平日里她们这屋常常也有点心,尤其是在那些需要她们加班赶工的夜晚,有几回罗二娘甚至还开了罐头与她们吃。

她们这儿有个小姑娘,当初刚来的时候,整个人又瘦又黄,两个手掌跟鸡爪子一般,在这儿待了不足半年,身上面上瞅着就有肉了,他耶娘过来探望的时候见了,也都很高兴,逢人便说罗二娘的好。

虽然过年这两天也不能回家,但是她们这一群大娘子小娘子们聚到你一处过年,也是很欢乐的,吃喝都很富足,人人都裁了新衣。

有些人其实还宁愿在这一边过年,且不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们这些人的家境,大抵都是不太好的,贫穷不是罪,但是贫穷会滋生出许多让人不堪重负也无力面对的沉痛,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个小院仿佛没有忧愁一般。

与这些凉州城本地的大娘子小娘子们待在一起的,还有当初从离石过来的殷氏姊妹,罗二娘自己没多少时间,教人织毛衣的活计,大抵都是她二人在做,所以她二人年纪虽轻,但是在这些人中间也是颇受尊敬的。

凉州城距离离石县那般远,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回去与亲人一起过年,早前倒是拖王当他们送了一份信件回去,回信还未到,不知家中是否安好,翁婆年岁也大了,殷朵儿那丫头不知又长高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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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这一日,一封信件被人转交到罗二娘手中,乃是从长安城寄来,寄信的人正是罗用。

罗用这回也是运气好,在他寄信的那两日,朝中刚好有一份比较重要的文书要送去凉州城,这一路快马加鞭,十来日便到了。

罗用的那封信刚好就赶上了这一趟加快列车,初十那一日,便经由别人转交,送到了罗二娘手中。

罗二娘收到这封信很高兴,当即便自己拆开来读,不认识的地方连蒙带猜的,整封信件看下来,大抵也是知道意思的。

三郎说自己在太学当助教,把四娘五郎六郎七娘都带去了,连五对也带去了,他们就住在长安城,时常与大娘她们见面,还有姊夫林五郎近日也在长安城,林五郎原本说是去探望,结果现在整日就跟长工一般,给罗大娘干活呢。

罗二娘眼里有些湿意,拿着这一张信纸便看边笑,等看到罗用说自己要在长安城那边买一个铺子,手头钱帛不够花用,问她这边有没有的时候,罗二娘想也不想,当即便带着几个人去了仓库。

自打去年腊月以来,她便不怎么卖货了,因为价格不够高,她手里也不缺钱,于是便都屯着,原本是预备要等到明年早秋的时候再出货的,这时候三郎那边既是需要现金,那自然就先紧着他那边。

也不需把这羊绒毛衣裤换成钱帛,直接运了毛衣裤去长安城便是,可比钱帛还要轻便许多,想必在那长安城,要用它们换些钱财应也不难。

“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搬到外间去吧。”罗二娘找了几个看院子的青壮,让他们帮忙搬一下货。

现如今她们这个院子里的财物比从前更多了,负责看守院子的人也比从前多了几个,都是赵家那边借过来的人手,为了安全起见,隔一段时间,赵家父子还要给她换一批。

“这么多,二娘这是要出货?”那一摞一摞的羊绒毛衣裤,每一套都能顶的上他们几年的工钱,再看眼前这个大仓库,满满当当的,若是都卖了,也不知道能值了多少钱去?

“倒不是出货,拿一些出来当钱花用罢了。”二娘笑着说道。却并不跟他们提及这批货要被送去长安城的事情。

她现在也是做过买卖的人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天真,她也曾听闻过很多商队被人劫掠的事情,出行之前便把消息泄露给外人知道,这是十分忌讳的事。

第224章:贞观十二年元宵节

比罗二娘那边更早的时候,西坡村这边就已经收到了罗用等人要在长安城开铺子的消息,罗用在信里说了,让他们近期运送一批货物到长安城,速度越快越好,数量品种越多越好。

刚好那一段时间,关内道那边有人赶了一批驽马到离石这边来卖。

罗用等人先前修的那一条道路,虽然还未通到凉州城,但还是给关内道那边不少地方带来的便利,但凡是通了水泥路的地方,要从他们那里来往于离石这边,比从前那可方便多了,从离石这边又可南下去往长安城等地,于是今年冬季,便有不少关内道那边的人赶了毛驴驽马,运了许多肉干之类的东西,到他们这边来卖。

那驽马的价格比毛驴贵得多了,罗用的那些弟子原本也是不怎么舍得买的,直到他们收到了罗用的信件,一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各自把家底掏一掏,最后总共凑钱买下了二十匹驽马。

给这些驽马配上拉货的板车,再装上各家铺子里的存货,还有杜仲胶作坊近来的出产,另外又在当地收购了一些货物,然后马不停蹄便往长安城去了……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一年之中唯一没有宵禁的,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元宵节前后这三日。

贞观十二年正月十四这日一早,不少城中百姓便兴致勃勃为今晚的赏灯活动开始做准备了。

“送蛋糕咯!离石罗三郎送蛋糕咯!”

“南北杂货今晚开业!一次性购物满三十八文钱的,免费送一个小蛋糕咯!”

上午十点钟左右,便有一些十来岁的小孩在长安各坊吆喝起来,只见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捧着一摞摞的纸张,逢人便发一张。

有好奇的百姓过去拿了一张来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南北杂货,盛大开业”这几个大字。

再往下看,又有一段小字:“开业前三天,凡是进店购物的顾客,无论买多买少,都有一次摸奖的机会,奖品内容有:衡氏造车行出产的杜仲胶车轮配制燕儿飞一辆,南北杂货大礼包十个,燕儿飞竹链五十条……削皮刀……豆腐……”

再往下,又有几排用红色染料印上去的大字:“正月十四晚,南北杂货开张第一天,凡一次性购物三十八文以上,免费赠送小蛋糕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写的甚?这上面写的甚?”好些人不认识字,这时候便只好追着那些识字的人问,好在这长安城中识字的人也是不少。

“就是说啊……”有些个热心的,就会把这宣传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给他们读上一遍。

“三十八文,啧啧。”有些人一听那个三十八文的要求,就咂舌了,寻常百姓一个月才挣多少。

“上面那个抽奖的,不管买多少都能抽。”又有人道。

“我看他们那里的东西指定也便宜不了。”

“那可未必。”

“阿姊食铺那边,不是有贵的也有便宜的。”

“你们看这背后印的甚?”

众人翻过另一面来看,只见那上面五颜六色地印着一些小图案,乍一看还因为是印花,仔细就会发现,其实那些图案刻的都是南北杂货出售的一些商品的图案,下面还有标价。

“燕儿飞六百文一辆,哎呦,买不起哦。”

“他们这个燕儿飞是杜仲胶车轮的,防水,下雨天也能走,而且行在路上也平稳,比木头车轮舒服多了,不颠簸。”

“你怎知?”

“听离石那边过来的商贾说的,他们也就是见过一回,先前想买也买不着,这回倒是在南北杂货开始销售了。”

“你们看,还有卖豆腐的呢,一文钱两方。”

“倒是不贵,那阿姊食铺的豆腐也有挺大一块,罗三郎这边卖的,应也不差。”

“还有卖枣豆糕的,也是两文钱一块。”

“卤水也有呢。”

“这个面包是甚?”

“不知。”

“不若今晚便去看看吧,买些卤水点心出来吃也好。”

“还能摸奖嘞。”

“咱几个合在一处结账,说不定还能领个蛋糕。”

“若是这般,摸奖怕是也只能摸一回。”

“这倒是……”

好容易等到黄昏时分,不少住在丰乐坊附近的百姓便跑到罗三郎家那杂货铺去看热闹。

罗用他们今日请了舞狮队,待到闭门鼓响起之时,那两头狮子便舞得愈发起劲,闭门鼓合着舞狮队的鼓点,咚咚咚响得十分热闹。

在南北杂货正门前面的空地上,还摆了圆圆的一堆小山一样的奖品,那一辆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就摆在中间最高处,用一个木头架子撑着,旁边还有许多其他奖品,大大小小的品种数量都不少。

待那闭门鼓敲完了,往日便是坊门落锁的时候,这一日却宣布着夜间娱乐生活的开始。

南北杂货店门大开,不少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陆陆续续进了铺子。

进了大门以后,那里面还有一个五六尺宽的小门,小门上面还贴了红纸,写了“入口”二字,在小门的左边,叠放着许多装东西用的篮子,右边则是一排大小相同的柜台,大约是结账的地方。

进去铺子以后,迎面扑来的,首先就是一阵卤水的香味,再一看,不仅有卤水,还有凉拌菜,有豆制品,各式肉丸,各式甜点……一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吃食。

好些人一看到这么多吃食,就有点走不动道了,看看这个也想吃,看看那个也想吃。

其中最最令人流连忘返的,就是那甜品区,那一个个的奶油蛋糕,真是看得人垂涎欲滴,只可惜太贵了,若是不要奶油,只买蛋糕胚,那就便宜不少,旁边还有一种叫面包的吃食,不知道是甚,从前也没人吃过,价钱倒是比蛋糕便宜不少,各种口味的,有乳酪的有咸蛋的,还有夹了肉片的,每一样吃食前面都立着一个标价牌,最便宜的一文钱能买两个,贵的十几文几十文都有。

“劳烦,帮我拿一下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要。”那边几个人还在犹豫,这一边,有人早早就下手了。

平日里要到阿姊食铺去吃个蛋糕也是不易,如今这边既然敞开了卖,不少喜欢吃蛋糕的人,自然就要来买了。

今日负责卖蛋糕的也是罗用的一个弟子,大老爷们一个,五大三粗的,对待食物倒也精心。

只见他手里拿个夹子,一样一样帮那个顾客把东西从货架上夹下来,一个面包用油纸包了,另外两个蛋糕,从柜子里专门拿了两个包蛋糕用的包装出来,专门购买的加厚的纸张,再按他们师父的指点,精心裁剪出来的,这时候只要把蛋糕往中间一放,在把几个纸叶子折一折,上面的口子一卡,一个蛋糕就包好了,严丝合缝的,上边甚至还有一个提手呢。

一个面包两个蛋糕包好了,然后又从一旁取了一张粉红色纸条出来写价格。

这张纸条长得也有些奇怪,约莫一寸宽两寸长。只见那卖蛋糕的,从柜台上拿起一根鹅毛竹笔,在这张纸条上写了价格。

“这个芝士咸蛋面包是两文钱,这两个小蛋糕,一个九文钱,一个是十五文钱,合起来是二十六文钱,你等一下出去的时候,在外面柜台上一起结账就好了,拿着这个纸条,莫要弄丢了。”

“我也要一个咸蛋芝士面包。”这时候,一个围观了好一会儿的顾客也说了。

那什么咸蛋芝士面包,看起来好像挺好吃的样子,才两文钱,价钱也不贵,偶尔吃一回那是没什么压力。

“劳烦给我拿一个蛋糕,要这种的。”也有一些人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买蛋糕,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一年也就这么一回,横竖都要买,不如多花几文钱,买个蛋糕给家里那几个小孩尝尝鲜。

“好嘞。”罗用那弟子包完了前面那个面包,赶紧又过来给他取蛋糕,从货架上取下来,然后也像方才那般,用一个硬纸盒包起来,放刀叉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几个人吃?可要多放两个叉子?”

“要的。”那买蛋糕的汉子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行。”买蛋糕的汉子笑了笑,果然又给他多放了两个叉子在里面,然后又取了一张纸条写上价格递给他。

这汉子接过蛋糕,左看右看,发现这时候铺子里的人已经很多了,他怕被人挤了怀里的蛋糕,也不敢在里面多待,赶紧往外面结账的柜台走去。

门口那几个柜台,这时候也都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还排起了队伍,这汉子也不太明白他们这个收钱究竟是怎么收的,于是他便一边排队,一边探头往前面看。

只见那负责收钱的汉子,接过他前面那位顾客的篮子,对照着好几张不同的颜色看了看,大概是确认无误了,又算了算总价,这才说道:“一共是四十一文钱。”

顾客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四十一文结了账,结完账,那收钱的汉子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硬纸盒包装的小蛋糕出来:“购物满三十八文,这是赠送的蛋糕。”

“嗯。”那青年郎君点点头,接过那蛋糕,又招呼那边一直在门口等候的仆从,让他过来帮自己拿东西。

柜台这边,这个负责结账的汉子,则把自己刚刚收来的那几张彩色纸条按照不同颜色,一张一张塞到几个不同的盒子里面。

“就一个蛋糕吗,纸条给我一下。”分完了纸条,他又继续接待下一个顾客。

“哦。”

“总共九文钱。”

“哎哎。”

“你往这边出去,外面有个抽奖的。”

“哎。”

汉子付了钱,提着一个小蛋糕,高高兴兴出了铺子,他觉得今天自己可长见识了,这么大一间铺子,这么多的吃食,好些都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铺子里的人也都挺好的,并不嫌弃他穿着寒酸。

“摸奖嘞!摸奖嘞!看谁能摸到燕儿飞嘞!”

结了账以后,沿着一条用矮桩与绸带围出来的小道,很自然就走到了摸奖的地方,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上扎着一条头巾子,一边吆喝,一边安排他们这些从铺子里出来的顾客摸奖。

“来来来,看看你今晚手气怎么样。”

“呦,是个削皮刀啊,削皮刀好啊,削皮刀那也比豆腐强。”

“哈哈哈哈。”

“看看这位客人摸了个甚?我看看啊……”

“空!”

“哈哈哈哈哈!”

“今天手气不太好,没事,咱这儿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都有摸奖,今天摸不着明天再来。”

“后面后面!”

“这个是甚?”

“南北杂货大礼包!!!”

“诸位看看!今天晚上第一个大礼包已经出来了啊!”

“哇!”

“你拿好了,这一篮子有点沉,都是可以现吃的东西,哎呦这手气好的!”

“……”

等轮到这个买蛋糕的汉子,他还挺紧张,他妻子带着几个小孩在外边等他,这时候也都凑过来了,燕儿飞就不想了,就盼着他也能摸个大礼包呢。

“我看看你摸的甚?”

“呦,又是一个削皮刀。”

“别嫌弃哈,这削皮刀也不错,刚刚好些人都摸到了‘空’呢,还有摸到豆腐的,你比他们强。”

“就一个削皮刀。”那汉子咧着嘴,一手拿蛋糕,一手拿削皮刀,走到他媳妇身边。

“削皮刀挺好,听说在他们铺子里,一个削皮刀也要卖四文钱呢。”他媳妇说道。

“我倒是不知。”那汉子憨笑道:“方才买完了蛋糕,那里边人就多了起来,我怕把蛋糕给挤了,赶紧就出来。”

“这蛋糕多少钱?”他媳妇问。

“九文钱。”这汉子说。

“运气好,又让咱摸着个削皮刀。”他媳妇笑了笑,单说一个小蛋糕九文钱,她肯定也是要心疼的,不过近来他们家里头的经济情况稍稍有所改善,难得吃这一回,便也不说什么了,再说还有一个削皮刀呢。

“阿耶,要吃蛋糕。”家里最小的闺女这时候就扯了她阿耶的衣摆说道。

“行,咱吃蛋糕。”汉子高兴道。

两口子领着家里大大小小三个孩子,一路出了丰乐坊,就在朱雀大街西面的水渠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每年的元宵节,这朱雀大街都很热闹,尤其是在靠近朱雀门这一带,更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年的赏花灯活动主要就是在这一带,就他们身边的这棵大树上,也挂着几个彩色大灯笼呢。

一家五口人在大树下坐好,然后那汉子便小心翼翼拆开自己手里面那个硬纸盒,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摆到几个儿女面前。

一般情况下,一个小蛋糕就只配一把叉子,刚刚那个卖蛋糕的汉子问了他一声,又多给了他两把叉子,这时候三把竹叉子,他这三个儿女一人一把,刚好。

“吃吧。”汉子把三个叉子分到儿女手中,笑眯眯说道。

“耶娘不吃吗?”最大的女儿问道。

“耶娘不吃,你们吃吧。”她们阿娘也说。

“阿娘,这蛋糕真好吃!”最小那闺女用叉子小心翼翼挖了一点点奶油放到嘴里,吃完了咂咂嘴,转头对她阿娘说道。

“好吃吗?明年元宵节,叫阿耶再给你们买。”阿娘伸手摸了摸小女儿头上软软的头发,说道。

“阿娘你也吃。”

“嗯。”

“好吃么?”

“好吃。”

“阿耶你也吃。”

“你吃你吃。”

“阿耶,这蛋糕真好吃。”

一家五口人合吃一个蛋糕,也是其乐融融,旁边不时有出来赏花灯的百姓经过,还有一些小孩提着花灯嘻嘻笑着跑过去,青年男女们三三两两……

第225章:旺旺旺

南北杂货开张头一晚,那叫一个人声鼎沸。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罗用看看不行了,人实在是太多了,只好找了两名弟子,到入口那里去拦一拦,让后面的顾客排队,等出口那边出来一批,入口这边再放进去一批。

“还好听了师父的话,若是按照我们的想法,这时候铺子里的东西怕早就被搬空了。”一个弟子踮起脚尖看了看铺子里那人头攒动的情景,不禁感慨道。

“我都跟你说了,听师父的,准没错。”另一名弟子哼哼道。

说是这么说,前面这两三天,罗用那砸钱的架势着实也是把他们给惊到了,别个不说,光是那买牛乳的钱,一天都要花出去多少,那钱帛都跟下雨天的山溪水一般,哗哗往外冲。

他们这些弟子身上也没多少钱财,不能支持罗用,好在罗大娘爽快,也不多问,要多少钱都给,要多少东西都买。

林五郎被这姐弟二人花钱的架势吓到,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跟罗大娘开了口:“不若你便劝劝三郎,叫他缓着些,莫要这般着急,到时候万一不能回本可咋整。”

罗大娘却说:“三郎当初许了你我二人每月二百文工钱的时候,也不曾担心不能回本,后来又将这么大一个铺子交由我来打理,也不曾担心不能回本,怎的今日从我这里支些钱财,你我便要担心他不能回本?”

林五郎听闻了这个话,当即涨红了一张脸,呐呐道自己并非是与罗用计较,不舍得给他花钱。

罗大娘倒也不怪他,一辈子没花过几个钱的人,这时候见人这么花钱,心中难免也会有一些担忧和不安,早前她自己还与罗用说过,让他要稳妥一些的话呢。

“不过是些钱财,便是全都亏了去,天也塌不下来,你且放宽心,三郎心里有数。”罗大娘安抚林五郎道。

自此,林五郎便也没再说过什么,心中虽还有些不适,但他都自己忍着。

他们林家人向来都是勤俭持家,赚钱不快,花钱更是十分谨慎,在林五郎的观念里,所谓家财,就是这么稳稳当当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正月十四这一日,林五郎在光德坊这边与罗大娘帮忙,听闻了丰乐坊那边生意火爆,南北杂货那铺子里的东西也像是卖不完一般,卖完一批又有一批,光是那奶油小蛋糕,这会儿怕是都已经卖出去上千个。

“三郎那心思那眼界,着实不是寻常人能比。”林五郎当时对罗大娘这般说道。

罗大娘笑了笑,跟他说:“你且看着,且学着,待那时日长了,自会有些不同。”

光德坊这边,罗大娘他们这一天晚上也是很忙,丰乐坊那边更不用说了,罗用与他的那些弟子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光是来来去去的补货,都能把人给累得够呛。

难得元宵节这几天没有宵禁,四娘她们几个,罗用也不想把她们关在家里,偏他自己又没时间带他们出去玩。

刚好这一天下午白以茅等人过来,言是要找四娘五郎一起出去玩,六郎七娘那两个闹着也要去,罗用原本还有一些不放心,后来乔俊林说他也一起去,罗用这才答应了,跟白以茅那几个比起来,罗用显然还是对乔俊林更放心一些。

于是这天傍晚,罗家这几个小孩,身上揣着自家阿兄给的零花钱,高高兴兴就坐着白家的牛车出去赏花灯了。

牛车行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有些走不开了,一行人下车步行,挤在人潮之中,看着那一排排一盏盏五颜六色的花灯,还有那高大的花轮、花树、花楼,看得几个小孩那叫一个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逛,瞧遍了新鲜,又猜了好些灯谜,猜中了两个,得了两盏小花灯,让六郎七娘那两个提着。

“你俩要花灯不要?”白以茅问四娘五郎两个。

“不要。”姐弟二人齐齐摇头,花灯这个东西看是好看,买来却也没什么用处,好看一点的花灯,价钱也是颇贵,还是不买了吧。

“一年一度,也是难得,你们喜欢哪一个,我买来送你们可好?”白以茅笑道。

“不用了。”姐弟二人依旧摇头,白家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事拿去买那个做甚。

白以茅见她二人这般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一行人边走边看,走得累了,便到朱雀大街旁边的坊间去找了一家酒肆,进去点了一些热茶点心,就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一边吃点心一边看风景。

这个酒肆的位置本就靠近朱雀大街,又是两层楼的,楼层比坊墙高多了,站在二楼窗边往外看,便能看到外头大街上的热闹情景,就是被大树给遮了些许视野,多少有些遗憾,只不过像今晚这样的日子,真正好的观赏花灯的位置,这会儿估计早都已经坐满了人,白家那些仆从,也是好不容易才帮他们寻着了这样的一个位置。

“哇!好亮啊!”罗家这几个小孩倚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那无数盏的花灯,感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还要亮。

“莫再吹风了,过来吃些热茶吧。”乔俊林烹了几杯热茶,招呼他们几个过来吃茶。

正月十四的长安城,天气还是比较冷的,今夜处处都点着花灯,仿佛比平日里也暖和了不少,只那夜风吹在脸上,依旧有些冻人,六郎那小子刚刚兴奋的,又是出汗又是吹风的,这时候已经开始挂起了小鼻涕。

“呦,这不是白大郎吗,真是巧了。”这时候酒肆二楼又上来一群年轻男女,其中年纪最轻的不过十三四岁,最长的也不过二十左右,这些人与白以茅似是旧识。

“今日竟是连这里都没了空位,店家言是要与我们另加一桌,你看这满满当当的,还能往哪儿加呢?”一个自来熟这时候就说了:“不若我们便于白大郎他们一处吧。”

“还望白大郎莫要嫌弃。”几个少年人笑嘻嘻地向白以茅拱手。

“何来嫌弃之说,诸位请便。”这样的情况,哪里还有让白以茅说不的余地。

这一行人各自找位置坐下,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行走间,刚好与正端着茶杯从窗口那边跑过来的七娘撞了个正着。

七娘人小,一个趔趄坐到地上,那少女却像是碰着了什么污物一般,看也不看地上的七娘一眼,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确认上面并没有沾上什么污秽,然后就施施然上了木榻,自顾自坐了下来。

在场不少人都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有面露不喜的,也有不以为意的,白以茅的脸色沉了沉,于是桌面上的氛围便也显得有几分尴尬起来。

这几个小孩穿着虽然一般,一看就是小家小户出来的,与他们这些人不是一个社会阶层,但既然是白以茅带出来的人,他们总该给些脸面,怎能把轻蔑厌恶表现得这般明显?

“可摔着了?”有人出言问道。

“无事。”四娘走过去,伸手把还坐在地上的七娘拉了起来。

七娘小丫头现在岁数还小,不懂什么事,但她这时候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委屈。

原本已经红了眼眶,结果被四娘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无事,又给憋了回去,不就摔了一下,这都要哭,当心阿姊等一下又要骂她。

四娘把七娘带到木榻上坐好,然后又笑嘻嘻对众人说道:“我阿兄前几日教了我们一个游戏,你们要不要玩玩看?”

“甚游戏?”毕竟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又是生在这么一个缺乏娱乐的年代,一说游戏,很多人便都来了兴致,再说刚刚被那少女整那一出,这时候他们也有意要表现得热情一些,希望能缓解一下气氛。

“你看我这里有四个茶盏,分别叫‘神、来、气、旺’,每个杯子对应一个字,等一下我敲哪一个杯子,你们就要报出对应那个字,我阿兄说这个游戏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反应能力。”四娘一本正经地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上摆了四个茶盏,说道。

“你阿兄是?”有人顺势问道。

“便是离石罗三郎。”白以茅帮忙回答道。

“哦,原来你们便是离石罗三郎家里的姊妹。”有人笑着说道。

得知四娘她们几个的身份以后,这些人有吃惊的有好奇的也有不以为意的,当然也有轻视的,论出身,罗家跟他们比起来那是差得远了,尤其是刚刚撞了七娘的那个少女,更是直接把轻蔑写在了脸上。

“这游戏你们可要玩?”四娘却跟没看到一般,只管笑眯眯问道。

“我先来。”听闻那罗三郎当初刚刚上任的时候,就用一个简单又机巧的小问题,把太学的一个学生给收拾了,那阵子太学那些学生没少用他的那个问题出来坑人玩,十个里面至少有九个都要中招。

不知他们家平日里玩的小游戏,与别处又有什么不同。

“神来气旺,记住了。”四娘说着,就用筷子在第三个茶盏上轻敲了一下。

“叮。”

“气!”

“叮。”

“神。”

“叮叮。”

“神来!

“叮叮叮。”

“神气旺。”

“叮叮叮叮叮。”

“……”

头一个参加游戏的少年,反应着实也是不慢,很是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四娘把速度提高到了一定程度,他才没能跟上。

旁边那些人见了,便也都来了几分兴致,原来他们罗家人平日里都是这么玩游戏的,像这样的小游戏若是玩溜了,想必就不会再踩那一加一等于三的坑了。

年轻人难免都有几分争强好胜,总想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反应快,于是这一桌子人,一个个地玩过去,不管男女,都没有认怂的。

轮到刚刚撞了七娘那少女的时候,罗四娘也是笑眯眯的,逐个敲了茶盏与她猜。那小姑娘倒也没多想,她是什么样的出身,罗家是什么样的出身,她可以不给罗家人面子,罗家人难道还能不给她面子?

“叮!”

“神!”

“叮叮叮!”

“神神旺!”

“叮叮叮叮叮!”

“旺旺神神旺!”

“叮叮叮叮叮叮叮!”

“神神旺旺旺旺旺!”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

白以茅那边早憋不住,别过脸偷笑去了,这小姑娘还一脸认真在那里旺旺旺呢。

其他人这时候也都纷纷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笑倒了一大片,罗六郎罗七娘那两个也都笑得嘎嘎的,乐得在那木榻上直打滚。

“旺旺旺旺!”

“哈哈哈!”

“汪汪汪汪汪!”

“哈哈哈哈!”

第226章:专业防贼

四娘这一役,可谓是一战成名。

这一晚在场的这些少年人,后来纷纷又学了这个游戏去坑别人,对于这个游戏的出处,难免也要说上几句,不久之后,四娘的名头就在那些富N代官N代之间传遍了。

至于那个被坑的小娘子,家里头嫌她丢人,说是为了让她修身养性,不多日便把她送到河南老家去了。

原本正是要谈婚论嫁的年纪,被这件事情这么一耽搁,难免就要拖延一两年,没办法,这些世族大家一个个都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小姑娘不仅无礼在先,后又被人狠狠给戏耍修理了一番,这事说出去着实也是给他们家族丢人。

四娘听闻了这件事,亦是有几分闷闷不乐,她虽然也不喜欢那小娘子,也有心想要教训她一二,但这种事难道不是当面教训完就完了,怎的后面还有这么多发展?

好好的又要把人送回河南老家,又说什么耽误婚期,四娘总觉得这事好像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你无事又在瞎想什么?”罗用最近实在太忙了,倒是乔俊林发现了四娘的异状,那一天晚上他也在场,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我是不是做得过了?”耽误婚期什么的,这个好像真的有点严重啊,虽然四娘自己并不十分在意婚期什么的,但她知道长安城这些小娘子都挺在意的。

“这有甚。”乔俊林浑不在意地说道:“就她那性子,摔跟头也是迟早的事,这回若能吸取教训,往后也是要受益的。”

“也是哈。”四娘觉得乔俊林说得挺有道理。

不过这件事情,最终还是在年幼的罗四娘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记,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长安城中的这些世族大家,对待自己家族里的儿女竟是这般心狠。

不知他们家族究竟是气她的无礼,还是气她的蠢笨。小小的四娘在心里暗暗猜测,肯定还是气她的蠢笨多一点。

因为这些后续的发展,对四娘来说,这一场胜利也显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而且她也发现,在白以茅等人看来,这种事根本再寻常不过了。四娘觉得这些大家族挺可怕的,这些大家族里的人也可怕。

待罗用终于能腾出时间与四娘说起这件事,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这时候元宵节已过,南北杂货那边的买卖基本上也已经步入正轨。

听闻了四娘的想法之后,罗用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在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人们虽然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待他们长大以后进入了社会,就可以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要走什么样的路,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命运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尤其是女性。

罗用很高兴四娘的心中能有这样的怜悯。

“你做得没有错,是她家里做得不对。”罗用对她说道。

“嗯。”连阿兄都这么说,四娘觉得安心多了。

“所以你往后便要好好教六郎七娘那两个,莫要打骂。”罗用笑道。

“我哪里有打骂他们啊……”四娘心虚,偶尔骂几句也是有的。

罗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女孩子长大了,眼界也宽了,开始思考社会现状了。

“莫要再摸我的头发了,我现在都大了。”

“行,往后不摸你的头发了,我摸七娘的头发。”

“阿兄我也大了。”

“你也大了?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罗用挠头,这俩小的虚龄也有七岁了,是不是差不多该进学了?七娘不太好安排,六郎能去的话,还是应该尽快找个学校给他开蒙。

还有五郎,总在这院子里窝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有四娘七娘这两个,要是长安城能有女子学校就好了……

这事情多的,罗用一个翻身趴在炕上就不想动弹了,最近他实在也是比较累,而且压力也大。

时间一日日过着,眼瞅着距离还款期限越来越近,罗用说不着急也是假的。照理说二娘那边应该能够支援他一批钱帛才对,就是不知道具体哪一天能到。

“阿枝问你今晚在不在这边吃饭?”这时候乔俊林过来他们这屋问道。

“吃啊,吃完了我还要出去会个人。”罗用趴在炕上,闷声闷气回了一句。

“谁?”乔俊林问他。

“邢二,你可曾有听闻?”罗用道。

“略有耳闻。”乔俊林说。

“此人可有恶名?”罗用问他。

“无。”乔俊林说道:“都说他是个义士。”

“那便好。”

南北杂货那个铺子这几日经营得很不错,不过也有细心的弟子发现,这两日总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在他们铺子周围转悠,不似在瞧新鲜,倒更像是在踩点。

罗用担心自家铺子被小偷集团盯上,问了周围那些同在丰乐坊开铺子的,那些店家便与他说了,这种事找官府也是无用,官府的人并不擅长抓小偷,原本那些偷儿并不怎么来丰乐坊这边活动,毕竟他们这个坊也是住了不少贵人的,若是不慎偷到阎王爷头上,那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罗用他们这家铺子就不一样了,许多货物都是明晃晃摆在货架上,像削皮刀墨水瓶那些个,随便拿一两个往袖子里一塞,谁人看得出来?再加上罗用等人又是无权无势的,这些偷儿会把主意打到这个铺子头上,再正常不过,指不定这几日就已经被他们给偷了不少。

有人给罗用指了一条道儿,言是让他去归义坊找一个叫邢二的义士。

那归义坊距离丰乐坊虽远,但是听闻这长安城里的大小偷儿,很少有不惧那邢二的,若能请来这尊佛,罗三郎家的杂货铺应就能太太平平地经营下去。

罗用先前在丰乐坊听了这番话,回来以后又听乔俊林也这般说,他心里觉着那个名叫邢二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坏,起码在明面上应该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像邢二那样的人物,说好听点叫做义士,说直白点不就是混社会的。从前罗用只听说过经营娱乐场所需要请人镇场子的,没想到这会儿他自己开个超市,还得请人镇场子呢,无法,谁让这个年代既没有监控也不能扫码消磁。

这天傍晚,罗用就用两条腿走着去了归义坊,那归义坊距离南北杂货所在的丰乐坊虽远,但是距离罗用乔俊林他们居住的丰安坊倒是很近,从丰安坊南门出去,往西面走个一两公里,左手边就是归义坊北门了。

之所以走路过去,是为了等一下翻墙回家方便,这长安城的宵禁着实给城中百姓的出行带来许多不便,这两年天下太平,宵禁也不是特别严,只要小心着些别被人给揪了小辫儿,翻墙便翻墙了,翻过的人还不少。

归义坊在长安城中也算是比较破落的一个坊了,那坊墙久未修葺,可能经常还有人翻进翻出的,好些地方都有豁口,本来也就一米多高的一堵土墙,再弄几个豁口出来,进出着实是很方便的,他们这坊也不住什么学生和大官,平日里也没人盯他们翻墙不翻墙。

罗用行到归义坊以后,一路问着人,寻到了邢二等人所在的院子。

透过半人高的篱笆墙,入眼的是一小片颇为宽敞的空地,空地中间建着四四方方一间大土屋,土屋的墙壁上开了不少大窗户,窗户上贴着油纸,屋顶这时候也在冒着炊烟,想来屋里应也是烧了炕的。

“此处可是邢二郎家宅?”罗用在院子外面扬声问道。

“你找我们老大作甚?”那边柴堆后面冒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看着罗用的眼神满是警惕。

“我乃离石罗三郎,有事与他商谈。”罗用自报家门。

土屋那边,吱嘎一声有人推了门板出来,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头发有些乱七八糟的,就在头顶上随意扎了个马尾,也不盘发髻,一条褪了色的头巾子扎在额前,不知是用来保暖还是装饰,身上穿着的短褐,倒像是絮了绵的,脚底下穿的也是绵靴。

“邢老大,这人说他是离石罗三郎。”柴堆旁边那小孩扬声说道。

“行了,抱了柴火赶紧进去吧。”邢二说着,几步走到罗用跟前,给他开了院门——一个低矮稀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篱笆门。

邢二将罗用引入那大土屋之中,进去以后罗用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作坊,主要就是分拣一些羊绒鹅绒之类,那些箩筐里装着不少分拣完的和未分拣的。

几个小孩正围在炕头那里忙活,又是添柴又是调面糊的,瞅着像是在做晚饭。

罗用对邢二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那邢二想了想,说道:“这事我倒也能管,届时安排几个弟兄过去便是,我自己却是不能日日都在那边。”

像罗用这种能把买卖做到这么大,自家在长安城中却又没有什么根底的,这年头倒也少见,所以罗用这一来,就算是邢二的大客户了,只不过他从前还接了许多小客户呢,总不能这大买卖一做,从前那些就都不管了。

“使得。”罗用点点头,又问他道:“不知这钱财方面?”

“罗三郎随意给些米面便是。”邢二爽快道。

罗用一听,便知这孙子也是个狡猾的,自己这保护费若是给得太随意了,他们这边也给他搞个随意保护一下,那能行?

“每月一贯钱,并米面若干?”罗用试探道。每月一贯钱,每日就是三十三文,长安城中不少贫民半个月的工钱也就这么多了。

“八百文就好。”邢二大手一挥,每个月就给他减去了二百文。

罗用一听这么好,非但不给他抬价,竟然还给他往下降,瞅这家伙也不是那么顶实诚的人,于是便问他:“不知邢二郎还有其他什么要求没有?”

“哈哈哈,离石罗三郎果真是个爽快人!”那邢二哈哈大笑道。

“……”罗用。老子哪里爽快了,老子甚都还没答应呢。

“不瞒你说,某眼下便有一个难处。”只听那邢二说道:“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小兔崽子太能吃了,那分拣羊绒鹅绒的活计近来也不好接,三郎大义,若能赏他们一口饭吃,每月那八百文钱要不要都无妨。”

罗用听闻了他的话,当即转头看了看屋里那些‘小兔崽子’们,大大小小的,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其中好些都是正长身体的年纪,罗用也是养过娃的人,对这一点那是深有体会。

只是他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小孩应该都是孤儿,从前大抵都在外面流浪过,手脚八成不会太干净,他这是找人镇场子呢,别搞到后面变成了引狼入室,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三郎应也猜到了,这些小兔崽子从前都是什么出身。”邢二这边滔滔不绝还在那里做推销呢:

“要说防贼,谁人还能比得过他们?我这边找了人过去镇场子,那也只能镇得住那些道上的,不是还有那么多良家小郎君小娘子,眼睁睁看着你们货架上摆了那么多物什,一时起了贪念,昧走一两样,你能看得出来?你找这些小崽子们过去,他们不仅能给你干活,还能帮你防贼呢。”

第227章:防盗系统

“他们若是监守自盗呢?”罗用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个事情摊开来讲。

“三郎尽管安心,这事有我呢。”那邢二并不说这些小孩一定不会偷,他只说自己能处理,这也算是比较靠谱的保证了,毕竟是小孩子,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可以不犯错。

罗用沉吟片刻,说道:“那你便先拣十个稳妥的到我那铺子去帮忙,我每日供他们两顿饭,并一文钱,余下的,过些时日我看情况再做安排。”

罗用并不了解这些小孩的品性,也不确定邢二是否果真能够管住他们,于是他便只先要了十个,余下的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行!明日一早我便让他们去南北杂货上工!”邢二拍板道。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邢二心里的预期,毕竟这些小孩身上有污点,很多开铺子的人根本不肯要。

正是因为如此,很多孤儿长大了以后也很难有什么正经营生,便是当小贩担了东西出去卖,若是被人知道他原先竟是个偷儿,那也是要比别的小贩受人轻视的。

这罗三郎倒是大胆,竟然敢在他那铺子里用这样的人,这倒是有些出乎邢二的意料,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重。

“你若是再安排一两个青壮过来,我每月再许他们一百文工钱,并每日两顿饭,四季衣裳。”罗用又道。每月一百文工钱在这长安城,并不算高的,若是再加上伙食和衣裳,应也还算不错。

罗用现在也看出来了,像邢二这种,应该也不是正儿八经混社会的,不过就是帮人解决一些问题,收些辛苦费,说到底,还是社会底层,不过邢二这个人,以自己的一人之力,能够收容这么多孤儿,罗用对他也是很佩服的。

“善。”一听罗用这个待遇,邢二都想自己去了,丢了这破摊子不管,潇潇洒洒上班去。

之后罗用要走,邢二便喊了两个小子相送。

说是送,其实就是为了帮助他翻墙成功,别被闲人给看了去,到时候再传出什么闲话,毕竟这罗三郎也是朝廷命官,堂堂从七品上,朝中也有人看他不顺眼,不能叫人给抓了小辫儿。

要说犯夜,这些小孩应也都是老手了,只见他们先是领着罗用穿过归义坊北面那条街道,到了通轨坊,再从通轨坊到郭义坊,然后便是丰安坊了。

将人送到了丰安坊之后,两人向罗用拱了拱手,转身便回去了。看他们熟门熟路翻越坊墙的背影,罗用仿佛看到这些孩子正行走在社会与法律的边缘,危险却浑不自知。

那邢二之所以想让这些小孩到罗用铺子里去做工,除了他自己所说的原因,应该也有想要给他们寻一个正经出路的用意。

第二天一早,罗用在去太学上工之前,先往铺子里去了一趟,与他的那些弟子们说了这件事。

待他中午吃饭那时候抽空再去的时候,便看到有几个小孩捧着饭碗蹲在后院正吃饭呢,见他过来,一个个就都咧着嘴冲他乐,显然这里的伙食让他们感到很满意。

邢二这一日也过来了,换上了一套成色颇新的短褐,腰上束了腰带,头上梳了发髻,又扎了头巾子,倒不是乌纱布,而是寻常麻布。

他这一身倒是挺精神,很多顾客并不知道邢二,也没多注意,那些混道上的,一看就很明白了,罗三郎这是请了邢二来镇场子呢。

邢二他们那摊子铺得不大,总共没几个人,看起来也是又穷又惨,但是听闻道上好几个小头目都特别给他面子,因为从前受过他的恩惠。

邢二这个人若是发起狠来,要跟谁死磕的话,能动用起来的能量,绝对也是不可小觑。

刚开始这几日,邢二也是日日都来的。

这一日下午,邢二蹲在南北杂货铺子外头,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小孩在那边嬉戏打闹,于是他便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那些小孩初时便只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并不搭理。

“给老子过来。”邢二粗声粗气说了一句。

“作甚?”有两个小孩儿嗫嗫嚅嚅地往这边走了过来,剩下那两三个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

邢二笑眯眯蹲在那里,扯了那两个小娃娃到跟前,拍了拍他们的面颊,说道:“回去跟你们头儿说,她若胆敢往这南北杂货伸一下手,老子便剁了他的狗爪子,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那两个小孩嗫嚅着说道,小小的孩子,瞅着也是特别可怜。

“行了,滚吧。”邢二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赶紧滚,半点没有心软的意思。

那两个小孩跑开了,与不远处那两三个汇合,双方一碰头,不多时便跑没影了。

“这几个竟然也是?”罗用的一个弟子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就有些吃惊,那几个孩子看起来,哪里像是偷儿,分明就是天真烂漫的坊间儿童。

“你们不知道这底下,乌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邢二像是想起什么不爽快的事情,一口唾沫刚要唾出来,又想起罗用不让他们随地吐痰的规矩,生生又给咽了下去,把他自己给恶心的。

“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罗用那弟子又问。

“他们那头目是个女的,最会哄小孩儿,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让她手底下这些小孩儿去做。”邢二说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往铺子里面去了。

相对于人来人往的一楼食品区,这个铺子的二楼更容易被偷。

二楼卖的主要就是各种生活用品,从纸张墨水瓶鹅毛竹笔,一路卖到燕儿飞羊绒毛衣裤,每一样物什都是挂个标价牌,然后就这么大喇喇地摆放在柜台上面。

对于心无恶念的普通百姓来说,提个篮子走在摆满了各种物什的货架之间,只觉十分富足十分享受,若是换了那些惯偷儿,啧……

“头儿,刚刚我看到……”邢二刚上二楼,便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凑到他跟前,与他低语了几句。

“你做得不错。”邢二夸了他一句,又道:“往后便是这般,若是良家子,便报与这铺子里的管事,看他们自己要如何处理,若是咱们熟悉那些人,便都来报与我,若是不知底细的,便找了人跟上去,这铺子外头就有咱们的人。”

“我知,前两日帮一个客人送东西下楼的时候,我便看到他们了。”那小孩笑嘻嘻说道。

“你知便好,他们开铺子的,最怕有人在店里闹将起来,你们自己也警醒着些,莫要被人寻着由头。”邢二拍了拍这个小孩的肩膀,让他继续干活去了。

邢二在二楼这些货架之间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郎君娘子们,慢悠悠在货架之间徘徊挑拣,就算是他,也分辨不出来这些人里面究竟有没有偷儿。

不过以他们目前的防范强度来说,大抵总是出不了什么大的纰漏,偶尔有那一两条漏网之鱼,应也不至于影响这一家铺子的营业,只要能将损失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相信罗三郎也是承受得起的。

邢二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时辰便离开了,他安排过来的那两个弟兄,以及这些小孩们,继续留在铺子里干活。

那两个大人主要就是担任保安角色,小孩们则是理货员,待到晚饭以后,其中一个保安和五个理货员就可以下班了,他们这些人被安排成早晚两班,每旬一轮换。

“喂,你们吃完了?”

“吃完了,你们几个也快去吃,今晚有焖羊肉。”

“嘿嘿,吃完饭我们就下工了。”

“嗯。”

为了能让这些员工赶在坊门落锁之前回到家里,他们这里的晚饭也是吃得比较早。

这几个小孩吃完了饭,又从罗用的一个弟子那里一人领到了一文钱,然后也不着急走,一个个都巴巴往后院那个烤面包烤蛋糕的屋子望去。

“怎的,又想买蛋糕吃?”说话的这个弟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人瞅着也精神,还特别爱说话,当初南北杂货开张的时候,主持抽奖的就是他。

“嗯,今日还有吗?”一个小孩问他道。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那弟子说着,端着饭碗就进去了,他这时候也是过来吃饭的,不过也不差这一会儿。

“多谢卢大郎!”那几个小孩高兴道。

这卢大郎本名卢蓄,家里也是一群的弟弟妹妹,作为家中长子,当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与自家邻居杨四郎等人一同到太原府去给人盘炕挣钱,后来两人又一起拜在了罗三郎门下,这回也是一起来的长安城。

卢蓄自己也是穷出来的人,家里又有那么多弟弟妹妹,所以对铺子里刚来的这一群小孩,也是比较有耐心,像今日他们想买蛋糕,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他进去拿一些出来便是,后院那屋子闲人免进,卢蓄是可以进去的,这些小孩不行。

几个小孩巴巴在外边等着,不多时,便看到那卢大郎提着一个篮子出来,那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做残了的面包蛋糕,还有一些从蛋糕胚上面切下来的边角料之类。

这些东西其实也都是要放在铺子里售卖的,用半尺宽一尺长大小的油纸袋打包好,明日一早放在铺子里出售,一袋只要两文钱,不多时就会被抢购一空。

“说,你们都要些甚?”卢大郎把篮子放在廊下,又从一旁摸了几个油纸袋并一个夹子出来,笑嘻嘻问道。

“蛋糕!蛋糕!”那几个小孩呼啦啦围了上去。

“行,我给你们多拣一些蛋糕。”卢蓄倒是好说话,横竖都是要卖,好东西先紧着自家员工也是自然的。

五个小孩一人一文钱,卢大郎一人给他们装了半袋,手上装着嘴里还嘀咕着:“哎这还不够油纸钱的,这纸袋子用完了可别丢,下回自己拿袋子过来装。”

几个小孩笑嘻嘻应了,买得了蛋糕,撒丫子就往铺子外头去了,一路跑,一路嘻嘻哈哈地从怀里那纸袋子里头掏蛋糕出来吃,路上的行人一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便知这些小孩是在罗三郎铺子里干活的。

“喂,你们跑慢些,我肚子疼。”

“你怎这么多毛病。”

“快些,闭门鼓响了。”

“算了,还是走着回去吧,横竖这闭门鼓要响好久。”

“你们莫要把蛋糕都吃完了,留几块给家里那些。”

“我才吃两块。”

“我才吃一块,唔……那我再吃一块好了。”

“喂!你个猪!一点心眼子全用在吃上面了,这么大一块吃下去你也不怕撑死!”

“撑不死。”

“这小子找打!”

“打他!”

“你莫跑!”

第228章:甚的芝士

要说南北杂货这家铺子的开张,给谁的生活带来了改变,那首先肯定是丰乐坊周边的居民了。

这日一早,晨鼓未响,坊门未开,南北杂货也还未开张,便有不少人排队在铺子前面等着了。

从那门缝里,隐约可以看到铺子里已经点了灯,约莫是伙计们正在摆货。

“葛大,今日怎的比往日来的迟些?”那边又过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儿,有几个排队的便笑嘻嘻与他打招呼。

这丰乐坊的面积小,约莫也就光德坊那些大坊的一半,住户有限,各家各户是个什么情况,相互间多少也都有些了解。

像这葛大,便是丰乐坊西南边,一个梁姓小官家中的仆从,他们那家里除了葛大,另外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并一个小厮一个婢女,那老婆子是煮饭的,小厮是跟在他们家郎君身边的,婢女则是给家里的娘子帮忙,葛大算是他们的头儿,不过他也得看门。

听闻他们梁家在江南那边也是颇体面的人家,不过这坊间的左邻右舍却也瞧出来,他们家的日子这两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是家里那边出了事,便是那梁大郎在家中失了宠信。

不过他们家郎君娘子为人都还不错,邻里之间处得也算融洽,大伙儿背地里虽有欷歔,当面总是要给人留着脸面的。

“哎呦,今日睡迟了些。”葛大说着走过去,排到队伍最后面。

“你年岁也大了,怎不让家里那个小子出来买?”有人说他。

“年岁大了觉少,他们那个岁数的小子,正是贪睡的时候呢。”葛大笑着说道。

事实上那小子贪睡是真,但若是果真将这每天早上来南北杂货买东西的任务交给他,那小子还不得高兴得蹦起来。

前几天葛大身子骨有些不适,便让他来了一回,结果那小子进了铺子甚都想买,待回去的时候,怀里就抱了一堆物什,郎君娘子都是宽厚的,也就说他两句了事,葛大确是心疼坏了,现如今家里头都什么情况了,哪里还能经得住这般花钱,那小子还当是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呢。

正月里的早晨也是颇冷,一群人缩着脖子排着队,相互间说说话,时间过得倒也很快,不多时,前面的铺子便开了门。

从那入口进去,入眼的依旧是一大片亮堂堂的厅堂,摆满了各样吃食,像葛大这种年轻的时候饿过肚子的,从前那是做梦都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地方,最近这每日清晨来这个铺子购买吃食的时间,便是他一天之中最最享受的时光了。

他现在这年岁也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的,不过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遗憾。

家翁信任他,叫他跟着郎君娘子来了长安城,住在这丰乐坊的生活也不错,尤其近来又开了这家南北杂货,更是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葛大在入口处提了一个篮子,进了铺子以后,熟门熟路就往甜品区去了,那边有一个特价区,每日清晨都有一些特惠包,成年人两三个巴掌那么大的一个油纸包,里边放的大多都是一些形状不太好看的、或者是做面包蛋糕的时候切出来的边角料,价钱实惠得很,只要两文钱一包,他们这些街坊最喜欢买那个。

每日下午的时候,特价区这边还会有一批半价处理的甜品,主要就是为了保证他们这铺子里的吃食的新鲜度,稍稍多放了一日的面包蛋糕,瞅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便都半价卖了,不少街坊也爱买那个,葛大倒是不怎么买。

每日清晨这个特惠包好是好,就是限购,每人只给买一包,纵是这般,每日也都是早早就卖完了,来得晚了根本买不着。

葛大拿了一个特惠包,然后又去柜台那边看了看,挑了一个十五文钱的小蛋糕,他家小娘子生辰到了,从前两日开始,就一直跟他说,叫他今日要记得给她买个奶油蛋糕,生日就要吃奶油蛋糕,这事好像还是皇宫里的圣人先起的头。

买完了这两样,葛大便不在甜品区多待了,先是拐到旁边那卖豆腐的地方,买了两文钱豆腐,然后又买了些许卤水。

最后又到最角落那几个货架那里,取了一罐色拉酱一罐豆瓣酱,色拉酱是用来拌菜蔬吃的,豆瓣酱自然就是用来做菜,用这豆瓣酱做出来的肉菜豆腐菜,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都挺爱吃。

“特惠包并蛋糕十七文钱,色拉酱十文钱,豆瓣酱八文钱,豆腐两文钱,卤水六文钱,总共是四十三文钱,纸袋要不要?”前面柜台负责收钱的年轻人,一样一样帮他把东西从篮子里拿了出来,又报了价钱。

“不要不要。”葛大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大号油纸袋,打开来抖了抖,柜台那年轻人连忙接过去,帮他把东西往袋子里装。

葛大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钱,这钱他是提前数好的,一串便是五十文,这时候只需从那里面数出七文钱便是。

一下子花出去四十三文,他心里也很是心疼,他家郎君每月也没多少俸禄,这两年江南老家那边也不怎么往京里给他们送钱帛过来了,于是这一家人的日子便越过越拮据,好在早年家里还肯给钱的时候,郎君娘子省吃俭用,又与人借了一些钱财,在丰乐坊置下了这一处宅院,现如今生活虽不富裕,日子总还过得。

今日恰逢家中小娘子的诞辰,多花了些,又赶上厨房里的色拉酱豆瓣酱都快用完了,平日里倒也不需花费这么多。

葛大怀里抱着一个油纸袋,一路往自家方向走去,心里还嘀嘀咕咕地算计着,明后日是不是少花几文钱,别的不能省,便只好少买一些卤菜了。

“葛大,你今日可记得给我买蛋糕了?”一进院子,便听到家里那五六岁的小娘子脆生生问道。

“买了买了。”葛大笑着回道。

“在哪里?与我看看?”小姑娘迫不及待道。

“就在这袋子里,最上面放着呢,我怕给压坏了。”葛大说着,拨开怀里那油纸袋,把奶油蛋糕给拿了出来,却并不直接给了这小娘子,而是唤了平日在娘子跟前伺候的婢女过来:“这个你先拿去娘子屋中。”

“色拉酱可买来?”这时候做饭那婆子也从厨房里出来。

“买了。”葛大把自己怀里那个油纸袋直接给她递过去,那婆子看了看,转身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不多时,家里的郎君娘子也都起床,做饭的婆子已经把早饭给他们备好了,这时候便与那婢女一起,将那些吃食端去堂屋外间。

先是端了一盘蔬菜色拉和一叠小咸菜进去,然后又把葛大方才买来的特惠包开了,用一个藤编的盘子,装了端进去,然后又是几个水煮蛋,并每人一碗粟米粥。卤菜却是没动,那个是今天晚上的菜。

主人家在堂屋吃饭,并不要家里的仆从伺候,让他们也都吃饭去了。

仆从吃饭的地方就在厨下,这边也砌了一个土炕,炕桌一摆,粟米粥配杂面饼子,再有一叠小咸菜,每人还能有一个鸡蛋,便也算是不错的吃食了。

“葛大,这些蛋糕与你们吃,阿耶让我端来。”这边正吃着,家里的小郎君用盘子装了几块面包蛋糕端过来。

“也不是吃不完,又端来这边做什么。”葛大叹道。

那小郎君笑了笑,也不说什么,放下东西便走了。

说实话这一袋子两文钱的面包蛋糕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都爱吃,耶娘也爱吃,要说多,那真是一点都没得多,不过偶尔少吃一两块也没什么就是了,葛大前两日身体又有些不好,少年人多少也有一些担心。

待这一家人吃过了早饭,天光早已大亮,开门鼓也已经敲过,郎君带着小厮出门去了,小郎君回自己屋里读书,娘子就带着两个小娘子在屋里头,做做绣活说说话,婢女也在一旁伺候,帮她们绕绕线,哄哄家中年岁最小的小娘子。

他们娘子绣工好,前两年在城里的成衣店找了个给店里的衣服绣花的活计,每月也能挣些钱财补贴家用。

“葛大,明日一早你还去罗三郎家的杂货铺买蛋糕吗?”家中的小娘子没耐性待在屋中跟自家阿娘学绣活,没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与正在舂米的葛大说话。

“去啊,怎会不去。”葛大笑道。这才刚吃完,就又想着下一顿了。

“你明日也带我去不行吗?”小娘子问他。

“这事你得问过了郎君和娘子才行。”葛大觉得这事基本没戏。

“阿耶说等他休沐那一日再带我去。”小姑娘委委屈屈说道:“可是我日日都想去。”

其实又何止这梁家的小娘子日日都想去罗三郎那杂货铺子,长安城中不少人皆是如此。

正因为有那让人日日都想去的魅力,南北杂货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一日好过一日,每日里做那许多甜点吃食,货架上摆得满满的,也不用担心卖不完亏本。

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南北杂货的生意好了,自然有些人的生意就会受影响,比如说那久负盛名的蜜芳斋。

那蜜芳斋所在的安仁坊,就在丰乐坊对面,两两相望,中间隔着一条宽达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

这边南北杂货开张的时候,那蜜芳斋的一些伙计,就问他们当家,要不要上罗三郎家的铺子瞅瞅去。

“你瞅他们做什么,只管做好自己的买卖便是。”那老头当时是这么说的。于是之后便再没人跟他提这个,免得又赶上他们当家气不顺,当面再给他们怼回来。

如此过了二十来日,那南北杂货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就连那罗三郎往自家铺子里弄了一群名声不大好的小孩儿,还是有大把的人愿去他家买东西。

这一日,蜜芳斋那老头终于憋不住了,令人去南北杂货买了几样最出名的吃食回来。

最后,就有几样面包蛋糕摆在了蜜芳斋当家的桌头。

这老头先是尝了尝那传说中的奶油小蛋糕,没说话,又吃了一个那什么蛋挞,依旧没说话,接着又拿起一个咸蛋芝士面包,先是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一边吃着,一边还在那里嘀嘀咕咕:

“啧,甚的芝士,分明就是乳酪,换个名儿罢了,当我认不出呢。”

第229章:长安百家荟萃

乳酪在唐初这时候也不算什么十分稀罕的吃食,市面上平常就可以见到,大多都是用牛羊乳直接熬制浓缩出来的,时人喜欢用乳酪蔗浆之类,浇淋在水果或者米饭上面食用。

在每年的春夏之交,樱桃上市的时候,长安人都很喜欢吃一种名叫酪樱桃的甜品,其实就是在樱桃上面浇些乳酪蔗浆,坊间食铺亦有出售。

听闻还有一种名叫酥山的甜品,酥山此物,与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也是有几分相似,那“酥”约莫就是黄油酥油之类的东西,将其加热融化,调以蔗浆蜂蜜,再装入特制的工具之中,一边让它缓缓流出,一边在盘子里做出各种造型,造型完成之后再拿到冰窖里冻一冻,一座酥山便制好了。

“那酥山好吃吗?”罗用这土包子没有吃过酥山,这一日在太学听到几位学生谈论此物,这天晚上回到丰安坊以后,他就问乔俊林了。

“还行,少了一道打发的程序,造一座酥山耗费颇多。”乔俊林说道:“你还是卖奶油蛋糕划算些。”

酥山这个东西,其实乔俊林总共也就吃过一回,还是在杜惜宴客的时候,当时那酥山做得挺漂亮,吃起来滋味也不错。

不过与罗用近来炮制出的那些甜品相比,那酥山的配料与制法还是略显简单,比如说罗用会在里面添加一些柚子汁之类的东西解腻,这样的方法,乔俊林先前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也是闻所未闻的。

他哪里又会知道,罗用这些炮制吃食的经验,都是从千年以后带回来的,其中很多对后世那些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小经验,往往也都是无数人智慧的结晶。

言及罗用铺子里那些吃食,最妙的还是各种打发,鸡蛋能打发,奶油也能打发,做出来的蛋糕异常蓬松,用相对少的材料,就能制作出看起来相当多的成品。

控制了成本,也就等于控制了价格,使得很多小富之家都能消费得起,从而保证了销路。

罗用他们铺子里近来也有在做乳酪,为了提取奶油,铺子里每天都要购买大量的牛奶,那些提取过奶油以后的牛奶,也不可能全部用在蛋糕胚上面,这些牛奶也是钱啊,他们得控制成本。

目前他们的做法是用一部分提取过奶油的牛奶制取乳酪,这样的乳酪因为含油率较低,口感相对没有那么好,但是用来制作两文钱一个的咸蛋芝士面包,那基本上也是够用的,那面包在和面的时候,也是加了乳清的,口感与营养价值都很不错。

也就是说,罗用他们每天买回来的牛奶,第一次先提取奶油,第二次再提取乳酪,最后剩下来的是乳清,前前后后一点都不带浪费的,全都用上了。

所以铺子里有一些东西的价格虽然定得不高,但依旧还是能够保证利润。

让罗用感到忧心的是,冬季眼瞅着就要结束了,他因为还有一半房款未能付清,眼下也不怎么敢大手大脚花钱,冰窖的事情,这时候便也顾不上了。

若是没有冰窖,今年夏天便也卖不了什么冷饮冰激凌之类的东西了。

然而,让罗用担心的夏季还没有来临,他很快就要面临另外一个挑战了。

正月底,长安城几家老字号,在蜜芳斋的带领下,成立了一个名叫《老字号精品荟萃》的组织,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并不是很多,却都是享誉长安城的老字号。

原本他们卖糕点的卖糕点,卖烤馕的卖烤馕,卖醋的卖醋,卖酒的卖酒,互不相干。这回他们开始合作了,在自家铺子里另外又摆了一些柜台货架,用来摆放和销售其他一些老字号铺子里的东西。

罗用这一日刚好休沐,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跑去距离他们这边最近的蜜芳斋一看,只见那蜜芳斋的招牌下面,这时候已经挂上了一个《老字号精品荟萃》的小招牌,再看店里面,果然多出来许多品种,铺子里人进人出的,生意很是不错的样子。

这玩意儿是甚?

看招牌有点像商会,看形式又像便利店。

罗用溜溜达达进了铺子,笑嘻嘻问铺子里的伙计道:“你们店家可在?”

店里那些伙计里头,有人识得罗三郎,这会儿见他登门,急忙就到后院寻他们店家去了,不多时,那冯当家便出来了,也是客客气气把罗用请到会客的厅堂。

“不知罗三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冯老儿对自己前些时日想出来的点子很是得意,这时候见罗用来了,更是高兴,怎么样,憋不住了吧?

“我就是来寻冯翁问一问,一间铺子要经营多少年,才能称得上是老字号?”罗用拱拱手,笑着问道。

“没个两三代人的经营,如何敢称老字号?”冯老儿笑眯眯说道。

丫这意思就是说不肯带罗用一起玩了,罗用的儿子估计也没戏,等到了罗用孙子那一辈,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

“因何要叫《老字号精品荟萃》,不若干脆叫《长安百家荟萃》多好。”罗用也想把自家的货铺到别人家的铺子里,也想弄些别人家的货卖卖,充实一下自家货架,顺便再挣点分成。

“罗三郎妙思啊!”冯老儿赞了一句,顺手又给罗用画了个大饼:“将来兴许还真有弄出百家汇翠那一日。”

得,这小老儿摆明了还是不肯带他一起玩,罗用也不恼,这些人不带他玩,他就自己玩呗。

说起来,这些老字号一联合起来,在长安城闹出的动静也挺大,还有一些文人骚客给他们写诗题字的,罗用的南北杂货都开张这么久了,也没见谁给他题过一首诗。

罗用说实话还是挺羡慕这些老字号,他本人对这些老字号的印象也不错。

但竞争总是会存在,就好比在他们丰乐坊与安仁坊之间,这两个坊的住户每日里去南北杂货买甜品多一点,还是去蜜芳斋买糕点多一点,直接就影响着这两家铺子每日的营业额,罗用也希望蜜芳斋长存不倒,但是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他肯定还是盼着自家能多赚一点。

“我那铺子里每日都有不少人进出,也还能摆得下几个货架,冯翁若是改了主意,随时与我说一声便是。”罗用这也算是把姿态摆得比较低了。

虽说竞争再所难免,但罗用铺子里主要卖的是西式烘焙,蜜芳斋卖的是中式糕饼,虽然都以甜食为主,客户群有所重叠,但也算是各有特色,并非完全不能合作。

罗用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然后便告别了冯当家,回自家铺子去了,他心里这时候对于这个合作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抱多少希望,之所以要走这么一趟,最主要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示好。

蜜芳斋这边。

这一天下午,便有一个卖酒的店家赶着一辆牛车,来找冯当家:“听闻今早罗三郎来过?不知他为何而来。”

冯当家这时候也在想罗用今天上午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实在的,他也是有几分心动,南北杂货那铺子每日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若是能把自家糕点摆他们那儿去卖,每日里应也能卖出去不少。

这时候被这卖酒的一问,便也说了:“言是让我们把他也纳进来,莫要弄这个老字号了,改弄《长安百家荟萃》。”

“百家荟萃?”那卖酒的一听:“莫不是说,那罗三郎也肯让我们把物什摆到他家去卖?”

“那是自然的,言是还能腾出些许地方。”冯当家说道。

“哎!”那卖酒的一听这个话,当即面上便露出喜色,双手一拍大腿,正想说点什么,蓦地却又想起自家前几天还与冯当家等人说过不少要齐心协力抵制南北杂货的豪言壮语,一时又给憋了回去。

“冯翁你看?”卖酒的小心翼翼问冯翁的意思,毕竟这个事也是他牵的头。

“这事我一个人如何能做得了主,还需询问诸位店家的意思。”卖糕的摆摆手,说道。

“如此,我便与他们说说去?”卖酒的一听,这事八成有戏。

“劳烦你了。”卖糕的言道。

“哎呦,不劳烦不劳烦。”这卖酒的在蜜芳斋也就坐了没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出来了,这一个下午,赶着牛车在长安城中逛了好几处地方,与那些老字号沟通交流去了。

之后那两三日,罗用那些弟子便时常会看到长安城中那些个老字号的店家来逛他们南北杂货,有自己一个人带着家人过来的,也有三三两两约伴一起过来的。

“你看如何?”

“他们这铺子,比我预料的还要红火一些。”

“听闻近日又从离石那边运来不少货物,其中有一批折叠伞,好些人都抢着要买呢。”

“那一罐罐摆的是甚?”

“有腐乳,有大酱,还有色拉油这些个。”

“哎呦,怎么能没有酒呢……”

“醋也没有。”

也就没几日的工夫,等到罗用下一次休沐,冯当家那边便遣了人来,言是他们在铺子那边设了宴席,邀罗三郎赴宴。

罗用这几日多多少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时候又听闻要请他前去赴宴,便知合作的事情要有进展了,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这宴席一开始,众人寒暄几句过后,有几个店家便开始唉声叹气叫苦不迭的。

“哎呦,这买卖难做啊。”

“做货容易,卖货难。”

“若是卖不出去,货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诸位莫要谦虚,你们可都是这长安城中出了名的老字号啊。”

“三郎你不懂,老字号有什么呀,真正买货的时候,那些人还得冲着便宜的去。”

“咱那铺子里那么多人要养活,我这肩膀上担子重啊。”

欷歔感慨了一番之后,众人这才开始进入了整体,言及合作之事。只是这些小老儿面薄,前几日刚刚挂了这《老字号精品荟萃》的牌子,没几日若是又下了,就觉得有点怪丢脸的。

席间有人借着酒劲跟罗用说了这个事,罗用一听,这也算个事?

“那精品荟萃的牌子便还挂着吧,过几日另挂一个牌子上去,横竖又不碍什么。”罗用对他们说道。

“三郎言之有理啊。”

“还是年轻人脑子好使。”

“来来来,吃酒吃酒。”

推杯换盏之间,也没耽误谈生意,最后几方人商定,他们这个合作,完全建立在灵活自愿的基础上,谁家的货要去谁家,不去谁家,谁家的铺子愿意要谁家的货,不愿意要谁家的货,全都自行决定,寄卖所得钱财,便按三七分成。

罗用是个好说话的,对于这些老字号,只要是肯来的,他们南北杂货都肯接受。

至于摆货的位置,他到时候会根据入驻的店铺数量,仔细划分出几个位置,每个位置编出号码,头一个月便按抓阄的方式来确定各家铺子的货架所在,从第二个月开始,每半年调整一次,哪家铺子帮南北杂货卖货最多,他就让哪家铺子先挑货架。

“诸位看我这么安排可还公平?”罗用说完自己的设想之后,问在座诸位店家的意思。

“公平公平!”诸位店家面上笑得都跟一朵花儿似的,心里也跟明镜一般:瞧把这小子给精明的,往后不好好帮他卖蛋糕看来是不行了。

第230章:筹钱

“这边这边,那个架子摆这边。”

“对,再往后面一点。”

“有点晃,拿个木片过来垫一下。”

“靠门这个架子用来放他们南北杂货的物什?”

“正是。”

“还有那个架子往旁边挪一挪,莫要堵了这扇门。”

“……”

这一天晚上,长安城一家烤馕的铺子关门之后,铺子里的老老小小便从后院搬出许多木板和架子,叮叮哐哐在屋子里忙活起来。

前两日蜜芳斋那边设宴招待罗三郎的时候,这烤馕店的店家也在场,回来以后,他便请了匠人到自家铺子里量了尺寸,将原本颇为宽敞的一个店面,隔成了两个,倒也不需用砖石砌墙,只需在地面与天花板各做两个凹槽,再上了木板,瞅着便也是一堵墙了。

另外,在这两个铺子之间,还留了一个门作为过道。如此一来,这两个铺面既有分割又能互通,到时候再安排一两个家里的媳妇子到那边看店卖货,在不影响自家这个铺面营业的同时,还能卖一些别家的货,卖货所得收入他们能分到三层。

“咱们家就是卖烤馕的,何必跟人去凑这个热闹……”他那小儿子一边摆放货架,一边嘟嘟囔囔。

“你知道个甚。”老头找了个小木片垫在货架一脚,反复试了试,确定它不摇晃了,这才扶着膝头站了起来。

“他们卖酒的卖糕饼的挣得多,被分去那三成也不心疼,咱这烤馕一个才挣多少?”他那小儿子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没什么搞头。

“总归还是有挣。”老头在一旁的胡凳上坐了下来,一边敲着自己的腿,一边念叨:“你们这几个,好日子过了没几天,这就开始瞧不上那几个钱了?从前你们阿翁领着我们兄弟几个刚开始做烤馕那时候……”

“今时不同往日,咱家的烤馕现在长安城早已有了名声,就是那些当官的郎君,都要乘着马车过来买,何必又要与人去争那南北杂货的一个货架?”

他儿子为这件事心烦也不是一两天了,自家这老头儿年岁越大越爱凑热闹,别人弄甚他也弄甚。自家既是做烤馕的,专心把烤馕做好,扎扎实实做好这一份买卖便是,何必再整那些多余的。

“夜郎自大,鼠目寸光。”老头伸手点了点自家小儿子,两顶帽子扣下去,把这年轻人恼得脸红脖子粗的,又是不服又是羞恼。

“你就说说,是咱这铺子的名气大,还是那罗三郎的名气大?”老头问他。

“他那名气也只是一时的名气,哪里能比得上咱几代人的经营?”那小子梗着脖子说道。

“我就问你,是谁的名气大,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老头恨不得照这小子的后脑勺给他一巴掌,只今日着实有些累了,这会儿坐下去便也懒得站起来。

“就算是他的名声更大又如何?”年轻人依旧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大就大了,还要如何?”这也就是自家儿子,换了别人,老头才懒得跟他费这个口舌:

“你可听闻他去岁在关内道修路?他那阿姊罗二娘还在凉州城置下许多房产?你还当那罗三郎与你一般,眼前就只能看到长安城这么大的地方?”

屋子里其他人听了这个话,首先他那大儿子就问了:“阿耶,你是说,咱家的烤馕,还要卖往凉州城等地?”

“阿翁,咱们家的烤馕若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孙儿言道。

“阿翁岂会不知?”老头拉过孙儿,摸了摸他沾了灰尘的小手,言道:

“从前你们阿翁带着我与你们叔伯几个一起做烤馕的时候,咱家便只有一家烤馕店,后来你们阿翁说我做的烤馕最好,便把这铺子传给了我,你们叔伯几个便分出去,到别的坊去开店,现如今我这年纪也大了,你们这些兄弟之间早晚也要分家,再过些年,你们儿女也大了……”

“这长安城虽大,却也要不了那许多烤馕店,我把这烤馕的手艺传给你们,也不瞒着谁偏着谁,将来谁的手艺最好,我便把这一间铺子传给谁,余下的你们便自己出去另立门户,搭上这个罗三郎,将来你们的路子也能宽些。”

“还是阿耶想得周全。”几个儿子这时候也不忙活了,一个个垂着手站在摆满货架的屋子里,听老头子说话。

只听那老头子又继续说道:“方才那小子说的话,我往后不想再听到,你们也莫要那般想,人家的名声比我们大,那就是比我们大,将来兴许还有别人家的烤馕做得比我们家的好吃,那也是别人的能耐,莫要占着老字号这三个字,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别人要怎么夸,那是别人的事,你们莫要自己把自己架到高处下不来,双脚若是踩不着地面,做人就不踏实了,做出来的烤馕,也不会像样。”

这一晚,老头儿说了这些话,他的那些儿子之中,有那一两个原本因为烤馕的手艺比不上自家兄弟有些意志消沉的,听闻了这些话之后,心境也起了一些变化。

为了他们的出路,老头可谓是用心良苦。若是果真如他所说那般,那么将来自己就算没能继承这间铺子,换一个地方,未必就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这天晚上他们忙活到深夜,一家人合力,将两边的铺子都布置妥当以后才歇下了。

第二日凌晨又起来做烤馕,早早便备下那一大车的货物等着,待那坊门一开,老头儿就自己赶着牛车往南北杂货去了,不多时,又有南北杂货那边的人赶着一匹驽马过来,载着满满一车货到他们这边上架。

这家烤馕店每天这时候生意本来就好,这时候又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穿长袍的穿短褐的,一个个袖着手伸着脖子自往铺子里头看。

只见那驽马拉来的木板车后面罩着的油纸被拉开,露出那里面摆着的三个大木头架子,每个架子都分了许多层,每一层上都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托盘,托盘里摆了许多面包蛋糕,这时候他们那些人就一个托盘一个托盘往铺子里搬,搬进去了直接就把那托盘往货架上一放就完了。

“啧,那便是奶油蛋糕了吧?”

“那么大的,要十五文钱一个。”

“买不起呦。”

“阿娘……”

“待到了你诞辰那一日,我便与你买一个。”

“你们看那面包。”

“这种是蜜豆的,这么大一个才要四文钱,吃是好吃,就是太松了,捏起来约莫也就拳头大点,不能饱肚子,我一顿吃一个都不够。”

“就你这大肚汉,还是买个烤馕填肚子实惠些。”

“真香!”

“像是刚烤出来。”

“你们看那个是甚?”

“哪个?”

“就是用油纸包起来那个。”

“莫非是蛋糕边?”

“不能吧,这么小一包,瞅着也是方方正正的,哪里像是蛋糕。”

“不能不能。”

“莫非又出了新吃食?”

待他们那里面摆好了货架,便有人走过去询问:“这个是甚?”

“这是这两日刚做出来。”今日负责往这边送货的罗用的这个弟子,对于这样的询问,也是早有准备。

只见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出来,将上面用糨糊粘住的口子撕开,打开这个纸包,将那里面一片片四四方方的、薄薄的物什展示给众人:“诸位不妨品尝一二。”

“那某便不客气了。”方才问话那人,率先伸手从那油纸包里取了一片吃食,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咔擦一声轻响,再细嚼两下,入口微咸,又有一股子不浓不淡的奶香味,滋味很是不错。

“这一包多少钱?”吃完一片以后,他就问了。

“两文钱。”罗用那弟子笑着说道。

“竟只需两文钱?”那人吃惊,两文钱就能买到这么一大包,竟比他们平日里吃的寒具还要便宜几分。

“正是。”罗用那弟子笑道。

“给我拿五包。”这么便宜,自然要多买几包,也是他今天赶上了,若是来得晚,还真不一定买得着。

“郎君不知,师父在教我们炮制这种吃食的时候,在里面略略加了些许药材,药性本偏,少少吃些倒是无妨,多食却是无益。”罗用那弟子提醒道。

“无碍,家里面小孩多,每人也吃不着几块。”那年轻人笑着说道。

他们家叔伯兄弟七八人,下面又生了许多小娃娃,平日里就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生活不甚宽裕,小孩子们也没什么零嘴可以吃的,所以这回见这东西便宜,他便想多买一些。

“叔,你在买甚?”还不待这人把东西买回去,他家那些小娃娃就成群结队找了过来。

“你看看这是甚?”他叔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下来,递到他手中,叫他自己看。

那小孩接过东西,只见四四方方一包物什,长约两寸宽约一寸半,高约半尺,两头折叠起来,用糨糊糊上了,世面都印着一些花纹和字样。

“唔……南、南北杂货!”这小孩儿看了半天,也就识得一个南字,数了数发现是四个字,就猜它应是南北杂货。

“这边呢?”他叔叔翻过另一面给他看。

“……”那小子抓耳挠腮,这边这四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想蒙都无从下手。

“整日叫你认字你不认。”他叔照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叔,这上边写的甚?”旁边一个小丫头问道。

“牛乳饼干。”她叔跟她说。

“这两个小的呢?”那小姑娘又指了指下面那两个小字。

“咸味。”她叔说道。

“怎不是甜的呢?”几个小孩听了,都觉有几分遗憾。

“不若我便不买了,还能省下十文钱。”他叔说。

“买!买!叔,快给我们买。”那些小孩当即闹哄哄叫嚷起来。

“叫个甚?再叫我便不买了。”这句话一出来,那些小孩当即就都安静了。

叔侄几个买了五包牛乳饼干从铺子里出去的时候,方才在外头围观的好些人也都已经进来了。

经济条件好一点的,就买个奶油蛋糕回去尝个鲜,不爱吃蛋糕的,面包也不错,价钱还实惠些,放在货架最底下的那整整两大筐牛乳饼干,不多时便被人买走了好些,只见那筐子里的货物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师父,那牛乳饼干怕是还要多做一些,我方才回来的时候,那边便已卖出去一小半。”

这天中午罗用趁着吃中午饭的时间,跑了一趟南北杂货,他的那些弟子们纷纷都这样跟他说。

“待今日那些奶油分出来,你们便再做一批把,也不需十分辛苦赶工,该休息便休息。”罗用对他们说道。

“省得了。”那些徒弟们纷纷应下。

“师父,当初买宅子的时候欠下那一半的钱帛,怕是不能再拖了。”

按他们这些弟子的意思,现如今肯定是能挣多少挣多少,眼瞅着那一月半的约定日期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若是拿不出钱来,难道还能把房子再给对方还回去?

“我心中有数,你们无需忧心。”罗用说道。

凉州城那边的来信,罗用已经收到了,二娘与他说,近日便会有一批羊绒毛衣裤抵达长安城,希望能帮他解了这燃眉之急。

只是眼瞅着约定的还款日期就要到了,那批货却迟迟未到,不知是路途中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罗用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一批货上面。

确定他的这些弟子们今日出去铺货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之后,罗用便又匆匆赶回太学去了,午饭什么的,坐在车上啃一个面包垫吧垫吧就行了。

他家的驴车现在也打好了,五对也不用整日闷在家中,每日拉着驴车行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虽然不如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自由自在,但出来走动走动总还是要好一些,去了太学那牲口棚,那里头驴驴马马的可多牲口了,漂亮妹子也多。

这一天晚上,罗用从太学那边回到丰乐坊那个院子里,吃过晚饭以后,就去了四娘五郎平日里搞雕版印刷的那个屋子。

只见他从墙边拖了一个箩筐出来,掀开上面盖着的一块旧麻布,那里面装着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大箩筐的竹签子。

“刻好的竹签便都在这里了?”罗用拿起一枚竹签看了看,挺好,那上面的数字挺清晰的。

这些竹签都是他在长安城外找人定做,回来以后再让四娘五郎将他编好的二进制数字雕刻上去,因为都是0和1这两个简单的数字,四娘五郎做得也很快。

“那边还有一筐。”四娘今日忙活了一日,这时候吃过晚饭,也是有些困倦了,懒洋洋坐在炕头上,单手托腮,说话的时候便用下巴指了指门后的位置。

“这般快?”罗用笑着又把那边那一筐也拖了过来。

“阿兄,这些当真全都要卖掉啊?”四娘问他。

“嗯,怎的了?”罗用这时候正低头检查竹签,卖竹签这事,他也是与大娘商量好了的,听四娘这么问,便以为她是觉得这么做不好。

“没怎。”四娘说道:“就算着急用钱,也莫要卖得太便宜了,不然我们还是跟白以茅他们家借点?”

第231章:磐石

为了能在短短十来日的时间里筹集到足够的钱帛,这些竹签子肯定是要降价销售的,单看究竟要降多少而已。

罗二娘那批货若是能够及时到位,罗用也不需出此下策,左等右等,等到农历二月份,眼瞅着还款的期限也近了,再不做些准备是不行了。

然而罗用不知道的是,当初他写给自家那铺子前任屋主的欠款条,现如今已经易了主,有人手里握着这张欠款条,就等着他还不出欠款的那一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罗用的老熟人——阎六。

“如何?我让你寻的人可寻来了?”这日下午,阎六歪在外屋的一张软榻之上,一边享受着几个婢女的揉肩敲腿,一边与他的一名仆从说话。

“属下在城中寻了几日,那些人听闻是南北杂货,便都推三阻四起来,没人肯干。”在他前面不远处,一个仆从躬身立在那里。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阎六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看似并无多少恼怒,他那仆从听闻了,额上竟是沁出汗珠,眼下这时候还是早春,长安城气温可还低着呢。

“都言那南北杂货乃是邢二的场子,没人愿意招惹。”那仆从把身子躬得更低了。

“那你不会到长安城外去寻?”阎六问他。

“已经着人去寻了,只是距离长安城近些的,大抵也都知晓那南北杂货是邢二罩着,远道而来的嫌少有人敢在长安城中惹事,寻倒是也寻着几个,瞅着却是不顶事的,我忧心他们再给郎君惹些什么乱子出来。”那仆从回道。

“罢了,你再去寻,这两三日便把这件事情办了,莫要再拖延。”阎六吩咐道。

“喏。”仆从应了一声,小心退了下去。

话说自打罗用来到长安城以后,阎六就一直避着他,只是随着罗用的活动范围不断增大,阎六现在也是越避越觉得麻烦,越避越觉得憋屈。

原本与他交好的白以茅等人,听闻近来与那罗家人走得颇近,难怪这几个人刚回来那时候,阎六去寻他们出来吃酒,结果竟是没一个人肯应,显然是已经被那罗三给收付拉拢了,这些人凑到一处,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侮辱他。

越想,阎六心中恨意愈盛。

他且再忍一忍,待那罗三眼睁睁看着一间铺子落入自己手中,看他那时候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早前他与那些人说,自己能够收拾得了那罗三,那几个人竟是不信,还说让他专心捉钱便好,莫要整那些不相干的。

那就是几个死脑筋,要收拾罗家姐弟,又何需当面与他们为难,要让一家铺子经营不下去,他有的是法子。

先弄没他的铺子,再走些路子,让人在朝堂之上参他一本,身在朝堂竟还敢私自经商,再如何也要剥了他的官身,顺便再弄臭他的名声。

原本这罗三窝在离石县,自己还拿他没办法,现如今他自投罗网跑这长安城来了,这回便叫他看看,这长安城的水究竟有多深。那傻货竟是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他,只等有人率先开出一个豁口,那些人就会像草原上的鬓狗那般一拥而上。

只要拔了那罗三的利爪和尖牙。阿姊食铺?哼……

……

也就那一两日的工夫,罗用的那些竹签子还未开始售卖,长安城中便有流言,言是有人去南北杂货购买物什的时候,被偷了钱袋子。

“三郎尽管安心,此事我定然会查个彻底。”邢二听到那些流言以后,忙就来找罗用了,一面拱手保证,一面又觑着罗用的面色。

事关他手底下那些小孩儿眼下的生计以及未来的发展,即使是像邢二这样的汉子,难免也会有看人脸色的时候。

“先去查一查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吧,这事有几分蹊跷,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罗用不大相信店里那些小孩会做这种事,这些人原本就是邢二从三十几个小孩里面挑拣出来性格最是稳妥没有什么恶习的,近来罗用看他们在铺子里干活也很勤快,显然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我已着人去查。”邢二言道。

他又如何会嗅不到这件事背后的不寻常,只是没想到罗用也会这般说罢了,毕竟是个不足二十的小年轻,邢二原本还担心他是非不分,自乱正脚。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离石罗三郎,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少年郎,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他如何能是那般浅薄愚钝之辈。

“寻着人以后,莫要着急动手,免得落人口实,你且先让人盯着,再来报与我。”事关南北杂货的名声,罗用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一日休沐,罗用亲去南北杂货,他的几名弟子连忙就围了上来。

“铺子里的买卖可受影响?”罗用问他们。

“比起往常,约莫少了一二成。”一个弟子回答说。

“多往那几个合作的铺子铺货。”南北杂货每日里做那么多甜品熟食,少了一二成的生意,就会有一二成的货物多出来卖不完,铺货给外面那些铺子,算是七折销售,多少还能有些利润,若就这么放着,最后难免就要半价处理,根本连保本都难。

“昨日我出去铺货,有一个店家竟是不收,还让我把他们铺子里先前那些货都拉了回来。”一个弟子一脸忧心地说道。

“那我们这边也把他家的货物下架了吧,往后再别合作了。”罗用说道。

“师父,这节骨眼,我们可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这些弟子也不傻,这时候大多也都猜到这是有人在整他们,都说有人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问那人是谁,竟是无人得知,若是果真有人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怎的不与他们当面理论,却在背后搅风搅雨。

“若是果真有人在我们铺子里丢了钱袋,这时候便放话出去,赔他十倍百倍也是无妨。”

罗用说道:“若是有人存心找事,这时候最好就是不要搭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方总能寻着由头找麻烦,最后只会将事情越闹越大,不知内情的人听闻了,对我们南北杂货的印象便要打个折扣。”

“如此,便要硬憋下这口气?”一个弟子梗着脖子说。

“莫要与那些人置气。”话虽这么说,罗用心中又何尝不气,只是这时候却也只能开解自家弟子:“先渡过这一次难关再说,保存住自己的实力,待那背后的人被揪出来的时候,才有能力收拾他们。”

“喏!”众弟子到底还是意难平,这时候更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气,定是不肯如了那些小人的意。

罗用在铺子里行走的时候,见那些小孩总是探头探脑,便招手让一个小孩过来说话。

“三郎可是有事?”过来的是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孩。

“探头探脑作甚?”罗用问他。

“……”那小子垂头不语。

“关于外头的流言,邢二已经着手调查,若是不干你们的事,那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们只管安心干活便是。”罗用对他说道。

“还让我们在这里干活?”那小子吃惊道。

这两日他们这些小孩私底下也有议论,只要他们这些人在这家铺子里干活,外头那些人便随时都能以此攻讦罗三郎,隔三差五闹一回,这买卖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了?

“自然。”罗用抬了抬下巴,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战意,面上却笑道:“你当我是随便改主意的人?”

“!”少年人仰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个青年,只觉眼前这个人高大又坚定,磐石一般!

第232章:好消息好消息

凡事都有一个源头,流言亦然,阎六此人虽惯会使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但是与那些真正混道上的相比,显然还不是一个层次。

邢二把他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全都动用起来,一路顺藤摸瓜,不肖一日工夫,便拎出了这几日一直在长安城中散播谣言的几个外乡人,稍一吓唬,这几个人就竹筒倒豆子一般,甚都说了,根据这些人提供的信息,邢二很快就查到了阎六头上。

“阎六?”罗用咋闻这个名字,也觉有几分吃惊,他并未听闻白以茅等人提及阎六,所以一直以为自己与阎六的交集,就仅限于前两年那一笔被他昧去的定金而已。

“三郎可是识得此人?”邢二问道。

“前两年与他订货,定金给了,货却未曾与我送来。”罗用无奈道。难怪先前杜惜说这阎六就是一条恶犬,现在看来,确实难缠得紧。

“这倒像是他的作风。”邢二说道:“与我熟悉的一些店家,也有不少被他强逼着借了钱的。”

“借钱?”莫非是高利贷?

“分明不需用钱,为了不得罪那阎六,便也硬着头皮借了,借过一月两月,再奉上大笔的利钱一起还回去。”邢二言道。

“啧。”这简直比高利贷还要可恶。

“这阎六,我们一时怕是动他不得。”邢二又道。

“因何?”罗用知道这阎六有些来头,就是不知道他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此人与那陇西恭王李博义有些渊源,李博义长子的一房妾室,便是这阎六家中姊妹。”邢二言道。

听到这里,罗用心中一动:“他们兄妹是什么出身?”

“听闻只是寻常农户出身。”邢二回答说。

“原是如此……”差不多的出身,很容易就会拿对方与自己相比较的吧?尤其是对于一些嫉妒心强的人来说。除了这一点,罗用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三郎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对这种狗仗人势之辈,说实话邢二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招惹了那恭王府,最后事情怕是不能善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那一批钱帛还了再说。”罗用说道:“最好不要让那阎六发现我们已经知晓此事。”

其实这件事,只要罗用他们不说,那几个外乡人自然也不会说,他们只管听吩咐办事,事情办完了,拿着钱帛走得远远的便是,谁会那么傻,还上赶着去吃那一顿排头。

于是就这样,就在罗用等人正紧锣密鼓开始筹集钱帛的时候,阎六还在那里做着接手南北杂货的春秋大梦呢。

被他这么一搅合,罗用倒是不好再卖竹签子筹钱了,被那谣言一传,原本就有一些人心浮动,这时候罗用再贱价卖竹签子,只怕好多人都以为他们罗家姐弟要撑不住了,想用竹签子套些钱财跑路呢。

不过那阎六终究还是小瞧了罗用,就算没有那批羊绒,就算不卖竹签子,罗用也并非就弄不来钱帛,自古名利不分家,以罗用这些年一点一滴经营出来的形象,想要在这长安城中周转一些钱财,其实并不困难,毕竟长安城中也有许多关河东道和关内道的商贾,他只是不想开这个口罢了。

至于阎六那所谓的后招,想撺掇人去参罗用一本如何如何,也是傻透了。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罗三郎既当官又经商,虽说这些铺子都不是挂在他本人名下,但总归是他的产业没跑。之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无外乎就是上面有人压着罢了,不管是皇帝还是那些士族大家,他们都想看看,这罗三郎肚子里究竟还装了多少货。

现在不是罗用巴着朝廷要当官,而是上面那些人想从他身上挖宝,想让他当这个官,一个小小的太学助教,教授的又是算学,刚好也是专业对口,不用担心他会误人子弟。

在经过阎六这件事以后,罗用倒是想起来了,在这长安城中,不喜欢他的人可不少,罗二娘给他送来的那一批货,说不定就是被人给拦下了,说不定就在长安城外。

为了这件事,罗用特地去找了他的一个学生,乃是先前去西坡村找他学过数学的一个士族子弟,他们家就在长安城西面,对那边的驿站关卡十分熟悉。

“……”

“好消息好消息!”

“罗三郎缺钱嘞!”

“罗三郎买宅院欠人一半钱帛拿不出来嘞!”

“南北杂货所有物什八折销售嘞!

“八折嘞!八折嘞!全部八折嘞!”

“促销三日!日日有惊喜嘞!”

“大伙儿快去看看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嘞!”

“……”

这一日清晨,又有许多小孩扯着嗓子在坊间发放传单,众人一听,全部八折,那还了得!

“当家的!当家的!你听着没有?南北杂货在打折呢。”

“听着了听着了。”

“你快去,多买几罐腐乳回来,奶油蛋糕也买一个。”

“哎我这便去。”

“……”

“甚?南北杂货?八折?”

“莫非那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也八折?”

“那可比往常便宜多了!”

“瞅瞅去。”

“我家那小子想要一双胶底皮靴很久了,我也瞅瞅去。”

“……”

“那蜜芳斋的糕点一打折,岂不是比他们自家铺子卖得还要便宜些?”

“也是哈,瞅瞅去瞅瞅去。”

“听闻蜜芳斋那边今日也打折了。”

“甚?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怎的个个都打折?”

“今日不就二月初七,不年不节的。”

“人小孩都说了,是那罗三郎缺钱了。”

“走,给罗三郎送钱去,嘻嘻。”

“……”

罗用那边一打折,入驻他们超市的那些老字号便也跟着打折,连带的城里不少商贾都跟着凑热闹,搞得整个长安城沸沸扬扬的。

接连几日,长安城都听那些小孩在那里喊:“好消息好消息!罗三郎没钱啦!罗三郎买宅院欠人钱帛还不起啦……”

搞得那些河东道的商贾一个个都去南北杂货找罗用,说是如果需要钱帛周转,可以先从他们那里借一些,关内道那边也有人来,去年罗用在关内道修路,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是直接受益者。

皇帝老儿在宫中听闻了这个消息,哈哈笑了几声,让人送了一车绢布过来。这绢布罗用收下了,反正皇帝有的是钱,不收白不收,对于那些商贾要借钱帛给他的提议,罗用谢过他们的好意,又说将来若有需要,再向这些人寻求帮助,眼下却是不用。

南北杂货的这一次促销活动,前两日大同小异,第三日才是重头戏,连那些发传单的小孩们的台词都不一样了:

“罗三郎疯了!昨日刚到一批羊绒毛衣裤!全部八折销售啦!”

“一套羊绒毛衣裤三贯钱,八折一打就打去六百文嘞!”

“……”

一套羊绒毛衣裤才卖两千四百文上下,这个价钱对于生活在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简直太实惠了!

虽然早两年罗用也曾在离石当地卖过一套毛衣裤两贯钱上下,但那毕竟是两年前,那时候的羊绒价钱比现在低多了,再说那里是在离石县不是长安城。

许多长安人家里其实有些钱,买得起羊绒毛衣裤,也有这个购物意愿,但是因为价钱太贵不太舍得,便一直犹豫着观望着,没想到那羊绒的价钱却是一年高过一年。

眼下这时候虽是早春,买羊绒毛衣裤不太对季节,但毕竟便宜啊,对这时候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套羊绒毛衣裤也算是家里的大件了,又不是跟二十一世纪似得年年换新款,开春买还是入秋买,根本没差。

来南北杂货买羊绒毛衣裤的人太多了,只好让人在铺子入口处守着,限制进场人数,铺子外边,队伍排了老长。

罗二娘送来的这一批羊绒毛衣裤材质上乘做工精致,若说成本,每套毛衣裤约莫也就一千二三百文的样子,再加上运费,最多也就一千五百文上下,罗用卖两千四百文左右,相对于整个羊绒市场来说,已经算是薄利多销了。

一般商贾去往凉州城等地进货,再千里迢迢运回长安城销售,成本又高,时间又长,路途又远,还要冒着被山贼歹徒劫掠的风险,价钱没有翻一倍,他们根本不想出手。

罗用的这批货,先前就是被人给扣在了距离长安城不足百里的地方。

扣他货的人究竟是与那阎六有勾连,还是见财起意,罗用并不知道,毕竟能扣下这批货的人,本身也是有权势的,不像之前在长安城中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外乡人,轻易吓唬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再说罗用找人帮他周旋,目的就是为了能把这批货顺利运到长安城,其他便都没有提及,毕竟人家能帮你把货弄回来就已经很好了,难道还能要求他为了罗用树敌。

在这疯狂的三日促销之后,之前谣言造成的那点影响早就不知道被汹涌的客流量冲到何处去了。

这几日进店的这些客人,满脑子都是买买买,最大的苦恼就是不知应该是买这个呢,还是买那个呢,还是两个都买呢。至于钱袋子,那还真没几个人想起这一茬。

其实在南北杂货购物是相当安全的,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超市里还有小偷呢,超市卖场对于这种事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罗用这南北杂货可有邢二镇场子,一般偷儿不敢来,再说还有那些小孩盯着呢,就算来了,想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

三日促销过后,铺子里的大员工小员工们都不再是前几日那忧心忡忡的模样,罗用的钱帛有着落了,铺子里的买卖也很不错。

至于外面那些流言,很多人都是听过便过了,说实话丢钱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在哪里丢的就到哪里去找便是,若是到铺子里来与罗三郎说,罗三郎说不定还能帮他找找,再说也未必就是在这个铺子里丢的。

“师父,今日阎六遣人过来了一趟。”这一日休沐,罗用又到铺子这边的时候,有一个弟子对他说道。

“哦,他说什么了?”罗用挑眉。

“那阎六让人带话过来说,师父你先前写的欠款条现在就在他手里,他让我们手里若是还有羊绒毛衣裤,便不要继续出手了,可以直接拿这个抵了钱帛。”

“他倒是挺会想。”罗用嗤笑。

现在欠款也能还上了,谣言也基本散了,阿姊食铺与南北杂货这两个铺子的经营也都上了轨道,差不多是时候要腾出手来收拾杂碎了,有靠山又怎么样,真当他怕了那什么恭王府?

第233章:装逼被雷劈

二月初十这一日,恭王李博义一早便听闻仆从来报,言是离石罗三郎上门拜访。

“罗用?他来找我何事?”李博义这个人身材高大五官深刻,虽与李世民只是堂叔侄关系,但还是有那二三分的相似。

“言是为那阎六的事?”仆从躬身道。

“阎六?”一听这个名字,李博义就猜到罗用此行不善。

阎六是他大儿子的一房小妾的娘家兄弟,为人还算有些小聪明,借着他家姊妹这一层关系,给自己弄了个捉钱人的营生,恭王府也曾与他钱财,让他拿到外面生钱,李博义也知道这个人的手段不太干净,但大抵总是知道分寸,并未给他捅出过什么大篓子,怎的这回竟把那罗棺材板儿给招惹了?

仆从还在一旁躬身等候,李博义想了想,那棺材板儿伶牙俐齿,胆子大到连皇帝都敢硬怼,大约也不怎么会把他这个皇帝的堂侄儿放在眼里,这回见面显然不会太愉快。

既然不愉快,那他便不见了吧,他堂堂恭王,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还要给那棺材板儿留脸面不成。

“便说我不见。”李博义大喇喇往木榻上一坐,说道。

“喏。”仆从躬身应下。

在门外等了好些时候的罗用,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他抬头看了看恭王府高大的院墙和大门,什么话都没说,自己赶着驴车走了。

他今日走这一趟,原本也就是为了确定一下恭王李博义的态度。

那阎六用恶劣的手段搂钱,李博义不知情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毕竟只是他儿子的一个小妾的娘家兄弟而已,受害的又都是商贾,很多人宁愿吃哑巴亏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并不敢将那阎六威胁自己的事情宣扬出去。

在这个年代商人的地位是十分低下的,尤其是一些没有多少背景关系的小商贩。听闻阎六之前多是拣软柿子捏,所以一直都没出过什么事,商贾之间私底下有所传言,像杜惜那种交游广阔消息灵通的,多少也是有所耳闻,但不知道的人还是很多,毕竟那阎六只是一个小角色,他那点手段,在很多大人物眼里,根本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并不值得去了解和关注。

所以在动这个阎六之前,罗用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走一趟恭王府,看看恭王李博义是个什么态度,当然恭王自己如果能把人给收拾了,那就更好了,省得罗用再花力气。

结果李博义就是这么个反应,罗用不确定他就是随便耍个大牌呢,还是有心想要袒护阎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这些高门大院的,最是讲究身份与体面,即便是他们院中的一条狗,也是不准外人乱动乱碰的。

罗用回到丰乐坊自家铺子里,喊上许二郎和另外两名弟子,一道去崇化坊找罗大娘。

然后就在崇化坊的这个院子里,罗用把近几日发生的事情给他们讲了一遍,包括邢二探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今日在恭王府门前的遭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罗大娘对于南北杂货那边铺子里近日遇到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这时候听闻竟然还跟那恭王府有关系,不禁就皱起了眉头。

那些皇亲国戚最难招惹,在长安城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买卖,也曾听闻过不少这一类的事情,最后大抵都以商家妥协收场,若是遇着那心眼小的,不弄得你在长安城待不下去他们还不肯罢休。

“那阎六早前与我签订的契约,现如今我还收着呢,还有他们雇来散播谣言的那几个外乡人,出城之前便被邢二截住了,现如今也在我手里头。”罗用说道。

邢二一早就摸到阎六那边了,阎六他们还不知道,只以为自己的行动十分隐秘,后来南北杂货搞促销,那一点谣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便只好作罢,给那些人一点绢帛钱财,叫他们速速出城去,离开长安城。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知道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没想到那几个外乡人半道就被邢二带人给截了,这些人身上还带着散播谣言挣来的钱财,可谓是人赃并获。

“你是打算……”林五郎睁大了眼睛!

“自然是要去县衙报官。”罗用理所当然道。唐初这时候也是法制社会啊,既然有法可依,他自然还是要走法律渠道。

“官府未必能有公断。”许二郎言道。

“公不公断,总要试过才能知晓。”罗用回答说。

其实邢二这两日也劝过罗用,让他不要大张旗鼓,若是伤了那恭王府的脸面,只怕他们不肯轻易罢休,不若还是由他出手,眼下先别动他,等过了这段时间,将来再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那阎六给弄死。

只要做得干净些,不要走漏了风声,恭王府未必能追究到他们头上,再说恭王府的人未必就真的在意那阎六的死活。

罗用当时其实也是心动的,这样一来表面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却又很能解决问题。

不过想了想,罗用终究还是拒绝了。别看邢二也算是混道上的,这个人其实很有原则,轻易不肯触碰法律底线,宁愿办个小作坊让他手底下那些小孩拣羊毛鹅毛挣饭吃,也不让他们出去挣那些更容易却不正当的钱财。

这样的人,罗用并不想让他的双手沾染鲜血,而且罗用自己,他心里其实也是不愿意背负人命的,所以最后决定还是要与那些人当面较量,就算损伤大些,总好过让邢二双手染血,自己心里留下阴霾。

与罗大娘许二郎等人说罢,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然后罗用便出门与邢二汇合,绑着那几个外乡人,一路就往长安县府去了。

长安县府所在的位置,距离崇化坊很近。在西市的正南面,有一个怀远坊,怀远坊西面就是崇化坊,南面就是长寿坊,那长安县府便在那长寿坊西南角。

罗用他们绑着人,大喇喇走在坊间街道上,坊间百姓见了,便纷纷出来瞧热闹。

“这不是罗三郎,怎的绑着人?这是要去长安县府吧?”

“莫不是抓着偷儿了?”

“三郎啊,你们这是作甚?这几个人怎的了?”有人扬声问罗用道。

“不知是哪里来的外乡人,整日在坊间散播流言,言是我铺子里的活计偷人钱袋,被我给找了出来,便绑了送官,叫县令断一断,给个公道。”罗用笑着对那些人说道。

“冤枉啊,我是真的丢了钱袋。”被绑的那几个人里面,还有不死心的,这时候便出口喊冤。

“莫要狡辩!”罗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喝,只差上手去打:

“你们身上带着的那些绢帛铜钱,每人一份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做亏心事得来的赃款,待到了公堂之上,只管老实招来,究竟是谁人要害我家铺子!”

罗用原本也是有心想要激他一激,没想到效果竟然出奇地好,那人约莫是想着光天化日之下罗用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又当与他们做交易的人身份非比寻常,心中胆气更壮,当即便回道:

“待我说出那人身份,怕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识相的,还是趁早把我们放了,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

“呦呵!走走走,去官府,我倒要看看你这把火要怎么烧,当官的若是不能给个公断,我到时候便亲自拧了你这狗头。”

坊间有一为人仗义的壮汉,一听这个话,当即火冒三丈,拎着那人后颈,就跟拎鸡仔一般,推搡着他往长安县府而去。

“我就说前些时日那些流言来得蹊跷,原是有人恶意中伤。”

“如此恶人,还是赶紧送去见官!”

“真当这长安城没了王法!”

“走走走,见官去!”众人推搡着那几个五花大绑的就往长安县府去了,这一路上队伍不断壮大,有义愤的,也有纯粹就是跟去瞧个热闹的。

待到了长安县府附近,队伍已经壮大到上百人,还有不少人吵吵嚷嚷地喊着要揪出背后黑手。

恭王府里的李博义如何能够得知,自己今天早上刚刚才装了个逼,中午罗用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更巧的是,他自己的几个小妾这一日闲坐说话,刚好有些嘴馋,便差遣仆妇到阿姊食铺去买吃食。

这时候罗大娘刚好就在铺子里,她识得这妇人,知她是恭王府的。先前生意不忙的时候,也曾与她闲话几句,因为对方经常过来买,罗大娘也曾送她一些卤串鱼丸枣豆糕之类的吃食,毕竟是老顾客,每次过来也都买得不少,想她一把年纪了还整日为人跑腿也是不容易。

“我铺子里的吃食不卖恭王府了,往后你莫要来了。”这一次,罗大娘却不肯卖她东西了。

“因何?”那妇人吃惊道。

“今日一早我家三郎有事找恭王相商,他却不肯相见。”罗大娘说道。

“恭王何等身份,岂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见?”那妇人听闻,笑了笑,面露讥讽。

“我这随便什么人的阿姊,别的能耐没有,我家铺子里的吃食卖谁不卖谁,却是做得了主的。”罗大娘看了这妇人一眼,心中嗤笑,她自家一个奴婢身份,竟还瞧不起三郎。

今日罗用上门的时候是说明了来意的,那恭王不仅不见,甚至连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借口都不找一个,硬邦邦一句不见,分明就是仗着自己身份高,直接打了罗用的脸。

“你可想好了。”那妇人恶狠狠说道。

她今日没有买着吃食不说,还被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面,回去以后就怕那些郎君娘子们要拿她出气,如此一想,心中便是十二分的恼怒。

“这事还用想?”罗大娘面无表情回了一句。

第234章:他这个人毕竟还是有用

罗用他们到长安县府去告官。

长安县令对那阎六也曾有过些许耳闻,这时候再问左右吏员那阎六的来路,便有一个知道内里的吏员凑上前来,与他细说一番,长安县令听闻对方竟然是恭王李博义手底下的人,便觉十分头大。

这位长安县令也是大家族出身,家族力量颇为强大,要不然也轮不到他来当长安县令。

只是有力量归有力量,那些皇亲国戚,却也不是随便就能动的。

别看那些大臣小臣整天在朝堂之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其中不乏皇亲国戚,比如说李世民的儿子就经常被弹劾。

但是说白了,在皇帝面前弹劾他儿子他亲戚,跟向皇帝告状也没多大区别,就算会向皇帝施加压力,那也都是拿捏着分寸的。

李博义兄弟在那些皇亲国戚中也算是不成器的,家里妻妾成群,整日的吃喝玩乐,与李二的血缘关系也比较远。

但是再怎么样,他到底还是皇家的人,就好比那些商贾忌惮恭王府,这些大臣也都是比较忌惮皇家的,吵归吵,怼归怼,当今这位皇帝也算是比较能忍,但是对皇家的人动手,那就不一样了。

长安县令遣了人去传阎六,官差到了阎六家中,果然被告知阎六这时候正在恭王府中,于是他们又往恭王府而去。

官府的人过来的时候,李博义正与阎六说话,听闻罗三郎把阎六给告了,再加上先前自家仆妇在阿姊食铺吃瘪的事情,李博义简直怒火中烧,不过是一个乡下出身的农舍奴,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竟然也敢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

愤恨之余,李博义也知此事不能闹大,眼下还是先过了这道坎,待到风声稍过,再慢慢整治那罗三郎不迟。

这回这事,说实在的他也不认为罗用真正能把他给怎么样了,皇帝总归还是他堂叔,就算他李博义做错了什么事情,只好不是造反,便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情,乖乖听那几句训斥便是。

于是他让人带话去长安县府,说是自己先前并未听闻此事,待他查问一番,阎六若是果真有那诸般恶性,一定将他绑了送官,绝不姑息徇私。

这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官府查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查问,而且也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才能给个回复,摆明了就是要拖延时间。

李博义也不能不管阎六,毕竟自家也有一些钱财就是经由阎六之手在经营,拿回来的钱帛,远远超出正常水平的数量,这一次阎六若是深陷牢狱,被人一审两审,最后把他这边的事情也跟着抖落出来,那他不是也得跟着吃挂落。

长安县府把李博义的话直接转述给了罗用,罗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打发,这时候两人就坐在长安县府后衙,罗用当面问他说:“那恭王若是一直没能查问出一个结果来,这案子便要一直拖延下去?”

“三郎何需这般心急,等上一两日又有何妨?”县令端起茶盏,垂眼看了看杯中茶汤,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站在长安县令的角度来说,最好是等李博义自己去找找罗用,让他把这案子给撤了,他们两边要怎么协调怎么争斗,谁吃亏谁占便宜,都跟他的长安县府没关系。

从罗用提供的这些证据来看,那阎六作恶的事情肯定是板上钉钉没跑,他如今这般处理,这般态度,将来很可能会给自己招来骂名,但那又能如何,总比直接葬送自己的仕途、又影响自己背后的家族来得好。

不吭不想就敢对皇族下手的官员,皇帝忌不忌惮?自己背后的家族,又将会给皇帝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明知这长安县令的态度,罗用便也不在这里多费口舌。

那些蹲守在长安县府外面闲聊打磕等结果的,见罗三郎等人出来,便纷纷问他:“怎样,这案子可断了?”

罗用勉强笑了笑,向众人拱手道:“恭王府那边言是还需查问一番。”

“那他们要查问到何时?”这些人也不是没脑子,一听这个话,其中不少人便觉出不对味来了。

“这杨县令平日里瞅着也是不错,怎的今日竟是这般办案?”这位杨县令刚刚上任没两年,因他年轻有为,人长得帅,断案公正,不少坊间百姓对他都颇爱戴,没想到今日竟会这般。

“罗某有事,先行一步,多谢诸位与我一同走这一趟。”

对于这种情况,罗用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准备,既然长安县府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只好再试试其他路子,总没有轻言放弃的道理。

离开长安县府以后,罗用先去找了白二叔,经由他的引见,见到了白二叔的父兄,与他二人提及此事。

之后罗用又去了几个地方,只要是他认识的,不管有没有交情,交情深浅,全都拜访了一遍。

道也不是求着这些人帮他出头,反正事情给他们说了,究竟要怎么做,他们自己判断就好。

毕竟在朝为官也是要讲究能力的,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时候该出风头也得要适当地出出风头,太过低调的话,很容易会给人留下无能的印象,如何能够适当表现,言之有物,也是这些经常上朝的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之一。

现在,罗用就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话题,他手头上证据确凿,这时候他们若是对那恭王李博义开撕,完全可以撕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

而且这些人里面也不乏与罗用有交情的,或者是敬佩罗用为人的,或者是单纯只是在正义感的趋势之下,他们也愿意在朝唐之上站出来说这个事。

当今圣人素有善于纳谏知名,广开言路,对于朝堂之上的吵吵嚷嚷,一直也都表现得颇为宽容,这些大臣连皇帝的短处都敢直说,弹劾那些皇子们根本就是日常,更别提区区一个恭王了。

于是二月十一这一日早朝,罗用与恭王李博义虽然都不在场,但朝堂之上却为他二人吵翻了天。

罗用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每月只在朔望那两日参加早朝,恭王李博义就是个皇亲国戚,不是什么能臣要员常参官,所以他这时候也不在朝上。

……

“说阎六便说阎六,没事又攀扯恭王作甚,不过是他儿子一房小妾的娘家兄弟,那阎六在外头作甚,恭王要如何得知?”

恭王李博义的维护者也不少,首先在这朝廷中当官的,很多都是皇亲国戚出身,再者很多人也都曾与捉钱人有所往来,担心这把火若是越烧越大,最后会烧到自己身上。

“哼,你便知恭王一定不知?再说不查之失也是过失,如何能够推卸得一干二净?”

“那阎六打着恭王府的名义横行无忌欺压商贾,恭王如何没有责任?”

“莫要说得这般草率,依我看,那阎六也就是欠了罗助教一些定金,其他的事情未必如那些人所言,案子还未审查清晰,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如此武断?”

“案子因何还未审查清晰,还不是恭王那边拖延着?”

“审案子的是长安县令,又干恭王何事?”

“……”

朝堂之上吵得热火朝天,当事人罗用与李博义均不在场,另外一个频频被人提及的长安县令,这一回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当缩头乌龟。

他这也是刚刚被宣过来,圣人说是要听案情,便差人去把他给喊了过来,他反正有什么说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是倒霉认栽了,横竖是左右为难,于是只好两害取其轻,宁愿无能一回,他也不肯冒险。

圣人坐在他的那张木榻之上,一边看着下面的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一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弹劾皇帝的一个儿子,说他们在城郊跑马打闹,也不知道怎么玩的,一日之内竟然玩坏了十几台水车,简直胡闹至极。

最后,皇帝不仅自己掏钱,安排了匠人过去将那些水车全部修好,在朝堂之上还看了不少脸色,谁让他要护着自己儿子呢。说实在的李世民儿子不少,偏心也是难免,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孙皇后所出的那三个儿子,不过其他儿子那也是儿子,当儿子的闯了祸,当老子的该训话训话,该兜着还得替他们兜着。

对他这样的做法,不少大臣就都很有意见,认为他这就是家国不分,宠爱自己的儿子失去了底线,简直到了罔顾法度的程度。

皇帝老儿其实也很无奈,毕竟那是他亲儿子啊。只不过若是一直任由这种形势发展下去的话,那些史官怕是又要给他记上一笔。

李世民这个人相当重视自己的历史形象,历代也有一些文豪大儒曾经评价,说他毕生都为声名所累。

但是站在百姓的角度来说,当皇帝的能为声名所累那也是一件好事,他若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了,从此我行我素了,那问题就大了。

这个为声明所累的皇帝陛下,这时候就觉得自己其实挺有必要拿他那个堂侄儿开一下刀。

反正也不冤枉他,以那恭王府的食邑收入,根本支撑不起李博义还有他的兄弟他的儿子们的奢侈生活,一个个都是妻妾成群,挥霍无度,没有一点不义之财,如何能够支撑的起这样的消耗?

李博义这一边,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与他年岁相当的皇帝堂叔,这回竟会不肯护着自己。

难道这不是掉几滴眼泪表一下衷心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难道不是只要牢牢抱紧了皇帝这一条大腿,就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吗?

怪只怪他这个人实在无足轻重,所以他的命运,才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念头一次取舍,轻易就被左右。

其实凭着他这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不说什么大官,要当个小官总是不难的,只要他能在自己的岗位上稍稍做出一些模样,无论是在哪一个领域,稍稍有那么一点建树,甚至是散些钱财博个善名也罢,今日又何至于如此。

当天下午,皇帝便写了一封《训恭王李博义书》,着人送去恭王府,又削了他一百户食邑,以示惩戒,理由是纵容家人作恶,干预官府查案。

咋看好像罚得并不重,但是经由此事,长安人便都知道这恭王在皇帝面前已经失宠了,也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丑事,他的形象已经高大不起来了,往后更是要小心行事,总共也就没有多少食邑,哪里经得住那一次一次地削减。

至于阎六,很快就被正式提审,不出两日,该案便有决断,长安县令先是让阎六赔了罗用的定金,然后就把他和他的奴仆还有那几个他们花钱请来散播谣言的,打发到边境一个矿区做苦力去了,阎六和他奴仆的刑期是五年,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则是一年。

皇帝有意要加大精铁的生产量,近来凡是犯了事的,便都被送去各个矿区做苦力,隔一段时间就要送走一批。

许是因为如此,近来长安城的治安都好了很多,就连小偷小摸都不太常见了,这几个人偏就在这个节骨眼撞上来。

至于这一次事件的另一个主角罗用,倒是安然无事,即便事情闹到了这么大,从七品上这个小官他也依旧当着,南北杂货的铺子也继续开着。

因为他这个人毕竟还是有用的,上面的人要保他,还想让他继续发挥作用。

再者说,罗用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也是受到许多人的敬重和喜爱的,这其中虽然有金手指作弊器的关系,但与他这些年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第235章:可是舒爽了?

“你们可曾听闻,长安县令今日早朝上请辞了。”

“因何?”

“你竟不知?还不是因为罗棺材板儿那事。”

“与那长安县令有甚相干,怎的突然便要请辞了?”

“啧,你这榆木脑袋。”

“那恭王因为干预官府办案,都被削减了食邑,这长安县令堂堂一县之长,说干预就被人给干预了,你说他怎么没责任?”

“瞧你们说的,这长安城的县令那么好当?”

“那可是恭王,换了别人未必就能比他做得好。”

“说是这般说,百姓可不管这些。”

“现如今他在坊间的风评已然不佳,这时候请辞倒也不奇怪。”

“如何了?圣人可是应了?”

“并未。”

“倒是让人另给他安排了一个去处。”

“听闻是要去河北道。”

“倒也不赖。”

“比起长安城,总归还是差远了。”

“无法,谁叫他赶上了呢。”

“还是那棺材板儿厉害,连恭王都被他干翻了。”

“他也是真敢,难道就不怕官司打不成,反倒再挨那恭王一顿收拾?”

“那棺材板儿怕过谁?”

“啧,真真是名不虚传。”

近日长安城中许多人都在谈论罗用与恭王李博义的争斗,十五这一日大朝,长安县令请辞,原本有些平息下来的议论,突然又变得大声起来。

乔俊林这一日不用上课,与几位同窗出去活动的时候,便听得满耳朵都是。

这些人都在说那罗棺材板儿如何如何厉害,他们哪里知道,罗用当初在做这一件事的时候,分明连最坏的打算都已经做好了。

四娘五郎几人甚至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若是局势不好,便让他们在刑二与罗用数名弟子的护送下,先回离石老家,无论罗用在外面发生了什么,离石县的人,西坡村的人,总归还是会护着他们罗家人。

乔俊林的那些同窗也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件事,一副作为罗棺材板儿的学生,他们感到与有荣焉的模样。

乔俊林越听越觉得无趣,下午两点来钟那些人又说要去哪里哪里玩,乔俊林不想去,自己一个人先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旁边一间屋子里传来阿枝她们正在印刷试卷的声音。

六郎七娘两个奶声奶气地在那里说着什么,阿枝不时答应两声,四娘五郎的声音都没听到,约莫又是在埋头雕板了。

“吱嘎。”乔俊林推了罗用那间屋子的房门进去,门轴碾压过门槛一头的凹槽处,发出吱呀轻响。走进房内,看到罗用穿着一身官袍,趴在床上睡得很沉。

就猜他这会儿定是在睡觉,乔俊林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便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卷《齐民要术》,拖了鞋子,盘腿坐在炕桌边上,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待罗用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你怎的来了?”罗用打了个哈欠,跟着也盘腿坐了起来。

“现如今大半个长安城都在议论你与那恭王的事情。”乔俊林答非所问。

“我跟他可什么事都没有。”罗用顺口说道。

乔俊林听闻,笑了笑,将炕桌上一碗清水推到他面前,罗用这时候还真有几分口渴,于是端起这碗清水,三两口灌下去,喝完了,整个人都觉清爽几分。

“可是舒爽了?”乔俊林语带双关道。

“自然。”罗用咧嘴:“爽死了!”

“就为了那么一个人,何至于如此?”这次事件的导火线,还是那阎六,就为了那么一个人,甚至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乔俊林并不认同罗用的做法。

然而,对于罗用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他想做的,再小的事情也至于,他不想做的,再大的事情也可以不至于。

“你可知,这时间为何会有那般多的孤魂野鬼?”罗用盘腿坐在炕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单手托着面颊,笑眯眯问乔俊林道。

“为何?”乔俊林扬了扬下巴,就等着看罗用这回又能扯出一些什么歪理邪说。

“听闻在一个人死去以后,身体很容易便腐烂化解了,但是心里的委屈不甘,遗憾悔恨,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

罗用的口吻就像是在讲一个乡野怪谈,乔俊林听闻了,却有些沉默起来,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简,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也别整日跟那些鼻孔朝天的人出去应酬了,现如今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那些小事,将来也会化成一把把刀子,时不时在你身上割些口子。”

其实罗用在挺早以前就想对乔俊林说这个话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已,毕竟乔俊林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人生总是要靠他自己去行走。

“随他要割多少个口子。”乔俊林也学罗用那样单手托腮,一脸不在意地说道。

“当孤魂野鬼有什么好?”果然,现在这时候跟这小子说这种话,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天上地下又有哪里好?”这典型就是中二少年论调。

“……”这个问题,罗用还真回答不上来。

天上地下又有哪里好呢,其实只要人心安定,哪里都是很好的。

乔俊林现在还太年轻了,他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他并不知道,那些被他判断为可以忍耐的,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生中的大患,还有一些他认为是可有可无可以舍弃的,却是罗用拼上性命也想要去守护的。

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一段童年经历,让罗用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怒仇恨,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然而比这些更加致命的,还是曾经被人像泥泞一般踩在脚底下的那一段记忆,那样的卑微与不堪,那样的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无论时间过去十年二十年,每一次想起,灵魂还是会发出痛苦的哀鸣。

罗用自小便很能忍耐,鲜少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是在曾经的很多年里面,他的灵魂整日整日都在哀号啜泣,孤魂野鬼一般。

最难熬的就是青春期那些年,当他的自尊心变得越来越强,过往的那些记忆,就越是让他痛不可当。

从那以后,罗用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无论是躯壳还是灵魂。

他是有些任性的,不想上班便不去上了,不想与人打交道便不打了,不想结婚便不结了,虽然罗奶奶从前也经常念叨着,希望他能早日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对于恋爱结婚那些事,罗用本能就有一些排斥,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人与人之间越是接近,就越是容易互相伤害,用情越深,就越是无法面对失去,无论是生离死别,还是人心向背。

那些年,他因何独自一人开着小货车行驶在那些大山之中,那时候的他其实没有什么纵情河山的浪漫,也没有什么流浪远方的诗意,他其实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让那些灵魂上的伤口慢慢愈合。

罗用这个人,拥有着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大的生命力,他没有被那些阴霾击垮,而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这一世的他,变得更加坚强,也更有勇气。

然而,是否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等到失去过了,才能真正懂得珍惜。

两个年轻人盘着腿坐在炕桌两边,静静地思考着各自的问题,夕阳西下,满室静谧……

“吃饭了!”侯校书的大嗓门在院子里想起。

“吃饭吃饭。”罗用一边找鞋子下炕,一边还警告乔俊林说:“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你小子若是敢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我就告诉你舅舅,让他把你腿打折。”

“……”乔俊林撇撇嘴,这棺材板儿竟然也好意思用离谱这两个字。

第236章:同舟共济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罗用与邢二相约在丰安坊一家小酒肆吃饭。

“阿兄你们又要出去吃?”四娘一看这都要到饭点了,罗用又要出门,那眼睛登时就瞪了起来。

家里这些男人都烦死了,自家有饭不吃,偏要跑到外面去吃,长安城的物价多贵啊,一顿饭动辄就是大几十上百文钱,又不跟他们从前在西坡村许家客舍那样。

“莫要这般小气。”罗用一边给五对套车,一边笑嘻嘻说道:“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这般抠门,叫那些穷人要到哪里挣钱去?”

“那些酒肆老板是穷人啊?”五郎也不喜欢自家兄长整日出门,前些时候忙那杂货铺子的事情,几乎都不怎么着家,这两天好容易清闲一点,他又要往外跑。

“那酒肆老板要不要买菜嘛?要不要雇人做工嘛?”罗用说着,已经套上了驴车,赶着五对往院子外头去了。

“过了戌时若不回来,我便要关院门了。”四娘在后面喊道。

“啧,知道了。”罗用摆摆手,赶着驴车哒哒哒哒走远了。

晚上九点钟以前回家嘛?从前跟罗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么严格的门禁。

长安城的大街宽阔又平整,坊间街道也是比较宽敞,眼下这时候正值开春时节,下过几场春雨之后,空气中便也开始透着湿润的气息,时而还能闻到一阵草木的清香。

城中的闭门鼓还在咚咚响个不停,丰安坊中的街道上不少人走来走去,有匆匆往家里去的,也有三五成群出来吃酒的。

罗用赶着驴车来到南门附近,进了一条巷子,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一间不大不小的酒肆,铺子看起来有几分陈旧,生意倒是不错。

这间酒肆所卖的酒水皆是自酿,货真价实绝对没有兑水,喝起来不错,价钱也很合适,罗用挺早以前就听侯蔺说过,邢二之前也曾带他来过一回,所以这时候便也熟门熟路。

“三郎可是与邢二郎一起?”在门外招呼的是店家的小儿子,是个机灵记性好的。

“你竟能认出我来?”罗用笑问。要知道这家酒肆他总共也就来了一回而已。

“这有何难?”对方笑了笑,指着五对说道:“这般威风的毛驴,长安城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头来。”

“原是如此。”罗用也笑了起来,怪不得当初白以茅那几个刚到西坡村的时候,就想把五对给捉了去,原来就算是一头毛驴,只要够帅够威风,对主人来说同样也是很有面子的。

“我这毛驴便交给你了。”罗用下车以后,摸了摸五对的大毛脑袋,对那年轻人说道。

“三郎只管安心,我定会帮你照顾妥当。”年轻人拍胸脯保证。

罗用笑着进了铺子,心道自己上回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没见这小子对他这般热情,难道是因为他上回没有赶着五对过来?

待寻到了邢二,便把这事与他说了,邢二却道:“从前阎六也曾关顾过这间酒肆。”

罗用一听,莫非这家店也曾被阎六勒索过?那小子胆子挺大啊,听闻这家店时常会有一些达官贵人关顾。

“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这家酒肆名气越来越大,曾有贵人来此饮酒,听闻了此事,差人到恭王府打了一声招呼,自那以后阎六便不曾来过。”邢二解释道。

这也是长安城中的贵人们常有的做派,有什么事情,相互间打个招呼便是,没什么大事,一般不会起争斗。

两人说话的工夫,酒菜很快也都上了桌,除开他们自己点的,另外又上了不少。

“三郎这次为民除害,着实是大快人心,阿耶令我备下几个小酒小菜,聊表心意,他那人性格木讷腼腆,整日躲在后院酿酒,未曾出来见客,还请三郎莫要见怪。”跟着这些酒菜一起上来的,是酒肆店家的长子。

“不见怪不见怪。”罗用连忙道:“替我谢过你阿耶美意。”

“两位慢用。”

罗用与邢二吃菜喝酒,吃着吃着,邢二便对他说道:“三郎此番除了那阎六,确实是大快人心,前两日我还听人说,要给你立个功德碑。”

“让他们莫要弄那些个,平白浪费钱财。”而且也太过招摇了些。

“自然,我当时便把他们劝住了。”邢二说道:“你这时候便是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要当心,莫要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我省得。”罗用也知道这一点,动了一个皇亲国戚,其他皇亲国戚肯定看他不顺眼,这种事情没有道理可讲,就好比他们西坡村的村民跟小河村的村民打架,结果打输了,被人给收拾了一顿,甭管前因后果如何,他们村田村正肯定要带人过去找场子,要不然他们西坡村的人将来指定被人笑话。

这会儿那些人之所以没动静,主要还是皇帝陛下镇得住,毕竟这回这件事最终也是皇帝拍的板,他们若是有意见,那就是对皇帝的决断有意见。

皇亲国戚之所以为皇亲国戚,就是因为李家父子当了皇帝,然后才有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这些人对待皇帝的态度,与那些世族大家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人现在肯定不会太喜欢罗用就是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好是别被他们寻着什么由头。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打算多花一点精力在太学那边。”罗用对邢二说道。皇帝陛下这回这么给面子,罗用觉得自己也应该要投桃报李鞠躬尽瘁一下。

“铺子那边,我会多多留心。”邢二言道。

“你可识得能做木雕的匠人?”罗用问他。

“可是要刻那雕版印刷卷子的活计?”邢二猜道。

“正是。”罗用点头。

“倒是正好有一个。”邢二说:“我家旁边住着一个木匠,平日里不是出去帮人做工,就是做些家具摆在家里卖,收入也不怎么样,你这活计若是挣得多些,他定是肯来。”

“那你明日便叫他去我家走一趟。”罗用说。

“明日你也不在家,便叫四娘他们看看?”邢二问道。

“便叫他们看看。”四娘五郎这两个现在干活已经很有模样了,不过罗用还是想让他们跟外面多打打交道,早些学会识人辨认,将来少吃点亏。

两人吃着酒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也晚了,罗用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起身要走。

“这时候就要回去,时候还早着呢。”邢二根本都还没喝尽兴。

“你喝吧,我得回去了,太晚了等一下进不去门。”罗用笑嘻嘻跟他摆了一下手,便往铺子外头去了。

行到大堂的时候,酒肆店家的长子给他提了两坛子好酒过来,罗用却是不敢收,非但不敢收这些酒,就连这顿饭也不敢白吃他们的,死活把酒菜的钱给他们留了下来,这才安心走了。

五对这头毛驴显然被照顾得很不错,也不知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还是怎的,回去这一路哒哒哒哒,走得那叫一个轻松愉快。

罗用回到家里,家里那几个小的果然还没睡,见他们阿兄回来,一个个腻腻歪歪窝在罗用屋里不肯走,六郎七娘那两个最后干脆就睡在他这边了。

直到罗用睡着的时候,乔俊林那小子都没回来,罗用觉得这个时代的学生课业未免也太轻了一些,要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时间搞交际应酬……

转眼,时间又过去几天,很快就到了长安城中这几所学校旬考的这一日。

数学卷子依旧还是从罗用这边出,每个学校每个班级拿到自己那一份卷子的时候,都是封装起来的,封口那里还印了章,比如乔俊林他们那个班级的那一包试卷外面,就印着“太学乙班”这几个字,每个班级学生数量不同,这样一来也比较容易区分。

每旬逢九这一天,罗用光是卖考卷都能挣些,只可惜眼下的长安城学生人数还是太少了。

待再过个三五七年的,私学肯定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罗用说不定就能发展发展他们的业务,眼下还是算了,还是先抱紧了皇帝陛下这条大腿要紧。

各班都有先生在监考,罗用一脸笑眯眯的,在各个教室里东走西逛,看到有学生粗心大意做错题,还会很好心地伸手去点一点。

考完试以后,等着批阅发试卷的时候,学生们私底下就开始嘀咕了。

“这棺材板儿转性了吧?”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人,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啧,现在才知道后悔,晚咯。”

“话也不能这般说,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他要是知道悔改,我还是可以原谅一二。”

“我坚决不能原谅他。”

“我阿耶这会儿正拿着棍子在家里等我呢,考不及格回去就得挨揍。”

“对!坚决不能原谅他!”

罗用这一边,他先是把上回考了满分的那几个学生集中起来,把今日这一份考卷的答案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帮自己批阅试卷。

虽说是帮忙干活,但是作为一名学生,能批阅其他学生的试卷,这件事多少还是能给人一点荣耀的,所以这些被抓了壮丁的学生也没多大意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各自抱着一摞卷子就批改了起来。

至于罗用自己,他又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那里面抱出一大摞印刷好的卷子出来,这回这些卷子倒是没封装。

“怎么回事?难道又要考试?”好些学生一看到这些卷子就开始头皮发麻了。

“来来,一人过来拿一份。”罗用招呼这些学生道:“为了增加大家的练习机会,我特地找了一个雕版匠人在家里干活,从今日开始,往后每上完一堂课,都会给你们发一份练习资料。”

一个学生苦着脸,接过自己的那一份练习卷,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每课一练”,再数一数,一张、两张、三张……

“怎的这般多!”很快,各个教室里就都吵翻天了,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平日里并没有这般多,这不明日休沐嘛,这才多些。”罗用跟他们说:“这些练习题你们先拿回去做着,不会做的,就多问一问那些成绩优秀的同学,后日过来我要检查,往后的考试成绩里面,卷面分占百分之八十,作业分占百分之二十。”

“嗷嗷嗷!”学生们的哀嚎简直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在一片嗷嗷叫唤之中,罗用满面春风地出了这一间教室,到下一间教室继续寻找乐趣去了。

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记忆中的那些老师们每次布置作业的时候为什么都笑得那么灿烂了,这些嗷嗷嗷的哀嚎叫唤,还真是叫人心情愉快。

想当年他们读高中的时候,偷偷上个网吧都是罪过,这个年代的学生倒好,竟然还去喝花酒,都给惯得每样了,再不收拾不行了。

交际应酬又有什么好,只有共同经历过风雨的友情,才最是深厚。

第237章:先生难请

罗用近来可谓是两点一线,每日里不是去太学就是在家里待着,最多朔望之日再去上一下朝,连铺子那边都很少去了。

“阿兄,你看我做得可对?”

这一日傍晚,罗家兄弟姐妹几个在丰安坊这边的院子里,围坐在一起,批阅着罗用从太学带回来的那些卷子。六郎这时候便拿了一张自己批改好的卷子,交给罗用检查。

“我看看。”罗用接过他递过来的卷子看了看,倒是没有什么纰漏。

六郎七娘这两个整日跟着四娘五郎他们,做雕版搞印刷的,也是每天都要与这些文字数字的打交道,耳闻目染地也学了一些,基本的阿拉伯数字,以及甲乙丙丁这些简单的文字,他们都能认,近几日罗用带回来的这些卷子,前面的选择题填空题和计算题,他们也能对着答案批改。

“不错,都对。”罗用检查过一遍,点头说道。

六郎听闻了便很高兴,咧了咧嘴角,很快又从桌面上拿了另一份卷子去改。

“阿姊,这个做得对不对?”七娘这时候碰到了难题,有个学生的字迹写得太潦草了,她不太能分得清。

“对。”四娘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

“哦。”七娘规规矩矩在那道题上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又去对下一道题的答案。

近来罗用每日都会从学校里带很多试卷回来,兄弟姐妹几个没事的时候,就围坐在一起批改卷子,四娘五郎本身就是专门学过算术的,批改这些太学学子的作业并不觉吃力,六郎七娘那两个目前还在学习阶段。

侯蔺和乔俊林偶尔也会给他们帮忙,大伙儿围坐在一处,也不需说什么花俏逗趣的话,便只是批改批改卷子,这时光也是难得的安静舒心。

“阿兄,那程大雕版可快了,不肖一日便能雕一版。”七娘对完了半张卷子,把剩下那半长递给罗用,也不着急去拿下一张,而是手里抓着鹅毛竹笔,人就靠在桌边,与罗用说起了闲话。

“你们觉得他雕得可好?”罗用笑问道。

“嗯,程大雕得比阿兄阿姊好。”七娘这话一出,四娘五郎便纷纷向她看了过来,于是这丫头连忙补充道:“但他并不识得字,也不会做算术题。”

要说请了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呢,四娘五郎这两个人合起来,都没有程大一个人刻得快,而且他刻出来的字迹还十分地工整清晰,看他刻出的雕版,罗用实在很难想象这人竟是个不识字的。

这程大来了以后,四娘和五郎这两个,基本上也从雕版工作中解脱出来了,相应的,他们靠卖卷子拿提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这段时间下来,这两个人都攒了不少,私房钱老多了。

平日里有个货郎挑担经过门口,或者是附近街道上有个什么好吃的,六郎七娘就找他们讨要,四娘五郎抠吧归抠吧,但还是会给买,就是常常跟罗用念叨说长安城的吃食好贵,比他们西坡村贵多了。

罗用看了看自家这几个弟弟妹妹,眼下已经是贞观十二年开春,家里这几个小的,也都跟春里的笋子一般,飞快地抽着条儿。

想当初他刚刚醒来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小豆丁,现如今四娘虚龄都十四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五郎也有十二,六郎七娘那两个都八岁了,进学的事,再不能拖延。

长安城的蒙学倒是并不难进,毕竟罗用也是官身,五郎七郎想进蒙学还是可以的,待到在蒙学学得差不多了,将来就可以考虑四门学,成绩优秀的话,甚至还能找找路子给他们弄到太学,虽然不太容易。

要说教育,这长安城的教育条件确实是比离石那边好得多了,罗用也曾旁听过乔俊林他们的课程,所谓的精英教育,确实不是一般小学堂能比,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地理再到骑马对敌,皆有专人教授。

罗用原本没打算在这长安城中待太久,不过现在想法也发生了一点变化,他的数学课程不是三五个月就能上完,五郎七郎若要在这边求学,他便留在长安城中多看顾一段时间也是应该,再说近来他又得罪了那许多人,如果就这么走了,无论是罗大娘那边,还是南北杂货那个铺子,罗用都不太放心,甚至连乔俊林他们都有可能跟着遭殃。

长安城有好几个蒙学,有官学也有私学,在距离他们丰安坊不远的开明坊便有一个官设的蒙学,在这里读书的,多是一些平民百姓小富之家的子弟,因为真正的大家族多有族学。

罗用便让五郎和七郎去了开明坊这所学校,行过了拜师礼,又奉上束修之后,这兄弟二人便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邻里之间也有几个小孩在那里读书,几个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看得四娘七娘两个就很羡慕。

这一日,难得侯蔺回来得早,罗用便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请到女先生的。

“三郎可是为了四娘七娘启蒙一事?”侯蔺问道。

“正是。”四娘七娘这两个进不了学堂,罗用只好给她二人寻个女先生,到家中教习。

侯蔺沉吟片刻,说道:“这女先生却是不好找,真正有学问的女子,大多出身非凡,像那样的人,多都是留在家中教授家族中的小娘子们,不会出来外面。”

“我亦知晓。”罗用来长安城也有这么久了,这个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侯蔺还有另一种情况没有说,那就是家庭破败已经沦落风尘的女子,若是请那样的女子来教四娘七娘,对她们的名声也是有碍的。

“三郎若是果真要请,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个方向。”侯蔺笑道。

“要到何处去寻?”罗用配合道。

“杨氏。”侯蔺从口里吐出这两个字。

“……”罗用默然。

所谓杨氏,便是前朝杨氏了,前朝虽已破灭,但杨氏宗族仍在,男子多数在战乱和朝代更迭之间被诛,很多女子则存活了下来,在这个崭新的、不属于她们的朝代挣扎求生。

杨氏是出过皇帝的氏族,那是皇族,在唐初这时候,这个家族的地位超然又尴尬,皇宫之中有个杨妃,乃是隋文帝杨广之女,为李世民诞下李恪李愔两个皇子,听闻那杨妃当时还未出丧,便已身怀六甲,所出两位皇子也并不得宠。

罗用不是特别懂政治,但他并不认为新晋的皇族李氏,会抬举前朝杨氏,打压和贬低在所难免。

不知道杨家人是个什么感受,但是纵观历史,能在朝代更迭之间留下血脉,家族没有因此覆灭,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这当然跟士族的牵制以及这时候的社会价值取向很有关系,这时候的人还是相当尊重皇族的。

要请杨氏女眷来给四娘七娘上课吗?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又处境尴尬的群体,她们那边果真会有人愿意来吗?

也许还能找到其他有才学名声好,身份地位也不那么尴尬的女先生。

罗用抱着这种心态,又打听了一些时日,但是并没有收获。这就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贵族女眷能够享有的,平民家的女儿,就算家中有再多的钱财,也难以享有。

权衡再三之后,罗用终究还是放弃了杨家那边的可能性,转而去寻找人品端正的男先生。

相对于女先生,男先生还是要好找一些,只是很多人一听说要他们来教女学生,纷纷便推辞了,也是担心于自己的名声有碍,也有肯来的,偏罗用又挑剔得厉害,只要被他瞧出那一点半点的孟浪轻浮,他就不肯要。

最后找来找去,就给四娘她们找了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这老夫子出身也算是不错的,不过他们家本来就是家族里的旁支,这些年下来也没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家族里对他的资助就很少了,偏他家中又有一大群儿孙要养活,他那两个大一点的儿子,一个开了食铺,一个给人做了账房,皆已放弃出仕,剩下那些小的里头好像也没什么好苗子,生在这样的家庭更是出仕无望,也正是这样的情况,这老夫子才愿意来教四娘她们。

授课的时候也不进屋,罗用在他们家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就让他们在那里上课,阿枝她们来来往往的,都能看到。

木匠程大就在旁边的门房里做雕版,他们家门房也没人,刚好空出这么一间屋子给程大干活。

四娘她们在院子里上课,邻居家一些小娘子听闻了,也有一些人偷偷过来瞧个热闹的,有些人瞧完热闹便走了,有些人则却不舍得走,就待在草棚外头静静听着。

罗用知晓了此事,并没有让阿枝她们赶人,而是把家里印刷的时候挑拣出来的带有瑕疵的、纸面不平整的纸张整理整理,放到草棚边一把矮凳上,给那些小娘子自行取用。

经过这一次请先生的事情以后,罗用也深刻体会到了,在眼下这个时代平民家的女儿想要习字究竟有多么困难。

她们这些人要听便听吧,一个先生若是不够,罗用到时候还可以再请一个,横竖他现在也不差这几个钱。

第238章:钱帛如流水

眼瞅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罗用的一部分弟子们便要赶在春耕之前回去西坡村。

这些弟子们大多都有家室,这一次过来长安城这边给罗用帮忙,有些弟子之前回去西坡村运货的时候,还回过一趟家,有些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过,对于家里的妻儿老人,心里十分挂念。

“卢大,你只管安心回去,这边还有我们呢。”一个小孩拍着胸脯对罗用的一名弟子说道。

“你便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活计,莫要给我师傅招惹什么麻烦便是最好了。”卢大拍了拍那小子的脑门,言道。

“我哪里会招惹什么麻烦。”小孩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好几个度,上回若不是因为他们,阎六等人造谣说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

“往后这铺子里的人少了,师父也不经常过来这边,你们要比从前更警醒些,莫要被人钻了空子。”卢大跟这些小孩也算是比较亲近的,这时候自己要回去西坡村了,难免就要多叮嘱几句。

“嗯。”小孩十分郑重地点点头。

“行了,干活去吧,都围在这里做甚。”一个弟子催促他们忙自己的去。

“……”那些小孩还挺不舍,一个个都是一步三回头的,这些日子以来,罗用的这些弟子对他们都很照顾,现如今这些人要回西坡村去了,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来长安城……

“喂!胖子!”

“咦,你们怎的也来了?”

“我们也要去西坡村。”

“你们去西坡村作甚?”

“头儿叫我们跟罗三郎的弟子一起去关内道修路。”

“哇!你们要去关内道!”

这时候丰乐坊南门那边又跑过来一群小孩,一个个手提肩背的,都带着包裹,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两边的小孩一碰面,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一会儿邢二也来了,与罗用的那些弟子说话,将这些小孩托付给他们,让他们在路途中照应着些。

“我今日一早便与你们师父说好了,一会儿他便过来。”

这事邢二也是临时起意,找罗用问了问,罗用很爽快便答应了,因他之前往南北杂货这边安排过来的这些小孩十分靠谱,罗用也能信得过他。

到关内道修路是个苦差事,但是对于这些小孩子来说,却也是一个难得的增长见识的机会,听闻还能去凉州城,与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一起,安全方面也有保障。

罗用这一日过来得晚了些,主要等林五郎的时候多花了一点时间。

林五郎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回去,他来长安城也有几个月了,家里林父林母担心他留在长安城再不肯回去,上回罗用的弟子运货过来的时候,二老便托人带话,叫他今年春耕的时候务必要回去。

这小两口分别,气氛也是十分感伤,罗用赶着驴车过去接人的时候,见他俩还在说话,便没吱声,在一旁静静等了好一会儿,待罗大娘自己看到罗用已经来接人了,这才催促林五郎快些走。

林五郎这个人也不是个十分能耐有本事的,但是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重活脏活他都顶在罗大娘跟前。

罗大娘作为家中长女,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照顾下面那些弟弟妹妹,成婚之后,倒是颇受林五郎的怜惜照顾,两个人每日也都很有话说,时日愈久,感情愈浓。

五郎说他待忙完了春耕便回来,大娘却叫他待到今年秋收后再来。刚回家一两个月又要走,老人肯定不愿意。

五郎坐着罗用的驴车走了,大娘也没有多送,只是叫他路上当心着些,又递了一个包裹给他,自己抹抹眼泪又干活去了。

罗用倒是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长安城外,直到看着他上了自家一个弟子的马车,沿着城外宽阔的水泥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赶着五对回城去了。

他们这一趟回去,多是空车,走得也轻快,即便是带上了邢二手底下那几个小孩,马车也还是比较轻的,十来匹驽马拉着马车走在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上,不足半月便能赶回西坡村。

许大郎夫妇这次也回去了,许二郎倒是没有回去,南北杂货这边,还需要他来经营。

这些回去的弟子里面,其中有几个约莫下个月就会从离石那边运货回长安城,另外有几个会留在家里忙活春耕,还有一些则要去关内道修路。

罗用许了这些要去修路的弟子每人一笔奖金,又让他们给西坡村那边愿意跟着一起出去修路的开高工资,只要工钱足够高,就算是活计辛苦离家又远,自然也是有人愿意去做的。

罗家现在的经济情况比从前也是好了许多,就长安城这边,光是阿姊食铺和南北杂货这两个铺子,每日里都能挣回不少钱帛。

离石县那边的欠债目前也已经还得七七八八了,眼下就差罗用先前承诺的那条路,还有约莫一半没有修好。

……

待到清明前后,长安城中早已入春,桃花开杨柳青,春风小雨,处处都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内道盐州,却还是一片的干黄。在盐州城东面的一个小村庄,十来岁的少年人日日都要爬上村庄附近那一片破败的土墙,伸着脖子直往东面望。

“快些回家吃饭去吧,你整日都爬到那上面去作甚。”十多岁的少女来这边喊他回去吃饭。

“阿姊,你说那罗三郎今年还会来嘛?”少年一边从土墙的破败处慢慢滑下来,一边问他阿姊道。

“我怎会知?”少女径自往村子里去了。

“阿耶说他们今年不会来了,还说那罗三郎当官去了,没空管我们这里了。”少年人三步两步追赶上去。“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来,听闻那罗三郎从前说要送人打谷机,后来果然就送了,这回他说要给我们这边修路,那他就肯定会修。”

“阿姊,你说他们甚时候才能来?”

“前面好些村子都通水泥路了,就我们这里还没通。”

“听闻他们现在赶着牛车马车去赶集,可便利了。”

“阿姊,你说咱自己怎么就修不起来路呢?”

“……”

他那阿姊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她心中比谁都更希望这一条路能继续修下去,她喜欢的少年所在的村子,比他们这里还要往西,现在也还没有通路,她阿耶说,想让她嫁到东面那些村子,因为那边有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一个地方一旦通了路,就好比田地里有了水渠,比那些没沟没渠完全看天吃饭的旱地那就好得多了。

她也知道自家阿耶说得有道理,只是心中割舍不下自己喜欢的少年。

究竟是宁愿一辈子吃苦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为了生活轻松一些,嫁到相对富裕一些的村子里去,这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来说,是一个太过残酷的选择题,尤其这个少女偏偏又比谁都更清楚贫穷困苦的滋味。

“阿姊!你看那边!”这时候,她的弟弟突然大力拍了她的胳膊一下。

“怎的了?”少女回头去看。

“你看那边!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她弟弟兴奋道。

“我看不清!”少女也有些着急起来。

“你快去喊阿耶,我看到了,好多人,好多人从那边过来了!”

“阿耶!阿耶!你们快出来看啊,东边来了好些人,你说会不会是罗三郎他们来了?”

“东面?莫不是商贾?”

“一定是罗三郎!一定是罗三郎他们来了!”

不多时,整个村子便都闹腾了起来。

罗用那些弟子以及水泥作坊的熟练工们抵达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番热闹沸腾的景象。

“你们可是与罗三郎一同过来修路的?”

“我师父今年来不了,便叫我们过来把这条路修完。”

“你们要在我们村子这里修路?”

“我们这队人还得往前面走一点,后面还有几个队伍,很快就会修到你们村子了。”

一两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便在他们村庄附近的一个临时水泥作坊找到了活计。

关内道西面比东面贫穷,越往西面走,募捐也就越难,募捐来的钱帛不够修路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罗用就自己垫钱,大批大批的铜钱绢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再加上当地一些乡绅富户的捐资,修路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从离石县去往凉州城的这一条水泥路一日一日越修越长,罗用这边的钱帛花用了都不知道有多少,他也不怎么心疼,就是把家里那几个小的给心疼坏了。

这一日恰逢十五,朝中刚好也没有什么大事,一群官员并皇帝,谈着谈着,不知怎的谈到了罗用花钱在关内道修路的事情。

皇帝笑着对罗用说道:“我以一国之力,从长安城修路到凉州城,亦觉有几分吃力,罗爱卿以一己之力便要从离石县修路去往凉州城,不知爱卿家中钱帛可还够花用?”

“回禀陛下,并非是小臣以一己之力在修路,还要仰赖关内豪族富户慷慨解囊。”罗用坐直了身体,拱手回话道。

“罗助教谦虚了,谁人不知你们罗家的钱帛如流水一般流向关内道。”一旁有一个品级略大于罗用的官员说道,他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奖罗用,实际上也有把罗用往风口浪尖上推的嫌疑。

罗用听闻,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言道:“钱帛此物,原本就是要花用出去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公元七世纪与公元二十一世纪,一个讲究积攒,一个讲究消费与投资,这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社会观念。

罗用也不太懂得勾心斗角,这时候就不太知道如何应对才是万全之策,干脆就拿个崭新的理念出来,把这些人给砸晕了再说。

第239章:合作种植

一句钱只有花出去才是自己的,在朝堂之上引发一阵哄笑。

这些唐朝人这会儿也是有点习惯了,罗三郎的脑回路与他们就是有些不同的,乍一听貌似有些不靠谱,笑过了之后再细细回想,又颇有几分新颖独到。

约莫也正是因为如此,圣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他,朝中几位大臣与那罗三郎虽然没有什么往来,却多少也有一些维护之意。

其中不少人大约是把罗用当成是一笔社会财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文化传承是最最重要的财富,才能与智慧也都是财富,所谓的爱才之心,并非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罗用这人虽然走的不是传统的谦谦君子路线,甚至还有一个棺材板儿的诨号,但他的品格无疑也是高尚的,能够把利国利民的技术毫不吝惜地传授与人,又能倾尽家财去修一条路,这样的人,世间原本就很少有。

这就使得不少鸿儒大家,对于罗用这个人的评价基本上都是很正面的,现在看他们与罗用貌似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像罗用这样的人若是蒙冤受屈,他们也绝对不会视而不见,这个年代的人都很敢说话,尤其那些鸿儒们大多出身不凡。

所以罗用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太差,虽然他妨碍了不少世族大家的利益,但也不是人人都会为了利益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至于那些皇亲国戚,在那些有家庭背景又有真才实学还有社会影响力的鸿儒大家面前,那些皇亲国戚基本上可以算是战五渣,鸿儒大家怕过谁啊,他们连皇帝都不怕,再说皇帝现在的态度也很明确。

也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罗用的一句钱花出去才是自己的,才会有机会成为长安城中的流行语。

听闻有一个纨绔子弟跟他老爹说这个话,结果差点没被打折了腿。

阳春四月,正是一年农忙时节,城郊农户都在忙着春耕,除了粮食,这里的农户大多还会种植一些蔬菜水果,待到长成以后,便挑到长安城中去换钱。

听闻前些年有不少人种植染料挣到了钱帛,后来跟风的人多了,赚的自然也就少了,最后甚至还不如种粮食。这两年冬日里菜蔬值钱,于是种植菜蔬的人便多了起来,待到去岁冬日,菜蔬的价钱便也下来了。

眼下正是播种的季节,一些农户早早便在心里拿定了主意,这时候只需把提前准备好的种子播到田里,还有一些人是迟迟拿不定主意的。

农历四月二十这一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罗用也不赶马车,穿着一身薄衫,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出城去了。

罗三郎今年虚岁十九,长得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略瘦。去年在关内道那边修路,晒得整个人都黑了,这会儿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也是白回来不少,只见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美青年。

“噗!”五对打了个响鼻,又在原地蹦跶两下,颠得罗用差点从它背上掉下来。

“好好走路!”罗用伸手拍了一下驴肚子。

“昂恩昂恩昂恩!”五对一路叫唤着,不情不愿地往前走,挂在他背上的那一兜辣椒籽实在是太呛驴了,刚刚一阵微风从它身后吹过来,吹得它满头满脸的辣椒味。

这一头大毛驴昂恩昂恩地在路上走着,就像是一个没拿到工钱还被地主家压榨干活的苦力,一路走一路抱怨,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都往他们这边瞧。

“足下莫不是罗三郎?”走着走着,在一片农田之间的水泥路上,便有人上前来与罗用说话。

“你竟识得我?”罗用笑问道。

“便是听闻罗三郎的毛驴神骏无比。”那人笑着说道。

“倒是叫你见笑了。”五对今日的表现着实称不上神骏,简直就是一头怨驴。

“它这是怎的了?”那人问道。

“便是叫背上这一袋种子给呛着了。”罗用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一袋种子,说道。

“莫非……这便是那辣椒种子?”那人睁大了眼睛。

辣椒这个东西,现如今很多人都有耳闻,在罗三郎家那南北杂货铺子里,就有卖辣味的豆瓣酱,还有一些卤菜也是带了辣味的,有心人不太吃得来,有些人却是喜爱异常,吃惯了嘴之后,更是无辣不欢。

“我今日出城来,便是想问一问附近的农户,有没有人愿意种这个的。”罗用说道。

“三郎打算花钱雇人种辣椒?”对方问道。

“倒也不是花钱雇,我就直接把种子留给农户,待到秋日里这些辣椒都长成了,我再带了钱帛过来收购。”罗用说道。

“你竟能放心?”这辣椒种子,现在可是精贵得很,除了罗三郎他们这里,还没听说过别处也有的。

“自然是要有人作保。”罗用也不想平白被人昧了辣椒种子去。

“三郎不若便到我们村中去看一看?”对方邀请道。

“你们村子在何处?”罗用问他。

“近的很,就在那边,从这条小路过去,不肖一刻钟便到了。”

青年指了指他们村子的方向,确实不远,沿着马路边一条五尺来宽的水泥小路一直走,路的尽头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里种了竹子还有树木,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黄泥土屋。

这条水泥小路修得略显粗糙,路面上便能看到不少粗砂碎石,应是为了节省一些水泥,所以掺多了砂石,官道上是不存在这种情况的,这条路应该是他们村的人自己修的。

待罗用他们到了村里,说明了来意,当即便有人去地里喊了村正回来,然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正在田地里干活的村民聚集到村正家所在的院子里。

这个村的村正是个五十出头的黑壮老汉,听闻了罗用的来意,又查看了他带来的辣椒籽,然后便让村里的后生骑上燕儿飞,到邻村去把里正给请了过来。

长安城周边,人口比较密集,村子与村子之间离的也不远,那后生一来一回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里正给带回来了。

里正村正以及这个村子里的一些村民,就这个合作种植辣椒的事情,与罗用展开了交谈。

他们一来担心自己不会种辣椒,白白糟蹋了这些种子却没能种出来东西,二来担心辣椒收获以后罗用开出的价钱达不到他们的心里预期,至于恶意压价,他们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罗用这个人的名声也是不错的,再说这里还是天子脚下。

最后双方敲定一份合同,一式两份,罗用这里拿一份,村正那里留一份,村子里哪一户人家拿了多少辣椒种子,也全都写在这两份合同上面,逐个画过押,这件事就此敲定。

罗用离开的时候,那里正与他一同从这个村子里出来,路上,那老里正便问罗用:“三郎今年便只种这么一点辣椒?”

“不知里正何意?”罗用牵着毛驴,慢悠悠与他一同走在这条弯弯曲曲的水泥小路上。

“我听一些城里人说,从你家杂货铺子买来的豆瓣酱,很少能吃得到辣椒籽,又听人说,辣椒此物,小小的一枚,剖开来,里面便有许多种子。”这老头对罗用说道。

“我那里确实还有不少种子。”罗用笑道。

“你可还要多种一些?”这个里正其实就是希望罗用能与他家所在的村子合作。

虽说他们这里就在长安城外,每年光是靠着卖卖菜蔬,多少也能有些进项,但每日里那么多人进城卖菜,菜价根本上不去。

若是与这罗三郎合作种植辣椒,他不仅能给提供种子,甚至还约定了最低收购价,价钱给得不低,到收获的时候还能还安排人手上门来收,村正合计着,帮着罗三郎种辣椒,指定比他们自己辛辛苦苦到城里去卖菜赚得多。

再说辣椒这个东西眼下也算是个稀罕物,若能因着种植辣椒得些名气,将来于他们这几个村子,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长安城周边的这些村子,有因桃出名的,有因杏出名的,甚至还有因为种植的菘菜特别清甜,从而出了名的,名利名利,只要名气有了,赚钱就容易多了,凡事皆是如此,种地也是差不多的。

“待下回休沐,我再带上种子,去一趟你们村子。”罗用对这个老里正说道。

“三郎可一定要守约!”老头儿一脸激动。

“自然。”罗用笑道:“你也提前多找些人,待我下回再来,就不似今日这般小打小闹。”

其实罗用今日主要就是出来探个路而已,长安城周边这些村庄城镇,他早已跟人打听了解过一遍。

听闻这一带土地还算肥沃,也没有什么特色产品,主要民风不错,于是今日便出来走着一趟,一探之下,印象确实也是不错,这才决定要在他们这里发展辣椒种植。

从去年到现在,他也是攒了许多辣椒籽,这一回出手,目标便不仅仅只是一个长安城的市场。

辣椒这个东西,罗用第一天从空间里拿出来,到把它们种植出来,再到长安城出售,渐渐融入长安人的生活,转眼一年时间过去,现如今差不多也是时候开展大范围的推广工作了。

告别了这位老里正,罗用骑着毛驴,慢慢悠悠往城门方向走去。

最近这两个月为了修路,罗用他们往北边输送了大批钱帛,基本上南北杂货和阿姊食铺的收入都填进去了,这种情况至少要持续到今年秋末,如果顺利的话,入冬前这一条路说不定就能修好。

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给罗用写信过来,问他要不要钱帛支援。

罗用昨晚收到信件,今日一早便给她寄了回信过去,罗用在信里跟二娘说,让她手头若有闲钱,便只管在凉州城置办房产,其余不用操心,长安这边若需用钱,自会写信与她。

唐初这时候对于商业的管制并不严苛,市场颇为活跃,待这交通一日一日发达起来,将来不仅仅是这长安城,其他很多城市也会因为商业的发达而变得繁荣热闹。

凉州城作为大唐与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城市,前景必然是看好的。

很多长安人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近来也有不少人想在凉州城投资置产,只是凉州城现在的房价地价也都涨了,价钱不再像从前那般低廉,于是不少人便都有些犹豫踟蹰起来,毕竟是在那样偏远的地方。

至于罗用?

对于一个经历过二十一世纪高房价的人来说,这才哪儿跟哪儿。只要凉州城的经济能够真正发展起来,眼下这点钱根本就是小菜。

第240章:义举

待到罗用忙完了辣椒的事情,时间已经快到农历五月份。

四月初那时候,有郊区的农人挑了各式菜蔬小苗到坊间来卖,四娘她们便挑了两株丝瓜苗两株瓠瓜苗,在院墙边上种下。

现如今青绿的藤蔓已经攀着土墙爬得老高,约莫再过些时日便能开出花来。

除了丝瓜瓠瓜,院里还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枣树,是这个院子的前任屋主种下的,这两年侯蔺又弄来两株葡萄苗种下。

只是葡萄这个东西不好种,他们种了这么久也没结出过一棵葡萄,不像丝瓜瓠瓜这些,只要给水给肥,太阳光一照,便蹭蹭往上长,挂果也勤快。

前两年侯蔺还在院子里种玉米,今年倒是种不了了,因为罗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草棚,给四娘七娘她们读书用。

他们家这院子地方本来就不算很大,这草棚再一占,种玉米的地方肯定就没有了,不过这两年玉米的价钱越来越贱,今年就算种了也卖不了多少钱。

罗用他们那些街坊,也有在自家院子里种菜的,听闻从前外头那条巷子没有铺成水泥路的时候,有些街坊还会在巷子里的墙根下开出一小块地来种菜。

长安城的街道十分宽敞,就连坊间街巷也都颇为宽敞,地方够大,空着也是空着,有些个生活节俭的,就总想刨块地出来种种菜,为这事,唐律上专门还有这样的一条律法,说是不准百姓占用街巷种菜,不准归不准,却也是屡禁不止。

这两年长安城中铺了水泥路面,情况有所好转,城中百姓因为爱惜这平整干净的水泥路面,也不太舍得往上面堆泥土。

罗用他们所在的丰安坊也算是中档社区了,这里的住户家境大多都还可以,自从铺了水泥路以后,便没人在巷子里种菜了,不时还有人拿着扫把出去扫一扫路面,看起来颇为干净。

听闻不少街坊都在自家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罗家的屋子和走了也都铺了水泥,院子里就铺了一条从廊下通往院门的水泥路,另外四娘她们上课的草棚也铺了水泥地面,其他地方都还是泥土地面。

每年开春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上几株丝瓜瓠瓜也是很不错,家里那几个小孩也喜欢,再说乔俊林每天还练武呢。

罗用近来得空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看乔俊林练武,看他从一身清爽练到满头大汗,濡湿的碎发贴在面颊上脖颈上,当他的头发随着动作被大力甩飞起来的时候,那些汗珠子便也跟着被甩到了空中,一点一点地仿佛会发光一般……

话说这小子最近怎么不扎发髻了,每回练武的时候就扎个马尾,那一头乌黑乌黑的长发甩起来,别提多带感了。

“阿兄。”四娘七娘这时候从外面玩了一圈回来,看她们那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怎的了?”罗用问她。

“草儿耶娘叫她嫁给大安坊的孙屠户,那孙屠户都一把年纪了,长得又肥,还满脸大胡子,就因为他许的聘礼多,草儿耶娘便想叫她嫁给那个人。”

四娘这时候本就憋了一肚子话,被罗用这一问,当即一五一十便都说了。

四娘说的草儿,是他们邻居一户邵姓人家的三女儿,她大姐叫花儿,二姐叫叶儿,她就叫草儿。

后来她耶娘又生了个男孩,费尽心思给他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他那名字罗用甚至都不会写,也懒得花功夫去琢磨,那小子自己也不会写,从小被他耶娘惯坏了,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瞅着将来也该是个啃老的。

“草儿她不愿意啊?”罗用问道。

“嗯。”四娘愤愤道。

“草儿都哭了,她阿娘还骂她。”七娘也在一旁搭腔。

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嫁给满脸大胡子的胖屠户,确实也是强人所难。

至于四娘他们说的一把年纪,罗用若是没记错的话,那屠户看着虽然显老,其实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不过对于四娘七娘她们来说,三十出头确实就是一把年纪没错。

若是不考虑小姑娘的感受,那孙屠户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人选,听闻他这个人看起来虽然糙了点,待妻儿也是极好的,只他那前妻福薄,年纪轻轻便去了,留下孙屠户一个人又要做买卖又要拉拔儿女的。

站在草儿耶娘的角度,嫁给这样的人吃穿不愁不用吃苦,倒也不算把她往火坑里推,当然对方许的聘礼足够多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草儿阿姊不管啊?”草儿翁婆也跟草儿耶娘差不多,一个个都只把家里唯一的男孩儿当心肝宝贝,所以这事也就能指望草儿那两个阿姊了。

“哼,草儿阿姊也回来了,被她耶娘骂走了,哭着回去的。”一说到这个,四娘就更生气了。

“啧。”罗用向来看不上那家人的做派,小门小户的,惯得他们家那儿子也跟富家子弟一般做派,对家里的女孩儿,却恨不得当婢女使唤。

偏心也该有个度,人心都是偏的,这种事在所难免,但是为人父母就该有个为人父母的样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行为上总该有些约束。

像他们家这样的做法,家里这几个女孩儿与他们那宝贝儿子怕也没多少姐弟情谊,没成仇人都算是不错的了。

“阿兄,草儿说她要去跳井……”四娘红着眼眶说道。她觉得草儿的耶娘太坏了,草儿太可怜了。

罗用想了想,对她说道:“你让她莫要跳井了,若是实在不想嫁,便到咱那铺子里去干活吧,好歹躲过了这一阵再说。”

那个叫草儿的小姑娘罗用也曾见过几回,脾气好人勤快,与四娘关系颇好,难得自家老妹在长安城交到这么一个朋友,罗用自然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当真?”四娘先是高兴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担心起来:“她耶娘若是去我们铺子里捣乱可怎的是好?”

“阿兄,草儿耶娘可凶了,他们要是过来骂你怎么办?”七娘也说。

“骂就给他们骂几句嘛。”罗用好笑道。

事实上,草儿耶娘在得知罗用要雇佣草儿到南北杂货去干活的时候,非但没有骂他,甚至还挺高兴。

听闻草儿去了那边以后,就是在后面的屋子里做饼干,给罗用的一个弟子帮忙,若是做得好,将来兴许还能学个一技之长也很难说。

罗用给草儿安排的活计,就是用一个四四方方周围有波浪形线条的模具,把加工好的大块的面皮分割成一块块饼干的形状。

说起来,南北杂货现在也是缺人手,总不能事事都让罗用那些弟子亲力亲为,也是时候要培训一批技术人员出来。

但是这个邵草儿,在她成长到足以跟她的耶娘对抗之前,罗用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子教她多少技术的。

看一个人的品性,并不是只要她心地善良没有恶念就可以了,若是没有能力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那么这个人就是不能信任和托付的。

罗用并没有跟四娘七娘两个说这些,她们现在还太小了。

小姑娘只要知道草儿现在好好的在南北杂货干着活,也不用嫁给那个一把年纪的屠户了,也不说跳井的话了,她们就都很高兴了。

数日之后。

乔俊林这天清晨起来练武的时候,就听到院子外头有人在那里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大早上的天都还没亮透,着实也是有那几分渗人。

乔俊林打开院门,垂眼看了看蹲在自家门口那一蓝一黄两个身影,不冷不热问了她们一声:“你们是谁,蹲在这里作甚?”

“罗、罗三郎住这里吗?”那个穿浅黄色衣裳的少女歪歪扭扭站起来,结巴着问道,瞧她那样,应是腿麻了。

乔俊林往门边让了让,对她们说道:“进来吧。”

然后这俩人就一瘸一拐进了院子,乔俊林自顾自开始练武,她俩就在廊下坐着。

罗用开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小娘子坐在自家廊下,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昨天晚上家里分明没有这么两个人,显然是刚来的,再看看天色,这会儿坊门都还没开呢,再看看她俩身上的衣裙,沾了不少泥灰……看来还翻了坊墙。

这天早上罗用他们吃早饭的时候,这两个小娘子也跟着一起吃,顺便还把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也说了。

没什么新意,逃婚出来的,听闻了罗用之前的“义举”,投奔罗用来了。

吃过了早饭,罗用就把人领到南北杂货,给她们安排了个包装饼干的活计。

另外又让铺子里一个小孩往她们家里跑了一趟,告诉他们丢了的女儿正在南北杂货干活呢,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又几日,罗用和乔俊林赶着驴车正要出门,又看到自家门外站着一个小娘子,小姑娘一看到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简直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

罗用:……

之后的一段时间,罗用陆陆续续又捡了不少为了逃避父母安排的婚事偷跑出来的小娘子们。

捡了人以后,罗用就把她们安排在南北杂货那边做饼干。

他们铺子里的饼干很好卖,虽然从口感上来说,饼干这东西未必比得上其他吃食,但它胜在价钱便宜,又经得住放,若是不开封的话,一般放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事。

饼干卖得越好,需要的人手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这些小娘子们未必个个手脚利落,但是胜在年轻,只要肯学,三两天一般也就上手了。

把这些人留在铺子里以后,罗用肯定第一时间就会让人到她们家里通知一声。

有些人家会追过来强行把人接走,还有不少像邵草儿那样的人家,则会选择把女儿留在罗用他们铺子里做工。

带走的那些罗用没有办法,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婚姻一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嫌少有自己能够做主的。

留下来的那些,也未必就说她们将来的人生一定就会比她们父母安排的那条路更好,但至少这条路是她们自己选择的,也是她们自己心甘情愿走下去。

在眼下这个时代,好命的女子生在好的家庭,父母兄弟为了让她出嫁以后能在夫家更有地位,早早就要开始为她置办嫁妆。

歹命的女子出生在不好的家庭,贫穷也好,富裕也罢,最后往往都会被家人拿去换了钱财利益。

像邵草儿耶娘安排的那桩婚事,根本就与卖女儿无异,虽说买家的人品貌似还算不错,但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这无疑就是一场噩梦,灭顶之灾。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爱幻想、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纪,这个时候你让她嫁给一个又胖又老胡子拉碴杀猪宰羊的卖肉大叔?她说她要跳井,那大概就是真的想跳井。

罗用与这些女子非亲非故,但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愿意给她们提供一点庇护。

南北杂货的生意越来越好,需要的人手也就越来越多,横竖都是要招人的,用谁不是用呢。

只不过罗用有心要给她们提供庇护,有些人却还不一定稀罕。

有那几个小娘子,当初也是梨花带雨一路哭着投奔罗用来的,后来在南北杂货那边做了没几日,都不用家人来找,自己老老实实就回家去了。

近日,长安城中又有传言,说罗用专门收留这些离家出走的小娘子,哄她们到自己铺子里去做工。

害得那些目前还留在铺子里做活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很不安,生怕一个罗用一个生气,就把她们这些人都给赶出去了。

那些个传言,不用别人说,她们也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就是这些日子以来,来了又走的那些人,罗用好心收留她们,倒是留出仇来了。

五月十五这一日大朝,罗用一早便去上朝,朝上一直老老实实听着,也不去出什么风头,没想到临到散朝的时候,那皇帝老儿又点了他的名。

“听闻罗助教近来哄了不少逃婚的小娘子到自家铺子里做活?”皇帝玩笑道。

作为行只有在朔望之日才能参加早朝的末流小官来说,许多人每次去了大多也就是坐在那里听着,但是真正能在早朝之上发言,并且受到关注的人少之又少。

也就是罗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皇帝点名,虽然这回也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很多人都以为,罗用这一次肯定要为那些离家的小娘子们说话,没想到他这回却道:

“若是不叫她们在外面吃些苦头,哪里又能知道家里的好。”

皇帝看了看罗用,也没再多说什么,之后大伙儿又说了一些不甚重要的琐事,很快便散朝了,吃过一餐廊下食,然后就各回各家去了。

南北杂货那边,罗用也让自己的弟子们注意观察那些小娘子们的品性,对于一个雇工来说,最最重要的品德,自然就是勤快。

这些小娘子们自打来到这间铺子以后,每日起早贪黑地裁剪油纸包装饼干,有时候甚至还会被安排去帮忙和面,那可是重体力,有两个小娘子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走的。

这一日傍晚,当天的活计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一些破碎的饼干需要打包起来,明日一早放在特价区便宜出售。

这些破碎的饼干里面,时而也会掺杂一些好的,小娘子们觉得把那些整块的饼干胡乱打包起来便宜出售太浪费了,于是便在那里面细心挑拣。

“你们这是在作甚?”罗用一个弟子扛着两个烤盘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便问了。

“这里边还有不少好的呢。”一个小娘子言道。

“我知道那里边还有好的。”那个弟子笑着说道:

“好坏混到一处也是常有的事情,我们每日有这么多活计要做,哪里顾得上这个,赶紧把这些饼干打包好,吃了晚饭歇着去吧,明日一早还有的忙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用这个弟子的这些话一说出来,有几个小娘子心中顿时就咯噔一下,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他却全然没有发现,径自忙活自己的去了。

这一天晚上,这些小娘子们回到工舍以后,有几个人把这话一说,另外几个原本还没想到这一茬的,这时候也都跟着慌乱了起来。

是啊,那些好饼干被掺杂在破碎的饼干里便宜卖掉,虽然也是有些可惜,但是谁又有那么多工夫一片一片去寻找挑拣呢,有那个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做出更多的饼干。

她们这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躺在一堆破碎的饼干里面的几片好饼干,甚至连她们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就是一块好饼干,像罗三郎那样的大忙人,他又怎么肯花那样多的精力去细细区分呢?

不出几日,坊间又有传言,说那罗三郎之所以收留她们,不过就是想让她们在外面吃点苦头,等到知道家里的好了,就想回去了。

让她们在南北杂货干活也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要把她们一个一个全都送回家去。

“不会的,罗三郎许我在这里做工,便不会中途把我送回去。”邵草儿并不相信外面的说辞。

“……”其她小娘子都不说话,因为她们当初过来的时候,罗用根本没有给过她们任何承诺,这也是她们这些日子以来这般不安的主要原因。

如此又过了几日,五月廿五这一日,罗用难得又来了一趟杂货铺这边。

临近中午饭时间,有一个在楼上生活用品区干活的小孩,过来她们这边喊了一声,说是罗三郎找她们有话要说,叫她们全部都到二楼茶室集合。

南北杂货二楼的商品相对没有一楼那么多,罗用在二楼一角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茶室,其实也就是办公室。

罗用偶尔有事要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商议的时候,或者是有关于杂货铺的事情要与别人商谈,常常就会在这个茶室进行。

几个小娘子惴惴不安进了那间茶室,见那里面除了罗用,还有罗用的两名弟子,都是平时与她们几人接触较多的。

小娘子们很担心罗用会叫她们回家,但是罗用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一人给她们分了一张用工合同,问她们签不签。

“这是……”一个小娘子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是一份为期二年的用工合同,你们几个最大的今年也才十七岁吧?两年后也就十九,到时候若想嫁人,也不算太晚。”在罗用看来,十九岁结婚简直太早了,不过眼下毕竟还是一个早婚的年代。

“!”一个小娘子一听这个话,忽地就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口鼻,闷声哭泣起来。

“这是怎的了?”罗用不解道。

然后就有一个小娘子把她们这些时日的担忧跟罗用说了,还有那个饼干的事情。

罗用听了,心里也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他对这几个小姑娘说:“活人又怎么能和饼干相提并论呢?”

一筐碎饼干里面就算有那十片八片是好的,罗用根本也不会去在意,但一堆坏人里面就算只有那么一两个是好的,他都会睁大眼睛努力去辨认。

“若是不叫她们在外面吃些苦头,哪里又能知道家里的好。”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句话,罗用在朝堂之上并没有说出来:

“如果儿女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肯回家的话,那么父母就应该反省自身的行为是否有不当之处。”

外面关于罗用骗小娘子干活的流言一直没有彻底消散,隔一段时间就要被一些人拿出来说道说道。

但即便是这样,依旧还是会有一些走投无路的或者是自认为走投无路的小娘子们前来投奔,被罗用安排到杂货铺去干活,最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却留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罗用能做的,至始至终,也只是在她们对自己的人生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份不算特别好的工作而已。

“哐当!”

“哎呀!轻些,饼干都碎了!”

“你们快些,后面还有好多。”

“我们快着呢。”

“没有油纸了,我去仓里扛一卷出来。”

“你一个人扛不动,我帮你抬。”

“仓库钥匙呢?”

“钥匙在……”

“……”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之中飞快地流转着,这些曾经纤弱无依少女,终有一日,会长成坚韧挺拔的女子。

等到那个时候,她们中间的不少人,都将成为罗用的一份助力。毕竟当初,就是这块棺材板儿给了她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第241章:樱桃季

农历五月份,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长安城中兴起了一股吃樱桃的热潮。

其实早在四月份的时候,就有一些高门大户吃上了今年的新樱桃,所谓早春第一果,很多人都以早早便能吃上这一年的新樱桃为荣。

待到五月中下旬,长安城外的樱桃大规模成熟,时常便有农人挑着一担子樱桃在坊间叫卖,价钱倒是不便宜,吃得起的人却也不少。

听闻不少人家都是要把樱桃剖开去皮以后,再浇上酪浆蔗浆蜂蜜之类食用,不可谓不讲究。

能这么讲究的,经济条件自然也是不错,若是换了寻常人家,别说什么酪浆蔗浆,想吃个樱桃也只舍得拣最便宜的买。

这一日中午,又有挑了担子到他们这一片街巷叫卖,七娘那丫头想吃,自己又没有钱,只好巴巴看着四娘,盼着她能掏钱出来买。

四娘出去把那卖樱桃的叫住,看了他的货,觉着还不错,于是便问他价钱。

“这位小娘子也是个识货的,我家这樱桃都是老树上结出来的,吃起来甘甜多汁,果核只有那小小的一丁点。”这人说这么一大堆,无疑就是想卖高一点的价钱。

“你便说多少钱吧。”四娘不差钱,她只是习惯性节俭。

“就用我这水瓢来装,一瓢樱桃十二文。”对方说道。

“怎的这般贵?”四娘还未说话,七娘就先跳出来嫌贵了,前两日阿姊也曾与她买过樱桃,七文钱买了半斤,怎的今日这人一瓢樱桃便要卖到十二文?

“小娘子不知,我这樱桃与别人的樱桃可不相同。”那人说着,从箩筐里拿了两枚樱桃出来,一枚递给四娘,一枚递给七娘,他也看出来了,这姐妹二人应该是真的有钱可以自己买樱桃吃。

四娘尝了一个樱桃,果然与她前两日买来的很不相同,今日这樱桃肉厚,甜度也更高,咬一口,满嘴的甘甜果汁,确实是很好吃。

七娘那丫头尝过一个樱桃以后,便也不嫌贵了,只巴巴看着四娘,盼着阿姊莫要嫌贵才好。

“我买五瓢,便算作五十文钱,如何?”四娘还价。

“五十五文钱,不能再少了。”对方也退了一步。

“行,那边五十五文钱,你给我五瓢。”四娘说着,便让七娘进去去拿钱和装樱桃的木盆出来。

对方一看这小娘子这般爽快,也很高兴,拿着他那个用瓠瓜做成的水瓢往七娘端出来的小木盆里装樱桃的时候,给得也很爽快,每一瓢都装得冒了尖。

这五十五文钱的樱桃,四娘并非全都是买来自己吃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先生呢,等他下午回去的时候,肯定也要给他带回去一些。

她们先生姓赵,这位赵夫子年轻的时候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直到现在都没能谋到一官半职。

现如今,他每日在这罗家院子里教教这些个小娘子门认字,日子过得倒也安稳,除了罗家这边给的待遇,那些过来蹭课的小娘子们的家里人,隔三差五也要给他送些东西,有时候是肉菜鸡蛋,有时候是粮食米面,对赵夫子这样的人家来说,这些都是很实用的。

这一日下学,赵夫子拎着一个篮子,慢悠悠回家去。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篮子,那里头有十几个鸡蛋、一条熏肉,另外还有四娘她们买来的一瓢樱桃。

赵夫子进院子的时候,他那老妻正在柴棚外面砍柴。

赵夫子的妻子比他年轻十多岁,现如今赵夫子看起来完全已经是一个小老儿模样,他的妻子却还是十分地健壮,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每日里劈柴挑水的,就没见她喊过一声累。

“今日又拿了些甚?”他那老妻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回来,便有些高兴,甚至还放下柴刀,凑到赵夫子身边看了看。

“有樱桃,等一下你洗一洗,等今天晚上大伙儿都回来了,到时候再一起吃吧。”赵父子说着就把那一篮子物什交到他妻子手中。

“啧,这樱桃真甜,还有腊肉和鸡蛋。”他那老妻捏了一个樱桃放到嘴里,然后又是在篮子里翻了翻,见还有一条腊肉并十几个鸡蛋,心中便十分高兴。

“教教女学生也是不错,早知如此,你一早就应该开始做这个。”赵夫子那老妻一脸高兴地把东西整理整理,提着篮子进屋去了。

“莫要再说这个,我可还要脸面呢。”老头告饶,被罗用请去罗家院子教书,跟他们自己在自家院子里公然招收女学生,那还是两码事。

他那老妻这时候原本已经走到了廊下,就差进屋了,一听他这话,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老货,当初要十几岁的儿子与人做工,倒过来养活你的时候,也不见你要过什么脸面,怎的今日不过是教人习得几个大字,忽地便又要脸面起来了?”

“……”赵夫子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想当年大唐刚刚建国那时候,全国上下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官员的空缺也多,赵夫子那些年整日的四处活动,就盼着自己也能被上面的人看重,顶了一个缺,这一身的抱负能够有发挥的空间,一遭得势,荣华富贵,当年那时候,不少人就是这么起来的。

只可惜这赵夫子一直也没能遇到自己的伯乐,他又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寻常吏员的身份他根本看不上,这一来二去的,混到现在都六十多岁了,依旧还是一个白身。

怀才不遇也好,家族背景不够硬也罢,总之赵夫子已经放弃了。

他就在那罗家教教那些小娘子,挣些钱粮布帛,不时再拿一些米面吃食回来,也叫家里这些孙儿高兴高兴,权当是对他那几个儿子的补偿。

“阿翁,你今日可有带吃食回来了。”天色渐暗的时候,在外面疯玩的小娃娃们也都回了家,一看到自家阿翁就在院子里坐着,一个个便都凑上去讨要吃食。

待那赵夫子的妻子端着洗好的樱桃出来,这些小孩儿一个个乐得差点没蹦起来。

樱桃这么贵,他们这样的人家挣钱不易,自然也就不舍得买,那罗家小娘子倒是一个大方的,一次便给了这么多,这樱桃这么甜,果肉这么厚,果核这么小,价钱肯定也是便宜不了。

“阿婆!我还要,给我一个!”这么大丁点的小娃娃,一个个就像燕巢里的小燕一般,每日里都张大着嘴巴嗷嗷讨要吃食,养得起的父母欣喜,养不起的父母心焦。

他们家若不是因为赵夫子近来寻着了一份好活计,家里的这些小娃娃哪里又能吃得着这么好的樱桃。

“阿婆我还要!”

“么有了么有了,你这都吃几个了。”

“我还要嘛……”

“你们耶娘整日在外头辛苦挣钱,总该给他们也留几个。”

对这些小孩来说耶娘都是大人了,应是不会嘴馋的,但是对于老人来说,儿女就是儿女,无论他们长到多少岁,依然还是自己的儿女。

有一点好吃的就总想给他们留,有一块好布料就寻思着要给他们做衣裳,就跟他们小的时候一样,为人父母的心思,大抵就是这样的。

虽然近来坊间常有传闻,言是那谁谁又被父母逼婚了,要把她往火坑里推云云,但这世间那样多的父母,能做这种事的,相对还是少数。

像那些在罗家蹭课的小娘子们,她们的父母之所以给赵夫子送东西,一来是为了表示尊重和感谢,二来嘛,自然就是希望赵夫子可以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莫要让自家女儿在蹭课的过程中受了什么委屈。

罗家院子这边,众人这时候也在吃樱桃,却不是只有罗用与侯蔺他们同吃,而是用瓷碗装了樱桃放到木榻上的矮桌之上,让围坐在矮桌周围批改作业的小娘子们自行取用。

前些时候,四娘不过是与人抱怨了几句,说罗用一个人要教那么多学生,每天光是批改作业就要好些时间,然后这些每日都来蹭课的小娘子们便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然后罗用就一人给了她们一份答案一摞卷子,让她们对着答案批改卷子去了,这一改就是好些时日,每日上完课以后,都会让四娘把她阿兄屋里的作业拿出来批改,日复一日,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

罗用现在可轻松多了,雕版有人刻了,卷子又有人帮忙批改,他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布置作业下去了。

第242章:墨者

天气愈暖,长安城中便愈是热闹,很多百姓都言这一年的长安城比起往年还要热闹几分。

因为先有皇帝令人修建的那一条从长安城一直通往孟门关的宽敞的水泥大道,然后又有罗用在关内道修建的那一条水泥路,使得河东道北边,以及关内道北边等地,南下十分便利。

除了南下的北方人,长安城中也有不少商贾来往于这一条商道,从北方运来大量物美价廉的羊绒和肥皂。

往来商贾众多,竞争在所难免,利润相对也就没有那么高了,但是在这样的商道上往来行商,安全方面相对也就更有保障,商道两侧各种配套设施也更完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在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上运货,可以节约很多人力畜力,这也使得运输成本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降低,相应的,商品价格也就降低了。

从北方下来的羊脂皂,就算是被那些商贾摊贩们倒过几手,到了长安城以后,它们的价格依旧还是要比长安当地所出的羊脂皂便宜几分。

现如今在长安城中也有一些加工香皂肥皂的作坊,专门采购那些从北方下来的羊脂皂,再配以各式香料,制成各种香味颜色各不相同的香皂,这样的香皂在长安城中也很有市场,寻常小富之家便能消费得起。

说起来,在过去的日子里,那些外来的胡商来往于长安城,经营的大多都是一些香料象牙贵金属之类的高档消费品,另外还有一些人口买卖,昆仑奴新罗婢之类,都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消费得起。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情况,一方面商人逐利,为大唐的特权阶级供应奢侈品,当然比跟寻常小老百姓做生意挣得更多,另一方面,实在也是因为商路难行,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行商的成本太高了,不倒腾点值钱的东西,根本没得赚。

这两年因为道路条件的改善,这样的情况稍稍也得到了一些改变,像羊绒毛衣裤,还有羊脂皂这些东西,虽也称不上便宜,但寻常小富之家一般也都是可以消费得起的。

像罗用他们的那些街坊,不少人家中都有燕儿飞,也有一些人买了羊绒毛衣裤,绝大多数人都用过羊脂皂,另外还有南来北往的各种商品,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每日里人声鼎沸,各种物什应有尽有。

六月初,皇帝让人从城外仓库里弄了一批羊肉罐头到东西两市销售,一个罐头三斤多,售价是十七文钱一罐。

然后在卖罐头的铺子边上,便有许多回收罐头瓶的小贩,一个罐头瓶卖与他们,能得七八文钱。

这些小贩收了罐头瓶去,大多都只取了瓶盖里面的杜仲胶垫去用,融了这些胶垫做鞋底,制出胶底皮靴来,一双能卖好些钱。

南北杂货与阿姊食铺也收这种罐头瓶,只要是完好无损的罐子,一个也按八文钱回收,若是已经取了胶垫的,一个就只给一文半。

事实上对于罗用他们来说,按一文半收那种没有胶垫的罐子更划算一些,毕竟他们西坡村老家就能产杜仲胶,到时候自己做了胶垫配上就是,那一个小小的胶垫,再怎么也花不了六文半。

长安城这边杜仲胶的价格实在也是有些太高了,六文半,几乎能在长安城买得一斗粟米,就那小小的一片胶垫,那些商贩竟也不嫌贵,一个个抢着收。

罗用这时候再回头去想,之前从离石县那边弄过来两批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现如今也已经卖脱销了,那些人买了燕儿飞回去,莫不是也是为了取车轮上的杜仲胶去用?

啧,这么一想,心里面还真有一些不爽快,毕竟是自家弟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现如今在离石县那边,由衡氏父子经营的衡氏造车行,以及殷家人经营的殷氏车轮行,这两年都发展得很不错。

尤其是殷氏车轮行,当初那殷老儿还不太想弄这个车轮行,觉得给衡家人提供配件很没面子,现在殷氏车轮行的发展前景,却是比衡氏造车行还要更好一些。

殷家这些年制造车轮的技术一直都在不断精进,尤其是在轴承的开发研究上。

当初那殷老儿有幸看过了罗用画出来的一张关于轴承的草图,后来他们先是用木头做轴承,之后又改用陶制,现在已经慢慢在发展铁质轴承了,殷家人从外地请了能工巧匠回去,又买了不少精铁,前些时候制造出来一批铁质轴承的车轮,差人送来南北杂货,不少人买了,言是不必皇家制造的车轮差。

说到皇家制造,那皇帝老儿早在当初第一批燕儿飞面世的时候,就让人将它拆了研究,皇宫里的工匠早就把铁质轴承给做出来了,虽然说早期作品还是略显粗糙不够精炼,但是这两年他们的技术也在不断精进。

时间进入农历六月份,长安城天气闷热,罗用也就越来越不爱出门。

西市那边有人卖寒瓜,也就是西瓜,价钱颇贵,但是罗用他们喜欢吃,于是罗大娘便常常给他们买,这大热的天,坐在自家院子里乘乘凉,吃几口用冰凉的井水浸过的寒瓜,真是再惬意不过。

只是这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罗用一心避暑,奈何有些人偏就不肯叫他清静。

这一日下午,皇帝与几位近臣在后花园赏景纳凉,顺便商议商议国事,聊一聊八卦,拉近一下感情。

席间,就有一个大臣说到了离石县生产的车轮,然后又提到罗用这个人不一般,从他那里流传出来的技术,样样都是寻常人所不能及,再观他的行事作风,莫非是墨家传人?

墨家在先秦时期极其显赫,与杨朱学派并称显学,有非儒即墨的说法,战国以后逐渐衰微,西汉以后,逐渐销声匿迹。

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在很多大家族的传承中,都会提到墨家这个团体,他们掌握着当时社会上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在民间拥有着广泛的拥护,他们的组织纪律严明,上下一心。

要说罗用是墨家出来的,那确实也是有那么几分相像,尤其他去年在关内道修路的行为,以及今年与恭王李博义的那一场死磕,很有一点“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味道。

听闻墨者最能吃苦,一个个穿着短褐草鞋,以自苦为极,罗用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是他年纪轻轻就能去关内道修那大半年的路,显然也是个能吃苦的。

“这世间哪里还有墨家……”说这话的人,语气中不无欷歔遗憾,毕竟墨者一行,都是令人尊重敬佩的人。

“兴许便是隐匿于民间也未可知。”有人言道。

“那棺材板儿哪里又有墨家的风骨?”

“墨者颇重生产,我看他像。”

“这罗三郎也颇有些风骨,听闻太学学子之间,亦有崇尚者。”

“我怎么整天就听那些臭小子骂罗棺材板儿作业布置得太多?”

“作业确实布置得多啊,听闻我家那侄儿好些天都没出门了,每天一回家就是做作业。”

“好事啊。”

“自然。”

“国子学这边怎么都没作业?”

“此事你该去寻一寻那陈博士。”

这几个大臣一路从墨家聊到课后作业,然后又被有心人那么一带,又把话题给带了回来:“你们便不觉得那罗用与墨家有些渊源?”

“……”那几个大臣吃瓜的吃瓜,赏花的赏花,最给面子的,也就是笑眯眯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谁人不知墨门之内是以巨子为圣人,为当权者所不喜,说罗用是墨者,就等于跟皇帝说罗用是某某组织铁杆成员,甚至还有可能是大头目,这显然就是没安好心啊。

“虽是有些不着边际,横竖闲来无事,不若便令人去请了那罗助教过来,我等当面问问。”皇帝这时候就说了。

对于罗用这个人的师承,在他背后究竟还藏着一些什么人,皇帝其实一早就派人查过,就是现在,这调查也没有停止,只是一点进展也无,仿佛果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就是睡了半年,脑子突然开窍了。

这大热的天,宫人顶着大太阳骑马去了罗家,把难得休沐,正坐在自家院子啃西瓜的罗用给宣进宫去了。

罗用出发前这一通忙活,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发的,匆匆忙忙跑到门口,一看那大太阳,又调头回去找油纸伞。

“罗助教可是好了?”

“哎哎,就好了,就好了。”

“阿兄,你找甚?”

“我的伞呢?”

“没看到,不如你便拿我这把。”

“行。”

再说皇宫里面,众人坐在御花园里等了又等,等得他们一个个都有些疲乏困倦了,连皇帝都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说让罗用进宫的话,毕竟皇宫离罗家那么远,骑马来回也得好一会儿。

就在众人越坐越没滋味的时候,有一个大臣远远便看到罗用撑着一把粉红色的油纸小伞往他们这边过来。

“那人莫不是罗三郎?”

“不能吧。”

“你们看看,那不是罗用又是谁。”

“啧,怎的撑了这么一把伞?”

罗用也是冤死了,大热天的没事喊他进宫也就算了,刚见面就被挑毛病,不就是一把油纸伞,多大点事。

“出门的时候找不着自己的伞,便拿我家七娘的先用一用。”罗用跟几位大佬解释道。

“你便一定要撑伞?”某位大佬觉得这粉红色的油纸小伞简直太丢人了。

“这么大的太阳,不撑伞怎么行。”罗用理所当然道。就一把粉红色小伞而已,算个屁啊,后世那些男的,连粉红色紧身裤都敢往身上招呼。

“天热,你也到亭子里来吃块寒瓜吧。”皇帝老儿招呼道。

于是众人又一边吃着寒瓜,一边其乐融融地说起话来,这回谈的是关于水利设施的推广,与罗用倒也有几分关系。

至于什么墨者,提都没人提一下,刚刚那个话题简直傻透了,这就是一块棺材板儿,哪里像是什么墨家后人。

第243章:铁伞

不出几日,罗棺材板儿撑着一把小粉伞面圣的事情就被人传开了。

像这样的事,很多人听闻了也就是一笑置之,当然也有一些闲得蛋疼跟着传的,更有言语轻蔑者,仿佛罗用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罗用也知道自己在这长安城中树敌颇多,被人踩低在所难免,比如说这回这个事,传着传着就有点变了味,很多人背地里都说罗用这个人gay里gay气,在圣人面前卖弄容颜。

罗用:……他确实是gay没错,但是他对老婆孩子一大堆的人,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好嘛。

罗用叹着气跟他的那些同僚们抱怨说:“你们以为我是怕晒黑吗?我是怕晒出黑斑啊,我这年纪轻轻的还未娶妻……”

“黑斑?”他的那些同僚一听这个话,也是有些吃惊。

“自然。”罗用言之凿凿:“长期在大日头底下晒的,有几个面容光洁?细细查看,多数人面上都是长了黑斑的。”

那些人听闻了这个话,仔细看看自家赶车的马夫,再看看常年与人跑腿的仆从,那里面果然就有一些人是面上长了黑斑的。

这下还得了,这个年代的男人多么骚包啊,别以为他们大热天不打伞就是不骚包,恰恰相反,这其实也是一种骚包。

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打伞明显比不打伞舒服,他们为什么不打,有仆从也不让帮着打?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不羁很随性很帅?当然也有纯粹嫌麻烦的糙老爷们,那群人暂且撇开不提。

唐初这时候,说实话颜值还是很重要的,这时候的科举系统还没有发挥像后世那么巨大的作用,眼下的年轻人若想出仕为官,条件也特别简单,一个就是出身好,另一个就是有能力。

出身好就不用说了,能力这个东西,却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怎么判断一个人有能力没能力呢。

一个就是上位者的评价,另外一个就是要看这个人的名气,名气这种东西的影响因素就很多了,比如说出身显赫啊,交游广阔啊,长得特别好看啊,吟得一手好诗啊,还有其他各种才艺啊,等等。

在这种大环境下,装逼耍帅的风气那真是止也止不住,外形条件好的人,在这种大环境下自然也是比较吃香。

要想混得开,颜值很重要啊!无论是青少年学子们,还是中老年鸿儒们,就没几个不注重外表的。

罗用这个长斑说,还真把不少人给唬住了,虽然这棺材板儿有点不走寻常路,但他说话一向都还是比较靠谱的。

于是很多人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让家人出去买伞去了。

要说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除了西市那边专门搞油纸伞油布伞批发的商贾们,还有哪里的油纸伞品种最多式样最全,那自然就是南北杂货了。

西市那边地方那么大,商贾们的档口也很大,一款油纸伞他们就要进个成百上千把的堆在那里,要看不同的款式,往往还要走好几家铺子,哪里有南北杂货那边方便便利。

在南北杂货二楼,就有一整排货架是专门用来卖伞的,油纸的油布的长柄的折叠的单层伞面的双层伞面的花色的素色的……应有尽有。

近来到他们杂货铺子来买油纸伞的顾客,比往常多了好几成,卖的主要也以男子使用的素色长柄伞为主。

针对这一现象,罗用特地让人定制了一批高端男款遮阳伞。

雨伞这个东西制作周期短,只要能网罗到足够多制伞的手艺人,稍微赶一赶工,出货也是快得很。

像这种特制的高端伞,一把伞一般都是三五十文以上的,更贵一点上百文钱也是很常见,相应的,利润自然也就比较高。

先前拿罗用那把小粉伞做文章那些人听闻了这件事,气得鼻子都歪了。

还有人写词讽刺那些大晴天打伞的人,说他们娘们唧唧没有男儿气概,不过他们写他们的,大伙儿该打伞照样还是要打伞,毕竟脸是自己的,万一真给晒出黑斑,写词那几个混蛋也不能对他们负责不是。

这一年六月,长安城中各种油纸伞层出不穷,大街上也就算了,每日下朝的时候,那些官员们基本上都是人手一把遮阳伞。

毕竟从他们上朝的大殿到出宫的宫门,也是很有一段距离,长安城的夏天这么热,农历六月份的太阳这么大,简直能把人活生生烤出油来,拿把遮阳伞挡一挡,明显要好很多,再说现如今几乎人人打伞,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觉得很平常了。

皇宫之中,皇子们也让宫人去城里买了各种遮阳伞回来,皇帝从自己儿子那里收到了几把伞,他也挺高兴。

这段时间以来,围绕着当初那把小粉伞发生的事情,皇帝老儿坐在这皇宫里头,前前后后他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就是这般,风风雨雨的没个消停的时候,这回这片风雨没罩到他头上,他便只管看热闹。

转眼,半个多月时间过去了,现在已经没人关心罗棺材板儿的那把小粉伞了,与伞有关的话题,大抵就是谁人的伞好看,谁人的伞俗不可耐,南北杂货又推出什么新款雨伞遮阳伞云云。

六月底,听闻罗用的一个弟子从离石那边带来了新技术,能做自动伞。

他们这回过来的时候,就从离石那边带来一把铁伞,据说只要一按把手上的机关,那把铁伞唰一下就能自己打开。

当初这把伞就放在南北杂货展示,并不出售,好些人都去瞧过热闹,都说那伞打开的时候,疾风闪电一般,唰一下伞骨全开,简直帅呆了酷毙了。

只可惜真正见证过这个场面的人还是比较少,因为不到半日工夫,这把铁伞就被鄂国公府上的人买走了,也就是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尉迟大将军得了这把铁伞以后,那叫一个爱不释手,那喜爱程度,不亚于小朋友们对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把玩具手枪。

听闻他整日带着这把铁伞进进出出,晴天遮阳雨天挡雨,阴天他也要带在身边:“瞧这天色黑压压的,一会儿估摸又得下雨,哎我还是把雨伞带上。”

没两日,皇帝让人宣尉迟敬德进宫面圣,尉迟大将军扛着他那把铁伞就去了,这么大的太阳,不打伞怎么能行,罗用那小子不是也说了,整日晒太阳面上可是要长黑斑的。

只是这还未入殿,便被侍卫给拦了下来,他那把大伞可是铁制,三尺来长,合起来也有半尺多粗,提在手里头估摸着得有十来斤那么重,这玩意儿简直就能当武器使,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大喇喇扛到圣人面前。

“哎,这就是一把伞。”尉迟大将军无奈,不过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不让带就不带了吧,大不了就搁这儿放一会儿,等他出来的时候再拿走便是。

“吱嘎。”

这时候殿门打开,一个寺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对他说道:“圣人让将军快些进去,铁伞也拿进去。”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苗头不太对啊,当即表示:“无碍无碍,侍卫说不让带,我放在这里便是。”

“带进去吧。”那寺人却说:“圣人听闻大将军得了一把奇伞,正欲一观究竟。”

得,躲不过了。

尉迟敬德无奈,只好带着铁伞进去了。

片刻之后,待他再从那里面出来,手里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伞。

皇帝说要让匠人把他心爱的铁伞给拆了,研究研究那里面的机关,待研究完了再还给他,尉迟大将军抗议,担心那些人把他的伞给弄坏了,到时候修不回来。

皇帝就说他小气,上回自己刚得一双靴子,别的臣子见都没让见,尉迟敬德穿着就走了,他当时是不是一句话都没多说,怎的这回要从他手里头借把伞都不行?

“唉……”出宫的路上,尉迟大将军止不住地叹气。

回想当初得了那双靴子活蹦乱跳的自己,高兴得像个傻逼,还当是占了多大的便宜,皇帝的便宜那么好占?哎呦他的铁伞喂……

第244章:衡氏

衡致等人从离石那边带过来的这把铁伞,原本只是样品,放在南北杂货做展示用的,也是为了之后的自动伞买卖提前打个广告。

没想到竟被那尉迟敬德给买了去,还整日拿进拿出的用着,搞得罗用手里头明明有好几把轻便许多的自动伞,都不知道要怎么拿出来。

这自动伞在开发研究的过程中,自然不止做了一把,这回衡致他们带过来的就有十来把,被尉迟敬德买去的,就是其中最大最重最不实用,但是被罗用判断为最适合拿去打广告的一把。

谁能想到这都有人买,偏人家买回去以后还天天用……

“听闻那尉迟大将军进了一趟皇宫,出来以后便没了伞。”这两日,罗用在太学那边听到了这样的传闻。

不用说,那把铁伞肯定是被皇帝老儿给弄了去,被拆了研究也是它无法逃避的命运。

研究就研究吧,其实自动伞这个东西也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关键就是伞柄里面的那一个弹簧,之所以一按开关就能自己打开,就是被弹簧给弹出去的。

罗用从前在离石县待着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都以为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十分落后,买一口铁锅都是大几十斤的,那技术能发达到哪里去?

直到后来他们做打谷机,皇帝从长安城这边安排过去不少工匠,与那些工匠做过一些交流之后,罗用才知道在那之前,他们离石当地的冶铁技术与长安城这边比起来是很落后的。

事实上,西汉便有炒钢,魏晋时百炼钢技术便已相当成熟,北齐又有灌钢法。

隋唐以来,金属冶炼更是得到了全面发展,百炼钢因为效率低下,现在已经不常使用,罗用先前买到的那一口铁锅还是铸制的,目前在长安城这边,特别是在武器生产方面,基本上已经都是锻制的了,与一千多年以后的民间打铁工艺,已经很接近了。

也就是在造打谷机的那段时间,罗用产生了要做弹簧的想法。

弹簧这个东西看起来并不起眼,罗用从前因为习惯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它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究竟发挥着多么重要的作用,直到有一天,当他来到这个没有弹簧的世界。

去年夏秋,罗用去关内道修路,入冬以后又来了长安城,之后便一直在长安城发展,弄了一个南北杂货。

留守在离石县的那些弟子们也都没闲着,罗用等人在外发展,很多方面都需要离石那边的支持,另外,以衡氏父子为首的几个人,更是在开发研究新产品这件事情上,投注了全部的精力与热情。

像衡氏父子那样的人,他们对于新事物的热情,绝对是罗用自己比不上的。

当罗用跟他们说起一个新的构思,他心里只是想让后世一些常见的事物出现在这个时代而已,而对于衡氏父子来说,那就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听闻在过去这一两年时间里,衡氏与殷氏这两家多有合作,主要是在钢铁冶炼方面,殷氏要做的是轴承,衡氏要做的是弹簧。

最终还是殷氏率先实现了他们的目标,他们的产品现在已经开始销售了,衡氏的动作也不慢,听衡致说,除了这个自动伞,他们家还在着手生产一批弹簧坐垫。

“我阿耶说,还想用精铁锻造燕儿飞的其他零部件,只是着实不易。”衡致这样对罗用说道。

他们家毕竟是木工出身,这两年虽然买卖做得大了,积攒了不少钱财,也买得起精铁请得起匠人了,但是打铁毕竟不是他们的本专业,摆弄起来十分吃力。

“此事无需着急。”罗用跟他说:“我听闻官府已经能用精铁制造燕儿飞,想必不肖几年,便会有铁匠做了燕儿飞配件出售,届时我们只管买现成的便是,眼下还是积攒财富要紧。”

朝廷方面所掌握的冶铁技术比民间更加发达,他们那边的技术越发展,必然也会带动民间的冶铁技术发展,实在不行,罗用到时候再帮忙捅一捅便是。

这一次光是为了这弹簧的生产,衡氏父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投入的人力物力不知凡几,即便是有罗用提供的一些资料,但是因为原材料以及生产工具的落后和匮乏,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容易。

随着第一批弹簧的问世,他们家几乎也给自己弄出了一个弹簧作坊,这个作坊目前未曾有过任何盈利,但光是匠人雇工以及材料消耗,每天都要花去许多钱财。

想到这里,罗用忍不住拍了拍衡致的肩膀,心里觉得有几分抱歉。

当初衡氏父子听了他的话,一辆燕儿飞定价三百文钱,为他们离石当地吸引了很多外来商贾,但是对于他们衡氏造车行本身,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吃了亏的,现如今为了弹簧这个东西,又投入了这么多。

“让你兄长多造车垫,多做伞柄,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多挣一些钱财。”罗用觉得自己这师父当得好像有些不称职。

“自然。”衡致笑道:“只是近年来离石当地工价渐长,还多亏了关内道那条路,从那边过来的人,要价大多不高,也肯卖力气,我阿兄还与那些人打听,特地到他们那边去寻了几个有手艺的。”

行啊,挖人都挖到关内道去了,家里有个衡怀那样的,衡氏的经营想来是不愁的。

衡致这一次过来,一时便也不着急回去离石县。

长安城作为这个时代最最繁华富庶的一座城市,自然也汇聚了许多先进技术,像衡致这样的,对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感兴趣,见着什么他都能研究半天。

罗用也没让他去住南北杂货,就在丰安坊这边的院子里给他腾了一间屋子住着。

这边这院子不大,原本他们这些人便也基本住满了,倒是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囤货,一时却也腾不出来。

罗用原本是打算叫五郎六郎来自己屋里睡,让衡致睡他们那屋,侯蔺听闻了这件事,便说让乔俊林去他屋里睡,把乔俊林的屋子让给衡致。

最后说来说去,却是阿枝把自己的屋子让了出来,她搬去跟四娘七娘一起,空出来的屋子给衡致。

阿枝与四娘七娘一个屋倒也合适,反正她们平日里就亲近,整日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主要就是那两个小的说着阿枝听着。

只是这毕竟男女有别,让衡致睡阿枝的屋子,总归有几分不便,但阿枝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衡致那小子好像也根本没多想,于是罗用他们便也不说什么。

衡致等人这一次过来,除了一批南北杂货那边的进货,还有那几把自动伞样品,另外就是整整两大车的伞柄。

这些伞柄也是用石竹子做的,中间用专门的工具通过,听闻这一道工序很难,一个熟练工一整天也就能通十来个伞柄,另外还需要打磨烤制上油,再安装上弹簧以及其他配件。

这样一把伞柄,衡家人卖给罗用的价格,目前就是三十五文钱一把,若是卖与别人,至少也要五十文。

主要就是那个弹簧值钱,而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造出弹簧,很大程度还是要归功于罗用提供的那些资料。

有了这批伞柄,再联系一下与他们铺子有合作的长安城制伞艺人,很快,一批自动伞便在南北杂货上架了。

这批伞的伞面全部都是用的各种高档布料,桐油也是用的最好最清亮的,有纯色的,也有绣了花纹的,有色彩浓郁的花卉,也有各种鸟兽图案。

这样的自动伞,在南北杂货销售,最便宜的一把也要一贯钱。

别人不知道这自动伞的成本,罗用的弟子们却是很清楚的。

三十五文的伞柄,加上一些运费成本,再加上扇面材料,绣了花样的,从几十文钱到一二百文不等,再加上给那些制伞手艺人的工钱,一把伞至多不超过三百文,但罗用给它们的定价,最高的将近都要两贯钱,这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很是有些吃惊。

对于自家弟子的疑问,罗用自然很乐意为他们解惑。

“若要实惠,寻常一二十文的油纸伞便也够用了,能买得起这自动伞的,本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一身衣裳多少钱,一双鞋子多少钱,这伞若是定价几百文,岂不是显得轻贱廉价?”

罗用的这些弟子们毕竟都是穷苦人出身,就算现在经济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但是生活中大多还是注重实惠,购买物什吃食,大多追求物美价廉。

不一样的阶层不一样的思路,罗用的这些弟子们只是从自身角度出发,却往往会忘记了别人并不一定也是这么想,一两贯钱,对于那些生活在长安城的有钱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被罗用这么一说,他们又觉得师父的话很有道理。

他们师父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于是这批自动伞就这么上架销售了,挂的挂,摆的摆,打开的打开,合上的合上,每一把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精致又大气。

毕竟是成本都要两三百文的物什,很多人半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扣除了吃用花销,一年也攒不了这么多,至于那一二贯钱的零售价,更是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仿佛连多看几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负责二楼生活用品区的那些小孩,更是把这些自动伞盯得死紧。

这些伞也许是他们毕生也买不起的物什,但它们关系着南北杂货的盈利,南北杂货又关系着他们这些人的生计。

近来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人手便显得有几分紧张,罗用的那些弟子都说,过些时日可能还要再添一些人手。

在归义坊那边,许多小孩都眼巴巴盼着呢,就指着南北杂货还能再要人,自己能被头儿选中,到那边去干活。

在他们那铺子里干活,伙食好不说,还有四季衣裳,吃得好了,穿得好了,人也洁净了,整个人瞅着就不一样了。

留守的那些孩子们整日听那几个大孩子说铺子里如何如何,又常常能吃到他们用自己挣来的工钱买回来的蛋糕面包。

那些糕点那样香甜,并不像是他们灰扑扑的人生里该有的东西,却又总是实实在在地被他们捧在手心里。

第245章:朝上赠辣椒

“今日的课程便到这里,诸位回去以后多做一些练习题,加深一下理解。”

“诶……”

这一日下午,罗用给太学丙班的学生上完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以后,又给他们每人分发了一套练习题,让他们各自拿回家做去。

这个年代的教学课程,时间分配不如后世那般精细,一堂课通常就是半日工夫,数学课是五天一次,十天一考,借着考试的机会,罗用会把前面的知识点不断提出来给他们复习,以达到加深印象的效果。

在这里求学的学子,毕业以后并不是像后世的学生那般,步入社会参加工作,他们都是以出仕为目的,从这学校出去的学生,很大一部分都会成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用在教学一事上从来不会儿戏,即便数学这一门课程对这些学生来说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唰!”

“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

每天下午的下课时间都比较早,学生们放学的时候,外边太阳还是很大,于是罗用最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一排排的学生站在廊下,在此起彼伏的唰唰声响之种,一把又一把的自动伞被弹开了伞面。

这些自动伞大多都是从南北杂货卖出来的,也有一些人从他们铺子里买了自动伞回去之后,让家人重新换过一个伞面,那样的伞自然是独一无二。

“唰!”

“唰唰!”

在这一阵阵的唰唰声响之中,罗用的心情格外愉悦,每一声唰唰作响,对他来说都代表着一大笔收入。

“走了。”乔俊林这时候赶着驴车过来。

“哦。”罗用捧着一摞从学生那里收上来的作业上车。

长安城的夏日异常闷热,单从气温来说,可能并没有比后世高出许多,但湿度绝对高得多,再加上这个年代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夏季着实难熬。

罗用和乔俊林回到家里,也都是一声热汗。

赵夫子只上半天课,这时候早已回家去了,四娘七娘两个已经在家里闲散了小半日,五郎六郎也从学堂里回来了,几个小孩围坐在廊下剥着毛豆,精神头瞅着都不大好。

“今晚吃毛豆?”罗用随手将那摞卷子放到一旁,人也坐到了廊下。

“阿枝说要用毛豆和咸肉一起煮个汤。”六郎那小子见自家阿兄回来,便往他身边偎过来。只是那面色瞧着却不是很好,嘴唇也有些发白。

“可是中暑了?”罗用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薄汗。

“不知……”六郎没精打采的靠在罗用膝头,小猫儿一样。

“今日先生叫他背书,他又不会背。”五郎在一旁说道。

五郎与六郎并不在一个班,五郎从前就上过学,有些底子,虽在口音上、以及先生的教学习惯上都有差异,但是只要适应了,基本还是可以跟上班级进度。

六郎虽也跟着家里的阿兄阿姊学了些,但学得并不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这时候在蒙学读书,一时适应不了倒也不奇怪。

“可要阿兄教你?”适应新环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这个年代也没有祖国的花朵那一说,先生们大多都是比较严厉的。

“五郎已经教我了。”六郎说。

“叫阿兄。”五郎这时候正垂头剥着一个毛豆,听到这个话,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我们先生说你背得不对,好多地方都不对。”

“我们先生倒是没说我背得不对。”

“你们先生教得不好。”

“你们先生事真多。”兄弟二人嘀嘀咕咕拌起嘴来。

“阿兄你说。”六郎说不过,便来找罗用。

“你们先生教得认真。”罗用能公然教坏小孩么?

其实罗用也觉得七郎他们先生事情有点多,小孩子么,只要能背个大差不差,夸两句又不要他花钱,整天批评来批评去的,本来就不多的学习积极性都被他给批评没了。

“先生说你哪里背得不对,拿来我看看?”乔俊林这时候也停好了驴车,又喂过了五对,到井边去洗了手脸,甩着水珠子到了廊下。

“对,你问问他。”罗用拍了拍六郎的后背,鼓励道。

乔俊林当初也是从小地方来到长安城,小时候的基础打得也不够扎实,后来他就曾在这方面下过苦功。

六郎从屋里捧了书本出来,乔俊林坐在廊下,一点一点给他讲书上的内容,哪个字要发什么音,断句要怎么断,这一段内容是什么意思,都给他讲得仔仔细细的,其他几个小孩一边剥毛豆一边听着。

待这些毛豆剥完了,罗用拿到厨下,见阿枝正在烧火做饭,灶台的砧板上有一些切好的咸肉。

毛豆咸肉汤,这也是他们这几日经常吃的菜式,这大热的天,早晨买回来的肉,当天中午若是没有吃,放到晚上指定就臭了,于是就要及时用盐巴腌上,他们家现在吃咸肉比吃鲜肉还要多。

阿枝见罗用进来,便从旁边木架上取了一个竹篮下来,言是城外种辣椒的农户送来。

他们今年这一批辣椒种得不算早,所以成熟得也就比较晚,一直等到六月中旬,第一批辣椒才开始成熟了。

“这么多的辣椒,一时却也吃不完,三郎你看是要晒干还是制酱?”阿枝问罗用。

“也没多少,自家留一些,其他的拿给邻里分了便是,这大热天的,发发汗对身体有好处。”罗用说道。

“给赵夫子也留一些?”阿枝问道。

“对,给赵夫子也留一些。”毕竟是家里请来的先生,什么事都不能忘了他。

罗用又在厨房里看了看,今天晚上就四个菜,一个黄豆咸肉汤,一个蒸茄子,一个炒丝瓜,一个炒鸡蛋,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下锅。

他们家基本上也就是这样的伙食水准,偶尔再买点鸡啊鹅啊的回来改善一下伙食,猪肉羊肉也没怎么断过。

这两日天气热,罗用看这几个菜里边没有一个能开胃的,便自己上手,切了几个辣椒,跟咸肉毛豆一起炒了个辣菜。

这大热的天,厨房里又烧着一个大灶台,别提多热了,罗用也就炒了这么一个菜的工夫,整个人又热出一身汗,阿枝每日为他们张罗饭食,着实也是辛苦。

“你到外面透透气,剩下这些还是我来吧。”阿枝连忙说道。

“无碍,横竖都是出了一身汗的。”罗用觉得不应该每日都让阿枝一个人做家务,他们这些人至少偶尔也应该帮帮忙,四娘她们几个这几日有点蔫了,大概是不想动弹。

“衡致还未回来?”罗用一边干活,一边与阿枝说话。

“一早就让人带话过来,言是今晚要住在归义坊。”阿枝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禾:“听闻是寻着一个手艺了得的铁匠,甚都能给他打出来,他花钱把人请到归义坊,就在邢二他们那个院子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整日叮叮当当地打铁。”

“邢二他们那院子倒是够大。”

“也就那里能让他摆弄摆弄那些家伙什,听闻这两日又买了些木材,也不知那邢二乐意不乐意。”

“他若是不乐意,自然会说。”

“那倒也是。”

他们两个人都是手脚快的,一人烧火一人做菜,几下子就做好了几个菜端上饭桌。

一个辣椒炒毛豆,一个丝瓜汤,再加上蒸茄子和炒鸡蛋,总共还是四个菜,饭是杂粮饭。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那几个小孩就被罗用炒的那一盘毛豆辣得哈呲哈呲的,一边哈呲一边筷子还直往那个盘子里伸。

待吃过了晚饭,在廊下乘了一会儿凉,再去洗一个热水澡,整个人就舒爽了,罗用见那几个小的也不跟下午那般蔫头耷脑的,心里也就放心多了。

养小孩这件事,别的都不说,健康肯定是第一位。

按照《黄帝内经》的说法,夏季是万物繁盛的季节,人们也应该顺应这个季节,使腠理宣通、卫气疏泄,心情舒畅向外。

简言之,夏天的时候,人就不能闷着。

长安城夏季闷热,偶尔吃一点辣椒还是很有好处的。

六月十九这一日大朝,罗用挑着一担辣椒去上朝,引得许多官员纷纷侧目,待进了宫门,一个负责引路的寺人笑着便把罗用的担子接了过去,帮他把这一担辣椒挑到了殿外。

皇宫里的寺人们对这块传说中的棺材板儿印象大抵都还不错,都知道那徐内侍便与他学的手艺,虽然并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但大伙儿觉得,这块棺材板儿对于他们这些寺人,应该是没有什么偏见的。

这一日早朝之上,待众人说完了国家大事,罗用便启奏说自己有一担辣椒要分赠予圣人与诸位大臣。

说完这个话,他就颠颠跑到殿外,挑起扁担,将自己那一担辣椒给担了进来,那一担辣椒红红火火,看得文武百官恍恍惚惚……

很多人心里都想着,这么接地气的赠礼方式,圣人与诸位大臣约莫是不想收的。

结果却并不是那样,圣人很给面子,张口就让宫人搬走了半担,剩下那半担,上面那几位品级高的大臣分一分,也就没什么多余的了,下面品级低的官员,根本连个辣椒蒂都分不着。

下面这些小官也许并不清楚,其实早在辣椒这个东西面世的时候,宫里便有几位御医亲自品尝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大抵都说辣椒这个东西能够除风发汗,辟邪恶。

所以才会有今日罗棺材板儿朝上赠辣椒,圣人与诸位大臣抢着要的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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