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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7)——报纸糊墙

第246章:炒田螺

就在罗用在朝堂之上分完辣椒的第二天,南北杂货便推出一款秘制炒田螺。

这田螺炒得又香又辣,汤汁浓郁,螺肉肥嫩,一份只要三文钱,用他们铺子里专门定制的陶罐装着。

那陶罐约莫巴掌大小,肚儿微圆,开口微敞,一个罐子能装好些田螺,再在罐口盖上油纸,用细绳系好,一罐一罐整整齐齐摆放在货架上。

早晨的时候还是满满的一货架,很少有人买。

因为先前没人吃过,不知道它的滋味,再加上田螺在这个年代着实也不算什么好物,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家,轻易便不舍得花钱买这个,觉得是浪费,生活富足的,大多又看不上田螺这个东西。

待到时间过了午后,有些人知晓了其中滋味,再跑到铺子里去买,却是一罐也没有了。

铺子里的人言是今日备下的田螺都已经炒完了,这时候再想去炒也没有原料,让他们明日再来。

第二天有些人一早便来了,果然顺利买到,有些人来得稍晚些,便依旧没买到。

“怎的昨日过来没有,今日过来又没有?”一些运气不好,两回都没赶上的,这时候难免就要生出一些不满。

“小店能力有限,每日八百份,已是极限,还请这位郎君明日赶早。”应对这种情况,罗用的弟子也都颇为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又给他们师父惹出什么事端。

上回罗用与那恭王府叫板,便已闹得满城风雨,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但总归是沾惹上了是非,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端,很多人对罗用的印象就会变得不好。

“你们竟已卖完了八百份?”那人一看,这才什么点儿,就卖了八百份?

“八百二十余份。”罗用那弟子如实道。

“罢,明日我便托丰乐坊这边的友人与我买一份便是。”看来不住在这丰乐坊,是不太买得着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了。

他料想得没错,第二日一早,南北杂货刚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当日的炒田螺便已卖空。

好在他那友人就住在这丰乐坊,遣了两个家里的仆从,天不亮便去排队,最后果然就提着四份炒田螺回去了,多了却也没有,南北杂货那边搞限购,每人最多就给买两份。

这炒田螺滋味很好,只是吃起来有些折损形象,太接地气,宴饮的时候不太合适,三两个关系近的好友,聚在一处喝些小酒,再来一份这样的炒田螺,那是再好不过。

也有干脆关起门来自己吃的,好东西不分享,这样的人通常都没什么朋友。

“嘶!辣辣辣!”这天晚上,在谢家院子里,谢大郎便摆了一张小桌,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吃酒吸田螺。

这谢大郎也是太学学子,近来那罗棺材板儿布置的作业那般多,回家以后还能像他这般清闲自在的,着实不多。

“阿耶,与我也吃一个。”他那闺女这时候刚被仆妇带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见到自家老爹正在院子里吃田螺,她便也要吃。

“这般辣,你怕是吃不了。”说归说,谢大郎还是拈起一个田螺与她递了过去。

“等一下又吃出一身汗。”她阿娘这时候就抱着弟弟坐在廊下。

“无碍,睡前我再与她洗一次。”仆妇这时候也从旁边洗澡间里头出来。

“惯得她。”她娘言道。

“嘿嘿……”小姑娘咧嘴冲她阿娘这边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吃她的田螺,吸一口,抿抿嘴,尝了尝口里的汤汁,复又对她阿耶道:“我吸不出。”

“吸不出?那你先倒过来,从后面吸一口,然后就吸得出了。”老爹给她传授了一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

小姑娘拿着一个田螺左吸右吸,死活吸不出来,吸得美味儿了,便拿手里的田螺放到碟子李蘸了蘸,蘸些汤汁拿出来继续吸,她阿娘这时候刚好低头给她弟弟喂奶,没见着这一幕,她阿耶倒是看到了,甚也没说,笑眯眯看着。

“辣不辣?”过了一会儿,她阿耶问她。

“不辣。”小丫头言道。

“这倒是个天生能吃辣的。”傻爹指着他闺女对他老婆夸耀道,好像他闺女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这会儿正馋呢,你给她辣得满头大汗她也说不辣。”她阿娘言道:“吃几个便好,莫要多吃了。”

“我才吃一个。”小姑娘指了指自己面前桌面上放着的孤零零一个的田螺壳。

她刚刚吸了不少汤汁没错,但田螺真的只吃了一个,阿娘说她可以吃几个,这还早呢。

“!”她老娘一个瞪眼!

“哈哈哈哈……”谢大郎都要笑死了,这么二的闺女,究竟是随了谁呢?

说起来,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长安城中的小孩还真没几个不爱吃的,价钱卖得也不贵,才三文钱一份,就是太难买到,每日只那八百来份,不肖一会儿便能卖光。

想吃这个炒田螺,除了一早过去排队,倒是另外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他们铺子用来包装炒田螺的陶罐,只要攒够了七个,就能换到一罐炒田螺,当天把罐子拿过去,铺子里的人会给开个条子,第二天做炒田螺的时候,便会留出来,随时过去取来便是。

现如今长安城中好多小孩都在攒这种陶罐,谢大郎的女儿也在攒,每回等她老爹吃完了炒田螺,她就巴巴端着那个陶盆去洗,洗得香喷喷的,跟宝贝疙瘩似的收起来。

坊间传闻,皇宫里的皇子皇女也在攒那陶罐子,听好多王公贵族也爱吃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早起去南北杂货排队的人,还曾见过宫里的寺人哩。

不肖十来日工夫,田螺这种原本被很多人看不上的食物,就飞身一跃,跻身美味佳肴行列。

这事乍一听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却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这背后还有一千多年以后的先进烹饪技术做支撑呢,至于推动事件发展的罗某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那就不得不说一说他与人合作种植的那些辣椒了。

辣椒虽好,推广起来却也不易,毕竟这年代信息闭塞物流也不发达,就算辣椒这个东西已经出现了这么长时间,但是出了长安城,很多地方的人还是没有听说过,更别说知道怎么吃了。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耗费人力物力去推销推广,还不如推出一个老少咸宜的招牌菜带动一下,然后罗用就想到了这个炒田螺,田螺这个东西满天底下都是,便宜易得,只要炒田螺这个菜流行到哪里,罗用的辣椒种子就能卖到哪里。

只是眼下摆在罗用面前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田螺价贱,食之不雅,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根本瞧不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罗用想了一个贱招——饥饿营销。

他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定价三文钱一份,几乎人人都能吃得起,在这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基础上,每日只做八百份,想一想这中间的竞争得有多大吧。

每日八百份,也能够让不少人吃得着,但远远还不能满足市场需求。

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的东西,自然也就越显得珍贵。

……

六月底,河南道那边一个大土豪家里的子弟来到长安城,打算要在长安城发展。

初来乍到,一个好友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便有各式菜肴,长安城与他们老家的饮食习惯略有不同,其他也就算了,那一盘田螺是怎么回事?

这小土豪心里就觉得,几年没见,他们的友谊已经变了。

彼此都是高门大户出身,对于远道而来的好友,竟然能端出田螺这样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次日一早,他一个嫁在长安城的阿姊过来探望,见自家兄弟闷闷不乐,便问他是怎么回事,于是这小土豪就一五一十给他阿姊说了。

她阿姊一听,便与他说,这你还真误会人家了,然后又细细与他讲诉了一番,那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究竟有多么多么难买,他那位朋友为了那一盘田螺,必定也是花了不少力气。

“原来那一盘炒田螺,竟是这般珍贵之物?”小土豪十分震惊。

“然。”他阿姊言道。

第247章:卖水人

为了满足长安城中日益旺盛的炒田螺需求,南北杂货推出了一款炒田螺调料。

这款调料有简易装的,也有精品装的。

所谓的简易装,就是用一张油纸,包了一小包调味料,再贴上品名,便可销售。

在这包调料上面,往往还会附赠一张四四方方的淡青色纸张,上面印刷着炒田螺的方法,从田螺的加工到后面的炒制,过程十分详尽。

按那上面所写,要炒出一盘好吃的田螺,除了这份炒田螺调料,另外还需得买些酱油。南北杂货亦有酱油出售,自己带了陶罐过来装,一文钱便能买得三合,一升为十合,一次若买一升,他们便只收三文钱。

这简易装的炒田螺调料,又分大包中包小包三种规格,一个小包只能炒三五盘田螺,中包约莫能炒一二十盘的,大包据说能炒五十斤田螺。

至于那精品装,也就是用专门的瓷瓶来装,瓷瓶外面贴了油纸,上面有南北杂货的标志,还有炒田螺的方法。

精品装的便只有一种规格,里面装的炒田螺调料,与简易装的小包差不多分量,但是价钱却是简易装的两倍,虽是不太划算,买的人却也不少。

“郎君可是要买调料?”

有一个顾客在这卖调料的货架前站了许久。一个穿着一身南北杂货统一工作服的半大少年这时候便过来问了一句。

他是这两日刚从楼上调下来的,前些时日,罗三郎从邢二那里又雇佣了八个小孩,刚来的小孩都在二楼工作,然后他们又从二楼调了几个大孩子到一楼当导购。

这些小孩在南北杂货干了这么久,该会的也都会了,什么物什放在什么位置,他们都很熟悉,一楼卖的这些个吃食,大多也都是吃过的。

眼前这位顾客年岁不大,长得高高壮壮的,面上的胡须倒是刮得干净,穿着也还算齐整,就是那一身汗味不太好闻。

少年人前面刚把一个老太太送到收银台去结账,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人站在货架前面踟蹰,便过去招呼起来。

“这上面写的甚,我看不懂。”那身材高大的青年指着货架上的瓷瓶说道。

“我也看不懂。”那少年人咧嘴一笑,与他说道:“不过这炒田螺的方法我倒是亲眼看过。”

两人稍微挪步到人少一点的位置,店里的小伙计把这炒田螺的过程,一点一点与那高壮青年说了,复又道:

“这调料里头除了香料,还加了些许辣椒粉,只是不多,你若想炒得辣些,便要另买一些辣椒粉,咱这铺子里各种粗细辣椒粉都有,喏,都在那边柜台上,要多少都可以称。”

“价钱可贵?”那高壮青年想了想,问道。

“不太贵。”小伙计与他说道:“比这货架上卖的调料粉便宜些许。”

“哎,多谢。”高壮青年道谢。

他这还是第一次来这南北杂货,从前总感觉这里并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又怕进了铺子以后被人轻视,自取其辱,只是今日因为要买这个炒田螺的调料,这才进来了,也没想到这购物的过程竟会这般顺利并且愉快。

“嗨,无事。”那小伙计看起来也挺高兴:“炒田螺还需得用些酱油,你家里可有了?”

“未有。”那青年摇头。

于是两人又去看酱油,因这青年未带陶罐过来,明日又不想再跑一趟,便只好买货架上摆放的罐装酱油。

最简单的粗陶罐包装,罐子里装了一升酱油,价钱就是四文钱,不算太贵,到底却也不如散装的划算。

高壮青年离开南北杂货的时候,怀里便捧着一个中包炒田螺调味料,一罐酱油,另外还称了五文钱中等粗细的辣椒粉。

出了铺子,行到旁边的巷子口,寻着自己那辆木板车,将这几样物什小心放在车上,推着车子一路往城南而去。

这一路上大太阳晒着,从这南北杂货走到他家里,差不多也要到了闭门鼓响起的时候。

最近天气异常炎热,说实话天气热些他倒是不怕,他做的是挑水卖水的营生,天气越热,他这买卖就越是好做,一年到头,也就盛夏这两个月挣得最多。

他最近每日都能挣得两三文钱,能用铜钱买水的,那也都是比较慷慨的人家了,寻常也就是给些粟米豆子,时常还会收到一些杂面饼子粗盐块。

这高壮汉子外表憨直,心里却很有计较,不然这担水卖水的行业竞争激烈,他也难以站稳脚跟,他一个卖水的,也不能娶得到那样好的一个妻子。

只是随着道路条件的改善,长安城的水价也在不断下跌,很多人家自己弄个板车就去井边推水,不肯再花钱买了。

听闻在一些坊间,街坊们也有出钱出力合修一个水渠的,直接将清水引到家里,以后便再也不用担水买水了。

很多卖水的都丢下板车扁担,改换了行当,只是他们这些人一没手艺二没本钱,不与人挑水,便只好与人挑货了,大多都改行去当了脚夫。

只那脚夫也不好当,从这长安城出去那几条官道,在官道旁边都有不少村子,那些村子里的村人,也有不少出来给人当脚夫的,那些人身体强壮,要价也低,有些地方出来的人还喜欢拉帮结派,十分排外。

近来还有几个胡人商队,在长安城中颇有名气,他们有时候自己买货卖货,有时候也帮人运货,因为相对低廉的运费,很多商贾都愿意与他们合作。

像这样的队伍,他们便只收胡人,还得是与他们相熟的关系好的部落出来的胡人,汉人他们一般都是不相信的,只有极少数的汉人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这高壮青年从前在城里遇到过一个初来长安城的胡人商队,给他们带过路,还把自己车上的清水分给他们喝,获得了这些胡人的好感。

那些胡人现在也经常往来于长安城,虽然不是什么很出名的大队伍,口碑也算不错,那些人也曾邀请他加入商队。

这个青年也有一些心动,毕竟卖水的活计眼瞅着是长不了了,他得早作打算,给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只他若是跟了那商队出去,天南海北地跑,家里便只剩下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他们住的那个坊治安不怎么好,他有些不放心。

心里想着事情,脚下的步子加快又加快,不待这一日的闭门鼓响起,自家小院便已近在眼前。

黄泥的院墙,黄泥的屋子,茅草屋顶,泥土地面。院子简陋,好在收拾得还算齐整。

“阿耶!阿耶!”

“哎。”

“瞧你这一身热汗,快去洗个澡吧。”

“哎。”

“东西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我今日便与兄嫂说了借铁锅的事。”

“他们怎么说?”

“自是有些不愿。”

“明日你便别去了,我自己过去拿。”

“方才我去称了半斤饴糖,明日你与他们带过去。”

“哦……”

穷人家要做点什么事情,总是不容易,这青年家中想做炒田螺的营生,家里却没有铁锅,只好找自家兄嫂去借。

他兄嫂家里也不很富裕,那一口铁锅也是宝贝得很,虽然两家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但是要借着贵重物什,总归是有些不愿的。

“这炒田螺若是做得成,到时候我们便自己买一口铁锅。”

“家中钱帛可是不够。”

“我去与人借些。”

“……”

“你莫要忧心这些,我心里自有主张。”

“……”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的压力其实也是很大的,那卖水的活计若是停了,不出一两日便要被别人顶了去。

家里这些许钱财,都是平日里一文钱一文钱积攒起来的,这回这一折腾,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

这回这炒田螺的买卖若是做不成,他便只好出去与人当脚夫。

第二天一早,他便出门捞田螺去了,城里头也有人卖,他却是不舍得买,在外面晒了一整天太阳,又浇了一场雨,傍晚时分,背了半篓子田螺回来。

按那铺子里的伙计教的,在水盆里面撒了些粗盐,将一部分田螺养在里面,换过几次水,刷洗干净,又一个一个敲了螺尾,然后就可以下锅去炒了。

按那小伙计说的,往烧热的铁锅里面加一勺猪油,再倒了葱姜蒜炝锅,然后就放田螺下去翻炒……

初时他们的心情还很忐忑,生怕自己炒得不像样,结果这一炒两炒的,锅里头的香味飘出来,竟也很像那么一回事,越炒,这心里头就越是高兴。

“那南北杂货没诓咱!按他们说的,果然能做出炒田螺!”

“这滋味真香!”

“你尝尝。”

“嘶!”

“莫要烫着。”

“哎,好吃!”

“阿娘,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拿着,莫要烫着。”

“待我再炒一锅,今日便担出去卖。”

“用什么装?”

“便用家里的水桶。”

“那我再去把那两个水桶洗刷洗刷。”

说起来,这两日在南北杂货推出炒田螺调料以后,城里的酒楼客舍也有买了回去自己炒的,但是像这青年这般,自己在家炒了挑出去走街串巷叫卖,却还是头一遭。

卖了这么多年的水,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他也是很熟悉的,哪一户人家刻薄,哪一户人家良善,哪一户人家节俭,哪一户人家舍得吃喝,他们都是很清楚的,这田螺该要担去哪里卖,心里头自然也很有数。

“田螺嘞!炒田螺嘞!一勺一文钱嘞!”

“哎,你的炒田螺什么样,担过来与我们看看。”

“刚出锅的炒田螺,滋味好着呢。”

“先要一文钱尝尝。”

“哎。”

“别说,还真不错。”

“与我也吃一个。”

“你等等,我回家拿个碗去。”

“我要两文钱,你与我多打几个。”

“哎哎。”

“你明日可还来?”

“要来。”

“……”

不肖半日工夫,这一担田螺便卖完了,回家去数一数铜钱,夫妻二人又是欣喜又是震惊。

那一勺田螺一文钱,一担田螺便有几十勺,扣除了成本,算一算,怎么着都有二十多文钱的赚头,这跟他们从前一日两三文钱的收入相比,简直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这夫妻二人炒田螺卖田螺,不肖几日,便自己买了一口铁锅回来。

他们那兄嫂后来也跟着做起了这个买卖,兄弟两家收田螺买调料的,相互间帮衬着些,总好过事事都要靠自己。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很快,长安城中便出现了不少卖炒田螺的小贩,一勺田螺一文钱,价钱实惠,滋味又颇佳,买的人也很多。

听闻这些卖炒田螺的小贩里头,很多都是卖水人出身。

原本罗用在这些卖水人里头并不受待见,这以后,很多人便都说他的好。

这城里头卖炒田螺的小贩越来越多,竞争自然也就越来越激烈了。

有些人炒的田螺好吃,卖炒田螺卖出了名气,那自然就不愁卖了,每天在他们出入的街道,都会有不少大户人家差遣家里的仆从候在那里,就等着买一份炒田螺回去。

还有一些人为了避开城里的激烈竞争,干脆挑了担子到城外官道上去卖,听闻确实是比这城里头的生意好做一些。

还有那胆子更大更有闯劲的,背井离乡去别处做起了炒田螺的生意,只是隔段时间就要让长安城这边的亲戚朋友从南北杂货买些调料,托人给他们捎带过去。

第248章:物流

七月中旬,王当等人与一个商队一同运货来到长安城。

他们乃是从凉州城出发,没有经过离石县,而是直接走的南边那一条老路。

这边这条路眼下也在重新铺设路面,从那凉州城出来,走了不到七八日,便到了正在休整的路段,过了那一段路,便是宽敞的水泥路面,估摸着要不了多久,这条水泥路便能直通凉州城了。

从西域过来的商贾,从前一直便是走的这一条路,这一路上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处驿站,驿站周围也有许多私人经营的逆旅客舍,基本上要买什么都能买到,吃住也都不成问题。

还未到长安城,王当等人就先在一个驿站旁边吃到了炒田螺,听闻这种炒田螺的吃法乃是离石罗三郎所创,他们这些人也都感到与有荣焉。

王当等人此次来往长安城,一来是因为有相熟的商队邀请他们同行,二来他们自己刚好也有一批货要运往长安城,货主便是罗二娘,货物主要就是羊绒毛衣裤和羊脂皂。

待到进城以后,与那同行的商队道过别,王当一行便直接去了丰乐坊,将这批货物运到南北杂货,罗用的一个弟子接待了他们,又安排人到太学去给罗用传话,待到太学那边一下课,罗用便往这边来了。

“可是吃过饭了,看你们这一个个还没睡醒的样子。”罗用一进杂货铺的后院,就看到一群汉子迷迷瞪瞪坐在院子里打着哈欠,当即便笑道。

“上午刚到的时候吃了些,一觉就睡到这个点,走走走,咱一块儿出去吃饭去。”一单买卖跑下来,王当免不得也要犒劳犒劳兄弟,今晚他们打算出去吃点好的。

罗用哪能让他请,把人往相熟的酒肆一领,吃用花销全让店家算在自己头上。

这家酒肆在长安城中也算是中高档次的,长安城的娱乐生活并不是别处能比,光是厅堂里摞着的那几个大冰块,就把这些贫苦人家出身的汉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寻个寻常小店便是,何需如此破费。”王当现在收入也算不错,但他们毕竟赚的辛苦钱,这样的场合,若是叫他们自己花钱消费,那还是有些不舍得。

“你们能来长安城,我也很高兴,我阿姊一个人在凉州城,那么远的路,我也看顾不到,平日还要依靠你们多多照应着些。”罗用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又对王当等人拱了拱手。

王当他们一听这个话,便都笑了起来:“她如今哪里用得着我们照应。”

“此言差矣。”罗用言道:“她如今在羊绒买卖上虽也做出几分模样,但到底是一介女流,若是无人帮衬,就怕一些歹人要起了恶念。”

“这倒是,凉州城什么样的地方,听闻还有一些被朝廷通缉的恶人流窜到那边。”

“三郎倒也无需忧心,都知道你阿姊与那朔州赵家关系近,赵家人现如今在凉州城也颇有些脸面,他们家那么多人马,寻常人哪里敢招惹。”

一行人吃吃喝喝,然后又说到了他们此行来往长安城的用意。

王当等人这一次过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帮罗二娘运货,他们自己也打算从这边贩些货物过去。

“你们这回打算贩些什么货物到凉州城?”罗用问他们。

“便是想贩些布帛。”王当说道:“近来凉州等地布帛价高,一些草原上的部族甚至提出非布帛与铜钱不与交易,从前不少商贾都是用豆麦粟米等粮食与他们换羊绒,现如今肯收粮食的已经不多了。”

这事说来也不奇怪,草原上的人口其实并不多,在换到了足够多的粮食,保证食物充足以后,他们肯定就会要求商贾们用更加耐储存并且便与流通的布帛和铜钱交易。

唐代这时候的铜钱简直就是良心铸造,一枚铜钱一钱重,就算不作为钱币,仅仅只是作为一块铜疙瘩,它也值那么多钱,不用担心贬值。

布帛不但耐储存能流通,又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必需品,草原人在吃饱了肚子以后,自然也会开始追求生活质量,对布帛的需求,只是第一阶段而已。

布帛等物生产不易,凉州城当地虽然也有出产,但与中原地区以及南方等地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在眼下这个年代,布料的生产与粮食的生产同样重要,人们把自家祖上传下来的农田称之为桑田,可见种桑养蚕对于寻常农户是一项多么重要的生计。

所以就算这个年代纺织技术相对落后,罗用的空间里面也有一些相关的资料,他一时却也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当年珍妮纺纱机问世以后,发明者就曾经遭受过手工业者们的集体报复袭击,因为这种纺纱机的出现,砸了很多人的饭碗。

再看看眼下这个年代,负责纺线织布的大多都是妇人,所谓的男耕女织,女子在依附男子生存的同时,她们同样也是很多家庭之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也因此在自己的家庭之中拥有地位。

除了寻常农户,时下还有很多织户和养蚕户,他们并不生产粮食,完全依靠纺织业养家糊口。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万万是不敢轻易去动纺织业的,绢布的价钱贵,那就贵一点吧,纯手工的东西,得之不易,贵些也是正常。

时下常见的布料也远远不止绢和布、绫罗绸缎,丝织的麻纺的,市面上充斥着各种面料,尤其是在这长安城,很多面料罗用在后世连听都没听过,想也知道,八成就是失传了,虽然这种事在时代的发展过程中也是在所难免,但想想还是十分令人感到惋惜。

若是要说麻布一类,主要就是在中原地带出产,若说绢布,那还得是江南地区。

王当等人这一次主要还是想贩一些丝织面料,罗用决定帮他们牵线,去找一找王家人。离石王氏在长安城也有铺面,出售的主要就是他们从南方贩来的绢布,以及各种水果罐头。

王金怀今年自己在南方找到了杜仲胶货源,便不在从罗用这里拿杜仲胶了,不过因他之前与罗用的约定,今年夏初那一批黄桃罐头出来的时候,还是令人给罗用送了一批。

那批黄桃罐头罗用一个没卖,除了留下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全部让人送去了凉州城。

长安城这边也产桃子,罗大娘每年也做桃肉罐头,虽不如王金怀送来的黄桃罐头香甜可口,但总还是桃子,不似那凉州城,根本连桃子都不出产。

两日后罗用休沐,他们一行人便去了王家铺子,结果这王家人这回竟又摊上了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王金怀近日从南方发了一批黄桃罐头到长安,结果那批罐头在临进城之前,被那些脚夫合力给扣下了,言是酷暑难耐,行路艰难,要求王家人给他们加工钱,不然他们就在城外把那些罐头开了吃。

王家人一方面是觉得对方提出来的金额太大了些,一方面也是不想在这节骨眼妥协,免得以后常常要受这些脚夫的威胁,并不肯答应,于是双方僵持不下。

“你们是哪里请的脚夫,怎的这般坏规矩?”王当等人也是给人送货的,一听这事,一个个就都皱起了眉头。

“嗨,便是从那边当地请来的脚夫。”这个王家的长辈摆摆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脸的无奈。

说实话,这年代南方的风气还是比较野蛮凶悍的,什么规矩礼法唐律,在很多南方地区都不太行得通。

你说告官?他们才不怕,这些人身上很有一股子随时都敢跟官府掰的狠劲,寻常官员也不敢招惹,真闹出什么事,谁人担待得起。

“你们怎的会从南方请脚夫?”这个年代的南方人很不好打交道,这是众所周知的。

“前面刚刚运了一批货过来,那边能用的人都用完了,怀金这大半年在南方新建学堂,抚恤老幼,与当地人相处颇佳,还当用一次那边的人应是无碍,哪曾想最后还是出了岔子。”那王家人言道。

罗用听了这个话,也是无言,王怀金做到这种程度还被他们这么对待,这些人说起来确实没什么良心。

不过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估计还是有人刻意煽动,这么热的天,运货途中又是那般辛苦,再加上人人都想多得一些钱财的心态,若是有人煽动,也是比较容易得逞。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中原地区经过数个朝代,无论是经济发展还是文化积淀,都比南方一些蛮荒之地领先很多。

这时候很多中原人瞧不起南蛮子,一方面是他们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在作祟,另一方面,往往也是因为一些南方人做出了另他们不耻的行为。

罗用王当等人,与王家人一同去了城外,软硬兼施外加适当妥协,好容易才将那一批罐头弄了回来,并且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在这长安城一带闹事,甭管谁对谁错,最后都得吃挂落。

忙活了一整天,待回到丰乐坊铺子里,罗用便与王当等人言道:“依今日的交情,你们往后要找那王家人贩些绢布,应是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依我之见,无论贩绢也罢,贩羊绒也罢,贩过了一单货,也就挣那一单货的钱帛,其余并无什么积攒。”

“除了钱帛,还要有什么积攒?”一个定胡小伙儿不解道,其他人也纷纷向罗用看了过来。

罗用对他们说道:“你们若是打了旗号出去,专门与人送货,除了商贾大货,民间散货亦接,以你们这些人的作为,不出几年,必然名声大噪,届时便也无需这天南海北地跑,只需隔一段距离设一个接货发货的铺子,每个铺子的人便只管自己那一块地盘,岂不是轻松得多?”

经过今天王家这件事,罗用不禁又开始怀念后世便利的物流条件。

从王怀金他们那里到长安城,若是也有一个物流公司,今天哪里又能发生这样的事,若是同时有好几家物流公司良性竞争那就更好了。

眼下这时候,全国上下根本连一家专业的物流公司也无,王当等人若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确实是大有可为。

第249章:定达快递

“仇大郎!仇大郎!你不是说要寄信回家,快去大通坊看看吧!”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有人在坊间某一条巷子里大喊。

“怎的了?”被他唤作仇大郎的年轻人从自家院里出来。

“你们河东人在那边弄了一个甚么快递,据说是可以帮人传递信件物什,我听闻了,他们在你们隰城也要开一间铺子,只要你家在城里有亲戚,他们就能送,我都帮你探听好了,若只是一封信件,便只要五文钱。”那个邻居一脸激动地说道。

“当真!”仇大郎听闻了此事,也是惊喜交加。

近来他媳妇又怀上了,本想写信回家给家里的老父母,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奈何信件写好了,却找不到人帮忙带回去,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通过驿站递信,那些往来商贾,若是不相熟的,就算求过去,对方也未必肯帮忙,这两日正愁呢,没想到今日竟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你快些去!他们今日收了好些货,听闻明日一早就要运走一批。”他那邻居催促道。

“哎哎,我这就去。”仇大郎穿上鞋子抹抹头发,怀里揣着信件,匆匆就往那大通坊去了。

大通坊这边,王当等人这时候正忙得不可开交,前两日他们听了罗用的提议以后,一个个便已心痒难耐,几个弟兄商议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干了。

说实话这些年他们也都有些厌倦了东走西飘的生活,但是不做这个,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罗三郎这法子若是行得通,往后他们就可以把队伍分成几批,各自找一个地方开个铺子,到时候若是挣到了钱,就可以在当地买房置地,把家里的妻儿老小也都接过来,安安定定过日子,虽户籍一事也是十分麻烦,但总好过现在这般。

拿定了主意以后,他们便开始在长安城中寻找铺面,做货运快递的营生,铺面就得是靠城门口近一些的,但是紧挨着城门口的那几个坊,房价地价都比较高,于是便退而求其次,把地方选在了大通坊。

从长安城南面的安化门进来,左边第二个坊便是大通坊,大通坊的西面就是邢二等人所在的归义坊,这一片房屋价格并不是很高,出入也比较便利,王当他们在这里租了一个大院,专门用来收货放货。

仇大郎赶去大通坊,按照路人的指引寻着了王当他们的铺子,入眼的是一个颇为简陋的大院,院门上挂着一个《定达快递》的牌匾,院子里熙熙攘攘。

仇大郎进了院子,便有人问他:“寄信还是寄物什?”

“寄信。”仇大郎答道。

“去那边吧。”对方一指堂屋的方向:“寄信在左边,寄包裹在右边。”

“隰城的信件果真能送吗?”仇大郎见对方虽是一身的草莽气息,说话却也和善,于是便多问了一句。

“若是城里的便能送,若不是城里的,你便写一个城里的亲戚或者熟人的地址,出了城地方太大,送不了。”对方言道。

这仇大郎家在隰城里面也是有亲戚的,从前托人带信,也都是托人带到那亲戚家中,这时候听闻他这般说,心中安定之余,也是十分高兴,连忙排队去了。

他是几年以前跟随自家姨父来的长安城,他姨父在长安城经营着一家商铺,虽是小铺面,一年到头却也能挣得一些钱财,他姨父姨母没有儿女,把他这外甥带在身边,将来自然也是想让他继承这间铺面。

长安城的生活很不错,虽然做买卖辛苦,挣的也不很多,但在见识过长安城的繁华以后,仇大郎两口子便也不想再回隰城了,只是心中常常会挂念家里的父母兄弟,信件往来又十分不便。

这回,王当他们这些定胡人在这里开了一间这样的铺子,只要几文钱就肯帮人递信,这件事对于仇大郎这样的小买卖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音。

五文钱十文钱的,仇大郎他们有,也舍得花,花这几文钱,总好过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带信回去。

这时候要寄信的人也不少,前面还有十余人,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在他们旁边,就是过来寄货的,有些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些人脚边放着担子。

“……银簪?银簪不收,金银器物、易碎的瓷器、还有容易腐坏的,一律不收。”

“哎,你看,就这一个小簪子,送给我婆姨的,还望这位郎君通融一二。”

“通融不了,金银瓷器一概不收,我们王老、咳咳,王当家立下的规矩。”

“那这几件衣物?”

“衣物能送,你先在里面包层油纸,再在外头套一层麻袋,缝上,麻袋油纸那边都有,不过要花钱买,针线不收钱,你借去用用便是。”

“……”

仇大郎在这边排着队,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得知他们竟不收金银器物,心里就觉得这些人应是靠谱的。

从前他托那些往来商贾带信,有些人收了他的谢金,信件却没有带到,那种人纯粹就是骗财,只要收了钱,谁还管你什么信件,随便找个地方丢了便是。

寄信这边快些,只要写清楚地址,再给五文钱就好了。

就是有些人没装信封,拿着一张信纸就过来了。

这也不怪他们,写信这回事,也是这两年才刚刚兴起的,从前有个什么事情,大多就是托人带个口信,既没有纸笔又不识得字,自然也就没有写信这回事。

这几年市面上的麻纸多了,价钱也便宜,民间才渐渐多了书信往来,坊间便有帮人代写书信的,一封信件一二文钱,随便写个几封,就比好些人累死累活一整天挣得多。

仇大郎有个老邻居,四五十岁了,还在那里拼了命地认字呢,就想吃上代人写信的这碗饭。

仇大郎倒是没有这个心思,不过等他长子年岁稍稍大些,也是要送去开蒙的。在仇大郎看来,买卖有好的时候有不好的时候,经营一间铺子也未必就能长久,但是只要能识得了字,这辈子再如何也是饿不死的。

“你这没有信封啊,我们这里有信封卖,你买不买?要不然今日先拿回去,待封好了再拿过来也行。”这时候前面又有声音传来。

“哎,买买,我买一个信封。”又一个声音连忙应道。

“我们这里的信封是一文钱五个。”

“那就买一文钱。”

“需得把地址写在信封上,你可会写字?”

“不会。”

“行了,我帮你写吧。”

“哎,多谢。”

“下回记得封上信封,写好了地址再拿过来,你看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

“哎哎。”

“……行了,五文钱。”

“哎。”

“下一个。”

“稍等稍等,我一个邻居托我问一问,他想寄些物什到绛州,不知什么价钱?”

“绛州的货物暂时不接,目前我们计划只在蒲州、临汾、隰城、定胡、太原这几个地方设铺子,离石的货物信件也能带,别的地方暂时送不了。”

“到我了到我了。”

“到蒲州的,五文钱。”

“我听闻发到太原定胡那边,也是五文钱。”

“都是五文钱,你寄不寄?”

“寄。”

“到河东道的信件都是五文钱,要是觉着吃亏,下回寄远一点。”

“哈哈!我家有个亲戚,在云州那边,你们什么时候能收云州的信件?”

“云州,那是够远的,按我们老、咳咳,王当家的计划,约莫一年以内吧。”

“绛州这边应是能快一些?”

“那是自然。”

寄货的那边,一个顾客打包好自己的包裹,收件那人接过去检查一番,又称了重,然后报价道:“十七文钱。”

“哎呦。”对方一阵肉疼,但多少也是有些心理准备,来这之前,都是打听过了价格的。

付了钱,只见对方用一根粗针引了一条麻线,穿过包裹的一角,然后又穿了一块小木牌上去,系了两个死结。

这木牌上有“长安-临汾”的字样,还有一串数字,负责收件那人将木牌上的字抄写在一张纸条上,又在纸条上写下了具体发货地址,一式三份,一份交给发货人,一份留底,另一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面,到时候随货走,等到了临汾那边,再按照这些纸条上的具体地址发货。

“这便好了。”

“好了。”

“几日能到?”

“只要不是赶上下大雨,十日之内保证到达。”

“太原呢?太原要多少日到达?”

“那边正常是二十日以内到达。”

“怎的要这般久?”

“运货途中,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总是有的,若是遇着大雨天气,难免又要多耽搁一些时日。”

厅堂这边的人专门负责接货收钱,院子里,王当的几名手下正在装货。

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了,待到了蒲州,就会有一部分人脱离队伍,留在蒲州送货,然后就是寻找铺面安顿下来,蒲州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地方,所以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忐忑,但是只要这件事情能成,以后的好处是享不尽的。

往后他们只要守着各自的铺面,收货送货,收一个货能有提成,送一个货也有提成,帮忙转运也有提成。

从长安城去往定胡县的这一条路,被他们分成几段,每一段约莫也就两三日的路程,打一个来回也就五六日的工夫,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漂泊的人来说,五六日那根本都不算事儿。

第二日一早,王当等人运送第一批货出城,这时候他们除了长安城这一家铺子,在别处还没有一个快递点。

罗用赶着驴车出城去送他们,王当这几日找罗用聊过好几回,除了向罗用讨主意,他也向罗用说了自己心里最担心的。

对于王当来说,他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的商号没有办法在已定的那几座城池扎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见识过一些大风大浪,也比从前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王当最担心的,还是队伍的管理问题,把他这些弟兄们打散了,分派到河东道各地,时间久了,又是利益当前,有些人难免就会生出异心。

对于这件事,罗用也给不出什么太好的建议,毕竟就算是在后世,公司团队的管理依旧是每一个企业经营者头疼的问题。

担心归担心,王当并没有退缩,他王老大从前想做的就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让妻儿老小吃饱穿暖,另一件事就是带领他的这些弟兄们寻个好营生。

从前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出得了远门,在外面贩货卖货,来去自如,那就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现在这两件事他都已经做到了,随着他站的位置越高,去过的地方越远,他心里所渴望和向往的,就再也不像过去那般。

前几日听闻了罗用提出的这个关于货运物流的设想之后,王当越想,就越是觉得这才是他这辈子真正应该去做的事,就算前方困难重重,也改变不了他想要去做这一件事的决心。

七月底,听闻定达快递在蒲州已经有了铺面。

随后,又有一批信件被那边铺子里的人送到长安城,再由长安城这边的人骑着燕儿飞送往各家各户。

“长安城与蒲州可以通信了!”

“定达快递在蒲州有铺面了!”

“信件包裹来去自如!”

“寄一封信件只要五文钱!”

“速度颇快!”

“从那蒲州过来,便只要三五日!”

“你家可有信件要寄?”

“可听闻过定达快递?”

长安城骚动了!

因为这有史以来的第一家快递,也因为这家快递给他们的观念以及生活方式带来的冲击和改变。

第250章:没人敢要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长安城中不断有消息传出,说那王当等人又在哪里哪里有了新铺面。

事实上,除了长安城以外,王当等人前期就打算在五个城市开设铺面。

出了长安往东走,过潼关,往北就是河东道,入了河东道,很快便能到蒲州,再上去便是临汾、隰城。隰城往北就是太原府,隰城往西就是离石、定胡。

离石距离定胡很近,目前不打算设铺子,但离石地方不大,他们这些人又很熟悉,甚至还有不少弟兄以及他们的家属居住在西坡村,所以就算不设铺子,收货发货依旧不成问题。

定胡有个孟门关,随着关内道那条水泥路越修越长,西北那边许多商贾小贩逐渐在孟门关聚集起来,他们不仅在孟门关卖货,还有买货需求。

从孟门关南下,便是早前圣人修建的那一条水泥路。定胡县的孟门关,就在这两条路的交界口,又承接着黄河水运,每年都会有不少商贾从黄河上游下来。

有着这样的地理优势,再加上唐初这时候相对宽松的经济政策,定胡县这个地方迟早有一天会发展成一个商贾云集的商业重地,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很多生活在孟门当地的人,也是直到最近才切实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发展热潮之中,王当他们这些人,却早已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罗用现在每次出门,都可以听到坊间百姓在那里议论定达快递如何如何。

朝堂之上,也针对这一事件展开了一场争辩,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在眼下这个时候,应该顺应民意,不能逆势而为。

有人说信件的流通方便细作通敌,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一家快递的出现,不仅方便了百姓,事实上也方便了朝廷的监管。

从前百姓托人带信带包裹,那些在各地行商走货的商贾小贩们松散又难以管理,现在他们只要把这家快递给管理起来,就等于是管理了长安城与河东道之间的绝大多数信件流通。

而且像王当这样的人物,在乱世绝对可以成为一股势力的小头目,一个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弄个皇帝当当,在盛世之中,也要提防这样的人作乱。

现在他要去搞快递,帮人送信送包裹,那还不是天大的好事?

等他把自己的队伍都打散了,分别安排到不同的城市去经营一间商铺,大家各干各的,利益相关之下,一言不合说不定还能打起来,等到了三年五载以后,又有几个人还能唯他王老大马首是瞻?

另外,朝廷方面肯定也会往他那队伍里面安插眼线。后面这些话倒是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八月初,长安县令给定达快递在长安城的铺子下达了一份文书,要求他们对每一个包裹每一封信件都进行详尽的登记留底,发件人收件人双方都要签字画押。

这个消息传开以后,不少商队也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先前他们大多也都曾为乡邻以及亲友捎带过信件包袱,哪曾想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商机。

现如今已经被那些定胡人抢得了先机,长安百姓人人皆知定达快递,他们这时候再出手,显然是晚了些,但是诱惑力依旧还是很大,那些定胡人毕竟还只是占了河东道那边的市场,全国上下这么大,这会儿并没有其他人经营这项买卖,大片的市场等着他们去抢占。

那些定胡人之所以能够在河东道几个城市顺利定下铺面,一方面他们自己就是河东人,这些年在名声以及人脉方面也都有所积累,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罗三郎的支持。

别的商队也是一样的,想要占领哪一块市场,最好就是有所依仗,若是要与人争抢,那过程肯定也是很残酷的。

长安城中喧嚣热闹,暗流汹涌,罗家人近来倒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罗用还是侯蔺乔俊林,都很少出门。

乔俊林纯粹就是因为作业太多了,自从罗用开始大量布置练习题给太学那些学生以后,其他几门功课的先生们一看不行啊,课余时间都被算术作业给占完了,他们教授的课程难道就不用温习背诵了嘛。

于是他们也纷纷开始加大作业量,搞得太学这些学生,不是高三狗胜似高三狗,整天不是去学校读书就是在家里做作业,交际应酬活动锐减。

至于侯蔺,那是在躲人呢。

自从罗用在长安城中活跃起来以后,侯蔺在职场上也是更吃香了,这是一早就有的事。

最近侯蔺比较烦恼,因为他的一个上司想把自己的一个闺女许配给他,侯蔺明里暗里都拒绝了好几次,对方硬是当没听到没听懂,搞得侯蔺现在也不怎么出门了,国子学那边一下课他就往家里跑。

他那上司罗用也曾听闻过,家里头妻妾成群,后宅也不甚清静,儿女生了一大堆,光是那些女儿加起来都够组成一个足球队的。

这样的人家,就算纯粹只是利益婚姻,也不算什么好的选择,难怪侯蔺要躲着了。

在眼下这个时代,混官场的年轻人以自己的婚姻为筹码,也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甚至还有人向皇帝提议,说罗用这块棺材板儿确实是难得的良才,刚好他也未曾婚配,家中又无长辈,圣人不若赐婚与他,再像一个长辈一般去关照爱护她,想必与那罗用的品性,定然会为这李家江山鞠躬尽瘁,绝对不会生出二心。

皇帝初时乍一听闻这个提议,心中便有些排斥,真要罗用鞠躬尽瘁,就算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着都得赐个关系近的,要不然赐了跟没赐一样,平白再叫那棺材板儿得个便宜。

公主郡主,那可都是金枝玉叶一般的女子,若是叫她们下嫁给罗用这个从七品上的小官,未免有些屈尊。

然后他又一想,以罗用这样的人品才干,若是好好栽培提拔,再不济也是一块工部大员的材料,或者是安排去户部,让他想法子发展发展国家经济也是很好的。

既如此,是不是干脆赐他一位公主好了,反正庶出的公主也有蛮多个,只是……这事要让谁去提呢?

最后就是这个问题把皇帝老儿给难住了,就那块棺材板儿那操性,你说给他一个公主,他还真就未必想要,到时候若是被他给拒绝了,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摆?

算了算了,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他也没必要非得弄这么一个人在跟前给自己添不自在。

罗用这一边,他最近还挺同情侯蔺的,完全不知道这棺材板儿的名声帮他挡了多少麻烦事。

就他这棺材板样儿,再加上社会关注度又这么高,谁要是巴巴凑上来,然后再碰一脸硬板子……谁人丢得起这个脸。

不止是罗用,罗四娘明明在适婚年纪,却根本没个人上门来提。

不过四娘这事吧,除了受到她哥这块棺材板儿的影响,她自己也是功不可没,自打今年年初的元宵节,她收拾了那个鼻孔朝天的小娘子以后,罗家四娘的厉害名声就传扬开了。

在这个婚姻全凭父母做主的年代,哪个父母会那么想不开,给自己找个这么厉害的儿媳,还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再加上四娘有时候手痒,又喜欢在自家院子里玩两把刀子,这事再被传扬出去,离石罗四娘的形象简直就与女土匪无异了。

现在别说是那些体面人家,就算是家境一般的左邻右舍,都没人打四娘的主意,就她那一把刀子耍得,哪天小两口子万一吵起来,再动起手来……哎呦,不敢想不敢想。

“阿兄,那个黄博士家的小娘子,长得好看嘛?”这一天傍晚,罗用正在屋里整理学生作业,四娘双手撑在桌案上,一脸八卦兮兮地问罗用道。

“听闻是不怎么好看,小时候得过天花,一脸的坑坑洼洼。”罗用把自己听闻的消息告诉她。

“候教书可是嫌她丑?”四娘继续打听。

“应该也有这个原因。”罗用手里动作不停,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闻那小娘子不识字。”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普遍认为,女子也最好要有一些才学,尤其是那些骚包兮兮的读书人。

一来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娶了个文盲的话,会感觉比较丢脸,不够上档次,二来他们这些人对于爱情其实也有自己的期待和幻想,一脸坑坑洼洼又不识得字、家里不清净不时就要闹出事端惹人笑话的这种女子,绝对不是符合他们幻想的对象。

“你说候教书这回躲得过嘛?”四娘一脸的兴致盎然。

她倒是不觉得满脸坑不识字有什么大不了的,满脸坑也是可以很帅很潇洒的嘛,不识字随时可以学啊。

“谁知道。”罗用也觉得这事光靠躲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不若便娶了那小娘子吧,也没有传言说她品性不佳。”四娘咧着一张嘴,也不知道乐个什么劲儿。

“候教书说不定得哭。”梦想破碎啊简直就是。

“咯咯咯咯!”罗四娘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罗用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俩没人敢要的,倒是好意思在这里说别人的八卦取乐。

不止是他俩,将来下面那几个小的,婚事都得受影响,家里头有一个连皇帝都敢硬怼的兄长,再加上一个同样不省心,刀子耍得比胡人还溜的阿姊,哪户人家不得慎重考虑。

第251章:甚都想到了

时间进入农历八月份以后,笼罩长安城两月有余的闷热之气终于散去些许,天气渐渐变得有些干燥起来,早晚也颇为凉爽,就是白天的太阳依旧很大。

罗用早前与人合作种植的辣椒,这时候也基本都已经收了回来。今年的这批辣椒,大多都是雇人晒干了,再把辣椒皮和辣椒籽分开销售。

辣椒皮价钱便宜,南北杂货已经卖了一个多月了,几文钱就能买到不小的一包。辣椒籽目前还没有开始销售,有人问起,罗用也说过些时候要在南北杂货上架,至于价钱几何,他并未提起。

今年罗用与人合作种植了这么多辣椒,将这些辣椒全部晒干取籽,积攒起来的辣椒种子的数量自然是十分地可观。

这么多辣椒种子,如何才能在几个月时间里面全部卖完,并且价格还不能太低,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罗用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加大一下这方面的宣传。

只是秋老虎当道,天气又热又干燥,这种时节并不适宜辣椒的推广。

罗用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缓一缓,等到天气凉爽一点再说。

“你们家里可是留了些许辣椒种子?”这一日,是收购最后一批辣椒的日子,刚好罗用休沐,他便亲自出城走了一趟。

“这……”这些农户帮罗用种了几个月辣椒,别的不说,光是拣几个田间熟烂的、路边掉落的,也够他们在家里攒些辣椒籽了,这时候罗用当面问起,他们就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说没有,那也太假了,说有,好像也不太合适。

“无妨。”罗用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守信的,并没有在家里私藏辣椒,也没有背着我把辣椒卖给其他人,那些个零碎的,我自然也不会计较。”

“哎,就是偶有那两三个落下的,村人大多捡回家自己攒着。”一个村人小心接话道。

他们这几个月帮罗用种辣椒,挣得可不少,因为罗用从他们这里收购辣椒的价格颇高。

村人也不是没脑子,知道今年这些辣椒种子卖出去以后,等到了明后年,辣椒这个东西也就没有这么值钱了,他们村的人要是还想有个好收入,最好的出路就是跟罗用长期合作,罗用要什么他们就种什么,种出来的东西直接卖给南北杂货,一点心都不用操,收入也更有保障。

这离石罗三郎可不是一般人,从前他在离石县种杜仲树,现如今那杜种树可不是一般的值钱。

还有他们种出来的占城稻,现在长安城郊区就有人种,一年能种两季,都不需种在水田里面,寻常坡地就能种,虽然口感差些,但是产量颇高不挑田地,这占城稻的种子刚传过来的时候,价钱也是贵得很。

现如今再加上这个辣椒,在长安城郊这些村人眼中,只要是离石罗三郎要种的,就没有卖不出好价钱的。

为了与罗用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村人之间也会相互监督约束,这一年合作种植辣椒的工作也开展得比较顺利,虽然肯定还是有私藏的,但是情况并不严重。

“我这些辣椒种子要过些时候才开始卖,你们这一时也先别卖,待我们铺子那边上架以后再拿出来卖,可好?”罗用与这些人商议道。

“自然,三郎尽管安心!”村人满口答应。罗用那边还没开始卖,他们这边就先卖的话,那不是摆明了拆罗用的台嘛。

“今年辛苦诸位了!待到明年开春,我再来你们村子。”罗用笑着向众人拱手道。

“三郎,明年我们种些甚?”有人大声问道。

“明年应是要种些寒瓜。”罗用笑道。

“寒瓜?”众人吃惊。

那寒瓜一物,也是最近这两年才刚从西域那边传过来,从前在那些世族大家的庄园里或许也曾出现过,民间却是难得一见。

今年夏天有人在西市售卖寒瓜,价钱颇高,却依旧还是供不应求。

罗用赶着驴车,与运送辣椒的队伍一同回了城,留下一众乡人,有心情忐忑的,有满怀期待的。

之后那些日子,这几个村子里的人只要是有那三两个人凑到一处说话,就没有不提种植寒瓜一事的。

罗用这边,其实他也知道要在这个年代的长安城种植西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西瓜这东西原产非洲,后来传入波斯等地,再经由丝绸之路传到新疆一带,唐初这时候在中原地区并不多见,直到五代时,中原各地才纷纷开始种植,到了宋朝那时候,西瓜就很普遍了。

一个物种的流传推广之所以需要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年代极度闭塞的大环境,另一方面,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物种要适应一片新的土地,往往需要颇为漫长的时间。

今年夏天在西市卖西瓜那些人,罗用认为他们应该也不是在长安城附近种植,而是在距离长安城并不太远,气候更加干燥的地方种出来的,收获以后再运到长安城售卖。

西瓜比其他水果要好一些,摘下来以后放个十天半个月的,只要保存得当,也不太容易腐烂。只是这样一来运输成本太高了,西瓜这东西又这么重。

罗用现在打算在长安城郊种西瓜,他也是做好了短时间内不挣钱甚至是亏本的心理准备。

而且他还有作弊器,若是换了别人要在长安城附近种出西瓜,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摸索培育,但罗用的空间里不仅有相关农业书籍,他甚至还有几包西瓜种子。

像这种由种子公司生产出来的西瓜种子,遗传性通常不太稳定,第一代还好,留种以后再种第二代第三代,往往会发生性状分离,种植出来的西瓜品质大幅度下降。

但是再怎么性状分离,那些优秀的基因总不会平白消失的,只要资金到位,花时间慢慢筛选培育,不出意外的话,几代下来应该就可以得到一个性状相对稳定的品种。

一想到自己种出来的西瓜在南北杂货大卖特卖的情景,罗用心里就忍不住高兴。

炎炎夏日,又怎么能少了西瓜降暑呢,没有西瓜的夏天,就不是完整的夏天。

“阿姊,我还要吃寒瓜。”

这一日下午,四娘领着七娘到崇化坊去找罗大娘,见这两个过来,罗大娘也很高兴,领她们到西市那边买了一小筐葡萄,那葡萄看着平常,价钱却不便宜,七娘那丫头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又想着要吃西瓜。

“寒瓜今年过季了,阿姊明年再与你们买,过些时日秋梨子该下来了,阿姊与你买秋梨子吃。”罗大娘哄道。

罗大娘这两年买卖做得不错,手里也有了些钱财,生活压力小了,对下面这几个小的也比从前宽厚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就要训斥几句。

“要吃冻梨子!”七娘高兴道。

“行,过些日子这边铺子要收些枣子,到时候若是遇着合适的梨子,我便买了让人送去你们院子。”罗大娘笑道,几担梨子而已,也要不了什么钱。

长安城周边种果树的人家比离石那边多多了,每年当季的梨子下来的时候,价钱比离石那边还要便宜几分。

她们这里又挨着西市,不少村人小贩都喜欢到这边卖水果蔬菜,若是遇着东西好价钱又合适的,大伙儿便都要挑拣着买一些。

罗大娘常常都是整车整担的买货,也不怎么压价,时间长了,很多人有货要卖的时候,就会先到她这边问一问,她这里的货源可比别处还要更好一些。

四娘七娘两个在崇化坊这边待了小半日,吃了一肚子葡萄,然后又提着一个麦秆编成的盖篮,拎着几串葡萄到太学去等罗用与乔俊林,跟他们一起坐驴车回家。

驴车不太宽敞,四个人一起坐也是挤了些,七娘还小,罗用让她坐自己腿上,四娘就抱着个篮子坐在角落里。

车子走着走着,四娘突然就问了一句:“阿兄,郑氏如今怎样了?”

罗用回答说:“挺好,她现在也不养猪了,我让许大郎他们安排她到水泥作坊那边去做饭。”

“阿姊说这盖篮一个要卖一文钱,还不如郑氏编的好。”四娘嘟囔道。

罗用看了看自家老妹,不确定这家伙究竟是想郑氏了,还是想他们的离石老家了,怎的突然间就有几分多愁善感起来了呢,难道说是青春期到了?

“也不知道麦青豆粒儿它们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这姑娘又道。

“下回姊夫过来的时候,便叫他把麦青豆粒儿带过来。”当初他们出发来长安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只在这边待一个冬天就回去,结果这一待就待了快一年。

“姊夫什么时候过来?”七娘那丫头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自家阿兄阿姊说话,这时候听闻麦青豆粒儿也能过来,她便也跟着问了一句。

“他要秋收后才能过来,我这两日便与他写信,叫他把麦青豆粒儿带过来。”罗用回答说。

这件事托付给林五郎,罗用再放心不过了,依林五郎的性子,路上为了以防意外,都能把麦青豆粒儿带屋里跟他一起睡。

“那郑氏不过来?”乔俊林问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几个儿女,一时怕是走不了。”那郑氏除了在阿姊食铺帮忙的长女,家里还有三个小孩要养活。

上回南北杂货这边的人回离石运货的时候,刚好赶上郑氏那小儿子摔了腿。

郑氏去找了许二郎,问他能不能把家里那几个小孩接过来,就住在罗家院子外头那两间小屋,许二郎想了想答应了,从此他们母子几个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自打罗用走了以后,他那几个猪圈便没有再添过小猪崽,大猪养到一定时候便杀了,没多久,那几个猪圈便也空了出来,郑氏自然也就没活干了。

罗用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早早便与自家弟子交代好,让他们安排她到水泥作坊去给工人做饭。

她们那一家子吃用极省,待攒得了几个钱,便把家里那两个男孩送到小河村的蒙学读书去了。

听闻她在长安这边做工的长女,也曾托人捎带了一些铜钱回去。

罗用坐在车上,细细与自家这两个小姑娘说了郑氏一家的近况。

七娘那丫头年岁尚小,并不知道多想,四娘却是越听越觉得吃惊。

“阿兄!你怎的甚都想到了?”她还以为就自己挂念那郑氏的近况呢。

毕竟从前在家的时候,四娘与那郑氏打交道还是比较多的,另外还有二娘和彭二她们,至于罗用,他跟郑氏好像都没说过几回话。

“要不然你以为我甚都想不到?”罗用伸手搓了搓自家老妹原本就有些松了的头发。

他可是一家之主,这些事情他若是想不到,还能指望谁能想得到。

那郑氏一家的情况,罗用一直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对于罗家人来说,那郑氏便只是一个雇工,但是对于郑氏一家来说,罗用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雇主而已。

虽然说这些人过多的期待,有时候也会让罗用感到有些疲惫,但他还是让自己学会珍惜和重视这些期待,并且给与回应,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第252章:荔枝罐头

四娘她们从大娘那里提了这几串葡萄回去,当天晚饭后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伙儿分吃了一小半,剩下的系了绳子吊在井里。

第二日赵夫子过来上课,中午回去的时候,便让他带了两串回去,剩下那些当天傍晚再拿出来吃,便已不如前一日新鲜了。

之后数日,家里便也没有什么水果,桃李都已过季,柿子枣子梨子都还没下来,葡萄倒是有,就是价钱太贵。

四娘她们手里头也没几个钱,花用起来也不能像大娘那么大方,坊间有人挑了葡萄过来卖,四娘看了货又问了价,终究也是没有买,不如她们阿姊买的好,价钱还比阿姊买的贵,不买。

五郎六郎两个倒是从学堂那边带过小吃食回来,无非就是一些饴糖果脯的。

这两个现在在学校里适应得也还不错,主要五郎人缘比较好,六郎有他罩着,基本上也吃不了什么亏。

六郎那小子长得斯斯文文的,还有点胆小,搁外人眼里可能就有那几分娘们唧唧的,但这一次入学以后,罗用发现六郎的性格其实还是比较要强。

小家伙读书还挺认真,每天放学回家以后,没人说他,他自己都能把先生布置的作业认认真真地做完,小小年纪,也是十分难得。

小的时候,这一个个的整日在家里叽叽喳喳,就跟小鸡仔似得,现如今年岁大些,便慢慢显露出各自的性格来了。

小孩子长起来总是很快,也要不了很多年,他们就都会长大了,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

“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你们都想吃些甚?”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罗用问家里这几个。

“要吃葡萄!”七娘那丫头第一个就说了,其实她最想吃的还是寒瓜,但是阿姊说寒瓜已经过季了,要等明年才能吃到,葡萄倒是还没过季,就是价钱太贵,四娘总不肯给她买。

“要吃罐头!”四娘也说。

“还有甚?”罗用又问。

“饺子。”五郎说。

“六郎想吃甚?”罗用见六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

“煎饼馃子。”六郎说。

罗用一听就笑了,大过节的吃什么煎饼馃子,于是便对他说:“中秋节咱不吃那个,你若是爱吃,明后日我便与你做。”

几个小孩听闻明后日能有煎饼馃子吃,一个个就都很高兴。

罗用问阿枝衡致乔俊林几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几人都说没有。至于侯蔺,他中秋节那天晚上要与人出去赏月吃酒。

太学那边也有同僚邀请罗用出去吃酒的,被他给推了,又不是关系多好的朋友,大过节的一起吃个什么酒。

之后几日,罗用便开始着手准备家里的中秋宴,这么大的节日,少不得要买一只鸡,这个可以提前买了养在院子里,免得临时找不着合适的。

羊肉也要提前与人订好,入秋以后,长安城中羊肉的价钱就变得很高了,都想留着长羊绒呢,眼瞅着再过几个月就入冬了,一个个都不舍得宰羊,导致羊肉价高。

至于家里那几个小孩的愿望,肯定是要无条件满足,饺子葡萄都好办,提前与罗大娘打一声招呼,叫她从那边带过来便是,中秋那一日,罗大娘肯定也是要过来吃饭的。

就是那罐头,大过节的,罗用就想给家里这几个小孩弄个平时不怎么吃得着的,桃肉罐头梨子罐头这些,阿姊食铺都有卖,并不新鲜,罗用想着是不是去找王家人买两个橘子罐头,只不过今年的新罐头肯定还没运过来,去年的旧罐头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罗用这边还未抽空去王家人的铺子,他们倒是自己找过来了,还给他带了几个从南方运过来的罐头。

这些罐头个头很大,一个个都赶上酿酒的坛子那么大,估摸着至少也能装三十多斤,再加上罐子的重量,大约得要五十斤往上。

“可是今年的橘子罐头出来了?”罗用猜道。

算一算时间,是不是早了点,这个季节差不多正是橘子成熟的时候,做成罐头再运到长安城,怎么着都得个把月。

“这回倒不是橘子罐头。”那王家的长辈笑得满脸褶子:“三郎见多识广,应是识得此物。”

“此为何物?”罗用一听,这是有惊喜啊。

“荔枝。”那人面上带笑,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荔枝!!?

罗用睁大了眼睛!

眼下还是唐初,距离“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杨贵妃年代,还有上百年时间,即便是在百年后,坊间也不是人人都知荔枝的,更何况唐初这时候。

这王家人也够生猛的,在贞观十二年这时候,竟然就给弄出了荔枝罐头!

“三郎果然知晓此物!”看出来罗用识得荔枝,来人更是高兴。

“岭南路远,这些罐头实在来之不易。”所谓岭南,便是在那南岭之南,也就是后世的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对于时下很多人来说,那是十分遥远又蛮荒的地方。

“确实来之不易,还请三郎细细品尝。”男人对罗用拱手道。

他们王家人从前买卖也做得不小,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一个贩卖绢帛稻米的寻常商户,在离石还能排得上号,出来外面,又有几人知道他们离石王氏。

现如今情况已是大不相同,这两年的罐头买卖做下来,不仅挣得了大笔钱帛,在这长安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离石有个卖罐头的王氏,不管是世族大家还是坊间百姓,说起来,大抵都是知晓的。

他们王家能够打开今日这般局面,自然是要感谢罗用,是他当初不计前嫌,提着几个罐头到王家来谈合作,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契机。

他们王家终归还是有一些好儿郎,也是敢拼敢闯,现如今更是从岭南弄回来一批荔枝罐头,作为王家长辈,他心里自然也是很骄傲的。

送走了王家人,罗用心中也是感慨。

前些时日他与王当等人说了物流的概念,王当便义无反顾领着他的那群兄弟在弄出了一个定达快递。前两年他与王怀金合作罐头生产,教了他制作罐头的技术,然后王家人现在就已经把罐头作坊开到岭南去了。唐人的拼劲和闯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前些时日,罗用看到齐民要术上面一些讲牲畜养殖的内容,其中就有一段讲述的是马群的驯化和管理,那书上说,害群之马一定要除去。

罗用当时看到这段话,心情就有些复杂。何谓害群之马,自然是那些自由散漫,桀骜难驯之马。

马之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唐初这时候的人,大约都还没怎么被彻底驯化。

像王当那些人,还有赵家那些人,还有王家那个敢去岭南开罐头作坊的,等等,若换作是马的话,这些马大抵都还是半野生状态。

等不及中秋节那一日,罗用当即便开了一个荔枝罐头。

大约是为了避免因为磕碰产生漏气的现象,在罐头瓶外,还封了一层泥封。

敲开泥封,用布巾细细将罐头瓶擦拭干净,再用小刀一撬瓶盖,呲地一声轻响,很快的,一股淡淡的荔枝香就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阿兄,这是甚?”家里这些小孩都没有吃过荔枝,第一次闻到这荔枝味,就忍不住馋得直流口水。

“阿兄,这个罐头好吃嘛?”四娘这时候已经麻利地拿了陶碗调羹出来,摆在桌面上。

“谁知。”罗用笑道,这一世他也是没有吃过荔枝的。

侯蔺乔俊林原本都在自己屋里,这时候也都过来了,阿枝就在院中,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避一避,结果她这边还没动弹,罗用就招呼她赶紧过去吃罐头。

衡致那小子也是个有口福的,平日都不见人,今日偏就在家中,自然也是分得了一碗荔枝罐头。

罗家那几个小孩人生第一次吃荔枝,一个个都吃得吭哧吭哧的,吃完了还想要,罗用也没拦着,一人又给他们打了一碗。

侯蔺等人吃完了一碗,便都不再要了,这荔枝既是岭南所产,在那边做好罐头,再雇了挑夫一担一担挑来长安城,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再看看罗家那几个吃得头也不抬的小孩……

算了,人家兄长养得起,旁人还能说什么,再说他们自己都还是蹭的罗用的罐头吃。

“听闻岭南路陡,挑担不易啊。”吃完了香甜可口的罐头,候校书忍不住又要感慨一句。

“长安城这边只要有人想吃罐头,将来自是有人修路。”罗用笑道。水果罐头的生产,对那些南方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发展的契机。

那些士族也总说百姓苦,劝君王要轻徭役轻赋税。

轻徭役轻赋税也是没错,但是往往也并不能改变大部分百姓的生存现状,只有发展,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生活在中原地区的百姓,就算是赋税徭役略重一些,大抵还是要比蛮荒之地的百姓活得好。

像岭南那样的地方,一年到头又能有多少赋税,收不收的上来都还两说,但岭南那边的百姓生活得好吗?

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的,都不知道要滋生出多少贪官污吏,土匪豪强。时人皆言岭南人野蛮凶恶,他们若是不够野蛮凶恶,又如何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你中秋节那一日可有安排?”罗用问乔俊林道。

“没有。”乔俊林这时候吃完了罐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陶碗里的调羹。

“那你便来与我帮忙吧,那日我要在马氏客舍办一个自助晚宴。”罗用笑道。

这几个荔枝罐头,也不能白吃,帮忙做点宣传总要的,再说罗用这边原本也是准备再推广几道辣菜出去,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一起了。

“你们几个到时候也到那边去吃。”

“嗷!!!”

第253章:待我消消食

塎:yong第三声。

******

八月十三这一日下午,户部郎中姚塎刚刚回到家中,便听到家里的仆从跟他禀告说,中秋节那一日订在马氏客舍的位置没有了,问他要不要另寻一处地方。

“好好的怎的就没有了?”姚塎抬起手臂让婢女帮他宽衣,对于订好的位置突然就没有了这件事,他倒也不是很生气,就是心中多少有几分不喜。

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长安城中贵人多,难免也有一些霸道不讲理的,这些商贾不敢与他们硬扛,只好调头拣个好说话的得罪,姚郎中官职不高,家族背景也不够显赫,会遇到这样的事倒也不奇怪,只是心中对那马氏客舍的印象已然差了很多。

“言是那离石罗三郎要在马氏客舍设宴,那马家人送来两个竹签子,向郎君赔礼道歉。”仆从说着,双手托着两个竹签子行到近前。

姚郎中换上一套舒适宽大的居家道袍,往那木榻之上一坐,又从仆从手中接了那两个竹签子过来看。

小小的一枚竹签子,也就比他的手指长一点,上面雕刻着还算比较精美的花纹,上了清漆,中间刻了四个字——中秋小宴。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中秋小宴,大概就是小而精的意思了,那罗棺材板儿这回八成又要弄点好东西出来。

原来他这回不是被人给踩了,而是运气好,赶上好事了。

“夫人呢?”这两根竹签子,就是两张入场券,姚郎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那糟糠之妻。

“夫人在老夫人处。”仆从回道。

“老夫人这两日可好?”一说到自家老娘,姚郎中的心情便有几分沉重起来。

今年开春以来,他老娘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入夏以后吃得就很少了,现如今天气凉爽起来,竟也不见她有什么好转。

“老夫人今日便只用了一碗米粥,精神头还是不大好。”仆从低声道。

“我看看去。”姚郎中叹了一口气,起身找他老娘去了。

到了自家老娘跟前,看到他妻子果然带着最小的女儿在那边屋里与老人说话。

姚郎中问过安,也在屋里坐了下来,说过几句闲话之后,便道那离石罗三郎要在马氏客舍设一个中秋宴,他手里头有两个竹签子,问自家阿娘去不去。

“不去不去。”老人摆手道:“你带媳妇去吧,他们那里的东西甜腻腻的,我也不爱吃。”

“这回这个中秋宴,与他们铺子里卖的那些物什应是不同,都道那离石罗三郎最会整治新鲜物什,阿娘你便当去散散心,瞧个新鲜。”姚大郎劝道。

一说到瞧新鲜,老太太多少也来了几分兴致,再说这就是个晚宴,也不用她大热天的出去外面晒太阳,加上媳妇和孙女又在旁边劝个不停,老人最后便答应了。

……

待到了八月十五这一日傍晚,姚郎中带着他老娘出门。

老太太临出门的时候还与家中那些晚辈玩笑说:“你们吃慢些,待我过去那边瞧瞧,若是没甚吃食,便回来与你们一道吃。

结果她这一去,直接就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畅游在中华五千年的美食文化之中,哪里还舍得提前回家。

“大郎,你再与我取一碗蚬子蒸蛋来。”

“喏。”

“那个叫甚酿豆腐的,也与我取一块过来。”

“喏。”

“大郎,你看他们吃的是甚?”

“听闻是叫芙蓉鸡片。”

“我们也取些过来尝尝吧。”

“嗯。”

“你再去与我夹几块水煮鱼片过来。”

“那个太辣,阿娘你少吃些。”

“也就一点点辣,开胃。”

“……好吧。”

“大郎,刚刚端上来的那个糖醋排骨闻着真香,你快去取来。”

“……”

这一晚的中秋宴,罗用确实也是精心准备,拿了不少干货出来,几乎每一道菜都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新菜式。

这些菜式不拘都是辣菜,有一些是微辣的,仅仅只是用少量辣椒略作调味,有些干脆就是不辣的。

虽说他这一次之所以搞这么一个自助晚宴,主要就是为了推销辣椒种子,但也未必就要把每一道菜都整得那么辣,那么做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罗用的想法是,通过打造一个菜品新鲜口味绝佳的晚宴,让这些吃过的人以后每每回想起来,对这场晚宴上的每一道菜都念念不忘意犹未尽。

想要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不过从现场这些人的反应来看,效果还是很到位的。

说实话,今天这些菜,连罗用自己都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从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虽然烹饪技术发达,商业也很发达,但是想要吃到真正的美食,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真正的好食材也是难得。

今天的这一场宴席,真正是结合了七世纪的高品质食材与二十一世纪先进烹饪技术。

“阿姊你歇了吧,原本今年中秋还想叫你吃个现成的,结果又是一通忙活。”

好容易等到最后一道热菜上完了,罗用他们终于也能停下来歇口气。

“与我倒是客气起来。”罗大娘笑道。

她这两年没少钻研厨艺,现如今手艺也算不错,这两日没少过来给罗用帮忙,从前期的准备到今晚的正式开宴,她都全程参与。

“可都好了?”乔俊林今晚也在头上扎了一块头巾子,捋起袖子在厨房帮忙。

“都好了,待我再把荔枝罐头送上去,我们便也吃饭去吧。”今晚的菜品预配得充足,估摸着这会儿上边人那些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待罗用他们抬着一罐用清凉的井水浸过的荔枝罐头上楼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一大厅堂里的人,一个个都吃得东倒西歪的,倒不是喝醉了酒,而是吃太饱,端坐的姿势已然维持不住。

“是罗三郎来了。”

“三郎辛苦了!”

“三郎今日真是费心了!”

“……”

“诸位吃得可还算满意?”罗用笑盈盈向众人拱手道。

“满意满意!”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能在公元七世纪吃到这样的一场宴席,简直堪称奇迹。

“现在热菜都已经上齐了,诸位郎君慢慢享用,另外,前些时日我的一位友人赠我一样稀罕吃食,今日也一并拿出来与诸君分享。”

罗用说着,让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将那一坛荔枝罐头抬上前来。

“此为何物?”

“莫非是那葡萄美酒?”

“我猜应是罐头。”

“这么大的罐头?”

“我看他那坛子,并不是长安当地常见的烧制手法。”

“那必定就是外来之物了。”

“……”

在这些人七嘴八舌的猜测议论声中,罗用当着众人的面,敲开了罐头瓶上面的泥封,又用刀尖轻轻一撬罐头盖子,只听“呲”的一声轻响。

在座这些人也都是吃过罐头的,听到这个响声,很多人便都明白这坛子里装的应是水果罐头,还不待他们多想,罗用便把罐头盖子打开了,登时,一股独属于荔枝的甘甜清香便在这二楼厅堂之中蔓延开来。

“这是甚罐头?”有那心急的,三步两步走上前来细看,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罗用笑了笑,从他一名弟子手中接过一个长柄木勺,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从那坛子里舀上来两枚莹白如玉的荔枝肉,以及大半勺清澈荔枝汤。

“这是荔枝!”有人当即惊呼。

“甚?甚荔枝?”有些人则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荔枝这个东西。

“郎君真是见多识广!”罗用接过一个瓷碗,将那一勺荔枝罐头装在瓷碗之中,递给自己身边的一个弟子:“这第一碗荔枝罐头,便请这位郎君先行品尝。”

“三郎谬赞!某不过就是听人说过,这荔枝的滋味,今日还是头一遭品尝,还要多谢三郎款待!”

“这果真就是荔枝?”

“罗三郎言是荔枝,应是没错。”

“闻着倒是不一般。”

“三郎快些,与我们也分一碗。”

“……”

“甚的荔枝?”今晚来参加晚宴的唯一一个老太太,这时候也问她儿子了。

“荔枝乃是岭南之物,阿翁早年的游记之中曾有提及。”事实上,姚塎的阿翁自己也没吃过荔枝,他就是在江南地区游历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起过。

“竟是这般稀罕之物?”岭南,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啊,姚塎的阿翁从前也是做过高官的,还曾去过很多地方,是个见多识广的,竟是连他都未曾吃过。

“稀罕至极。”旁边有人言道。

“哎呦,老妇我今日可算有口福咯。”老太太笑道。这世间的菜肴竟然还有这样多的吃法,在那南岭之南,竟还有这般稀罕的果子,若不是今晚这一场宴席,她又如何能够得知。

一个荔枝罐头三十斤左右,今日在场一百多人,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尤其是在罗家人以及罗家弟子每人也都分得了一碗的前提下。

前几日打开的那一个荔枝罐头,被罗用拿一个精美瓷罐装了一罐,送给了皇帝老儿,剩下的他们家这么多人,再加上那些弟子们分一分,每人也没吃到几口的,今日分罐头,自然也不能少了他们的份。

小小的一个白瓷碗,也就比酒杯大那么一点点,每人两枚荔枝肉,再配上少许荔枝汤,凑近了轻轻嗅一下,那是他们毕生都不曾闻过的荔枝香,用白瓷调羹舀起来吃一口,怎一个美味甘甜!

分完了罐头,罗用便与自家人一同吃饭去了,留下这一厅堂的人欷歔感慨。

罐头也吃完了,肚子也吃饱了,但是这些人却并不着急走,喊了马氏客舍的伙计,叫了几个好酒上来,众人饮酒的饮酒,作诗的作诗,闲聊的闲聊,好不悠闲,好不自在。

“阿娘,你可困倦了?”姚塎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他老娘平时就寝的时候,于是便问她道。

“无碍。”老太太摆摆手,言道:“待我消消食,等一下还能再吃一轮,你看那边还有那么多菜。”

厅堂众人:……

老人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耿直。

第254章:自作孽

最后,在这些人全部离席的时候,整个自助餐厅的菜品几乎被吃空了。

而当晚这些人所做的诗词,很快也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个个文采了得,每一首诗词都写得那般好,而是这一顿传说中的中秋宴,让很多没能参宴的人好奇又向往。

那些闻所未闻的菜肴,还有那从岭南而来的荔枝罐头,那是多么精致又难得的一场盛宴啊。

也有不少酒肆客舍仿照诗词中所描绘的菜肴,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往往与当晚的菜肴相去甚远。

也就蚬子蒸蛋、酿豆腐这些个简单菜式还能做出几分模样。像糖醋排骨芙蓉鸡片这样的菜式,时下的厨师根本连想都想不出来,更别说做出来了。

“几位郎君你们看,小店这一道蚬子蒸蛋做得可地道?”

几日后,长安城中某一家颇有名气的酒肆之中,店家听闻那户部的姚郎中就在楼上与他的几位好友饮酒,便亲自送了一壶好酒上去,与他们闲话几句。

“倒是比咱昨天吃的那个好。”

“这鸡蛋蒸得嫩,滋味也鲜美,确实比昨日那个好。”

“姚大郎你说呢?”

“大抵还是不错,与罗助教那中秋小宴上的那个比起来,浇头的滋味还是差了几分。”

自从参加过那个中秋小宴,姚塎这几日无论去哪里吃饭,都有人找他问这种问题。

但是依他看来,那天宴席上的菜肴,却并不是三五日就能琢磨出来的简单菜式,那其中的窍门,若是无人指点,即便是花上三五七年,也未必能够参得透。

听闻参加那中秋小宴的竹签子,一个就要三贯钱,消息传出以后,不如半日工夫便销售一空。

当晚赴宴之人,身份地位大多也都比较高,大抵不是别人所赠的竹签子,就是自己花大价钱买来。

十四十五那两日,也曾有人找到姚塎,言是要用十贯钱一枚竹签子的价钱,买下他手里那两枚竹签子。

姚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祖上却也有些积累,在长安城中有房有地的,郊区亦有别庄,并不将那二十贯钱放在眼里,自然不肯卖。

当时他若卖了,这会儿怕是要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对方若能提前知道这个中秋小宴原来是这样的档次,别说二十贯,怕是连二百贯都肯出。

所谓千金难买早知道,没看这两日,长安城中多少大佬长吁短叹。

待到八月二十清晨,长安城各坊坊门刚开,便有不少小孩窜到街头大声呼喊:

“好消息!好消息!南北杂货又添新货嘞!”

“水煮鱼汤料!要的赶紧去买嘞!”

“只要有了那汤料,家家户户都能做出水煮鱼嘞!”

“做法就写在我手里头这张纸上面,谁要的都来拿一张啊!”

“不要钱!不要钱!免费送!”

“哎!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这边这边!给我也拿一张!”

“不要抢不要抢!”

“你们这些老粗!莫要把娃儿给伤着了!”

“都别挤都别挤!”

“怎的就没有了?”

“还有还有!南北杂货那边多着呢。”

“罗三郎着人印了上万张,长安城每家每户分一张都还有多的。”

“莫急莫急,南北杂货那边还有哈!”

南北杂货那边不仅有水煮鱼的食谱,还有满满一货架的小册子,名曰《辣椒食用手册》,一本只要三文钱,若是成打购买,一打十二本,便只收三十文,还可以成箱买,总之,买得越多单价越低。

因为有了炒田螺作为铺垫,长安百姓对于南北杂货弄出来的食谱很有信心,这回这个水煮鱼汤料,很多店家都是几十上百斤地买。

那不要钱的水煮鱼食谱就不说了,货架上的那些《辣椒使用手册》也有很多人抢着买。

小老百姓一般也就一本两本的买,家境富裕点的,买个一打回去,亲戚朋友分一分,世族大家以及商贾世家,那就是成箱成箱地搬货了,大多都是要送往自己的土豪老家,或者是各地商号。

与这些东西同一日上架的,还有罗用的那些辣椒种子。

与免费赠送食谱的慷慨完全相反,这辣椒种子的价钱黑得简直都能滴出墨汁来了,一粒辣椒种子一文钱,多买也没有什么优惠,买个一百文钱,也就多给那么两三粒作为添头。

即便是这样,铺子里的辣椒种子依旧卖得飞快,罗用让他们的弟子们先数出一千粒种子,称出它们的重量,然后如果有人要买一千粒以上的种子,就可以用秤称重。

付款的时候也是一样,一枚铜钱一钱重,十钱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所以一千枚铜板的重量就是六斤四两,直接拿秤来称,可以省去很多数钱的工夫。

八月底的南北杂货,每日所挣的铜钱几乎都能堆成小山,而这些钱扣除一部分工资以后,实打实都是罗用一个人的。

挣到这么多钱,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它们花掉,这种问题从来难不倒罗用。

近些时日,罗用得空便要赶着驴车到城里去转悠,尤其是靠近水渠的那些街坊。

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好时节,罗用每日在这长安城中转悠,走过的地方越多,就于是感慨这一座城市的宽阔规整。

即便是在一千多年以后的二十一世纪,在全世界很多国家,都还有着唐人街的存在,可见唐之一朝的影响力究竟是有多么大。

罗用也是穿来这里以后,才对隋唐历史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所谓唐承隋制,唐朝无论是从律法、建筑以及政权结构,都有隋朝的影子,比如说这长安城,其实就是隋文帝在原长安东南方向营建的新都大兴城。

隋朝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朝代,虽然他很短命,但是不能否认,隋朝两任君主都很有作为。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是大隋末代君王杨广是姨表兄弟,他俩的母亲是亲姐妹,隋唐两朝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眼下这时候,李世民的后宫不仅有一个杨妃,还有许多杨姓女子,当代许多名士高官也都取了杨姓女子,几十年以后出现的,历史上的唯一一个女皇帝武则天,她的母亲也是如假包换的杨家人,还有唐玄宗时代的杨贵妃,同样也是杨家人。

在眼下这个时代,士族与士族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越是看清楚这些关系,罗用就越是明白,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寒门子弟想要出头,究竟是有多么困难。

乔俊林那小子每天都是拼了命地在努力。

倒不是他看不清楚局势,而是对于眼下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除了死死抓住那仅有的一点希望,他们根本别无他法。

古往今来,曾有多少热血青年在这一片土地上拼搏燃烧,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去,罗用并不知晓,他只是希望乔俊林不要走上那样悲怆的道路。

但以那小子的倔性,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罗用现在还无法向他承诺,说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为他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不仅是为了乔俊林,也为了其他人,同时这也是罗用自己心里真正想要做的事。只是以他微薄的力量,短短几十年的人生,究竟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谁又能知晓。

……

驴车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大半日,最终,还是去了南北杂货所在的丰乐坊。

罗用这两日一直在寻找适合修建冰窖的地方,找来找去,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地方定在丰乐坊,这地方距离光德坊不远,若是在这里建了冰窖,罗大娘那边铺子里将来取用冰块也比较方便,又与南北杂货同在一坊,管理起来也有很多便利。

只是随着他们这一家南北杂货的兴起,眼下这时候丰乐坊的房价,与年初那时候相比,涨了起码一半,与旁边几个坊相比,价格实在有些虚高。

罗用也不是没考虑过在光德坊那边建冰窖,然而光德坊那边的房价比丰乐坊还要高,那一片原本就属于西市商圈,现如今罗大娘那边的生意又做得那样火爆,带得他们那一整条街现在就跟夜市步行街一般,近来又开了不少卖各种吃食的铺子,周边房价也是节节攀升。

啧,这算不算是自作孽?

第255章:宅基地

最终,罗用砸下大笔钱财,在距离南北杂货不远的地方,买下一个外放官员的家宅。

这个年代的人都特别迷信,再加上人们对热闹繁华的长安城的向往,很多人来了根本都不想走,外放绝对是一件倒霉事。

所以很多人就说他们这一出宅子不好,不能使居者兴旺,有些人明明有财力,同时也有在丰乐坊置宅的意愿,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这样的一个宅子。

当然也有愿意买的,但压价都压得相当厉害,以目前丰乐坊的房地产行情,房屋的原主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价格。

也合该他们赶上了,罗用刚好就打算在丰乐坊买房,刚好他这个人也不怎么信邪。于是卖得一个好价钱,一家人高高兴兴离开长安城,到别处安家去了,出门在外,哪一处不需花钱,有了这笔钱财,心里总归安稳些。

这一处宅院虽是私宅,但是与南北杂货那间铺子比起来,半点不小。

唐初这时候住宅大多都很宽敞开阔,想当年这座城市刚刚开始给老百姓分宅基地的时候,那也是很大手笔的。

良籍,三口以下的人家能分到一亩宅基地,超出三口,每三口再加一亩,贱籍五口一亩。

寻常小富之家,家里若能有个六口人,再有几个奴仆,就能分得三亩宅基地了,这在长安城中绝对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小门小户。

所以在这长安城中,最小最小的宅院,那也得是一亩地打底。

这在人口高度密集的二十一世纪实在很难想象,罗用现在在这里待得久了,也是有些习惯了,现在若是再让他回去二十一世纪住商品房鸽子笼,肯定觉得逼仄憋屈。

……

“入口便设在此处?”

“对,搬运冰块的时候出入必须方便,入口离院门要近,角度也要注意。”

“从这边修一道斜坡下去?坡度缓些?”

“坡度大些无妨,这道斜坡用来过人,另外在冰库正门侧面,还要打一口竖井,冰块进出便是通过那一口竖井。”

“我这两日便找人开工。”

“早几日开工也好,工期倒是不需太赶,安全第一,慢慢挖,慢慢砌,冰库顶上的拱形砖面,需得排得紧密些,莫要吝惜材料人工。”

“我知晓了。”

罗用这一次买来的宅院很大,他打算修建的冰库也很大,一个大冰库中分几个小冰窖。

到时候冬季储冰,等到了夏天,那一个个的小冰窖,开一个用一个。这样可以尽量减少冷气流失,让冰窖里的冰块尽可能储存得更久一些。

长安城夏季炎热,湿度又颇高,时常下雨,为了保证储冷能力,这个冰库不仅要挖得深,而且还要做好防雨防水工作。

听闻这时候的人大多使用旱井藏冰,那一个个的旱井挖得又大又深,开春前把冰块扔进去,然后再把这些冰井封死,等到夏季要的时候再开井取冰。

这种方法也是比较巧妙,而且成本较低,但毕竟藏冰有限,再加上取冰的时候,还得有人爬到井里面,将绳子捆在冰块上,再让上面的人将冰块提上去,操作过程中危险重重。

罗用这回这个冰库建起来,也是打算长期使用的,所以他决定还是要建好一点。

想要建好一点,花钱自然也就不能含糊,这么一个大冰库,连同那里面那么多小冰窖,无论是地板、天花板还是周围墙面,全部都要用青砖砌上,光是买砖的钱都不少。要知道这年头很多人家中房屋的墙壁都还是用的泥土夯实,青砖的价格也不便宜的。

虽说秦砖汉瓦,但是直到唐初这时候,砖瓦房也没有大范围普及开来,百姓多是夯土砌墙,茅草为顶,长安城中也多是如此。

不过长安城中的百姓若是家境较为宽裕的话,很多人还是会把茅草屋顶换成瓦片的,一来瓦房不容易漏水,二来则是为了防止发生火灾。

从那边宅子出来,罗用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建造这一个冰库大约需要多少钱帛。

这几日用辣椒种子换回来的钱帛,大多都被他用来买了这个宅院,虽然罗用现在还有不少辣椒种子,但他同样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眼瞅着时间进入秋季,秋梨子也下来了,罗大娘她们那边近来正忙着收梨子做罐头,等今年的梨子罐头做出来以后,罗用打算从她们那里买一批,再雇些人,将这批罐头送给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

今年年初罗用买下南北杂货那间铺子的时候,也是多亏了罗二娘的帮助,前些时候王当等人又从她那边带了一批肥皂羊绒过来,罗家兄弟姐妹几个虽然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但罗用也不能总白拿她那边的。

梨子罐头现如今在长安城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是在凉州城那边,应该还是值些钱的,若能弄到一些南方过来的各种水果罐头,罗用也打算给她们送一些过去。

罗大娘那边也是一样,当初南北杂货那一间铺子买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可以说是她们姊妹二人各出一半,罗用那时候手里头并没有几个钱。

那笔钱她们出了也就出了,往后罗用还是决定要与大娘那边算清楚一点,每次拿过来多少货,折成钱帛价值几何,都得记上,还有他们南北杂货的员工餐,一直都是从阿姊食铺那边送过来,也要记上。

不过罗用若是直接拿了钱帛送过去,大娘肯定也是不肯收,到时候再给她别的物什便是,比如说杜仲胶之类。

“哎,怎的又没有了?”

“郎君明日赶早,我们明日还会再补一批货。”

“我们这两日可就要出门了。”

“人手不够怎的不多雇几个?”

“实在没料到这册子会卖得这般快,备货有些不足,还请几位郎君多多担待。”

“我先把钱给你,明日定要与我留一箱出来。”

“一定一定。”

“……”

罗用走到自家铺子附近,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熙熙攘攘,听起来好像是他们铺子里的《辣椒食用手册》又卖完了。

那册子做起来有点麻烦,又是配图又是文字的,要分开印刷,配图还分各种颜色,印的时候要比较小心,所以速度也就有些慢,先前罗用让人印了几千册,这会儿早都已经卖完了,这两日印出来的也都不够卖。

像这些着急火燎明后日就一定要买到册子的,大多都是商贾。

他们从南北杂货买了辣椒种子与各种辣椒粉辣椒酱,再买些这种小册子,运到外地去销售,价钱都不知道能翻个几番,横竖罗用已经把辣椒的名声给打出去了,只要不是太过闭塞的地方,这时候想必都已经对这辣椒一物有所耳闻,并不怎么需要担心销路问题。

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那弟子见罗用过来了,便把这两日铺子里的情况与他说了,并问他需不需要安排手过去帮忙印刷。

罗用却说,他那边有人手,让他们不要操心,只管安心经营铺子这边的买卖便好。

罗用也料到这本册子肯定好卖,当初这版册子第一次投入印刷的时候,一口气就印了近万册,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大手笔的了,毕竟这年头整个长安城才多少户人口。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那些商贾大家的购买能力,尤其是那些胡商,买起辣椒种子和这种小册子,动辄就是好几车,一车的货物,往往就要用几车的钱帛付款,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还得多请一些印刷工才行啊……

此时此刻,宫墙之中。

“……那罗用近来真是越来越不知道收敛了。”

“朝廷命官,又岂能行那商贾之事?”

“陛下待他这般宽厚,他却不知心存感念,不仅行那商贾之事,竟还这般高调,朝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可曾看过他近日所出的这本册子?极尽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之能事……”

罗用与这些皇亲国戚原就有些不对盘,从前他弄造纸术那些事,也曾伤了这些人的利益,后来又有恭王李博义那事,这些人看罗用就更加不顺眼了。

不过他们一时倒也没有对罗用做出什么事,就是有事没事跑去给皇帝吹一下耳边风,要不是当今这位耳根子还算比较硬,估摸着早该被这些人给吹趴了。

“你也去买了这个册子?”皇帝坐在那里听了小半天,这时候终于说话了。

“家里的仆从随手买来。”他自然不能说是自己让家里的仆从去南北杂货抢购。

皇帝说道:“就为了这些个,各国安插在长安城那些眼线,近日又有些不安生起来。”

“竟还有此事!”那人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事关国家安全,罗用那小子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倒也没有什么妨碍,不过就是几个放在明面上的,被他们那边的人安排去买辣椒种子,这个小册子也买了不少。”皇帝顿了顿,又道:

“上回见这些人这般浮动,还是为了那第六谷一事。”

“第六谷那是天赐神谷,罗用那劳什子辣椒种子,又岂能与之相提并论?”这家伙见机就拍了一个马屁。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接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前两日有几个汉人装扮的胡人,在南北杂货买了几车辣椒种子,并这种小册子,武侯疑心这些人身份,便一路跟随,没想到最后这几个人竟是进了你家府邸。”

“陛下!还请陛下明察!”那人被吓得趴伏在地,通敌卖国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我又岂能不相信你,定是那几个武侯弄错了,长安城中多有胡人进出,各家府邸也都有胡人仆从,就连军队里也有胡人兵将,这件事原本也无甚稀奇。”皇帝说道。

“不过。”皇帝又道:“那辣椒种子价钱颇贵,若是没有你家里人授意,他们又哪来那么多钱财?”

“这……我竟不知此事……”那人这时候已是满头大汗。

“所谓家大业大,一时失察也是在所难免,好在今日这件事也就只有你知我知,若是被外人知晓了,折损的不仅是你个人颜面,我们李氏一族也会因此蒙羞。”

“一面差人去南北杂货买货,一面又来我这里说出今日这些话,外人若是得知,又该如何评价我们李家人?”

“臣……”那人趴伏在地,抖如筛糠。

“算了,下去吧。”皇帝一挥袖子,言道:“好生在家反省,半月之内不许出门。”

“喏。”

第256章:让他们高兴几天

一粒辣椒种子一文钱,这个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即便是出身世家从小没缺过钱的那些人看在眼里,也是有几分震惊。

没错他们自己也很有钱,但他们的钱都是祖祖辈辈多少代人积攒下来的。

那罗棺材板儿来长安才几天,前几年还在乡下种地呢,现如今呢,来了长安城不到一年,宅子都买了两处,若是任由他以现在这种速度发展下去,假以时日,岂不是要踩到他们这些人头上去了?

有些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就是要强你一头,高你一等,你一旦赶上他甚至有反超的趋势,那么你就是他的敌人。

虽说这世间的人并非皆是如此,但一百个里面只要有那一两个,也就很够罗用喝一壶的了。罗用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九月初,外出游历的杜惜回到长安城以后,听他那些朋友说起长安城这大半年时间以来发生的大事小事,不日便去找了罗用,劝他低调行事,莫要太过冒进。

“现如今形势已是这般,难道我还能将那些辣椒种子收回来不卖了?”罗用笑着说道:“照眼下这个速度,应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卖完了,届时局势应是会有所缓和。”

“你又不是看中钱财之人,因何要把自己往那风口浪尖上推?”杜惜无奈道。

“你怎知我便不是看中钱财之人?”罗用难道还能跟他说自己要努力攒钱改变世界:“这世间的事情,还有哪一样能像挣钱这般趣味无穷?”

“自然是花钱。”杜惜抬了抬酒盏,笑道。

“倒也不错。”罗用也笑了起来。两人喝酒吃菜,气氛倒也轻快。

杜惜这回之所以消失这么久,便是去了河北道莱州,寻他堂兄杜构去了。

这一日过来,杜惜给罗用带了一些莱州当地的土特产,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几罐针梁鱼罐头。

听闻杜构他们那边去年秋冬顺利提取了一批的杜仲胶,经过一个冬天的琢磨以后,终于把罐头坛子也给做了出来,今年开春以后,便着手开始研究各种鱼罐头。

按一些当地人的意见,既然是要往外卖的东西,那自然得拿最好最珍贵的海鱼去做罐头。

杜构却并不是那么想的,那些珍贵的海鱼数量有限,捕捞艰难,就算勉强打开市场,他们这边也根本供不上货,还不如在那些针梁鱼身上动动脑筋。

这些年在莱州海边,针梁鱼数量泛滥成灾,它们不仅攻击其他鱼类,霸占了大片水域,还给出海的渔民造成一定的安全隐患。

杜构当年就是在这一带的沿海水域剿匪的时候,被针梁鱼戳断了左脚脚筋。

针梁鱼肉颇鲜美,又能补虚劳,滋阴祛虚火,照理说也是很适合食用的鱼类。

但它也有一个问题,就是鱼刺又多又锋利,刺上还有倒钩,一旦扎到嘴里就很难取得出来,当地百姓为了果腹,勉强小心食用,若说贩卖到外地去,怕是很难有什么市场。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杜惜去了莱州那边。

杜惜是个志向远大的,几乎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将来的出人头地一飞冲天做着准备。

只是在这样的年代,一个人若想在那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家人的帮助和扶持是十分重要的,偏他们杜家人并不团结,动辄就要斗个你死我活,几代人下来,更是积累了许多仇怨。

杜惜这一次去莱州,自然就是为了拉拢杜构。

原本他这堂兄无心朝野,远离长安城,在莱州那边定居,杜家人几乎也都要把他给忘记了。

直到今年年初,听人说他在莱州当地种植了许多杜种树,还提炼出了杜仲胶,杜家这边有人写信与他联系,他却根本连回都不回。杜惜丈着自己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也曾去莱州拜访过他,便亲自去了一趟莱州,结果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他们在莱州当地拜访了许多善于烹制针梁鱼的酒肆客舍,又结合自己较之当地百姓更加丰富的饮食经验,最后做出来的针梁鱼罐头,此刻就摆在罗用面前。

针梁鱼的鱼刺比较多,就算他们在加工的时候,已经尽量剔除了鱼刺,难免还是会有遗漏。

但是现在摆在罗用面前的鱼罐头,吃起来几乎都是没有什么刺的,杜惜说这些鱼肉都是经过仔细处理以后,放在石锅里煎过,再加了葱姜浊酒,大量食醋,少许酱汁,焖煮一个时辰左右,那食醋有软化鱼刺的作用,又经过长时间的焖煮,这会儿吃起来,就算有那几根鱼刺,基本上也都是软的。

“这法子倒是不错。”罗用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来吃。

说起来这个年代并不缺鱼,河流湖泊中很多鱼,缺的就是捕捞和保鲜技术,再加上这海鱼吃起来与淡水鱼总归是有些不同,莱州当地的针梁鱼资源又是那般丰富,想来这买卖还是做得。

“你们若是有意,我便让人在南北杂货腾出一个位置来,这个针梁鱼罐头,随时都可以上架售卖。”罗用对杜惜说道。

“多谢三郎!如此,我堂兄的那些鱼罐头,应是不愁销路了。”杜惜高兴道。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南北杂货生意做得好,每日里进进出出的顾客都不知有多少,这针梁鱼罐头若是能被摆上南北杂货的货架,那他们在销售一事上,都不知道能省了多少心思。

“也并不是摆上去就万事大吉了。”罗用笑道:“那边铺子里每一个季度都会清点各种物什的销售情况,若是销量实在低迷,很可能就会被下架,腾出地方来给其他物什。”

尤其是一楼的食品区,竞争那是相当激烈。

毕竟南北杂货的铺子总共也就只有那么大,想在他们这里上架卖货的人也有很多,从各地商贾到天南海北的胡商,甚至还有一些世族大家。

这些人所提供的商品,也是各色各样。世族大家的话,基本上就是他们自己本家族的出产,从庄园农产品,到各个作坊生产的物品,不一而足。

那些胡商提供的商品种类就更加丰富了,很多东西罗用从前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不过南北杂货的二楼商场主要还是以日用百货为主,价格太过昂贵的商品,罗用也不怎么肯收。

先前还有一个胡商想在南北杂货上架卖象牙筷,罗用的弟子将这件事转告给罗用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那胡商得知结果之后,很不服气,粗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就找罗用理论来了,那筷子也是吃饭用的,也是生活用品,问罗用为什么不肯让他上架。

罗用跟他说,为了这一双两双的筷子去猎杀大象,这样的行为太过残忍,他们铺子里拒绝这样的商品。

“你们的羊皮靴子,不也是用羊皮做的,我的象牙筷子是用象牙来做的,这又有什么不对?”那胡商与他争辩。

“我们杀了山羊以后,羊肉用来食用,羊脂用来做肥皂,羊绒用来打毛衣,甚至连下水都不会浪费,物尽其用,这就是对生命的尊重,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那些大象呢?”罗用问他。

那白人胡商涨红了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匆匆就走了,之后罗用也再没有见过他。

“可还是按三七分成?”杜惜向罗用确认道。

“没错,还是按三七分成,我拿三成,你们七成。”罗用说道。

“往后还要多多仰赖三郎关照!”杜惜一本正经地向罗用拱手。

“十五郎何需如此见外。”罗用大抵也能猜到,杜构在莱州做罐头,运来长安的这一部分罐头虽是在南北杂货上架销售,但是杜惜这个中间人,肯定也得挣钱,像他们这些经常在外活动,极尽装逼耍帅之能事的人,手里头没几个钱怎么玩得转。

不管怎么说,对于杜惜的归来,罗用还是很高兴的,这丫实打实是个风流人物,这一次蛰伏了这么久,好容易回来了,肯定不会太低调。

罗用现在就希望长安城能尽量热闹一点,多出一些风流人物,奇珍异物,帮他分点火力,让那些人别没事整天光盯着他。

果然,杜惜也没有让罗用失望,这家伙刚回来没几天,就在长安城中搞出了一个大新闻。

据说他这一次从莱州回来,除了各种当地特产,还从他堂兄那里弄来一些杜仲胶,这些杜仲胶你猜他拿来做什么用?

——这丫约上十几个世族大家的年轻人,拿了那些杜仲胶,到王家人那里换荔枝罐头去了。

王家人这两年在南方发展罐头事业,对于他们来说,杜仲胶采购一事绝对是十分迫切紧要的。

这回王家人见杜惜等人拿了杜仲胶过来换罐头,不管是看在杜仲胶的面子上也好,还是看在这些世族大家出身的年轻人的面子上也好,总之很爽快就换给了他们两大坛子荔枝罐头。

这两大坛子罐头拿回去,你猜他们怎么吃?

——十来个人,六十斤罐头,不足半日工夫,便被他们分吃一空,平均每人吃了得有五六斤。

这是怎么样的丧心病狂啊!

知道王家人的荔枝罐头现如今在长安城要卖到多少钱一罐吗!

朝堂之上也有人弹劾,说他们这几家没有好好管教自家年轻人。

不过这种弹劾对那些年轻人也未必就是坏事,尤其是起到带头作用的杜惜,早早在这些大佬们面前挂上号,将来自己出仕以后,也会比较有帮助。

事实上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荒唐事,这些大佬们往往也都是比较宽容的。

同是出身世族大家,谁人不是这般过来,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那些酸溜溜的小官,爱参就给他们参去。

对于挨参这种事,杜惜他们也是看得很开的,所谓风流人物,哪有不犯点小错不闯点小祸的。

搁家里老老实实读书就能读出个风流人物来了?搁别的朝代也许还有机会,唐初这时候根本不用想。

自从杜惜他们弄出那个荔枝宴以后,罗用这边难得也轻松了几分。

顺顺利利卖完了辣椒种子,冷库那边也已经开工了,再运送一批钱帛支援关内道那边的修路队,算算自己早两年欠下的树苗钱是否都还清了……

一切都挺好的,就是等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以后,卖辣椒种子得来的钱财也就没剩下几个了。

衡致近几日得了罗用的一张图纸,正疯狂地投入到手摇起吊机的研究制造之中。

邢二那边院子里的铁匠从原来的一个增加到了三个,每日里叮叮当当的,除了匠人的工钱,还要消耗不少精铁煤块,这些都是罗用花钱在买。

要做一个起吊机,最难的部分,就是滑轮和齿轮了。

齿轮的话,长安匠人多少会有一带经验,因为那燕儿飞的制作就需要用到齿轮,也有一些有钱人会自己花钱把燕儿飞上面的木结构换成精铁结构的,请的就是这些坊间的匠人。

滑轮那就难了,衡致与罗用商议,再过几日,若是他们这边还是不能顺利做出滑轮,就让罗用写信与殷家借人,他们那里有能做轴承的铁匠,请他们做几个滑轮想来也是不难。

至于起吊机的钢架并不难做,但是若想保证它的承重能力,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铁匠每日里丁丁当当的,光是用废的精铁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好在这些铁捡起来攒一攒,将来也是可以用来打造其他东西。

过些时日,等起吊机打出来以后,他们就要开始着手打造拖车。

入冬以后若是要从河里取冰,冰块的运输也要消耗许多人力物力,出库和入库的时候,免不得就要用到一些拖车。

想做的东西很多,处处都要用钱,收入渠道又比较有限,罗用觉得自己手头好像就没有一个宽裕的时候。

长安百姓都知道罗用这回挣钱了,只是那些钱又不知被他拿去填了哪个无底洞。

瞧他每日上班下班的,穿的还是一身平常不了的衣袍,驴车也是原来那一辆驴车,就连家里那些个小孩,都不见有谁添过一件新衣裳的。

“你阿兄那些钱都挣到哪里去了,怎的不与你们买衣裳?”左邻右舍有人问四娘她们。

“花了。”四娘坦然道。

“那么多,都花了?”那也太能花了!

“嗯,钱财本就不经花。”七娘把她阿兄昨晚说过的话给众人复述了一遍。

“啧,也就你家的钱财这般不经花,别人家还能跟你家一样?”

“还是要扣着点话,莫要都花完了。”

“你阿兄还未婚配,若是没有一点积攒,好人家的女子如何能嫁与他?”

“正是,那关内道的路,便是修得慢些,修得窄些,也是使得的。”

这些左邻右舍实在很想给这一家子不知道攒钱的兄弟姐妹上上课。

在汉人的生活观念里,积攒是很重要的,他们家里的财富,很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人一代人积攒下来,若无积攒,又哪里来的家业?那买卖做得再大,终究伴着风险。

罗用又何尝不知道做生意有风险,只是人生无偿,何处又没有风险。

像他之前,走着走着都能穿越了,穿完了回过头去看一看,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那样发达,城市那样繁华,那个世界是那样的丰富多彩,而他对那个世界的了解和体验却是那样的有限。

“近两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正是探亲访友的好时节,我便也不给你们布置作业了,学习努力是好事,但也应该劳逸结合。”

眼瞅着就要到九月初九重阳节,初九初十这两日放假,初八这日下午,罗用在给太学丙丁两个班级的学生上完了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以后,这么对班上的学生说道。

“罗棺材板儿怎的了?”

“难道是发了善心?”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总觉有那几分不妥。”

被繁重的课业压迫惯了的太学学子们,这时候突然被减了负,跟他们说你们尽情玩去吧,这一个个的,显然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我听闻这两日,又有人到圣人那里去告棺材板儿的小状。”

“啧,那些不要脸面的。”

“棺材板儿该不会被调走吧?”

“应是不能。”

“他若是走了,谁能教得了这门功课?”

“就凭棺材板儿的授课水平,离了这太学,外头那些私学还不得抢着要啊。”

“我阿耶说,将来我就算官途无望,好歹还能写写算算,他总算不用担心我会饿死街头了。”

“哎不用做作业正好。”

“那棺材板儿莫不是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若果真这般,咱往后便不叫他棺材板儿了。”

“……”

此时此刻,罗家院子。

“唰!唰!”

平日里在罗家这边上课的年轻女子们,这时候都在院子里忙活着,裁纸的裁纸,刷墨的刷墨,印刷的印刷,整理的整理,缝线的缝线,贴封面的贴封面,一个个忙得头也不抬。

在罗用的屋子里,上一回从学生们那里收过来的作业,还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案上,没来得及批改。

《辣椒食用手册》这个小册子卖得很好,虽然一本只要三文钱,但是扣除了材料人工陈本以后,罗用至少还能挣一文钱一本,这钱来得容易,不挣白不挣。

印刷工作的主力军还是邢二那边,罗用初时也只是拿过去给他们试了试,确定他们能做以后,这才让他们大批量开始印刷。

另外,每日在罗家院子这边上课的这些女子,罗用也让四娘喊她们过来干活,多少挣几个私房钱也是好的,雕版印刷着活计也不算累。

“阿兄,你屋里那些作业还没有批改,没事吗?”

“没事,偶尔也该让那些学生高兴几天。”

第257章:图画书

“你与我看看,这一页写的甚?”

“便是说如何用辣椒制酱。”

“制酱?看这图画我还当是酿酒。”

“……辣椒酿酒,亏你想得出。”

“有甚稀奇,花椒都能入酒,辣椒怎就不能?”

“……”

这时候的人饮用的屠苏酒和椒柏酒里头,都是放了花椒的,约莫也是为了祛湿除恶。

所以这妇人看了《辣椒食用手册》上某一页的图案以后,便以为这一页讲的是酿酒,问过自家夫婿之后,才知是制酱。

这一本《辣椒食用手册》,也是妙极,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讲诉,还有配图,那配图也很有意思,用极其简练的线条,就能把文字内容传达得七七八八。

前几日,自打这妇人的夫婿送给她这么一本册子,她有事没事就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除了这个制酱的,其他内容她连看带猜,大抵也都看懂了。

这本册子上的内容也很详尽,从凉拌、煮汤、炒菜,到晒辣椒干、做辣子油、做酱、腌菜,能讲的几乎都讲了,只是大多都讲得很浅显,只够用作日常所需,若想钻研美食,那还得多花些工夫去琢磨研究。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男人各忙各的,这妇人到她婆婆那里去请安,然后就看到她婆婆也在手里捧着那本小册子正研究呢。

老人不太看得清近物,捧着小册子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抬着下巴很认真在那里看。

“怎的一大清早又在看这个?”这妇人好笑道。

“媳妇,昨日那一张讲的是甚,你可问过我儿了?”老太太问道。

“问过了,那一页讲的便是制酱。”妇人回答说。

“我便说瞅着有几分像是制酱。”老太太言道:“这几日天也凉了,一会儿我便让人出去买些好肉回来捣成肉糜,制些肉酱。”

“这上面说得也不详尽。”她那儿媳妇说道。

“这有甚难的,便按往年的做法,再加一味辣椒便是。”老太太倒是很有信心。

他们这也算是比较会吃的人家,若是换了那些不懂做酱的,这本册子上就算有这样的一页内容,他们也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这一整本册子,也就制酱这一页最难,其他倒是颇为浅显,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本册子的销路极好。

“可惜了今年买不着鲜辣椒。”

“前两日种下去的辣椒苗长得不错,过个三两个月的,家里便有鲜辣椒吃。”

“册子上画的那个蒜蓉辣酱,我也想做做看。”

“到时候就按这上面说的,挨个做一遍。”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不知那些辣椒能不能长得好。”

“冬日里搭了暖棚,胡瓜丝瓜都能长,这辣椒应也不差。”

别说,近来种植辣椒的人还真不少,因为有了前两年冬季种植蔬菜的经验,这些长安人现在搞起冬季种植来,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估摸着都不用等到年关,就能有一批鲜辣椒上市了,只不过暖棚里的辣椒大约是长不红的,也不太能留种。

罗用在太学里的那些同事,一个个的也都没少在家里种辣椒,反正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大院子,菜园子那都是基础配备,可劲儿折腾呗。

九月份的长安城已经比较凉爽了,但是距离冬天的到来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年长安城中一般不到农历十一月份不会下雪。

秋里天气干燥凉爽,食物也很丰盛,是很多人喜欢的季节。

近来有不少农人小贩用木板车推着柿子枣子梨子这些东西到坊间来叫卖,价钱也都不贵,长安百姓多少都会买些,吃不完的便晒成柿饼枣干,冬天没有果子吃的时候,也是不错的零嘴。

与柿子枣子相比,梨子因为不能制成干果,所以往年长安城的梨价并不高,尤其是那些个头小小味道又比较酸的梨子,根本卖不出几个钱,有时候干脆便让它烂在枝头上。

直到前两年,从离石那边传过来一种冻梨的法子,说来也怪,那些皮又厚味道又酸的梨子,冻过了之后,那滋味竟变得十分甘甜,现如今这种梨子的价钱也涨了不少,原本一担还卖不到两三文钱,现在没个十几文,那是买不着了。

这几天街头上卖的,主要还是那些皮薄肉厚的大梨子,等到落雪将至,就该轮到那些小梨子登场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买上几担,用陶瓮装了,冻在院子里,冬日里不时拿一两个出来解解馋,那真是什么美味佳肴也比不了的。

“刘大,你家今年甚时候摘梨子?”

这一日,归义坊这边有农人推着板车过来卖柿子,这人的柿子好吃,价钱也实惠,因在这归义坊有亲戚,年年都到他们这边卖果子,很多街坊都是熟识的。

“大约还得半个月。”刘大郎就守在自己那一辆板车边上,手上空空如也连把杆秤都没有。

他的柿子就是按个卖,一文钱几个,街坊们自己挑拣着拿便是,也别指望能有个塑料袋来装,要么用手捧着拿回去,要么撩起衣服兜着,要么喊家里的娃儿拿个篮子木盆什么的过来装一装。

“待摘了梨子,你便还来我们这边卖。”

“我听人说,今年一担梨子约莫得卖到十四文钱。”

“怎的你家也要涨价?”

“我阿耶说,都是年年与我家买梨的,我家便也不涨那许多,比去年多一文钱,按十二文钱一担便好。”

“哎呦,这梨价年年涨啊……”

“刘大,你家好福气啊,守着那片梨树林,一年到头光是卖梨都得挣不少钱吧?”

“这两年倒是能挣一些,从前那梨子没人要,那几十棵梨树差点被我们兄弟几个砍了当柴烧。”

“哈哈哈哈!”

“你家那梨树都是老树了吧?”

“都是上百年的老树了。”

“长得可高?”

“高着呢,架了梯子都够不着,人得爬到树上去摘。”

“那也危险得紧。”

“我耶娘自打夏里收了麦子,就在家里编了好些草片子,待到收梨子的时候,就把那些草片子铺在梨树下边,一层又一层的,梨子掉在上面也不怕磕了,人若是从那上面掉下来,摔得也轻些。”

“那得铺多少层啊?”

“十几层呢。”

“哎呦,你耶娘也是心细的。”

“……”

这边这些人正说着话挑着柿子,邢二也从院子里头出来了,过来就问那刘大:“你家今年能摘多少梨子?”

“少说也能摘个大几十担,怎的了,你要买啊?”刘大笑嘻嘻问道。

“待收了梨子,你先与那离石罗三郎送十担,再往我这边也送十担。”

邢二说着,往他那边甩了一串铜钱过去:“先与你一百文钱,待梨子送到了,我再把剩下的给你。”

“好嘞!”那刘大一个操手接过那串铜钱,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邢二说完了便又回自家院子去了,看他那一身热汗的,估摸着又是在摆弄那些木头铁块。

刘大笑嘻嘻将那一串铜钱收到怀里,也不细数,那邢二的人品,他们都是信得过的。

“今年倒是大方,一口气就要了二十担,去年他可才买了三担。”刘大与众人说笑道。

“你竟不知,近来邢二他们与那罗三郎印册子,现成的雕版和纸张,只需刷上墨汁印一印,一本册子便能挣得半文钱,一天下来能印好些,每天都是整车整车地往南北杂货那边搬货。”

这些街坊一边挑着柿子,一边与刘大说着那邢二等人的八卦。

“听闻他昨日又收了两个小孩回来?”

“是一对小姊妹。”

“年纪那般小,怕是还不能干活。”

“哎,也是命苦的。”

“我看他们这里倒是很少有女娃子?”刘大插了一句。

“女娃子若是到了街头上,不出几日便被人带走了,很少有能到他这里的。”

“啧。”

“好命一点的,就去与人做婢女,大多还不是……”

“唉,不说了不说了……”

“刘大,我这十个柿子。”

“三文钱。”

“哎呦,柿子也要吃不起咯。”

“什么时候罗三郎那印册子的活计,也能分一些出来与我们做做就好了。”

他们的这个愿望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罗用近来光靠这一本《辣椒食用手册》,也是挣了不少。

他还曾经在自家铺子里,看到那些波斯、大食的商贾成箱成箱地购买这本册子。

通过这件事,罗用看到了图画书在这个时代的巨大市场,目前他正考虑要不要在长安城发展一下印刷业。

下一本书要怎么攒呢,来个《长安流行新风尚》怎么样?

第258章:汇合

相较于这个时代别的村子,离石县西坡村也算是十分热闹的村庄了,但是与罗用他们目前所在的长安城相比,它依然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一年九月底,离石县的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了,不过好在还未落雪,行路也还算是便利。

这一日,有几个定胡人来到西坡村,往林家院子送了一个两尺余高的坛子,那坛子上头封了泥,瞅着像是酒坛。

“这是大娘与我们送来的?”林母围着那坛子瞅了半天,也没瞅出来这物件有甚稀奇,值当罗大娘千里迢迢请那定达快递的人给他们送过来。

“正是。”那两个定胡人接过林家小孩递过来的粗陶碗灌了几口温水,笑着对他们说道:

“这里头装的可是稀罕物,精贵着呢,只这一坛子,少说也要数十贯。”这还没算上罗大娘给他们定达快递的运费。

“竟是这般贵!”听闻这价钱,一院子人都很吃惊,林父林母十分心疼钱财:“甚的稀罕物什,值当花费那许多钱财去买?”

“待你吃过了,便知值当不值当。”这两个定胡人也不多留,从林家告辞出来,到羊舍那边采购去了。

西坡村这边有不少好东西,从这里买些豆折大酱酱油之类的物什,带去定胡县,销路不愁,一转手就是一笔收入。

隰城太原那边的弟兄也托他们从这边买货,打算在经营快递铺子之余,另做几样杂货买卖,他们这些人内部走货的话,另外还有一个内部价格,运费成本比旁人低了许多,不过他们主要就是搞搞批发,并不打算做零售。

“这豆折可是这两日新做的?”两人一到羊舍那边,就先进了刘活他们家卖豆折的铺子。

“前些时日刚打下来的新米,豆子也是今年的新豆子,这回做出来的这些豆折好吃着呢。”年轻人都干活去了,铺子里就剩下刘老头领着小孙女在看着。

“你们现在能有多少货?我俩要的多。”一个定胡人笑着说道。

“原本还有三百来斤,今天一大早被人买走一百多斤,这会儿也就剩下不到二百斤了。”老头儿说道。

“便都要了。”一个定胡人说道:“下月初五以前,你再送五百斤豆折到秦记汤饼铺。”

“哎,好嘞。”

“你看总共是多少钱?”

“我看看……”

“……”

买得了豆折,两个定胡人赶着驽马拉的板车又往旁边铺子去了。

“下月初五以前,五百斤豆折,送去秦记汤饼铺,大娘你可记下了?”刘老汉问他孙女儿。

“记下了。”小姑娘将自己手里拿着的一张麻纸递给她阿翁看。

“给我做什么,我又看不懂。”老头儿摆摆手,又道:“大娘你在铺子里看着,若是有人来买物什,便去后头喊一声,我去给你耶娘搭把手。”

“阿翁我去,我去帮忙,你看铺子。”小姑娘站起来说道。

“你去做什么,你是能做豆折还是能推磨,好好在这儿待着,再把这两日学得的字再多写几遍,咱们家可就你一个识字的,将来这写写算算的,可都指望你了。”

许家人这两年挣了些钱,他们家小孩又多,年初的时候,许家兄弟从县里寻来一个外地先生,让他教自家小孩识字,顺带的这村里村外的小孩也都跟着学。

那先生是从关内道过来的,说话的时候口音比较重,读过的书也不是很多,不过教这些小孩认认字还是可以的。

林家这一边,自那两个定胡人走了以后,林母就一直在那里念念叨叨心疼钱。

“……有那几十贯钱,拿去置地多好,买这一贯劳什子物什……”

“也未必就是买来,我看八成还是从罗三郎那里拿来。”林大郎这时候说道。

“无事往家里拿这个作甚。”林母叹了一口气,还是心疼钱。

“刚才那两人说这罐子里头装的是甚?”林父问他那几个儿子道。

“荔枝。”林荣那小子抢着就说了。

“那荔枝又是甚物什,大郎你们可曾听闻过?”林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也没听人说过荔枝这个东西。

“我也不曾听闻,不若便打开看看吧。”林大郎说道。

“现在便要开了?”林母反对道。这不年不节的,好几十贯钱的东西,就这么开了吃?

“从那长安城过来,这般远的路,也不知那里头的东西还是不是好的,莫要再放了,万一再给放坏了。”林春秋这时候说道。

“我看这都好好的。”林母还是不舍得。

“六郎说得有道理,还是莫要放了,这便开了吧。”林父拍板。

老头儿都这般说了,林母便也不再反对,家里那些个年轻人都很高兴,一个个拿小锤的拿小锤,拿刀子的拿刀子,几下就把这个荔枝罐头给打开了。

闻着那满屋子的荔枝香,林家这些个老老少少的,一个个都被馋得直咽口水,不待老人吩咐,几个儿媳便到厨下去取了调羹陶碗过来。

负责分罐头的是林大郎,他先从坛子里打了两碗荔枝罐头上来,让自己那两个大一点的儿子端去给他们翁婆,然后又打了四碗,分给自家三个儿子,并林二郎两口子唯一的一个女儿。

之后的一碗,林大郎原本是想要打给自家媳妇,所谓长嫂如母,轮也该轮到他了,偏那林春秋这时候已经馋得等不得了,不待林大郎把手里那碗罐头递出去,他自己便走上去一把接了过来,林大郎心中有些不喜,但是看在今日这坛子罐头的份上,便也没说什么。

林家这老老少少十三口人,每人分得一碗荔枝罐头,一个个都吃得极仔细,小口小口地品尝吞咽。

林春秋吃得最快,吃完了手里那一碗,他便端着空碗凑到罐头坛子那边,伸手打算再打一碗,当时林二郎刚好就坐在边上,林春秋那双手刚伸过去,就被他一巴掌给拍开了。

“阿娘你看!”林春秋嚷嚷起来。

“二郎你这是作甚。”林母责怪道。

“你怎不问他作甚?”林二郎回了一句。

“都莫要吵吵了,好好的吃个罐头,怎的又要吵起来。”林老头把林春秋叫过去,将自己手里那半碗荔枝罐头递给他:“吃吧吃吧,都莫要吵吵了。”

林春秋那个没脸没皮的,竟然果真就伸手接过去吃了起来。

林大郎林二郎那两房,见了这情景气都不打一处来,但是看看厅里那些个小孩吃得正有滋味,便也不想把事情闹将起来,再说这时候若是闹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你们可听闻了,罗大娘从长安城寄了一个罐头回来,那林家兄弟几个吃得都打起来了。”谁能丢得起这个脸。

剩下那大半坛罐头,被他们放到了地窖里,之后一段时间,每天傍晚吃过了晚饭,林老汉就让林大郎他们去地窖打些荔枝罐头出来,每人分得一小碗,津津有味地吃了。

这一个罐头三十斤,他们一家十三口人,硬是吃了七八日,才总算吃完了。

“你说这荔枝罐头,怎就这般好吃呢?”这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母就对林父说了。

“怎的,这会儿不心疼钱了?”林父问她。

“怎就不心疼,若是叫我花恁多钱去买,那是万万不舍得的。”不止林母不舍得,一般人都不舍得。

“贵是真贵,吃是真好吃。”

“五郎媳妇也是有心了,若换了其他几个,定是做不到她这般。”

“听五郎说,她在长安那边虽是请了一些妇人帮忙,自己却也是要干活的,每日天未亮就要起来,夜里有时候还要赶货。”

“哎,年轻人也不能光顾着干活,不爱惜身体。”

“她那肚子怎的就是没动静。”

“前几日我与六郎媳妇说起这事,她竟拿五郎媳妇来与我搪塞,她若能比得上人家一半,我便甚也不说了,就指着她给我生几个孙儿呢,旁的还能指望她什么?”

“二郎也只得一个女儿,唉,也就老大那边不用发愁了。”

“地里的粮食也收完了,不若还是早些让五郎往长安去吧?”

“哎……这般远的路,这来来回回的……”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林父林母便提起让五郎去长安城的事,还道路途这般远,叫他过年便不要回来了,待明年春耕的时候再回来。

听闻耶娘这般说,林五郎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满脸高兴地就答应下来了。

“阿耶,我也要去长安城。”这时候,林春秋突然来了一句。

“你去作甚?”这回林父还未说话,林五郎就先问他了,面上明显带了不喜。

“我也想去长安城看看。”林春秋半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你嫂子在那边做买卖辛苦得很,你莫要再去与她添乱。”林五郎板着脸说道。

那一日林母与六郎媳妇言及传宗接代一事,六郎媳妇却攀扯罗大娘,那些话刚好就被林五郎给听了个正着。

再想想从前大娘在家的时候,这两口子也不把她这个嫂嫂放在眼里。

上回林五郎从长安城回来,罗大娘还让她带了好些布料送给耶娘和几个妯娌,结果这两口子该拿的拿了,该吃的吃了,心里却并不念罗大娘的好。

林五郎从小长在这个家里,耶娘偏心那也是没有办法,他与林春秋是亲兄弟,也不必事事都那般计较,但这两口子这般对待罗大娘,他心中便觉十分不喜,更不会让他们去长安城给罗大娘添堵。

“我怎么就给她添乱了!她是我嫂嫂,她在长安城把买卖做得那般大,我不过就是去看看……”林春秋甩了筷子,在饭桌上大声嚷嚷起来。

“……”林五郎抿嘴看着他。他这兄弟贯会胡搅蛮缠,歪理说起来一套一套,小时候还能忍忍,大了真是越看越烦。

“给我嚷嚷个甚!吃饭!不吃你就去院子里推磨,把昨日泡下去那些豆子都给磨了。”

“!”

林春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被自家老爹这么骂,饭也不吃了,直接从自家院子里跑出去,更别提什么磨豆子了。

他只道是自家耶娘看重五郎媳妇能耐,现在开始偏心五郎了,却不知林老头完全就是为他着想。

就林春秋这性子,去了长安城能讨着什么好,还真当那罗三郎是个好性儿的。

当初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眼睁睁看着他们村里这些大人收拾田胜两口子,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春秋两口子与罗大娘不合,从前罗用在西坡村的时候还能忍忍,那还不是看在他们老两口的面子上,林春秋那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去什么长安城,那不是给他送菜?

林老汉叹了一口气,嘱咐林大郎他们几个,叫他们这几日看紧了那林春秋,别叫他给跑了出去。

按林大郎林二郎的意思,还真就巴不得他赶紧跑出去,最好出去了就留在长安城,再别回来了。

但林春秋如果真的去了长安,罗三郎到时候会怎么想?听闻他们现如今在长安城开了好大一间铺子,每日能挣好些钱帛,而且罗三郎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时不常的就能见一回皇帝。

现在的罗用,又哪里是他们能够算计和得罪得起的?

十月初五这一日,五郎赶着一辆驴车,带着麦青豆粒儿,还有黑人阿普他们,总共四人一驴两狗,跟着定达快递的运货队,一同前往长安城。

第259章:新丰集市

林五郎等人跟着定达快递的运货队一起走,一路上走得顺利安稳。

他们先是从离石到了隰城,跟他们一起过来的定达快递的那些人,到了隰城以后便不走了,让隰城那些人验过货,双方交接好了,在隰城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便从隰城这边运了一批货,回定胡县去了。

林五郎他们则是跟着隰城这边的人一起南下,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走旱路,而是坐上定达快递的人租来的货船,沿着汾水顺流而下,很快便到了临汾。

从临汾再往南,他们又改走旱路,这一条水泥路修得平整开阔,林五郎他们又有驴车,几个人轮流坐坐,这一路走得并不辛苦。

只是麦青豆粒儿这两条大狗显得有些不安,自打被罗家人抱回去养,它们就一直生活在西坡村罗家院子里,就算后来罗用他们都走了,这两条大狗依旧每日守在院中,等着主人们的归来。

这回林五郎突然就要带它们出门,这两条大狗表现得十分抗拒,这一路上都不知道闹过了多少回别扭,逮着机会就想调头往回跑,也亏得是林五郎和阿普都是仔细人,若是换了别个,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叫它们给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们这一行人在路上一天天走着,林五郎原本还以为,只要看紧了这两条大狗,阿普他们也别出什么岔子,其他便也没什么了。

哪曾想,刚过绛州,空中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大块大块的雪花落到地面上,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

水泥路上也有积雪,人踩马塌的,雪花化成雪水,复又结成冰,给行路的商贾行人带来许多不便。

林五郎他们的驴车就是一辆四面大敞的板车,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路本就艰难,再加上那两条大狗不时还要添乱,难得林五郎却一次也没有对那两条大狗生过气。

说起来,他连林春秋都能忍,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林家这两年氛围也是越来越不好了,林大郎林二郎与林春秋越来越不对付,林大嫂仗着自己为林家生了三个男孙,现如今在家里头也硬气了,林二嫂在许家客舍干活,家里就剩下她和林春秋媳妇,院里院外那些个活计,从前都是家里的儿媳妇们做得好好的,也没有起过什么大争执,现如今却是隔三差五便要闹一回。

从那家里头出来,林五郎便觉整个人都清爽了,就算是在这种下大雪的天气里行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罗大娘了,心里就很高兴。

“汪!汪汪!”

“怎的又叫起来了?”

“带这两条狗出门也是怪不容易。”

“林五郎倒是个好性儿的。”

“五郎啊,这两条狗怎回事呢?”

“无事,就是心里头有些不安稳,待我哄哄便好了。”

“呜……汪呜……”

麦青豆粒儿并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它们带到哪里去,走一段路,心里就要不安害怕起来,有时候还会比较烦躁,勉强被林五郎他们安抚下去,又走一段,它们又要不安起来。

如此又行了三四日,一行人走到蒲州安邑的时候,遇到一群推板车的村人,他们那板车上放着一筐一筐的柿子。

那些柿子的个头都比较大,颇红,卖相不错,只是还未孵软,都是硬的,这会儿被这风雪一冻,更是梆硬梆硬。

“老丈,你们这些柿子打算运去哪里?”

与阿普一起的那两个黑人都是爱说话的,这时候见这些人大雪天的推着这么多柿子出门,心下好奇,便与他们搭话。

那些村人见这两个人长得这般黑,一张嘴,那一口牙齿这般白,说起汉化来却又是这般地流利,一个个都觉得特别有意思,也愿意与他们说话。

“便是推去长安城啊。”

“听闻在长安城那边,三个柿子就要卖一文钱,咱这边一文钱能买十几个,那还不一定有人要。”

“横竖地里的庄稼也收完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你看这条路这么宽这么平,推着车子走在上面也不很费力。”

“长安城可远着呢。”一个黑人说道。

“怕甚,不过就是几日的路程。”那些村人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着布衣草鞋,推着车子在风雪之中前行,一脚一脚踩在积雪的路面上,车上的柿子又多又重。

“这也太不容易了。”一个黑人叹道。

他们自打到大唐,就一直给罗用干活,虽也都是卖力气,但是吃穿总是不愁,现如今身上穿上了棉袄子,脚下蹬着皮靴子。

虽那棉并不是丝绵,而是木棉,皮靴子也只在鞋底最下边贴了一层薄薄的胶底。但与这些村人相比,却已是强出许多。

“你这黑大个,竟是不知挣钱不易?”

“你们这是打哪里过来的?”

“我们从离石过来。”

“离石啊,难怪,听闻那边颇富裕。”

“谁人不知离石出了个罗三郎。”

“哎,早前咱们村还收到过他送的打谷机呢。”

“那打谷机确实是好用。”

一群人说着话,眼瞅着前面又是一道长坡,定达快递那些人都用牲畜拉车,这时候只要每辆车后面再有一两个人推一推,并不成什么问题。

那些卖柿子的村人就艰难了,要把那些柿子推过这道长坡,不知需得花费多少力气。

定达快递的人走得快,那些人走得慢,两拨人马很快就分开了。

越是往前走,遇到的村人就越多,大多都是运了柿子、梨子、枣子这些物什,要去蒲州、潼关、长安等地售卖,也有卖粮食的,倒是并不多。

这一路上浩浩荡荡,许多人,条件好一些的,也有用牛马驴子拉车的,条件差一些的,便要靠人力拉车。

这么多人,这么多货,也亏得当初修路的时候,把这条水泥路修得足够宽敞,不然这几日肯定就堵了。

林五郎跟着定达快递那些人,每每行到收过路费的地方,就会看到大批运货的村人滞留……

长安城这边,针对这种情况,也已经有了应对。

圣人一面令人在长安城东面一个名叫新丰的地方设集市,一面又令人将最新的朝廷公文发往长安城周边的各处驿站。

这个公文上规定,在十月十一月这两个月份,对于进城卖货的村人,一律免收过路费。

新丰那边距离长安城不算很近,赶着驴车打个来回,怎么着都得一整日工夫。

不过那边集市上的农产品量大价优,长安城中很多商贩还是愿意到他们那边去买货,尤其是那些个开食铺的。

罗大娘这两日也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雇人从那边推回来好几车干枣子,还往罗用他们这边送了一大车冻梨冻柿子。

这些冻梨冻柿子个头都挺大,听闻在新丰集市上,一文钱就能买四五个大柿子。还有不少卖柿饼的,罗用他们的一个邻居前一日就过去买了好些柿饼回来。

还有冻梨,冻梨的价钱这几日倒是反涨了些。

梨子这东西并不顶饿,年景不好的时候,寻常百姓基本不会花钱去买,用来做冻梨的那种梨子皮厚肉少,过去更是半点都不值钱,近来倒是越来越贵起来,不知与南北杂货今年卖出去的那许多辣椒有无关系。

长安城各个食铺,现如今卖得最好的两道菜,便是水煮肉片与水煮鱼片,大冷的天,到食谱去叫个水煮鱼,用炭火暖着,再来一壶浊酒,喝酒吃菜,好不过瘾。

吃得有些热了,若是听着街道外边有人叫卖冻梨的,便去买个两三文钱进来,叫伙计端上一盆清水,将冻梨子放在清水里化冻,渴了便拿一个来吃,梨汁甘甜清爽,解渴又解腻。

“冻梨子嘞!冻梨子嘞!”

“你这冻梨子一文钱几个?”

“八个。”

“前两日不是还卖十个?”

“现如今哪里还有卖十个的,八个已是最多了。”

“便要一文钱吧。”

“……”

今年冬日似是比往年要冷一些,下雪也下得早,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村人们采摘回来的柿子梨子这些果子才能放得住,从挺远的地方运过来,也不怕它们坏了。

长安城这一年冬日食物丰盛,街头上卖的不仅有各种粮食蔬菜,还有许多红艳艳的枣子、黄橙橙的柿子、乌黑乌黑的冻梨子。

第260章:风起云涌

“阿兄,麦青豆粒儿它们可快到了?”

长安城已经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大雪转小雪,小雪又转大雪,这雪下起来没完没了,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很多长安城的商贾现在都已经不出远门了,只管专心留在城里过冬。

“约莫是快了吧。”罗用哪里又能知道林五郎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这雪说下就下,这年头也没个天气预报,罗用他们并不知道从河东道这一路过来,究竟是个什么天气情况,若是遇着大风雪,被堵个十日八日的上不了路也是常有的。

罗用预测不到的,又何止是天气。

十月十五这一日大朝,原本还以为只是一个寻常朝会,没想到竟有人站出来参了罗用一本,说他身为朝廷命官,公然行那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朝纲。

“臣恳请陛下罢免罗用官职,以正朝纲!”那官员声音洪亮,义正言辞。

“臣恳请陛下罢免罗用官职!以正朝纲!!!”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官员附和,罗用只觉他们的声音在厅堂上方形成轰隆隆的回响,气势恢宏,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那样渺小。

皇帝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他的那张木榻之上,不知他是否听已经提前到了风声,还是这些年下来,早已经习惯了这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

“诸位大臣以为呢?”刚刚那声势虽然好大,但皇帝坐在木榻之上看得清楚,应声附和的大抵都是一些品级较低的小官,于是他这时候就问那些大臣的意见。

“自然是要按法度行事。”一个大臣坐直身体,拱手言道。

“……”皇帝又看了看其他人。

“……”其他人却并不说话。

这些大臣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打算保罗用了,原本他们也是非亲非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凭什么还要保他?

再说只是罢官而已,也不是要了他的命,相信以离石罗三郎的才能,就算不在这朝堂为官,他照样能够活得很好。

说到底,还是罗用这一年多时间发展得太快,妨了别人的利益,又招人忌惮。毕竟整个长安城就这么大,他占有的资源越多,别人自然就要占得越少。

这还只是一年多时间而已,他便在那丰乐坊占了两处宅院,在坊间亦有声望。若是放任他如此发展下去,等过个三五年,不知道又会发展成怎样的一股大势力。

而罗用目前又没有做出任何政治站队,谁也不知道他最后会站哪一边,与其留着这个不确定因素,倒不如早早抹了去。

所以这一次想让罗用走的,不仅是那些站出来说话的人,还有很多没说话的人。

不知这件事已经酝酿了多少时日,又有多少人听到了风声,总之罗用是半点消息也未曾提前听闻,明明他在朝中也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群臣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皇帝却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另提了一件事,问朝中诸臣的意见。

“陛下!”有人不甘心就这么轻易被糊弄过去。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挥了挥衣袖,强势道。

贞观十二年的李世民,早已不是当初刚登上皇位那几年的处境,他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坐得很稳当了,偶尔也是有意示弱,玩一把明君贤臣的戏码,但这并不表示他处处都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罗用。

罗用这时候也已经整理清楚了思绪,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现在不仅是得罪了那些皇亲国戚,而且还不容于朝堂。

有些人不想眼睁睁看他发展壮大起来,最终妨碍到他们自己的利益,甚至改变现有的权利格局,这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并不是通过什么投机取巧的方法就可以轻易糊弄过去。

于是罗用这时候就向皇帝请辞了。

“爱卿因何要轻言放弃?”皇帝却道:“我观你亦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厚德之人,在朝为官,起起落落本就寻常……”

……

“怎样了?”待罗用出来,侯蔺与陈博士上前问道。

侯蔺是国子学校书,陈博士调任国子学的文书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来,但他在国子学那边上班已经很久了,因为罗用的关系,两人也算有些往来。

这一次的事情,观国子学与太学一些官员的态度,显然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只他二人却被瞒得滴水不漏,侯蔺也就算了,没根没底的,陈博士出身虽不很高,但他好歹在太学担任博士许多年,没想到竟也……

“回去再说吧。”罗用对他二人摇头道。

皇帝并没有接受罗用的请辞,而是打算把他调到地方上,让他韬光养晦,待过些年,再把他调回长安。

三人出宫之后,便去了马氏客舍,不多久,乔俊林也找了过来,几人便在马氏客舍的一间客房之中说话。

“可说了要调你去哪里?”一说要调离长安,侯蔺等人面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这年头谁人不想当京官,一旦调离长安,将来再想回来,又谈何容易,尤其罗用这样的出身,又没有家人在长安城帮他经营。

“便说让我在家等消息。”罗用苦笑道。

“唉……”陈博士谈起。宦海沉浮,当真不易,罗用今年才十九岁,便要经历这样的坎坷,这一旦离开了长安城,从此天地苍茫,谁人又知他将来是否还能有那出头之日?

说到底,当初还是罗用天真了,便以为自己只在那太学担任一段时间的助教,也不打算长做,很多事情都安排得不够缜密,甚至还给人留下了与民争利有违朝纲的小辫儿。

现如今又能怎么办,南北杂货的经营已经是上了轨道,罗用绝对不舍得轻易割舍,再说就算他割舍了,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被揭过去。

辞官?皇帝都已经那么说了,罗用若还坚持辞官,一来驳了皇帝脸面,二来,罗用若是不当官,罗大娘的阿姊食铺,还有他们的南北杂货,还有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她们又能依靠谁?

说到底。还是罗用自己从前太天真了。

还当自己这一世也能活得随心任性,却忘了他现在早已不是孤身一人,这一世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责任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责任沉重,但是并不可怕,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迷失的齿轮,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虽然要承受许多压力重量,也一点都不自由,但他知道自己就应该属于这里。

十月廿二这一日,林五郎一行抵达长安城,进了城就往丰安坊而去,打算先将麦青豆粒儿这两条大狗交给罗家人,结果在半道上,竟是听闻了罗用要被罢官的消息。

坊间不少百姓都在谈论此事,言是离石罗三郎在朝堂之上被人给参了,很多大臣都要求罢他的官,还有人说皇帝要保他,但是怕也不太容易,毕竟罗三郎经商也是事实,那些官员可厉害得很,皇帝都有点怕他们,云云。

林五郎一听到这些话,心里就有些着慌了,急急忙忙赶去罗家院子,结果就看到罗用和四娘七娘三个人正坐在廊下吃冻柿子呢,柿子皮都丢了一地。

“姊夫!”罗用一看林五郎到了,也是挺高兴。

“麦青!豆粒儿!”四娘和七娘两个也很高兴。

“汪汪!汪汪汪!”麦青豆粒儿也都高兴坏了。

俩小孩和两条狗在那边嗷呜嗷呜地叙旧,罗用与林五郎坐在一旁说话。

“外头都在传你要被罢官了,方才我还吓了一跳,如今看来倒像是讹传。”林五郎这显然是放心太早了。

“倒也不是讹传。”罗用笑道,今日并非休沐之日,你看我这不也没去太学。

“那……”林五郎傻了,这么说外面那些话都是真的?这都要被罢官了,你还悠哉悠哉坐在这里吃柿子,不是应该出去活动活动关系,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也未必就是罢官,许是会被贬去别处。”罗用跟他说道:“别处物产不如长安城丰富,我这几日多吃些,免得到时候离了长安城以后回想起来,心中懊悔。”

林五郎:……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的。

“姊夫,你吃柿子吗?”

“不吃。”

第261章:临行前

其实罗用这几天的心情,远没有他表现出来得这般轻松,他只是不想让家里这些大人小孩过于担心而已。

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城了,这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实,事实上,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一次,这么多人站出来要求罢免罗用的官职,在明面上与他对立,而朝中那些大臣也并没有要保他的意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的挽留,自然也就成了罗用唯一的选择,如果连这个选择也舍弃了,那他就等于彻底背离当下这个统治集团,不与他们所有人为伍。

为了弟子们也好,为了家人也好,为了罗用自己心中还未完成的事业也好,他不能做那样的选择。

他现在唯一能够选择的,是这一次究竟是要自己一个人离开,还是带着家人一起离开。

最终要如何决定,还得看皇帝这一次打算把他发配到哪里,若是岭南那样的地方,罗用是不敢把家里这几个小孩带过去的,南方的瘴气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弄不好那是真会出人命的。

在原来的历史上,可是连杜构那样的青壮男子都病死在了去往岭南的路上,罗用如何敢带家里这几个小孩去冒险。

公文很快就下来了,罗用有些庆幸皇帝并没有安排他去岭南,但是这地方,貌似也没有比岭南好多少。

陇右道瓜州常乐县,这地方比凉州城还要往西,从那里到凉州的距离,也没比他们离石县到凉州的距离近多少。

“圣人本意是想让三郎去往山南道,不想却遭到几位大臣的反对,言是贬在家门口不算贬,此去瓜州,路途颇远,还请三郎万望珍重。”

官府的人过来送完公文不多久,宫里的徐内侍也来了一趟罗家。

这徐内侍除了当初与罗用学做蛋糕那几次,之后罗用便与他无甚交集,今日圣人特地让他来走这一趟,其中不无安抚之意。

“身为朝廷命官却行商贾之事,本是有违朝纲,没被罢免已是万幸,哪里又会有什么埋怨,此去常乐,定当鞠躬尽瘁。”罗用恭敬道。

“三郎能这般想,自是最好,那昌乐县虽然地处偏远,但你过去了以后,好歹也是堂堂县令,若能做出一番成就,升迁也是指日可待。”

徐内侍口里说着这些场面话,眼眶却有些泛红,像罗用这样要能力有能力,要品德有品德的人,最终竟也逃不过被人排挤出京的下场,这大冬天的,不知道他这一路又要受多少严寒,吃多少风沙。

“罗三郎保重。”

“徐内侍保重。”

两人总共也没说了多长时间的话,徐内侍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罗用也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然后便把人送到院外,看着他登上宫里安排过来的马车,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罗用跟徐内侍说,他打算把家人留在长安城,自己独自一人赴任。

这话是对徐内侍说的,自然也是对皇帝说的。这一次皇帝之所以挽留罗用,不让他辞官,罗用猜他应该有两个用意,一个是想继续用他,另一个,也许是不想放虎归山。

不管怎么说,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罗用若是把弟子家人带离长安城的话,就很容易让人疑心他是否心存不满,生出了叛逃之意。

若是把他们留在长安城,只要皇帝觉得罗用这个人还有用,应该就不会让他的家人出事,而其他人只要不想与罗用斗个不死不休,轻易也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几经斟酌之下,罗用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留在长安城,他自己独自一人去往常乐县赴任。

不过在离开长安城之前,罗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十月廿八这一日,罗用在马氏客舍设宴,邀请了长安城中与南北杂货有生意往来的各个商号的店家,以及河东道、关内道等地一些相熟的商贾。

宴席当日,那些收到邀请的人大多都来赴宴了,但是也有少数几个没有来的,罗用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让他弟子把那几个没来的商号记下来,往后就不要继续往来了。

“想必诸位已经听闻,罗某不日便要出京了。”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情,便是为了这南北杂货。”

“我既是朝廷命官,便不好再行商贾之事,此次之所以被贬,便是为了这个。”

“几经思量,罗某做出一个决定,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让诸位帮我做个见证。”

“这南北杂货虽是挂在我弟子名下,实则就是我罗用的铺子,想必诸位也是心知肚明。”

“如今我一心仕途,为了他日不再重蹈覆辙,决心将这一间铺子交到我妹妹罗四娘手中,我自己以后便不再插手了。”

唐初这时候的律法虽然规定朝廷命官不得经商,但是那些士族大家小家的,哪一个家里没点产业,甚至还有一些家族里会有一两个旁支专门经商的。

按照这个时候的律法,父亲如果是商籍的,儿子就不能参加考科举。兄弟姐妹里面如果是有人行商的,却并不影响罗用出仕为官。

这样做虽然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但总归还是说得过去,尤其是在四娘她们将来嫁人以后,在外人看来,与罗用的关系就更远了。

罗用这一番话说完,厅堂之中登时就变得有些嘈杂起来。

罗四娘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儿身,如何能够担此重任?他们与南北杂货既有生意往来,自然也是利益相关,很多人都表示罗用此举太过草率,反对他这样的做法。

“今日请诸位前来,即是让诸位帮忙做个见证,也是为了知会诸位一声,若是对我们南北杂货没有信心的,还请诸君早作打算。”

罗用今日这样的做法,他的这番话,无疑会挫伤士气,让一些合作方对南北杂货失去信心,但这也正是罗用想要的,他希望在自己不在长安城的这一段时间里面,阿姊食铺以及南北杂货能够尽量低调些,不要再表现出太过强势的姿态。

把南北杂货交到四娘手中,再加上铺子里还有他的那些弟子们在,罗用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太担心生意方面的问题。

罗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的安全问题,生意差一点没关系,钱少挣一点甚至亏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人没事就好。

四娘那丫头今日穿了一身小郎君的衣袍,抿着嘴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起来倒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自打得知罗用被贬的消息以后,这丫头就变得安静多了。

这两日罗用与她说了自己的决定,告诉她自己要独自一人去赴任,这一走,至少也要两三年,大娘那边那么忙,家里这几个小的,还得靠四娘多看顾着些。

还有铺子那边,罗用的那些弟子虽然可以帮忙经营,但是当面临一些决策性问题的时候,往往还是需要他们罗家人做决定,毕竟那是罗用的资产,现在罗用把这个资产转给了罗四娘,从此以后这铺子里的事情,就让她说了算。

罗四娘显然也感觉到了责任和压力,但难得的是她并没有退缩。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跟罗用说,她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也会帮他看顾好店里的买卖,让罗用莫要忧心这些。

罗用听闻了,却笑了起来:“这铺子既是给了你,往后便是你的,若是经营得不好,亏也是亏的你的钱,不过有我那些弟子在,一时半会儿你想把它折腾黄了倒也不太容易。”

“我怎会把她折腾黄了!”

“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便去问问阿姊。”

“我省得。”

“我不在京中,凡事当忍则忍。”

“唔……”

“若是遇着解决不了的,兴许还能去寻一寻白家人。”

“哼。”

一说到那白家人,四娘就有点来气,亏得她还以为白以茅他们家挺大来头呢,结果她阿兄这回遭了这样的事,那白家人竟是半点忙也没帮上。

“你也莫要生他们的气,那些人分明是有心算无心。”罗用叹道。

白家父子那两日提前被人给支开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事情早已成了定局,事实上就算他们当日就在那朝堂之上,怕也改变不了什么,无非就是多几句口舌之争罢了。

这件事对白家人的打击也很大,能在这种关键时候被人支开,完全被人蒙在鼓里,说明他们白家人已经被彻底排挤了,他们家目前的处境也不太妙。

罗用在离开长安城之前,特地也去了一趟白家,白家的处境就算再怎么不妙,再罗用看顾不到的时候,稍稍帮扶一下罗家这些兄弟姐妹还是可以的。

罗用与白家人接触颇多,尤其是那白二叔,他自认看人的眼光还不算太差,虽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大抵总是不错的,再说人生在世若是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相信,那他又能相信谁呢。

听闻上一次有人污蔑罗用乃是巫妖,白家人也曾为他据理力争,罗用认为白家还是可以信任和往来的。

这一次,为了让白家人能在自己不在长安城的时候多照应四娘她们一些,也为了拉近两家的关系,罗用决定跟他们分享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是关于站队的,罗用与白家人说,让他们既不要站太子李承乾,也不要站魏王李泰。

“按三郎所言,莫非……”对于罗用此番透露出来的意思,白家人很是吃了一惊。

“听闻白家如今的处境亦是不容乐观,不过越是在这样的时候,就越是要沉得住气,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得势与失势,还不是全凭局势变化。”罗用笑着说道。

……

罗用走后,白二叔与其父兄展开了一场密谈。

朝中站队,现如今最热门的,无外乎就是站下一任君主的队,当今圣上与长孙皇后总共就生了三个嫡子,长子李承乾身为太子,自然是获得了朝中许多人的拥护,次子李泰最为君王所喜,看好他的人也是不少。

然而,罗用却让他们既不要站李承乾也不要站李泰。

不是长子李承乾,也不是次子李泰,那剩下的,就只有幼子李治了,听闻那李治最是敦厚淳善,排行又是最小……

事情若是果然如罗三郎所言那般,那么在不久的将来,朝中怕是真的就要有一大批人翻船了。

第262章:至少没有歧视他

罗用原本的官职品级是从七品上,被贬去瓜州常乐县当县令以后,他的品级就降到了从七品下,降得不多,而且还是一县之长。

对于罗用要去当县令这件事,反对的人倒是不多,坊间百姓也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像离石罗三郎那样的人物,难道还要把他贬到外地去担任县丞主簿那样的职务?简直辱没良才!

如此想来,罗用这些年的努力和经营,总归没有白费。

罗用出城这一日,长安城许多百姓来送,那里面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从前跟罗用学过算术的那些人,多数也都来了,这些人有面色如常的,也有面露愧色的,罗用与众人话过了离别,也对他们几个笑了笑,摆摆手,上了驴车便走了。

“阿兄!”四娘那大嗓门的,这一声喊得别提多响亮。

“回吧,阿兄过几日便与你们写信回来。”罗用探出驴车,挥挥手对他们说道。

七娘那丫头抱着四娘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的,看得罗用的眼眶忍不住也跟着发红,六郎倒是没有哭,这小子自打上了学堂以后,就坚强多了。

五郎牵着麦青豆粒儿站在那里,不时摸摸麦青,不时又摸摸豆粒儿,不时又抬头看看罗用离开的方向,罗用冲他笑了笑,挥挥手,缩回车里去了。

什么时候要是能把手机弄出来就好了,罗用心里想着,也不需是能拍照能视频的智能手机,只要能打个电话就好。

想想又觉得特别不切实际,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早些在瓜州那边做出成绩,让皇帝老儿早点把他调回来。

瓜州那地方,若是按后世的说法,应也算是在丝绸之路上,只是眼下还没有丝绸之路的说法,甚至连丝绸之路的早期原型,朝天子路都还没出现。

唐初这时候,大唐与西域虽然也有贸易,但是眼下这个贸易规模,与后世丝绸之路的繁荣兴盛比起来,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玄奘和尚,这时候才刚刚出国没多久,距离他学成归来,至少还得七八年时间,眼下这时候西域那边的佛教文化,约莫也还没怎么发展起来。

没有丝绸之路,没有《大唐西域记》,现在的瓜州又有些什么呢。

听闻那里有汉长城,长城不仅仅作为防御工事而存在,它还是重要的交通线以及补给线,行商们往往也比较喜欢沿着长城行走。

瓜州旁边就是沙洲,在沙洲有两个罗用熟悉的地方,阳关与玉门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便是这两个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罗用并不需要出关,常乐县虽然偏远,到底还是在阳关和玉门关以内。

瓜州常乐县那个地方,南有大雪山,北有汉长城,西边是沙洲,东边是肃州,肃州再过去就是甘州,话说后世甘肃省这个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吧。

甘州再过去就是凉州了,二娘她们就在那里,这一次罗用赴任,必然也是会经过凉州城……

“你在想甚?”车里的乔俊林问罗用道。

“我在想,届时我们若与那些突厥人当面,你能在他们手底下撑过几招。”罗用笑道。乔俊林这一次也跟着来了,这是他之前没有意料到的。

“自然是比你撑得久。”乔俊林嗤笑道。

“那可未必。”罗用空间里头那块石头还没扔呢,关键时候还是可以抵挡一二。

“你还是歇歇吧,路途还远着呢。”且不说这一路上有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光是这么长的路途,就够罗用喝一壶的了,乔俊林担心他这小身板会撑不下去。

此次与罗用同去沙州常乐县赴任,乔俊林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舅舅侯蔺也并不反对他这个决定。

说白了,就算留在长安城,赴再多的宴,花再多的心思去经营,想要出头依旧还是千难万难,眼下这时候,倒还不如抱紧了罗用这条大腿。没错,就算罗用现在落魄了被贬了,对于乔俊林舅甥二人来说,却依然是他们身边少数几条看得到也够得着的大腿之一。

当然,这只是从利益方面做考量。

至于情感上,乔俊林从未对罗用说过什么,就连最平常的关心和感谢的话都没有说过,罗用亦然。

不得不说,乔俊林的加入,让罗用原本有些萧瑟的内心,又添了几分活泛。

另外,这一次与他们一同出行的,还有刚从离石县过来的那三个黑人。

罗用没有正经仆从,但是他这回作为县令前去常乐县赴任,身边总不能连个帮忙的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带上了阿普他们。

这时候罗用他们这辆驴车前面,负责赶车的就是阿普,另外那两个黑人跟在后面,他们另外还有一辆驴车,车里装了一些盘缠干粮以及必要的生活用品。

这大冬天的,风大雪大,路面上的积雪都已经很厚了,此去沙洲的路况,罗用他们几个也不甚熟悉,走得快了容易出意外,所以他们这一次并没有选择马车。

而且罗用也是有心想要把五对带上,对于五对这样的驴子来说,长安城毕竟还是太憋屈了些,不如西域那边自由自在。

车子驶离了长安城,越是往西面行走,眼前所见就越是荒芜。

从前留在长安城中的时候,虽然也是大大的城池矮矮的房屋,一亩地的大院子里盖那几间房,京城百姓还在自家院子里种菜,但是与眼前的景象相比,却又不知强了多少。

看着这大片大片荒无人烟的天地,罗用不禁又想起从前邹里正与他说过的河东道的人口。

眼下这个年代,与后世相比,着实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年代。

所以每当他们抵达一处驿站,经过一座城池,心情都会格外高兴,就连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看起来都显得是那样的亲切,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人类不是吗。

约莫二十日以后,罗用等人在兰州渡黄河,过了兰州,自此便踏上河西走廊。

南有吐蕃,北有突厥,大唐就在这两股强大的力量之间,硬生生占下了这一片狭长而又富饶的土地。

遥想当年,汉武帝令霍去病等人占下这一条河西走廊的时候,原本定居于此的匈奴人是如何的哀伤与不舍。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兴旺。失我焉之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不过在匈奴人之前,据说这一片原本是属于月氏国的土地。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国与国之间相互攻伐,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夹在吐蕃与突厥之间的河西走廊,相对于周边地区,它是富饶的,但同样也是危险的。

但是这里的危险,似乎与罗用并没有什么关系。

在这一片传说中很富饶、实际上与中原地区相比还是十分荒芜的土地上,生活着许许多多的牧民,在这些牧民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就有离石罗三郎与他的阿姊,用羊脂制肥皂,用羊绒织衣裳的故事。

牧民们十分欢迎罗用的到来,他们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罗用等人,虽然那些食物对罗用来说未必美味。

这些人并不知道长安城的风风雨雨,他们把罗用的到来说成是天神的旨意。

这些话初时听来使人高兴,听得多了很容易就会连自己都相信了,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罗用也没有失去戒心。

因为人类永远都不会只有热情友善的一面,无论他是来自农耕社会还是游牧民族,即便是在面对他们的天神派来的使者,也是一样的。

在罗用看来,所谓的宗教信仰,原本就是被人编织出来,用于承载人性之中的软弱。

越是被人信任仰赖,他就越是需要小心谨慎。罗用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年轻人那样,在牧民集聚地暂歇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带着五对出去与部族里的小伙们对练。

罗用自然是打不过那些草原上的年轻人,好在那些人对他下手也都比较轻,但是摔几个狗啃泥总是少不了的。

乔俊林的战绩倒是不错,有时候他们几个人刚到一个部落的时候,大伙儿就都跑过来里三圈外三圈的参观离石罗三郎,等过不了多久,就都跑去看乔俊林跟他们部族里的小伙儿们干架去了。

“不是我说,那罗三郎的身板也太弱了一些。”

“若不是有那姓乔的后生,肯定早就被雪山上的狼群给叼走了。”

“唉,可怜的孩子啊。”

“天神是公平的,既然已经给了他聪明的头脑,便不肯再给他强壮的身体了。”

游牧民族大多崇尚强者,身体孱弱的男人既不能在野兽到来的时候保护他们的妻儿,也不能在外敌入侵的时候与部落里的勇士们并肩作战,他们通常都死得太快了。

但是对于罗用,大家还是表现得格外宽容,至少没有因为他百战百败的战绩而歧视他。

罗用:还真是感谢……

第263章:敢想敢干

其实罗用的身体这两年已经好多了,至少从前在长安城的时候,比他弱的人就挺多的,只是来到河西走廊以后,身边的大环境变得就很不一样了。

对于这些部族里的男人们来说,长安城那些小郎君们简直就是一群弱鸡。

虽然在罗用看来,在精英教育模式下培养出来的小郎君们,大多其实也不算太弱,至少人家还会骑马不是,比起后世那些宅男们已经强出很多倍。

罗用自觉自己现在也比后世那些宅男强出许多倍。

奈何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冬日寒冷,三郎何不在我们这里多停留几日?”

这一日,罗用他们整装待发的时候,这个部族首领的一个汉人女婿与他那老丈人出来挽留道。

“可不敢耽误了上任的日期。”罗用与乔俊林合力,将一麻袋行李抬到五对背上。

这一段路积雪实在是太厚了,驴车行在雪地上十分吃力,五对与另一头驴子都有些吃不消了,之后的行程,只好弃车步行,至于行李,就分一分让这两头毛驴驮着走。

在这风雪天之中行路,即便是对于他们这些游牧民族来说,都是一件十分艰辛的事,更别说是眼前这几个中原人。

这个部族的首领也十分慷慨,见挽留不成,便让人从自家马圈里牵出一匹马来送给罗用,罗用挺高兴,但也没有白拿对方的,他从自己那些行李里头翻了翻,翻出一包茶叶送给对方。

在眼下这个时代,茶叶还是比较少见和难得的东西,中原人虽然讲究烹茶之道,但他们那茶里头杂七杂八加好多东西,有些人还会加点碾碎的茶叶,有些人根本连茶叶都不加。

在这个时候的西部地区,人们也并没有饮茶的习惯。

这个年代气候相对还是比较湿润,在河西走廊一带,除了牧区,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农耕区,另外在山坡和草地上,也能采集到一些野果野菜,人们放牧、采集、耕作,还可以从集市上换取自己所需的物品,生活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着,除了不够富裕,好像并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这是茶叶,可以用雪水煮汤来喝,也可以加一些别的东西进去煮,吃了它,能让人更精神,身体更健康。”罗用对那汉人女婿以及他的老丈人言道。

这汉人女婿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出身,茶道他是不懂的,只是从前听一些行商提起过,也知道是精贵物什,于是他便把自己知道的,还有罗用跟他们说的话,一并翻译给了他的首领老丈人。

那首领老丈人听闻这一包茶叶原来是这么高贵的存在,对罗用的这一份回礼也感到十分满意。

他们部族这两年收入还不错,作为首领,他的生活自然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富裕起来,现在他不缺吃不缺穿,接下来,自然就是要提高生活品质了。

而对于罗用他们几人来说,行路这几个月时间里,生活品质什么的那就不用想了,能活着走到瓜州就算不错了。

从那部族首领那里弄来的这匹马,大多都是罗用在骑,因为他们这一行五个人,除了罗用以外,无论是乔俊林,还是阿普他们,身体素质都相当不错。

五对它们驮着行李走在满是积雪的道路上,也是累得直哼哼。再抬头看看前路,天地苍茫,这条路漫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已经走了大半日了,停下来歇会儿吧。”罗用看那两头驴子好像是累得不行了,他身下坐着的这匹马也是累得直喘气,于是出声对前面的乔俊林说道。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这时候竟已是被冻得连声音都在打着颤儿,一时间也觉得有那几分丢脸。

“嗯。”乔俊林倒是没多想,左看右看,在距离路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背风处,领着几人到那边去歇息。

虽然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但乔俊林他们还是不嫌麻烦地把那两头毛驴背上的东西给卸了下来,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们现在不能有折损,若是少了一头牲口,之后的路途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好在这个地方虽然荒芜,到底也不是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在周围找一找,还是能搜集到一些干枯的树枝,费些工夫把火堆点起来,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凑在火堆边烤烤火,再喝上几口热水,多少也能缓和缓和。

乔俊林从他们的行李堆里摸出几个烧饼,将它们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又烤了几片从前面的部落带来的羊腿肉,又再上面抹了些酱料,夹在烧饼里面,第一个,就先给了罗用。

罗用也不客气,这一行人里面就他身体素质最差,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尽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照顾他人什么的那个暂时可以不用去想。

就在罗用等人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围着火堆啃着干粮的时候,在他们身后那个部族,人们则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暖融融的羊毛毡帐篷之中,身上穿着比往年更加柔软舒适的衣裳,身边堆放着比往年更加充足的粮食。

他们的首领这时候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研究那一包茶叶的吃法,他那半吊子汉人女婿显然不能给他提出多么好的建议,于是首领大人决定靠自己摸索这个茶叶的吃法。

虽然那罗三郎也跟他说了,可以直接用雪水煮了喝,但他认为那种吃法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这么珍贵的茶叶,自然应该用最好的食材与它同煮。

什么,你说公元七世纪的雪水纯天然无污染很珍贵?

这位首领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用自己能弄到的各种好食材与茶叶同煮,而且每次都还只舍得放一两片茶叶下去。

按他这种煮法,自然是煮来煮去也没煮出什么茶味,直到有一天,他用几片茶叶与羊奶同煮,许是前面的失败另他有些沮丧,于是他这一次放的茶叶也比往常多出好几倍——大约也就七八片那样。

“天呐!你们有闻到那茶叶的香味吗?”这一锅奶茶还没煮好,飘出来的香味就已经另首领大人激动非常了。

“原来这茶叶竟是这么吃的啊!”帐篷里他的那些家人们也都感到很新奇。

待那一锅奶茶煮好了,首领大人亲自将它分给众人,先分羊奶,在每个陶碗里面倒上大半碗羊奶,然后再分茶叶,每人一片,最后不够分了,家里那几个最小的孩子就没能分到。

分完了奶茶,这一家子就围在一起把它喝了,先一口一口喝掉羊奶,然后再把茶叶拈起来放到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嚼碎,咽下去……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知道用茶叶来煮奶茶了,虽然这奶茶的吃法略显奇葩。

若是与那些中原人近来研发出来的一种新吃食相比,这点奇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上回罗用他们刊印销售的那一本《辣椒食用手册》,当时在长安城销量就很火爆,还有很多人买了运到别处去的。

那一本《辣椒食用手册》里头,有一篇是讲用辣椒入酱的,结果很多人买回去以后都没看懂,不识字嘛,也是没办法,对着那张图画研究来研究去,最终就被他们给研究出了辣椒酒,怪只怪制酱与酿酒的画面看起来实在太像。

“辣椒酒嘞!辣椒酒嘞!长安城今年最流行的辣椒酒嘞!喝一口浑身暖嘞!”

大冬天的,便有小贩在街头巷尾叫卖辣椒酒,别说,买的人还真不少,听闻是从长安城流行过来的,甭管好不好喝,跟风的人就很多。

好在这年头的酒都是用酒曲酿造出来的,并不是后世那种高度数白酒,这时候的酒大多比较温和,含酒精度不怎么高,就算泡了辣椒喝下去,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阿吴,你看看我今日挣得了多少钱?”

辣椒酒好卖,卖酒的小贩挣得了钱财,回家以后真是高兴得不得了,与他妻子在屋中数着今日挣来的铜钱,几个小孩跑来跑去,一家子就跟过节似的。

“还多亏了你阿兄与我们带来的这一本册子。”

“听闻在长安城中都卖断货了。”

“据说这辣椒还好买些,就是册子难买。”

“我阿兄言他也是接连去了数次,才终于买得了这两本。”

这个名叫阿吴的女子的兄长,今年秋里与人做脚夫,去了一趟长安城,刚好赶上南北杂货在卖辣椒种子与《辣椒食用手册》。

阿吴的兄长也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二话不说,便花了自己好容易挣来的那些脚夫钱,尽数买了辣椒种子和干辣椒回去,另外还有两个《辣椒食用手册》,他自己留了一本,另一本送给了自己的妹妹与妹夫,连带的把那些干辣椒和辣椒种子也都匀给了他们一部分。

阿吴这两口子也是敢想敢干的,两人对着那本小册子琢磨了数日,然后就学以致用,把从他们兄长那里匀来的那些干辣椒酿成了辣椒酒。

今日头一回担出去卖,生意竟也很不错。

“待到来年开春,我们便把那些辣椒种子种下去吧!”

“便种在院中的菜地里!”

“往后你便在家里种辣椒酿酒,我来担出去卖!”

“嗯!”

第264章:钱帛太重

离开长安城约莫一月之后,罗用他们终于抵达了凉州城。

凉州城商业发达,即便是在这寒冬腊月,街道上依然可以看到不少商贾往来,许是因为这一日风雪不大,罗用看到不少商贩赶着骆驼牛马,驮着商品在街头叫卖。

他们这一路走来,沿途经过不少城镇驿站,早已感受到了河西走廊的商贸之发达。

当年汉武帝将这河西走廊纳入大汉版图之后,又经数位帝王的巩固,大力发展屯田戍边制度,与西域各国建立政治往来,最终成功将这一片土地消化成为大汉国土的一部分。

这一条商路上的贸易往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逐渐兴盛起来。

之后又经朝代更迭,天下大乱,各股势力割据一方,商路不通,直到大隋统一中原,收复河西走廊,与西域各国重新建立联系,渐渐的,商业贸易也就跟着复苏起来。

隋朝对那些前来中原贸易的胡商给出相当优惠而且宽大的政策。唐承隋制,唐初这时候对于胡商的政策依旧如此。

所谓胡汉有别,各依其俗。很多时候,唐政府对于胡商的政策,甚是比对本国商贾还要宽大。

这便使得河西走廊这一带乃至于整个中原地区,到处都能看到胡商们活跃的身影。

“这位郎君,我这里有上好的玉石,你可要买?都是没加工过的玉石,价钱非常实惠,天气太冷了,你若肯买,价钱算低一些也是无妨。”

罗用他们刚进城门,便有一个胡商凑到他们身边,逮着乔俊林就在那里说个不停。

不用说,肯定又是把乔俊林认成是他们这一行人里头那个主事的了,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遇见,罗用只管走自己的路,啥也不说,至于那胡人提到的玉石,他也没什么兴趣,二十一世纪穿来的,什么推销手段没见识过,怎么也不能被这点三脚猫给忽悠了。

“这位郎君!你们真的不买一点吗?今年这一场雪下得太早了,与我约定的中原商贾没有按时过来取货,我想他肯定是来不了了,我现在身上除了这些玉石,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价钱真的会很便宜的……”那胡人小伙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罗用循着二娘在信里跟他说过的地址,进了城以后往前走一段,然后左拐……

“你可知道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开在何处?”罗用开口问那卖玉的胡人。

“你找罗二娘何事?”那胡人一怔。

“三郎!”罗二娘这时候许是听闻了消息,正从巷子那头过来,看到有几个人站在巷口,走进几步一看,果然看到罗用正在那里与一个粟特人说话。

“阿姊。”见到二娘,罗用也很高兴。

那卖玉的胡商一看这情况,趁人一个不注意,脚底抹油就溜了。

本来就想宰个肥羊,没想到竟然遇上罗用他们,离石罗二娘的弟弟,不是那传说中的罗三郎又是谁?

啧,之后这三五日,便不要再露面了,等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应该就会忘记自己了吧,听闻在汉人们眼中,他们粟特人一个个都长得差不多。

“方才那粟特人与你说的甚?你可是买了他的物什?”

待进了院子,罗二娘领着罗用几人到了厅堂之中,给他们倒了热水,又喊人张罗吃食,然后才坐下来与罗用说话。

“言是要卖玉,我们没买。”罗用笑着说道。

“他说他身上没有盘缠了,要把玉石便宜卖掉。”一个黑人补充道。

“啧,莫听他瞎说,我看他一年到头都在这凉州城中,一年到头都说自己没盘缠。”

这时候,一个老妪从厨下端了一大盘糕点上来。

“骗人的?”那黑人吃惊。刚刚他被那人说得心软,差点就从自己身上掏出铜钱与他买了玉石。

“卖货的手段而已。”那老妪言道:“这凉州城中的玉石本就比中原地区便宜,一些远道而来的中原人不知道这边的行情,又被人三哄两哄的,花了高价买了普通货色,还当自己占了大便宜。”

“那便是粟特人?”罗用从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与绝大多数长安百姓一般,对于这些胡商,统统都称之为胡人,并没有仔细区分过他们的种族。

这一次要去瓜州赴任,将来免不了时常要与那些胡商打交道,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上心了。

“便是。”罗二娘笑道。

“粟特人有甚稀奇,在这凉州城中的胡商,多数都是粟特人。”那老妪显然也是一个爱说话的。

招待罗用他们几人的饭食,是罗二娘从半个月以前就开始准备的。

那时候她收到罗用从长安城那边寄来的信件,言是自己要去瓜州常乐县赴任,届时会途经凉州城。

罗二娘当时看完那封信,眉头就皱了起来,京官当得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说要去瓜州。

瓜州恁远的地方,她在凉州城这边,也只是偶尔听那些往来的商贾们说起,就连中原的商贾也不怎么往那边去,大多都是为了挣钱无所不至的胡商们,他们为了做买卖,连沙漠都能穿越,实在不是寻常中原人能比。

又几日,长安城那边传来消息,言是离石罗三郎被贬出京,要到他们陇右道的瓜州常乐县去当县令。

罗二娘听闻了这个消息,并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了一趟城里的牲口市场,买了两封上好的骆驼,然后又在家中准备了许多吃食。

今日这席面上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三个金灿灿的蜜柚。

阿普他们几个没有见过柚子,头一回品尝,又是在长途跋涉了一个月以后,对这种甘美清甜的水果十分渴望,几人分吃完了一个柚子,那眼神忍不住又往盘子里另外那两个柚子望去。

“还想吃吧?我来与你们剥皮。”罗二娘看见了,笑了笑,又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柚子来剥:

“别看这凉州城地处偏远,这城里头商贾云集,甚都能买得到。”

阿普大约能猜到这柚子的价钱肯定很高,罗二娘第二次递柚子给他,他便推了推,二娘却道:

“吃吧,多吃些,这两日便在凉州城中好好歇息,此去瓜州路途颇远,前边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另外那两个黑人却有些没心没肺,各自捧着几瓣柚子吃得香甜。

“这一餐接风宴可是花了阿姊好多钱?”罗用一边吃着柚子,一边笑嘻嘻问罗二娘道。

“你且安心吃吧,这点钱我还能挣回来。”罗二娘笑着与他说。

她的羊绒买卖做得不错,再加上阿姊食铺,以及田崇虎他们经营的豆腐铺子,每日都能挣好些钱。

罗二娘在吃食花用并没有太过苛待自己和身边的人,却也相当节俭,就连自家铺子里卖的罐头,也不舍得经常吃,更别说是像柚子这样的东西,也就是赵琛曾经给她送过几个。

这回罗用要去瓜州赴任,刚好经过她这里,姐弟二人好长时间没见了,这回见过,下一回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在这样的时候,她哪里还能顾得上省钱,只恨不得把能买到的好东西都与他买来。

“阿姊现如今可还在买宅子?”罗用剥了一块柚子肉塞到嘴里。

“买啊,前几日才刚刚买了一处,花了不少钱帛,自从去往长安城那条水泥路通了以后,凉州城这一带的宅子土地,价钱又涨了不少,待明年通往孟门关那条路也通了,估摸着又得涨一涨。”罗二娘手里剥着最后一个柚子,抬头问罗用道:“到时候我还买吗?”

“买吧。”罗用说道:“宅院若贵,便在城外多买一些土地,你自己若是无暇经营,便让人都种了杜种树。”

除了买房置地,罗用也给不出什么好的投资建议,二娘她们现在也是很忙的,根本也没有工夫再去经营其他买卖。

几人这时候早已酒足饭饱,坐在厅堂之中吃着柚子说着话,柚子吃完了,还有其他茶果点心。

阿普几人也都有些困倦了,罗用便让他们到罗二娘一早就安排好的屋子里去歇息。

乔俊林刚想着是不是要给他们姐弟二人留出一点空间,赵琛便上门了。

“我今日一早去了田庄,刚回城便听闻三郎到了。”赵琛还是从前那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整个人看起来与从前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家伙整日就在罗二娘身边,罗用也在心里猜想他二人最后许是能走到一处,他一边觉得这赵琛人品相貌各方面都还不错,一边又想着他年岁稍大,配二娘有些太老了。

不过像如今再看这两人,倒也有那几分般配,二娘在这凉州城中待了这么久,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从前爽气不少,赵琛虽是比她大上十来岁,却同样也正处在一个男人生命中最好的年纪。

以罗家目前的处境,若是能与赵家结亲,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二娘从前在离石老家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自己不想结婚的话,现如今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罗用都不希望她因为家族利益而去接受一段自己并不满意的婚姻。

罗用自己现在已经正式踏入了官场,因为种种原因,他放弃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是成长也好,是迷失也罢,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将来就注定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

但是二娘她们,她们完全没有必要像他这样,罗用会成为她们的保护伞,护她们周全,让她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上回在离石县别过,转眼便是一载,赵大郎可好?”罗用笑着向赵琛拱手道。

“你看我可有哪里不好?”赵琛也向他拱了拱手,笑道:“一些时日不见,怎的与我客气起来。”

“我哪里会与你客气。”罗用笑着说:“你来得正好,你这时候若是不来,我等一下便要自己寻过去了。”

“寻我何事?”赵琛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自然是好事。”罗用说着,招招手示意赵琛与他一起往院子里去,罗二娘和乔俊林也都跟着去了。

待到了院子里,罗用与乔俊林合力,在他们的行李堆里翻找一番,从那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之中,翻出来一个灰扑扑头颅大小的布包。

“这是……”赵琛眼力很好,看那布包里头的东西松松散散的,瞅着像是种子,于是心中便有了猜想。

“不错,便是辣椒种子。”罗用笑道。

今年秋里罗用他们自己也留了不少种子,原本是打算留到明年与城外的农户再搞一次合作种植。

罗用被贬之后,他便与自家那些弟子商议,让他们明年低调行事,那些留种的辣椒种子,这一次也被他带出来大半。

“你竟随身带了这么多种子过来!”

赵琛三两下拆开那个布包,从里面抓起几粒辣椒种子细细端详,然后又看了看那一整袋的种子,一时间喜形于色,罗用既然能把这东西拿出来给他看,那肯定就是他的了。

早前也曾有商贾从长安城那边买了辣椒种子,到凉州城这边来卖,那些人大多要价颇高,一粒种子二文钱三文钱的,最高的时候,甚至能卖到五文钱。

赵家人前前后后买了几次,加起来也不过一小包,后来又被关系好的胡商买走了一些,现如今家里也就剩下没多少了。

“这些种子作价几何?”在商言商,赵琛也不含糊。

“一粒种子一文半,这包种子你拿走一半,与我留一半。”罗用说道。

“你留那一半作甚?”价钱这么合适,又是第一手货源,这些种子无论是自种还是转手卖掉,赵家人都不嫌多。

“自然是要带去瓜州那边。”罗用说道:“钱帛太重,带不了,还是带些种子轻便。”

赵琛一听,笑了,原来是搁这儿等着他呢:“你且安心,恁多钱帛,难道还能让你自己扛过去,我自会安排家人与你们送过去。”

“如此,便谢过赵大郎了。”

第265章:遭遇突厥人

赵琛愿意派遣家人与他们同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罗用之所以把这一包种子拿给他看,原本为的也就是这个。

从凉州城去往瓜州这一路,比他们先前走过的从长安到凉州这一段路还要更加艰难危险。

赵家男儿常在草原上行走,不仅有着丰富的经验,武力值大多也都比较高,说是帮忙护送钱帛,其实最主要还是护卫罗用等人安全抵达瓜州常乐县。

在这寒冬腊月,要千里迢迢护送罗用等人去往瓜州,这其实并不是一包种子就能换来的,赵琛之所以这么爽快,应是打算继续与罗家交好。

入冬以后,很多出门在外的赵家人都回家了,现如今除了河东道朔州,这凉州城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第二个据点。

在人手充足的情况下,赵琛也丝毫没有吝啬。

两日之后,罗用等人再次启程的时候,赵家人派来的人马,已经等在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外面。

他们那边总共来了三十多人,都是身体精壮的汉子,赵琛还在其中安排了一个经验老道、对河西走廊这一带十分熟悉的,给罗用他们当向导。

一行人再一次上路的时候,便已不是当初离开长安城时那光景,浩浩荡荡三四十人的队伍,皆是青壮,骆驼就有十几峰,马也有好几匹,驴子倒是只有一头。

早前罗用他们在长安城买来的那头驴子,因为体力有些不支,便让它留在了凉州城,五对看起来还算精神,罗用就让它跟着队伍继续走,横竖他们赶着骆驼,速度也快不起来,五对若是不用驮那么多行李,它走起来也是比较轻松的。

这些骆驼马匹,大多都是赵琛安排的,其中就有两封骆驼三匹驽马是罗二娘买来,它们不仅能驮运货物,一路上罗用等人若是走得累了,也能轮流着坐一坐。

除了骆驼马匹,罗二娘还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御寒衣物,以及各种吃食,甚至还在罗用的绵衣里面缝了几块金银,言是以防万一。

“怎的不多留几日,这般快就要走了?”这天早上,忙碌不堪的彭二田崇虎等人也都抽空过来给罗用他们送行。

这些人罗用昨天晚上便已都见过了,田崇虎这小子在这边磨砺了几年,加上人又长大了不少,现在整个人瞅着就比从前成熟稳重了许多。

彭二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也就是比从前更显成熟了一些。

殷氏姊妹倒是变了不少,变得比从前开朗多了,不复原先那般愁苦模样。

这姊妹二人,一个是早早没了耶娘,从小就从罗用那里拿手工活回去做的,另一个是当年被歹人所掳,也是亏得罗用发动离石县百姓,好容易才被寻了回来。

现如今她二人在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干活,专门负责教人打毛衣,这作坊里好多女工都要喊她们一声殷师傅,殷大娘是大殷师傅,殷兰是小殷师傅。

这两个殷师傅人前也是一副师傅模样,私底下却都还是小孩子心性,没少撒娇耍赖跟罗二娘要罐头吃。

罗二娘因为弟弟妹妹都不在身边,也乐得宠着她们两个。就是那管食铺的彭二不大好说话,哪天彭二那张脸若是绷起来了,她们便知这罐头又要吃不着了。

“待我下回过来,与你们带瓜州的甜瓜吃。”罗用笑着说道。

“哪里就差那两个甜瓜,这边也能买得着。”二娘抬手抹了抹眼泪。

“因何要走得这般急,我还当你们这回至少也要停留四五日。”田崇虎言道。

“我这是去赴任呢,你当我四处闲逛。”罗用伸手拍了拍田崇虎的臂膀,那手感,梆硬。

“走吧,莫要耽搁了。”罗二娘看看时候不早了,还是催促他们早些出发。

“阿姊保重。”罗用郑重道。

“你也保重。”罗二娘道:“刚到了地方上,凡事莫要与人争强。”

西部这边不比中原,民风颇为彪悍,罗二娘在凉州城中做着买卖,消息也颇灵通,时常听那些过来卖羊绒的小贩说起,哪里哪里又斗起来了,死伤了多少多少人。

这些个事情,光听着她也是害怕的,这回罗用要去瓜州常乐县赴任,二娘便担心他会遇上这样的事,那些本地的豪强,才不管什么朝廷命官,就这几个人手,还不够他们收拾的。

“阿姊无需这般忧心。”罗用笑着对她说道:“你可是忘了,当初我们在西坡村,也是从无到有,一点一滴经营出来的。”

“西坡村与那瓜州又怎会相同。”二娘嘴上这般说着,心里总还是安定了不少。

想当年三郎才十几岁,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也都那般小,日子都能越过越好。现如今三郎也大了,从那时候的孱弱少年,长成一个谦谦君子,这回的事情,应也难不住他才是。

寒风翻卷,驼铃悠扬。

一千多年以后的人类社会,有汽车有火车,还有飞机。而在眼下这时候,罗用他们就只能赶着牲口,一步一步行走在这一片苍茫大地。

太累了!身体的疲惫感正在不断积压起来,凉州城那短短两日的休整,还是远远不够。

罗用在二娘她们面前,总是表现出精神很好的样子,事实上他已经太累了,到了凉州城以后就再也不想走了。

那些人,或许就是想让他冻死累死在这风雪之中吧?

在眼下这个年代,多少被贬的被流放的朝廷命官平民百姓,没到地方就死在了半道上的……

“歇会儿吧!”乔俊林见罗用已经有些吃不住了,便扬声对队伍前后的人喊道。

“!”罗用一个侧身仰倒在雪地上,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一下一下的喘息声,感觉连一个手指都不想再动弹了。

“起来,别搁这儿躺着。”

乔俊林踩着厚厚的积雪,几步走到罗用身边,伸手将他架起来,拖到一峰蹲伏在地的骆驼身边,让他靠在骆驼身上,然后又从自己怀里摸出水囊,喂罗用喝水。

“喝我这个。”罗用喝了两口清水,勉强缓过气来,从自己腰上扯下水囊,塞给乔俊林。

乔俊林还当他是嫌自己的水囊太重,接过来想帮他喝掉几口减减重量,结果刚一打开盖子,就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酒香,却又比寻常酒香更加浓郁清冽,一口酒水喝下去,辣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辣椒酒?”乔俊林呛咳了两下,问罗用道。

“谁晓得,言是祖传的秘方,我瞅他这酒水不错,能驱寒,便买了些。”罗用咧嘴笑道。

“甚时候买的?”乔俊林问他。

“便是在凉州城的时候。”罗用随口说道。

“……”乔俊林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什么。

在凉州城那时候,罗用不是跟他一起,就是在自己屋里睡得跟死猪一般,还有工夫出门买酒?骗鬼呢。

这时候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问罗用怎么样了,还能不能继续走了,若是实在走不了,一会儿他们便在这里扎营歇下了。

“无事,待到了前面的驿站再歇吧。”罗用挣扎着爬起来,从一封骆驼背上驮着的行囊里面,翻出好几个水囊,一一丢给那些青壮:“这酒烈性,能驱寒,只是莫要喝醉了。”

不多时,呛咳声四起,这个时代的人喝的大多都是酿造酒,没有经过烧制的,度数也比较低。

罗用这些,可都是纯粮食酿造的烧酒头,货真价实一点都没兑过水的。从前他在乡下收货的时候,从一个乡下老汉那里收来,罗用自己也就是偶尔喝点,那两个大玻璃罐子,还当够他喝个大几十年的,这回看来是存不住了。

“嘶!”一口烧刀子灌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烧着,不肖片刻,肚子里头也暖和起来了,身子里头就跟被点了一把暖烘烘的火把,从头暖到脚。

“这又是什么酒?莫不是近来传闻的辣椒酒?”

“却是不像。”

“这罗三郎果真厉害,甚好物什他都弄得着,难怪如今他都被贬了官,主家竟还令我等千里迢迢护送他去瓜州。”

“依我看,还是为了那罗二娘。”

“咱家郎君有甚好物什都要想着那罗二娘。”

“现如今在凉州城中,那罗二娘的名头可是比咱赵家人还要响亮。”

“还不是靠咱赵家人罩着。”

“莫要在那里胡咧咧,你们知道个甚?”

“怎的?”

“你们这身上穿的羊绒衣裤,可都是从她那羊绒作坊出来的,听闻她卖与我们赵家的价钱,便只要市价的八成。”

“你们几个初来凉州,不了解这边的情况,以后莫要瞎说了。”

“现如今的罗二娘,早已不是当初刚来凉州城的罗二娘。”

“她一个小娘子……”

“呸,你这厮怎的硬是说不通?”

“罗二娘做买卖是很公道的,城中许多商贾都颇敬重她的为人,听闻她还与草原上的几个游牧民族有联系,那些人直接将羊绒卖到罗二娘的作坊,比卖给其他商贩得的钱帛更多,也更稳定。”

“现如今,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她?”

“听闻她与西域的胡商也有交情。”

“那是因为她在长安城那边,以及离石县那边都有关系,那些胡商有意与她交好。”

“……”

罗用耳尖,这时候他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将这些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罗二娘这些年的发展速度,着实超出了他的意料。

“谁!”

“咴咴咴!”

“是突厥人!”

正休息的时候,前面的山岗上突然出现几个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看起来尤其显眼。

几个赵家人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抽出身上的佩刀武器,在距离罗用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其余没有马匹的,也都拿着武器站在罗用周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慌乱害怕的神色,自打接受了家主的命令,前来护送罗三郎,对于这样的情况,他们便有了心理准备。

“来者何人!”一个骑在马上的赵家人喝问道。

“无事无事,莫要惊慌。”对面过来一个突厥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听他口音,倒像是地道汉人:“听闻离石罗三郎近日途经此地,我等奉突厥可汗之命,特来相迎,请罗三郎到我突厥一行。”

“你们既然知道我会经过此地,那必定也知道,我这一次乃是要去瓜州常乐县赴任,不能误了上任的日期。”罗用拱手道。

“唐人心胸狭隘,排挤贤能,三郎不若与我同去突厥,突厥可汗素闻三郎贤能之名,求贤若渴,三郎若往突厥,必然是加官进爵,执掌一方。”那人言道。

罗用听了,却半点没有动心,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等到唐玄宗那时候,突厥人就彻底融入大唐了,还加官进爵呢。

“尔等想必是有些误会,此次我之所以被贬,乃是因为行商之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心中并无不满,更不会去往突厥。”

国与国之间从来不乏探子细作,面对眼前这种情况,罗用认为还是应该表明立场,免得到时候从那边传点什么风声到长安,平白又要惹出猜忌。

对方又劝了几句,罗用依旧推辞不肯答应。

双方气氛有些紧张,若是打斗起来,难免就要有所死伤,罗用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事。

“我罗三可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突厥的地方?”说来说去,对方就是不肯让路,说是相请,态度却又十分强硬,渐渐的,罗用也失去了耐心,再加上这一路走得这般辛苦,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愤懑。

“三郎何出此言?”对方拱手道。

“你明知我要赶往瓜州赴任,因何要阻我道路?”罗用问他。

他妈的一个个都是这副吊样,在长安城被那帮孙子排挤算计,搞得他寒冬腊月还要苦哈哈在外赶路,现在连这些狗屁倒灶的突厥人也不放过他。

他脑壳被驴踢了才会去突厥,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哪里不是一个样。

听闻羊绒行业的发展以及制肥皂法的普及,突厥人亦是因此获益,罗用不指望这些人感恩戴德,只是眼下,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三郎言重了。”那人拱手道:“突厥可汗令我等盛意相邀。三郎一时若是不欲前往突厥,自然也没有强求的道理。”

“既如此,便叫你的人让道吧。”罗用沉声道。

“三郎莫急。”对方冲后方坡下招了招手,很快便有一行士卒抬了几张胡桌上来,桌上摆满了各色酒菜。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还请三郎用些酒菜再走。”

罗用往前走了走,被几个赵家人拦住了,他挥挥手,道是无事,然后几步走到桌前,接过对方双手呈上来的酒盏,喝过一盏马奶酒,然后将那铜制的酒盏重重放在桌面上。

毒酒?这些人若是果真想要杀他,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就是用一些表面有礼实则强硬的手段,想让他乖乖去往突厥。

“酒喝了,菜就不用了。”

罗用说道:“这里毕竟还是在大唐地界,没有让你们突厥人做东道主的道理,这一壶浊酒送给你们可汗,替我谢过他的美意。”

对方显然没想到罗用会这么硬气,按眼前的形势来看,若是不用武力,休想把罗用请去突厥,若是用了武力,又与可汗交代给他们的任务相悖,看来这一次的任务,注定是完不成了。

那人接了罗用递过去的水囊,郑重向他拱了拱手,然后冲他身后的人一个挥手,只听一声呼哨响起,很快,就从不远处一片灌木丛后面跑出来一群骏马,马蹄踢踏,咴咴嘶鸣不绝于耳,那些突厥人一个个跃身马上,很快便跑得没了踪影。

“走吧。”罗用站在风雪之中,对身后众人说道。

“三郎!”那些赵家人这回也算是涨了见识了,谁能想到刚刚还呼啦呼啦躺在地上喘气的弱鸡,面对突厥人的时候能拿出这样的胆气和魄力。

“无事,他们不敢动手。”罗用看了看那些突厥人离开的方向,言道。

遭遇了这样一番变故,众人再不敢耽搁,清点了一下队伍,很快就再次出发了。

“你因何认定他们不敢动手?”等到他们走出了很长的一段路程以后,一直沉默不言的乔俊林,这才终于出声问罗用道。

“认定不了。”罗用坐在骆驼上,一晃一晃地说道:“只不过看他们方才那一番表现,像是不敢动手。”

罗用这两年也不是白混的,在民间总算有些声望,他这时候若是被突厥人给杀了,总不会连一点浪花都激不起来。

皇帝老儿这两年又是发军靴又是弄军粮的,搞得军中士气高涨,这时候若是顺水推舟,借着这个由头打过去,那些突厥人未必吃得消。

再说这些突厥人并非不注重名声,也十分重视对人才的招揽,并不是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塑造出来的,动不动就喝酒砸碗烧杀掳掠的形象。

杀死或者是强掳罗用,对于他们的名声是有碍的,而且不利于他们对草原上各个部族的控制和管理,因为很多草原人都对罗用心怀感激。

大致确定了突厥人的态度以后,罗用心里轻松不少。

其实他最担心的,还是常乐县那些本地豪族的态度。从前罗用看电视的时候,就曾经看到过七品芝麻官县令走马上任,结果却被当地豪强收拾打压的情节。

第266章:有钱能使鬼推磨

越往西面走,天气越干燥,积雪越来越少,不时还可以看到成片成片的荒漠。

罗用他们沿着官道行走,每到一个驿站,都会停下来休整一番,另外再补充一些食物与清水,还有牲口们要吃的草料。

罗用先前的担心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他们这一路走来,不时也会有周边的一些商贾富户前来拜会,这边的人对于罗用的到来,普遍都是很欢迎的。

如此,这一路走得虽然辛苦,却也颇为顺利,贞观十三年正月十二,罗用等人抵达瓜州州郡晋昌县,瓜州刺史陈皎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正月十三,罗勇等人离开晋昌县,正月十五抵达常乐县。

正月十五,又是一年元宵节,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想必又是一番火树银花的繁华景象。

罗用看着眼前破败陈旧的常乐县府,对乔俊林等人说道:“先住客舍吧,这地方不休整一番,怕是住不了人。”

听闻常乐县的上一任县令,是个极简朴极清廉的,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几个月以前,他因为年纪太大,身体不大好,病了一场,在家人的劝说下辞了官,现如今他们一家人还居住在常乐县中。

那县令姓谭,育有三子两女,他儿子早年曾经跟人到凉州一带贩货,从凉州城那边买来布匹丝绸,再运到敦煌去卖给那边的胡商,利润颇高,几年下来,便也在常乐县置办起了一些田产,现如今算是县中富户。

说到田产,像常乐县这种靠近沙漠,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的地方,田里头又能种些什么呢?

“倒是能种些麦子,就是收成不大好。”前来客舍这边拜访新任县令的那些当地人告诉罗用。

“豆子也种得。”

“去年我家庄园种了玉米,倒是长得不错。”

“你家那庄园,光是挖水渠都挖了大半年,与别处如何能比?”

“别处种不得玉米?”

“并非,只是此作物虽然高产,却也颇耗地力,若是连年耕作,易使土地贫瘠。”

罗用也知道玉米这东西容易损耗地力,只是眼下,并没有比玉米更好的选择。

其实像这种干旱地区的沙壤土,种红薯是最合适的,只他这时候却不能平白把空间里面的红薯拿出来种。

事实上,唐初这时候地广人稀,像常乐县这样的地方,只要建设好灌溉系统,无论是种小麦还是种玉米,养活当地百姓总是不成问题的。

玉米过于损耗地力,那他们还可以轮作,只要有充足的土地,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罗用刚来常乐县这两日,县中很是热闹了一番,热闹过后,便现出了它原本的荒凉与贫瘠。

黄泥街道,土坯房屋,即便是在县城之中,而且还是处于中西方贸易的必经之路上,这座城市却依旧没有什么繁华景象,据说那些胡商并不怎么在他们这里停留,大多都只是经过而已。

那些赵家人完成了自己的护送任务,在常乐县中休整了两日,便往敦煌去了。

传闻裴矩当年曾为隋炀帝绘制《西域图记》,那其中就有从敦煌到西域各国的路线图,据说总共有四条路线。

敦煌那个地方可谓是得天独厚,有河流有湖泊又有盐池,坐落在这一大片荒漠与戈壁之间,当地百姓颇为富庶,商业也很发达。

相较之下,常乐县这边就要冷清很多。隋朝那时候,这里原本已经被废为常乐镇了,武德五年复置常乐县,因为人口不多,该县被划为下县,相应的,罗用这个县令的品级也就不高。

县中除了罗用这个县令,另有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官吏。

罗用初来乍到,对这些人也不熟悉,不过就目前看来,他们对罗用的态度倒也还算恭敬,罗用给这些人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们与自己一起修县衙。

罗用也不是什么很讲究排场的人,只是最基本的办公和居住条件肯定还是要有。

先前那谭县令,着实也是个不讲究的,这县衙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修葺过了,这房子本就是土坯所制,时日一长,土层剥落,屋顶的麦草也开始腐败,蛇虫鼠蚁滋生。

因为是刚刚到任,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修房子这些天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罗用便没有查县里的账簿,没用县里的钱帛,直接拿了自己的钱帛出来,差人去买了米面羊肉回来,就在县衙大院里头给众人做起了工饭。

然而,在采买的过程中,终究还是生出了事端。头一天罗用把钱交给县丞,叫他去安排,结果最后买回来的东西,与本地市价并不相当。

罗用没说什么,只是等第二次采买的时候,他便把钱给了主簿,结果这一次买回来的东西,还是与市价不相当,比那县丞买的,还要更贵几分。

罗用还是没说什么,第三次他把钱给了县尉,那县尉最狠,同样多的钱帛,他买回来的东西连县丞的一半都不到。

罗用表面没说什么,每日还是招呼众人干活吃饭,只是以后再买东西,他就自己去了。

另外,他又让乔俊林以修葺房屋的名义,弄起了一个保镖队,当地人也不是傻子,见他这一番动作,就知这新来的县令是要与县尉等人对抗,只是罗用给的工钱又足,伙食又好,所以依旧还是有胆子大的前来应征,当然也有一些个闹不清情况的,光以为罗用是招他们来和泥夯土。

待自己这队伍拉起来了,罗用的胆气也壮了,然后他便上书朝廷,说县尉几人品行不端,要求吏部重新换人过来,走的就是官方驿站。

这折子还未出常乐,就被人给截了,别看就是一个黄泥小破城,这里头的门道半点都不少,城中官吏沆瀣一气,俨然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小系统。

这一日,县衙这边正修围墙,众人虽然各忙各的,但气氛已经变得紧张微妙。

中午吃饭的时候,前任县令谭翁拄着拐杖过来,坐在院子里头,吭哧吭哧喝了一碗粟米粥,又与罗用说,叫他要有所提防,当心有些人狗急跳墙。

说白了,当初这县里头不少人欢迎罗用的到来,对他态度恭敬,也都是看在他能挣钱,能给众人带来好处的份上。

现如今甚好处都没捞着,罗用首先就要把他们的官职给弄没了,这跟当初他们想好的可不一样。什么你说贪墨,那点钱也叫贪墨?这衙门里头,向来不都是这么办事的。

这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罗用不知道,只不过赵家那些人现如今还在敦煌没走呢,他们这会儿估计也不敢对自己下手。

这一日,罗用把今日新招来的那些青壮,以及县府原有的官差衙役,全都集合起来,跟他们谈了谈关于涨工资的事情。

每人每月三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米面布帛,对于表现突出的,另外还有各项奖金。

“只要我罗某在这常乐县一日,这工钱便是半分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罗用的这一番话,那效果好比是平地一声雷,从前他们每个月还挣不到一百文钱,这一下子就涨到了三百文!

大西北的汉子,他们怕过谁!不就是县尉那几个吗,罗县令说干他们就干了,也不过就是朝廷公派的官员,最多就是再添几条走狗,哪像他们这些人个个土生土长,真要干起来,他们也是不怕。

离石罗三郎的名声一向很好,他既说了每月要与他们发三百文钱,那指定就是没跑,不用担心他会出尔反尔。

“我前些时日写了一份公文进京,疑是被人给私扣了,今日你们便与我一同去驿站看看。”

罗用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不远处的县尉等人,这时候却已是白了脸。

他们只当自己在这常乐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关系庞杂,当初既能降得了那谭县令,今日必定就能降得了这罗县令,管他什么来头,到了他们这地界,还不得按照他们这地界的规矩来。

哪曾想,他们处心积虑积累多年,到头来,终究也抵不过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近百名衙役,每人每月三百文,一月便是三十贯,这离石来的棺材板,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罗用看了那几人一眼,没说什么,带着一班人马直往驿站去了。

识相的,趁着这个机会就该各自逃命去了,真当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无法无天了,竟是连朝廷命官的公文都敢私扣。

第267章:听课送礼品

“阿娘!阿娘!”

二月初一这一日傍晚,在常乐县城北一片低矮的土坯院落之间,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提着一个灰扑扑的麻布口袋,在巷子里左奔又拐,很快便进了一个黄泥小院。

“方才走了不多久,怎的又回来了?”他阿娘正在屋中洗碗,听着他的声响,连忙就出来了。

“方才得了工钱,又遇着米铺的伙计与公府送粟米过来,我等几个便央了那乔大郎,从他那里匀了些许。”少年人说着,将这一袋粟米放在廊下的一张破旧胡凳上。

“怎的一次就买这般多?”

年迈的妇人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鼓鼓囊囊的一袋子粟米,她年轻的时候做多了针线,眼睛早已花了,看东西得凑得很近。

“上月的工钱结了,按每月三百文,我上个月与他们做工十三日,便得了一百三十文。”少年郎咧嘴笑道。

“这些粟米花了多少钱?”妇人听闻了,也是很高兴,虽那罗县令一早便说了每月能给三百文,但是这钱真真切切拿到手里头,还是叫人心里高兴得很。

“九十文,这里还余下四十文。”少年郎摸了摸自己身上那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麻布腰带,虽是有些不舍,终究还是从那里头翻出一串铜钱,交到他阿娘手里头。

“你也留几个在身上花用。”他娘说着,将那一串铜钱拿到眼前,翻找起了绳结。

“无需,我在公府当差,吃的公府食堂,不用花钱。你明后日叫我阿耶出去买些肉和盐,叫阿弟阿妹吃些好的,莫要不舍得花用,待下月初一,我便又有薪饷了。”

少年郎说着就往院子外头走:“我还得回去公府那边,天色不早了,阿耶怎的还未回来。”

“许是打水的人多,耽搁了。”妇人送他到院外:“你在那边当心着些,莫要记挂家里。”

“哎。”少年郎应了一声,很快便走远了。

妇人站在院外,手里攥着一串铜钱,用衣袖遮掩了,两手紧紧捏着,略略歪斜着脑袋,眯着眼睛,直到看不到她儿子的身影了,这才掩了院门,缓缓走到檐下,将那一袋子粟米,连同手里的铜钱,一同抱回屋里去了。

下面那两个小的确实也该吃点好的了,老头儿的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在这三个孩子跟前,他们还有过两个儿子,都没养住,大的那个好歹还长到了七岁,吃过苦,也享过福,小的那个走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甚都还不懂得,也是他命不好,偏生在那样混乱贫瘠的年代。

还是后头这老三最皮实,就跟那草原上的野草一般,见风就长,小时候还是瘦黄瘦黄的一根,这两年瞅着就结实了,俨然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也不容易,上有年迈的耶娘,下边又有弟弟妹妹要拉扯,今年都十八岁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若不是时过境迁,命运弄人,她家三郎现如今兴许也是个不知愁苦的少年郎。

想当年她初嫁的时候,他们吕家是何等的风光。相传当年隋炀帝在焉之山下设宴,招待西域各国主,建立友谊,彰显国威,西域商贾纷至沓来。

吕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经商,从原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一跃成为远近驰名的大商贾,她那长子便是在这一派的繁华富庶之中出生,只可惜好景不长,隋朝覆灭,朝代更迭,这其中的艰辛苦楚,又岂是言语可以道尽。

翁婆在世的时候,常与家中晚辈说起,吕家祖上乃是屯田的汉兵,汉武帝征西域的时候,最早过来的那一批。

那也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当年那么多屯兵,谁能说得清他们的子孙现如今又都散落在了何处,昌盛还是破落,又或者很多人家早已断了香火。

至于她娘家那边,儿时倒也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言是从中原那边迁来的,跟随当地一个豪族一起上的路,家里头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走到这边的时候,一半都没剩下。

那时候中原战乱,尸横遍野,依稀还听家里的老人念过一句:“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那时候的凉州,说的约莫就是现在的陇右道了。

老妇人从麻布口袋里捧起一把粟米,凑近了细细分辨,颗粒饱满,米香浓郁,是难得的好米,难怪三儿子一口气就买了九十文回来,若换了他们自己去米铺买,可就不是这样的价格了。

这时候,外头的院门“吱呀”一声,然后就听到她家四郎“阿娘阿娘”的叫喊,那声音里头就透着一股子高兴劲,显然是已经听着消息了。

“阿娘,外头那些人都在说,罗县令今日与公府中的差役发薪饷了。”果然,那小子口里嚷嚷着,很快就进了屋。

“你阿兄方才回来过了。”妇人言道。

“阿兄何事回来了?他这几日不是要值夜?”那小子又在那里哇哇叫唤。

“定是趁着吃饭的工夫,抽空跑回来了。”后头,这个家里最小的女孩儿也跟着进了屋。

“便是叫你们早些回来。”妇人言道。

“阿娘,今日外头街道上可多人了,都在说阿兄他们发薪饷的事情呢。”小姑娘说着就偎到了她娘身边。

“阿耶听得都舍不得走。”少年郎吐槽。

“你们阿耶就是这个毛病。”她家老头儿爱热闹,爱听别人说话,今日外头街道上热闹起来,他自己第一个就走不动道了,更别说下边这两个小的。

“阿娘,阿兄方才可是拿钱回来了?”吕四郎问道。

“就知道钱。”他娘道。

说话间,吕老汉也倒好了水,又关好了院门,进到屋里头。

“方才三郎回来,拿了这一包粟米回来,并几十文钱。”妇人见他进来,便说了。

“哦。”吕老头应了一声,也知晓她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言是让你明日出去买些盐和肉回来,与这两个小的将补将补。”

“知了。”

“明日吃肉?!”

“阿耶,明日你带我一起去吧。”

“莫要吵吵,洗洗手脸便睡了吧。”

“我看看这粟米。”

“顶好的粟米,我方才看过了,言是与那公府里的乔大郎匀来。”

“现如今公府竟也要买米吃。”

“啧,有那几个在,山都要被他们蛀空了,现如今罗县令等人若不自己买米,还能有什么吃的。”

“哎……”吕老汉叹了一口气。

县城公府的支出,靠的便是他们常乐县这片地方上的户税。眼下大唐的百姓除了租庸调,主要就是地税和户税,地税收的是粮食,运往附近的义仓,户税主要就是用来维持官府运转。

这户税也没个具体数目,若是遇着清廉的官员,倒也要不了许多,若是遇着贪的,那里头的名目可就多了。

他们常乐县这几个,虽然不至于说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但这几年他们县辖下,可都没少交户税,百姓纳税多以粮食布帛为主,去年秋里多少粮食布帛交上去,这会儿才二月初,新来的县令竟要自己掏钱买粮吃,那公府里头多少张嘴,若是换个底子薄的,生生都能把他吃垮。

“你说他们这就能消停了?”

“怕是后头还有事。”

“哎……”

“想恁多做甚,睡了睡了。”

前两日罗县令带人去了驿站,他那公文果然没在记录,驿站的孙驿长言是遗失,于是罗县令便令人将此事报于瓜州兵曹,驿站乃是由兵曹管辖。

今日一早,那付兵曹便领了几十个孔武有力的兵卒,围了他们县里的驿站,那驿站里头的驿长驿卒,一个不落皆被擒了。

毕竟他们这里也是靠近军事要塞,这驿站竟是连县令的公文都敢遗失,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遗失的,战报敢不敢遗失?

这事一出,县丞主簿等人便都跑了,就连差役都跑了好些,给新来的县令留下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公府,还有一堆理不出头绪的案卷。

许多县中百姓皆是不解,怎的这新来的县令威力这般大,他都还没做点什么,县里那几个蛀虫就都跑完了。

毕竟这罗县令的身世他们也都有所耳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出身,说白了就是一草根,在他背后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家族力量。

这些人却是不知,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世背景,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影响力。

罗用现在即便是被贬,他的影响力仍在,此次他来常乐县担任县令,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州里的那些官员自然也得打起精神应对。

县丞县尉等人皆是在官场中浸氵壬过的,此次见那付兵曹行事如此果决迅速,便知风向不对,也没那个胆量硬扛,当即便跑路了,有些人是携家带口一起跑,有些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避风头,家人还在常乐县中。

此时此刻,县衙这边,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灯火通明,不时便有值夜的差役四处巡查。

罗用也怕阴沟里翻船,听闻那县尉等人并不简单,就怕他们到时候再杀一个回马枪,把县衙给抢了。于是罗用近日便让人加强夜巡,县衙大院也是整夜整夜地烧着火把。

在距离县衙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这时候还有一些匠人叮叮当当正在施工。

没办法,这县里头要啥没啥,去年收上来的户税也不知道被那些人弄到哪里去了,今年的户税至少也要等到夏收以后,他们这一大衙门人,要吃要喝的,总不能没个进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做豆腐,既能挣些钱财,又能创造就业岗位,还不要多少本钱。

说到这豆腐买卖,罗县令可谓是熟门熟路。

不肖数日,晋昌敦煌等地,便迎来了第一波沿街叫卖豆腐的脚夫商贩,这些人一边卖豆腐,一边还不忘向人推销:

“新来的罗县令教会我们许多豆腐菜,郎君若是得闲,便去常乐县尝一尝我们那里的豆腐菜吧。”

“咱那里的咸豆花,一文钱能买三大碗。”

“还有麻婆豆腐,水晶豆腐,家常豆腐,酿豆腐,溜豆腐……咱那里的酒肆客舍都能做。”

“官府的豆腐作坊每日还出一批卤豆腐干,那滋味,别处可是吃不着。”

“……”

这一日,在敦煌某酒肆,几位郎君坐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街道上一个挑豆腐卖的商贩与人说他们常乐县的豆腐菜如何如何,稀罕之余,也觉有那几分惊讶:

“这常乐县过来的小贩倒是能说会道。”

“啧,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我与他们打听了,言是他们罗县令教的。”酒肆老板的儿子这时候也凑过来,往窗户外头望了望,撇嘴道。

“还有这事?”那几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是啊。”那小老板言道:“道是什么培训课程,过去听听,还能白得两块豆腐。”

“你阿耶呢?”

“上常乐县听课去了。”

“厨下的师傅可带了去?”

“带了俩。”

第268章:厚德载物

常乐县是个小县,整个县城加上下辖村镇,总共也就一千来户人家,数千人口。

罗用作为一个县令,他的政绩评判标准,并不是经济发展水平,而是人口的增加,这个人口又是以户数来计算,也就是说,甭管生再多小孩,只要他们没分家,罗用的政绩也就没有增长。

这种算法是相当不科学的,以一个县令短短几年的任职时间,很难取得显着成效。据说很多县官为了升迁,就会弄虚作假,在这些数字上面动手脚。

常乐县的上一任县令因为并不考虑升迁问题,所以倒也没有在这方面做过文章,不过他的上一任,却是留下了一个大窟窿,这都多少年了,谭县令也没能把那窟窿填满,如今到了罗用手头上,罗用只好接着填。

“一千四百六十二户?啧,咱这县里头实际上能有多少户?”

自打县丞那些人跑了以后,县衙里空空如也,罗用也不熟悉这边的业务,于是便请了前县令谭翁过来帮忙。

“这县城里头六百零八户,加上下辖村镇,五百七十三户,总共一千一百八十二户。”谭县令对这些事情倒是记得十分清楚。

“谭翁当年刚来的时候,多少户?”罗用忍不住问道。

“唉,总共不到一千户。”那其中还有几十户人丁凋零的。

谭翁在这里任职也有五六年了,也亏得这些年天下太平,大唐与西域的商贸往来又有所发展,给他们这座小城带来了不少活水,使得他们这里的人口也能有所增长,虽然只是增长了不到二百户,但是总体质量却比从前高得多了,很多家庭都是儿孙满堂。

但就算是这样,那二百多户的窟窿依旧不好填,除非罗用也在这上边做手脚,要不然怕是升迁无望,至少在谭翁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对于这件事,谭老头觉得颇愧疚,毕竟这是从他手里头交出去的烂摊子,只是这种事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末流小官,哪里敢去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谭翁无需忧心,此事我自有方法。”罗用笑着说道。

“你又能有什么方法?”这离石罗三郎再厉害,他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不成?

罗用自然不能凭空变出人来,但是人这种东西都是长腿的,就算这年头户籍管理再严格,人口却也并非完全不流动,只是流动速度相当缓慢而已。

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地方经济发展了,又何愁没有人口呢,所以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眼下的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就这么一个小县城,几百户人家,除了少数富户,绝大多数人家都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其中还有各种困难家庭,残疾人,傻子,孤儿,没有儿女赡养的老人……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归罗用管。

所谓父母官父母官,罗用这个初次为人父母的,实在见不得自家地界上的百姓挨饿受冻,于是他便让人在豆腐坊旁边搭了个草棚,每日施饼。

那饼便是用豆渣和一些杂粮麦麸做成的杂面饼,另外还有用羊骨头和干菜叶子熬出来的热汤。

公府专门雇了两个妇人在豆腐坊那边做饼施饼,并且放出话去,无论是谁,甭管是不是他们县里的,只要是肚子饿了,都能去吃。

之后那几日,这小小的常乐县每天就都跟过节似得,好些人都去官办的豆腐坊吃过杂面饼子,尤其是镇上那些半大小子,上午去吃一回,下午再去吃一回,自家早晚两顿饭还是照吃不误。

城里头有那些个时刻注意罗用他们的动向的,这时候就有些看不懂了,听课送豆腐也就算了,这每日让人白吃白喝的,究竟是图啥?

“那罗三究竟在整什么名堂?”

“谁知,约莫是想回京想疯了。”

“他莫不是以为,只要这般请人白吃白喝,就能给自己挣来好官名?”

“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死。”

“啧,到底还是太年轻,这就心急了。”

甭管这些人怎么说,罗用还是该干嘛干嘛,这几日他主要就是带着阿普他们四处转悠,教那些酒肆客舍的店家做豆腐菜。

公府里头的事情有谭翁帮忙,人手虽有些不够,倒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毕竟眼下既不是农忙时节也不是收税的时候,边疆亦无战事,公府之中也是比较清闲。

至于那些差役,干脆就交给乔俊林管理,要让那些人服管,倒也不难。

本来薪饷这么高大伙儿就很高兴,再加上罗用又把他们的伙食问题全权交给乔俊林去负责,乔大郎心情好,他们就能吃香喝辣,乔大郎心情不好,他们就得吃糠咽菜,也就没几天功夫,乔俊林在这些人里头就说一不二了。

偶尔有那一两个蹦跶的,乔俊林都不需动用特权,直接就给武力镇压了。打架这种事,他也是从小练出来的,之后又在长安城接受了正规训练,还从游牧民族那里吸取了不少经验,虽不算什么武林高手,对付几个刺儿头那还是手到擒来。

罗用见他揍过几回人,再回想他从前在长安城风度翩翩文质彬彬那副三好学生模样,心想这小子装相的工夫也是不可小觑。

这边,乔俊林一棍子将人撂倒,回头看了罗用一眼,问道:“你想什么?”

“无事。”罗用笑道。他可不想挨棍子。

“头儿,咱还练吗?”地上那家伙爬起来,站得远远的,问乔俊林道。

“今日先到这儿,明日你再过来。”乔俊林随手把棍子拄在地上,言道。

“哎。”那人应了一声,哧溜就跑没影了。

与这乔大郎对练,虽然身手能够有所长进,但挨打的过程着实不太愉快,吃点皮肉之苦也就算了,主要是太没面子。

“你要不要练练?”乔俊林问罗用道。

“不用了。”他才不要被人用一根棍子敲得满院子乱窜。

乔俊林刚想再说点什么,两人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出去一看,原是在公府附近的豆腐坊那边,方才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壮青年,这时候正坐在施饼处大吃大嚼。

“这都吃了多少个了。”

“长得这般高大,担些豆腐出去卖也是好的。”

“这两日来这里吃饼的外乡人愈发多了。”

“罗县令,你看……”

众人七嘴八舌正说着,有人见罗用与乔俊林一同过来,便问他的意见。

“许是一时遇着了什么难处,莫要与他为难,都忙自己的去吧。”罗用看了看那个正埋头吞咽杂面饼子的高大青年,对众人言道。

众人还想再说几句,便听那新来的县令又道:“我既已言明这杂面饼子谁人都能来吃,又岂能言而无信。”

在场虽还有人觉得不妥,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最多就是在心里叹一声这新来的县令着实迂腐,这般好性儿,将来还不得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之后的日子,罗用等人每日里依旧忙进忙出,而那高壮青年也在城里寻了个破院子住了下来,每日里不是去豆腐坊那边吃饼,就是窝在墙根下晒太阳。

不少县中百姓都对这外乡青年很是不喜,但考虑到罗用的态度,再加上他那体型瞅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一时便也没人动他。

人们每天都看到这个高壮青年夹在一群老人孩子之间,在豆腐坊那边啃着不要钱的杂面饼子,日复一日。

而那年纪轻轻又素有棺材板儿之名的罗县令,他的耐心仿佛也像是没有止境一般。

这一日,罗用在指点一家客舍经营之道的时候,那店家便问他,因何要容忍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外乡人在豆腐坊那边蹭吃蹭喝。

“不过是个情志受挫的青年罢了,我若是连他都容不得,又如何能够容下这一县之人?”罗用如此说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作为这一地的父母官,罗用现在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当地百姓的苦难与艰辛,考虑最多的,就是如何才能改善当地人的生活,而不是整日挑人毛病斤斤计较。

若是果真计较起来,这一个县的人口里头,至少得有一小半都是可以直接拿去扔了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与先前的县丞等人粘连不清的商贾富户。

第269章:短期目标

说起来,隋炀帝着实是一位非常大手笔的皇帝。

当年,他不仅在张掖大办宴席,还鼓励西域的商人到中原地区去做买卖,在洛阳举行万国盛会,据说在当年,凡是去往洛阳交易的胡商,在洛阳吃住都不用花钱。

这种做法很是给人留下了一番人傻钱多的印象,但是在当时,这个政策对于西域那些胡商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在当时那个年代,东西方贸易几乎都被突厥人垄断,胡商们也都已经习惯了跟突厥人做生意,如此日积月累,突厥的财力越发雄厚,对中原的威胁也就越大,隋炀帝这一招,基本上就是釜底抽薪了。

等到了唐初这时候,胡商就不再有隋时那般待遇。

贞观四年,西域那边又有人说要入贡,其实就有点要以入贡的名义来中原做买卖顺便蹭吃蹭喝的嫌疑,过去不少小国都做过这种事,不仅享受了一把国宾待遇,送过来的礼物还没几样,回去的时候拿的回礼却颇为丰厚。

针对这个事情,当时魏征就上谏说:如果只是商贾往来,让他们跟边境百姓做买卖,那就没什么问题,如果要以宾客的身份招待他们,那就“非中国之利”。

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做的必要,贸易格局既然已经打开了,凭什么还要让这些人白吃白住呢。

这玩意就好比后世各种APP的新客户优惠,对于新客户那是各种红包海量发放,老客户你就别想了。

所以说,这些胡商现在住不进驿站,享受不到食宿全免的待遇,西域这些商道上的小城,也就有机会发展发展餐饮住宿业。

胡商的钱并不好挣。听闻在中原地区一些大码头上,那些给人搬货的苦力,看到那些世族大家和中原商贾的货船往往都是一拥而上,因为这些人大多出手阔绰,若是换了胡商的货船,大家的热情就没有那么高涨了,因为胡商大多比较小气。

但那是在中原,搁常乐县这里,地方经济很大一部分就是要依靠这些小气吧啦的胡商们带动起来的。

常乐县既没有丰富的资源也没有什么特色产业,又竞争不过周围那几座城池,无法让胡商们在城中多做停留,所以这个县就很穷。

为了发展地方经济,罗用最近苦思冥想,大概给这座小城制定了短期、中期、长期三个目标。

短期目标就是通过豆腐菜的宣传,以及提高餐馆的伙食水平,客舍的住宿环境,在相同或者相近的价格条件下,尽可能提供比周边城镇更加优质的服务,从而留住一部分不着急赶路的胡商,通过他们这些人的消费,给这座小城带来一些收入。

胡商们往来于西域与大唐之间,需要穿越一大片沙漠,沙漠里夏日酷热,冬日极寒,早春多风沙,一般胡商们选择穿越沙漠的季节都在春末夏初,或者是秋天。

农历二三月份,并没有多少从西域那边过来的商队,倒是有一些从凉州方向过来的胡商,他们在敦煌一带落脚,等待着再一次穿越沙漠的时机,合适的季节合适的天气。

这些往来于大唐与西域之间的胡商们,与其说他们是商人,不如说是淘金者冒险家。

他们不像中原地区一些商贾大家那样有着丰厚的资产和庞大的关系网,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来到大唐,就是为了赚大钱。

也有一些胡商自从来到了大唐,或者是走了几趟,赚够了本金之后,就会选择在大唐定居下来。

无论是在河西走廊还是在长安洛阳等地,都有很多这样的商人,他们或是倒卖货物,或是经营酒肆客舍,做什么的都有,只是大都依旧行商,听闻还有放高利贷的。

敦煌那边也有一些定居的胡商,常乐县这边并没有。

“前面就是常乐县了。”这日下午,有一个商队从晋昌那边过来。

“快些走,我听说他们那里来了个新县令,教城里那些酒肆客舍学会了豆腐菜。”一个裹着白色头巾的胡商大声说道。

“不过就是豆腐,你在凉州城还没有吃够吗?”

“常乐县太冷清了,一点都不热闹。”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去敦煌。”

“到了敦煌好好休息。”

“都快些走!前面就是常乐县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投宿。”

这一群风尘仆仆的胡人叽里咕噜地大声说话,即便有旁人听到了,也是听不懂的。

当年汉武帝令人在河西走廊屯田戍边,很多汉兵在这里生活定居,所以这里的语言主要也是以汉话为主。

这些胡人对常乐县这个地方的印象并不好,从前他们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吃的住的都不太好,城市小,人也特别少,不够热闹,没什么娱乐不说,连个像样的澡堂子都没有。

这一行人叽里咕噜,边走边说,说的尽是常乐县的不好。

待到快进城门的时候,抬眼一看,果然还是从前那个破败城墙。

进了城门以后,看看城中街道,倒是与过去有那几分不同,街面上干净了不少,街面上的行人虽然不多,但是往来匆忙,并不是过去那一番暮气沉沉的景象。

“客人可是要吃饭,去我家吧,我阿耶与那罗县令学了豆腐菜,可好吃了,今日家里还炖了羊肉,还有新发的豆芽……”

城门边上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见这一行人进了城,连忙上去给自家食铺拉生意。

那些胡人听他说豆腐菜便有几分意动,又听他说炖羊肉,便觉有些腻味,而后又听闻有新发的豆芽,带头的几个人一对眼色,便决定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在路上,不是吃肉干就是啃饼子,虽然也曾在不少城镇和驿站旁边的逆旅投宿,但是冬日里菜蔬难得,这时候早就想吃点爽口的换换口味了。

待到了那小孩家里开的食铺,他的耶娘兄长连忙出来招呼,二三十个胡商,转眼就把他家食铺塞得满满当当。

看得旁边几家客舍很是眼馋,暗自后悔今日没有让家里人到城门口去蹲守,眼下这个季节往来商队并不多,谁又能想到今日能来这么多人呢。

这些胡商点菜的点菜,安置牲口的安置牲口,他们并不放心把牲口和货物全部交给店家看管。

这些胡商刚刚点了一两个菜,便有一个小孩飞快地从这家食铺蹿出去,甩开脚丫子一路跑到街道中段一家没挂商号的铺子,进门就喊:

“我家来了二十九个客人,他们刚刚点了拌三丝,还有家常豆腐。”

“知晓了。”看铺子的是一个年纪略大的差役。

这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已有老态,行动却颇利索,不消片刻便从一旁的货架上拿下了豆芽韭菜豆腐干,还有不少豆腐,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箩筐中,也是颇沉。

“你可拿得动?”那差役问他。

“嗯。”小孩撩起箩筐上面的麻绳往脖子后面一挂,抱着就往门外走:“我阿耶晚些再与你送钱过来。”

“知了。”

另一边,食铺那边,那些胡商之后又点了几个菜,店家的长子这时候也从铺子里出来,路上遇到幼弟,便接过他怀里的箩筐,又把客人点的其他几道菜与他说了,让他再折回传话,家里的大人过会儿再去取。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食铺里头也很是忙碌,洗菜的洗菜,熬粥的熬粥,待那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粥熬出来,这边的拌三丝也做好了。

热粥配凉菜,甚是开胃,看那些胡商们呼噜噜地喝着粥,又用筷子叉了凉菜放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面上的表情也都十分满意。

胡商们一边吃着,一边又不断有新菜端上来,口味颇佳,最难得的是每一道菜的食材都十分新鲜,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尤其是像常乐县这样的地方,这些食铺一天到晚也不一定能有一两单生意,要备那么多食材,又要保证新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罗用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让官府出面帮这些食铺备货,他不仅让人在当地收购食材,甚至还请那些出去卖豆腐的脚夫从晋昌敦煌等地买了一些当地没有的东西回来。

这些东西在原价的基础上加价两成,卖与城中酒肆食铺,使得那些商铺可以免去备货成本,虽然价格上稍贵一些,但官府经营的供应点不仅食材新鲜,而且种类十分齐全,而加价的那两成,作为这个供货点的运营成本很可能都是不够的,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对于这一点心里多少也都有数。

“阿翁,吃饭了。”傍晚时分,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抱着一个粗陶大碗从县衙那边过来。

自打他阿翁被安排到这边卖菜以来,每天帮阿翁打饭,便成了他的活计,这小孩显然很喜欢这个活计,每天一到饭点就捧着粗陶大碗准时到县衙去报到,县衙那些人也都识得他。

“你先吃,我再看看这些菜。”这名差役年纪大了,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似的能吃那么多,刚好家里这个长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便每天把饭菜分他一些。

“阿翁,明日吃些甚?”这里什么菜卖得不好,他们明日就吃什么菜,所以只要问问自家阿翁,他便知道明日县衙那边吃些什么了。

“这些胡瓜不能再放了,明日兴许要吃炒胡瓜。”

那差役清点过了货架上的东西,缓缓走到窗边的胡床上坐下,看了看矮桌上放着的饭食,一大碗焖羊肉,两个不大不小的饼子。

常乐县这里地处边陲,天气也比较干旱,可以耕作的土地并不多,所以粮价颇高,这两年养羊的人倒是很多,主要就是为了羊绒和羊脂皂,然后他们当地的羊肉价钱就变得很便宜了。

不过便宜归便宜,那首先也得百姓身上有钱才行,手里头若是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那羊肉价钱再贱,他们照样还是吃不起。

“阿翁,你吃饼,这饼是用白面烙的,还加了麦芽糖哩。”

“这饼你吃吧,阿翁就爱吃肉。”

“阿翁,你吃一口。”

“那就吃一口。”

“如何?好吃不?”

“还行。”

“这饼可好吃了!”

“嘿嘿……”

县衙食堂那边,时不常也会做些这样的精致吃食,差役们大多都是要拿回家里,家里头那些娃娃们可都稀罕得很。

祖孙二人对坐在窗边的胡床上,就着昏暗的光线,两人分吃了一份饭菜。

小孩子吃饱了,在胡床上翻来翻去玩了两下,困意上来,便胡乱趴在那里睡了。

那差役给自家孙儿盖上被子,撤了矮桌,又出去关了院门,站在这边院子里头,都能听到那边一群妇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方才那些胡商可是点了不少菜,那家食铺今日必定挣了不少。

若是吃得好了,那些人说不定还能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毕竟眼下这时节,也进不得沙漠。若是果真如此,那食铺的店家怕是要高兴坏了。

这也多亏了新来的罗县令,若不是他教的那些新菜式,又弄了这么个铺子供应食材,叫那些胡商吃得满意了,他们今日也点不了这许多菜,更别提在这里久留了。

想当初这个县令刚来的时候,县中不少人也是不看好的,这般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一个读书人,他果真像外面传闻的那样了不起?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这地方要甚没甚,纵那罗三郎再如何聪慧过人,怕也拿常乐县这个地方没奈何。

然而就是这个年纪轻轻的罗县令,他既能把县丞等人斗跑,又能指点城中商户经营之道,连那些贩夫走卒他都肯教,城中无论大小事务,他都不厌其烦,一件一件将它们落到实处。

原本还道是世人以讹传讹,哪曾想真人竟比传说中的还要好。

窗外夜色渐深,这一天晚上,这个老差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梦到常乐县的城门口外头,流过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清澈的河水闪着粼粼波光,整个常乐县都充满了甘甜清新的水汽,他与他的家人邻里俱都十分欢喜。

第270章:中期计划

“喂,大个儿,明日我阿耶他们要去晋昌卖豆腐,你与我一道去吧。”

农历二月下旬的一个中午,天气十分晴朗,也没有什么风,官办的豆腐作坊这边,这一日的第一批豆渣饼也做出来了,县中不少孤寡老人孤儿还有一些穷人,纷纷来这里吃饼。

近来也有不少周边城镇的人来到常乐县城,有来豆腐作坊找活干的,也有过来贩豆腐卖的,还有一些人干脆就是冲着这个不要钱的豆渣饼过来的,也就个把月的时间,这常乐县里头来来往往的,比起从前就显得热闹不少。

“哎,大个儿,你倒是说话啊。”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声称自己要担豆腐出去卖,死活缠着那个每日在这边吃饼的外地青年。

“……”那高壮青年并不搭理他。

“本钱我来出,箩筐扁担我家里也有,咱俩一起,挣来的钱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半,你说咋样?”

“……”

“我是挑不动担子,但是我能叫卖啊,等到了晋昌那边,你就别管了,卖豆腐的活儿就都教给我了。”

“……”

“我说大个儿,你到底要吃豆渣饼到什么时候啊?你难道就不想去食铺吃点好的啊?新来的罗县令教咱县里头那些食铺好多菜式,你整日闻着,就不馋得慌?”

“……”

“你看,跟我一起出去卖几回豆腐,到时候你自己也就有本钱了不是。”

“……”

那个被唤作大个儿的高壮青年根本不搭腔,啃完了几个饼,又囫囵喝了一大碗汤,把自己的汤碗往怀里一揣,起身便走了,待明日这边的豆渣饼做好的时候,他再过来。

那小孩儿撇撇嘴,倒也没有显得很失望,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从好几日以前就开始缠着这个外乡人,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去卖豆腐,只可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在这草棚附近吃饼喝汤的人很不少,那边还烧着两大口陶釜,有一个妇人正站在陶釜边上,举着大勺与人分汤,三五个瘦骨嶙峋的外乡人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后边还有不少人。

在距离那两口陶釜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用红柳的枝条编织的简陋胡床,今日上午做出来的那些豆渣饼便都堆放在那张胡床上头,另一个妇人就站在那张胡床旁边与人分饼。

那小孩儿眼睛转了转,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随手就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豆渣饼揣进了怀里。

这里的豆渣饼都是现领现吃,不给人带回家去,先前原本没这规矩,也就是前些天,那新来的县令听闻有人从他这里领了豆渣饼拿回家去喂牲口,这才新增了这么一条。

这小孩儿边吃边装,没一会儿便啃完了自己面前的几个饼,几口喝完碗底已经有些凉了的羊骨头汤,舔舔碗底,把粗陶碗往怀里一揣,起身也走了。

最近来他们这里吃豆渣饼的人越来越多了,等这么多人全都领到一份,今日的豆渣饼约莫也该分完了,这时候就算再去排队,怕也领不到第二回 ,不像这豆腐作坊刚开起来那会儿,他日日都能领到两回。

他们这小城虽破落,街道却也还算宽敞,正对着城门口的那条主街,三辆马车并排都能走。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抵都是一层高的土坯屋子,黄色的泥墙,茅草的屋顶,沿街也有不少商铺,有些铺子这几日的生意还做得颇为不错,接待一个二三十人的商队,一日便能挣得数百文钱,这小孩听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就很羡慕,只可惜他们家别说铺子了,就连像样的劳动力都没两个。

不时有人挑着豆腐担子步履轻快地从他身旁走过,官办的豆腐作坊做出来的嫩豆腐可嫩可嫩了,放在车子上颠簸几下就该碎了,最好就是用扁担箩筐,一担一担挑出去卖。

这一担嫩豆腐挑去敦煌晋昌,随便挣个一二十文不是什么难事,有些人若是寻着了好买主,那就挣得更多些。

小孩儿摸摸自己腰上扎着的布条,那里头藏着几枚铜板,这并不是他的全部身家,家里头还藏了一些呢,有从前攒下的,也有最近几天刚挣到的。

从前他在城门口帮那些食铺抢生意,把客人领到事先谈好的铺子里,一回也能得几文钱,只可惜现在不能去了,前几天有两家店铺为了抢客人,在城门口打起来,然后县里就不让他们到城门口去拉客了,招揽生意也只能在自家铺子前面。

那边,又有三五个胡商牵着驽马从城门口过来,看他们的衣着装备也不像是要进沙漠的,应该是打算去敦煌那边进货。

从西域过来的那些商队,在到达敦煌以后,有一些会选择继续深入河西走廊,一直走到凉州城一带,再与那边的商贾交易,还有一些则是到了敦煌以后就地卖货,不少生活在大唐的胡商以及中原商贾每年都会来这边买货,然后再贩卖到凉州城甚至长安、洛阳、扬州等地。

“客人,可是要住店,小店有烧好的热水,客房干净又宽敞……”

“要吃饭吗?我们店里什么菜都有。”

“几位客人要不要尝一尝我们这里的豆腐菜?”

“……”

这几个胡人沿街走过去,街道两旁的店家纷纷出来招揽生意。

上回那二三十个胡人,在他们县里一住就是好些天,到现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个接待了他们的店家这一日日的钱财挣着,每日里乐得合不拢嘴,弄得旁边那些铺子也都很是眼热。

这几日陆陆续续也有一些商贾行人经过他们常乐县,虽然再没见过大商队,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人们现在也都相信了,只要把饭菜做好吃了,再加上相对低廉的价格,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也是可以留住客人的。

尤其是在淡季这时候,更是大有可为,因为这个季节大家都不着急赶路,那些胡商在这里若是住得安逸了,经济上又没有什么压力,自然会想着多住几日。

“羊肉,多少钱?”

街尾那边有个铺子,在自家店铺门口砌了个土灶台,这时候那灶头上正咕嘟咕嘟烧着一锅红焖羊肉,那几个胡人也不搭理前面那些人的招呼,径自就往那家铺子去了。

“两文钱,一大碗!”

这个铺子的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他家铺子的位置不大好,处在街尾,比较吃亏,所以才想了这么一招,在铺子门口砌灶台。

这会儿他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客人闻着香味,一路就往这边来了,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啊,连忙拿了灶台旁边的粗陶大碗给他们看:“一大碗,满满的。”

那几个胡人一看,对对眼神,然后只听领头那人说了一个“好”字,几个人先后便进了这家铺子。

安置好牲口,几个胡人相继落座,一碗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红焖羊肉端上桌,每一碗都装得冒了尖儿,就算他们这里的羊肉价钱再便宜,按这种卖法,铁定也是没得赚,能回本就算是不错的了。

“几位客人还要些甚?凉拌菜豆腐菜可要一些?”罗县令可是跟他们说了的,这铺子里头有那一两道饭菜不挣钱也是无碍,只要其他地方能挣得来钱就成了。

“凉拌菜多少钱?”因为对先前这个红焖羊肉实在很满意,那几个胡人这时候也就显得比较好说话。

“那凉拌菜里头有豆腐丝葱丝豆芽丝,咱这里卖得便宜,十文钱就能拌一盆了,几位客人吃着应也够了。”那店家言道。

“好,来个凉拌菜,一锅粟米粥,还要三斤炊饼。”

“哎,客人且稍候,老汉这就去弄了饭菜上来。”

这家店铺也不甚大,眼下又是淡季,一天到晚等在家里也未必能有生意,他那两个儿子都担豆腐卖去了,长媳刚刚给这个家里生了个小娃娃,这几日还未能起得来床,次子还未成婚,他那老婆子又走得早,于是这家里头,这会儿便只剩下这老汉一个人。

老汉从堂屋出来,行到街边望了望,不远处那小孩儿见了,颠颠就凑过来。

“他们几人要了十文钱的凉拌菜,你去帮我跑一趟,还要三斤炊饼,可记得了,炊饼先拿过来,客人等着要吃的。”老汉说着,往那小孩手里头塞了一文钱。

“哎。”那小孩收了钱,撒丫子就跑了。

先去官办的铺子里喊一声,说街尾柳家食铺有人点了十文钱的凉拌菜,然后又去街头炊饼铺子要了三斤炊饼。

那炊饼铺的店家自打那几个胡人进了城,就盯了他们一路了,看着他们进了柳家的铺子,又看着这小孩一路跑过来买炊饼,三斤炊饼,称好了先叫他拿过去,至于钱财,自然是等柳家人晚一些再来结算。

柳家铺子这边,刘老汉这时候已经煮起了粟米粥,一会儿炊饼到了,就先拿上去给几位客人就着红焖羊肉先吃着。

不多久,凉拌菜也上桌了,粟米粥上得慢些,但好在这几个客人今日吃得高兴,也没抱怨什么,就着盆底剩下的些许凉拌菜,呼哧呼哧吃得也挺欢实。

吃饱喝足,坐那儿歇歇,门外有一行官差排着队伍从街道上走过,一个个身姿笔挺精神抖擞。

“他们这是在巡逻?”有个胡人问道。

“可不是,一天要巡好几回呢,客人往后在咱常乐县行走,若是遇着什么事,便能找他们帮忙。”刘老汉言道。

“他们能管?”在这些胡人的印象中,官差都是不好招惹的,没事最好离他们远点。

“能啊,也就前几日,前边有个铺子,点菜的时候跟人说了十文钱,等到结账的时候,硬是要十五文,有人去喊了官差过来,最后那铺子就被勒令停业三日。”刘老汉慢悠悠在屋子里收拾着,一边收拾一边跟这几个胡人说话。

“那还真不错。”说实话他们这些在外行商的人,最怕就是那种不讲道理的黑店,他们几个外乡人,对上人多势众的本地人,最后往往也只好自认倒霉。

“好着呢,说话也是和颜悦色的。”柳老汉又道。

“有那么好?”那些个官府的,还能跟人和颜悦色?那几个胡人有些不信,心道这老汉该不是在吹牛吧。

“怎么没有这么好?”柳老汉当即道:“你道他们一月能挣多少钱?”

“多少?”那领头的胡人问。

“一月三百文,吃得好穿得好,听闻若是做得好,罗县令还与他们发奖金哩。每月恁多薪饷,又不是县令家的亲戚甚的,一个弄不好就给捋下来了,谁人还敢疏忽大意?”

说到这个,罗老汉也是后悔,当时那罗县令招人的时候,自家小儿子也想去,被他给拦了一下,言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可不就是怕县丞等人闹将起来,结果嘛事没有,罗县令都还没怎么发招呢,那些人就都跑没影了。

他们家当时也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就被别人给抢了先,公府那边招够了人便不再要了,现如今再想什么也都没用了。

这几个胡人对常乐县这位新来的罗县令显然很感兴趣,坐在那里与柳老汉聊了挺久,直到大家都有些困倦了,这才想起投宿的事情来。

“你这里可有客房?”

“我这铺子不大,后头便是家宅,并无客房,不过我家还有一个小院,从这里过去并不远,不肖半刻便能到,客人若是愿住,每日与我五文钱便好,若是月租,每月便只要一百文钱。”

“先带我们过去看看。”

“哎。”

常乐县南面靠山,每年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山上的积雪融化,便有潺潺溪水从山涧流淌下来,所以城南地贵,城北相对便宜些。

不过常乐县这座城池着实很小,富人区与穷人区的划分也不像长安城那些地方那样泾渭分明。

刘老汉也是个有心的,领着这些人从铺子里头出来以后,见他们对官办的豆腐作坊感兴趣,便特地带他们过去看了看。

这时候天色也比较晚了,但是豆腐作坊那边因为生意很好,每天不做到深夜不会停歇,在这边干活的工人也是两班倒,凌晨过来一班人,吃过晌午饭再干一会儿,就可以回家歇息去了,晌午那时候换一班人,一直干到深夜。

豆腐作坊这边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在不远处的县衙那边,也是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

罗用他们目前自己也不做饭,每天就跟这些差役吃一样的东西。

县衙里头总共也就三四十号人吃饭,采取的是分餐制,每人一张小木桌,上面摆着一些饭菜,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也没什么人说话。

这一天傍晚,等着吃晚饭的时候,乔俊林对罗用说,这几日在豆腐作坊这边吃豆渣饼的人群里头,出现了几个胡人的身影。

“只要不闹事,便都由他去,你也留心些,莫要叫他们闹将起来。”县中百姓都比较护食,对于外来人员到他们这里吃免费的豆渣饼的行为大多比较排斥。

“知了。”乔俊林应了一声。

待这一晚的饭菜做好了,自有人帮罗用和乔俊林把他们的那一份端到后院,县衙前边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才是生活区。

罗用和乔俊林常常都是边吃边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算了,这一条只要在上朝日廊下食的时候注意着些就行了。

“晚上你还出去?”乔俊林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话,也没了平日里在那些差役跟前的威风模样。

“要去见见佃户。”罗用说道。

“这时候去?”乔俊林抬头问他。

“白日里大伙儿都挺忙。”就是这时候去,也未必都能见着,有些个还在豆腐作坊干活没有下班,还有些个可能出去卖豆腐还没回来。

“我与你一道去。”乔俊林言道。

“嗯,就我们两个去了,其他人别带了。”罗用说。

他们这里所说的佃农,是常乐县中那些职田的佃农,所谓的职田,是官员薪俸中的一部分。

这个年代官员待遇很好,有钱有米还有田地,地方上还能帮忙养奴婢,像罗用这个品级的地方官,也有十几个奴婢名额,所谓的职田,便是官府分配给他的田地,在任期间这些土地都归他所有,基本上都是佃出去给别人种,然后官员就收取一些佃租。

就常乐县这个地方上,不仅罗用这个县令有三顷职田,连县丞主簿等人也都有,只要有品级的官员都有职田。

这些职田租佃给佃户,理论上应该遵循双方自愿的原则,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却往往并不是如此,很多地方官都太贪心了,除了佃租,又要收些职田草啊脚钱啊等等各种名头的租子,很多佃户都不愿意租佃官府的职田,然后官府方面往往就会强行出租,他们常乐县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个情况。

官府与这些佃户之间的关系,是比较敏感和紧张的。

眼瞅着马上就要进入春耕的季节,罗用认为自己有必要与那些佃户接触接触,给出一些承诺,安一下他们的心。

待他二人从县衙中出来,天色基本上也已经黑透了。

这段时间以来,罗用每天都是起早贪黑的忙活,乔俊林也好不了多少。眼下正是百废待兴的阶段,忙些也是自然的,等再过两三个月,罗用估摸着他们应该就能清闲些许。

“除了这些豆腐菜,你还打算弄些甚?”两人并排走在黑漆漆的黄泥街道上,乔俊林问罗用道。

近来,他每日都在城里城外巡逻,确实也看到了城中那些食铺客舍的生意有所起色,但如果想要光靠这一点振兴这座小城,那也是难之又难,以他对罗用的了解,乔俊林相信这后头一定还有其他计划。

“还记得上回在路上,我拿出来的那些酒吗?”罗用直言。

“你想酿酒?你知道那酒的酿法?”乔俊林心中翻腾,面上却表现得还算平静。罗用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多到超出他的想象,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约莫知道一些,还需花些功夫去摸索。”罗用说道。

发展白酒酿造业,这就是罗用给这座小城设计的中期计划。有前面的餐饮住宿业打底,只要他们能顺利把白酒酿出来,销售方面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第271章:长期计划

官府的职田就在城郊,出了城门再走一小段路,就能看到佃农们聚居的小村落,几个低矮的黄泥小院,几棵掉光了树叶的大小树木。

罗用与乔俊林方才靠近了一些,便听闻一阵犬吠,然后便有人走出屋子,站在用篱笆围出来的院子里张望。

“来者何人?”有一老者问道,声音还算和善,态度却是带了几分戒备。

“在下罗用。”罗用回答说。

“!”屋里很快亮起灯光,不多时,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出来。

“敢问,足下可是罗县令?”那老人的态度明显更和善了几分。

“正是在下。”罗用拱手道。

“天色这般晚了,明府可是有事?”这时候的人并不将官员唤作大人,像罗用这样的一县之长,常被唤作明府。

“无甚大事,只是春播将近,我今日得空,便来你们这里看看。”罗用笑着说道。

他们说话的工夫,旁边几个小院陆续也都有人出来,一个个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着。

“难为明府还记挂着我们,某这家宅简陋,还望明府莫要嫌弃,到屋里坐上一坐。”

“如此,便叨扰了。”

罗用和乔俊林跟随这名老者走进这个小院的堂屋,其他佃农也纷纷向这个院子聚集,有跟着一起进了屋子的,也有站在屋子外头观望的。

这屋里头也是简陋得很,一个黄泥糊的土炕,几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破褥,炕上原本睡着两个小孩,罗用他们进去的时候,孩子的耶娘连忙就把他们喊起来,带到隔壁屋子去了。

罗用几人就坐在这个炕头上说起话来,开头先是由罗用这个父母官关心关心他们这些佃农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然后又问了他们今年的耕种计划。

那老者说他们这里一向就是种些粟米小麦,今年城里头开了个官办的豆腐作坊,他们便也打算要多种一些豆子。

“我听人说,那玉米的产量很高,你们怎么不种玉米呢?”罗用问道。

“……”他那个话一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不同。

“那玉米的种子那般贵,我等如何买得起?”门外有人大声说道。

“原是如此。”罗用点点头,说道:“我明日便谴人去买些玉米种子到公府之中,尔等若是有意要种玉米,明后日到公府去借便是,待到秋收之时再还与公府便可,借多少还多少,无需利息。”

“此言当真!”那些佃农听闻了这个话,兴奋之余,又有一些不敢相信。

他们早就听闻了玉米这种作物十分高产,从前圣人也曾派人到他们常乐县来送种子,只是送来的那些种子,都被县中那些官吏的家人亲戚以及县中几个乡绅富户分了个干净,哪里能轮到他们这里。

直到眼下这时候,他们这里的玉米价格依旧很贵,主要是一直有胡商在他们当地收购玉米种子。

虽然朝廷方面明文规定玉米杜仲胶等物不得出关,但是利益当前,那些商贾哪里又肯放弃这么好一个敛财的机会,虽说走私确实存在一定风险,但这个年代的商人,尤其是那些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胡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原本就是投机者和探险家。

“罗某说话一向算数,诸位尽可信我。”罗用说道。

“多谢明府!”

“多谢罗县令!”

“那我们明日便去与你借种子了?”

“明日过午之后,或者后日过来,皆可。”

一说起这个玉米种子的时候,这小院里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许多。

之前总听那些城里头的人说这回这个新来的罗县令这里好那里好,他们大体也是相信的,毕竟离石罗三郎的名头,大家也都有所耳闻。

只是,从前县丞等人还在的时候,他们对待地方上的乡绅富户,外来商贾,大多也都是很好的,对城里那些百姓也不算太差,但是对待他们这些佃农,那些人的态度就会变得异常凶悍和强硬。

原本,能被强行安排到这里成为佃农的这些人,就是这个县里面最没根基,最容易受到欺压的一群人。

新来的罗县令对于那些城里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县令,那么对于他们这些佃农来说呢?

只听这时候罗用又说道:

“至于田租,往后便按一亩地三斗粮收取,麦子、粟米、玉米皆可,其余杂费一并废除,不再收取。”

“眼下距离春耕还有一些时候,你们家里若是有人想去豆腐坊干活的,明日一早过去,我让人与你们安排。”

刚好这几日豆腐坊那边的生意越来越好,每日里做出来的豆腐都不够卖,横竖都要添人,不如优先安排这些佃农过去。

虽然强行向这些人出租土地的,是前面的县丞等人,但是作为常乐县的现任长官,罗用觉得自己有义务对这些人做出些许补偿。

罗用和乔俊林在他们这里总共也就坐了没多久,该说的都说完了,时间也比较晚了,他二人便告别了这些佃农,起身回城去了。

临行的时候还说,叫他们明后日不管是进城去借种子的,还是到豆腐作坊去干活的,都找乔俊林,他到时候会给安排。

待他二人走得看不到身影了,院中那些人便一窝蜂涌到屋中。

“饶翁,你看这罗县令此言,可是当真。”众人问那老者的意见。

“他既说了,自是当真。”那饶翁言道。

众人皆是喜不自胜,每亩地只收三斗粮,其余杂费一概全免,还给借粮种,还不要给利息,还能安排他们到豆腐作坊去干活,他们这些佃农几时遇到过这么好的事?

“还是这罗县令好啊。”

“谭县令虽也是个好人,奈何他斗不过那些人啊。”

“这回这罗县令一来,那些人就都跑完了。”

“……”

“都早些回去睡吧,明日一早先去豆腐作坊,待公府那边买来了种子,我们再去借。”

饶翁拦了众人话头,这个话再说下去,就有些对不住谭县令了,再怎么说,也是在困难的时候资助过他们的人,虽然只是些许粮食肉干,但是在那些不好的年景,那些东西也都是救命的口粮。

众人散去,这一片小小的村落,很快又陷入了寂静,但若是凑近了听,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听到佃农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今天晚上这么大的事,大伙儿这时候精神正亢奋着,哪里这么快就能睡得着。

饶家院子这边,饶大郎这时候也没有回自己屋子睡觉,而是留在他阿耶这边,父子二人坐在炕头上说话。

“阿耶,咱往后这日子,可是要好过起来了?”

“应是。”

“只是这罗县令,又能在我们这里待多久,他若走了,不定又要换个什么样的过来,听闻在别的地方,比先前县丞等人更恶的官都有……”

“过好眼下这几年便是,你又想恁多作甚……”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

这一天晚上,马飞阳在外面与近日结交的几位友人喝酒,一直喝到快到半夜了,这才在仆从的陪同下,回到自家客舍。

“阿耶,你怎的还没睡啊?”马九郎醉眼朦胧地进了自家客舍,便见自家阿耶正在一楼厅堂坐着。

“你与我一同去后屋,有话跟你说。”他父亲说道。

“……”马飞阳摸了摸鼻子,心道莫不是又要挨训,到底还是乖乖跟着他老子去了后边的小厅。

两人刚落座,马飞阳便听自家老子对他说道:“明日一早,你便出门去四郎那里,一应物什我都与你准备好了。”

“怎、怎的了?”马飞阳傻眼,莫不是因为他近日着实有些荒唐,他老子看不过去了,这就要把他给发配边疆了?

“吃完饭那时候,罗家那边来人了,与我送了一封信过来,你也看看吧。”马父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信纸。

马飞阳脑子里头这时候就跟浆糊一般,视物也不甚清晰,对着炕桌上的一盏油灯,好半天才把这一封信件通读下来,也是有看没懂。

“茶叶?他要恁多茶叶作甚?”

“那上边不是写了吗?罗三郎欲将常乐县经营成西北那边的一个茶叶集散中心。”

看在这小子明日就要出远门的份上,马父今晚也是显得格外有耐性,若是换了平常,喝得这般醉醺醺回来,不挨骂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要怎么发展?”马飞阳盘腿坐在炕头上,驼着背歪着头一脸的想不通。

喝茶那不是中原人的讲究?番邦人哪里懂茶,也没听说过那些人有喝茶的习惯,到时候怕是根本没人买,还集散中心呢,啧。

“他这一下子要得这般多,到时候万一卖不出去可怎的是好?”马九郎忧心道。

“我怎知。”他老子那点耐心这时候终于也用完了:“他既要买,你去与他弄来便是,明日一早你便出门去,莫要磨蹭。”

“喏。”马飞阳一边口里应着,一边心里头腹诽。

那棺材板儿没事买恁多茶叶作甚,这玩意儿也不跟金银铜钱一般,一时若是卖不出去,时间长了也就不好了……

千里之外,罗用:我这两辈子加起来,就没担心过保鲜问题。

第272章:礼遇

罗家这边,罗四娘兄弟姐妹几个这天晚上也围坐在屋里念信。

其实之前早念过了,那时候大娘两口子也在,这会儿他们已经回去了,吃晚饭以后几个小孩又把这封信件拿出来看了又看。

该交代的,之前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这一回罗用写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茶叶的事,写给自家的这一封,无非就是报个平安,然后就是给他们讲了一些河西那边的风土人情,几个小孩把他这封信当游记来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在信件的最后,作为一家之长,罗用难免又要叮嘱家里这几个好好学习,勤加锻炼身体。

“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读书。”

“阿姊,你明日也带我去白家吧。”

“你去白家作甚?”

“我要骑大马!”

“小屁孩,马背都爬不上去,还骑大马呢。”

“我要去我要去……”

“待你再长高一些。”

“那要等到何时?”

“那就要看你长得快不快嘛。”

“……”

罗四娘近日常常要去白家蹭课,白家长辈请了人教家里的小孩学问武艺,这些大家族大都十分重视对下一代的培养,白家那些大人时常也会亲身上阵,客串一下老师的角色。

罗四娘算术好,《诗经》什么的,也都背得那么溜,就算跟白家那些自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小孩比起来,她的底子也不算太差,再加上学习能力又很强,她的加入,很能给白家一些懈怠懒散的小孩带来压力,促进他们发奋,白家那些大人自然也就乐见其成,当然,他们多少也有提携罗家之意。

至于罗家这边,那赵夫子依旧每日过来教学,像七娘这个岁数的,跟着他打打基础也是不错,四娘这种情况,就不太合适了。

近来,到他们这里听课的女子又多了一些,有些人实在很想学认字从前又没有渠道的,这会儿听闻有这么一个地方,就算每日早起,徒步穿过半个长安城,也要过来听课。

这些女子在这里听课,多少也会给赵夫子带些束修,基本上就是各种吃食,吃得年过七旬的赵夫子满面红光,再活个一二十年的,想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也有人给四娘阿枝她们拿东西的,这也是早就有的事,从前罗用就让她们都推了,言是她们这时候若是收了东西,后边一些家里拿不出东西的女子,便不敢再来这个院子听课了。

近来罗用不在家,再遇到有送东西过来的,阿枝她们依旧是推了。很多在这里认字的女子对罗家人心怀感激,别的事情她们也帮不上忙,只是每日下课后,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侯蔺也在,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昨日他也收到了乔俊林的信件。

用过了早饭,四娘五郎六郎并候校书,一人骑着一辆燕儿飞便出门了。他们家用的燕儿飞,都是升级版:钢制的轴承,杜仲胶车轮,弹簧羊皮坐垫,还有齿轮链条这些也都是钢制,只有车身依旧是木头。

这车骑起来飞快,不用担心断链子,人坐在上头又十分舒适,比那些硬邦邦的牛车马车舒服多了,于是长安城中近来又刮起了一股燕儿飞风潮,很多人都以拥有一辆这样的燕儿飞为荣。

当然,真正的土豪大佬们,大可以用这些燕儿飞上面的技术去改造自己的牛车马车,这样的车子目前还不多,整个长安城加起来,约莫也就一二十辆。

农历二月下旬的长安城,已经是一派的早春景象,空气中已经有了潮湿的气息,大街两边的树木也都发出了嫩芽。

许多城中百姓都把自家院子里的菜地翻好了,还有在屋里的炕头上育了菜苗的,等过几天更暖和一些,便要把它们移到地里。

四娘现在也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她今日穿了一件赭色上衣,茶色下裳,下裳里头穿的是黑色里裤,脚下蹬着一双黑色胶底皮靴。

这丫头近来也是拔高了不少,不再是前两年被她阿兄养出来的肉呼呼模样,整个人瞅着也颇挺拔精神,在校练场上与那些白家子弟一起练武的时候,更是十分地英姿飒爽,年纪虽还不大,但已然是有了几分风姿。

白家也有专门教导女孩儿的先生,四娘之前在白家长辈的劝告下,曾经去过一回,那回过后她便再也不去了。

不过四娘也觉得,他们家连一个这方面的人才都没有,确实也不大合适,她打算等以后七娘长大一点,就把她往这方面培养培养,当然这个想法她还没有对七娘说过,那丫头八成也是不乐意,她要闹将起来,屋顶都能给掀翻咯。算了,还是等阿兄回来再说吧。

阿兄:……回去就让我干这个?那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与长安城的早春之色不同,常乐县这时候还一点春天的味道都嗅不着,到处都是干巴巴黄扑扑的。

罗用有心搞一搞县城内外的基础建设,奈何手里头既没钱也没人,整个常乐县才几百户人家,近来搞这豆腐买卖,能动弹的也都动弹起来了,到作坊干活的到作坊干活,担豆腐出去卖的担豆腐出去卖,全城上下,总共也没剩下几个闲人了。

眼瞅着又要进入春耕,到时候那些住在下边村子里的人便都要回去种地,届时人手又会更紧张一些。

所以那些基础建设什么的,也只好往后面放一放,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尽快让这些城里城外的百姓挣到钱,让他们手里头有余钱,让常乐县变得热闹起来,外来人口多起来,出现剩余劳动力,然后就好进行下一步的建设工作了。

至于做酒,这个事情急不来,罗用把这件事交给了乔俊林,他现在刚找了人在县衙里面培养酒曲,用现成的白酒培养酒曲,也需要花些时日,这些人从前并没有接触过白酒,少不得又要走些弯路。

之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乔俊林,也是为了增加他的资本和声望,等将来再回去长安城,与那些长安子弟往来,便能增些底气,若是经营炒作得当,说不定还会因此受到追捧。

酿酒还需要时间,罗用眼下最关心的,就是城中那些食铺酒肆,时不常就要过去看看,了解他们每日的经营情况,当天接待了多少胡商,有多少胡商留下来,又有多少胡商走了,没能留住人的原因在哪里。

“还不是都赶着去敦煌看货啊。”

“距离那些西域的商队到达敦煌,至少还有两个月呢,这些人就跟赶命一般,一个个生怕落在别人后头。”

“唉,做买卖嘛,肯定得赶早啊。”

“……”

这种事那是真没办法,敦煌那边才是胡商们交易的地方,那边货物多市场大,眼瞅着这一年的交易旺季很快就要到来,那些人肯定都想早早过去,寻个好住处,然后每日出去看货,运气好的话,买着一批好货,运到凉州等地一个转手,就能大赚一笔。

这一日,一个食铺的店家对罗用说,待到开春以后,他们这边也就没什么人杀羊了,羊肉难买,官办的菜铺子那边,不如趁现在多买一些羊肉,用盐腌一腌,挂起来晾干了,制成腊肉。

罗用也知道开春以后山羊开始褪绒,那时候杀羊就收不到什么羊绒,所以现在很多牧民都选择在冬日里杀羊,全国各地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善,这几日便多买一些羊肉吧。”

罗用上午刚刚说完这个话,下午便有城郊的农民赶着三头羊过来卖,动作这么快,罗用觉着这家伙就是那店家的亲戚没跑。

这羊还不错,要价也合理,罗用便买下来了,那人刮走了羊绒,又收了铜钱,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这三头羊宰杀出来,羊血羊下水那些东西,一个豆腐作坊加上衙门里头那些差役,一顿饭便也消耗干净了,连羊骨头都被剔了去熬汤。

剩下的那些净肉,罗用先是用水泡,然后调了佐料腌制,腌好了挂起来晾晒,晾得差不多了,便把它们挂在县衙后院一间小屋里头熏着。

这一熏就是好几日,那烟熏火燎的,刚开始的时候,县衙里头那些差役吏员还有些不习惯,到后面几天,熏肉的香味就出来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些熏肉最后就都被挂在了官办的那个菜铺子的横梁上。

罗县令与那看铺子的老差役说了,只要是有人来他们县里的食铺吃饭,店家过来买菜,无论对方买多买少,都让他按人数送熏肉,也不需多送,每人三片便好。

这一日,又有几个胡商途经他们常乐县,进了县城,找了一家食铺吃饭,一到那儿,别的不提,先就要了一锅粟米粥一份凉拌菜。

他们前几日在路上遇到另一个商队,对方就跟他们说,常乐县新来的罗县令教会县里的那些食铺好些做吃食的手艺,别个不说,那凉拌菜是真不错,配着粟米粥最合适,价钱实惠分量又大,滋味好,还特别爽口。

在戈壁滩上走了好长时间路的人,一听爽口美味,价钱还特别合适,那基本上就没有不喜欢的,这不,一进铺子,别的也不问,先就点了凉拌菜。

不多时,粟米粥凉拌菜便被店家端了上来,一起被端上来的还有一小碟腊肉,言是他们县里送的。

那几个胡商一看,这县里也怪小气,要么不送,要么就送点子像样的,送这几片腊肉算怎么回事,在他们这片地方上,腊肉这玩意儿根本不值钱,他们这些人整日在外赶路,更是没少吃。

那店家放下东西便下去了,方才这几个胡商又点了另外几道菜,他得赶紧做去。

这几个胡商呼噜噜喝着粟米粥,大口大口吃着凉拌菜,先前那个商队的人没有骗他们,这里的凉拌菜确实好吃,这么大一份,才几要文钱,划算!

“这腊肉好吃。”正吃得兴起的时候,桌面上突然有人来了一句。

“啧,你是没吃过腊肉怎的?”其他人都很不以为然。

“真的好吃,不信你们尝尝看。”

“咦……”

“怎么这么好吃!”

“奇了!这可是羊肉?”

“就是羊肉。”

“店家!店家!”

“哎哎,几位客人还要些甚?”那店家正在厨下忙活着,听闻前边的客人喊他,连忙跑了出来。

“这腊肉好吃,我们还要一盘腊肉。”一个胡人说道。

“哎,这腊肉有的,某这便去官办的铺子切来便是,只是这腊肉的价钱贵些,要三十文钱一斤,几位若是觉得合适……”那店家言道。

“竟要三十文钱!”

“你们这里的羊肉一斤才多少钱?”

“去年入冬前我经过这里,听闻你们这里一斤羊肉还卖不到三文钱。”

“你莫不是在坑骗我们?”

“不能不能,小店怎会坑骗于人。”那店家连连摆手:

“一斤羊肉三文钱,那也是去岁刚入冬那时候的价钱了,眼下这净羊肉,怎的也得卖到五文钱,再说这腊肉贵就贵在那几样配料上面,咱这地方上根本买不着,都是我们罗县令从长安城带过来的,也没多少,用一点就少一点了。”

这些胡人也都知道长安城那边的人吃得精细,这羊肉里头说不定还真用了什么价钱高昂的调料,若是果真如此,三十文钱一斤倒也不贵。

“你们看,这羊肉还买不买?”店家又问他们。

“罢了,还是快些把那几个豆腐菜端上来吧。”三十文钱一斤,倒也不是吃不起,就是不大舍得,再好吃那还不就是羊肉。

待那店家又下去了,桌面上这几个胡人便说开了:

“一斤便要三十文,那方才我们不是也吃了好几文。”

“这都能买好大一盘凉拌菜了。”

“这常乐县的县令倒是不小气。”

“听人说罗家姊弟都很有钱,果然没错。”

几人一边感慨,一边吃饭,待这一顿饭吃完了,店家又与他几人一人端了一小碗羊奶上来,那羊奶瞅着也是怪异,竟是灰褐色的。

“请客人尝一尝咱县里赠的奶茶,乃是我们罗县令用他从长安城带来的茶叶,与咱们这儿的羊奶同煮,滋味甚是不错,听闻那茶叶珍贵,那些长安人煮茶的时候,也只舍得放少少的一点。”

“多谢。”

“……”

这些胡人这回客气多了,一个个小心的接过自己的那一碗奶茶,十分珍惜地品尝起来。

听闻长安那边的文人雅士确实是喜欢煮茶没错,没想到他们这些人,在常乐县这里竟然能受到这样的礼遇,啧,这奶茶还真好喝。

一边喝着奶茶,这几个胡人又与店家说了一会儿话。

然后他们就知道,原来这奶茶竟是不卖的,因为罗县令这回从长安城过来,总共也就带了没多少茶叶,这年头河西这边不兴吃茶,有钱也买不着茶叶。

这家铺子后边是个大院,主人家住了几间,剩下的都是客房,问过了价钱以后,这几个胡商便决定今晚就住这里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还在店家的带领下,去外面逛了逛,参观了一下豆腐作坊,常乐县县城很小,街道上灰扑扑的,房屋低矮,着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也就那豆腐作坊,还有几分新鲜热闹劲。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巡城的差役,早先刚进城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一回,坐在铺子里吃饭的时候又看到一回,这会儿竟又见着了。

“他们这要巡到什么时候?”

“一整夜都有人,排了班的,白天晚上都有人,客人回去以后只管安心睡觉,咱这城里头安生得很。”

这一夜确实睡得安生,次日,这些人到前面铺子里吃早饭的时候,又看到这些巡城的了。

另外还有很多挑着担子赶着出城的百姓,听闻他们这样挑着豆腐出去卖,收入也很不错。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对这灰扑扑的小城,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几位客人早上想吃甚?”

“一人一碗粟米粥,一盘凉拌菜,再要两斤炊饼。”

“好嘞。”

“卤豆干可有?”

“有!”

“再要半斤卤豆干。”

“哎!”

第273章:餐饮行业交流会

罗用的熏肉和奶茶并没有白送,这些胡人在离开常乐县以后,常常与人说起自己这几日在常乐县受到的礼遇。

“那罗县令用熏肉和奶茶招待我们。”

“那可都是十分精贵的食物,他们那里特制的熏肉十分美味,价钱很贵,要卖到三十文钱一斤。还有用茶叶和羊乳烹制的奶茶,你只要喝过一次就会终身难忘。”

“常乐县里的差役白天晚上都在巡逻,强盗都不敢出现在城中,那里很安全。”

“城里头的大事小事他们都管,罗县令给他们开了很高的工钱,要求他们对百姓和过往的商贾和善,不和善的差役会失去他们的工作……”

这段时间去过常乐县的胡人们,都在说着差不多的话,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敦煌晋昌等地流传开来。

这些话在市面上流传开以后,反应最快的,依旧是这些地方上的商贾店家。

与之前常乐县刚刚出现豆腐的时候一样,虽然不喜于常乐县人与他们抢夺生意的行为,但他们并不排斥新的事物,对于那传说中的奶茶和熏肉,这些人在好奇之余,也希望它们能给自己带来更多利益。

一时间,很多敦煌和晋昌地区的商贾富户纷纷前往常乐县,县中那些食铺酒肆的生意也因此受益。

“明府,这些人分明不是真正的胡商,他们只是来打探我们的情况,为什么还要送给他们熏肉和奶茶?”

这一日,罗用在街道上遇到一家客舍的店家,那人很生气地对罗用说道。

罗用听闻了,笑着问他道:“怎么,你店里这几日难道没有挣到钱吗?”

“但他们是来抢生意的!”这些人来他们常乐县的目的一点都不单纯,这一点让这个店家感到很生气。

“阿麻,你是个商人。”罗用拍了拍这个实诚汉子的肩膀,对他说道: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人脉和渠道是很重要的,他们就像是荒原上的道路一样重要,眼下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知道好好珍惜呢?”

“……”那个叫阿麻的店家听闻了这些话,一时便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生活在闭塞的七世纪的某个西部小城的实诚汉子,每日只知道经营着自家客舍,客人来了他就高兴,同行来了他就生气,人脉和渠道这些问题,他从来不知道要去思考,也根本没有那样的概念,他只会在现成的道路上行走,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修一条路。

“这两天我们县里来了这么多人,来者是客,我希望你能向这些客人展现我们常乐人的胸怀和气度。”

搁在后世,像这种同行之间的交流会也是比较常见的,同一个行业的人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互通有无获取资源嘛,这一次他们常乐县作为东道主,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宣传机会。

罗用这两日也没闲着,他不停地向那些商贾释放善意,关心他们这些人在城中是否住得舒心,另外还特地约见了几个比较有名望的商贾富户,试着与他们建立友谊,送出去好几篮子熏肉作为见面礼,甚至还很大方地告诉了他们奶茶的烹制方法。

“那、那我先回去了。”

那阿麻听了罗用的这些话,终于也想起来了,为了让他们常乐县能有一个好名声,让更多商人来到这里,这位新来的罗县令做了多少努力,怎么他这木头脑袋就不知道往那方面想想呢。

对他这个蜢汉,罗县令非但没有生他的气,还提醒要他趁这个时候发展自己,这让他感到十分羞愧。

“去吧,这几日你们也要多留心着些。”

那些个周边地区过来的,很可能也有一些人是存了坏心眼的,若是没有提防,他们常乐县这些时日以来塑造起来的形象和口碑,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给阿麻做通了思想工作以后,罗用便匆匆回县衙去了,县衙后院这会儿正熏着一批羊肉,若是不出意外,今日应该就能熏好。

年轻的县令从街道上匆匆走过,街道两旁的铺子里,一些人这时候正在饮酒吃菜。

这些人出手普遍要比胡商阔绰几分,三十文钱一斤的熏肉,也是大盘大盘地摆在桌面上。

“阿兄,你看那罗县令,葫芦里头究竟卖的什么药?”

有一个年轻商贾就有些不解,他们原本就是来这里打探打探,顺便看看能不能偷点师,怎么被这罗县令这么一弄,整得他们常乐县好像在过节一般,非但看不出防备的姿态,反而把他们这些人当成贵客招待起来。

“这棺材板儿可不简单。”他阿兄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笑了笑说道。

上回他们铺子里的厨子来这边学豆腐菜,在常乐县待了几天,回去以后就总说这常乐县的罗县令是个好人,明知道他不是这个县里的厨子,也让他跟着一起学,为人又十分和善云云,他们这些当东家的说这罗用几句不好,他还不爱听。

按这两日的形势来看,这回过来的这些商贾富户们,回去以后大抵也不能说罗用什么不好。

熏肉也吃了,奶茶也喝了,店家招呼得也周到,人罗县令还笑眯眯问你住得好不好,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甚至还把奶茶的煮法给公布了,就这,谁还能说出什么不好来,即便是有,那也是极个别人。

“他再如何机关算尽,这常乐县还不是常乐县?”那个弟弟说道。

“再过个两三年,这小县怕是要换个模样。”他兄长倒是对罗用很有信心。

“就这几百户人家,再如何折腾,难不成还能变出花来?”这两日的常乐县虽说就跟过节一般,与他们敦煌最热闹的时候比起来,那还不是跟乡野草集一般。

“你且看着便是。”年轻人心高气盛,夜郎自大,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说也说不通,将来且有他吃亏的时候。

这时候,其他铺子里也有人在谈论罗用与这常乐县的事。

“这罗县令对常乐县着实尽心。”

“啧,争不过啊,往后必是要被他们分走一杯羹。”

“诸位无需多虑,这常乐县总共才多少商户?”

“……”

“……”

“那奶茶着实不错,待过两日回去之后,我们铺子里便也开始煮起来吧。”

“只是那茶叶……”

“差人去买,敦煌若是没有,便去凉州城。”

“有是有,数量怕是极少。”

“价钱高些也是无妨。”

“……”

“……”

“你们觉得这熏肉如何?”

“滋味着实不错,就是价钱贵些。”

“带些回去放在铺子里出售也是好的,就是挣不得什么钱。”

“三十文钱,基本上已是到顶了,再加,也就没几个人愿吃了。”

“不知他这价钱可否再减一减。”

这些人这边正说着,不多时,便见那县衙里的差役挑着一担担的熏肉从店铺前面的街道上走过。

这刚出熏房的羊肉,那香味真是没得说,那些差役沿途还放出消息,言是这腊肉若是散卖,便是三十文钱一斤,若是一担以上的买卖,便按二十五文钱,五担以上便按二十三文,十担以上便按二十二文。

那些有心想买熏肉的商贾富户们,这时候跟着那些挑担的差役,纷纷便往他们官办的铺子里去了,也是担心被人抢了先,去晚了到时候买不着。

原本二十五文钱一斤的熏肉,也是不便宜,但是与先前那三十文一斤的价钱比起来,一下子就省了五文钱,许多人心中便觉划算。

再说这些商贾大多也都有些眼光,常乐县这个熏肉着实好吃,不出多少时日便能有名声,既如此,早买不如晚买,即便是不挣钱,也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那一担担的熏肉最后就被摆放在院子里,好些人围着那些熏肉挑挑拣拣。

不多时,罗用带着一身熏肉味儿也过来了,他随手从一个红柳藤编织的箩筐里取了几块熏肉,令人当场切成薄片,请院子里的众人品尝,检验这一批熏肉的品质。

这刚出熏房的熏肉,滋味着实不一般,有人尝过了一口,当即便决定要买。

“咱俩合买一担,到时候一人分半担,如何?”有人对身边的熟人说道。

“半担太少了,不若便合买两担,你若是只要半担,我便要一担半。”对方言道。

“你那小铺子,要恁多熏肉作甚?”那人吃惊。

“再过一些时日,沙漠那边的胡商便要来了,咱这一年到头的,也就指着这几个月了,熏肉放得住,多买一些也是无妨。”对方解释道。

“这常乐县离得也近,届时不够再买便是,何需一口气便买恁多?”

“常乐县离得虽近,这熏肉却未必时时都有,老兄你需得果断些,莫要待到买不着的时候,才在那里着急上火。”

“哎,你二人要买多少?”

“还未思定。”

“不若这般,你我三人,合买五担,如何?”

“这般多?”

“不多不多,你二人若是怕多,便少要些,我要两担半,三担亦可。”

“我要一担!”

“你要一担,你要两担半,我便要一担半,如何?”

“可!”

他们这几人方才说定,那一边动作快的,这时候都已经上秤去称了。

五担以上便按二十三文钱一斤,十担以上便按二十二文钱一斤,很多财力雄厚一些的商贾,也不需找人合买,独自便能买了那五担十担的去。

“这刚熏出来的肉,水分还是多些,待到在梁上挂过一些时日,难免又要失些分量。”

这边有人称好了十担熏肉,罗用又令人在每个箩筐上面,给他又多放了一两条熏肉,算是补足了那些水分流失以后将会失去的重量。

“罗县令豪爽!”

“这买卖做得实在啊!”

“快些,与我也称五担。”

“我要十担。”

“我们也要五担。”

“……”

原本那点重量差,罗用若是不吭不响,这些商贾便是自己担了也没有什么怨言,谁都吃过腊肉,也都知道这肉挂在那里晾一晾肯定会变轻。

这会儿他们都没说什么,罗用自己就站出来说要补给他们一些熏肉,这样的态度,让这些商贾心中很是舒坦,即便是个别不差钱纯粹买了熏肉回家吃着玩的富户们,对于这一点同样感到颇为满意。

这第二批熏肉虽是做得多,可哪里顶得住这般五担十担地买,最后除了留下一小部分在铺子里头,继续招待那些过往的商贾,剩下的全都卖完了。

之后十余日,有人再想来他们这里买熏肉,那是买不着了。

这一担担的熏肉,最后又被送到这些商贾们住着的客舍里头,当天晚上,这些人各自又点了不少好酒好菜,与那些当地的店家亦是相谈甚欢。

这些个从敦煌等地过来的商贾,普遍要比常乐县本地这些个要精明些,很多人一早就想到了,这新来的罗县令惯会整治新鲜物什,他们往后应是还会再来这里采买,如此一来,和当地人打好关系自然很有必要,若能有些交情,兴许还能帮着代买。

“来来来,吃酒吃酒。”在阿麻家的铺子里,几个商贾与店家阿麻同坐一桌,正在饮酒吃肉。

“阿麻啊,你们这位罗县令可真是没的说。”其中一位商贾言道。

“那是。”自家县令被夸,阿麻心中与有荣焉:“自打他来了以后,咱这县里头可是热闹多了。”

“我看你们这常乐县,很快就得大变样。”

“按这个势头,要不了多久,你这家客舍便要扩大了。”

“嗨,哪里敢想那个,就这几间屋子,能住得满就算不错了。”

这几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给阿麻灌迷汤戴高帽,好话一箩筐一箩筐,横竖不要钱,使劲说便是了。

他们也是看这阿麻是个实诚人,就想着把他给哄高兴了,将来对方能为他们出力气,到时候自己要是叫他帮着买点东西什么的,兄弟一场,你好意思不尽心?你好意思提钱?

却不知,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那肚子里头这会儿也在想事情呢。

罗县令今日与他说了些人脉渠道什么的,他也听不太懂,不过叫他自己铺路的那个话,他是听懂了的,这个路要怎么铺呢……心里这么想着,阿麻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几人。

“哪里就不敢想了,你想想他们离石县。”

“正是,听闻那离石县从前也是颇穷,就是因为出了这个罗三郎,你看现如今这天底下,还有谁人不知离石县?”

要说这天底下无人不知离石县,那是有些夸张了,只不过常乐敦煌这一代处于胡商们通往西域的交易要道上,那些胡商们都在倒腾一些什么东西,他们也都比较清楚。

早两年别地儿的羊脂皂羊毛衫还没怎么出现的时候,那些个东西大多都是从离石过来的,还有墨水瓶胶底皮靴自动伞啥啥都有,花样多着呢。

这两年羊脂皂到处都是,羊毛衫大多都是从凉州城那个罗二娘的作坊里出来的货物,离石那边的货物少了,但是相传还是有不少胡商在倒腾他们那边的弹簧轴承啥的。

别个地方的人兴许还有不知道离石县的,但他们在这片地方上,确实是无人不知离石县,尤其是他们这些城里的商户们。

“阿麻你这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哪能跟你们敦煌比。”

“嗨,咱那儿啊,一年一年的,也就那样了。”

“就指着夏季那几个月,老天爷若是不肯赏脸,便也没有多少买卖可做。”

“确实,天气若是不好,那些胡商便也不来了。”阿麻也叹了一口气。

从前年景好的时候,他们常乐县这边也能迎来一波又一波的商队,虽然只是过路,好歹也能给他们这个小县带来一些活水,年景若是不好,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哪里是他们不肯来。”一个络腮胡中年商贾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浊酒,复又叹了一口气,言道:

“非是他们不肯来,而是那大半的人,都折在了沙漠里头。”

第274章:豆浆油条

穿越沙漠,到遥远的国度去获取巨额的利润,对于很多胡商来说,这件事都极具诱惑,但它同样也充满了危险。

沙漠中的气候变幻莫测,非常容易迷路,而且还有狼群和强盗,每年都会有人被永远地留在了沙漠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但即便是如此,每年依旧还是会有那么多胡商踩着前人的枯骨,驱赶着骆驼,沿着古老的商道一步一步走到大唐,带来西域那边的奇珍异宝,各种货物。

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敦煌人早早就会开始准备,凉州张掖等地的商贾们也都纷纷向着敦煌汇聚而来。

待到了农历五月底,便陆续有西域那边的胡商穿越沙漠来到敦煌,然后很快的,常乐县这边也迎来了今年第一个从西域过来的商队。

这个商队足有一百多人组成,看起来颇具规模,但是他们内部好像又分成好几拨,服装风格也不太一样,瞅着像是临时组成的队伍。

这些人从西域过来,没有在敦煌停留,直接就往常乐县这边来了,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在这一带出售自己手中的货物。

对于这个商队的到来,常乐县的百姓们显得格外高兴,这不仅仅只是一百多人的买卖,它还是一个信号,告诉城里的百姓们这一年的旺季马上就要到来了,很快就会有其他胡商络绎不绝地来到他们常乐县。

这群胡商风尘仆仆地来到常乐县,城中百姓对他们的到来也都十分地欢迎,城里就有热乎的饭菜和干净的被褥。

但是首先,他们得过了城门这一关。今年这些守门的差役里头好像换了很多新面孔,这让胡商们感到有些紧张。

领头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甚是俊美,相对于这片地方上的百姓来说,实在是有些过分地斯文和俊秀。

只见这年轻人沉着脸,仔细检查了他们这些人的通关文牒,又细细查问过一番,之后才把通关文牒还给他们,示意他们可以进城了。

胡商们如释重负,一个个吆喝着,牵着骆驼从城门口鱼贯而入。

他们并非是什么大商股,只不过是为了抵御沙漠中的强盗和狼群,临时组成的队伍而已,他们这群人里面,最大的一个商队也就三十多人,最小的队伍甚至不足十人,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商队了,不过就是由几个至亲好友组成的小团体。

“客人这是要吃饭吗?小店有现成的粟米粥,各式菜肴也都能做。”

“客人,客人,你们要住店吗?”

“哎哎,这边来这边来……”

“……”

常乐县这些店家,在前面几个月都已经尝到了甜头,这时候招呼起生意来也是格外的热情主动,一个个精神头都不错,面上带着笑,看起来格外亲切好相处。

最后他们这一百多人就分成了三拨,分别进了三间铺子,这三间铺子离得也特别近,若是有个什么事,相互间招呼一声,其他人便能及时赶过来。

“客人先喝些粟米粥吧?”

“一人一碗端上来。”

“哎。”

“这是我们罗县令送的熏肉,客人吃吃看,凉拌菜可要一些?便宜好吃,十文钱一大盘。”

“先来一盘。”

“哎。”

这些胡商在铺子里或坐或靠,有些人甚至不肯进屋,就在院子里守着自己的货物,偎在骆驼身上,端着粥碗喝几口热粥。

街道上,不时又有成群结队的差役走过,这些人装荣整齐精神抖擞,一看就是一个纪律严明的队伍,再看看他们红润的面色和结实的身板,这座城里的官员显然没有亏待他们。

“都说那罗三郎是个有钱的,果然不假。”一个胡商放下粥碗,抬起衣袖抹了抹自己面上的尘土,对身边的人说道。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没在敦煌停留,宁愿多走一天的路,也要到常乐县来休息整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人大多听闻过离石罗三郎的名声,也相信像他那样的人物,应该是不会与自己这般小商贾为难。

那敦煌城虽然热闹繁华,但是各方势力多了,难免也会滋生出一些乱象,像他们这样的小商贾,一个不小心若是栽在谁手上,今年这一趟,很可能就要白走了,若是遇着心狠手辣的,那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哒哒哒哒。”这时候,街道上又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头毛驴。

“这是谁家的驴,长得真不错。”一个胡商见了,忍不住称赞道。

那店家的儿子这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骆驼喂水,听闻了这个话,抬头往院子外头瞅了瞅,接话道:

“县令家的驴,也就前些日子忙春耕的时候见他骑过几回,平日里这头驴没啥事就自己四处转悠。”

“不怕被人给捉了?”那胡人奇道。

“那倒不能,就是被人给哄着出去驮了几日豆腐罢了。”店家儿子言道。

他们城里一个破落户家里的小孩儿,从前整日就在城门口帮城里的酒肆客舍抢生意混饭吃,后来他们新县令整顿了,不许有人到城门口抢客人,于是他便没了营生。

后来那厮见人卖豆腐挣了钱,他就总想干那个,哄着外地来的一个大个头帮他担了两回豆腐,后来城外开了水泥作坊,大个头上那儿干活去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小子就把主意打到这头驴身上去了,罗县令也不管,就由着那小子赶着这头大毛驴往敦煌走了好几回,听闻这头驴就爱去敦煌,出了城它就往敦煌走,你叫它去晋昌,那它不爱去,晋昌哪有敦煌热闹。

“你们县令不知道?”这城里的小孩胆儿也太肥了,主意都能打到县令家的驴子身上。

“知道啊,咋不知道。”这骆驼还真能喝,转眼一桶水又没了,店家儿子抽抽鼻子,拎着水桶又上旁边大水缸打水去了。

“那他不生气?”那胡人问。

“不生气啊,说是小孩子闹着玩儿呢,只要那毛驴自己乐意就成。”他也想哄着五对帮他拉一拉板车呢,可惜人家对这活计显然是不感兴趣。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又有一队差役从街道上走过。

胡人们对差役总是在街道上走来走去,还有刚才进城的时候也检查的相当严格这一点,都没有什么不满,相反,他们都觉得这样很安全。

一个和平安稳的环境,必然需要有人去守卫,尤其是在这个各国边境时常会发生摩擦的年代,像这样的边境地带,土匪强盗往往也都比较多。

乔俊林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也很认真,把这座城的安全交给他负责,罗用很放心,甚至比他自己亲自上阵还要更加放心几分。

近来,随着往来于常乐县的商贾行人不断增加,乔俊林的工作量也增加了许多。

除了巡城,他每日还要去跟进白酒酿造的进度,经过几个月的摸索,他们现在已经基本能够制出白酒,只是口感还不够香醇,有些杂味,一时也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那几个酿酒的匠人,近来每日都在进行小批量酿造,试着去摸索经验,乔俊林一有空就总往那边跑。

他这边两头跑地忙活着,罗用这几个月也不得闲,主要就是忙春耕。

劝农课桑,是所有的地方官每年都要开展的工作,农户若是有什么困难,他也得帮着解决,一般就是跟那些地方上的地主富户们去协调。

这些时日忙活下来,罗用鞋子都穿破了几双,嘴皮子都磨破了几层。

今日难得空闲一些,腾出功夫整理整理内务,结果就给他整理出来一堆破袜子,那里头小半是他自己的,大半都是乔俊林的,乔俊林那小子穿鞋穿袜比他还费。

于是这一晚,乔俊林从酒坊那边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传说中很有钱的罗县令,正对着油灯补袜子。

“怎的自己缝上了?”乔俊林拿起一只袜子看了看,针脚还成,不算太丑。

“不过几双袜子。”就这点活计,他也不想去麻烦别个,到时候弄来弄去,再给自己弄出一堆说亲的。

“可要我帮忙?”乔俊林问他。

“不了,你歇着吧。”罗用说道:“可吃过饭了?”

“吃过了。”乔俊林这时候确实也有些累了,于是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罗用缝袜子。

他俩自打来到常乐县,一直就住一个屋,之前那一路上,为了安全方面考虑,也都是一起住的,早前刚到常乐县的时候,局势也不怎么太平,就罗用这小身板,乔俊林还真担心自己一个不留神,这家伙就被人给下了黑手。

就这么住着住着,慢慢也就习惯了,这间屋子挺大,土炕也宽敞,中间摆个炕桌,他俩一人睡一边。

“这两日城里头没什么事吧?”罗用问他。

“没什么大事。”乔俊林说道,这小破城能有什么大事,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近他整日地领着那些差役到处巡逻,原本有些个不安生的,现如今也是不敢闹事。

“这阵子胡人多,你多留个神。”那些胡人也不是个个都是善茬。

“我省得。”这事乔俊林心里比罗用有数。

他们这边在说胡人,胡人那边也在说他们。

有人说这罗三郎把常乐县整治的不错,这城里头瞅着挺安生,不如便在这里歇息整顿几日,这一路紧赶慢赶的,人都有些吃不消了,骆驼们也都很疲乏。

“还是莫要停留太久,免得多生事端。”

“都到这里了,再扛一扛,待走到了张掖再歇息,那边我们熟。”

“听闻现如今凉州城比张掖热闹。”

“还不是因着那两条水泥路。”

“不若我们也去试试那水泥路,一路走去长安城看看?”

“你说得倒轻巧,从这儿到长安城,你可知究竟有多远?”

“莫说了,明日在这里歇息一日,后日便出发吧。”

“哎,都歇了吧。”

这些人如此商议着,待那几个领头的都同意后日出发,这件事就此便定下来了。

之后众人便纷纷歇下了,这城里头治安好,罗用这个人的风评也好,住在这常乐县城,胡商们还是比较安心,虽也安排了人看守货物,但也好过之前这一路上的提心吊胆许多。

这段时间着实累得狠了,第二日这些人便也起得晚些,等他们陆陆续续起来活动的时候,外边街道上早已经是一幅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那些个来来往往的,基本上都是挑豆腐卖的,有本地的挑夫,也有外地来的,那一担担的豆腐挑出城去,寻个地方卖了,多少都能挣些差价。

这时候,只见一个汉子挑着一担子乳白色的浆饮从铺子前边走过,他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手里拎着个柳藤编的篮子,篮子里头金灿灿的也不知装的是甚。

“那是咱县里头卖的豆浆油条,客人若是要吃,我这便与你们买来。”这个铺子里的店家见这些人直往那对父女那边瞧,连忙也说了。

“油条是甚?”豆浆他们听得懂,唐人素喜浆饮,所谓豆浆,定然就是用豆子做的浆饮了,只是那油条,却是闻所未闻。

“油炸的面食,与豆浆同食,乃是绝配,这也是咱常乐县才有,搁别处可吃不着。”那店家言道。

“那你这便去与我们买来。”

“哎。”

不多时,这店家便也挑着一担豆浆,提着一篮油条回来了,他这身板结实,这点子东西,根本不需得去两个人。

那些胡人这时候也有些等不及了,拿碗的拿碗,分油条的分油条,一时间这铺子里头就很是热闹起来。

“这油条放在豆浆里头蘸一下,好吃。”店家还在一旁传授他们吃豆浆油条的经验。

“这油条怎的这般松脆?”

“这可是咱罗县令从长安城带来的秘方,我怎会知晓?”

“就是不顶饱。”

“一斤油条也才十二文钱,这往来的商贾,哪有吃不起的。”

“呼噜呼噜!好吃!”

“豆浆呢?这就没了?”

“嗨,这豆浆价贱,吃没了老汉再去与你们挑一担过来便是。”

“快去快去,油条也多买些。”

“再买三斤。”

“五斤,再买五斤。”

“哎哎。”

那刚出锅的油条配热腾腾的豆浆,着实是很好吃,价钱也颇实惠,这些人吃过了这一回,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赶着店家去给他们买豆浆油条。

吃完了也不说要走,第三天还是早早起来,催着赶着叫店家赶紧去给他们买豆浆油条。先前还道歇一日便要走,这时候却是没人提起。

第275章:常乐县令

胡人们之所以不舍得离开常乐县,当然不仅仅只是因为豆浆油条。

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再加上长时间的提心吊胆,这些人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经十分疲惫了。

常乐县这个地方让他们感觉十分安全舒适,这里没有强盗,没有狼群,也没有错综复杂的势力盘结。

经过几天时间的观察以后,胡人们也都发现,常乐县本地的那些富户们,对于今年新来的这位罗县令颇为忌惮。

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或许还在观望,有些人则已经在城中修建起了酒肆客舍,想要借着这一股东风发展自己的家族,这样的选择,基本上也就算是站到了罗县令那一边。

目前城中各方势力颇为安定,安定与发展是人心所向,而罗用无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领路人,在这种形势下,没有人会公然站出来与罗用为敌。

“此人便是罗县令?”

“正是。”

“他就是那棺材板儿,怎的竟长这般模样?”

“罗县令甚是年轻。”

“……”

这天上午,罗用到县衙外边去拿豆浆油条的时候,就听到有几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作为一块传说中的棺材板儿,现在的常乐县县令,那些外来的胡商对他总是充满好奇,于是被人围观也就成了他现如今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怎的自己出来拿吃食?”

“那几个昆仑奴去了水泥作坊那边,乔头儿今日一早便去了城门口,除此之外,便也没有旁的人了。”

“竟是连个婢女都无?”

“无。”

“你们罗县令需要一个妻子。”

“啧,你也不看他是什么人,哪能在咱这儿娶妻,要娶也是将来回了长安城再娶。”

“那他应该先找一个侍妾。”

“先前早就有人送过了,完完整整又被还了回去,你们也别打这个主意,咱罗县令不是那样的人。”

“啧,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说什么?”

“你才有难言之隐!”

“……”

啧,又吵吵起来了,这也算是日常的一部分了。

唐初这时候的民风还是有几分彪悍,尤其是在这种边陲之地,一个个虎了吧唧的,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对抗性颇强,几个人凑一块儿,前一刻还唠得好好的,后一刻说不定就要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在轻易倒是不动手,主要是怕被那些巡城的差役给逮着。

罗用捧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进了县衙,这县衙前头是办公的地方,几个月时间过去,现在的常乐县县衙也不像从前那么空荡荡了,长安那边又安排了几个官员过来,县丞主簿这些基本上都已经到位,现在主要就差一个县尉了。

听其他几个人说,当初他们从长安城出发的时候,那县尉便托病不肯与他们一同出发,看那态度,像是不打算来了。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也算是比较常见,毕竟交通不便,路途遥远,能够当官的那些人,家境大抵又都很不错,很多人根本吃不了苦,再加上像县尉这样的职位,逼格实在太低,对于他们之后的仕途又没有什么帮助,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从基层干起的说法,逼格低了以后就很难再混到上流社会了。

同样也是这个原因,罗用也不想让乔俊林接手县尉这个职位,而是让他往酿酒方面去发展。

其实就算是像罗用这样的一县之长,在上面很多人看来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一旦被划分到这个层次,之后便再难脱离,很多人都是从一个县到另外一个县,待满一任再换一个地方。

时下有一个词,叫做“宦游”,“游”字看似有几分洒脱自在,但这也不是五年十年的,而是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有多少人真正愿意一辈子都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呢,所以官员们都想去长安城,但是长安城中的那些好位置,往往又都被士族权贵占着。

以乔俊林这样的情况,想在长安城占个一席之地,那是难如登天。

若是加上罗用,以他两世为人的记忆,再加上一个金手指作弊器,他俩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

吃过早饭,罗用原本打算到水泥作坊去看一看,走到半道上,遇到几个从敦煌那边过来的商贾,说是要找罗用买茶叶。

上回罗用刚把熏肉做出来不多久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就来过常乐县,买了熏肉,又学了煮奶茶的法子回去,转眼几个月过去,敦煌那边不少人也都发现了茶叶这个东西的好处。

在他们这一带,羊肉比粮食便宜,牧民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居住在城市里的百姓们,大多也都以肉食为主,吃多了肉难免油腻,胃口不开。

近来敦煌那边不少人发现,经常喝一点奶茶,能减少油腻感,胃口也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商贾都在四处搜罗茶叶,只是茶叶这个东西在眼下这个年代还不够普及,有钱也不一定能够买得着。

“哎,罗县令。”

“罗县令,你手里头现如今可还有茶叶?”

这几人一见到罗用,就问他茶叶的事,其实他们几个昨天晚上就到了,只是那时候时间晚了点,便没去县衙,在城里住了一晚,今日一早便安排人在县衙外头等着了,罗用这刚刚才从县衙里出来,就被他们给堵了个正着。

“我这手头上也没多少了啊。”罗用为难道。

“哎,走走走,咱到铺子里头说去。”这几个人把罗用往旁边的酒肆里头请,罗用半推半就的,也就跟他们去了。

几人在铺子里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些小酒,招呼罗用吃菜喝酒。

这些人找罗用,就是为了要买茶叶,他们都知道罗用手里头有,于是就打算软磨硬泡,怎么着都想从他这里弄到一点。

罗用先是不肯,后来被这些人好说歹说,才答应分他们一点,然后还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说自己已经托离石老家那边的熟人到南方去弄茶叶,若是不出意外,过些时日应该就会有一批茶叶过来。

这几个人听闻了这个消息,顿时大喜,送走了罗用之后,又纷纷跟自己在常乐县中的熟人朋友再三叮嘱,说是等到这批茶叶到了,让这边的人务必要到敦煌去通知他们。

吃了些小酒,稍稍有些醉意,罗用依旧沿着街道慢慢行走,今日他还是要到水泥作坊那边去看看。

近来找他买茶叶的人其实不少,刚刚这几人不是第一拨,也不会是最后一拨。

早在当初卖熏肉的时候,罗用就把诱饵撒出去了,他把煮奶茶的方法无偿公开,又让这些人知道他手里头有茶叶,等这些人慢慢发现饮茶的好处以后,想要买茶叶却又没地儿买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他来了。

对于这些上门来买茶叶的人,罗用都是采取的差不多的对策,就是先分他们一点半点的茶叶,然后再把马家那边很快就会运茶叶过来的消息给放出去。

这一番广告打下来,总不会没有效果,相信等马家人带着茶叶到达常乐县的时候,很快就会有得到消息的商贾前来他们这里购买茶叶了。

罗县令带着微醺的醉意走在常乐县街头,这常乐县还是当初的常乐县,只是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比他刚来那时候多了不少。

天气也暖和了,邻近中午的阳光也有几分晃眼,行人车马走过的时候,路面上便会有一些尘土飞扬起来,让这一座小城看起来显得更加地灰头土脸。

那边迎面走过来一个大块头,推着一辆板车,这大块头罗用记得,当初他每日在豆腐作坊那边领豆渣饼吃,还引起了城中许多人的不满。

听闻他最近到水泥作坊那边干活去了,这会儿八成是进城送货。

罗用这会儿腾不出手来给整个常乐县铺上水泥路,但城中商户们显然对他们本地生产的这种价钱低廉又很实用的水泥很感兴趣。

不少人都从城外的水泥作坊买水泥,打算给自家院子还有铺子里的地面墙面抹上水泥。

那大个儿也看到罗用了,他把木板车停在路边,等罗用走过去以后,这才重新推起车子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罗用知不知道,但他心里其实很感激这个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的常乐县令,在他最最痛苦颓丧的时候,这个人像一个长辈那样包容了他,让他可以有时间,慢慢积蓄起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关于这一些,罗用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乏苦难,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经历过,有些人没有经历过。

第276章:文化传播

水泥作坊那边的运营也还顺利,近来春耕刚过,周边不少农人赶着这个农闲时间,到他们这个官办的水泥作坊做工挣钱。

这个水泥作坊的人工组成有点复杂,有农户出身,有牧民出身,还有一些贱籍甚至是黑户,其间还掺杂不少胡人。

因为只是一些比较简单的体力劳动,所以他们在雇工的时候,也没有进行太过仔细的甄选,本来常乐县当地就有些人口不足,再挑三拣四的,还能招够人手干活才怪,只要有一把力气,能干体力活,他们就都肯要。

当然在干活的过程中如果有人惹事的话,赶出去那都是轻的,情节严重的,肯定就给逮了,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全按《唐律》。

这边民风颇为彪悍,阿普现在还是有点压不住,为了以防万一,乔俊林他们不时就要过来这边看看。

罗用有时候也会过来看看,主要就是关心关心这些人的工作和生活,然后再叫人给加个餐什么的,这俩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很是默契。

罗用自从忙完了春耕之后,手头上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县衙里头人手也足了,又有谭县令帮忙,他也乐得清闲。

那谭老县令还挺爱管这城里头的事情,先前那是实在被人压得没办法了,太憋屈了,这才申请的提前退休。

现如今那些人都跑路了,县衙里头的氛围也很清明,他有事没事就又喜欢往这边跑了,说实话这人的年纪大了,确实也是需要一些情感上的寄托,他也不是个闲得住的,罗用又能信得过他,于是这一新一旧两个县令一拍即合,各得其所,相处得很是愉快。

这段时间罗用原本打算到外面去看看,规划一下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提上日程的水利工程建设,结果却被乔俊林给拦了下来。

原因是乔俊林自己走不开,不能跟着一起去,他还得看着常乐县城这边,近来往来于他们常乐县的胡商越来越多,治安问题不容忽视。

乔俊林自己走不开,也不放心罗用自己去,趟老县令以及新来的县丞等人也都跟着劝。

罗用想了想,便也听了他们的,就在县衙里头找了几个相关方面的人才,组成一个勘探队,给他们配了骆驼罗马,拨了粮食钱款,叫他们出去勘察地形。

这是一个苦差事,但也是一个立功的机会。

县衙里头那许多吏员,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得了这新来的罗县令的青眼,但若是没有机会好好表现的话,罗用又怎么会注意到并且认可他们的能力呢?

在他们这片地方上,水源一直都是一个大问题,每年春暖花开,山上的积雪融化,清澈的雪水沿着那些沟沟坎坎潺潺流下,滋养着山下的万物生灵。

清澈的雪山水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河滩,这些河滩通常很浅,河水清澈甘甜,人们沿着这些河滩聚集生活,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绿洲城池。

这些河流也有一个非常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经常改道,每当河流改道,就会有很多绿洲悄无声息的消失,然后在别的地方,又会有新的绿洲形成。

这虽然也是一种自然规律,但是对于人们的生活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绿洲的荒废,往往就代表着这里的人先前的努力全都作废,化为乌有,他们又要重新去寻找一个新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所以这个水利工程建设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勘探队只是一个先头部队,罗用后续还打算再安排其他人出去,做具体的确认和规划,务必要在真正动工之前,拿出一个比较完整周详的计划。

不过在这之前,最重要的还是挣钱。

水利工程是很烧钱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常乐县,如何才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帛,这件事对罗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相对于乔俊林和阿普他们,罗用近来是比较清闲,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跟那些往来于常乐县的胡人们打好关系,多给他们县里做做广告,尽可能地与这些胡人们建立友谊。

整天跟这些胡人们待在一起,罗用也从他们口中听闻了不少西域那边的风土人情。

听闻从西域到敦煌的商道上,坐落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绿洲,商贾们往往只要走上一天的路程,就能遇到一个绿洲,这些绿洲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安定有的混乱。

每个胡人的经商之路,都像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那里面有紧张刺激,也有漫长辛苦,其中还穿插着不少奇闻异事。

“……你们说粟特人?”

“粟特人的小儿刚出生的时候,就要在他们嘴里抹蜜,手上抹胶,所以他们那些人都很会说甜言蜜语,钱帛到了他们手上,就像被胶粘住了一样。”

“这也不算稀奇,听闻曲支国的人,还用木板夹幼儿脑袋,所以他们那些人的脑袋都长得又窄又长。”

“啧,曲支国的人长得太丑。”

“曲支国的人不丑,沛悍国的人才丑。”

“三郎,你说?”店中几人争执不下,然后便有人问罗用的看法。

“不丑不丑,都不丑。”罗用无事说别人丑作甚,平白得罪人的事情他才不干,于是他道:“说这个做什么,来来来,我与你们讲个笑话。”

“好好好!三郎你快说!”一听罗用要讲笑话,这些人就都很高兴。

“话说,某地有三个老寿星,某日,有一富户将这三人请到一处,询问他们长寿的秘诀。”罗用这便说开了。

“……”店里头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连店家也都不干活了,手里头提着一块抹布,站在旁边一边擦手一边听着。

“这头一个老寿星就说了:‘饭少吃一口。’而后第二个老寿星又道:‘饭后百步走。’”罗用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浊酒,然后又接着说道:

“那第三个老寿星看了看前边那俩人,面色赧然道:‘老婆长得丑。’”

他这笑话说完,店里头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很快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

这年头的人笑点颇低,这么一个笑话就让他们笑得都要停不下来,汉子们中气十足的笑声简直都要把屋顶掀翻了一般,这让讲笑话的罗某人感到很是满足。

这些胡人整日与他说这个讲那个,罗用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可以对他们说的,后来他想了想,就决定给这些汉子们讲几个黄段子,没想到反响出人意料的好。

现如今罗用跟这些胡人们的关系可好了,这些人没事就爱找他吃酒,什么话也都肯对他说,就连某些轻易不肯告诉别人的小道消息,也会偷偷跟罗用讲,不得不说,男人的友谊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不就是几个黄段子嘛,这还不好办,罗用的空间里头一抓一大把,某毕业生卖给他的手机里头满满一个收件箱都是这个。

罗用与这些胡人说,待再过些时日,他们县里就会推出一款很特别的酒水,让他们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来尝尝,这些胡人听闻了,也都是满口应允,有些人还很热心地说会帮他出去做宣传,罗用听闻了,也是挺感动的。

一个多月以后,长安城中。

几个大佬在一家胡人开的酒肆中饮酒,席间点了胡姬跳舞,结果今日他们中意的那名胡姬身子有些不舒服,没在铺子里,于是这些人便都觉有些无趣。

那个酒肆老板一看客人扫兴了,这不行啊,这长安城中的生意多难做,竞争多激烈,光是他们胡人开的酒肆,这条街都不知道有多少家,这回叫他们扫了兴致,下回这几人说不定就不来他们家了,这可是大客户啊。

于是他就说了:“几位郎君,今日狸姬不在,扫了诸位的兴致,不若某便与几位说个笑话来听如何,近日从西面流传过来几个笑话,颇有几分兴味。”

“哦?说来听听。”其中有个大佬就说了。

“某地有三个老寿星……”这个胡商于是就说开了。

几个笑话说下来,大佬们也都觉得挺有一点意思,毕竟都是男人嘛,又是在这样一个精神娱乐相当匮乏的年代。

“倒是颇有几分巧思,不知是从何处传来?”当即便有人问道。

“离石罗三郎啊。”那店家张口便道。

罗用:……

第277章:醉酒

在常乐县城东面四十多里开外有一个小村,村民多以养羊种粟为营生。

最近这两三年羊价颇佳,只粟米的产量依旧不高,因为土地贫瘠,灌溉困难。

村中有一农户,早春那时候进城卖羊,听城里一个远房亲戚跟他说起,新来的县令很是重视城中酒肆客舍的买卖经营,今年他若是种些菜蔬担到城里来卖,应是能挣些钱财。

这汉子回家以后,思来想去,便决定要种胡瓜,因为他们村子离城远,若是前一日把菜摘好,第二日再走恁远的路,菜叶都要蔫了,还是种胡瓜好,更经得住放,胡瓜吃起来清甜爽口,大伙儿也都比较喜欢。

这两三亩地的胡瓜种下去,也很是要花费一些力气去侍弄,浇水施肥捉虫搭架子,等到第一批胡瓜可以采摘的时候,时间已是入夏。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两口子便摸黑起来了,简单吃过一些饭食填饱了肚子,这汉子便挑上担子打算进城去了。

“路上当心些。”

“哎。”

“早些回来。”

“哎。”

穷人家没有牛马骆驼,家里唯一一头母驴,前些时候配上种了,也得悠着些使唤,于是这一担子胡瓜,百来斤重,他便只好用肩膀担到城里去卖。

天色渐渐亮透了,戈壁滩上空旷又荒芜,很少人烟,这汉子担着一担子胡瓜行走在碎石路上,脚掌踩在路面,发出沙沙声响,他一面走着,一面心里提防着,万一遇着狼,他得及时把担子放下来,抽出扁担,一扁担当着那些畜生的门面抽过去……

越往常乐县城的方向走,就越多人气,不时能遇到放羊的孩童,耕地的农人,还有一些像他一样挑着担子进城的。

“你这胡瓜种得好啊。”

“嗨。”

“听闻敦煌那边,冬日里头最贵那会儿,一斤胡瓜都能卖到两三文。”

“那都是早两年的事情了。”

“去年也不便宜,两三根胡瓜,还没巴掌那么长,就要一文钱。”

“我听说他们那边的人都快把荒滩上的野草给挠没了,都拔回去烧火去了,没点火星子,冬里如何能种得出胡瓜?”

“你们可知常乐县里头,现如今这胡瓜是个什么价?”

“价钱颇佳。”

“今年城里头的胡人比往年多,菜价也比往年高些。”

“你这一担子胡瓜品相好,若是担去官办的菜铺子,应是能卖到十三四文。”

“我等还是快些走吧,他们那里当日的菜蔬若是收满了,便不再收了。”

“快些走快些走。”

“……”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常乐县城,进了城门以后,几人一路就往那官办的菜铺子去了,进去一问,果然还是来得晚了,好些菜今日都已收够了,这也无法,要怪也只能怪他们住得实在太远。

官办的铺子不要,便只得挑到街上去兜售,常乐县那些酒肆食铺,虽说主要都从那官办的铺子里买菜,但他们自己若是遇着合适的,有时候也会买些,即便是客人不点,自家人也得吃饭不是。

只这卖菜一事,说来着实也是不易,眼下这时节天气暖和了,城里头这些百姓家家户户也都有菜园子,节俭些的人家,便也不肯花钱买菜,要说日子富裕些的,这城里头总共也没几户。

这农户挑着一担胡瓜走在大街上,中午日头正晒,他又走了这么大半天的路,腹中饥饿,又觉十分口渴。

于是他便把担子停在一家铺子外头的屋檐下,与铺子里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郎讨了一碗清水来喝,那少年郎倒是个和善的,不仅与他端了一碗清水出来,还与他搬了一张胡凳,言是这会儿日头大,叫他多歇会儿再走。

这人在铺子外头坐着,喝了几口清水,又从怀中掏出干粮来啃。

这时候铺子里头也有几桌客人,大中午的,一群人还在那里吃酒说笑,说的大致都是各自行商路上的遭遇和见闻,那农户坐在外头听着,也觉得颇有意思。

这些人说着说着,其中便有人提议说:“嗨,这些个我都听腻了,还是叫三郎与我们说个笑话来听。”

“对对,还是叫三郎与我们说个笑话!”马上又有其他人起哄。

然后那个被唤作三郎的年轻人,便与他们讲了一个笑话,这个笑话直把铺子外头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户给臊得涨红了脸,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

探头往那铺子里头瞅了瞅,见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穿得齐齐整整,长得斯斯文文,怎的说起话来好似那街面上的游侠儿(俗称小混混)一般。

讲完了一个笑话,那人便推说自己下午还有事,叫那些人继续喝着,他要先行一步。

走到店铺外头,看见农户担来的一担胡瓜,便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这胡瓜怎卖?”

“一文钱十个。”那农户言道。

“……”那人皱着一张脸,也不知道是在想甚,许是有些醉了,过了一会儿,农户又听他说道:“你这胡瓜不错,都要了,这些钱可够?”

农户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把铜板,估摸着至少得有十五六个,也不及细数,连声说道:“够了够了。”

“你把这些胡瓜,送到前边菜铺子里去,下回再有胡瓜,也往那里送。”那人说完,便径自转身走了。

农户手里抓着一把铜钱,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担子胡瓜,一时有些傻眼,心道这人莫不是真喝醉了吧,他自己买的胡瓜,怎的让人往官办的菜铺子里送?

“哎,你这人,怎的还不去?”这间铺子的店家催促道。

“方才那位,是谁家郎君?”农户问他。

“这人瞅着也似常乐人,怎的连自家县令都不识得?”

“哈哈哈哈!”与店家一同出来送罗用的那几个胡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人这会儿大多也都有了一些醉意。

“乡下人家,一年难得进几回城,不识得也不稀奇。”

“没有笑话听了,这酒也不好吃了,我还是去后院歇会儿。”

“两三日便要启程,大伙儿都好生将养精神。”

“客人晚上想吃些甚?”

“晚上……”

这些人说着就又回铺子里去了,那农户傻愣愣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这才一拍脑袋,挑上担子往官办的菜铺子去了。

那人既是罗县令,他既说了要收自家的胡瓜,那他今年那几亩地的胡瓜应是不愁卖了,只那罗县令这会儿瞅着像是喝多了,等他一会儿酒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这个事。

罗用确实是喝得有点多了,今日与他一同饮酒的这些胡商,性情格外直爽,罗用喝酒若是不爽快,他们就道罗用这个中原来的读书郎还跟他们端着架子呢,并没有真心把他们当朋友。

罗用肯定还是能少喝就少喝,但是与这些人在一个桌面上坐着,这一来二去的,最后也还是喝了不少。这会儿虽还勉强能够提起精神走路,但是脚底下轻飘飘的,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喝醉了。

罗县令独自一人晃晃悠悠走在大街上,被几个巡城的差役看到了,连忙去把他们乔头儿给喊了过来。

乔俊林过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太好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反正每次看到这家伙喝得醉醺醺的样子他就来气。

“可要将那五对寻来。”一名差役问道。

“罢了,就这几步路,我背他回去便是。”乔俊林说着将自己身上的佩刀解下,递给旁边一名差役,然后扯过罗用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背上一带,背起来就走了,省得他一个人慢慢悠悠在街道上晃荡。

罗用这时候虽是喝醉了,头脑却还是清醒的,被乔俊林背在背上他也知道。

这小子现在是长大了,肩膀愈发宽阔了,圈在罗用腿弯的手臂也很有力,只是不知为何,他那张脸这几年竟是越长越俊秀起来,气质也愈发沉静。

说实话,罗用这一县之长当得并不轻松,好在还有乔俊林在身边,虽然这小子最近脸色臭了些,话也不多。

“头一批白酒,这两日便能出来了吧?”罗用问道。

“嗯,最晚后日。”乔俊林回答说。

第278章:学问

罗用这段时间的努力宣传也是有成效的,近日不少途经常乐县的胡人听闻他们这里能出产一种全新的酒品,一时便也不着急走,打算先见识见识这种新酒再说。

又有那些往来于河西走廊各处城池的胡商们帮忙宣传,各地的商贾富户以及风流人士们,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也有不少人纷纷往常乐县赶来。

待罗用他们正式把白酒拿出来展示的那一日,常乐县中大大小小的客舍,基本上都已经住满了人。

这些时日以来,众人没少在私底下议论这种新酒,有些个消息灵通的,更是从突厥人那里得了消息,言是这离石罗三郎却是能制一种奇酒,此酒烈性无比,饮之易醉,突厥可汗很是钟爱。

关于这种新酒的价钱,不少人还是希望能像先前的熏肉和奶茶一样,取出一部分让人免费品尝,毕竟能让突厥可汗中意的东西,价钱应是颇贵。

罗用确实也没有让这些人失望,官营酒坊开张第一日,他便令人在铺子外面摆了几张大桌,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小巧精致的白瓷杯,每个杯子里面都装着酒香浓郁的白酒。

无论是谁,想喝就去拿,喝完了还有专人负责添酒,保证后面的人也都能喝上。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罗某欢迎之至,鄙县简陋,无甚物什可以招待,只这白酒一杯,还请诸君莫要嫌弃。”

罗用这一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脚下是皂色短靴,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就这么齐齐整整地往酒坊门口一站,还真有那么几分玉面小郎君的意思,胡商们几乎都要以为这些日子常常给他们讲笑话的那个罗三郎和眼前这一位不是同一个人了。

“三郎,怎的就只给喝一杯啊?”有些胡商这些时日跟罗用混得熟了,这时候便玩笑道。

“这事不归我管。”罗用当场就踢了皮球:“这酒是乔俊林他们酿出来的,以后这个酒坊也归他们管,甚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开玩笑,就这些个大肚汉胡商,真要叫他们敞开了肚皮喝,那还得了,常乐县这一带的粮食多贵啊,酿酒成本可不低。

“……”众人看了看一旁腰佩大刀的乔俊林,当即便道:“罢了,一杯就一杯吧。”

都说这酒易醉,到时候万一真给喝醉了,闹出什么事端来,眼前这一位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一个乔俊林,这些胡人也不犯怵,大不了干一场呗,谁怕谁啊,问题他身后还站着一块棺材板儿不是。

别看这棺材板儿整日与他们讲笑话讲得挺嗨,人家正经是京官出身,与长安城那边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说白了,这哥儿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的,其实就是一个鼻孔出气。

这边许多人熙熙攘攘地围着大桌品酒,那边也有不少人跟着挤到铺子里头去,一看那价钱,生生又给吓了出来。

擦!那一小坛子白酒竟要五两银,这棺材板儿怎的不去抢!

罗用自然也不是光收银子,铜钱绢布他都收,只是这边陲之地,铜钱颇少,绢帛也贵,金银虽也贵重,但是比之河东道等地,还是要常见不少。

这年头外来银还没有大量流入中原,在长安城那边,一两白银拿去换铜钱,约莫能换到一千四五百文钱那么多,他们这地方银价贱些,换个一千二三百文总归还是没问题的,罗用这一坛子五斤装的白酒要卖到五两银,价钱自然是很贵的。

价钱实在太高,那些前来买货的商贾,不免就有一些犹豫踟蹰。

也有那财大气粗的,在尝过了一杯酒之后,便令人搬了银饼进来,十坛八坛地买。

铺子里头也设了几张让人免费品酒的小桌,这时候别看屋子里头挺多人,真正拿钱出来买酒的,到底还是少数,罗用也不着急,只管与人饮酒说话。

“三郎这白酒的价钱,因何要定得如此之高?”有一个商贾问罗用。

“观这位郎君气宇轩昂,并非庸碌之辈,因何会嫌这白酒太贵?”罗用看了看眼前这个商贾,笑着问道。

他前两日就在城里头看到过这个人,当时这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和十来匹高头大马。

观他那些随从个个孔武有力,马匹亦是十分神气,怎么着都得是一个家底厚实的,不过他本人穿得并不奢华,一行人入住的是城里头一家还算干净整洁的客舍。

“贵了就是贵了,与我是否气宇轩昂又有何关联?”那人皱眉道。

“怎的就无关联。”罗用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言道:“这世间的物价,又岂有定数?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世人若是喜爱,便以之为贵,若是不喜,便以之为贱,某这白酒甚是稀罕,卖五两银并不为过,这位郎君并非囊中羞涩之辈,因何会嫌太贵?”

“敢问明府,贵县一名脚夫,一日能挣多少钱?”那人问罗用。

“若是与人做脚夫,一日不过二三文,若是自己挑了豆腐出去卖,兴许能多挣些,只是要担些风险,并非日日都能卖得好价钱。”罗用回答说。

“听闻贵县差役薪酬颇丰,敢问明府,他们一年能挣多少钱?”对方又问。

“一月三百文,一年便是三千六百文。”罗用回答说。

“脚夫一日才挣二三文,薪酬颇丰的差役一年也才得三千六百文,在公府当差两年,怕也买不起这一坛子白酒,明府因何说这白酒不贵?”对方看起来颇有几分愤慨,这话说的,几乎已经可以算是质问了。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铺子里头的气氛顿时也变得有几分怪异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端看这常乐县的年轻县令要如何应对。

“足下可是脚夫?”罗用轻轻挑了一下眉毛,问他道。

“自然不是。”对方哼道。

“可是差役?”罗用又问。

“也不是。”那人看起来已是有几分不耐烦了。

“足下既不是脚夫也不是差役,我这白酒既不是卖与脚夫也不是卖与差役,因何又要拿他们来比?”罗用无奈道。

“你身为一县之长,自是要以百姓民生为重,外面那些脚夫一日只得二三文钱,你却在这里喝着五两银一坛的酒,心中竟是不觉愧疚?”那人看向罗用的眼神,这时候已经完全写满了否定。

愧疚你妈!老子要是不卖这五两银一坛的酒,常乐县的水利工程建设哪里会有提上日程那一日,不把用水问题解决了,县中百姓的生活水平怎么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当然这些话肯定是不能说的,当面把人当肥羊宰的事情不能干,肥羊也是有尊严的,得给他们留些面子。

“这位郎君从前可是经历过贫苦?”罗用还是一副我不生气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是又如何?”对方一甩袖子。

在眼下这个极其讲究出身背景的年代,问人从前是不是贫穷落魄过,根本就是揭人老底,这年头的人大多不以白手起家为荣,而是以出身低微为耻。

“那道难怪了。”罗用好像一点都没看出对方的不高兴:“经历过饥荒的人,一辈子都不舍得浪费粮食,经历过贫苦的人,大多终生勤俭,罗某幼时家贫,自然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观你倒不像是幼时家贫的模样。”这话就有几分指责罗用忘本的意思了。

“难道非得将一文钱掰成两瓣花,才像是幼年家贫的模样?”罗用笑着又与那人斟了一杯酒,完了还不忘招呼屋子里的人:“诸位郎君还请随意,桌面上的酒若是不够了,便自己掏钱去柜上买吧。”

“瞧把这棺材板儿给抠的。”

“得得,咱也去买一坛子。”

“这酒真是够劲!”

“瞧你这脸红的,缓缓吧,莫要喝醉了。”

“……”

这一边,罗用还在于方才那人说话:“足下长我几岁,有些话,某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对方的态度这时候倒是好了几分,方才他承认自己从前有过贫苦的生活,罗用非但没有笑话他,还说自己年幼是家里也很穷,这在一定程度上博得了他的好感。

“节俭自是美德。”罗用轻抿了一口白酒,说道:“只是这节俭与节俭之间,还有一些不同。”

“如何不同?”对方问道。这时候罗用已经基本掌握住了这一场谈话的主动权。

“有些人节俭,是因为自身的克制与淡薄,既能怜惜物力,又能超然物外,那自然是美德。”罗用说道:

“还有一些人节俭,纯粹就是因为花不出钱去,一花钱他就心疼肉疼,这就不是美德,而是障碍。这两种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节俭之人,实则完全不同。”

“就好比是南人种稻,田水不足之时,就需得将一整条田埂堵得严严实实,一瓢水都不能让它漏将出去,若是田水充沛的时候,自然就要打开田埂放水。”

“足下如今家资颇丰,因何还不肯打开田埂放水。你这田埂不开,下坎的稻田如何能够等到清水?我这白酒不卖,酒坊如何挣得来钱,这酒坊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又要拿什么去填,那城外的农户,来年的粮食又如何能卖得到好价钱?”

“这……”那商贾被罗用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是一花钱就肉疼没错,明明这些年买卖越做越大,家底也颇丰厚,但他就是花不出去钱,吃着最普通的饭食,穿着最普通的衣裳,出门在外也只舍得住最普通的客舍。

他素来以节俭自居,今日却被罗用这一番话给点醒了,他这不是节俭,他这是一种障碍,现在他都是这么有钱的人了,他若是不舍得花钱,穷人们又要到哪里去挣钱呢?

“三郎言之有理啊!”想通了以后,心中真是无限感慨啊!世人都说离石罗三郎不是寻常人物,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啊。

“足下今日可要买酒?”罗用笑了笑,抬手又给他斟了一杯。

“买!”那人一口将这杯酒饮尽,重重将酒杯放到桌面上,大声说道。

“……”全程旁观的乔俊林受益匪浅。

昨天晚上罗用给乔俊林上课,他说销售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要想从顾客的钱袋里掏出更多钱,就得学会深入顾客的内心,跟他们谈一谈人生和理想。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第279章:酒尾

常乐酒坊开张第一日,因着罗县令那一番言辞,引得不少商贾富户们纷纷开了田埂放水,那白酒的酒价虽贵,最后却也卖了不少。

柜面上那几个差役匠人称银子绞银子忙得不可开交,只那一日,便挣得白银上百斤。

这件事传开以后,据说就连一出生就被家里人在嘴里抹了蜜手上粘了胶的粟特人,都对这位常乐县令肃然起敬。

与此同时,常乐县能产白酒的消息也渐渐传了出去,都言此酒之烈性,这世间没有一种酒能够与它相比。

然后慢慢的,来常乐县卖酒的人便也越来越多起来。听闻突厥的商贾也曾来常乐县买酒,知道的人都说这是给他们可汗买的。

敦煌那边,眼下已是进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那边也有不少商贾到常乐县买酒,买回去以后,就将那一坛子一坛子的白酒摆在柜面上。

客人来了,要买一杯便与他们打一杯,要买一壶便与他们打一壶。那细口的白瓷小酒壶,一壶约莫能倒满六七个小杯,二三人分着喝了,约莫也能喝个微醺。

只那价钱着实太贵,寻常人家并不舍得买,倒是街面上时常可以看到一些常乐县那边的脚夫挑着担子叫卖酒尾,言是那白酒分酒头、酒心、酒尾,五两银一坛子的那个便是酒心,一批白酒酿出来,最好的便是那个。

酒头最是烈性,略有杂味,并不拿出来卖,听闻罗县令留着它们另有用途。酒尾的滋味略显寡淡,并不与五两银一坛子的酒心混装,每每有一批新酒酿出来,这些酒尾便都低价卖了,当地人知晓他们哪一日出酒,往往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到那酒坊门口等着,待到买得了酒尾,再担到敦煌晋昌等地叫卖。

脚夫们挑着这一担子酒尾出去,往往就要三五日才能回来,若往敦煌去的,去的路上一日,回来路上一日,中间在敦煌那边卖酒也要花上一二日的工夫。

卖豆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豆腐价贱,卖得快些,常常刚到敦煌城外,就能遇到一些等着买豆腐的商家。

若是去往晋昌,那路途就要稍近一些,只是晋昌城小,不如敦煌繁华热闹,买货的人也没有敦煌那么多。

“……”

“酒尾酒尾!常乐酒尾!”

“你这酒尾怎卖?”

“两文钱一合,都是一样的价钱。”

“我这铺子里头常有客人要吃,你与我算便宜些?”

“你若能买一升,我便多送你一合。”

“我买一斗,你多送我三升。”

“那如何使得!”

“莫走莫走!你先过来,我看看你的酒。”

“酒便都是那酒,有甚好看?”

“那不一样,听闻还有往酒里头掺了水的。”

“那如何能够?”

“……”

“……”

“哎,你这可是常乐的酒尾?”

“正是。”

“价钱几何?”

“两文钱一合。”

“与我打一合来。”

“哎。”

“……”

整日在外头卖酒,遇着的人也是形形色色,有些人爽快有些人磨叽,还价的人也很多,但是这两文钱一合的价钱也是这些脚夫之间商量好了的,轻易不肯松口。

在这城里头转上一整日,待到天色暗了,便到相熟的客舍去投宿,基本上他们这些人都在一处,相互间熟悉些,遇着什么事也好相互扶持,再加上这人多势众的,外人亦不敢轻易欺辱。

脚夫们投宿的客舍十分简陋,破破落落一个院子,要甚没甚,住一晚便只要两文钱。

几间土坯屋子,几个大通铺,铺上也只铺了草席,连块布料都无,院子外头有个灶台,只是要生火做饭的话,便要另外给钱。

这些卖酒的汉子们通常也不生火,就着清水,吃几口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草草将肚子填饱了,便各自歇下。

有些个关系好的,也会凑在一起说说闲话,无外乎就是说说今日遇着些什么人什么事,还有明后日回去那一路要与谁一道走,他们这些卖酒的人,回去的路上身上个个都揣着钱,也怕被人盯上,最好就是多找几个人一起走,有时候若是遇着东去的商队,那路上就更加热闹安全些。

“……”

“我这没剩多少了,要不了半日便能卖完。”

“我怕是要再多卖一日。”

“后日一早好些人都要回去,你若是再晚一日,路上人就少了。”

“唉……”

“明日你再卖一日,若是不能卖完,天黑前便找个食铺便宜卖了吧,不过就是少挣些,也不亏钱。”

“我再寻思寻思。”

“还寻思个甚,今日你便是去错了地方,人家前脚刚卖过了,你后脚又去,那还能卖出去什么酒?”

“我又如何能够料到。”

“罢了,你也别寻思了,明日把这些酒都卖了,与我们一道回去便是。”

“无妨,我便是多待一两日,届时若有商队要去往常乐县,与他们一道过去便是。”

“你可莫要犯糊涂。你道那些胡商都是好相与的,听闻在那大沙漠里头,杀人劫货的事情常有发生,抢货的可不止是强盗,商队之间相互也抢,那些个可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你一个人就敢跟他们一道走?届时若是有人起了歪心……”

“他说得有道理。”

“是啊,你一个人千万不敢跟那些胡商走。”

“好歹也得寻几个咱常乐县的一起。”

“对对。”

“不是还有那些个卖豆腐的,你到时候上城门那边瞅瞅,应是能寻着一起回去的。”

“其实最好还是与我们一道走。

“……”

那汉子终究还是听了劝,第二日又出去卖了一日酒,剩下一些没卖完的,便寻了个食铺,多送了几合,贱价卖与那店家。

又在那小院里歇了一晚,第二日天未亮,这些人便都起来了,一个个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担子上挂着卖完了酒的酒桶,桶里头还装了不少用来抵酒钱的粮食肉脯。

敦煌这边铜钱也是不多,常常不够市面流通之用,百姓买卖货物的时候,大宗的买卖,常常都是用的绢帛,有时候也用金银财物,甚至还有各种香料。若是几文钱的小买卖,常常就用粮食肉脯来抵。

一群人天未亮便出发,一路上紧赶慢赶,也是一直走到了天黑以后才回到了常乐县。

这些人的家里人自然十分欢喜,又是烧水又是做饭的,连平时不舍得用的油灯也点上了,一家人围在一起数一数铜钱,就这几日的工夫,比从前累死累活一个月都要挣得多,若不是那新来的县令,他们常乐县可寻不着这样的好营生。

“来,快把这碗馎饦吃了。”老妇人从厨下端上来一大陶碗热气腾腾的白面馎饦。

雪白雪白的一碗馎饦,里头还加了咸肉和青菜,闻起来香喷喷的,馋得屋里头那几个小孩自咽口水,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

“都过来吧。”男人朝那几个小孩招招手,那几个小孩笑嘻嘻就都过去了。

“走走走,你们的锅里还有,别馋你们阿耶碗里头的。”老妇人连忙伸手去拦:“去厨下,你们阿娘正在给你们做呢,快去快去。”

厨下这时候正煮着的,却不是白面馎饦,年轻些的妇人和了些粗面,就着锅里头剩下的一点汤,又加了些清水,给家里这些小孩每人煮了一小碗馎饦。

她男人这几日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辛苦苦才挣了这些钱回来,阿婆又是高兴又是心疼自家儿子的身体,这才从自己屋里舀了那一碗白面出来,寻常哪有那么吃的。

若不是他们阿耶近日挣得了一些钱财,就是这一小碗粗面馎饦,那也是没有的,每天早晚两顿饭,吃过了便是吃过了,没吃饱那也只能饿着,哪有什么宵夜这一说。

吃过了馎饦,一家人在屋里头说话,年迈的阿翁说,昨日晋昌那边来人,言是陈刺史要找罗县令说话,今日一早,罗县令便出城去了,直到这会儿也不见他回来。

“怎的了,莫非又出了什么事?”

上回晋昌那边来人,还是因着那驿站的事,当时那付兵曹带了好些人过来,阵仗颇大,看得一些常乐百姓心里直打鼓,这回又是因着什么事,怎的把罗县令给叫了去?

“咱罗县令不是归陈刺史管嘛,找他过去说说话也没甚。”那阿婆言道。

“若无甚大事,差人带个信过来也就罢了,这般将人找去,想来应是有事。”男人说道。

“……”阿翁叹了一口气,说:“我今日出去打水的时候,倒是听人说了一些,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的甚?”

“言是为了这酿酒的事,咱这儿产粮少,酿酒一事又颇费粮食,想来那陈刺史,要说的便是这个事。”

酿酒需要耗费粮食,这一点确实没错,他们这里产粮少,这一点也没错。

可难道就因为这样,他们常乐县往后就不酿酒了?

这汉子心中憋闷,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不知罗县令那边,究竟是如何应对的,他们常乐县往后还酿不酿酒了?

第280章:罗驴子

罗用与乔俊林这一回是骑马去的晋昌城,近来他们卖酒挣了些钱,罗用便令人往县衙里头那几个空荡荡的牲口棚里添置了一些牲畜,马匹骆驼各都买了一些。

他二人这一路上走得不急,清晨时分从常乐县出发,待到了晋昌城的时候,时间已是临近正午。

陈刺史令人为他二人置备了饭食,又给他们安排了歇息的地方。

下午,罗用独自一人去见陈刺史,陈刺史先是与他说了一些地方政务上的事情,然后该表扬的表扬,该提点的提点,该勉励的勉励,上司与下属之间的谈话,约莫也就是这么一个套路。

“其他倒也没甚,只是这酿酒一事,近日常有人与我说起,言是此地产粮不易,酿酒耗粮颇多,怕是与民生无益。”

待前面的过场都走完了,瓜州刺史陈皎这么对罗用说道。

“酿酒虽费粮食,百姓却也能卖粮挣钱,因何会对民生无益?”罗用拱手道。

“丰收年尚且还好,若是遇着灾荒年,百姓家中若无存粮,那又如何熬得过?”陈刺史言道。

“务农畜牧,本也是看天吃饭,丰收年得粮虽多,却往往卖不到好价钱,那酿酒作坊耗粮颇多,盈利亦是不菲,即便是在丰收年,也肯以高价收粮,百姓拿粮食换得了钱财,若逢灾年,便可拿了钱财出来换粮,又有何不可?”罗用如此道。

陈刺史叹了一口气,说:“只怕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只要我常乐百姓殷实富足,家家户户皆有钱财,商贾又岂会不来,届时各地物产汇集而来,粮食应也是不愁的。”罗用说道。

“你这话说得自然也有道理,只是届时灾年一来,常乐县即便只是饿死一个人,世人就都会说那是酒坊的过错。”陈刺史说道。

“多谢刺史提点,我又怎会不知刺史这是为我着想,只是这世间又哪里会有什么万全之策,我既欲为此事,自也不惧担此骂名。”罗用郑重道。

“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陈皎叹了一口气,言道:

“三郎年纪虽轻,却是难得的治世之才,来我瓜州小半年,便已将那常乐县治理得颇有模样,陈某自愧弗如啊。”

“刺史过誉了!”罗用连忙拱手躬身。

……

片刻之后,罗用从那会客的厅堂之中出来,乔俊林这时候就等在外面,他看了看罗用面上的神色,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便出声问道:“如何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常乐县去吧。”罗用笑了笑,说道,然后又让公府之中的差役帮他们把马匹牵了出来。

二人骑马出城,沿着驿道跑出去颇远一段距离以后,罗用这才勒了马缰,放慢了速度,让马匹沿着驿道慢慢行走。

“你观陈皎此人如何?”罗用问乔俊林道。

“客气有余,诚意不足。”乔俊林直言道。

像罗用这样的人物来到常乐县,若是遇着热血一点的上官,说不定就捋起袖子跟他一起干了,像那郝刺史一般,上山下乡的,听闻他现如今还在山区帮人建水利工程呢。

这陈皎瞅着是有几分不同,当初罗用一来常乐县,就受到了这位瓜州刺史的礼遇,之后罗用在常乐县做了这么多事,却也不见他那边有什么表示。

“他今日与你说了甚?”乔俊林问道。

“说我乃是治世之才,他自愧弗如。”罗用笑着说道。

“啧。”乔俊林到底是在长安城见过大场面的,一听到这个话,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风俗通》有言:“长吏有马,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以,至于死。”

此为捧杀者,口蜜腹剑,用心险恶,士人皆为读书郎,岂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真正爱才之人,哪一个不是对自己的晚辈下属谆谆教诲爱护有加,看这陈皎的意思,倒像是要给罗用高帽戴,然后再把他当驴子使唤。

罗驴子:……

乔俊林想得没错,那陈皎在见过了罗用之后,又写了个折子送往长安城。

那折子里头没少夸赞罗用的才干以及他的聪明才智,然后顺便又把自己与罗用关于酿酒一事的对话写了上去。

此举看似夸赞,实则未必没有提前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万一哪天发生一点什么事,那这个事情是罗用自己搞的,这个责任他是不担的。

长安城中那些老狐狸,又有几个是看不懂的,有人颇瞧不上陈皎这般行径,也有些人认为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日早朝之上,圣人便提了这酿酒一事,让朝中百官各抒己见。

在这朝堂之上,真正关心酿酒利弊的人实际上并不多,有些人在出仕之初,纵然也有过兼济天下的情怀,但是在这权力斗争之中浸氵壬多年,逐渐被卷入各种利益争斗之中,很多时候都是看各方立场说话,而不那么关心是非曲直了。

今日这一场关于酿酒的讨论,实际上就是一场关于伤罗用与保罗用之间的辩驳。

之前把罗用弄出长安城的那些人,这时候自然是不想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

“听闻离石罗三郎能酿奇酒,突厥可汗甚是喜爱,我等与他同朝为官,却是不知那白酒的滋味。”

这话说的是自己不知道白酒的味道,实际上就是暗指他们这边的皇帝还没喝过白酒,突厥那边的就先喝上了。

“听闻那酒已经在路上了,常乐县离京颇远,怕是还要一些时日。”有人出声说道。

“我倒是听人说,当初罗用赴任之时,行走在那河西走廊,突厥可汗便使人去寻他,他便是在那个时候,向突厥可汗献的白酒。”

“罗用既是良才,突厥可汗有招纳之意并不稀奇,再说罗用家人皆在长安,他又岂会生出向外之心?”

“罗用在京时日不短,我等竟不知他还会酿此奇酒。”

“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罗用此人年纪虽轻,城府竟已如此之深。”

“听闻他在常乐县广交好友,西域各国的胡人,就没有说他不好的。”

“圣人!此人当防啊!”

朝堂之上的争论愈演愈烈,渐渐的,风向就往罗用威胁论那一边倒了。

“说到那些胡商,我倒是想起几个笑话来了。”就在这些人争辩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凉凉地来了一句。

“现在可是说笑话的时候?”有人当即给他怼了回去。

“嗨,也是跟那罗用有关。”那人言道。

“爱卿说来听听。”皇帝这时候也说话了。

虽然说有时候把战火往别人身上引引,也能给他自己争取到一点喘息的空间,但是这火万一烧得太旺了,把他手底下这名能臣干吏给烧死了,那就不美了。

“这些笑话现如今在长安城中流传颇广,圣人竟是未曾听闻?”那人奇道。

“不曾。”圣人曰。

罗用的那些个黄段子,老李确实是没听说过,因为没人跟皇帝提过这一茬,谁吃饱了没事干跟皇帝提这个干嘛?万一到时候他叫你现场说一段呢,你是说还是不说。

那肯定是不说也得说啊,那要是能把他老人家说高兴了还好,万一给说不高兴了呢,万一再给你扣一个渎君的帽子呢,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你便说一段来听听。”皇帝这时候果然就说了。

“……”那人想了想,哎呦,这毕竟是在朝堂之上啊,太不严肃了也不好,于是便拣了一个不那么黄的来说。

“言是城南有一店家,在商铺门口挂一鹞鹇,那鹞鹇能说人言,每有客人上门,便道一声:‘欢迎光临’。”

“……”皇帝笑眯眯坐在龙榻之上听着。

“……”百官心中五味杂陈天人交战不知今夕是何夕。

“某日,铺子里来了一个小娘子,小娘子对那鹞鹇甚是新奇,于是便在那商铺门口进进出出走了六遍,听了六遍的欢迎光临。”

“待到第七遍之时,鹞鹇怒了,呼曰:“店家!有人在玩你的鸟!”

“哈哈哈哈哈!”

皇帝:“……”

群臣:“……”

“这笑话与罗用有甚相干?”过了一会儿,还是皇帝先缓了过来。

“言是这些笑话就是从那罗三郎处传来。”那人说道。

“哦,我倒是不知,罗爱卿竟还有此种才能。”皇帝笑曰。

群臣俱是不言,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被这个笑话这么一打岔,方才那些个关于罗用此人心机深沉罗用此人当防的言论,仿佛也跟着成了一场笑话一般。

于是今日这一场早朝,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散了,皇帝这回显然是要站罗用那一边了。

还有那徐茂公,听闻他与罗用素无往来,不曾想今日竟会为那罗用出头,再看这朝堂之上……想要除掉罗用这个人,以后只怕是越来越难了。

第281章:茶叶买卖

政治斗争就是一场漫长而又持久的拉锯战,尤其是对于那些树大根深的士族大家来说。

罗用原本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这些大佬面前不堪一击,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和积累,他也渐渐在这个时代扎下根来。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还很弱小,却也不是谁人都能轻易拔得起。

上一次罗用之所以会被人弄出京城,与其说是被朝堂背弃,倒不如说是一场政治上的妥协。

罗用这些年的作为,到底还是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因为经商一事被发配边疆,那也算是依照朝廷法度做出的处理,但是如果真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话,那就超出了很多人心里能够容忍的底线。

徐茂公本名徐世积,乃是瓦岗寨出身,少年时便跟随翟让起兵,后来李密加入瓦岗寨,当了大当家,翟让退居二位,因为一些内部矛盾,李密最终还是在一场宴会中除掉了翟让,听闻在那一日,徐世积险些丧命,还是王伯当救了他一命。

那时候徐世积还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李密要除翟让,他因何会险些丧命,说起来,大抵还是因为站队问题。

后来李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去投奔徐世积。

但是最后徐世积投唐的时候,当时他手底下的那些部众,以及自己当时所占地盘,都没有直接以自己的名义献上去,而是写信给李密,让李密去献。

徐世积此举赢得了唐高祖李渊很大的好感,说他是一名纯臣。至于他究竟是因为忠义才这么做,还是一种策略,那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那些年南征北战,徐世积这个人最终能上凌烟阁,相对于某些帝王心腹左膀右臂来说,他的地位纯粹就是用战功堆叠出来的。

徐世积为人并不莽撞,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平日里大抵就是奉行一个明哲保身,朝中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他也不爱管,而那些人轻易也不会来碰他这一块硬茬,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这一次徐世积之所以会在朝堂之上说那一番话,大抵也是动了怒气。像他这种不轻易掺合到朝堂之争的人物都表态了,再加上皇帝这一次的立场也比较明确,那些人看着风向不对,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父亲。”眉目俊逸的年轻人站在书房外,往屋里头望了望。

“阿茅啊,快进来。”中年男人笑着招手,他这儿子近来也是长进多了,老爹心里高兴,连称呼都变了,以前要不是语重心长唤他“以茅”,就是暴跳如雷连名带姓喊他“白以茅”。

“听闻今日早朝,又有人攀扯罗家。”白以茅进屋后,在他老爹对面的木榻上坐好,说道。

“无碍,他们一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朝中不少肖小,整日就如野狗一般,瞅着机会就要扑上来咬人,能踹就踹能躲就躲便是,真要整日与那些人一般计较,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听闻今日徐茂公站出来说话了?”白以茅问道。

“徐茂公倒是其次。”白老爹挥了挥蒲扇,言道:“还是三郎这一招自秽之计使得好。”

“自秽?”白以茅不解,讲那几个黄段子就算是自秽了?

“小孩子不懂,你还得多学多看。”有些话讲得太明了也是不好,万一年轻人没轻没重再拿到外面去说。

“我与罗助教差不多大。”白以茅也很不喜欢老被人当小孩子看待。

他现在还管罗用叫罗助教,虽然罗用现在已不是太学助教,但是长安城中还有很多人是这么称呼他的,当然也有叫他罗县令的,但凡那么叫的,多少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你也知自己与他差不多大。”一说这个,白老爹就来气,别人家小孩这么大都能独当一面了,他家这小子最近稍稍勤奋些许,他这个当爹的就高兴得跟捡了钱一般,真是比不得啊,比不得……

“……”白以茅暗恨自己嘴贱,没事拿自己跟那棺材板儿比什么。

罗棺材板儿:……我是两世为人我会跟你说吗?

眼瞅着自家老爹又要开训,白以茅连忙溜了,跑他二叔那里,找白二叔给他解惑。

白二叔倒不像他兄长那般讳莫如深,孩子也大了,该知道的早晚都要让他们知道。

白二叔对白以茅说道:“你说那身居高位之人,是更喜欢一个德高望重人人景仰之辈,还是一个会讲市井笑话的能臣干吏?”

“!”白以茅被这个答案惊得睁大了眼睛,他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生出过这一类的想法,那罗用年纪轻轻,竟然就懂得如此算计?

“罗助教虽无家学,却也懂得揣测人心,韬光养晦,然,此亦其次。”白二叔对自家侄儿说道:“此人知小道,却不入小道,胸有大智慧,年纪轻轻便能如此广结善缘,又有治世之才,容人之量,此世间难得也。”

……

数日之后,朝中又有人想要重提白酒之事,那人胆子小,圣人不过是烦躁地挥了两下衣袖,他便不敢再多言语。

于是,白酒的事情就算是被揭了过去,之后再也没人提起。

事实上,相对于白酒,皇帝与朝中几位大臣更加看重的,还是之前传来的关于茶叶的消息。

听闻离石马家与王家等几个商贾合作,今年春里,从南方各地搜罗了许多茶叶,制成一个个铜锣大小的茶饼,近日正经由长安城,运往那常乐县而去。

从那些胡商处传来消息,言是牧民常年食肉,腹中油腻胃口不开,以此茶叶泡水,或与牛羊乳汁烹煮,能刮油解腻,使人精神清爽,身体强健。

中原这边的百姓大多以米面杂粮为主食,并不能十分直观地感受到茶叶对于人体的作用,但若是果真如传言那般,那往后这茶叶必然也会成为一种十分重要的商品。

现如今那些牧民的购买力也是不容小觑,他们养羊,每年光靠卖羊绒都能挣不少钱。

从长安城去往凉州的那一条水泥路,今年夏初便已通了,还有北边那一条,从孟门关到凉州的水泥路现在也通了。

有了这两条水泥路,现在商贾们想要运送货物前往西面和北面一些牧民集聚的地方,也比从前省时省力,中原与西面北面那些牧民之间的贸易往来,以后也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巨大的目前还是近乎于空白的市场。

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不少,长安城中不少大家族,今年年初早早就差遣家人到一些边关重镇贸易兴盛的地方去买房置地了。

原本大家看重的,都是一些丝绸布匹粮食生意,近来,听闻不少人都在南方种茶,虽不知这茶叶买卖将来究竟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是这经济上的投资与政治上的投资也颇相似,都得赶在别人前头,前面的人吃肉后面的人喝汤,再晚一点,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数日之后,皇帝召见唐俭,与他说了说常乐县的事情。

皇帝说罗用确实是一块难得的良才,自己有心重用他,又担心太过亨通的官途会不利于年轻人的成长,有心想要磨练他,又担心磨练得太过了,碎了玉石。

“此子年岁尚轻,家中又无长辈关怀教诲,常乐县那般苦寒贫瘠之地,离京又远,朕有心想要像一个长辈一样给他关怀和教诲,却是脱不开身,去不得那瓜州常乐,在这满朝文武之中,你是少数几个跟罗用走得近的,不若你便替我去走着一趟可好?”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俭还能说什么,自然只有恭恭敬敬领了命令,回家整理行囊去了。

唐俭这一次去往常乐县,除了给罗用送温暖,皇帝另外还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观察和了解常乐县那边的茶叶买卖,评估一下它的市场潜力以及投资价值。

第282章:罗县令

唐俭这一路走得并不孤单,除了自家仆从以及朝堂方面给他安排的差役随从,还有马王几家人运送大批茶叶与他同往常乐县而去。

今年这一批茶叶从南方运往常乐县,在运送路线上,这些人内部也曾有过争议。

一些人主张到潼关之后,便取道北上,沿着朝廷先前铺设的从长安城到定胡县的那一条水泥路,先回了离石老家再说,他们这几家商号对这条路都很熟,到了离石县还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从离石县再次出发,经孟门关再由北边那一条罗家弟子们铺设的水泥路去往凉州城。听闻在那条路上行走,只要是离石县的人,那一路上的村镇百姓都颇热情,再加上他们这一次还有数名罗家弟子同行,有那几人在,他们这个商队甚至连过路费都不用交。

而且北边那条路收过路费的关卡本来就比南边这条少很多,收费也轻得多,听闻不少小商贩都更喜欢走那一条路。

只是北边那条路虽有诸多便宜,但到底还是远了些,这批茶叶从南方各地运过来,本来就已是十分不易,前面又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谁也不想平白再增加那许多路程。

马王两家的主事都更倾向于走南边这条路,刚好这时候听闻唐俭也要去往常乐县,于是便上门询问,可否同行,唐俭倒是挺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于是他们这两拨人便走到一处去了。

茶叶虽是轻便货物,但到底是载了货,路上走得也不快,唐俭倒是不着急,这一路过去这么远,他这把老骨头也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还是悠着些,慢慢走吧。

夏末秋初,雨水颇少,正是行商运货的好时节,从长安城去往凉州的驿道新铺了水泥路面,道路宽阔平整,三十里一个驿站,驿道两旁的人烟也并不算稀疏。

时而还能遇着一些乡野草集,路上不时也能遇到一些大小商队或是驿卒,还有一些附近的乡民,有骑驴的有跑马的有赶车的,也有用肩膀背着货物行走的……

“衡二郎,你在好好的长安城不待,因何要去往常乐县那苦寒之地?”

这天下午,一日之中太阳最大的那几个时辰过去之后,唐俭从他那辆马车里出来,骑在马背上,慢悠悠走着,一边还与罗家几个弟子说话。

“师父在那边,大伙儿都不太放心。”衡致言道。

当初罗用虽是收的衡玉为徒,但要说跟罗用时间更久的,还得是他这个次子衡致,师公师祖那些个称呼罗用也不爱听,便让他跟其他弟子跟着一起喊了师父。

“你这一走,阿枝能舍得啊?”

说话的是刘活,他们家现在养羊不多,早前那片草场,如今也大多都被罗用那些弟子及其家人们开垦成田地,种上了庄稼。

刘活前些时候跟人一起运货到长安城,原本还想着自家师父不在的时候,他这个当徒弟的也要尽一份力,多帮帮四娘她们。

结果赶上长安城这边几名弟子正准备去往常乐县,于是他便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常乐县那地方他一早就想去了,无奈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并不是一两个人说走就能走着去的。

“怎的不带她回离石老家。”阿枝与衡致的事情,大伙儿也都是知道的。

“阿枝不欲回离石,再说还有四娘她们在长安。”衡致回答说。

“听闻那乔俊林的舅舅与她同住?”有人道。

“侯校书的婚事也近了。”衡致说道。

“哦,不知是哪家娘子?”

“便是那黄博士家的女儿。”

“倒是一门好姻缘。”

“正是,听闻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

“我怎的听说她们家后宅不甚安宁。”

“不安宁是不安宁,女子总归还是好女子。”

“都是大人的事,与年轻人又有甚相干。”

“……”

要说罗用不在的这段时间,长安城也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的,比如说衡致和阿枝确定了关系,现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若无意外,这一次衡致从常乐县回来,他二人应就会完婚。

还有侯蔺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娶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先罗用还在长安城的时候,侯校书整日躲着的那个上司家的女儿。

原本他是不喜自家上司强行推销,在国子学中任职,时常也听同僚们提及黄家后宅并不清静,又听闻这名女子长相黑胖,怎么看都不似良配,于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那名女子却颇喜欢侯蔺,几次主动与他接触,表明自己的心迹。

然后侯蔺慢慢也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性格坚毅心思细腻的好女子,大抵是因为成长环境有些复杂,显得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再仔细看她的外貌,虽然不算亮眼,却也有她自己的韵味,越看越觉得耐看……

如此这般,这两个人便也成事了,也等不到乔俊林回来吃他舅舅的喜酒了,择日便要完婚。

细说起来的话,真正促进侯蔺这个大龄男光棍下定结婚的决心的,这其中也并非没有现实因素的考量。

罗用这一次突然出京,事情来得这么急这么突然,把侯蔺也是有点搞怕了,这还是罗用,名气颇大的离石罗三郎,他将来还有再次回到长安城的可能,若是换了他侯校书呢?

怕是只有四处飘荡,宦游到老,终其一生都别想再次回到长安城了。

黄博士官职虽然不算很高,他的这个女儿在家里的地位也不高,但是在他们的背后,毕竟还是站着一个家族,再怎么说也比侯蔺这个草根出身的人更有力量。

侯蔺娶了黄家的女儿,他便也成为了那个家族集团的一份子,就算只是作为一名比较边缘的成员,多少也还是会有些保障。

至于黄家人为什么这么中意侯蔺,是否也是考虑到侯蔺舅甥二人与罗用的那一层关系,那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

瓜州距离长安城很远,但是这片边陲之地与长安城的联系却也颇为紧密,尤其是在每年的四月份到十月份这段时间,胡人活动频繁的时候。

驿站之间跑马传信,罗用先前从凉州城走到瓜州常乐县,正值冬季道路难行,生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他们现在只需几日工夫便能将公文送达,从长安到凉州,那速度就更快了。

瓜州刺史陈皎很快也得到了唐俭要来他们瓜州常乐县的消息,去常乐县自然就是为了那罗用。

至于他先前递上去的折子,上面却并没有什么回复,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这让陈皎心中有些不安,于是便寻了自己的一名亲信过来商议此事。

“那罗用确实不是凡夫俗子,既能立得大功,也能闯得大祸,现如今又在这种边关之地,与那些胡人的关系牵扯不清,朝中多少人等着抓他的错处。公此举并无不妥,还是与之划清界限为好。”

“圣人似有不喜……”

“公乃乃士族出身,何需处处看圣人面色行事,莫非不知在那长安城中,圣人亦有看士族面色的时候?尔陈氏家族发扬壮大之时,他们李家人还不知身在何处,前朝即便是覆灭了,不过就是换一家人当皇帝而已,士族还不照样是士族?”

“……”

“公无需忧虑,圣人即便不喜,也不曾斥责于你,这官场中的事情,他心里又岂会没数。”

“现如今那唐俭要来瓜州,我又当如何?”

“自然是只管当好这瓜州刺史便可,管他谁来,该招待招待,该如何如何。公背靠陈家,只要陈家不倒,又何需担忧仕途,若是心急太过,为家族招来祸事,那才是真正的不智。”

待那亲信走了之后,陈皎一人独坐思索,越想就越觉得他那一番话实在很有道理。

因何如此?

只因对方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罗用这边,他身边的人可就没有这么贴心了。

听闻罗县令的那些笑话现如今已经传到长安城中,甚至还传到了朝堂之上,县里头那些个县丞啊主簿的就都有些坐立不安了。

下回换岗位的时候,到了新的地方去赴任,到时候上司就问他们上一任是在哪里做的,跟随的哪一位明府,然后……

“哦……就是那个很会讲笑话的罗县令吧?”

“你可跟着学了些?不若也说两个来与我们听听。”

堂堂朝廷命官!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好吗!他们是去当官的!是要干实事的!绝对不是让人随意取乐的!

为这事,罗用最近每天都要听一脑门的之乎者也。

每每出去与那些胡人喝几口小酒,衙门那边就得有人找过来,别个倒是不敢来,但他们会给乔俊林打小报告,然后乔俊林就来了。

“可见到罗用?”这一日吃晚饭的时候,乔俊林在衙门里头没见到人,一问之下,得知罗用又出来与人吃酒,于是便挎着他那把大刀找出来了。

“喏,就在前边那家酒肆。”常乐百姓普遍也都认为他们家县令年纪轻轻就喝恁多酒对身体不好。

于是乔俊林挺着腰板挎着大刀便进去了。

“怎的县令又在吃酒?”铺子外头这时候也开始有人围观看热闹。

“今日下午刚进城的那个商队,言是带了西域那边的种子,咱县令火急火燎就跑过来了。”

“啧,别又是在哄他,我都见他被人哄了好几回了,就想叫他过来讲笑话。”

“哎,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乔俊林和罗用一前一后从铺子里出来,乔俊林挎着他那把大刀走在前头,罗用笑嘻嘻跟在后头。

出了铺子见外头围了好些人,县令大人还与他们打了个招呼:“怎的都围在这里,可是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

“明府也快些回去吃饭吧。”

“今日得了甚种子?”

“我亦不识得。”

“不若拿些出来,我帮你种。”

“善,甚时候若是种出来了,记得喊我过去看。”

“自然,就种在我家菜园子里头,明府想看随时去看便是。”

“这几个种子你拿好了,今年怕是种不得,要待到明年开春。”

“知了。”

“……”

“走了。”

“哎!”
第283章:大食人

罗用现在手头上还有不少种子,但他却不敢轻易拿出来。

上一次拿出玉米,原本就已是冒险了,现如今世人都言此乃天赐第六谷,天佑大唐,当今圣人乃是得天独爱的真龙天子。

但兴许也有那么一两只老狐狸已经注意到了,第六谷出现在长安城的那一年夏季,刚好就是离石罗三郎第一次入京之时。

在很多人眼中,罗用这个人都是有些神秘的,如果说这第六谷乃是出自他之手,想必众人也不会感到太过惊奇,只是这样一来,皇帝的立场就……

所以就算再多给罗用几个脑袋,他也是不敢轻易再把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的,尤其是土豆番薯这些个,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身家性命,还关乎整个时局的安稳。

眼下这时候,各个士族大家的力量还颇强大,李家人当了皇帝,其他各大家族在扮演辅佐的角色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掣肘王权。

这个掣肘会让君王相当不爽,但也会让他们时刻保持着警醒,它约束着君王,让身居高位的九五之尊不至于为所欲为,这就是皇权与相权的平衡,唐以后,相权逐渐走向衰微。

而唐初这时候相权的强大,这股力量并非是皇家赋予的,而是掌握相权这个群体本身就是一些强大的家族,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有着深厚的民众基础和崇高的社会地位。

在一个太平年间,这些力量之间相互团结相互压制,与皇权之间达成一个平衡稳定的结构,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整个社会都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

处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罗用这只小小的蝴蝶,也是不敢乱扇翅膀的。

他这一次之所以做出十分喜爱收集种子的姿态,并不是为了夹带私货,而是真的想要寻找一种种子,这个种子并不好找,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如愿,所以他只能早早把自己喜爱收集西域各种种子的名声放出去,意图就是让这些胡商从各地寻来种子,投他所好。

对于这些带着种子来找他的胡人,罗用那是很慷慨热情的,不仅如对方所愿给他们讲各种笑话,常常还令人拿出许多酒菜招待,一两壶白酒,也总是少不了的。

而罗县令正在寻找的种子,不是其他,正是棉花。

他早前在整理空间里面那些书籍资料的时候,曾经看到这样一段内容,说的是唐中期社会上有一种名叫白叠布的布料,乃是从西域而来,价钱昂贵,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穿得起。

后世不少人认为这个白叠布就是棉布,并指出在唐中期那时候,新疆一带已经有棉花种植,只是并未传入中原,中原地区开始大面积种植棉花,那还要等到宋元年间。

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还从未听闻过白叠布这种布料,兴许是因为时间尚早,眼下还是初唐,距离中唐还有一百多年时间呢。

不知这时候的新疆,也就是时人口中的西域各国,是否已经有人开始种植棉花了,不过,即便是西域没有,天竺那边总该是有的,天竺便是后世的印度,棉花的原产地之一,还有一个是阿拉伯。

罗用目前正在积极与各地胡商接触,此事若是做成,那他这个离石罗三郎,大约也就直接可以升级成为罗公了吧。

只是这棉花种植最终是否能够顺利落入他手中,还得看天意如何。

前两日,罗用与一群粟特人胡商吃酒的时候,席间有几名中年粟特人,十分地见多识广,于是罗用便与他提了提棉花这个东西:

“听闻西域亦能产布,非丝非麻非葛,诸君可曾听闻?”

“西域确能产布,不知明府所言是哪一种?”

“我亦只是听闻,道是比绢布结实,又比麻布柔软,其色洁白如雪,穿之甚暖。”

“这……”这几个粟特人却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看来我兄弟几人还是见识太少,不知明府是听何人所言,此布出自哪一国?”其中一名粟特人问罗用道。

“便是前面经过常乐县的几名胡商与我说起,他们亦是听别人说起,知之不详。”罗用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酒壶又给这些粟特人斟酒。

“若是能知道这东西出自哪一国,那便好打听一些。”

一名粟特人端起酒杯一口将杯中白酒饮尽,然后又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白酒确实够劲,就是价钱太贵,今日若不是他们带了种子过来,这常乐县令想来也不会平白拿出来招待。

“西域这么大,国家这么多,我们兄弟几人去过的地方也很有限,若问那些大食商人,他们兴许知道得多些。”其中一名年纪较长的粟特人与罗用说道。

“啧,大食人啊……”他旁边那名粟特人哼了一声,显然是很不喜大食商人的样子。

他们这些人穿行在各国之间行商,行走在沙漠与戈壁之上,偶尔也要与狼群和强盗搏斗,手里染血的时候也是有的。

但是杀死一个人,和把人当做牲口贩卖,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虽也不是每一个大食商人都做贩卖人口的勾当,但总归是他们那些人做得最多就是了。

“三郎所言之布,想来十分珍贵,兴许是种于某一国的王室庄园之中,外人嫌少听闻也未可知。”那名年长的粟特人这时候又道。

“那倒是也有可能。”罗用盘腿坐在胡床之上,双手袖着,面色微醺,笑眯眯地点着头,仿佛只是在听一桩不甚在意的奇闻异事。

“若是果真如此,那旁人便很难知道那织布之法了。”

“中国不也有许多不外传的织布秘法。”

“啧,何止是织布秘法,连一个蚕种都不肯让人带出关去。”那几人又拉拉杂杂地说了起来。

“西域那边竟是没有蚕种?”罗用奇道。

“如何能没有?”一个粟特人笑了起来:“几个蚕种而已,总会有人想到夹带出去的法子不是。”

“这事也就是对着三郎你我们才说,换了别人肯定不说。”

“这几年玉米种子也说不能出关,今年我们这一路走过来,在西面一些绿洲之中,也曾见到一些人种植玉米的。”

“话说那蚕种,听闻最早偷偷将它们带到关外的,还是你们汉人的一个公主。”

“还有这事?”

“却也是道听途说,西域那边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罢了。”

“只是西域虽有蚕种,要说这绢布,终究还是中原出产的最好。”

“……”

与这些胡人说话吃酒,很能让人增长一些见识。

说到夹带蚕种粮种过关这个事,罗用不禁就想起明朝的一件事情来了,乃是与番薯有关。

那时候西班牙人占领了菲律宾,很多中国人跑去菲律宾群岛北部的吕宋岛与他们做生意,主要就是生丝、棉布、瓷器等买卖。

菲律宾那边常常容易发生粮食短缺,于是西班牙人便在那里推广种植了一种美洲作物——番薯。

那些西班牙人防中国商人防得很紧,过海关的时候盘查严苛,不肯让他们将番薯带回中国。

中国商人贿赂当地土着,弄来几尺番薯藤,一个名叫陈振龙的闽商将这几尺番薯藤编在船上的水绳之中,以此蒙混过关。

番薯是一种适应性极强又十分高产的作物,在其他农作物欠收的荒年灾年,它依旧能够保证收成,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闽商将其带回中国并且广为推广,在之后许多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在没有粮食的时候,很多人就是靠吃番薯活了下来。

唐初这时候生产力低下,社会经济不甚发达,在一些偏远又贫瘠的地方,还是有很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之下。

罗用的空间里就有番薯,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拿出来,虽然常常会给自己做各种心理建设,但他时常还是会受到良心上的拷问。

找再多理由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考虑他人生死之前,他要先考虑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的生死。

“你又在想甚?”乔俊林合上书本,转头便看到罗用盘腿坐在炕沿,袖着手一下一下地摇晃着身子,眉头紧锁目光微凝,一看就是在想事情。

“没甚。”这件事没办法跟乔俊林说,再者这种道德的枷锁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多一个人知道,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徒增烦恼罢了。

“今日来了一拨大食人,带了二十多个昆仑奴,水泥作坊那边,你需得留心着些。”乔俊林抖开薄被,一边脱外套一边对罗用说道。

水泥作坊那边的阿普三人亦是昆仑奴出身,乔俊林就担心他们与这些大食人发生什么牵扯。

“他们住哪儿?”罗用皱眉道。

“就前些时候新开的那一家。”乔俊林脱了外套就往被窝里钻,常乐县这儿早晚温差本来就比较大,再加上这会儿夏天也快过完了,夜里还是要盖好被子睡觉。

“你也留心着些。”罗用对贩卖人口这件事十分抵触,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他们的行为偏又是合法的。

他也想眼不见为净,但是有些事情,该做还得做,人生在世,自己当时能做的事情一定要尽量做好,这样将来才不会留下遗憾。

前几日新开的那家客舍罗用知道,开张那一日他便去过,这两日也曾去与人吃过酒,与那店家也颇熟悉。

罗用寻思着,明日一早便差人送些豆浆油条杂面饼子过去,让那些昆仑奴先吃上一顿热乎的,之后几日也让店家多关照着些,虽是叫那些大食商人白白占了便宜,但他目前能做的,大约也就只有这个了。

然而,还不待这一个夜晚安然度过,今日新来的那些大食人那边便出了事情。

三更半夜,一群大食商人怒气冲冲欲往常乐城外的水泥作坊而去,言是那水泥作坊的管事拐带了他们的昆仑奴。

那水泥作坊的管事便是阿普,罗用手底下的人,夜里巡城的差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吃亏,于是半道上就把那些大食商人拦下了。

罗用与乔俊林半夜里被人叫起,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双方正在对峙,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个火把被戈壁上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对方那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孔在这火光之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如同鬼魅一般。

罗用与乔俊林俱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走到自己这一方最前面的位置,站定。

乔俊林一手握住刀把,胳膊微张,稍稍把罗用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第284章:对峙

照明的火光不甚明亮,但双方离得这般近,那边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罗用与乔俊林的到来。

只听那边有一个胡人用不甚标准的汉化喝道:“尔等因何阻我去路,意欲何为?”

这边这些差役方才还与那些人喊话对峙,这时候罗用与乔俊林既然已经来了,他们便都以罗用和乔俊林马首是瞻,于是这时候便都看他二人的意思,并不贸然回话。

乔俊林一面戒备着前方那几个身材高壮的大食人,一面用眼神瞄了罗用那边一眼,只见他在一个火把下袖手而立,目光虽也是看着对面那一边,耳中却仿佛没有听到那边方才的喊话一般。

也对,罗用作为常乐县父母官,一县之长,这座城池里的头头老大,他这会儿过来了,那些大食人却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分明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罗用这时候若是搭理他们,那才是自降身价。

那边那个喊话的见没人回应,也知自己这是碰了个软钉子,一时也不再说什么,同样也把目光投到了自家商队头领身上。

如此安静片刻之后,那边终于才又有人说话了:“来者可是常乐县令?”

常乐县这边也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有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正是罗某。”

“不知县令何意?因何阻拦我等去路?”对方问道。

“听闻有人公然犯夜,罗某担任这常乐县令也有大半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来者是客,本应入乡随俗,尔大食商贾,因何要犯我常乐县夜禁?”罗用的声音不急不缓,态度却是强硬的,别看他平时挺好说话,罗棺材板儿这个名头毕竟也不是白叫的。

“分明是你的人拐带我们的昆仑奴在先!”那边的人见罗用竟然倒打一耙,登时便有人大声嚷嚷起来。

“我常乐县若说一句丢了物什,莫非也能随意翻检你们这些胡商的行囊包袱?”乔俊林喝道。

“罗县令此举,便是不欲让我等去水泥作坊寻人了?”对方头领言道。

“官办的作坊,岂能让你说搜就搜?”罗用一甩衣袖,回道。

罗用这话一出,现场的氛围顿时又紧绷了起来,那边有几个人像是已经快忍不住了,只等他们头领一声令下,便要提着大刀杀将过来。

常乐县这边的差役也都个个绷紧了神经,一个个俱都是咬紧了牙关,有些人头上更是冒出了汗水,这些人虽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与那些刀口上舔血的人贩子比起来,却那还是一等一的良民。

罗用这时候也是在赌,他赌这些大食人不敢把他这个常乐县令怎么样。

阿拉伯半岛那边眼下正在一步步实现统一,与那些弱国小国甚至是原始部落相比,大食自然也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但是与唐相比,那就还是有差距,只要这些大食商人还想在大唐的地界上经商赚钱,击杀大唐官员这种恶劣事件发生以后有可能会产生的后果,他们根本承受不起。

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不远处又出现一些火光,然后很快便有一行兵卒由远及近,向他们这边小跑过来。

“卑职见过明府,敢问明府,此处可是有事?”

领头的士官向罗用拱手,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再看这些兵卒,个个身形高壮,皮肤黝黑,平日里定是操练得颇为勤快。

罗用看了那大食商队的头领一眼,对那士官笑了笑,言道:“无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那士官听闻此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自己手底下那些兵卒,站在罗用他们这拨人不远处,看向那些大食商人的目光中明显带了警告。

片刻之后,大食商队那边的头领对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他们那些人便先撤了。

临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向罗用他们这边投来恶毒的目光,他们十分确定自己商队中的两名少年昆仑奴,就是被那水泥作坊那个昆仑奴出身的管事给藏起来了,这常乐县的县令分明就是在包庇自己的属下,欺负他们这些外国人!

待他们那些人走远了之后,罗用向那士官拱手道:“今日多谢了!三更半夜惊动诸君,罗某心中着实羞愧,不若诸位与我等一同进城,用些热饭如何?”

“明府不必言谢,我等这便回去了。”那士官拱手道。

“罗某长到这么大年岁,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今日着实有些受惊,这些个胡商回城之后,可不要再闹出什么事端才好……”罗用叹气。

“如此,我等便随明府走一趟吧。”对方爽快道。

常乐县此地虽不是什么边关要塞,但到底还是靠近边界,当地亦有驻军,每个驿站都有兵卒守卫,还有烽火台。

罗用平时跟这些当兵的打交道不是很多,尤其之前县中那个驿站还把他的公文给扣了,后来瓜州那边的兵曹过来,带走了那个驿站里头不少人,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罗用的责任,但双方之间总归是有了些许间隙。

兵卒们很多都是当地屯田军户出身,罗用早前忙春耕的时候,也曾与他们有过一些接触。

他那段时间每天上山下乡的,给当地百姓解决了不少实际性的问题,这倒是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军户们的好感。

转眼罗用来到常乐县也有半年了,这段时间以来,农户家中的出产,无论是家里养的羊还是地里种的菜,还有夏收的粮食,都能卖到比较好的价钱,而盐价却比从前便宜了不少。

县里那个公办的卖菜铺子直接从敦煌那边的盐场买盐,那边的盐场主看在他们罗县令的面子上,给了一个相当优惠的价钱,着些盐在加上些许脚夫钱以后,便以成本价在那铺子里出售,常乐百姓现在大多都是在那里买盐。

因着罗用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虽然他与这些兵卒接触不多,之前甚至还生出过些许间隙,但是当地的兵卒士官对于这位新来的罗县令,普遍都还是比较有好感。

一行人回到城中,发生这样的事情,县衙里的县丞主簿等人这时候也都起来了。

因为那些大食人的关系,城中局势有些紧张,他们也不敢出县衙,只令人在衙门里到处插上火把,又把几个侧门后门都给堵得死死的,绝大多数人都守在正门这边。

待罗用等人回来,这些人连忙开了大门将人迎进来,见他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兵卒,众人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在眼下这年头,四处宦游为官,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算稀奇,若是去到一些穷山恶水之地,有些人稀里糊涂死在任上或者是赴任的过程中,官府甚至都查不出个究竟来,最后往往也就不了了之。

“令人去备些饭食上来。”

大半夜的走这一遭,方才的氛围又是那样的千钧一发,回到县衙之中,一口气松懈下来,罗用这才觉出有几分疲乏来了。

“喏。”县丞等人领了命令,连忙干活去了。

像今日这样的情况,罗用竟然真敢出去与那些大食人对峙,着实出乎他们这些人的意料,也让他们感到钦佩,离石罗三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那些大食人,怕是不能善罢甘休。”那名士官对罗用说道。

“你看他们,敢不敢拆了我这县衙?”罗用喝了一口旁人递过来的热水,笑着说道。

“那倒不能。”那名士官说着也笑了起来。

只是那个名叫阿普的水泥作坊管事,这些大食人肯定不能轻易放过他。

按他们军方得到的消息,那些大食人确实是丢了两名昆仑奴少年,那两个少年很可能与那阿普有些渊源,这件事要说跟那阿普没有关系,怕是没几个人能信。

这罗县令显然是要护着那个阿普,只是他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世,现如今那水泥作坊已经被大食人盯上了,这些大食人向来又最是抱团,他们即便是不敢动常乐县令,难道还不敢动一个昆仑奴出身的小管事?

饭食很快就过来了,先是端上来一大盆拍黄瓜,一大盆拌三丝,接着又是一大锅卤水,之后又接连端了三锅馎饦上来,最后还有几大碟子熏肉。

要说这伙食待遇,那些当兵的就都很羡慕常乐县中这些个当差的,同在一个县里住着,很多人原本就是熟识,这时候三五成群坐的坐站的站,吃得其乐融融。

“你们县中竟还有熏肉,听闻铺子那边现如今已是买不着了。”

“没剩多少了,平日里也不肯拿出来与我们吃。”

“言是要留着招待贵宾之用。”

“那咱今儿就是贵宾了?”

“哈哈哈哈!”

“前些时候还有敦煌那边的亲戚找我,言是让帮忙买些熏肉,我说都这时节了哪里还有熏肉,叫他待天凉了再来,没想到还真有。”

“敦煌那边的商户,早前从咱这儿买了熏肉的,听闻近来卖得很贵。”

“……”

“哎我再打一碗馎饦。”

“馎饦没有了。”

“怎的这般快就没有了?”

“头儿,馎饦没有了,这些军户言是还未吃饱。”

“哎哎哎!你这人真是!”

“我令人再去摊些煎饼过来。”

“嗷!!!”

“一会儿叫你们尝尝拌三丝卷饼,再加上一两块熏肉,那味儿……”

“……”

这一夜,常乐县衙里头的火把点了一夜,谁也没能谁个囫囵觉。

县里的差役与那些兵卒在城中巡了几次,回来的时候与罗用等人说,那些大食人投宿的客舍之中,灯火亦是亮了一夜。

第285章:粮种

次日,昌乐县中的氛围比往常要凝重几分,县中百姓陆续也都听闻了那些大食人丢失了两名昆仑奴少年的事情。

对于这个事,大伙儿心中是如何想的暂且不说,面上肯定都是不承认的。

毕竟那阿普乃是罗用的属下,拐带他人奴婢乃是犯法,这事若是弄得不好,他们罗县令也得跟着吃挂落,万一把他的县令职位给撤了,叫他们上哪儿再寻一个这么好的县令去。

“那两名昆仑奴分明就是自己跑了,因何要去攀扯那阿普,莫非只因他也是昆仑奴出身?”常乐百姓多半都是这么个态度。

这话被那些大食人听到了,顿时就不干了:“他要不是拐带了我们的昆仑奴,现在因何要躲藏起来?”

“你们这些大食人这么凶,换我我也得躲起来了。”

“你说甚!”

“哎哎!你作甚!还要打人不成?”

“作甚作甚,莫要动手。”

“差役过来了!差役过来了!”

“哎呀散了散了。”

“……”

比起那些宦游到此地的官吏以及他们的家属,常乐县当地的百姓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就显得淡定许多,面对大食人的时候也不怎么犯怵。

就是各家各户都比往常提高了一些警惕,自家小孩也不让城里城外地到处瞎玩了,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四处瞎跑的,难免也要喝斥几句,叫他们赶紧回家,除此之外,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该挑担的挑担,该做买卖的做买卖,横竖不能叫这些个事情给耽误了营生。

天气渐凉,眼瞅着就要入秋了,交税的时节马上就要到了,秋后便是冬季,眼下多攒些米粮钱帛,到时候才好过冬。

那些大食人还在四处寻人,县中百姓各忙各的,只是说笑比往常少些,看到那些在大街上行走的大食人的时候,面上难免也会露出几分警惕。

当天下午,官府职田那边有几名佃农进城,在县衙门口吵闹不休,言是别人家的玉米早已结穗,怎的偏他家的玉米结得不好,定是因为官府给他们的玉米种子出了问题。

这些佃户从前并未种过玉米,今年是头一年,在种植的过程中遇到一些问题也是难免,罗用平日里没事也经常会过去看一看。

今日来的这两家,罗用也是认识的,开春那时候天气乍暖还寒的,这两家人为了保险起见,种玉米的日子比别人家定得晚,于是这会儿别人家的玉米都打苞了,他家还得再等些时日,今日因何会找上门来,罗用猜想这事八成跟阿普他们有关。

昨晚之后,阿普三人便躲藏起来了,罗用差人去水泥作坊,亦没能寻到人,那些水泥作坊的工人也都说不清他们去了何处。

只是有两个在那里干活的城里人,偷偷告诉一名他们认识的差役,言是昨晚确实有两个昆仑奴少年去水泥作坊找了阿普。

这时候罗用走到县衙门口一看,果然看到一个佃农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于是心中明了。

罗用三言两语打发了这几个闹事的佃农,言是时节尚早,叫他们继续精心伺候地里的玉米,待过些时日若还不能打苞,他再带人过去看看。

一面又偷偷安排了几个为人机警的差役,让他们暗中跟随这几名佃户出城,暗中保护。

当天夜里,城中差役巡夜的时候,阿普几人偷偷换上差役的服装,趁着夜色混在差役队伍之中,然后又跟他们一起进了县衙。

“你怎就能把自己弄到这番田地?”见到阿普的时候,罗用忍不住就要问他一句。

原本以阿普现在的情况,跟在罗用身边,将来的出路总是不愁的,他这个人聪明稳重,性格坚毅又有担当,罗用也希望他有一天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那两名昆仑奴若是与阿普有渊源,只要他求到自己头上,多少钱罗用都肯帮他出,现如今他们县里的白酒卖得不错,每日里进项也有不少,何至于弄到眼下这般田地。

阿普却不言语,他只是弯下双膝跪在罗用面前的地面上,轻轻俯身将自己的面颊贴在他的膝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在罗用的衣袍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刻他的心里悲伤又愧疚,他的族人像动物一样被人狩猎买卖,他侥幸获救,跟随在这个了不起的少年身边,还未及报恩,今日却又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对方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益,你今后如何打算,可是要回长安城?”能让那些大食人不敢放肆的地方,大约也只剩下长安城了。

“不去长安城,我打算带他们回去,我们的故乡。”阿普说道。

不能去长安城,那些大食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大食人既不会允许拐走自己奴隶的人安然生活,也不会允许昆仑奴在大唐像一个普通百姓一样生活,他们只能是商品。

或许罗用有办法可以维护他,但是这件事,除了求助于那些大家族,怕是别无他法。

他也不想让事情这般发展,昨天下午他站在路边与几个前来买水泥的敦煌商贩说话的时候,刚好遇到那些驱赶着昆仑奴来到常乐县的大食商队,这些昆仑奴里面,有两个少年人,乃是阿普的族人。

他们认出了阿普,阿普也认出了他二人,只是双方都没有说话。

那几个买水泥的商贩还价还得很厉害,阿普一时行走不开,好不容易把这一单买卖敲定下来,时间已经是晚上了,城里也开始宵禁,原本是打算明天一早再与罗用商议此事,毕竟这些人在常乐县投宿,没个一二日的,应也是不会走。

何曾想这两个黑人少年当天晚上自己就逃出来找他来了,双方方才说了没几句话,县城里就开始有了动静,那些大食人白日看到阿普的时候,就觉有些惊奇,怎的一个昆仑奴竟然还能这般与人谈论生意,哪里还有奴隶的样子,分明就是个管事,所以人丢了以后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往水泥作坊这边寻找。

此时,阿普再想将人悄悄送回去也是来不及了。

而且,让他感到十分痛苦的是,这两名昆仑奴少年给他带来了族里的消息,言是大食人正在不断对外扩张,侵蚀着他们赖以生活的那一片河岸,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不少部落,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些部落里的人要么死去,要么沦为奴隶,他们的部落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普是酋长的长子,是下一任的部落首领,他原本打算在这里学习很多知识,然后再回去壮大自己的部族,但是现在看来,他们的部落显然已经等不到那一日了。

“我要回去。”阿普抬起潮湿黝黑的面庞,看着罗用说道,眼神沉重而坚定。

“你能穿越大食人控制的西域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以后,罗用大约也能推断出,阿普的故乡应该是在尼罗河流域,那里距离阿拉伯半岛颇近,大食人常常到那一带的黑人部落去抓人,带回去充当奴隶。

从常乐县这里到尼罗河流域,不仅道路漫长,要穿越沙漠和戈壁,甚至还要穿过大片的大食国土,他们这少少的几个人,要如何才能做得到?

阿普说:“我能。”

即便是死在路上,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任凭自己的部族惨遭灭亡。

罗用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好,这几日我便帮你准备。”

这一刻罗用心里也是沉重的,这一世他能身为离石罗三郎,原本就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他的家人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被人像对待野兽一样屠戮和贩卖。

回去,对于阿普来说很可能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但他却必须那样做。

之后数日,城里的气氛依旧紧张着,那些丢了昆仑奴的大食人还在四处寻人。

他们联系了原本就住在常乐县中的另一个大食人商队,让对方帮他们一起找人,那些人好像也答应了,但是看起来似乎并不积极。

罗用这几日一边着手帮阿普他们准备物资,一边让人给那两个黑人少年加强营养,他们的身体状态太过虚弱了,很难想象以这种身体条件要如何再次穿越沙漠。

但是他们却必须走,阿普他们或许还有留下来的可能,这两个少年却是绝对不行,他们是逃奴,而且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旦被人抓回去,那些大食人绝对不会饶过他们性命。

“这两个药丸你拿好,他二人身上的伤口若是化脓,便喂他们吃一片。”考虑到他们将要面对的漫长而又艰辛的旅程,罗用又从自己仅剩的几粒消炎药里面分出两粒给阿普。

“喏。”阿普小心接了药丸,当初他刚到西坡村的时候,身体也很虚弱,罗用就是用了一个这样的小药丸,救了他的性命。

“大食国力正是强盛,不止眼下强盛,在之后几十年时间里,他们还会继续强大,不断向外扩张,以你一个部族之力,怕是难以抵挡,找到你的族人以后,还是想办法带他们来大唐吧。”

眼下的大食,正是伊斯兰教真主穆罕穆德统治期间,国内空前团结,国力亦是蒸蒸日上,等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势力不断向东扩张,与不断向西扩张的大唐势力,早晚也会发生碰撞,以一个部落的力量去抵御一个如此强大的民族,显然是螳臂当车。

“我知。”

在如此悬殊的力量面前,即便心中再如何仇恨愤怒,大约也只能选择避让,只要能留下一丝火种,将来也许还有重回故土的可能,人都死完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是粮种,你将它随身携带,春来便会发出绿芽,长成枝条,待那绿芽长到一尺来高,便将它割下,切成两三截,插在土中,浇些清水,只要能顺利生出根来,四个月之后便能有所收获,此粮长在泥中,喜欢向阳干燥的土地……”

罗用一面说着,一面又从怀中取出两个番薯放到阿普手里。

眼下这一切,对于阿普来说是一场沉痛的灾难,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罗用可以掩人耳目,偷偷拿出番薯种子的机会。

“这是……”阿普看向罗用的目光中透着不解。

“待尔再来大唐之时,带上此种,献与天可汗。”罗用握着阿普的双手,让他紧紧抓住那两个番薯:“它能给你们换来庇护。”

第286章:调兵

近日,听闻离石商贾正从长安城运了一批茶叶过来,欲往常乐县而去,于是敦煌晋昌等地不少胡商纷纷往常乐县汇集而来。

罗用在常乐县半卖半送了这么长时间的茶叶,瓜州沙州等地不少商贾富户,慢慢也都开始养成了喝奶茶的习惯。

有条件的人在长期饮用之后,言是茶叶此物确实对身体有益,于是想要买茶叶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起来,只可惜此物稀少,即便是在凉州张掖等地亦不多见,一时间茶叶货源紧张,价钱居高不下。

这大食人的问题还没解决,又赶上大批胡商往常乐县汇集而来,罗用那边还没有什么表示,县中百姓却是已经替他捏了一把汗。

“今日又来了一拨大食人。”

“怎的又是大食人,莫不是先前那些人找来?”

“那也未必,许是为了茶叶而来。”

“县令今日又在与人吃酒?”

“晌午那时候来了一群胡商,早前便与县令相熟,这回又想买茶叶又想买白酒的,偏他们手里头又没有恁多钱,啧。”

“这时候竟还去与人吃酒,城里头这多人,届时万一闹将起来……”

“昨日还见他在街上闲逛,与人买了一担菜豆回去。”

“哎,到底还是年轻些,没经过事,不晓得怕。”

“……”

他们却是不知,罗用前两日便已谴人去晋昌城送信,言是预备要在常乐县发展茶叶贸易,经过这大半年时间的宣传,如今已是粗成气候,近日常有胡商往常乐县汇聚而来,常乐县驻军少,兵力弱,为防意外,请瓜州这边再给常乐县一些兵力。

瓜州刺史陈皎一早便与自己定好了恪守本职的路线,不求奇功但求无过。

常乐县那边要发展茶叶贸易是好事,长安城那边对这件事显然也是重视的,这时候罗用以这个名义向瓜州申请支援,也是名正言顺,于是陈皎便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县中的付兵曹。

付兵曹这两日正在调兵遣将,他们这一片,每个驿站多少兵卒也都是有数的,一时间要抽那么多人出来,并非易事。

“郎君,我观那罗用年纪虽轻,为人却甚是奸猾。”这一日,陈皎在自家花园小酌之时,他的一名小妾如此说道。

“何出此言?”陈皎笑道。

“妾亦听闻了那昆仑奴的事情,如今那些大食人要找他,他便来与你借兵,偏又不肯坦言相告,倒是借了那茶叶贸易的由头。”那小妾一边笑嘻嘻地为陈皎斟酒,一边说道。

“你道我不知此事?”陈皎一口喝干了杯中之物,心满意足地抹了抹自己唇边的胡须。

这白酒喝起来着实够劲,就是价钱太贵,即便是像他这般出身,亦是不能常常饮到尽兴,偏那罗用除了当初刚刚酿出白酒的时候往他这里送过两坛,后来便再没送过了,他这上官想要喝酒,还得自己掏钱去买,啧,棺材板儿就是棺材板儿。

“不知郎君何意?”小妾柔媚道。

“他若是在文书之中提及大食人之事,那不是现等着别人抓他小辫,京城那边盯着咱瓜州这边的人亦是不少。”陈皎为佳人解惑。

“郎君可是要护他周全?”小妾又问。

“谁人管他周不周全,我这还不是为了护你我周全。”陈皎玩笑道。

“郎君又在戏耍于我。”小妾亦笑。

“管他甚的昆仑奴大食人,他若能自己将此事压下,自然最好,若是闹将起来,于我亦是有碍。”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就是最好,若是闹大了,与他陈皎的官声亦是有碍,在为官能力上,可能也要被打上一个问号。

“如此说来,那昆仑奴之事,他不上报反而是好,他若是老老实实报上来,郎君反而要为难一番。”那小妾倒也是个通透的。

“自然。”陈皎说着又饮了一杯白酒,他可不喜欢总给自己出难题的下属,如不如实又有甚的要紧,有些个事情,彼此心中清楚明了便可。

三四日之后,付兵曹亲率二百名兵卒前来常乐县,分了一百多人在城外各处的驿站之中,另外数十人便随他进城,在常乐县城驻扎。

如此,原本还有一些焦躁不安的常乐百姓,这时候便彻底放下心来了,这付兵曹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当年打仗的时候,死在他刀下的敌军都不知道有多少,没看这付兵曹一来,那些胡人说话都要比往常小声几分。

付兵曹来了,罗用心里也是踏实多了。

阿普等人就在县衙之中住着,那些大食人常常也会在县衙周围打探,县丞主簿等人整日战战兢兢,罗用也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有付兵曹来这边镇场子,那些大食人总会收敛些。

除了大食人,这两日前来常乐县的各国胡商也愈发多了,其中不少人先前就已来过常乐县,与罗用也算有些交情,这时候这些人再来,罗用难免也要去见上一见。

在这个落后的年代,在强大的自然之力面前,一个人的生命就仿佛风中灯烛一般,今年若是不见,待到来年胡商们再次来唐之时,便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这一日,罗用方才见过几个认识的胡人,从那酒肆之中出来,这回他也就小酌了几杯,倒是并未喝醉。

打他从那酒肆之中出来,便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转头一瞧,便瞧见那边有个身着麻布短褐的老农,身边摆着两个箩筐,每个箩筐里各放了一个冬瓜。

罗用笑了笑,便往他那边走了过去,道:“你这冬瓜怎卖?”

“明府若要,与我六文钱便好。”那老农高兴道。

冬瓜这东西煮起来清汤寡水的又不管饱,又有些偏凉,身体虚弱的人吃多了也不好,素来也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听闻近来城中胡商颇多,菜蔬价贵,于是这老汉便也大老远地担了这两个冬瓜进城来碰碰运气,哪曾想今日果真走了好运,这才放下担子不多久,便给他遇着了罗用,他也曾听人说起,他们罗县令常在街上与人买菜,鲜少挑拣,更不与人还价。

“五文钱。”罗用这时候却道。

“五文便五文。”那老农马上就说了。看来这罗县令也并非完全不与人还价,五文钱的价格虽不是顶好,却也算是不错了。

罗用这边正掏钱,不远处刚便有两名差役,见他们县令又在买菜,几步走过来,一看是冬瓜,其中一个差役便说道:

“铺子里的冬瓜都快积了半屋子了,明府怎的又买冬瓜?”

“无碍。”罗用摆手道:“这两日天气好,待我找几个人将那多余的冬瓜切片晒干了,留待冬日里煮汤。”

“这能行?”从前没听说过冬瓜还能这么吃的,别到时候糟蹋了东西。

他们县令就是心肠软,见着这些个进城卖菜的农人总是要买一些,夏天那会儿都不知道买了多少胡瓜,也是卖不完,现如今大多用酱腌着,生生占了两个屋子。

“滋味颇美,等你们尝过了便知。”罗用说道。

“喏。”县令既是如此说,那应就不会错,说到吃,他们这全县上下加起来怕也没他懂得多。

那农人得了钱,高高兴兴便挑着担子往那官办的铺子去了。他一早就听人说了,城中这官办的铺子近来并不收冬瓜,今日这运气着实是好。

方才听闻了那晒冬瓜的法子,待他回去以后倒也可以试试,地里头还有几个长得丑个头也小的,加上前两日那个被野猪啃过的,拾掇拾掇,吃不完便都晒干了吧。

“罗县令言是让我把这两个冬瓜送来。”

“哎呦,又买冬瓜。”

“放哪儿呢?”

“这边,就放这屋。”

“哎。”

罗用这一边,花出去几文钱,买了两个大冬瓜,心情也是不错,袖着手慢悠悠往县衙方向走去。

常乐县不比长安城那样的地方,县中人口少,大多数人也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城外的农户想要进城卖些菜蔬,也是不大容易,一担菜若能卖个几文钱的,便也很高兴了,罗用见到了常常要买。

方才那一幕,俱都落入不远处一群大食人眼中。

“此人便是常乐县令?”一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的中年大食人言道。

以他这几日的听闻,常乐县令罗用显然并非善类,怎的此时看来,倒像是个老好人。

“莫要被他表象迷惑,此人颇为狡诈。”

“早前他在我们面前,分明表现得十分霸道蛮横。”

“许是待我们大食人有些不同?”

“中原文人自视甚高,向来轻视番邦人士。”旁边几人愤然道。

待罗用走得近了,这些人便也往路中间走了走,阻了他的去路。

“几位可是有事?”罗用问道。被阻了道路心中不喜,态度与方才跟那老农说话的时候,自然已是有了几分不同。

“便是为了那两名昆仑奴少年之事。”那中年大食人的倒是爽快,直接道明了来意。

“此事说来话长,不若你我一同去饮一杯清茶如何。”

罗用对眼前这个大食人倒是有几分好感,看起来颇为稳重,对他似是有些不满,但也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那人却是不动。

“走吧。”罗用抬手请他与自己同行:“你我虽为异族,不能亲如兄弟,一起饮些清茶却也是无妨的。”

第287章:钱帛铺路

罗用与这些大食人的对话,地点就选在不远处一家客舍的厅堂之中。

那一边乔俊林得了消息,带着二三十人匆匆赶了过来。

进了那客舍一看,只见那里头围了大半厅堂的大食人,罗用身边便只得一名差役,那差役此时头上已是冒了汗珠,罗用却笑嘻嘻坐在那里与人一起喝着奶茶。

方才那两名差役在街上遇到罗用,见他们县里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也看到这些大食人与他说话,于是其中一人连忙就找乔俊林去了,另一人则跟随在罗用身边。

原本也是紧张得不行,这时候他见乔俊林带着他们县中几乎所有差役浩浩荡荡杀将过来,心里头顿时就踏实了,那感觉,真真就跟见了亲爹一般。

“你怎的来了?”罗用问他。

“我也过来吃杯清茶。”乔俊林回答说。

“这厅堂里头这般多人,着实太过拥挤。”罗用笑着跟自己对面那大食人说道。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名大食人,这时候心中已经满是疑惑。

方才在大街上初见罗用之时,他觉得这人就是个老好人,待与他说上了话,见到了对方态度上的转变,便觉这人并不简单,而后竟敢与他们这么多大食人同坐一家客舍吃茶,这胆识这魄力,即便是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胡商,也不得不佩服。

听闻在中原那边,很多有底蕴的家族,自小便教家中子弟研读经史子集,学习君子六艺,许多青年才俊更是年纪轻轻就已名扬天下,从前他只当那些人都是浪得虚名,乃是他们那些文人之间相互吹捧出来,如今见了这罗三郎才有些相信了,那些人或许真有真才实学。

只这罗三郎虽也是读书人,却似乎并非出自那些高门大户,不知他从小受到的,又是什么样的教育,怎的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拥有如此过人的智慧与胆识?

“哈桑。”旁边一名大食人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那名叫哈桑的大食人说道:“这里人太多了,你让他们先出去吧,留几个人便好。”

这么多人在场,说起话来确实也不太方便,若是以为今日他们这些大食人之所以聚到一处,仅仅只是因为那两名昆仑奴少年的事情,那就太傻太天真了。

他们大食人并非个个都是奴隶贩子,再说那些人在贩卖奴隶的过程当中出现逃跑和死亡的情况,也是比较经常发生的事情,并不值得为此大张旗鼓,若是果真把事情闹大了,对他们这些大食商贾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一边,不少大食人纷纷从那客舍之中出来,最先出来的,自然就是那些实力最弱的商队,然后就是其他商队中一些不甚紧要的成员,越是强大的商队,能够留下的成员自然也就越多。

另一边,乔俊林也让他带来的大部分差役都到客舍外面等候,厅堂之中便只留了几名武艺高强且反应迅速的。

……

最终,罗用与这些大食人究竟在那里头说了些甚,外人便也无从知晓,只是约莫能猜出他们应是谈拢了。

在之后的一些时日里,那些大食人更是从敦煌晋昌等地运来不少香料绢帛,看样子也像是要买茶叶的样子。

外人更加不知道的是,就在罗用与那些人谈话之后的那一个晚上,哈桑差遣自己的一个随从偷偷去找了乔俊林,将一张羊皮纸交到他手中。

第二日一早,便有一个三十几人的商队天未明离开了常乐县,不少人都听到了他们动身的声音,却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在这个商队之中,还夹带着几个黑人。

罗用近日常与城中的胡商们见面吃酒,见的人多了,他心中自然也会有一些判断和比较,哪一些人是值得信任的,哪一些人又只能一起吃吃酒。

这个三十多人的商队,罗用对他们印象颇佳,在心中衡量多次之后,他就比较隐晦地给对方透露了一点信息,表示他们这一次西行的路上,只要肯带上阿普等人,罗用在茶叶和白酒的价格上,就能给他们一个相当大的优惠。

这些胡商毕竟是为了挣钱连沙漠都敢徒步穿越的猛人,胆子本来就很大,对于罗用的这个提议,他们自然很心动。

而且若是能与罗用有这样的一次合作,他们与这常乐县令的关系,便不再只是酒友,这常乐县令年纪轻轻便已很有作为,前程亦是不可限量,好好经营这一层关系,将来的收获也许会超出他们的想象。

南方那边过来的大批茶叶还未抵达,罗用将自己空间中仅剩的一些茶叶全都卖给了这个商队,于是他们这一日便早早出发了。

从天色未明之时出发,待到天色完全亮透的时候,这一行人距离常乐县已是颇远。

三四十人,二十几头骆驼,在边城的驿道上拉成一个长长的队伍,骆驼背上驮了许多货物,有茶叶有白酒,还有钱财食物和清水。

大片的戈壁滩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烟,蓝色的天空宽广而又深远,一朵白云也无,晨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驼铃在这一条长长的驿道上轻轻响着。

阿普回望凉州城,却只看到一片天地苍茫。

自从遇到罗用的那一天起,一直到今日为止,他们都生活得很安心,因为那名中原少年张开的羽翼,一切的危险仿佛都是外面的风雨,而他们生活在一个结实牢固的大房子里。

而今他不得不从那个大房子里走出来,去面对外面的风雨,他也要张开自己的臂膀,将他的那些族人,还有所有跟随他拥护他的人,全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前方的路途充满了艰难险阻,但他知道,那名中原少年已经用钱帛和智慧帮他们铺就了一条道路。

约莫十余日之后,在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那批让众人翘首以盼的茶叶,终于抵达了常乐县,一时间这座小城便欢腾起来了……

远在长安城的太极宫中,大唐皇帝李世民这一日又令人将西域地图拿出来与他细看。

当年汉武帝在拿下河西走廊之后,将河西四郡中的一郡,起名张掖,取之张开臂膀之意,在往后这许多年里,河西等地常常失守,这臂膀有张开的时候,也有合起来的时候,要守住这一片政治军事要塞便已是十分不易,河西以外的西域,至今没有哪一个皇帝能够触及。

这一次,他在靠近河西最西边的位置,放了一个棋子,这个棋子看起来似是拥有大能量,只不知他是否果真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第288章:五五折

眼下正是公元639年,唐历贞观十三年,大唐帝国正在冉冉升起,全世界范围上,这一时期同样也在冉冉升起的还有两个帝国,一个是大食,另一个是吐蕃。

一个帝国的兴起,往往少不了一位英明的君主,唐代的李世民,大食的穆罕默德,吐蕃的松赞干布,他们都是生活在同一个时期的人物。

眼下大食距唐颇远,唐与吐蕃之间,亦有吐谷浑、羊同等国作为缓冲。

待到若干年后,大食的势力范围不断往东面发展,吐蕃亦平定了内乱,打败了羊同吐谷浑之后,大唐与大食吐蕃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像眼下这般相安无事。

听闻在后面的几十年,大食还曾经与吐蕃联手,攻打过河西四郡,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以后,国力有所衰弱,在与他们的战争中也曾吃过亏。

作为一名唐人,罗用自然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吃亏,这不仅仅只是关系到胜负欲和民族自尊心的问题,更是因为战争本身就太过残酷,一场败仗,往往也就意味着无数的死亡与苦难。

……

“三郎你看,我们兄弟几人手头上也就这么一点钱帛,都是拿命搏来的,若按他们那铺子里的价钱,怕是也买不了几斤茶叶,你与我兄弟几人相识一场,难道就不能帮着说说?”

近日为了茶叶的事情,这些胡人没少来找罗用,主要罗用之前跟他们这些人走得太近,吃酒说笑话的,就跟朋友一般,于是这时候不少人就想借着罗用这一层关系,给自己弄个内部价什么的。

“哎,你们这也太叫我为难了,那些铺子都是他们自家开的,也不是官营的,茶叶也是他们自家从南方运过来,虽说与我乃是同乡,可我如何能够开得了这个口啊。”罗用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他们能在这里做茶叶买卖,将来自然还有许多仰赖三郎你的地方,你若是肯帮我们说上一句……”这些人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发得了的。

“不好说不好说。”罗用摆手道。

“这有甚的不好说,你只需帮我们说上一句,到时候无论他们肯不肯给些便宜,我们兄弟几人便都认了。”

“某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啊。”

“你就说咱是不是朋友,难道先前那几顿酒都是白吃的?”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走走走,横竖你现下亦是无事,便与我们一同往那铺子里走一趟。”

“哎哎……”

最后罗用推搡不过,只好被这些胡商扯着往那几个茶叶铺子去了。

马王这几家商号经过这几年时间的经营,财力颇为雄厚,在长安城那样的地方自然也不算打眼,到了常乐县这里,那真是分分钟碾压当地一众中小土豪,极少数当地大土豪除外。

他们这些人在靠近常乐县富人居住区的那一片山脚下买了房置了地,现如今就只是在几个原有的土坯院子里暂时先开了铺子,待到过些时候,必定是要大兴土木。

马王等商户在这一片开了几家茶叶铺子,他们当初收茶的时候也是各收各的,运茶的时候也是各运各的,现如今卖茶,自然也是各卖各的。

这几家茶叶铺子开起来这几日,常乐县城里头那些个胡商整日都往这边跑,要说货比三家,也都不知道比过了几轮,就是没几个人下手去买,常常都是好几个商队聚在一处,在茶叶铺子里与这些离石县出身的茶商议价,现如今这价钱也是议过好几轮了,但似乎依旧没有达到他们的心理价位。

罗用被那几个胡商拉去王记茶叶行的时候,王家那院子里里外外的,就有不少人,外头街道上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王家那边这回过来离石这边的主事人,便是罗用的一个老熟人,王金怀。

那罐头生意利润颇丰,王金怀在南方经营几年,现在他一个人挣的钱都快赶上王家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那么多,他在王家的地位,自然也与过去不同。

这回他要经手这个茶叶生意,王家那边也没人能争得过他,毕竟今年春里在南方收茶叶的主力也是他。

“无事,就是我这几个朋友言是要买茶叶,我与他们一同过来看看。”罗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原是三郎友人,失敬失敬,几位郎君里面请。”那王金怀也很给面子。

“小店有上品、中品、下品三种茶叶,不知几位郎君要买哪一种?”待进到摆满货物的堂屋之中,王金怀也没叫铺子里其他伙计过来接待,而是自己亲自当起了导购。

“中品与下品便好。”那几个胡商在高兴之余,又颇有几分惶恐,原本不过是想要借着罗用这一层关系得些便宜,哪曾想对方竟是如此郑重其事。

他们兄弟几人也是这几年刚刚开始跑生意,最早那两年因为缺乏经验,也是没怎么挣到钱,眼下情况稍稍好些,但是与王家这种有积累有门路的商贾之家比起来,他们几乎只能算是小贩,连商贾都称不上。

“不知几位要买多少?”王金怀问道。

“中品茶二十斤,下品茶五十斤。”其中一人回答说。

“善,我这边让人取了货物来。”王金怀说。

“这价钱……”这几个胡人踟蹰道。

“既是三郎友人,诸君何需忧心价钱。”王金怀十分爽快的样子。

待到伙计把他们几人要买的茶叶拿过来,又在王金怀的示意下,帮他们算了价钱,那几个胡商一听,竟是连原价的六成都不要,一时间惊喜异常,暗道这罗三郎在这些离石商贾中的威信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些。

“可否再多买一些?”价钱便宜了,他们手中的钱帛便有剩余。

“自然。”王金怀哈哈笑道。

“那便照这样的再来一份。”那几个胡商更是高兴。

于是王金怀便又招了伙计过来,让他们再去取二十斤中品茶和五十斤下品茶过来。

那几个胡商以如此低廉的价钱买到这么多茶叶,心中万分欢喜,连连道谢,言是要请罗用吃酒,罗用说自己这几日太忙,让他们不用客气,这顿酒留待明年他们再来常乐县的时候再吃,再过几日便又要进沙漠了,让他们自己多做一些准备才是。

这几个胡商又是高兴又是感动,他们早前便觉这离石罗三郎与别的那些个当官的读书的有些不同,并不会轻视他们这些小商小贩的,与他说些西域见闻,他也听得有滋有味,粗饭浊酒亦不嫌弃,很能明白他们这些小商贩的难处,只盼着像他这样的官员,一定要长长久久步步高升才好。

这几个胡商高高兴兴抱着茶叶出了院子,这院里院外的,自打方才罗用进了这个院子开始,很多人都留意着他们这一边的动静呢,那几个胡商给出去多少钱帛,买到了多少茶叶,他们可都眼睁睁看着的,这时候又哪里肯答应。

“三郎莫不是忘记了,前些时候还与我们一同吃过酒说过笑话,怎的我们竟不是三郎友人?”这就有人开始强行认朋友了。

“这,这不是方才他们来找我……”说起来,眼前这个商队,罗用还真与他们吃过几回酒,这些人前些时候还跟他买了不少白酒,也算是一个大客户了。

“这位郎君不必气恼,足下既是三郎友人,自然也是我王某的友人。”王金怀这时候连忙站出来给罗用解围。

“你们看王兄都这般说了。”罗用笑嘻嘻说道。

“那某便不客气了。”那胡商向罗用王金怀两人拱了拱手,也是很高兴,就这一下子,都不知道能省下多少钱,多买多少茶叶。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王金怀笑着把人往堂屋里面请。

其他人一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于是一个个也都三郎三郎地喊起来,个个都说自己与罗用吃过酒,一时间院子里头闹闹腾腾的,好在王金怀也很好说话,一个个都把他们往堂屋里头请,又找了伙计过来,丰富他们按方才的价钱与这些人结算。

罗用一看院子里的人都一股脑儿扎进堂屋买茶叶去了,连忙瞅着一个空档就要溜,结果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被人给捉了个正着。

“三郎啊,来来,你与我一道去那马氏茶叶行走一趟。”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拉起罗用的胳膊就往旁边的茶叶铺子走去。

罗用:你丫是谁?老子分明不认识你!

“上回咱还一起吃过酒的,你莫不是忘记了?”

“……自然没忘。”

“那你帮我与那马四郎说说……”

“成。”

然后很快的马氏茶叶行那边也跟着掀起了一股促销抢购热潮。

然后很快的,罗用就被人领着在所有几个茶叶铺子走过了一遍,这些铺子的店家确实也都很给罗用面子,一个个纷纷都松了口,言是便按王记那边先前的价钱与他们结算。

待罗用走完最后一家铺子出来的时候,外头街道上已经有人牵了骆驼过来装货。

这些胡商生活在这个年代,这辈子大约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大规模大幅度的打折促销活动,一个个笑得都跟捡了钱似的。

今日的事情,自然也是在罗用等人的计划之内,茶叶此物,眼下虽然在瓜州沙州这一带已经受到了普遍的认可,但是西域那一片的市场可都是还没有开发过的。

想要让这些胡商挖空了心思卯足了力气去开拓新市场,不给他们留出足够多的利润空间肯定是不行的,利润越大,这些胡商就会推销得越是卖力,待到西域那边的人都已习惯了喝茶,知道了茶叶的好处,他们这些茶叶行真正挣钱的时候也就到了。

这一次的茶叶大促销活动,在常乐县闹出很大动静,有些人甚至还快马加鞭跑到晋昌敦煌等地,通知自己的亲戚朋友或者是生意上有往来的商贾富户。

直到夜幕降临,还不断有人来到常乐县城,也亏得他们这一次从南方运来的茶叶足够多,就是这么个卖法,一时也不怕卖空了。

有些人动作慢些,当天没赶上,第二天一早,便又有一群人到县衙寻他们的友人罗三郎去了。

结果那守门的差役却道:“县令公务繁忙,今日无暇见客。”

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巴掌大的纸条:“你们带着这个纸条去茶叶行,与罗县令亲去无异。”

众人接过那纸条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大字:“五五折。”

后边还有三个略小的字体:“友情价。”

上边是一行小字:“此人乃罗某好友,请予:“

下边也有一行小字:“此券请于贞观十三年八月三十日之前使用,过期无效。”

第289章:长治久安

罗用确实比较忙,他跟他的那些弟子这几日正在尝试批量生产指南针。

指南针的原理并不复杂,从前读书的时候,学校也曾教过手工制作简易指南针,只需一根绣花针一块磁铁,再有点纸片棉线之类的,便能做成各种指南针。

但若是想做得精细耐用些,还得在那一根指针上多花一些功夫,主要就是指针的锻造以及充磁。

磁铁这个东西自古便有,汉以前,人们管它叫做“慈石”。

在发现磁铁的地方,往往也能发现铁矿,古人认为石头是铁的母亲,石头也有慈和不慈两种,慈石能够吸引子女集聚在它身边,不慈的石头则不能。

唐初这时候的人多管磁铁叫磁石,也有入药的,不过寻常小药房也不怎么买得着。

罗用自从来到这常乐县以后,听闻这时候的胡商在沙漠中行路,大多都还是沿着前人的足迹行走,只有少数人懂得辨认方向,拥有司南这种贵重器物的商队很少。

他便是从那时候开始托人寻找磁石,今年秋里,果然有胡商从南边与他带来不少。

罗用买了这些磁石,和乔俊林一起鼓捣起了指南针,只可惜他俩都不是专业人员,做出来的成品都比较简陋,也不能确定是否可以长时间使用。

这回衡致过来了,听了罗用说起指南针这个东西以后,他便一股脑儿扎了进去。

另还有几名弟子与他帮忙的,罗用也常常过去指点意见,看着他们干活,有时候自己也要上手。

外头的茶叶减价大促销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师徒几人便在县衙后头,整日里叮叮当当的,做着匠人活计。

除了指南针,罗用还打算画些地图,一个没有地理知识的人,即便是给他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指南针,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隋时,裴矩曾为隋炀帝绘制《西域图记》,其中囊括了胡商们的几条行商路线,以及西域四十四国山川河流风土人情,这本书现下不知生在何处,罗用在短时间内,应是无缘得见。

除了指南针和地图,还有语言也很重要,来大唐经商的胡人大多精通汉话,而汉人却嫌少有会说外语的,不会外语的话,一走出去那就是个睁眼瞎。

没错,就是走出去。除了被动地接受胡商们带来的信息,罗用希望大唐这边也能有一些人走出去,到广褒的西域世界去寻找利润,开拓眼界。

这也是这一回唐俭到来以后,罗用与他说的第一件事。

茶叶买卖固然重要,但改变眼下唐与西域各国胡商在贸易过程中的被动接受局面更加重要。

罗用与唐俭言明了自己的计划,唐俭听闻之后很是震惊,他一早就看出来这离石罗三郎的眼界较之常人宽广,却没想到竟然宽广到这般境地。

然而这件事却并非唐俭能够做主,他也知道要做这件事,其中难免会牵扯到许多利益结构,还有那朝堂之上的治民之策。

在经商一事上,中原王朝向来都是采取的重农抑商、胡汉有别的政策。

当权者对胡商采取怀柔政策,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吸引西域各国胡商来唐,促进市场兴盛,在政治与经济方面多有好处。

对本国国民的重农抑商政策,则有利于安定社会,保证粮食出产。

也正是在这样的政策之下,胡商们越来越活跃,本国的商贾却往往不得伸展。

在这种大环境下,罗用竟说要鼓励本国商贾向外发展,要开设学校,教他们看地图学番话,这个设想着实太过大胆。

这一天晚上,唐俭在屋里的油灯整整亮了一夜,他思索着如何在不触动太多人利益和敏感神经的前提下,尽量做成这一件事。

让大唐男儿的足迹遍布整个西域,这件事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

唐大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轻描淡写。

他在公文中讲述了常乐县这边的现状以及茶叶买卖的进行情况以后,又提了提胡商的事情,言是河西走廊这一带胡商颇多,胡商们通晓汉话,在唐生活自如,而唐对于西域各国的情况却是知之甚少。

唐俭建议朝廷方面能派遣一些能人志士,到常乐县这一带来与胡商接触,最好是能跟着那些胡商一起到各条商道上去走走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次日一早,唐俭差人将这封文书送往驿站,然后很快,它便与其他几份重要文书一起,被驿卒们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城。

长安城中,金秋八月,正是桂香浓郁的好时节,近日天气晴好,城中百姓或是忙活生计,或是出门游玩,平整宽阔的街道上,常有一些气派华丽的牛车马车驶过,引得路边行人驻足观望。

这是一个适合出门游玩的季节,长安城中的士族郎君们格外活跃,各家娘子们亦是常常相聚,明艳艳彷如一簇簇娇美的花儿。

这座城热闹繁华,欣欣向荣,仿佛没有一丝烦恼。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距离周文王定都此地,转眼已有近千年,近千年来多少风雨……

在河西走廊西端,眼下亦是热闹繁华的季节,胡商们正在陆续进入沙漠。

在敦煌城中,不少商贾请了匠人在石壁上开凿石窟,雕塑佛像,便是为了祈求这一路的平安顺遂。

敦煌莫高窟,原称漠高窟,取之沙漠高处之意,民间亦称千佛洞。

那千佛洞便坐落在鸣沙湾东麓,在沙漠与戈壁之间,百千年来,每到商道兴盛的年景,这里的香火便也愈发兴盛,匠人们开凿石壁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这些穿行在沙漠与戈壁之间的商贾,其中多以胡人为主,唐人鲜少。

这一日,在前面过去了两个商队之后,又有一个商队缓缓向着沙漠的方向行去。

这个商队中的不少胡商都已经在敦煌定居,离别时分总是十分难舍,于是便有些拖延了。这时候若是紧着些走,今晚日落之前倒也能抵达西去的商道上第一个可以供商贾们落脚休憩的绿洲。

商队在前面走着,他们的家人在后面跟着,这一送,便要送到了千佛洞。

在那些胡商家眷之间,还夹着一个垂垂老者,那老翁年岁颇大,身上瘦得便只剩下一把骨头,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脚下一步一步挪着,跟着队伍行走,半点不曾落于人后。

在这个商队中,在那些牵骆驼的胡商后面,还跟着一群驮着货物的脚夫,他的儿子就在其中。

那老翁跟了一路,队伍中这个背货的青年,却不曾回头看他一眼,只管埋头走路。

今年夏里,城中一个富户要在千佛洞开凿石窟,供奉菩萨,他在这里寻了个担石头的活计,却不甚被崖上一块坠落的石块砸了脑袋,一时间不省人事。

待他醒来,一双儿女皆已被他老父卖了,十岁的女儿被一个中年胡商纳了妾,七岁的儿子也成了那家人的奴仆,前些时候因着一些事要护着他阿姊,被主人家打到奄奄一息,这青年知晓了此事,寻上门去要与人拼命,对方却与他说,只要他拿得出两贯钱,这个男孩便叫他带回家去。

现如今,这个商队便是许了他两贯钱,只要他今年秋天帮这些人背半担货物到臂多势罗国,来年再从臂多势罗国背半担货物到敦煌,他便能得两贯钱。

按律唐人是不准私自出关的,但是这个商队在敦煌经营多年,能帮他们弄来出关文书。毕竟脚夫的价钱比骆驼低得多,能听懂商队的安排,若是遇着什么事,也是个能帮忙的人手,比牲畜强。

这个商队的胡商虽也不是什么十分良善仁慈之辈,但是考虑到明年开春还要用到他们这些脚夫背货回来,总不至于平白无故害了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前几年跟着他们这个商队出去的,也有不少人能活着回来。

第290章:新格局

去岁末,吐蕃犯我松州,圣人派遣数位将领率步骑兵五万以击之。

结果等到真正对敌的时候,唐军这边主力部队都没派上用场,牛进达带着一个先锋部队冲过去,就把吐蕃那边的人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现如今这件事在长安城早已传开了,大伙儿都把它当成笑话来说,传闻吐蕃那边的使者很快就要到长安城来与圣人谢罪。

国富兵强,社会安定,边疆又打了胜仗,近来这长安城中的气氛颇为喜庆。

九月十五这一日,大朝之上,圣人另宫中内侍捧出前些时日从常乐县那边运来的几坛白酒,赐与朝中百官,以示庆贺。

官员之中有不少人先前已经吃过这白酒。其实宫中的白酒也到了有一些时候了,只不过是这回因为打了胜仗才拿出来庆贺,坊间亦有胡商贩卖,价甚高,没有一点家底那肯定是吃不起。

有些个先前没吃过的,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便是头一回见到白酒,只见清幽幽的一盅酒水,清澈见底,酒香颇浓,饮之……

“咳咳咳……”有人被这一杯白酒呛得咳嗽不止,免不了就要被大伙儿笑话几句。

“哈哈!怕是头一回吃吧。”

“慢些慢些,此酒甚烈。”

“你们这些读书人怕是吃不得这个酒,来来来,都拿来与我吃。”

“一人便只这一杯,你还要与别人抢,怎的不自己拿钱出去买,坊间酒肆亦有此酒。”

“我若是买得起,便也不在这里与你说道。”

“我倒是听闻在常乐县那边,一合酒尾便只要两文钱,饮之略淡,与这白酒也差不离。



“嘶……那唐俭老儿这回有口福了。”

“凭他与那罗助教的交情,怕是不用饮那酒尾。”

“……”

众人饮酒说话,朝堂之上一片嗡嗡嗡嗡。

皇帝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喝着自己手上那杯白酒,悠然自得地靠坐在垄榻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到众人把这杯酒吃完,内侍们过来把酒杯都给收走了,皇帝这才令人把唐俭那封文书拿出来。

“此乃唐爱卿从常乐县发来的文书,田内侍,你来念与诸位爱卿听听。”圣人言道。

“喏。”那田内侍躬身将文书接过,小心打开,然后便站在殿中,逐字逐句念了起来,声音沉稳,并不十分尖细。

唐代这时候的宫中内侍们,有识字的也有不识字的,皇宫之中并无专门教授寺人们识字的机构,但是禁得却也并不十分紧,小寺人们若得机缘巧合,遇着有人肯教的,自身又肯用功的话,那便能识字。

还有一些寺人则是成年以后才净身入的皇宫,这些人里头也有能识字的。

要说禁得最严的,大抵还要数后世的明朝,明太祖政令严明好用重典,这一点倒也不单单只是针对宦官。

同样也是在明朝,等到了永乐大帝那会儿,皇宫之中便有了专门教授宦官内侍们识字的机构,东西二厂便是出现在那个时候,郑和下西洋同样也是在那个时候。

与明代那时候相比,唐初这时候的寺人们,大抵还是要活得闲散自由些许。

不仅是皇宫里的寺人们,唐初这时候与后世几个王朝相比,整体的社会氛围亦是如此,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礼教束缚。

要说自由散漫,这皇宫里的大臣小臣们,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唐俭此人。

自打先前因为跟皇帝争了一回棋,差点掉了脑袋,后来又因为收了人家几头羊羔,被摘了民部尚书一职,成了光禄大夫之后,这家伙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似是有些无心仕途,政务亦不甚勤勉。

这回皇帝派他去常乐县,他这写回来的公文,那也是相当的自由奔放。

唐大人先是给皇帝陛下描绘了一下河西走廊的山河壮阔,再讲一讲边疆将士的艰苦生活,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然后又言语生动地描绘了那些胡人抢购茶叶的火热场景,还说这茶叶不就是树叶子,摘下来揉一揉压成饼状就能拿去换钱了,比养蚕织布省了老鼻子事儿,云云。当然,唐大人毕竟也是士族出身,家学渊博,公文这种东西要用书面语他还是知道的。

“啧,这唐大夫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即便是用了书面语,朝中不少官员听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毕竟这还是一个流行骈文的年代,连唐诗都还没怎么发展起来。

“诶,唐大夫不拘小节,诸位爱卿不必介怀。”皇帝陛下倒是不怎么在意,唐俭再拽,自己这边一个命令下去,他不还得巴巴跑去常乐县。

“圣人以为,这茶叶贸易可为?”这时候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关注重点,还是在这个茶叶买卖上面。

“听闻那些离石商贾,近来正在南方开辟茶场。”皇帝回答说。

“……”那人听闻了,一时沉思不语。

“想必诸位爱卿亦有所感,那罗用委实是块良才,只不过年轻气盛,行事还略有些莽撞,他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的,你们便也包容着些,先前他行商被贬,该罚的也罚了,诸君既是同朝为官,自然应以朝中大事天下苍生为重,莫要为了那些许小事伤了同朝的情谊……”

皇帝陛下坐在垄榻之上,吧啦吧啦劝这些大臣们要和谐友爱,仿佛先前让罗用在前头吸引战火、他自个儿在后边躲清闲的事情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一般。

“这回这个茶叶贸易关系重大,唐爱卿近来行事略显散漫,若是全然托付于他,我亦不甚放心,不若便由诸位爱卿推选几位青年才俊,让他们去那常乐县看看,既是为了这茶叶一事,亦能开拓眼界,增长见识。”

皇帝方才让田内侍读信的时候,那田内侍手中便只得一张信纸,原本还有第二张,那上面虽然只有轻描淡写的几行字,但李世民却深知这其中的分量,他提前将这张信纸收了起来。

除了皇帝身边的几位近臣,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不想扯皮,二来便是为了提防周边各国安插在长安城中的那些探子。

这一日散朝之后,长安城中便又开始嗡嗡起来了,听那唐俭的意思,这茶叶买卖几乎都能与丝绸绢布相提并论,那还了得。

唐俭这两年活得虽有些散漫,但他可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当年高祖皇帝李渊在太原谋事的时候,他便是参与了的。

这二三十年下来,风起云涌朝代更迭,唐俭这个人经历过不少事,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对于他这个人的眼光和判断,那是很少有人会去质疑的。

这茶叶贸易既然这么重要,那他们家族肯定也得参与啊,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做买卖,弄几个大茶场总是要的吧,至于这个投资究竟要搞多大,下多大的本钱,那还得先安排几个人过去看看行情再说。

至于让什么人过去,家族里头那数一数二的良才,家族未来的希望,那肯定就不能往那地儿送,一个弄不好有去无回的,这个损失就太巨大了。

那些个不学无术的肯定也不行,去了也是白去,身体孱弱的不行,就怕折在路上,还有一些自己坚决不肯去的,那也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有些个是自己愿去,耶娘翁婆死活不肯的,那也不太好弄。

最后这各家各户挑挑拣拣的,就拣出来一些个耶不疼娘不爱的,身体还算强壮,自己也有心想要去西边走走,图谋发展的的年轻人。

这一圈兜兜转转下来,最后的结果,倒是正合了罗用的心意。

常乐县这边,罗用这时候也正在为这件事做着准备,虽还不知长安城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但他还是决定要趁着自己在常乐县的这段时间,尝试着将这个火种点起来。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若是不去寻求开拓,一心只想安逸度日,那么衰弱终将成为必然,就算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其他乱,没有大食吐蕃高句丽,也会有其他国家。

唐俭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先前在那长安城中生活,他也是有些被眼前的繁华富庶给遮了眼睛,总觉得这天底下太平了,没谁再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了,李二当了皇帝,自己又与他闹得不甚愉快,以后那朝堂内外怕也没他什么事了,于是便整日地呼朋唤友享受生命。

没想到这回跑到常乐县一看,罗用这小子竟然在这里开了这么大一盘棋,虽然现在棋盘上还空荡荡的没几个子儿,但是顶不住这格局够大啊!

唐大人觉得他还年轻,他还能再干一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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