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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8)——报纸糊墙

第291章:收税

唐大人这一次来常乐县,不仅是在口头上给罗用送了一下温暖,传达了圣人的关怀,他还给罗用带了一个县尉过来。

先前县丞主簿等人从长安城出发来常乐县的时候,那个县尉就没有跟着一起来,这回唐俭他们出发之前,圣人又问了房玄龄的意见,亲自点了一个人。

至于先前那个,经这一遭,他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上算是废了。

这回这个县尉乃是长安城的一个商贾之家出身,家族也算有些积累,能给皇宫供货,搁后世那也算是比较了不起的家庭出身,搁现在就不行了,商贾地位低下,天然就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因为家中有所积累,家里的年轻子弟自小也都受到了比较良好的教育,大多都有读书,只是在这个年代,商人的子女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实际上就算给他们参加了,科举考试现在还是不糊名的,人家一看名字,哦,这是个商籍出身的,一般也就没戏了。

所以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面,若是不想子承父业干老本行,从军便成了一条比较主要的出路。

这个名叫郭凤来的年轻人,便是在前两年与吐谷浑那场战争中展露了头角,因他能文能武,为人忠厚,恪守本职,于是便得了房玄龄等几位大佬的青眼。

房玄龄这个人很低调,在朝堂之中并没有多少存在感,但他正经是个管人事的,圣人对他也颇信赖,得他青眼,自然是前程无忧。

这不,这回常乐县这边缺个人,圣人一问,房玄龄就想起这个郭凤来来了。

常乐县县尉这个职位,对于那些好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自也不算什么好缺,毕竟那么偏远,离石罗三郎与世族大家的关系又比较敏感,谁去那里当官,一个弄不好,就得把自己搞得两头不是人。

但是对于郭凤来这样的出身来说,这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离石罗三郎,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变数,说不得,他这一次便要乘风而起了!

郭凤来来到常乐县,头一回写回长安城的家书,足有厚厚一叠。

这人说是常乐县县尉,其实就是皇帝安排在罗用身边的人,常乐县这个地方现在越来越敏感了,加上又是处在远离长安城的边陲之地,身为需要把握全局的帝王,往罗用身边放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郭凤来也是个聪明人,并没有仗着这一层关系狐假虎威,面对罗用这个上官的时候也是很恭敬,比那几个县丞主簿啥的都要更加恭敬几分。

刚到常乐县没几日,他便把乔俊林带领的差役队伍接手了,交接过程也比较顺利,郭凤来并没有因为乔俊林是个白身就轻视他,还说自己初来乍到,之后这些时日还要请乔大郎略帮一帮他,乔俊林也很爽快,让他有事尽管来找自己。

这个差役队伍交出去,也就不用再每天巡城看大门了,乔俊林现在主要就是在白酒作坊那边,有时候也跟罗用一起出去跟住在城里的胡商们吃酒说话。

近来天气转凉,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今秋要进沙漠的胡商们,这时候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这些,大抵就是不走了。

胡商与胡商之间的差距也是很大,做得最成功的那些,要么在长安城攀上了大靠山,要么在地方上打通了关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一些混得比较惨的,基本上就跟小贩无异。

近来有一群胡人在常乐县城租了一个小院,也跟那些卖酒尾的城里人一般,置办了木桶扁担,每回白酒作坊那边一出酒尾,他们就去买。

这些胡人买了白酒以后,并不在晋昌敦煌一带卖酒,他们去的是关外一些由牧民和汉民们自发形成的小集市,那样的地方很少有铜钱流通,主要就是换些羊绒羊脂,没有酒卖的时候,这些胡人就会坐在院子里拣羊绒,那一筐筐的羊绒,看得左邻右舍的常乐百姓很是羡慕。

这个世道就是这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关外那些个集市,常乐本地人也是知道的,却鲜少有人敢去,听闻时有匪贼抢掠,那些地方毕竟是在长城以外,贼寇们骑马过来,一番烧杀掳掠之后,很快又骑马跑了,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不像关内,有一条长城挡着,马匹过不来,那些贼寇只要下了马,便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一般也不敢进来。

听闻罗县令曾与人说,今年他们常乐县要修城墙,还要在城西北那片空地上建好多房屋,专门用来开设各种作坊之用。

城里城外不少百姓近来都已经开始打听工价了,在这城里做工,安安心心挣些钱帛,总比到关外去冒险来得强。

罗用最近实在很忙,除了各项计划要提上日程,每年秋收之后,也正是征缴税收的时节,整个县衙里头忙得团团转,能下乡的都下乡了,一天到晚也见不着一两个闲人。

今年收成不错,这两日出去收税的队伍,每每都是满载而归,不过各个村镇也都有一些名单被报上来,都是一些交不上税的。

面对这种情况,催逼太狠肯定不行,太宽松了又怕有人学样,明后年大家就都不肯好好缴税了。

罗用让人传话下去,家里没有正经劳动力的,今年的税收便与他们免了,若是还有劳动力却交不上税的,叫他们过些时候来城里干活,别人每日三文钱,他们每日便只得两文半,挣多少钱全部抵了税收,什么时候把税收补齐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发工钱,到时候就按正常工价算。

之所以给这些人的工价少算半文钱,还是为了避免有人学样,你看交不上税也没什么,不仅不用挨罚,县令还给安排工作,多好的事儿啊,要不然明年咱家也不交了吧。

真要那么弄,明年的税收就要成大问题了,别说是作为地方官府开支之用的户税,就连租庸调和地税都怕收不齐,到时候罗用这个县令也就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这……有些人怕是不肯来。”要说催缴税收,郭县尉和他手底下那些差役就是主力。

这个活计着实不好做,一个不小心就得被人扣上一顶恶吏的帽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郎君们向来最是瞧不上他们这些人,却不肯去想想他们这么辛苦收缴上来的税收,维持着这个国家机器的运作,最后得利最多的人究竟是谁。

“这段时间你们便多尽些心,若是情有可原的,该减免便减免了,总共多少户人家,因何不能按时缴税,最后都要整理出来与我过目,若是遇着一些泼皮无赖,催缴无果便都抓了吧。”

什么地方又能少了懒汉地痞,这些人若是不能好好治理,非但要带坏了社会风气,欺负良民也是他们惯常爱做的事。

“这……怕是有些不妥。”谭老县令今日也在衙中,听闻罗用这一番话,他便有些迟疑地开口了。

“有何不妥?”罗用问他。

“若是把这些人抓起来了,他们家中兴许就没了青壮。”这些人家里没了壮劳力,那就更没有人缴税了。

“既是没了青壮,我便与他们免税。”罗用说道。

“……”谭老县令无言语对。活到这把岁数,当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竟从未想过如此操作。

说到底,都是穷闹的。罗三郎有钱,跟他不一样。

第292章:一夜

“乔大郎,这两日白酒作坊可是要出新酒?”

这一日,乔俊林与罗用等人从城西北那片空地回来,路上遇到几个住在城里的胡人,那些胡人便过来询问。

“明日寅时能出一批。”乔俊林回答说。

“知晓了,多谢乔大郎。”那几个胡人听闻了,也学着汉人的模样像乔俊林拱了拱手,然后便走了。

“这些胡人学汉话倒是挺快。”待人都走远了,罗用笑着对乔俊林他们说道。

前些时候见这些人,他们还都不怎么会说汉话呢,交流全靠比划。

听闻他们近来每每卖了酒尾回来,便用一些从关外换来的羊绒,找城里一个卖麦芽糖的小贩,换些麦芽糖回家,然后再用这些麦芽糖哄那些邻居家的半大小子们,叫他们教自己说汉话。

关于这一群卖酒尾的胡人,罗用也听人说过他们的来历,他们的国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距离大唐并不算特别远。

听说前两年老国王死了,新国王荒氵壬无道,生活奢靡无度,把这个小国的百姓都要逼得没了活路。

这些人里头有几个头脑活泛的,联系上了一个曾经去过他们国家的粟特人商队,让这些粟特人带着他们穿越沙漠,来到了大唐。

那个粟特人商队答应了,他们让这些胡人帮自己的商队搬运货物,一路上只给了很少很粗糙的一点粮食,工钱一分没给,但好歹也算是做到了自己承诺过的事,把这些人带到了大唐。

到了大唐以后,这个粟特人商队并没有在敦煌停留,他们一路往东走,打算要去凉州城,直接与那些从中原地区去到凉州城买货的中原商贾交易。

而帮他们扛货的这些胡人在经过常乐县的时候,他们就决定了要留在这里。

他们并不想去更遥远的地方,他们还有家人留在故乡,常乐县这个地方不错,对待他们这些贫穷的胡人也算比较友好,而且他们在这里可以挣到粮食和钱帛。

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是打算从这边挣了钱帛带回家,去缴纳他们的家庭早已无力承担的税收,还有一些人想要把家人接到这里来生活,但是那太困难了,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穿越沙漠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四点那时候,实际上,这天晚上九点来钟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裹着旧衣破被在酒坊外面排队占位了。

这些胡人过来的时候,一些常乐县本地的小贩已经把屋檐下最能避风的地方给占了,于是他们只好挨着那些人寻了一处墙根窝着。

眼下已是秋末,白日里太阳晒着,天气还不算太冷,一到晚上气温就会变得很低。

巡夜的差役见着这些人,也并不说什么,常乐县城总共就这么大,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人,都是熟面孔了,只要确定这些人确实是在这里排队等酒尾的,差役们便也不会驱赶,常乐县的宵禁,其实禁得也并不很严。

有人用陶盆在酒坊外面的围墙下燃起了火堆,一些人围在火堆旁边说话,一些人不吭不响坐在角落,还有一些个心大的,干脆便裹着被子缩在墙根下呼呼大睡起来。

长夜漫漫,夜里的常乐县显得格外安静,冰凉的空气中透着几分清冽,并不像白日那般尘土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酒坊里面终于有了动静,匠人们在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准备要开始蒸酒了,不多时,便有酒香飘了出来。

小贩们闻着酒香,各自整理好自己的扁担木桶,挤挤挨挨地在酒坊大门外排好队伍。

那一边,在豆腐作坊干活的,这会儿也都起来了,一个个都顶着清晨的寒气,三五成群地往豆腐作坊那边去了。

前些时候罗县令又花了些钱财,将豆腐作坊扩大到原来的两倍大小,夜班也取消了,从此便只剩下早晚两班,早晨这一班,寅时便要上工,到吃午饭那时候便能下工,晚一点那一班,天亮后才上工,要一直做到傍晚才下工。

豆腐作坊那边一开工,这座县城的夜晚便也宣告结束了,不多时,城中那些蒸炊饼的炸油条的,纷纷也都起来干活了。

还有一些食铺里的伙计,早早便要在铺子里烧上热水,熬上粟米粥。

天光将亮的时候,白酒作坊这边终于开了门,有两个在作坊里面干活的小伙计出来维持秩序,让小贩们按排队先后进去买酒,每人只能买两桶。

酒尾数量有限,要买的人又多,这些排在前头的,自然可以买得着,有些人若是偷了懒,来得晚了,那就要碰运气了,若是这回酒坊蒸的这批白酒数量多,酒尾也多,那便能卖得着,不然便只好空手而归。

小贩们挑着木桶站在队伍里,排在后头那些人更是伸长了脖子看,看着前面那些人一个个进去,然后又一个个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出来,心中焦急忐忑。

前面那些买着了酒的,自然高兴,这一晚上没有白挨,现如今敦煌晋昌等地好多人都爱喝这个酒,这一担子酒尾卖出去,能挣不少钱。

“阿耶,可是买着了?”

“买着了。”

“阿婆在家里做了馎饦,喊你快些回去吃。”

“哎。”

“阿耶快些走。”

“莫急,你拿上这几文钱,去买一斤油条回家。”

“哎!!!”

半大小子手里捏这几个铜板,撒丫子就往油条摊子去了,一路上看到好多食铺都已开门了,伙计们正在洒扫。

街头的炊饼铺正在冒着蒸腾的热气,一阵阵面香被晨风带着,满城乱飘,但还是抵不过豆腐作坊那边飘来的豆香,每天这个豆腐作坊一煮起豆腐,大半个常乐县城都能闻到豆香味。

油条摊子这时候早开张了,城里头不少富户,每天早上都要差遣家人到这里来买油条,还有那些酒肆食铺,店里的客人若是要吃,他们便让小伙计过来买。

街边还坐着一群胡人,捧着粗陶大碗呼噜噜正喝着热豆浆,手里头还抓着热乎乎的大油条,看得这个小孩直咽口水,这些胡人没有家里人,没人给做饭,他们每天早上就吃这个,等一下吃完了,再去街头买几个炊饼往怀里一揣,然后就要出城去了,到关外草原上的集市去卖酒。

“要一斤油条!”

“好嘞,你且等等。”

“……”

“莫要靠得这般近,当心油锅。”

“……”

“到我没有啊?”

“快了快了。”

“……”

金黄色的油条在油锅里打着滚儿,兹兹冒着香气,看得那买油条的小孩儿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面上更是咧着嘴儿一个劲地傻笑。

第293章:途经黄河岸

这日天一亮,罗用便起床了。昨日县尉等人又与他呈了好些资料上来,都是关于各个村镇之中存在的一些困难户的情况。

这两日他太忙了,手头上这些资料攒了不少,都没时间细看,今日上午没有其他安排,他便早早起来看这个。

看着看着,罗用便觉得有些不对,于是便换上衣服去了前厅,又差人唤了县尉县丞等人过来。

县尉郭凤来这时候已经起来了,他这也是刚到常乐县不多久,很多地方都还不甚熟悉,再加上又有皇命在身,不敢怠惰。

县丞主簿大抵是还未起来,前些时日收税的时候累得狠了,这会儿应是还没怎么缓和过来,到了罗用跟前,面上都还带着几分倦意。

“我今日一早看了看各村各镇这些交不上税的,发现有些不对。”待人都到齐了,罗用对他们说道。

“何处不对?”县丞出言问道。

“便是……”罗用这才刚要说,便听到外头又有动静,守在外面的差役说县令等人正在议事,对方便说那自己先去小厅等候。

罗用一听是谭老县令的声音,便对外面的差役说,让他们请谭老县令进来,今日这事,谭老县令应该会比在场其他人更加清楚一些。

“怎的一大清早便在这里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谭老县令进来后,便问罗用等人。

“便是我常乐县中这些不课户的事。”罗用先是伸手示意谭老县令落座,然后又对他说道:“我看这些交不上税的,好些人家分明可以划为不课户,怎的他们竟还要缴纳租庸调,而且户数还这般多?”

这时候的人口大多以户数计算,那个村子多少户人,户主何人,家中人丁几口,等等,皆要编写成册,于是又称这些百姓为编户。

以纳税标准来区分的话,这些编户之中又分为课户和不课户,课便指课税,课户指的是需要交纳租庸调和服徭役的编户,不课户便是不需要缴纳租庸调和服徭役的编户,至于地税和户税,通常情况下,只要家中有地可种,只要是作为编户生活在大唐,那一般都是要缴纳的。

不课户这个群体,除了一些贵人以及贵人相关部曲、奴婢等,还有僧尼、老、寡妻妾、残疾等,最后面这几种,就是针对社会上一些穷人无法承担税收的情况。

从前罗用在离石县的时候,虽然这个课户与不课户,区分的标准也并非个个都是严格按照以上标准,但总归是大差不差,怎的到了常乐县,出入竟然这般大,不少残疾人家庭也被要求缴纳租庸调,还有家里明显没有壮劳力,只有一些半大小子的,也是这种情况。

“明府应也知晓,这课户与不课户的划分,并非常常更新,几年一次而已,各地官员在实际评定的时候,往往也都比较严苛,如若不然,上哪里去收那许多税收?”

常乐县现任的县丞,从前也曾经宦游过不少地方,对于这种情况,他倒是见怪不怪,在他看来,常乐县的情况并不算是很差的。

“我虽也知晓此事,却不料我常乐县中竟是这般严重。”在县丞看来还比较乐观的情况,在罗用这里,就显得相当严重了,说到底,各人经历不一样,标准自然也就不一样。

“谭某惭愧啊。”谭老县令汗颜道。

从前也曾有村正里正来到公府之中,想要为他们那里的一些人家求个不课户,先前那个县尉,二话不说就令差役将人给打了出去,几次三番之后,便再没人来求过不课户了。

这许多年过去,当地百姓大约也是对不课户这个东西不抱什么期待了,罗用上任大半年,亦不曾有人向他提过不课户一事。

“明府以为,此时又当如何?”郭凤来这时候问道。

罗用叹了一口气,说道:“重新统计吧。”

“对于那些新划为不课户的人家,若是已经缴纳了税收的,该退回便退回,若是还未缴纳,该免便免了。”

“还有这几户,这个、这个、这个……这些你们皆已了解核实过的,便先免了吧。”

“这……已经缴纳上去的租庸调该如何退回?”

“便从户税里出吧。”

“喏。”

“某今日过来,还有一事相求。”谭老县令这时候又道。

“谭翁请讲。”罗用说。

“常乐县辖下还有一些孤寡老弱,莫说税收,若是无人帮衬,他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往年我都是从自己的职田里拨些柴米分发出去,略帮一二,不知明府今年是何打算?”

说是略拨一些柴米,实际上谭老县令每年自己职田里的那点产出,基本上都投进去了,若遇着年景不好的,还得拿些薪饷去贴补,因为这个事,家中妻儿颇有怨言。

“往年如何,今年便依旧如何吧,此事还要多多劳烦谭翁。”

“明府何需多礼,明府宅心仁厚,乃是常乐百姓之福。”

也是在同一天,在距离常乐县不远的晋昌城中,陈皎与晋昌县令一起吃酒,唤了付兵曹过来,问他这些时日在常乐县那边的见闻。

付兵曹便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一边说着,一边看那俩人一脸闲暇惬意地呷着小酒,不禁便想起常乐县那边,整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的罗用等人。

罗用当初便是以茶叶买卖为由头,向晋昌这边借调兵力,现如今冬季将至,交易高峰期已经过去,胡商们该走的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唐俭这回又给罗用带来了一个新县尉,听闻乃是圣人钦点,如此,自然也就没了付兵曹什么事。

只是在那常乐县待过了一段时日,看着他们那些人每天忙碌不休,整个常乐县欣欣向荣的场面,再回到这晋昌城,着实就有几分不适应了。

同样都是为官,像陈皎这些个士族出身的,他们天生就是要做官的,做官就是他们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归宿,吃酒享乐都是很寻常的事,时而发个善心,体谅一下民生艰辛,那便是天大的仁慈了。

看他今日坐在这里吃酒闲谈,难道是因为公府之中无事可做了吗。

并非无事,只是那些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事罢了。

“……便只有这些了?”

“某在那常乐县听到看到的,便只有这些。”

“善,你先下去吧。”

“喏。”

冬季将至,付兵曹也该去准备过冬事宜了,近日在常乐见过了那些县中差役的薪饷待遇,再看看自己手底下这帮人……

行到公府之外的付兵曹,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安城那边的世族大家们先前挑挑拣拣选出来的一拨青年才俊,这时候正要渡黄河,渡过了黄河,再往西去,便是河西走廊了。

他们这些人还未行到渡口,正沿着黄河往上游行走,在黄河边上遇到一些村民正在吹羊皮筏子。

把空瘪的羊皮筏子吹得鼓鼓的,再把那出气口用绳子紧紧捆起来,然后把各自从村子里担出来的菜蔬等物牢牢捆在羊皮筏子上,推到浅滩,人也坐上去,然后便可顺着水流而下。

这些士族小郎君们从前大多生活在长安城,也不是家族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家族若是不肯提供财力支持,他们自然也就不能去四处游学增长见识,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他们也都是头一回得见。

那些村民里面有个爱说话的少年,还与这些年轻郎君攀谈起来,问他们长安城的事情,还跟他们说,自己今日便是要将这两筐芦菔运到下游的城镇去换钱,过去的时候乘羊皮筏子,回来的时候就沿着黄河岸靠两条腿走回来。

这些小郎君们听着看着,觉得很是新奇,他们见那些村民纷纷上了羊皮筏子,越飘越远,正欲离开的时候,便见那少年人的羊皮筏子被河里的湍流带着打了个璇儿,少年似是有些着慌,没稳住,他那筏子一下便翻了个底朝天,人也栽进了河里……

河岸上那些小郎君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都被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又见那河水湍急,他们这些人皆是不善水性,一时间谁也不敢说下水救人的话。

好在那少年人水性不错,不一会儿便见他在河水里冒了头,一手扯着自己那个羊皮筏子,一边在水中沉沉浮浮,四处寻找,约莫是在找他的那两筐芦菔,只是这河水又深又急,这片刻功夫过去,早已不知把他那两筐芦菔冲去了何处。

“莫要找了,还是快些上岸吧。”这边有个年轻郎君忍不住冲他喊道。

“……”那少年却没有搭理他,在水中沉浮着,被河水带着往下游飘去,不一会儿又见他爬上了羊皮筏子,目光依旧在周围的水面上不断寻找着。

这些士族出身的小郎君们就站在河岸上,看着那少年人在河面上踟蹰着寻找着,慢慢随着河水越飘越远,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郎君们还是快些赶路吧,莫要误了今日的渡船。”

“……走吧。”

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哒哒声响,马车摇晃着,车窗外面便是浑浊湍急的黄河水,黄河两岸是延绵不绝的苍莽河山。

行走在这山河之间,年轻郎君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天地之浩大,以及人力之渺小。

第294章:编户难题

在距离常乐县城不远不近的一个小村里,这日傍晚,一对夫妇正在挤羊乳。

在他们这一带,原本便有取羊乳制乳酪贴补生活的习惯,今年他们常乐县来了一位新县令,兴起了吃奶茶的风气,新鲜的牛羊乳担到城中,亦是有人肯收,价钱比卖乳酪还要更好一些。

屋里,家里的长女已经开始生火做晚饭了,最小的那个女孩儿今年才三四岁,整日跟在姊姊身后,咿咿呀呀说这说那,倒是并不闹人,十分乖巧。

中间还有两个儿子,晌午那时候出去打草,到这会儿还没回来,村子里其他小子们也都没回来,所以当父母的也并不着急。

夫妻二人默默在院子里干着活儿,一头一头地把母羊牵过来,挤奶……

待今日这活计差不多要做完的时候,那丈夫终于说话了:“过些时日进城去修城墙,我去吧,你留在家中。”

那妻子听闻了,头也不回,说道:“你去作甚,掉沟里你都爬不上来。”

“……”于是那丈夫便不说话了。

这家男人有些先天不足,从小就是个跛子,他耶娘从前还担心他将来娶不着媳妇,不能留后。

倒是没想到,在他十几岁那年,村里一户人家中来了亲戚,乃是关外的牧民,那牧民家中有个姑娘,与这跛子年岁相当。

这一个小跛子一个小放羊女,不知怎么的就玩到了一处,后来就成了两口子,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身体都很健康。

前些年,家里的老人前后脚都过世了,兄弟几人分了家,这跛子也曾去过常乐县城,想求个不课户,去了好几次,皆是不成。

前面几次连公府大门都不得进,便被那些守门的差役草草打发了,后来倒是得幸见了一回县丞,那县丞却说:“我听闻你那妻子颇有一些气力,干活不会输给寻常男子,你亦只是跛脚,非是卧床不起,怎的便要不课户,若是人人皆是这般,课税从何而来?”

那次之后,这跛子便也死了心,只辛苦了他这妻子,别人家都是男人做的事情,他们家都是她在做。

秋里家里收粮食,这跛子推着一车粮食往家里走,结果走到半道上摔进沟里,竟是半天也爬不上来,先天不足,他这一双腿根本使不上劲。他媳妇方才说的,便是这一茬。

平日里他媳妇便只叫他做些轻省活计,他媳妇自己下地,便叫他去放羊。

有一回羊群里有一头羊不知怎么的,疯跑起来,他跌跌撞撞在后面追了一路,那一日回到家中,天已是黑透了,好在羊群都在。当天夜里,他媳妇就把那头乱跑的山羊给宰了,叫家里这些小孩痛痛快快吃了一顿羊肉。

今年地里的收成也是不太好,家里养的这些山羊,因为还没到入冬长出绒毛的时候,并不舍得宰杀,所以早前县里的人下来收税的时候,他家便没能交齐。

“不若先拣几头山羊卖了,听闻县里近来又要做熏肉了。”跛子不舍得叫他媳妇去修城墙,那活太重,好多男人都吃不消。

“要熏也是熏的猪肉,这时节谁家舍得杀羊,你光看到眼前这一关,怎的不想想明年的日子要怎么过,大娘也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要说在眼下这时候杀羊,他媳妇说什么都是不干的,她宁愿去修城墙,咬咬牙熬过了这一关便是。

“听闻县里要的是各家青壮,你去怕是不成。”跛子还是想自己去,干脆死在那儿也好,横竖就这烂命一条,活着也是个拖累。

“如何不成?”一说这个,他媳妇火气便有些上来了:“他是县令他也得讲理不是,谁能叫个跛子去修城墙,那棺材板儿若是果真敢这般说,你看我跟他有完没完!”

“莫气莫气,我这也就是随口说说。”跛子连忙安抚。

正说话的工夫,村口那边传来一群小孩说笑叫喊的声音,应是村里那些出去打草的小孩回来了。

夫妻二人听到动静,连忙迎出去,找到自家那俩孩子,将他们背上背着的几乎都要赶上他们个头那么大的两捆羊草给接了过来,他们家孩子年纪小,力气也不如村里的大孩子,那些大孩子这会儿还能说话笑闹,这俩小子就只剩下涨红着脸喘气了。

“快些进屋歇歇,你们阿姊已经做好了饭食。”

天气越来越冷了,眼瞅着便要入冬,他们家里这么一大群山羊,都要养到入冬长出羊绒以后,才会挑出一部分宰杀出售,另外还有一些母羊和羊羔一时是不打算卖的。

这一整个冬天这么长,肯定要多备一些草料,他们这个村子的村民大多都有养羊,近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囤积草料。

“有这些也就差不多了,冬日里若是有好天气,也能赶着羊群到外面吃草,不需恁多干草。”跛子又是欣慰自家孩子懂事,又是心疼他们小小年纪便要这般辛苦。

“还是多打些吧,去年入冬的时候羊绒价钱并不高,等到将近开春那时候,一下子便高出许多。”他那长子却道。

“入冬后便宰杀一批,羊肉卖与县令做熏肉,羊绒留着,甚时候价钱好了,甚时候再卖。”跛子虽然做不了重活,头脑倒是十分清楚。

“听你们阿耶的。”他媳妇也说。

一家人围坐一处吃饭,主食便是一笸箩杂面饼子,菜是一大盘冬瓜,还有一大盘豇豆,那豇豆里面还放了几块咸肉,虽是简陋,但好歹还是能吃饱,不用再拿那些汤汤水水的骗肚子。

自从前些年,家里添了羊绒这一项收入以后,这日子便好过多了。

前些年跛子媳妇的大哥病逝了,她大嫂又改嫁小叔,大哥的几个子女他也接手了,只那最小的一个女儿,当时才三四个月那么大,他就不想要。

大嫂求到跛子媳妇这里,说她嫁在关内,日子总比他们大草原上更安稳些,央她收下这个女孩儿,平日里胡乱与她一口吃的,养到十来岁便早早为她寻个人家,好不好的,总归是条活路,若是果真这么扔了,在那草原之上,最后还不就是喂了狼。

跛子媳妇心软,于是便应了,当时和那女娃一同来到他们家的,还有她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母。

她母亲年轻时吃过很多苦,现在年纪大了,已经经不住那草原戈壁上的风霜,也经不住那不断迁徙的生活。

转眼几年时间过去,当初那个只会哇哇啼哭的女娃,现在已经长到了三四岁,整日咿咿呀呀地跟在阿姊身后,不知愁苦,更不知道自己当初差点被仍在大草原上喂了狼。

跛子媳妇的老娘也还健在,每天起床后就是扫扫院子,然后就是搓麻线,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搬个胡凳坐在墙根下干活,老人家话很少,身子骨还算硬朗。

第二天一早,跛子出去放羊,他媳妇跟几个村民一起,挑着一担子羊乳到城里去卖,两个男孩依旧出去打草料。

家里便只剩下一个十多岁的长女,一个三四岁的幼女,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老阿婆。

“大娘,你阿耶呢?”快到中午的时候,村正来到他家院前。

“阿耶放羊去了。”那小女娃儿抢先回答道。

“大娘,你家成了不课户,待你阿耶回来了,你记得与他说,明日一早,咱这几个村新划出来的不课户与里正一起进城,将早前交上去的粮食钱帛取回来,你可记得了,莫忘了。”村正站在院外说道。

“哎。”跛子家的长女应了一声,面上却有些怔愣,似是还未听明白一般。

“我还是晚些时候在来一趟吧。”村正摇摇头。

“大娘,你快请村正进来坐。”平日里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爱见外人的老阿婆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活儿呢。”村正这便要走。

“那我们家先前欠下的税收,还交不交了?”跛子家的长女这时候连忙问了一句。

“还交个甚?先前交的那些都要退了,欠下那些自然也不用交了。不课户你不晓得?就是不用缴纳租庸调,也不用服徭役,地税户税你家先前也是交齐了的,哎还是等你耶娘回来,我再与他们说……”

跛子媳妇卖完了羊乳从城里回来,称回来一斤盐,近来家里好些日子没有买盐了,她那长女也不言语,只把饭菜做的越来越淡。

见她阿娘买了盐回来,小姑娘很高兴,又与他说了刚才村正交代的那些话,跛子媳妇一听,丢下担子就寻她男人去了。

这一日,跛子一家早早便把羊群赶回羊圈,两口子匆匆忙忙去了村正家里,与他们家一样,被新划为不课户的,另外还有两户人家,这时候也都在那边。

听闻村正亲口跟他们说明了这件事,这几人皆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这两年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再没有更好的了,哪里想得到他们这些人竟然也有被这种好运砸中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他们与村里的另两户人家、村正,还有其他几个村里那些被新划为不课户的,在里正的带领下,一同去了常乐县城。

下午的时候,果然带了不少粮食钱帛回来,县里的吏员还借与他们官牛和牛车,叫他们先运粮食回来,过一日再还回去。

这一日,跛子和他媳妇在城里买了两斤白面并一块鲜肉回来,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白面馎饦,吃得家里头这些个丫头小子们肚皮滚圆。

晚些时候,还用茶叶末子煮了些奶茶,一家老小一人吃了一小碗,茶叶此物,近来人人都说是很好的东西,跛子也弄不清楚它究竟是哪里好,就想着既然是好东西,便也弄些回来与家里人吃,好茶叶吃不起,他今日便只换了些茶叶末子回来。

夜里,跛子媳妇与她阿娘坐在一起搓麻线。

跛子媳妇对她阿娘说:“阿娘,我兄长家的女儿年岁也大了,不若便叫她们嫁到常乐县。”

草原上的生活虽然自由,却也危险,一到生死关头,老人和女人总是最先被放弃的。

关内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胜在安稳,这回被划为了不课户,他们家现如今的日子也算是好过了,侄女们若是嫁进来,她也能帮衬着些。

“我听人说,罗县令让人去勘察水路,若是不出意外,这两年应是要修河道,这条河道若是果真能修起来,常乐百姓的日子便也好过多了……”

“待你的兄长们入关来卖羊的时候,我便与他们说。”

关外那些牧民,罗用其实也在打他们的主意。

这两日罗用也弄明白了,之前的县丞等人之所以对于不课户的评定那么严苛,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先前几任官员虚报户数的问题。

那些虚报上去的户数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但是既然已经报了这么多户数,那么每年就必须要有这么多税收交上去。

因为租庸调和地税都有定数,能让他们做文章的,大抵也只有户税,还有那个地税的脚夫钱,以及这些个不课户。

罗用听现在的县丞主簿等人说起,这个虚报户数的现象非常普遍,也就是说,全国各地有很多地方的百姓,都在为那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编户缴税。

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心情沉痛之余,罗用更加觉得他们从前的石州刺史着实是一个好官,因为在他们离石当地,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事情。

罗用刚醒来那会儿,因为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繁华世界记忆太过深刻,再看眼前的一切,便觉十分贫瘠,他却不曾想过,那一份贫瘠其实也是来之不易。

眼下,别的地方罗用一时也管不了,但是在他管辖之下的常乐县,罗用却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他也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因为这会让他成为大半个官场的公敌。

对于虚报上去的那些编户数,罗用现在能做的大约也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自己拿钱填补税收漏洞,另一个就是尽快增加编户,把虚户变成实户。

要说常乐县这大半年以来发展得不错,县中人口亦是有所增加,但是其中主要还是以一些从敦煌晋昌等地过来的商贾小贩为主。

这些人的户籍在敦煌或者晋昌那些地方,罗用不能跟那些地方抢人,所以目前就只能把目光放在关外的牧民和胡人们身上。

那些个能穿越沙漠来到常乐县的胡人,大多都是探险家淘金者,他们通常不会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给你当编户,更何况还是常乐县这样的地方,又不是长安洛阳。

最后就只剩下那些牧民了,只是,那些牧民在大草原上自由惯了,简直就是一群脱缰的野马……

第295章:羊绒分作坊

就在罗用为了如何增加编户的问题犯愁的时候,郑州赵家的商队来到了常乐县,与他们一同过来的,还有罗二娘。

罗二娘他们进城的那一日,许多常乐百姓都围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在这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排成长龙。

这些马车鲜少有用来载人的,赵家儿郎多是骑马,马车上装着的,据说都是铜钱和绢帛,乃是罗二娘从凉州城那边带过来,要送给他们罗县令的礼物。

之前他们县令又是给那些不课户退了税收,又是给那些过冬困难的家庭送粮食,城里不少人都担心他没钱,今年冬天这城墙怕是很难修得起来,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他们罗县令不止自己有钱,他这阿姊看起来好像比他更有钱。

罗二娘确实很有钱,这几年他在凉州城置下了许多房产,得了个罗半城的诨号,倒是与罗用的棺材板儿之名很是有几分神似。

二娘也不会别的投资,这几年她每每挣了钱,便是拿去置办房产,初时还有人笑话她胆子大一根筋,现如今那些人怕是羡慕得连眼睛都要红了。

“怎的到这常乐县都这大半年了,还是这般瘦?”人称罗半城的罗二娘来到常乐县以后,每日就是帮罗用他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常常还与他们开小灶做些好吃食。

去岁冬末,罗用他们经过凉州城的时候,二娘就心疼他太瘦,还当到了常乐县这边,生活稳定下来以后,情况会有好转,没想到这回见面,竟还是这般瘦。

“年纪轻轻的,胖了不好看。”罗用这时候就蹲在廊下的水沟边,用毛刷从盆子里沾了清水,细细刷洗他今日穿过的一双皮靴。

这两日城西北原来那片荒地上正在建作坊,有罗用的那些弟子在,又有县中这许多吏员,他自己倒是不需事事操心,只偶尔过去看看。

“胖些又有什么要紧,你这身子到底是伤过了一回,平日里总要比别人多注意几分。”罗二娘这时候就坐在廊下缝着一顶灰色皮帽子。

她那羊绒作坊除了收羊绒,有时候也收一些羊皮狼皮,他现在正在缝着的这顶帽子,用的就是一块灰狼皮,选的是脖子胸口那一片最厚最软的皮毛。

罗二娘一边缝着帽子,一边与罗用说话:“早前阿姊还写信与我说,在她们开店的那个光德坊,有个做官的老不羞,去岁那些人闹着要罢你的官的时候,他也跟着起哄,今年他们家也在南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茶场……”

“她还与你说了些甚?”罗用连忙转移话题,就怕她到时候越说越生气,好好的心情又给弄没了。

“她还道自己手底下很有几个好手。”二娘笑了笑,也顺着罗用的话往下说:“近来长安城那边不少商号都预备着要在苏扬等地开办分号,她也打算分出几个人手,到那边去开分店,苏扬等地本就盛产丝绸,如今又添了茶叶这一项,许多人都看好那边的前景。”

“那她这回是不打算与马家人一起了?”这事罗用还是头一回听说。

“听阿姊说,马家在南方那边新开的铺子,大多都在一些小地方,主要就是为了收茶叶,她在长安城经营这些年,也结识了一些商贾,这回与那些人同去苏扬等地,应也出不了什么差池。”罗二娘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可是定下了?”罗用关心道。

“并未,她们那些人里头还有一些个拿不定主意的,毕竟苏扬等地距离长安城颇远。”二娘说道。

“……”罗用有些担心,大娘今年若是按实龄来算,也才二十三岁而已。

二娘看出他的心思,于是宽慰道:“她下回与你写信的时候,应是会说,你也无需为她担心,阿姊向来都是个有主意的,先前她还与我说,言那赵家人虽是不错,却也不应事事都靠他们,倚靠他人虽然便利,但难免也会被遮了一些视线,失了一些机会,我也觉得是这个理,现如今我那羊绒作坊的守卫,大多都已换成了自己雇来的人手,有些是凉州城里的,有些是先前找我卖过羊绒的牧民,都是我自己看着觉得信得过的人。”

罗用回过头去看了看自家阿姊,罗二娘今年二十一岁,比罗用年长一岁,他二人与大娘年岁相差不多,皆是只差了一两岁,四娘就要小些,比罗用小了五岁,今年才十五。

罗用不是家里最年长的,却一直都把大娘二娘他们当成小女孩看待,这两人当初一个去了凉州城,一个去了长安城,罗用也都尽量替她们找好庇护,却不曾想过,她们也会有觉得被这一份庇护约束了手脚的一日。

罗用从前觉得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当中,四娘应是最有闯劲最能打拼的一个,大娘二娘应是要保守些许,现如今看来,他当初却是想错了。

大娘二娘想要独立,这是好事,只有摆脱了想要依靠别人的心理,才能茁壮成长,才会有成为一个强者的可能,即便将来哪一日失去了罗用这个坚实的后盾,她们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和发展。

罗二娘这一次来常乐县,除了看望罗用,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打算在这里也开一个羊绒作坊。

凭借着独一份的织毛衣技术,还有童叟无欺的美名,罗二娘在凉州城的那一家羊绒作坊生意一直很好,即便是这两年在长安等地相继传出有别的作坊也能织造羊绒毛衣裤的消息,还是挡不住罗二娘这家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好。

现如今无论是在长安洛阳还是在苏州扬州等地,一旦提到羊绒毛衣裤,几乎无人不知凉州罗二娘的这个羊绒作坊。

这两年,在很多地方,穿着羊绒衫都开始变成一件很普遍的事情,随着越来越多人接受了这个新事物,新的市场还在不断打开,罗二娘在凉州城的那个羊绒作坊,早已供不应求。

罗二娘从去年就已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张掖酒泉一带,再开设一家分作坊,现如今罗用被贬出长安城,来到常乐县当了县里,于是她便决定要将这个作坊开在常乐县。

这常乐县眼下是由罗用当家,这个羊绒作坊开在这里,自然也会有许多便利,而且像这样的一家羊绒作坊,对于地方经济的影响亦是不容小觑。

城西北那一片正在建设中的作坊房屋,罗用首先就给自家阿姊选了一个最大位置也最好的,这不仅是因为罗二娘是他阿姊,同时也是作为常乐县县令的立场,对于这个羊绒作坊的重视。

那一边房屋还未修好,这一边罗用和罗二娘早早就开始招人了。

这羊绒作坊除了少数一些守卫,其余便都只要女工,女工们的待遇与凉州城那边相同,普通拣羊绒纺毛线的工人,也都是管吃管住的,工钱则是计件,若是能被选中学了织毛衣,与作坊签订了长期合同,那每月便能得七十文钱,还有四季衣裳,若是做得好的,时常还有奖金。

这样的待遇在常乐县便算是顶好的了,原本就是不被视为家中主要劳动力的女子,不用吃家里的穿家里的,每月还能挣那许多钱帛,待到合同期结束以后,还能有个手艺傍身,谁家不想让自家女儿去学这个。

于是这两日,城中那些布坊的生意忽地便红火起来,许多人家都在给家里的女儿裁制新衣。

这些人家都想着把家里的女孩儿们打扮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盼着她们将来能被那羊绒作坊选上,去做了织衣女工。

“阿爹,你便叫我去吧,听闻若是被那罗二娘选中了,学了织毛衣,每月能有七十文钱呢!”在关外的一户牧民家中,这一家的女儿这两日也总是闹着说要去常乐县的羊绒作坊干活。

“你阿爹与你说了那钦家的小子,过些时日你便要出嫁了,怎的现在又说要去羊绒作坊干活,你还是安心在家里待嫁吧,莫再惹你爹生气了。”她的母亲叹气道。

“阿爹,你就让我去羊绒作坊干活吧,我不想嫁给那钦家的小子,你知道我从小就比别人勤快手巧,那些汉人女孩比不过我,我会被选上的,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挣回来七十文钱。”

“你们可以用这些钱买盐,买布料,给弟弟们做新衣裳,有了这些钱,就算是在最最寒冷的冬季,我们家都不会有人饿死的。”

也许是最后这一句话打动了这个家庭的男主人,这个牧民家的女孩终于被允许到关内的羊绒作坊去干活。

第二天一早,她父亲骑马把她送到长城脚下,她自己翻过了那一堵厚厚的黄泥土墙,听着马匹离开的声音,独自一人沿着长城下的蜿蜒土路,向着常乐县的方向走去。

第296章:南家姑娘

罗二娘这一次不仅仅是带了许多钱帛回来,她还带来了自家在凉州城那边的羊绒作坊培养出来的十多名员工。

这些人现在就住在常乐县城中最好的那家客舍,吃饭也是在城里头那些个酒肆食铺,常乐县城总共也就这么大一点,不肖数日,能去的铺子便都被她们去过了一遍。

近来常乐县城之中胡商稀少,这些客舍食铺的生意大多也都比较清淡,这时候能有这么一群顾客,隔三差五上门关顾,这些个店家自然也都十分欢迎。

而且罗二娘带来的这些女子,她们不仅穿着体面,为人亦是十分和善,从来不会跟有些客人似得,动不动就对店家伙计呼来喝去,待人十分有礼。

听闻罗二娘定期会于她们目前住的那家客舍结算,另外每人每天还与她们十文钱的饭食补贴,这个钱都是现发到她们手上的,吃不完便自己收着,吃不够的话,那便只好自己掏钱添些。

这些大娘子小娘子们大多比较舍得吃用,言是待那羊绒作坊开张以后,她们便要整日忙个不休,到时候即便是想到外面来打个牙祭,怕也没那工夫。

有人打听她们工钱,其中一个小娘子回答说:“便与那些差役相差无几。”再多问,便不肯再说了。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在这县城里头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一名女子一月便能挣得三百文钱,这在众人的印象当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些个做不正经营生的青楼女子除外。

“我家大娘哪一日若是能像她们这般,我便是死了也能安心。”

“那真真就是出人头地了。”

“我便恨自己早生了几年,如今这巴掌又糙又厚,怕是做不得那精细活计了。”

“那也未必,你看她们那些人里头,也有与我们年岁相当的。”

“哎,织毛衣我也就不想了,能学个纺毛线便是好的,整日坐在那干干净净的作坊里头,有热炕有热水的,一天还管三顿饭,若是手脚利索的,一月也能挣个五十多文。”

“这话你是听谁说来?”

“便是那几个从凉州过来的娘子。”

“果真?”

“……”

罗二娘她们招人的摊子就设在县衙门口,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对于前去报名的人,也并不十分挑剔。

一般只要是看起来比较年轻利索的年轻女子过去,她们都是肯收的,年岁大一些的,便要问一问家里头的情况,若是不方便住在作坊里面的,她们可能就不要了。

罗二娘在凉州城那边开了这么长时间的羊绒作坊,对于羊绒被偷这件事,一直不能做到真正杜绝。

相对来说,让所有工人住宿舍,不要经常进进出出,也算是一种比较简单有效的方法了。虽然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运营成本,但也可以带来其他管理上的便利。

这一次,为了罗二娘的这个羊绒作坊,罗用也没少花心思,姐弟二人坐在一起,常常一说就是小半天。

这个作坊在开张之前,同样也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车间、工舍、食堂,还要打造大量的纺车等等,每日都是大笔的钱帛花用出去。

待到这一年初雪飘扬那一日,这家羊绒作坊终于开工了。

女工们一个个背着抱着自己的被褥包袱,在纷纷扬扬的小雪花中,三五成群往那羊绒作坊走去。

因为羊绒作坊这边要求工人住在作坊里面,所以这一次招来的,大多便都是年轻未婚的女子,只有少数年长的。

这羊绒作坊所在的位置也是在城内,只不过城西北这一片从前比较荒凉,没什么人过来,与城门和城中那几条主要街道也有些许距离。

现如今这边建了许多作坊,好多地方都还没有完工,路上时常还可以看到一些推着一车车泥土的工人。

这大冷的天,顶风冒雪地在工地上干一整天,也才能得三文钱,她们若是能被这个羊绒作坊选中,学了织毛衣,每月便有七十文钱,管吃管住,管四季衣裳,还有奖金,说起来,其实比这些卖力气的青壮们挣得还要更多一些,只是最后不知道究竟会是哪一些人被选上,好多人这时候都憋着一股劲呢,心里打定了主意,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忍耐。

小姑娘们这两日在家里听到的,大多也都是这些话,她们自己也是抱着要吃苦耐劳的决心来的,不曾想待到了羊绒作坊这边,一脚踏进大门,首先迎接她们的,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

原来这日一早,罗二娘为了给这些新来的小娘子们留个好印象,也为了这家羊绒作坊能有一个兴旺红火的开头,于是她一大清早便让人把作坊里的这些个火炕全部都给烧了起来,烧得这一整片厂区大院,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暖洋洋的。

这个羊绒作坊里面除了一些拣羊绒纺毛线织毛衣的工人,另外还有一些厨下的和打扫卫生的,也都是请的一些整洁利索的妇人。

工钱也还不错,即便是那些洗菜打下手的,每月亦有五十文钱,那些掌勺的,自然还要高些,也管一日三餐,也提供住宿,但是并不要求她们必须住在作坊之中,每天下工以后想回去便回去了,虽不如那纺线织衣的看起来那么干净体面,城中却也有不少妇人想做这个活计。

这羊绒作坊里的地面炕面墙面,皆是抹了水泥的,到处都是干干净净,宽敞明亮,工工整整。

这些做工的小娘子们每十个人一间宿舍,宿舍就是一个三面盘炕的屋子,炕面上并不提供被褥,只是铺了草席,每一张草席对应一个铺位,每个铺位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木箱,乃是给她们放置衣物以及私人物品之用,每个屋子里面都有灶眼,上面放了陶釜,陶釜里面烧着热水……

那些个厨下的和打扫卫生的妇人们,便很是羡慕这些小娘子们。

“这哪里是来干活的,分明是来享福的。”

“可不是,一天三顿都吃现成的,还有人帮着烧炕扫院子。”

“可惜了我家一个女娃都没有。”

“哈哈,我家那一个现在还小一点,待她再大一些,我也叫她上这儿来。”

“你说这羊绒毛衣裤的买卖果然那般好挣钱,竟能撑得起这样的排场?”

“自然是好挣钱,听闻那罗二娘在凉州城买下了大半个城池的房产。”

“眼下应是好挣钱的,将来的事情谁能知晓。”

“盼着它一直挣钱才好,有这个羊绒作坊在这常乐县,咱这里的女孩儿们才有个好出路。”

“不是我说,将来若是生了男娃,有些人家怕是要不高兴了。”

“哈哈哈!”

这倒并不完全是玩笑话,听闻在凉州城那个羊绒作坊,光是那些学了织毛衣的小娘子,就有上百人,他们常乐县这里,想来也不会太少,一旦被选上,那每个月至少也是七十文钱,若是还能更进一步,跟那些个女管事那般,啧啧……

现如今多少人家都在想着这个事呢,家里有个女孩儿的,总归还是有点念想,没个女孩儿的,那是不用想了。

近来,罗二娘她们这个作坊还在持续招人,时不常也有一些周边乡镇上的,甚至是晋昌敦煌等地的百姓带着家中女儿寻到他们这里。

罗二娘这个羊绒作坊规模颇大,眼下虽已招了不少人,那作坊里头的铺位,却还有好些是空着的,有罗用这一层关系,近来她们的羊绒采购工作也进展得颇为顺利,于是在收人的时候便也比较爽快。

这一日,又有几个农户带着家中女儿来到羊绒作坊,言是要在这里做工。

作坊中的一个女管事出去招呼,见这回来的几个女孩儿大体都还不错,正想开口叫她们都留下来,打眼一看,那里面有一个小姑娘,年纪好像太小了一点。

“不知这个小娘子今年几岁了?”这管事问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大人。

没想到那大人却道:“她不是我们村里的,她是刚刚在路上与我们遇到,于是便一道过来。”

“她家大人呢?”这管事问道。

“不知。”在场几人均不知晓。

“你是谁家的孩子?家住何处?”这管事于是问这小孩道。

“石头村王家的。”那孩子小小声地回答说。

那管事一听她说话,便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而在场的一个农户这时候却已经是惊得都要跳起来:“石头村王家那闺女今年才六岁,我识得她,管事的,这人并不是石头村王家的女儿。”

那农户很是受到一番惊吓的模样,就差指着这个小孩的鼻子大声呵斥: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精!竟然假冒王家闺女!

这羊绒作坊的女管事已是上了一些年纪,也是见过一些市面的,这时候只见她一手牵住那孩子的胳膊,另一手……

“哈哈!原来是个带把的!”

“哎呀!”

那小孩嗷嗷叫了一嗓子,甩着胳膊就要逃跑,奈何这管事从前也是干过体力活的,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哪能叫他轻易甩脱。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路上几个正在运送泥土的工人们的注意,有人往这边走近了一看,当即便把这个男扮女装的小子的身份给道破了。

“这不是南家的小子吗”

“怎的穿成这样?”

“这是要干嘛啊,想进羊绒作坊啊?”

“哈哈哈哈!这身衣裙怕是他阿娘的吧!这也太长了点!”

“怎的最近不哄五对给你驮豆腐了?”

“怕是五对不肯去了吧,哈哈哈哈哈!”

“别说,扮得还挺像。”

“我要不认识他,也得以为是个小姑娘。”

第297章:乌兰与阿秀

要说小孩子突发奇想,试图通过男扮女装的方式混入羊绒作坊,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怕就怕有人学样,一些个年岁大一点的,长相清俊的少年郎,若是穿上女装,细心遮掩,管事们未必次次都能即使觉察,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与羊绒作坊中那些还未婚配的小娘子们的名声,定然会有妨碍。

于是这名管事并没有直接放走南家小子,而是带他去见了罗二娘。

罗二娘听闻了这样的事情,也是颇觉有几分好笑,还令人到厨下去取了些饭食与他吃,这大冷的天,这一番连惊带吓的,别给折腾出毛病来。

另一边,她又让人去寻罗用,与他说了这件事,毕竟对于这件事,过分宽容的态度也是不可取的,该追究的还是要追究,至于最后究竟是怎么处理,她还得问问罗用的意见。

罗用这时候正在熏肉作坊那边,距离这羊绒作坊并不远,都是在这一片新建的作坊区里头。

罗用也知道这南家小子,早前施饼处的那两个妇人便常常与他说,这小子常常将她们那里的杂面饼子带回家去,南家什么情况罗用也听人说过,于是便叫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哄五对帮他驮豆腐,罗用也觉得这小孩挺机灵能吃苦,还不错,只是今日这事,却不能轻饶了他。

南家这小子虽还年幼,但也颇会看人脸色,这时候见罗用板着脸进来,不似平日里那般笑嘻嘻模样,心中便知不妙,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发落,并不敢多说什么。

“你穿成这般模样来这里作甚?”罗用问他。

“我、我想来羊绒作坊干活。”那小子嗫嚅道。

“你便想着自己要来这里干活,可曾想过这作坊之中数百名尚未婚配的女子?”罗用训斥道。

“……”那小子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念你尚还年幼,便罚你在施饼处做工三月,你服是不服?”

“……服。”

待羊绒作坊里的管事将那孩子带出去以后,罗用便也放缓了面上的表情,他这哪里又是真的生气,只不过是做出生气的模样,吓唬吓唬那小子罢了。

“晚些时候,我令人写个公文贴出来,若是再有这般情况,便要从重处罚。”

“这小子倒也是个机灵的,就是胆子忒大了些。”罗二娘笑道。

“他那阿耶整日不着家,阿娘又是个软糯的,翁婆俱都过世了,家里头就没人管他,也是有些野惯了。”罗用解释道。

听闻这南家从前在这常乐县中也是个大户,南家小子那阿娘也是好人家出身,两口子俱都生得好看,生个儿子长得也不赖。

前些年他们家破落了,他那阿耶便是仗着自己有张好面皮,在敦煌那边寻了个家境殷实的女子,便靠对方养活。他阿娘便自己寻些浆洗活计来做,因为生得好看,家里又没个依仗,难免受人轻薄,如今也是愈发不爱出门了,宁愿在家里头吃糠咽菜,也不去县里那个施饼处去吃杂面饼子。

“小孩子是该管管,这回叫他吃些教训,下回做事前他便能多几分思量。”二娘如此说道。

“莫说他了,那几个关外来的现今如何了?”罗用问她。

“除了一个年岁尚小,昨日哭闹着说要回去的,其余几个都还不错。”二娘笑道。

“怎的竟要回去?”罗用奇道。

“便是见咱这作坊管得严,怕被这羊绒作坊押着拣一辈子羊绒,将来再也回不得家去,见不着耶娘。”说到这个,二娘又觉得十分好笑。

“那你可是要放她回去?”罗用笑问道。

“我问她要不要回去,她又有些踟蹰了,我便与她说,甚时候想回去了再来与我说,无论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能让她回去。”

罗二娘这里又不是招不到人,哪里有强留的道理,只不过是看这个女孩儿在她们部落里过得也不怎么好,用这法子先把人按捺住罢了,留在她这里,别的不说,几年后好歹也能学得一门手艺傍身。

“那些个关外来的,汉话大多说得不好,你便令人留意着些,莫叫她们被那些城里的小娘子给欺负了去?”

罗用想从关外弄人,首先就得传个好名声出去不是,别到时候传出牧民家的女孩在城里被人欺负的事情,不利于民族大团结。

“你且安心,凉州城那边的作坊亦有那关外来的女子,该如何安排,我心中有数。”二娘言道。

……

“乌兰,你说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在这个羊绒作坊的一个大屋子里面,许多年轻女子并排坐在那一条条长长的矮炕上分拣羊绒。

在距离门口颇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瘦高女孩,这时候正一边分拣着手里的羊绒,一边笑嘻嘻与身边另一个女孩搭话。

“你还是叫我阿兰吧。”这边这个中等个头的女孩,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跟她聊天的样子。

“好吧,我叫你阿兰,你叫我阿雅,我怎么总是忘记。”这瘦高女孩显然是有些缺心眼,这时候还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呢。

“吉雅,你也认真些,莫要总想着食堂里的饭食。”乌兰皱着眉头劝道。

“我今日做得这般多,应也足够了。”吉雅却并不很当一回事。

“你若是不能比别人做得更多更好,过些时候她们挑人出去学纺线的时候,便不会选你。”乌兰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

“不会的,管咱们这个屋子的管事很喜欢我,方才她还与我笑呢,她会让我去学纺线的。”吉雅乐观道。

乌兰无奈:“那管事待人和善,见谁都笑,到时候她可不会让这一个屋子里的人都去学纺线,总有人选不上的。你既喜爱这里的饭食,就更应该好好做活,你可知道外头还有多少人想到这里来做工?”

“我们不是比她们来得早嘛……”吉雅气弱道。

“你若是做得不好,她们到时候自然就不要你了,换了更好的人进来。”乌兰颇有几分恶毒地说道。

要不是看在她前阵子收留过自己,还把被褥分给自己一半的份上,乌兰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么多。

吉雅是一个好命的姑娘,她上面有很多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兄弟都很宠爱她。

乌兰从小就过得很辛苦,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好命的姑娘。

她们两个人小的时候在集市上遇到过几次,在自己的家人生活在集市周围的那一段时间,她们有时候也会一起玩。

前阵子乌兰独自一人翻长城过来,沿着驿道一路走到了常乐县,她在常乐县中没有亲戚,身上也没有钱,在羊绒作坊这边开工以前,便是吉雅收留了她,乌兰没有带被褥,吉雅还分了一条自己的毯子给她。

乌兰心中感激,所以这几日见吉雅有些闹不清状况,便不厌其烦与她说过许多回,希望她也能被选为纺线工,最后也能去学织毛衣。

吉雅虽然是个好命的,家里的父母兄弟都十分疼爱她,但出嫁以后呢?出嫁以后还能那般好命吗?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面,不如自己努力挣钱,学得一门手艺。

吉雅见乌兰有些生气的样子,便也不再说话,乌兰从小就是这般,总是板着一张脸,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

低头拣了一些羊绒之后,吉雅抬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心情不禁又有些飞扬起来。

这间屋子这么大,屋里的矮炕像那些汉人的田垄一般,一垄一垄的,小娘子们把鞋子放在台阶上,人就坐在垄上干活。

垄与垄之间是过道,不时有管事在这些过道上走过,检查她们的工作,还有一些收料发料的妇人,也在这条过道上来来去去。

这间屋子的屋顶有些高,到处也都很宽敞,光线相当好,这一排排矮炕也都被人烧得暖暖的……

像这样的屋子,这个羊绒作坊里头有好些,目前在用的有好几间,还有好几间言是将来给纺线和织衣的女工们使用。

吉雅也挺想学纺线和织衣的,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作坊里的食堂,那食堂很大,一天三顿都会为她们备下许多吃食,顿顿都有好些品种,在这里干活的小娘子们拿着各自的一张小卡片过去,便可以从那些饭食里面选自己爱吃的来吃,吉雅现在每天都盼着吃饭的时候,这才没几日工夫,她就吃得腮帮都有些鼓起来了。

“你又在那里想甚?快些干活。”乌兰又在那里催她。

“哦哦。”吉雅应声,果然又低头分拣起了羊绒,她想留在这个羊绒作坊,若是不想被人换掉,那就要好好干活才行。

……

“阿秀,南文川那小子又惹祸了,你可知晓?”

这日下午,吕三郎等人巡逻回来,经过县中水井附近的时候,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挑着一担水在街上行走,便凑过去与她说话。

“方才听人说了。”那个叫阿秀的女子言道。

“担子给我,我帮你担,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趟。”吕三郎说着,便要去接她肩上的担子。

“无事,我自己担。”阿秀推辞道。

“我来我来。”吕三郎不由分说,便把这一担水接了过来。

“你那婶子怎的也不管管他,恁大点孩子,整日便在这城里头四处乱窜。”吕三郎边走边说。

“不知。”阿秀与那南文川虽是堂姐弟,平日里却并不亲近,小时候关系还好一些,后来阿秀耶娘整日与她耳提面命,叫她莫与那边粘连,时日长了,关系渐渐也就淡了。

“哦,我听人说那羊绒作坊里头挺好的,吃的住的都好,你怎的不去?”吕三郎大大咧咧又问道。

“我不能去,家里离不了人。”阿秀回答说。

“叫你阿娘莫要出去卖酒嘛。”吕三郎言道。

“……”阿秀于是便不说话了。

阿秀耶娘从前便是与人做些散工,有时候也做脚夫,家里这些个弟弟妹妹,从小就是阿秀在带。

近来耶娘一起卖起了酒尾,挣得也比从前多了,家里也宽裕些了,这回那羊绒作坊的事,她阿娘便说,那七十文钱也没甚了不得,自己多卖两回酒便挣回来了,叫阿秀好好在家里,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多久,到了阿秀她们家门前,吕三郎放下担子,阿秀接过去,低着头便进了自家院子。

吕三郎在她家门口站了站,终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们这两家住得近,吕三郎从小就是个活泛的,整日在这常乐县里头四处疯跑,阿秀是个安静的,她家耶娘整日在外面干活,阿秀从很小开始,每日都在家里做家务。

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阿秀都长到这么大了,城里开了羊绒作坊,别人家的小娘子们都高高兴兴到羊绒作坊干活去了,阿秀还是在家里做家务。

吕三郎心里有点难受,闷闷的,堵得慌。

第298章:羊肉大包子

“南文川,你再去提一桶水来。”

这日一早,豆腐作坊旁边的施饼草棚这边,一个妇人利落地将一大盘羊骨倒入半人高的陶釜之中,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大把冬瓜干投进去,最后又抱了一个陶罐过来,从那里面舀了几勺粗盐撒进去,看了看,觉着水少了,于是便唤那南文川去打水。

南文川便是那一日男扮女装想要混入羊绒作坊那个南家小子,被罗用罚了在这施饼处干活,这两日便已上工了。

“哦。”南文川这时候正蹲在灶下添柴,听到吩咐,抹抹鼻子站了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里的土灰,从旁边提了个木桶便打水去了。

也不需走远,早前在城西北那片工业区动工以前,罗县令就曾令人在城里修了一条水渠,这条水渠的源头紧靠城中水量最足的那一口古井,中间还经过了豆腐作坊、县衙、白酒作坊这几个地方。

这条水渠约莫不足二尺高,乃是用水泥修葺,水渠上面盖了水泥板子,在豆腐作坊前面,紧挨着水渠修了个蓄水池,那蓄水池的池底比水渠略深一些,豆腐作坊以及施饼草棚可以直接从这个水渠里面取水来用,着实节省了许多时间气力。

南文川提着水桶走到水池边,上了两个台阶,将水桶放在水面上荡了荡,荡开水面上的几根草梗碎叶,打了一桶水回去,递与那干活的妇人,然后自己便又蹲那儿烧火去了。

近来天气越来越冷,早上这个时候尤其冷,他这时候肚子里空荡荡的,被那寒风一吹,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的凉。

可惜他这才蹲了没一会儿,那妇人便又吩咐他帮忙和面,那豆腐作坊天未亮便开工了,这时候早已有人帮他们把今日的头一批豆渣给担了过来。

南文川便与那两个妇人一起,放些杂面进去与那些豆渣一起和匀了,然后便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炕出一个一个的杂面饼子。

过了不多久,那几口大陶瓮相继冒了热气,有个妇人便拿了陶碗过去,打了三碗热汤,三人各自喝到了肚子里,然后又接着和面炕饼子。

城里头一些个孤老残疾还有那些整日腹中都在闹饥荒的半大小子们,这时候也陆陆续续过来了,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在施饼的草棚外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还有一些个体力好人也勤快的,每日来这里吃饼之前,便要先去古井那边踩上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水车。

罗县令的几个弟子,前些时候在古井那边架了两台小巧精致的水车,也不是手摇的,而是用脚踩,设计十分精巧,踩起来颇为省力,汲上来的井水自己便会流入井边的水池之中,现如今城中百姓到古井那边提水,只需从那水池中取用便可。

这踩水车的活计也能挣钱,一个时辰一文钱,有些人体力不济,踩不到一个时辰,便先踩半个时辰,歇上一歇,晚些时候再去踩半个时辰,也能得一文钱。

看水车那老汉颇识得几个字,用几张粗麻纸缝个小本,每日里写写画画的,囫囵也能把账目记清楚。

这老汉年轻的时候乃是一名兵士,战场上十分骁勇,后来在一场与突厥人的战役中,被一个骑马的突厥人卸了一条膀子,亏得周遭几位好友相护,又得遇良医,好险捡回来一条性命。

那时候他还年轻,家中又有妻儿老小,再加上朝代更迭,军功亦成烟云,日子过得十分困顿,也是多亏了那些从前的战友相帮扶持。

他那些战友虽然也是隋军出身,但是为军的人只要能打能拼,投在哪个主家门下也都是受欢迎的。

他们那些人,后来大多便都投了李唐,这些年死的死残的残,要说混得好的,约莫就数那付兵曹,前些时候他来常乐县,还来看望过自己,将他引见给了乔俊林,言这旧时战友虽是年老体残,却到底还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为人耿直,尽忠职守,让乔俊林帮他寻个糊口的活计。

于是不多久,他就做起了眼下这个活计,每天在怀里揣着一串铜板,往这古井边上一坐,一天到晚看着那两个轱辘转啊转的,水声哗哗的,谁人踩够了一个时辰的水车,他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作为工钱给出去。

“虞翁,可是够一个时辰了?”

“还早着呢,你且踩着吧。”

“太累,我还是先踩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也没到呐。”

“果真?”

“我何曾诓骗于人?”

城里头这些个半大小子们,又想挣这一文钱,身上又没恁多力气,每每踩到后面那一两刻钟便要开始嗷嗷叫唤。

虞老汉笑眯眯地,不时还偷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砸一口。若是被人瞅着了,问他吃的甚,他便说自己吃的是清水,事实上,谁人不知他那瓶子里头装的是酒尾。

虞老汉好这一口,当初酒坊开张的时候,他也尝过了一杯,然后便是日思夜想的。

他那长子今年也挣了些钱,于是便去那酒坊外头熬了一夜,买回来一桶酒尾,担回家里用几个大大小小的瓷瓶分装起来,几层油纸封了口,每日清晨,便用这个最小的细口瓷瓶,与他阿耶打少少的半瓶子出来吃。

怀里揣着这么一小瓶子酒尾,又揣着一些铜钱,虞老汉每日也都高兴得很。

他都这把岁数了,这辈子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现如今他这糟老头也不用拖累家里,每月挣个些许钱帛,还能贴补贴补儿孙,每日里吃饱穿暖,还能有这几口白酒,他便也很知足了。

早前修水沟的时候,县令说这水井边太冷,另人在井边修了个泥坯小屋,这屋子着实很小,将将够砌一个土炕,三面都有土墙挡一挡,前面再安个草帘子,倒是很暖和。

虞老汉整日就坐在这小土坯屋子里头,乐呵呵看着那些个半大小子们踩水车,跟个土地公一半。

待到衙门里头那些差役们开饭的时候,他家那小孙儿便要捧着饭碗过去打饭,与他送过来。

那小子从前便眼热那看菜铺子的崔翁家里的小娃儿,现如今他自己也能捧着个饭碗去衙门打饭了,可把他给乐呵的……

县衙里头,负责做饭的妇人们这时候也在忙活今日的早饭。

入冬后天气寒冷,菜蔬便难得了,羊肉的价钱倒是十分便宜,主要天气冷了以后,山羊身上都长出羊绒来了,很多人都赶在这时节杀羊,前两日街面上的羊肉还卖四文钱一斤呢,这两日便只要三文钱了。

这衙门里头近来也是整日吃肉,刚开始的时候众人都还吃得挺欢,吃过了七八日十来日,便都有些提不起劲来了。

罗县令这两日令人赶着那头大毛驴磨了好些面粉出来,叫她们蒸些炊饼来吃。

这炊饼也是羊肉馅的,上好的羊肉切得碎碎的,加了些葱姜,又调了些酱,闻起来颇香。

待到蒸笼上的炊饼蒸熟的时候,差役们陆续也都过来吃饭,有从外边巡逻刚回来的,也有早晨刚起床的。

巡逻回来的大多带着满身寒气,面色中多少也都带着疲惫,这大冷的天,熬通宵不好受,不过好在这每两个月才能排到一回,一回也就没几日,熬过去了便好了。

热腾腾的炊饼从蒸笼里拿出来,再打一大碗豆浆,众人各自便寻了个地方吃了起来。

这炊饼瞅着灰扑扑的,透着黄,咬一口,满嘴面香,那里边的羊肉馅别提给得多足了,一个炊饼恨不得塞它半斤羊肉进去,咬两口炊饼,再饮一口豆浆,整个人从里到外就都慢慢暖和起来了。

不多时,谭老县令也过来了,那做饭的妇人连忙与他拿炊饼打豆浆,那些个差役每人至少能吃三四个这样的大炊饼,谭老县令便只要两个。

谭老县令拿了自己那一份,也找个地方吃着去了,他那几个儿子也都挺能挣钱,自家的早饭做得也是不错,不过这老头儿还是愿意到县衙这边来吃,虽说已经退休了,但他现在还给罗用卖着力气呢,吃他几口饭食总不算过分。

谭老县令那边刚坐定,唐俭也出来了,他眼下便住在这县衙后边,吃饭便跟罗用他们一起,罗用就跟这些差役一起,于是他便也跟这些差役们一起。

这小老儿也没有什么架子,取了自己那一份饭食,便与谭老县令坐到一起去了。关于常乐县以及敦煌这一片的情况,谭老县令知道得都很清楚,唐俭近来有事没事就爱找他聊聊天。

不多会儿,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原来是马四王金怀等人……

罗用今天难得起得晚了些,等他穿好衣服出去吃早饭的时候,那做饭的妇人却道:“炊饼已是没有了,不若给你煮一碗馎饦吧?”

罗用这时候还没怎么睡醒,听到这话脑壳就有点懵了,怎的在他自家地盘,这羊肉大包子竟然还能没有他的份?

“三郎,来来,我这里分你一个。”唐俭慷慨道。

“来来,我也分你一个。”马四郎笑道。

罗县令这边接一个,那边拿一个,最后乔俊林又给了他一个,勉强凑够了四个,径自也找个地方吃去了。

最近他也在长个头呢,这样的大炊饼,没有四个他吃不饱。

第299章:最后一份礼物

羊肉的价钱还在一日日下降,这两日还能卖到二三文钱一斤,又两日,便只要一两文钱了,待到十一月初,那连肉带骨头的,一斗便只要三五文。

听闻往年亦是如此,城中许多百姓都趁着这个时候买了羊肉回去制成肉干,去年有些个做得多的人家,到了今年这会儿还未吃完。

常乐县这里向来就是羊肉便宜,粮食贵。自从羊绒买卖兴盛起来,他们这里的养羊户大多便只在冬季杀羊,于是冬日里的羊肉尤其便宜,待到开春后,价钱就又上去了。

城里头有些个拮据一些的人家,听闻自打今年开春后就没买过鲜肉,一直忍道了入冬后,这才时常上街看看,问一问羊肉的价钱,这价钱没有降到最便宜的时候,他们也是不怎么买的。

近来这城里头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肉,条件好些的,便买了好肉回来吃,条件差些的,便买那差一些的肉。

罗用他们县衙里头也是每天吃肉,他们这还是掺着粮食一起吃的,时日长了也觉有些腻得慌,于是便从那些茶叶铺子里买些碎了的茶饼回来,每日都在前院煮上一大缸,谁要吃便自己拿了水瓢去舀。

在马王那些茶叶铺子前面,大多也都砌了灶台放了陶釜,一天到晚煮着热茶,城中百姓常常到他们那里舀了茶水来吃,并不要钱。

这一碗茶水吃下去,解腻刮油,之后一整天,肚子里头都觉舒坦,胃里边也不会觉着顶得慌。

赵家人这回来常乐县,主要便是为了这茶叶和白酒。

另外还想买些熏肉,打算带回去卖给凉州城那边的商贾,主要就是那些个从中原地区过来的。

赵琛这段时间也一直都留在常乐县这一带,前些时候去了敦煌那边一趟,这两日又回来了,赵家早前在那边开了个铺子,买卖做得很不错。

赵家人在凉州城那边,中原商贾手中收购商品,然后再运到敦煌,卖与一些当地胡商,然后再从敦煌胡商手里收些货物,运到凉州城去卖,这一来一回,利益颇丰。

赵琛这一次亲来常乐县,除了进货,他还有一个目的。

赵家人从那些中原商贾那里得到消息,言是圣人派遣一众氏族子弟前来常乐县,学习胡人的语言,了解西域那边的情况,将来还打算让他们出关。

河东道朔州赵家,原本就是靠跟关外草原上的牧民做买卖发家,家族之中不乏胆气过人的儿郎,这回朝廷方面打算把手伸到西域那几条商道上,赵家人便也想跟着分一杯羹。

赵琛表示,他们想把家里的年轻人送到罗用这边,跟那些士族郎君们一起上课,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结交。

罗用答应了,同意让赵家送一两个人过来这边,多了不行,毕竟罗用这边目前也是在摸索阶段,人太多了他怕是有些应付不来。

关于开办学院授课的事情,罗用最近基本上就只管建房子,聘用教师这方面,主要是唐俭在做。

上回唐俭那个折子送到长安城,言是让朝廷方面派一些年轻人到常乐县学习西域文化,圣人准了,现如今人也在路上了,至于这件事的负责人,那头一个自然就是唐俭了,罗用都得往后排的。

唐俭近来一方面在拜访联络瓜州沙州这一带的能人志士,另一方面也在积极接触定居当地的胡商们,尤其是那些个能书会写的。

唐俭可不是简单人物,别看他这些年在长安城混得不怎么样,从前他可是能代表国家,跟突厥可汗见面说话的人物,对于这件事情中原百姓可能没有太多感触,很多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但是这些边疆的汉子们对他可是佩服得很,胡人们对他也颇敬重。

总体来说,唐俭最近的工作开展得还是比较顺利,只要是被他看上的人,少有拿不下来的。

但他也碰到了一个硬钉子,敦煌那边有一个定居大唐的胡商,听闻他过去带领过一个十分有名的大商队,走遍了西域各条商道,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现如今他年纪大了,便在敦煌给自己弄了个客籍,打算在那里养老。

唐俭找过去的时候,他也客客气气接待了,唐俭说要请他给那些士族学子们授课,他却推拒了,言是自己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再士族郎君面前造次。

后来唐俭又去过敦煌那边几次,见过了不少人,也与这个胡商多次接触,这人却始终不肯松口。

在这个没有地图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这个胡商所有的经验和知识都是无价的,都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走出来的,不曾跟随他的脚步,去过那许多地方的人,是不可能了解那些事情的。

他不愿意将这些知识教授给素昧平生的那些个士族郎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子女,也有自己的故乡和同胞。

唐俭几次三番皆不能说服此人,偏又不舍得放弃,于是他便与罗用说了这件事。

罗用在常乐县待了这么久,又整日与往来的胡商们饮酒说笑话,对于唐俭所言的那一名胡商,从前亦是有所耳闻,那人现在虽然已经不进沙漠了,但是在沙漠中的那些绿洲之间,却还在流传着他的传说,很多大商队的头领在到了敦煌以后,都会去拜访他。

唐俭想让这个人来给那些士族郎君们讲述自己在西域各国的见闻,罗用也觉得再好不过。

为了这件事,罗用也跟着跑了一趟敦煌,这回他是跟唐俭两个人一起过去的,那个胡商依旧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只是提及授课之事,却依旧是不应。

“此事不急。”被对方多次拒绝,唐俭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恼怒不满的模样,笑得那叫一个亲切友善:

“那些小子们尚未抵达常乐县,眼下提这个事也是有些早了,今日我二人前来,乃是为了另一件事。”

“不知是为了何事?”这名老胡商汉话也说得颇好,礼仪亦是十分到位。

“想来足下应也有所耳闻,近来我在常乐县那边,常与各国商贾一起吃酒,亦是听闻了不少事情,增长了许多见识,还粗粗画了一张舆图,只不知错漏几何,还请足下帮我过一过眼。”罗用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轴,双手递到对方跟前。

那人面上似有所动,但他也没说什么,接过这个卷轴,打开来看了看。

原本也是不抱什么期待,毕竟像罗用这样一个没有真正到过西域的年轻人,只是与那些商贾吃酒说笑道听途说,胡乱画出来的一张舆图,广褒西域多少山川河流,他怕是连这座山跟那座山都分不清,还画的什么舆图,八成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意。

粗扫了两眼,却惊觉并非如他所料那般,这份舆图虽是画得粗糙,但是西域中那几条山川河流的位置,竟都被他画对了。

还有陆地与大海交接的地方,沙漠与草原,大雪山,细看之下,很多地方都能与他记忆中的画面相吻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他甚至都没有去过,过了大食之后,竟然还有那样广褒的天地,而那北地的大草原,竟是宽广若斯……

“不知此图从何而来?”那胡商放下手里的地图,却不相信这是罗用自己画的。

没有真正到过西域,没有相关知识的人想要画出西域地图,最后往往都是驴唇不对马嘴,而这离石罗三郎这回拿出来的这一张地图,它首先就展现了画者对于这片大陆有着过人的宏观认知,那并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事。

“此图出处,却是不能与足下言明。”罗用笑了笑,上前将这份地图收好,细细又卷了起来,放入自己衣袖之中。

那胡商的两只眼睛却像是黏在这份地图上面一般,拔也拔不下来,直到罗用将它收起来,他还忍不住总盯着罗用的衣袖猛瞧。

“想来应是来自那中原皇宫吧?”这胡商倒也听闻过裴矩当年绘制《西域图记》一事。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中原的皇帝,对于唐俭他们眼下要在常乐县做的事情,怕也是十分重视了。

“不知足下以为此图如何?”唐俭这时候又问。

“不似凡品。”那胡商言道。

“哈哈,这也就是一份简陋舆图,此次我们要做这一件事,自然也有不少准备,关于授课一事,还请足下细心思量。”唐俭这时候又劝。

“自然。”那胡商郑重道。

他们连这种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自己还能不仔细思量吗,这不光是地位与名望的问题,罗三郎这一次向他展示的,正是他心中最最向往渴求的东西,关于这片大陆上他还未能踏足的那许多未知之地。

只要能寻找到更多答案,了解到更加广褒的天地,就算赔上这条性命他也是在所不惜的,都已经是这样的风烛残年了,他还畏惧什么,龙潭虎穴都敢去闯一闯,更遑论只是授课而已。

能在活着的时候解开心中迷惑,这大约便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在他的生命走到终点之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300章:风波将起

西域那边的情况颇为复杂,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也有各种让人容易混淆的地形。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没有书写笔记的习惯,很多事情都靠口口相传,地理知识这方面,用口述的方式,实在也很难说得清楚,脑袋稍微笨一点的,听着听着估计也就晕了。

地图在这个年代是很珍贵的东西,因为绘制的过程困难无比,尤其西域那边的情况又那么复杂,根本没几个人能够搞得清楚究竟哪里是哪里。

罗用因为有空间里面的那些书籍,可以先大致画好一个地形图,把山川河流海岸线这些都画好,然后再按照那些胡人们跟他说的,在这块地图上标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所在的位置。

对于别人来说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从无到有的开创性的工作,对于罗用来说,这就成了一个选择填空题,难度下降了不止一丁半点。

“方才那份舆图,你再拿出来与我瞧瞧。”罗用与唐俭二人从那胡商家宅出来,上了马车以后,唐俭便又伸手向罗用要地图看。

“莫在这马车里看,眼晕。”罗用劝道。

“马车里算个甚,我在马背上都能看,快些拿来。”戎马平生的人,哪有恁多瞎讲究,唐俭把手伸到罗用面前,手掌向上晃了晃,示意罗用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那你当心着些。”罗用只好又把地图拿出来,口里还不忘叮嘱道。

就算作为一名穿越人士,而且还身怀金手指作弊器,想要把西域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摆弄清楚了,其实也很不容易,这地图他现如今手里头可就这么一份。

“年纪轻轻,莫要这般啰嗦。”唐大人嫌弃道。

罗用:……

“这份舆图果真是你自己画出来的?”越是细看,唐俭越觉有些不信。

“嗯。”罗用咬准了就是自己画出来的,别人还能拿他怎么样:“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

“我看应是不差。”唐俭自己虽然没有去过西域,但是看刚刚那个胡商的态度,这份舆图应该还是很靠谱的。

“倒是不曾想到,你小子竟还能画舆图。”唐俭就想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这小子不会的。

“待你在这常乐县住上一些时日,多与胡商往来,一年半载之后便也能画舆图了。”罗用轻描淡写道。

“你这都画好了,我便不画了。”这般耗费心血的事情,唐大人才不肯干,他都这把岁数了,哪里还能经得住这么消耗,这不是还有年轻人呢吗。

罗用:……

从敦煌到常乐县,距离也是颇远,当天肯定回不去,于是这天晚上他二人便只好住在驿馆之中。

待马车行到了驿馆那边,罗用便要将那份地图收回来,唐俭言是让他再看看,明日一早还与他,罗用硬是没答应。

驿馆这边,乔俊林带着几名差役,已经把住宿事宜都给准备好了。

白日里罗用与唐俭在敦煌城中行走,自然也不需许多差役跟随,罗用作为隔壁县的县令,来敦煌这边挖人,他肯定也是能低调就低调,但是晚上过夜的时候,还有行路的过程中,还是需要防备着些。

常乐县那边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别的不说,光就赵家那一群人在那里,寻常人便不敢轻易招惹。

皇帝派来的县尉郭凤来也比较靠谱,再加上谭老县令县丞主簿等人,罗用出门一二日的,无需担忧什么。

这驿馆之中的饭食很是一般,邻近傍晚的时候,他们正说着要一名差役到外面去买些吃食回来,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一同过来了。

这二人之所以前来,自然是因为唐俭,唐大人这些年即便是在长安城混得不甚如意,大佬终归是大佬,又是士族出身,又是开国功勋,与罗用这样的小虾米,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两位地方官员请唐俭吃饭,罗用和乔俊林也都跟着去了。

席间,那沙州刺史与唐俭提了一件事,乃是和那高昌国有关。

高昌国距离沙州这里并不算特别远,沙州以北便是伊州,那高昌国就在伊州边上。

高昌这个地方,最早乃是汉军屯兵之所,史称高昌壁,一度曾为敦煌郡辖下。后来柔然人在这里建立了高昌国,几经权利更迭之后,现如今乃是麴氏王朝。

这是一个佛教国家,作为唐与突厥沟通西域的一个重要枢纽,这个小国颇为富裕,但是夹在唐与突厥之间,有时候难免也会比较为难。

高昌国王麴文泰早在贞观四年便到长安城觐见李世民,贡献方物,近年他又归顺西突厥,有传言说他阻碍西域各国入唐进贡之路,前些时候,圣人征召麴文泰入朝,麴文泰称病不至。

于是乎,河西这一带的氛围就变得有些敏感紧张起来。

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二人,便是想从唐俭口中探听一些消息,提前知晓圣人有无对高昌国用兵的打算,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早前方才与吐蕃打了胜仗,现如今士气正浓,如何能容那高昌王放肆?”唐俭直言道。

“……”沙州刺史与敦煌县令俱是不再言语。

罗用在一旁听着,约莫也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自从赴任当了常乐县令以后,他便一心扶持民生,发展经济,原本还以为边疆战事离他颇远,没想到却是近在眼前。

那高昌国王当年在贞观四年的时候入朝觐见李世民,自然是为了示好,为了自己的国家和政权争取更多有利条件。

现如今时间已过去九年多,他既与西突厥粘连不清,圣人宣他这时候入京,他又如何肯去,即便只是一个小国,作为一国之主,哪有不惜命的。

明知他不会来,却还是要宣他。

巴巴把脸送上去,让你轻轻打一下,你要是果真下手打了,那后果就很严重了,要不怎么说国力弱小就是这般悲哀呢。

中原朝廷眼下依旧是把突厥当成头号强敌,东突厥已然被灭,现如今便只剩下西突厥。

高昌国是被西突厥挟制也好,还是自愿与他们合作也罢,在大唐国力愈发兴盛的情况下,他们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二日罗用等人回常乐县,路上,唐俭与罗用同乘一辆马车,见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便道:

“而今唐之国力兴盛,突厥式微,纵使它还有些许反扑之力,你那常乐县亦非首当其冲。”

“不知朝中此次会派遣哪一位将领前来?”罗用对于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并没有多少了解。

“哼,约莫还是侯君集。”唐俭不屑道。

“因何?”罗用问。

“早前他去打那吐蕃,却是白跑一趟,此次征伐高昌,定然力争。”唐俭言道。

关于唐与吐蕃的战事,罗用亦是有所耳闻,朝廷方面派遣五路大军去跟吐蕃打,结果牛进达一个先锋部队杀过去,就把他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当时不止是侯君集白跑一趟,其他几位将领也都是白跑一趟,怎的这唐俭就这般笃定,这回领兵出战的会是侯君集。

“这话说起来,可就有些长了,罢了,横竖今日无事,我便与你细细道来。”

侯君集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是投在秦王府,李世民旗下,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他与长孙无忌从一开始就是立场鲜明,多次劝说李世民。

侯君集乃是李世民心腹,当年他跟李靖一起去打突厥人,立下了战功,但是朝中很多人都认为他这个战功就是捡来的,就连圣人也令他与李靖学习兵法,侯君集不服,又恨李靖不肯倾囊相授,于是便诬告李靖要谋反。

李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当年他年纪轻轻便在隋朝为官,官职虽然不高,却闻名与隋朝公卿之中。隋朝公卿都是一些什么出身,世族大家啊,到了唐初这时候,纵然经过了朝代更迭,世族大家依旧还是世族大家。

说起来,当年唐高祖李渊的宏图大业差一点就坏在这个人手上,李靖因此差点就被砍了脑袋,险险捡回一条性命,后来被收进了秦王府,也是从基层做起,终成大将,立下赫赫战功,此人能文能武,要说军事素养,就眼下这大唐,他说第二便没有人敢说第一。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作为一个颇有胸怀的一国之君,李世民自然也把他当成一个人才来重用,但是要说私心里到底是不是很喜欢他,那就不太好说。

侯君集作为帝王心腹,竟然为了自己心中那些许不平,便诬告这样一个战功卓勋光明磊落风光霁月的国之大将,也是活该他被打上小人标签。

尤其是像唐俭这种还能跟皇帝争棋争到差点掉了脑袋的奇葩硬茬,对于那些个整天巴巴跟在皇帝屁股后面捡便宜的,那就更加不耻。

罗用虽然也曾在长安为官,但他毕竟就只是个小虾米,跟上边那些大佬们没什么交集,这时候光是想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很有可能要来河西这边,便觉有几分头疼。

“怕什么,有我呢。”唐大人言道。

第301章:羊皮纸

待回到了常乐县以后,罗用首先便把修葺城墙的工作提上了日程,又着手开始收购粮食。

照理说在眼下这种太平盛世,国库粮仓充盈,这打仗所需耗费的粮草,应该不会摊派到他们这些邻近城池身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及早做些准备,总归是有备无患。

除此之外,罗用近来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县衙前面办公区的一间小屋子里面,不干别的,就是翻找资料,从他那空间里头。

关于这一场唐与高昌的战争,罗用之前并没有什么了解,现如今也是临时抱佛脚,希望能够找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在接连多日的翻找之后,罗用终于还是找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也不是专门讲诉唐与高昌的这一场战争,而是在一篇评价侯君集这个人的文章里面,有一段关于这一场战争的内容。

不出唐俭所料,这一场带领唐军征战高昌的将领,果然就是侯君集。

按照这一段资料上面说的,侯君集打败了高昌国以后,不仅他自己私吞了高昌国国宝,欺凌了高昌国的公主,私自发配没收无罪之人,甚至还任由将士们在高昌国中盗窃财物……

盗窃财物,一个失去约束的军队,面对一个刚刚被他们打败的弱小国家,他们会做的事情,又何止是盗窃财物而已。

这段文字中就只说他们盗窃财物,甚至还歌颂了侯君集的战功。

侯君集的这份战功,说来亦是……

眼下的唐朝,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很多将士兵卒都是久经沙场,朝中更是人才济济,粮草亦是充足,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派出数倍于高昌与突厥军队的兵士数量,让侯君集领兵去攻打高昌国,一个佛教国家。

这即便不是白送的战功,难度总也不会太大,朝中的李靖徐世积这些人,派谁去打不下来?

罗用合上书本,不知怎的,忽地竟又想起了唐玄奘,隐约记起唐玄奘与高昌国有些渊源。

唐玄奘,孙思邈,皆是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传奇人物,罗用早前还看过一点关于他们的资料。

当年唐玄奘从西域归来的时候,高昌国早已被灭,他却还是时常与人提起,自己从前在高昌国受到的礼遇。

……

近来,常乐县城中不少百姓都注意到,他们罗县令这段时间鲜少与人饮酒说笑,整日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于是便有人猜想,莫不是他们常乐县这城墙修得不顺利,亦或是上官对他有什么为难?

十二月中旬,长安城那边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言是朝廷要对高昌国用兵。

登时,县中百姓一阵哗然,数日之后,报名前去修城墙的人愈发多了,城中一些富户亦是差遣家人前去。

虽说是对外用兵,但他们这常乐县毕竟是个边陲小城,靠近河西走廊最西端,听闻那高昌国与突厥有些粘连,届时那突厥人若是反扑过来,一时被他们攻下边疆一两座城池,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边疆原本就多战事,这样的事情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知长安城那边的百姓如何看待这一场战事,在常乐县这里,众人心中皆是十分凝重。

很多城中富户都在修院墙,还有一些原本住在城外的乡绅,近来也令人开始修葺他们在城中的宅院,似是打算搬到城中居住,常乐百姓人人自危,粮价更是一日三涨。

县衙这边,虽是秋后刚刚收缴了当年税收,奈何罗用先前又是退了一些不课户的税,又是给一些县中贫困户补贴,这一来二去的,仓库中的米粮布帛早已花用得七七八八。

若无灾情战事,靠着剩下的着些粮食,以及白酒作坊、豆腐作坊、水泥作坊、熏肉作坊,这几个作坊的营业收入,也足够公府花用了,甚至还能支持一些大型工程建设,只是这战事一起,很多事情就变得难以预料了。

常乐县城之中,马王几家的茶叶买卖,近来几乎已经没了生意,罗用他们的白酒和熏肉也不好卖了,羊绒的价钱也下降得厉害,相反,羊肉的价钱倒是高了不少,这几日进城卖羊肉的人明显也比往常少了。

不少人寻到罗二娘她们的羊绒作坊出售羊绒的时候,言是不要金银布帛,只要粮食。

羊绒作坊那边的管事便叫他们晚些时候再来,已经有人去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了,不肖月余便能运来。

去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的不是别人,便是马王赵琛这一行。

其实他们这些人完全可以在战事未起的时候离开常乐县,到凉州一带去避一避风头,但他们却都选择留在常乐县,与罗用共进退,这次前往张掖等地收购粮食,便是为了之后做准备。

马王等这些离石商贾,财力颇为雄厚,赵家儿郎素来英勇,有他们这些人留在当地,常乐百姓心中亦是安定不少。

罗用心中也颇觉安慰,他与马王赵琛这些人往来,并未称兄道弟特意去经营过什么感情,素来都以合作为主,但是这合作得久了,人与人之间,自然也会产生情义,他日若是马王等商贾,抑或是赵家人逢了什么劫难,即便是无关利益,罗用亦不会袖手旁观。

眼下,摆在罗用面前最大的一个难题,还是没钱。

白酒熏肉都不大好卖了,光靠豆腐作坊和水泥作坊,每日里挣回来那些钱,远远不够给那些修城墙的民夫发工钱,现下他手里头还有一些积攒,勉强还能支撑一些时日,但是等到手头这些钱花完以后呢?

罗用这边整日愁眉不展,唐俭见了,便问他为什么事情犯愁,于是罗用便与他说了,唐大夫听闻之后,便不言语了。

这些个士族郎君,一个个生下来的时候都是自带庄园的,从小到大光是顾着花钱了,何曾为挣钱犯过愁。

在挣钱这件事情上,罗用原本也没指望过他。

原本以为常乐县中有这几个作坊,花销总是不愁的,谁又能料到还有这么一天,要不怎么说战争影响经济呢。

在数千里之外的西面,很多地方这时候也在打仗,穆罕默德统一了阿拉伯半岛之后,便逐步开始了对外的扩张。

在这样的一片土地上行走,自然是危机重重,阿普几人凭借着哈桑送给他们的那一张羊皮纸,竟然数次化险为夷。

他们这一行人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阿普他们部落的那两个少年,开始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其中一名少年当初在沙漠里的时候还生病了,阿普给他喂了一片罗用拿给他的药丸,然后每天都让他吃下足够多的食物和清水,最后这名少年顽强地活了下来。

他们这一路经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有些城镇的人对他们十分友好。

有一次他们在路上救下了一名被野兽攻击的年轻男子,那名男子将他们带到自己居住的那座城,城里的人们把阿普等人奉为英雄,邀请他们在这座城定居。

阿普谢绝了,他用磕磕巴巴的当地语言告诉这些人,他不能留在这里生活,因为他的师父在等他回去。

人们问他的师父是谁,阿普便说是离石罗三郎,这些人不懂汉人的称呼,便以为阿普师父的名字便叫做离石罗三郎。

在这些人的想象中,那个名叫离石罗三郎的男人,应该是比这几个黑人更加强壮勇敢的勇士。

他们这一路上同样也遇到过无数危险,有来自大自然的,也有来自人类的,曾经在寒冷的雨夜之中瑟瑟发抖,也曾经被人接连追赶数日。

这些艰难与危险同样也磨练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强沉稳,拥有了面对未知的漫漫长路的勇气。

原本还以为大食人控制的地区才是这一路上最大的困难所在,却没想到,这一段路竟然走得出奇地轻松。

就因为在出行前几日,罗用从一个名叫哈桑的大食商贾那里弄来的那张羊皮纸。

这张羊皮纸上的文字,阿普他们并不识得,但是他们大致也能听懂一些大食人的语言,从对方的话语和反应中,大致可以猜到这张羊皮纸上面的内容。

这上面说,阿普他们几人乃是大商人哈桑的家奴,他们忠于大食国,拥戴真主穆罕默德,是最忠诚的奴仆,为了更好地服侍自己的主人,他们决定要回去自己的故乡,把他们的亲人带来大食国,一起为主人效力。

有些大食人看过了这张羊皮纸以后,就很感动,甚至还有人给他们食物,为他们指明方向。

还有一些大食人看起来是有些将信将疑的样子,但是大约是哈桑这个人比较有名,他们都听说过的关系,所以也就没有特别为难,盘问一番之后便也放行了。其中还有一个特别凶恶的将领,恐吓他们不准逃跑,不然就带着军队过去杀光他们一整个部落。

阿普不知道罗用究竟与那哈桑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才能弄来这样的一张羊皮纸,但肯定不仅仅只是在茶叶与白酒的贸易过程中,给与的那些许优惠而已。

******

小剧场:

罗用:“不是说凡事有你?”

唐俭:“那你别问我挣钱的法子啊,你问我花钱的法子,我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第302章:真情错付

敦煌城这边僧人很多,说到底,僧人也是人,在这些僧人里头,人品亦是参差不齐。

有些僧人一心向佛,以普度众生传扬佛教为己任,还有一些僧人就是投机者,宗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份职业,一个工具,他们以此接近权贵,诓骗百姓,获取名利。

这个年代的僧人们到各地去传道,往往都要从当地权贵下手,只要这些权贵信仰并且支持佛教,那么佛教在这个地方就能得到比较好的发展,而这些僧人便也因此受到权贵们的支持,百姓们的敬仰。

为了迎合各地权贵,僧人们甚至还要常常涉及一些道家的工作,比如帮一些当地大佬卜个卦什么的。

今年入冬以前,又有一名僧人来到敦煌城,此人身材瘦小面容枯槁,僧袍破旧不堪。

来到敦煌城的这些时日,竟也不去拜会当地权贵富户,整日便坐在敦煌街头与那些市井平民讲经传道,时日长了,便也受到许多敦煌百姓的爱戴。

这一日清晨,这名僧人依旧早早便来到街头,盘腿在一块城中百姓为他安置的大石头上面打坐诵经。

冬日的早晨天气寒冷,敦煌城中许多百姓这时候都还未起床,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二人走过,亦是来去匆匆。

“法师可是从那高昌国而来?”忽闻有人如此问道,嗓音低沉厚重,似非凡人,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壮。

这名僧人此时还未及用饭,昨日也只是少少吃了一些,饿得有些头晕眼花,此事抬头看向眼前这人,只觉异常高大,仿若在看那莫高窟中的佛像一般。

“正是。”这名僧人言道。

“突厥将灭,高昌安能完好。与其负隅顽抗,何不降唐?”那高壮青年张口便道。

“……”那僧人楞了一愣,随即问道:“此事,不知壮士从何处听闻?”

“你伸手出来。”那人说道。

那僧人依言伸出自己枯槁瘦小的手掌,然后便见对方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物什放在他手心之中。

那人的手掌宽大厚实,那一个指甲盖,都快赶上他自己的指甲盖两三倍那么大。

僧人细端详线手中物什,见是一个折叠整齐的纸片,摊开以后,就成了细细的一个长条,这纸质也是奇特,之前从未见闻。

这张纸条上面有一行文字,极其工整,字体颇小,异常清晰精炼,不似常人能够书写,只是这字,乍看似是汉字,细看又与汉字有几分不同,总归还是相似,连蒙带猜的,倒也勉强能够读懂,从右往左读,并不成书,应是从左往右读,这一读之下,竟是另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这一张细长纸条上面,书曰:“贞观十四年(640年),唐灭高昌,置西州、庭州。”

耳边尤还想着对方最后说的那一句话:“形势紧急,尔高昌需早做决断,莫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抬头再看,那人早已不在,徒留下冬日清晨这一条空荡荡的街道,间或走过那一两个匆匆忙忙的身影,方才那高壮青年,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僧人猛地打了一个机灵,醒过神来之后,连忙便去联络了敦煌城中,同样来自高昌国的几个僧侣。

当天下午,这些僧人便匆匆出城去了,一路往北,向着高昌国所在的方向行去。

从敦煌去往高昌,虽不用进沙漠,却也有着大片大片的戈壁滩,行路亦是艰难,尤其眼下还是冬季。

天地苍茫,戈壁滩上狂风呼啸,僧袍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僧人们却顾不上那许多,脚下疾行不止,额上几乎都要冒出了热汗……

此时此刻,罗用也在常乐县外的一片戈壁滩上,见了一个人。

此人名曰陈继,乃是甘州那边一个寻常富户出身。

他上面还有一个兄长,那是正室所出,陈继乃是妾室所出,他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受宠爱,可惜是个福薄的,年纪轻轻便去了。

陈家在他们这一代,便只得了他们这两个男丁,陈继的父亲宠爱庶子,与嫡子无异,陈继的哥哥也十分喜爱他这个幼弟,两人自小一起学习成长,感情深厚。

别人都说陈继作为一个庶子,能被生养在这样的家庭,真是天大的福气,陈继自己亦是这般想,他孝顺自己的父亲,敬重自己的兄长。

陈继年少时曾经钟情于一名女子,得知自家兄长也钟情于她,于是便主动相让。

他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他的兄长比他更加成熟稳重又有担当,又是陈家嫡子,更能给那名女子幸福。

这些年来,只要是兄长希望他做的事情,不管多难他都努力做到,他想要以此来报答兄长对他的关爱。

陈父对于自家两个儿子的兄友弟恭感到十分欣慰,辞世那一日,看着两个儿子站在床边,他亦是含笑而终。只是待他死了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陈继的嫂子,也就是他年少时钟情的那名女子,诬陷陈继欺辱于她,他兄长怒而将他赶出家门,任凭他如何辩解全然不听,那面目可憎的模样,何曾还有半分从前待他时的宽厚?

陈继无法,只好回到自己母亲的娘家那边,打算先在那边住些时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应对,哪曾想他母亲的亲人亦是不肯让他进家门。

只凭他兄嫂的一面之词,全无半点证据,这些亲人便认定了陈继这个人道德败坏禽兽不如,说到底,还是畏惧陈家势力,不想沾惹是非罢了。

陈继后来又见过几次他的兄长,然后他慢慢也就弄明白了,对方这些年待他的宽厚友爱全都是虚假,正是因为相信了这一份虚假,陈继这些年在陈家,半点都不知道为自己谋算,陈父也不曾为他做过什么打算。

而今他那兄长突然翻脸,陈继就这般两手空空被他赶出了家门,身无长物,名声败坏。

一夕之间,这个年轻人所有的信念几乎全部坍塌。

故乡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浑浑噩噩,沿着驿道一路往西面行走,一直走到了常乐县,因为这里每日都有免费的杂面饼子,于是他便留了下来。

后来他在水泥作坊做工,见到那阿普为了自己部落中的两名少年,宁愿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也要护得他二人周全,当时便很受感动。

正是因为见识过了太多的虚情假意,才更能明白真情的可贵,他很敬佩阿普,当晚,阿普等人去往那佃户家中的时候,陈继亦是与他们同行护送,此事鲜少人知。

“明府所言之事,某俱都已经办妥,昨日午后,那些高昌僧侣便匆匆出城,往那北方去了,某亦是亲眼所见。”

这时候,这名高壮青年骑在马上,迎着戈壁滩上的猎猎寒风,拱手对罗用言道。

“此举若是果真能令那高昌国免于战事,足下亦是功德无量。”罗用这时候亦是坐在马背之上,向那陈继拱手道。

“明府因何以为那名僧人可信。”陈继不解道。

那名僧人表面虽然看起来并不巴结权贵,而是在市井之中与贫民百姓为伍,但谁又能说得清,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标榜自己的德行,最终还是为了获得名气和拥护。

“此人若不是一个纯然之人,那便是一个极其聪慧之人,无论他是哪一种人,与我们的目的皆不相悖。”罗用言道。

若是一个纯然之人,罗用给了他这样一个提示,他定然会竭尽全力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若是一个聪明之人,那么这件事,便能成为他接近高昌王室的一个契机,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见过佛祖的人,并且佛祖还向他泄露了天机,只要此事能成,那他往后在高昌国乃是于整个佛教界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

“而今,又当如何?”陈继又问。

“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而今便只看那高昌国如何决意。”罗用回答说。

“此地距那高昌太近,而今你既已在那高昌僧人面前露过脸,我便不能再将你留在这常乐县中了。”过了一会儿,罗用又道。

“但凭明府差遣。”陈继双手抱拳。

“我那在长安城中的阿姊,有意要往洛阳苏扬一带发展,而今你便带着我的书信去往长安城,入春后再随她们南下。”

“我观你人品端正,重情重义,又有这一身文武艺,我阿姊亦能识人,定然不会亏待与你。”

罗用给了他一封信,又从马背上解下一袋铜钱,一袋干粮清水,递与陈继。

那陈继收下这些钱财口粮,细细安置在马鞍之上,又向罗用一个抱拳,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年轻县令一眼,然后策马便往东面去了。

关于那一张纸条的由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曾问过一句。

对于那张纸条上的文字,他亦是深信不疑。

此去长安,南下苏扬,不知又将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昔日他因为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兄长,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身败名裂被对方扫地出门的下场。

而今他又因为以真性情对待阿普等人,得到了离石罗三郎的赏识,和他一起做了一件大事,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但是却令他的内心感到极其自豪的事情。

他陈继并非一无是处,他为人耿直,以真心实意待人,得到的也绝对不仅仅只是嘲笑和愚弄。

上一次是他真情错付,这一次吗,呵……陈继迎着这戈壁滩上的猎猎寒风,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天地何其宽广,那小小一个陈家又算得了什么!

这天底下多少英雄豪杰,铁骨铮铮的好儿郎,失去一个虚情假意的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第303章:穷得快跳楼了

西汉年间,中原黄帝曾令人在高昌屯兵,从此那些汉兵子弟便在此处落叶生根,繁衍生息。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现如今这高昌国中,不仅有许多汉人,还生活这不少突厥人,以及各国杂胡。

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这个国家的商业相当发达,各国文化亦在此处交汇。

不过高昌国无论是从国家结构上,还是从律法上,民俗风情上,都与中原极其相似。

这里的人也过除夕,因为地方比较富裕的关系,往常过年的时候,国中四座大城都是很热闹的,王室之人亦会举行各种庆典,与百姓同庆。

今年的情况却有些不同,眼瞅着就要到年三十了,那皇宫里头竟是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每日只见王公大臣们行色匆匆进进出出。

城中不少百姓猜测,应是为了那大唐宣称要对他们高昌国发兵之事,只是那中原之地和他们高昌国,相距足有六千里,出了大唐的领土以后,还要穿过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才能来到他们这里,那些汉兵果然能够过得来吗?

原本高昌王室亦是抱着如此侥幸心理,又想还有突厥作为倚仗,那唐军千里迢迢赶来他们这里,应也不是太难抵御。

何曾想那几名从敦煌城回来的僧人竟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消息,言是在敦煌城那边遇到一个奇人,那人与他们带来了佛祖的训示。

近日,高昌王麴文泰与其子麴智胜,以及高昌国中一众王公大臣,正没日没夜地商议对策,安排后继事宜。

他们这些人俱都对那一张纸条上的内容深信不疑,那分明就是佛祖的慈悲,因为不忍心看到他们高昌子民惨遭屠戮,所以才会现身于凡尘之中,给与他们提示。

高昌国原本便是在唐与突厥之间的夹缝中求生,这两个帝国势均力敌的时候,高昌尚且还有喘息的空间,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夹在中间的高昌国往往就要遭殃,而今,突厥将灭……

“突厥将灭,高昌安能完好。与其负隅顽抗,何不降唐?”

该如何做,佛祖早已有了明示。

现在的问题是,大唐已经宣布要对他们高昌用兵,这时候再去示弱,对方怕是轻易不肯罢休。

再者,那些中原人这一次对他们宣战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要的究竟是想让高昌国臣服,还是打算彻底将高昌国的国土变成大唐的国土。

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肯不肯投降的问题了,而是那些中原人肯不肯接受的问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一个大臣提议,让高昌王向中原皇帝献宝。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麴文泰对这件事其实早有预料,只是等到这一刻,真正有人当面与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的心里依旧满是不愿。

“陛下既已得了新宝,便舍了那旧宝吧,宝物虽好,却到底不如我高昌子民的性命要紧。”那人言道。

所谓新宝,便是那几名圣人带回来的白色纸片,那纸片材质罕见,上面的字迹更不似凡间能有,高昌王室以及这些王公大臣,皆将其视作珍宝,不仅因其罕见,更因其乃是佛祖现身在这世间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麴文泰沉默不语。

“陛下!”大臣们哀声劝道。

“献,又该如何献得出去?”这时候麴文泰终于还是说话了,气息似有几分虚弱。

眼下的高昌国,处处都有突厥人的身影,国中亦有突厥军队驻扎,他们这边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突厥那些人必然就会得到消息,此献宝一路危机重重,不知又要有多少高昌儿郎命陨他乡,黄沙遮面……

……

离石县这边,自打罗用送走了那陈继以后,高昌国那边一直不曾传来什么消息。

转眼过了年关,时间便到了贞观十四年正月,正月初的某一日,守城的士兵报与罗用,言是昨夜城外有跑马的声音,前后过去两三拨,人数倒是不多,多则五十,少则二十上下,不知是兵卒还是商贾,还是哪个乡绅土豪家人。

罗用也不是很确定这几拨人究竟是否与那高昌国有关,一边暗中留意,一边又让县尉郭凤来又增派了几名差役去守城门。

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直到二月份,才从敦煌那边传来了高昌王子麴智胜去往长安城献宝的消息。

二月底,又有消息从晋昌方向传来,言是朝廷不打高昌了。过几日,又有消息称,高昌无礼,阻碍西域属国进京,这一回即便他们献出国宝亦是不能轻易揭过,所以这场征高昌之战必然还是会如期进行。

街面上的消息乱糟糟的,今日这般说,明日又那般说,说什么的都有,城中百姓不知该信哪一种说法。

别说是常乐百姓,即便是像唐俭这样的人物,此时亦是不知事态将会如何发展,只是让罗用该修城墙还修城墙,该屯粮还屯粮,小心驶得万年船。

之前圣人派遣的,从长安城而来的那些氏族子弟,在这一年二月终于也抵达了常乐县。

听闻他们这一行在路上遇着了一些风波,有两名青年为歹徒所伤,所幸伤得并不很重,性命无碍,只是耽误了行程。

去岁冬末,长安城那边传来要征高昌的消息,那时候他们这一行人已是进了河西走廊。

听闻敦煌常乐这一带很可能要打仗,其中几人便打起了退堂鼓,言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场战争若是果真打起来,那常乐县兴许也会受到波及,他们不若还是留在当地等一等,过些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甚至还有人直接提出,要回去长安城的,这一路上他们虽是不缺口粮钱帛,亦是吃了不少苦头,而且这越往西面走,眼前所见便越是荒凉贫瘠,于是他们便越发怀念起长安城的繁华富庶来了。

他们在长安城过得好好的,吃好喝好,虽说在家族中的处境稍稍有些不如意,但终归还是出身世家,别的不说,只要他们肯发奋,多用一些力气去读书,读出一些成绩来以后,家族自然也会对他们有所重视。

像他们这样的人,因何又要去到那穷乡僻壤常乐县吃苦头呢,学得了那西域文化又如何,到西域各条商道上去增长见闻,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美差。

这回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一群歹徒,彻底让这些士族郎君们明白了,越是落后荒芜的地方,豺狼虎豹便越是凶恶,人命也是越不值钱,长安城与这河西相比,不仅富庶,而且安全,别说那些个强盗土匪,即便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轻易也打不进长安城。

从前他们嘲笑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家,挤破脑袋也想留在长安城当官。

现如今看来,倒是他们这些士族郎君自小便生在长安城,不知道长安城的好,现如今他们明白了,他们想回去了!

当时,想回长安城的声音一出现,便有好几人附和。

于是最后这个队伍便一分为二,一部分人继续前往常乐县,另一部分人则是打道回长安。这其中也有一些个举棋不定的,还想留在当地观望的,但是他们最终也都做出了各自的决定,要么去常乐,要么回长安。

最终抵达常乐县的,总共还不到十个人,其中两人还挂了彩。

不过等到这二人走到常乐县的时候,身上的伤基本上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年轻人身体底子好,生命力旺盛,只要熬过了最危险的那个阶段,后面愈合起来便也快得很。

这些人还未到达常乐县之时,便已听闻了常乐县令近来缺钱,都穷疯了,穷得都快跳楼了,他们县中官营那几个作坊出产的物什,俱是折价销售。

听闻不拘多少,见了钱便肯卖,粮食布帛也成,粮食最好,言是那常乐县正修城墙呢,每日好几百个青壮要吃饭,生生把那公府粮仓都给吃空了。

听闻了这些个消息以后,这几个士族小郎君心中俱是有些不安。

看样子,那常乐县真是穷得要死啊,穷得都出了名了,那他们往后在那常乐县,可怎么过日子啊……

哪曾想,待他们到了常乐县一看,竟是一派的热火朝天,青壮们修城墙的修城墙,城外的水泥作坊亦是忙碌不休,商贾小贩往来不绝。

进了城以后,因为腹中饥饿,也因为心中好奇,这几个小郎君便也没有马上去公府报到,而是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食铺。

“几位郎君里面请?”

“几位郎君吃甚?”

“今日咱常乐县秘制的熏肉便只要半价,从前一斤三十文钱,眼下一斤便只要十五文。”

“几位郎君可是要买一些尝尝?”

“也就我们罗县令这会儿手里头没钱,待他缓过来以后,可就没有这般好的价钱。”

“店家!再来一个鱼香肉丝!”

“好嘞!”

“店家!再与我们盛一盆冬瓜汤来!”

“哎!这就来!”

“店家!”

“哎哎,这就来这就来!”

这几位从长安城来的小郎君们坐在店中,只见这店中食客颇多,三五成群,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那店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上冒汗,红光满面,满面春风,双目炯炯有神……

这哪里还是战争将至的模样!这哪里又是穷得快跳楼了的模样!

第304章:绣花针

常乐县这个城墙修了快有一个冬天,现如今基本上也快修好了,就剩下最后的一些收尾工作。

这一次修城墙,罗用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将常乐县扩大了一些。

常乐县南面倚靠大山,北面城外,有一片不小的荒滩,他们这次便将这片荒滩的一部分圈到了城内,就挨着那一片作坊区,主要作为城市发展预留地之用。

将来西北那一片作坊区如果需要扩张,到时候就可以往这片荒滩上延伸,还有就是随着人口的增长,也需要提前预留出一些宅基地。

之前因为钱帛紧张,粮食不足,谭老县令以及县丞主簿等人皆是劝罗用不要扩大城池,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稍稍休整一下城墙便好。

罗用平时还比较好说话,也肯听人劝,这回却不肯按他们说的去做。

他早前在空间中翻找唐对高昌之战的相关资料的时候,同时也了解到了在这场战争之后的几年里,唐与突厥、薛延陀之间还有几场战事。

中原这一次之所以这么果决就向西北这边派出大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西突厥这几年的势力有所壮大,唐与突厥乃是宿敌,当年突厥人甚至都打到了长安城下,眼下又如何肯放任它发展壮大。

在这种情况下,边疆时有战事,河西走廊这边的形势必然也会比较敏感紧张,民生亦是艰难。

像如今这样放开手脚大修城墙,过了这回,下回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所以他们这回既然修了,那干脆就考虑得长远一些,修得好一点。

县丞等人总说这块荒滩太大,在罗用看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大,能有多大,毕竟这个常乐县,也就是一个由六百来户人家组成的小城而已。

在那几名来自长安城的士族郎君们眼里,这常乐县也是很小的,毕竟那长安城多大啊,一条大街都有上百米那么宽,别地儿根本没法比。

不过这常乐县好歹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民生亦不算凋敝,与他们沿途经过的一些城镇比起来,情况要好上许多。

这几名小郎君在城中一家食铺吃饭的时候,城门口那边刚刚看过他们路引的一名士兵,早已将此事报与了郭凤来,郭凤来又去报与罗用。

罗用听闻这几人到了,也是挺高兴,虽然人数与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些出入,但是看他们现在既然还有心思慢悠悠坐外头吃饭,余下那些人想来应也没什么事,大抵就是调头回长安去了。

想当初罗用他们一行人从长安城来到常乐县这一路上,同样也是吃尽了苦头,而今眼看着又要起战事,有些人会打退堂鼓倒也不算稀奇。

待这几个小郎君在那食铺之中用过了饭食,一出大门,便看到一名差役在门外等候,口中言道:

“县令听闻诸位郎君方才已是到了常乐县中,令某在此等候,与诸位郎君引路。”

“有劳了。”这几个小郎君口上客气道。

若是换了从前,他们这些人才不会对地方上的差役这般客气,只先前这一路着实经了不少事,为人处事上,与过去也是有了几分不同。

“诸位郎君这边走。”

“善。”

常乐县城不大,从这条街道去往公府,也就没几步路的距离。

那名差役领着几个小郎君在前面走着,他们的马车仆从便跟在后头,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之后,这一行人大抵都是风尘仆仆面露疲态。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也有一些赶着驴车马车的商贩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扬起一阵灰尘,街道旁边的一条水渠中传出哗哗的水流之声。

再往前面走一走,便看到公府大门了,这公府旁边就是豆腐作坊,豆腐作坊再上去一点,有一口水井,井上架着两台水车,两个少年正在踩着水车,口中还嚷嚷着:“怎的还未到一个时辰?”下面一群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待进了公府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颇简朴,倒也干净整齐。

这时候前方正厅走出来一个人,身形略高,颇瘦。

这些小郎君里头,有几个人从前也是见过罗用的,这人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出考卷、开杂货铺、造冰库、种辣椒、还整出了奶油蛋糕,虽是身份低微,却也算得上是一个风流人物。

长相亦是不错,整日笑眯眯的,长安城那些小娘子们聚会的时候,时常也会提起这个人。

如今再看,却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个子高了些许,人也瘦了,大抵是因为太瘦的缘故,颧骨有些突起,周身气质与从前相比,亦是多了几分锋芒。

罗用将他们请到厅堂,令人捧上来热茶点心,先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又关心了一下他们眼下是否有什么困难,表示以后在这常乐县中若是遇着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找他。

见这些人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于是罗用便也没多说,直接将人领到书院校舍,让他们先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待那城墙修完之后,他们这个书院差不多也该开学了。

高昌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眼下谁也说不准,该做的准备还得继续准备。

好在有马王赵家人从张掖等地运来的那许多粮食,再加上罗用近来搞的折价销售,待着城墙修完之后,公府中的粮食还能剩下不少。

马王赵家这些人卖粮与罗用,却并不要钱帛,他们要的是熏肉和白酒,罗用这回也很爽快,给了他们一个很低的价格,基本上已经是很接近于成本价了。

不过出货期却定得相当晚,只要明年秋收之前交货便可,这就给了常乐县一个相当大的缓冲空间。

“战事一起,来年怕是少有胡商肯来。”

这一日,罗用正在查看近日公府钱帛支出,一旁的谭老县令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这么说了一句。

“……”罗用放下手中账簿,想了想,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像常乐县这样的边陲小城,想在动荡的局势中保存自身尚且不易,一场战争打过来,前人的苦心积累,往往在瞬息之间便成烟云,想要繁荣富庶,倒也并不十分难,只是这一份繁荣富庶,又要如何才能长久?

“师父,你可在?”这时候,门外有人问到。

“进来吧。”罗用说道。这屋里头现在不止他一个人,谭老县令与县丞主簿等人都在,不过这每日里来来去去也都是这几个人,时日长了相互之间也就很熟悉了,偶尔见一见自己的弟子,倒也无需避开他们。

“这是今日新出的钢针。”进屋这名弟子,将自己手里端着的一个陶盘递与罗用。

只见这陶盘之中放了大小不一的几根绣花针,与后世的绣花针比起来,显得粗糙不少。

罗用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还成,拿起一根绣花针用力一掰,竟将它掰成两段。

“不成。”罗用摇头,这么脆的针,怎么拿出去卖。

“我也觉得不成。”那名弟子也道:“便是拿来与师父看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还得细细琢磨。”

“兴许是材料的问题。”罗用说了自己的猜想。

这绣花针的制作,说起来也就是炒钢、锻造、小孔拉丝、切断、研磨、淬火、回火这些步骤。

只是如何将这样细小的一根钢针做出来以后,还能保证它的韧性和硬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匠人们来说,就是一个十分艰难的课题。

“怕是要从选料炒钢那里从头开始。”那弟子点头。

“你去忙吧,不用时时与我汇报。”罗用言道。若是关心进度,他可以自己过去看看,横竖不过这几步路。

“喏。”

这回这个针坊,罗用并没有将其充作常乐县官营,而是让自己的一名弟子去经营。

罗用虽为常乐县县令,却也没有义务一直挣钱充作公用,这常乐县的发展,还得靠县中百姓以及公府吏员的共同努力,发展经济增加税收才是正道,而不是一直依靠政府部门亲自下海去经商。

这些弟子们千里迢迢来到常乐县来追随罗用,虽是出于师徒情谊,罗用却也不能让他们吃亏。

更何况,只有这些弟子们一个一个全都发展起来了,罗用才能拥有更大的力量。现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安稳度日的罗三郎了,既然已有了入世之心,没有自己的力量那是万万不成的。

待那弟子走了之后,屋中的谭老县令县丞主簿几人也都过来拿了那绣花针去看,谭老县令也学罗用那般,用手掰了掰,只他下手轻,并没有掰断。

“如此便已是不错了,怎的竟还不能拿来卖?”县丞等人看了,皆是如此说道。

“比之市面上一些细针,并不算差。”

“我听闻那些针坊都是祖传的手艺,世代相传,丝毫不肯叫外人学了去。”

“你这弟子初涉此行,便能做到这般,已是十分难得。”

“总还差些火候。”罗用笑道。他这弟子家中虽无祖传手艺,却有他这个师父从二十一世纪给他照搬书本。

这名弟子耐性不错,也肯花功夫去琢磨,又有罗用相帮,假以时日,应是可以制出品质更加上乘的绣花针才对。若是只能造出这种寻常品质的绣花针,那么最后大约也就只能经营出一家寻常作坊,那并不是罗用想要看到的。

这一盘绣花针留着也是无用,于是罗用便让在场一些有家眷的各自拿几根回家去用,虽说质量还是有些欠佳,但是不要钱的东西,随便拿一些回家去用用还是可以的。

于是在场官吏便都拿了一些,谭老县令也拿了几根回去。

谭老县令那老妻也是个节俭惯了的,今日见他拿回来这么多针,便很高兴。

听闻罗用嫌这个针质量不好,要让他的弟子造更好的针,这位老妇人便道:“此乃大功德也。”

寻常百姓挣钱不易,家中有那一二根绣花针,亦是十分爱惜,小心收藏,小心使用。若是断了,心中不知又有多么难受可惜。

罗用这名弟子若是果真可以造出更加结实耐用的绣花针,也卖差不多的价钱。对于许多经济拮据的家庭来说,这便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第305章:佛教力量

贞观十四年早春的长安城,气氛亦是有几分微妙。

早前圣人言是要对那高昌国发兵,结果大军未动,那高昌王子领着数十名亲随,竟是一路骑马跑来了长安城,言是高昌国已被突厥人控制,他此来乃是为了求救,愿唐军能解了高昌之围。

早前多有冒犯,并非他们高昌本意,望天可汗海涵,此次特将他们高昌国国宝带来,献与天可汗,望天可汗能饶恕他们的罪过。

现如今坊间百姓大多皆已信了那高昌国乃是无辜,朝中大臣们却未必。

再说这无辜不无辜的,原本也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你高昌国既然与那突厥人粘连不清,唐军就是要打你的。

将来西域这边其他小国若想弃唐投向突厥,那他们首先就得想想后果,看看这高昌人的前车之鉴。

只是现如今民间已是形成舆论,尤其高昌国又是一个佛教国家,长安城中佛教亦是兴盛,那些佛教徒一个一个都站出来为高昌国说话,这时候若是再打高昌,那便有些失了人心。

李世民这几日心情明显是不大好,麴智胜说要给他献宝,他也不见,直接把人晾那儿,不闻不问的。

这高昌国前面多拽啊,早前有焉耆国的人来长安城告状,说高昌国阻挠他们的使臣进京,李世民当时就派遣使臣去往高昌,一二三四给那高昌王麴文泰列出了几点要求,结果那麴文泰一概拒绝,于是中原朝廷便说要出兵打他,眼看大军马上就要出征了,他又巴巴跑来献什么宝,这是逗人玩儿呢?

侯君集这几日也很恼火,本来说得好好的让他去打高昌,大军眼看就要出征了,竟然又生出这样的变故。

那高昌国的麴文泰竟是要向大唐求援,请唐军帮他们打突厥人。

本来侯君集想得好好的,他把大军开过去,三下两下把高昌国给灭了,然后在史书上记一笔,消灭一个国家,开拓大唐疆域啊,这得是多么大的一个军功。

至于这高昌国在哪里,这个国家多大,有多少兵力,那谁管,普通老百姓,有几个能弄得清楚明白的?

那万一现在要说让他去打突厥,突厥可是一块硬骨头,别说三下两下了,即便是他侯君集终其一生,那也肯定灭不了。

本来好好的一个军功,眼瞅着就要变成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那侯君集肯干吗?这几日他已是进宫见了李世民好几回,回回都说这高昌国要打,麴文泰麴智胜父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你眼下即便帮了他们,他们到时候又得回头反咬一口。

朝中那些大臣,有说打的也有说不打的,有说打高昌的也有说打突厥的,这几日的早朝也是闹闹哄哄。

就在这个时候,唐俭从河西走廊那边,令人送了一样物什到了长安城,另外,还有一份公文。

这样物什,便是常乐县出产的指南针,小小的一个圆盘,瞅着像是个小盒子,只有手心大小,乃是木制,外表打磨得甚是光滑。

按那公文上面所言,用手指轻轻一滑,这指南针上面的盖子便被滑开了,原是把圆盖上的一点与下面的盒子相连,开合便只需用手指一推一滑,倒是有几分精巧。

再看这盒子里头,中间定有一根指针,这根指针两头尖尖,分别指向两个方向,分别刻有南北字样,旋转木盘,那指针摇摇晃晃的,竟是并不跟随木盘一起旋转,而是依旧指向原来的方向!

这一日,皇帝与几位大臣议事,说完了正题之后,便令人将这个指南针取了出来,与诸位大臣细看端详。

“此物莫非……乃是司南?”朝中这些大臣也都是这个年代很有见识的人,很快便有人分辨出此物用途。

“唐俭来信,言是可以大量生产,成本亦是低廉。”皇帝言道。

其实唐俭在这个信件里还附带了一张说明书,言明此物制法,皇帝现在已经令人去做了,还未完成,不过这件事可以留到后面再讲。

“此司南着实轻便。”一位大臣手里把玩着这个小木盘,爱不释手。

细看,这圆盘便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下面那个凹陷的空间,乃是在一块整木上挖凿出来,这块木头用料也好,做工亦是精致。

为了区分上下,下面那部分便只在四周有花纹,底是平的,并无雕塑,上面的盖子则是弧形,中间厚四周薄,盖上亦有花纹,这么小小的精致的一个物什,用手指轻轻滑开盖子,内里又另有乾坤,着实精妙啊!

如此轻便之物,造价又低,又能给人指明方向,若是果真大批量生产……

“陛下,此物怕是不能轻易示人。”当即有人反对道。

“此乃利器也!”

“司南一物,自古有之,王公大臣所用,如何能让如此利器流入民间?”

“……”

皇帝听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拿了唐俭那一份文书出来,给他们看。

唐俭这一份文书上面写的什么呢,讲起来也是有几分复杂。

唐大人这段时间在河西走廊也没闲着,经常来往于敦煌城与常乐县之间,尝与胡人以及当地一些有识之士交谈,又从罗用那里拿了许多现成的,最后组织组织,便成了这样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与其说它是一份文书,倒不如说是一篇论文。

文中涉及西域各国以及他们的现状,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皆有涉及,甚至还画了几张简图。

不过这篇文书中所讲诉的重点,还是宗教,其中便以佛教和伊斯兰教为主。

西域诸国多信佛教,千里佛国,佛风浓郁。虽然其中也有不少其他宗教,但是大唐的佛教,与西域的佛教,还有天竺的佛教串联在一起,便是一个大佛教圈,这是一个无形的宗教文化防御圈,肉眼看不到,但是极其重要。

在遥远的西域,还有一个伊斯兰教,近年阿拉伯半岛已经实现了统一,眼下正在不断向周边地区扩张,伊斯兰教是一个政权与教义分得不甚清晰的宗教,具有很强的侵略性和排他性,眼下他们的国家又是处在一个不断膨胀壮大的阶段,不得不防。

最后唐俭又说,不管有没有伊斯兰教,唐作为一个佛教兴盛国家,在眼下佛教在到处都很兴盛的时候,就应该争取占据宗教高地,让这股宗教力量,成为一股强而有力的拥唐力量。

纵观眼下形势,西有大食这个冉冉升起的帝国,南有吐蕃,松赞干布现在还这般年轻,便已有所成就。北有突厥薛延陀高句丽,那些可都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在这样的大局势下,小小一个高昌国又有什么要紧呢。

眼下正是应该要拉拢佛教势力的时候,大可不必为了那高昌国,令大唐政权与众多佛教徒生出间隙。

这样一篇放眼天下的论文,直接就把一些大臣给看晕了。

不免要在心中暗叹,唐俭这个人的胸怀与眼界,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

被唐俭这么一说,那高昌国完全可以不用打了,正好那麴智胜现如今就在长安城,整日说要与天可汗献宝,那要不然……

“依我看,这高昌国就算打下来了,也没有太大意义。”有一个大臣这时候就说了。

从河西走廊去往高昌国,还隔着大片荒滩,唐之国力若是强盛,他一个高昌小国自然也不敢造次,唐之国力若是不强,那样一个地方,就算打下来,根本也守不住,即便是派遣了文臣武将去到那个地方,最后这些人也很有可能占据地利自立为王,过个几年,便又是一个新政权。

为了这样一个国家,值当耗费那么多的粮草军饷,用那么多大唐士卒的性命去填?

不过就算不打高昌,那突厥肯定还是要打,眼下高昌国既然有意降唐,那便收了吧,然后再与高昌国合力去打突厥。

想来想去,还是这样的做法对国家最是有利。

待到诸位大臣散去之后,李世民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依旧坐在原处,捧起唐俭那一份文书细看。

唐俭此人确有才干,纵观朝堂上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一份文书,虽说是人才济济,但总归各有所长,有些人擅长打仗,有些人擅长治国之道,真正能够做到放眼天下的,确实也是寥寥无几。

这位后来名传千古的大唐帝王,他这时候已经不是很在意高昌国的事情了,天下之大,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又何必钻了牛角尖,与那小小的高昌国死磕,既显得他不够仁慈,又显得他不够大度。

高昌既要降唐,那便收了吧,倒是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打一打那些突厥人,既能灭了突厥威势,也能让西域那些小国看看大唐的强盛。

第306章:换人

贞观初年,伊吾国王前来投唐,于是唐政府便在伊吾地区置伊州。

同样也是贞观初年,高昌国王麴文泰也来到了长安城觐见了李世民,贡献方物,但是高昌国却并没有像伊吾国那样被直接收编。

大抵便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高昌国,无论是从军事力量上还是政治文化影响力上,都比伊吾要强得多。

现如今,贞观十四年初春,麴文泰的儿子麴智胜又来到长安城,说是要献宝,又说要搬救兵。

今时不同往日,麴智胜没能像他父亲当年一样,受到中原朝廷的礼遇,一到长安城就被晾了许多日,好容易等来了愿意跟他谈话的官员,对方一开口,便问他说:“圣人有意在高昌置西州、庭州,不知尔高昌意下如何?”

麴智胜一听,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唐军欲攻高昌国,近来长安城这边动静很大,他们高昌国安排在这边的眼线这几日也纷纷来向他汇报,麴智胜了解得越多,心中便越是不安定。

此时忽的又听闻有人提起西州庭州,一时间更是如遭雷击!

“贞观十四年,唐灭高昌,置西州、庭州。”

那一张纸条上的内容,他记得真真切切,此时从这大臣口中又听到此二州之名,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李世民在发兵之前,就已想好了这两个名字,唐灭高昌,原本应是心意已决。

麴智胜此时几乎都要垂下泪来,佛祖保佑,使他高昌国免于罹难!

“你可是不愿?”那大臣见麴智胜表情悲怆,还当他是心中不愿。

“并无不愿。”麴智胜言道:“一切但凭圣人安排。”

那名大臣得到了这样的回复,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世民得知了这件事,心中亦是满意,这才答应见了麴智胜,当面接受了他献上来的国宝,又设宴款待。

该谈的都谈妥了,剩下的就是打仗了,李世民原本还是打算叫侯君集领着大军去打那些突厥人,大将不换,兵卒倒是不用都带上,毕竟高昌国也有那么多兵力,两国联手去打突厥,与先前的情况便有些不同了。

不料侯君集这时候竟是犯起浑来,言那高昌国不是什么好东西,圣人不让我去打他们也就算了,还叫我去救他们?这事我反正不干,谁爱干谁干去!

李世民一听,那你不去也行,就你这浮浪性子,你去了我还不放心,于是当场便点了性格更为稳当的李道宗,让他带兵去打突厥。

李道宗其实也不想去,带兵打仗他没意见,但是让他顶侯君集的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过皇帝都开口了,他是不去也得去,他跟李世民虽为宗亲,实际上两个人却并不亲近,也不和侯君集似得,能当面跟李世民去耍浑使性子,于是便只好硬着头皮领了这份差事。

要说领兵打仗,李道宗比侯君集强得多,再加上他又有宗亲身份,又是李唐王朝的开国功臣,这回派他去高昌,算是表现出了中原王朝对于这一场战事的重视,也给了刚刚归降的高昌王面子。

现如今这朝廷之中,要说猛将,那也不少,但是真正要说能够统领大军的人才,除了年事已高的李靖,接下来就是徐世积和李道宗了。

徐世积乃是瓦岗寨出身,带兵打仗不在话下,人也很聪明,当年他从那瓦岗寨投唐以后,便很得李渊的好感,后来便是在李世民手底下,后来又到了李治手底下,武则天手底下,在谁手底下他都混得好好的,既没有卑躬屈膝失去尊严,也没吃了多大的亏。

李道宗这个人和徐世积的情况不太一样,他和李孝恭是在那些宗亲里边,被外人评价最好的两个人,又能领兵打仗,又是开国功臣,官职也很高。

不过据说李道宗曾经因为充当和事佬,被尉迟敬德一拳打在脸上,尉迟敬德脾气火爆那是一回事,但他再怎么火爆,他敢打李世民吗,敢打李靖吗,还是敢打徐世积啊?说到底,还是李道宗这个人在朝中地位不够高。

后来李世民过世前,让长孙无忌辅佐自己的幼子李治,长孙无忌的权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相传李道宗与长孙无忌有些过节,后来李道宗便是遭到长孙无忌的陷害,硬生生被牵连进了一宗谋反案之中,死于冤屈。

在唐初这时候的社会上,李道宗这个人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跟侯君集比起来那是强得多了。

远在河西走廊的罗用,听闻这一次领军的将领换人了,侯君集不来了,换成了李道宗,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李道宗这个人,很多人可能都没有听说过,不过后世有人猜测,与那吐蕃和亲的文臣公主乃是李道宗所出。

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结为夫妇的那些年,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她本人因为给藏民带去了种子和先进的农业种植技术,以及许多文人和工匠,给当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带来深远的影响,受到藏民们的爱戴……

罗用手里拿着一根铜签,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灯芯,径自在那里想着事情。

自从听闻了朝廷方面不打高昌,转而要去打突厥的消息,又得知侯君集这个人不来了,换李道宗过来了以后,他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慢慢也就放松了下来。

先前说侯君集要来,罗用还真有点怕,那样一个人物,身边又没个靠谱点的大佬压着,又是手握重兵,经过他们常乐县的时候,还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说李道宗要领兵去打突厥,打就打吧,横竖突厥与中原王朝原本也是不死不休。

“你怎的还未睡?”乔俊林从酒坊那边回来,看到罗用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方才吃晚饭的时候罗用便说自己今日要早点睡,结果这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这人竟是还未睡下。

“腹中饥饿,睡不着。”罗用冲他笑了笑,说道:“咱今天晚上是吃龙须呢还是吃馎饦呢?”

乔俊林一笑,道:“龙须。”

这龙须便是龙须面了,罗二娘的羊绒作坊那边,请那巧手的妇人做了好些,用的上等精白面,做成雪白雪白的细丝面,羊绒作坊每每有人过生日的时候,厨下便会为她们煮一碗龙须面。

这面条罗用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曾经为二娘她们做过,虽然做得不甚精细,但是后来二娘在凉州城的时候还是会时常想起,于是她也开始给作坊里的那些女子们做面条吃。

有自家阿姊在这常乐县待着,罗用便也不缺吃吃食,羊绒作坊那边但凡有点什么,那都少不了罗用的。

尤其罗用近来劳心劳力,人看着也愈发削瘦,二娘常常就想弄些好吃食与他补补。

关于这龙须面,河西这一带的人原本便有吃龙须面的,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这个年代白面本就精贵,如此精制的挂面,便更是难得,听闻也有装在木盒里拿去送礼的,罗用他们奢侈些,每天晚上肚子饿了,便从篮子里抓一些煮来吃。

眼下正是农历二月底,中原地区想来已是处处春绿,常乐县这里,却依旧是一副严冬景象,四处都是黄土与戈壁,看不到一点绿意,天气依旧还是很冷,尤其是到了夜里,气温更低。

罗用他们这屋子里每天晚上都烧着炕,炕头上放着陶瓮,陶瓮里面煮着热水,好歹也能给屋子里增加一些湿度。

说好了要吃龙须,于是这俩人一人去拿面条,一人去搬调料,这些东西他们屋子里都有,因为常常在屋子里煮宵夜吃,所以便都备上了。

罗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铁锅,舀了一瓢热水涮了涮,倒了水烧热了铁锅,先挖一勺荤油下锅,又放了几个蒜头葱头进去,待闻到香味的时候,又放酱油放盐,还放了几滴蔗浆。

待他这边把调料煮好的时候,乔俊林那边的面条也下好了,将那龙须面从那陶瓮之中捞出来,放在刚刚煮好的酱汁里面拌一拌,两个人各自分了一大碗,罗用喜欢再加一点米醋拌着吃,乔俊林不爱加醋。那面汤也是不错,两人却都只是少少喝了一点,喝多了怕要起夜。

前些时候过了新年,罗用和乔俊林两人今年都是虚岁二十一岁,搁后世正是读大学的年纪,也是正当能吃的时候。

像这样子的拌面,他俩一顿能吃掉小一斤干面,罗二娘前些天来这边,见自己之前提过来的一篮子龙须面竟只剩下一个底儿了,于是笑了笑,第二日又与他们提了一篮子过来。

这一篮又一篮的龙须面,看得同住县衙之中的县丞主簿等人很是艳羡。

第307章:突厥人的怒火

罗用以为只要唐军不打高昌,差不多就算是万事大吉了,然而他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在眼下这个年代的边疆地区,战事往往总是说起就起,高昌人投唐,避过了唐灭高昌之战,却终是避不过突厥人的怒火。

三月初,常乐县城外的驿道上,整日都可以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响,传信的役卒们骑着快马,往来于个个驿站之间。

很快,罗用便从唐俭那里得到了消息,言是突厥人对高昌用兵,高昌王麴文泰一方面据城死守,一方面又派人穿越茫茫戈壁,前往玉门关向唐军求援。

朝廷方面很快做出反应,令驻守玉门关的唐军将领乔师望从当地抽调三千骑兵前去援助高昌国,另一方面,李道宗的部队这时候也已经在路上了。

长安城距离河西走廊颇远,本来等罗用他们这边听闻这回率领军队的主将换人的时候,李道宗那边的部队也已经在路上走了挺长一段时间。

不要小看了这三千骑兵,眼下这个年代,到处都缺人口,像罗用管着的这个常乐县,整个县城加起来也就两三千人而已。

后来唐政府在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府,这个西域都护府,兵力最强的时候,也不过两万。

眼下乃是太平盛世,大唐国力日趋强盛,军队中的装备水平,也比从前条件艰苦的时候好了许多。

在他们这一支部队开拔之前,罗用有幸与唐俭同去了一回军营,别的他也看不太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些大唐兵卒脚下蹬着的那一双双胶底皮靴。

皇帝老儿这两年令人种了许多杜种树,制出来的那许多杜仲胶,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花费在这些军队里头了。

罗用这一次前来,乃是为了给他们送几样物什:羊绒袜,指南针,还有酒精。

羊绒袜乃是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出产,总共用牛车运来三千余双,指南针罗用一早就做好了,眼下战事当前,这时候若不拿出来用,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后这个酒精,乃是罗用令人用白酒的酒头反复蒸馏提炼而成,可以用于伤口消毒。

这个队伍马上就要拔营了,乔师望也没工夫与他们多说,罗用与唐俭二人也没有久留,送完东西以后便离开了。

三月中旬,玉门关一带还未入春,关外便是大片大片的隔壁荒滩,狂风呼啸。

士兵们身上虽有护甲皮靴,在眼下这个季节要骑马穿越这一片荒滩,难免也要吃些苦头,戈壁荒滩之上又无牧草,粮草补给也是一个大问题。

希望他们这些人的加入,能够缓解高昌国那边的局势,只要能解了眼前之急,那李道宗率领的大军,很快便也能到了。

这三千大军出关之后,关内很快又陷入了沉寂,常乐县这边,每日便只听见那城外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城中气氛有些沉重。

听闻在晋昌城那边,付兵曹等人近日正在为迎接大军的到来忙得马不停蹄,主要就是粮草方面的问题。

眼下这个年代行军不易,虽国家在各地皆设有粮仓,但携带大量粮草行军亦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必须合理安排,不断从沿途各个仓库补充。

付兵曹等人的任务就是保证这一支部队来到他们瓜州当地的时候,沿线就能获得充分补给。

除了各地仓库,听闻朝中亦有拨款,不过这都没有罗用什么事。

若是换个人在这常乐县当官,此时不知会是什么情景,反正罗用这个人对陈皎来说,也是有几分麻烦,平时没什么事他也不会去寻罗用的不自在,也不经常给他摊派工作,尤其现在常乐县这边还有一个唐俭。

于是就这样,罗用这边落了个清闲,不过他也从县丞主簿等人那里听闻了,军士们途经各地乡镇的时候,当地父老往往也会为他们准备一些粮食米面。

眼下这个年代,行军全靠两条腿,苦得很,当地百姓能送些吃食过去与他们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好的。听闻也有一些部队不收的,但那毕竟是少数,一般都是要收的。

四月初十这一日,李道宗率领一万多士族途经常乐县,当时天色已晚,于是便令众人在常乐县外的一片荒地上扎营。

罗用带着一众父老,与他们送了一些米面粮食以及现宰的猪羊过去,除了这些吃的,罗用个人还与他们送了一些酒精指南针,至于羊绒袜子,这回就没有了,实在也是能力有限。

罗用等人原本还想为李道宗等诸位将领置办一桌宴席,被李道宗推拒了,言是行军途中一切从简,罗用等人识趣,寒暄几句之后,早早便从那营帐之中退了出来。

至于唐俭,他这几日又去敦煌了,想必等李道宗的部队到敦煌的时候,他俩应该也是会见上一见。

罗用从那军帐之中出来,沿途看到不少就地安营的兵卒。

听闻他们这军队里头,十人为一火,大约就是十个人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行动的意思,后世总说一伙人一伙人的,大约便是从此处而来。

这时候只见这些兵卒扎帐篷的扎帐篷,生火的生活,还有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聊天休息的。

在靠近城门的地方,罗用看到有几个青年兵士正围坐在火堆旁边说话,火堆上架着陶釜,那陶釜中飘着肉香,应是正在熬煮肉粥。

在这几个青年兵士旁边,有个年轻人裹着衣服躬身躺在地上睡觉,罗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面庞,那上面又是尘土又是油垢,只是五官之中依旧还透着几分稚气,不知上了二十岁没有。

这个年代的战争,拼的便是兵士、坐骑装备以及粮草。

粮草是百姓的血汗,坐骑装备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去打造,还有兵士,也就是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之时,城中百姓便听到外面传来军队开拔的声响,驿道那边隐有火光晃动,应是将士们正在举着火把赶路。

罗用这时候就站在新修的城墙上,看着这条长长的火龙向那玉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天色未明,除了那一片火光,天地间便只剩下黑压压一片,四月的晨风尤带寒意。

第308章:江南吴县

这一年四月,罗用他们所在的河西走廊西端,这个名叫常乐县的黄泥小城,此时正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

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罗大娘等人此时已是离开了长安城,先是沿着黄河向东走,一路上陆路转水路,她们的船只在楚州入运河,一路顺流南下,过扬州、润州、常州,一直行到了苏州吴县,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苏州,乃是江南道最北端的一个州,下辖六县,东临东海,西接太湖,北边是长江,南边则挨着当时的杭州。

其地域范围,包括后世的苏州、常熟、上海、嘉兴这些地方,又是靠海又是靠湖,海湖之间又有松江贯通东西,北边是长江入海口,又有前朝隋炀帝修大运河,这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更是给苏州的发展带来了无限的契机。

武德初年整理户籍,当时整个苏州共计编户一万一千户,眼下应是不止,不过与后世的繁荣昌盛相比,必定也还是差得很远。

罗大娘这一次之所以选择来苏州,而不是在洛阳、金陵、或是扬州,是因为她从前曾经听人说起,苏州这个地方能产蜜桔。

罗大娘是开食铺的,他们离石老家种着那么多杜仲胶,她又有做罐头的手艺,自然也不想花高价从别人那里买罐头。

桃子杏子梨子李子这些水果长安城便有,她们只要在水果盛产的季节多收购一些回来制成罐头,待到这些水果过季了再拿出来销售,便能卖到较高的价格。

但是像橘子菠萝这些东西,中原却是不产,她们食铺的一些管事便说,没有便没有吧,少了这一两样吃食也是无碍,罗大娘却不肯轻易放弃,此次千里迢迢来到这苏州吴县,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蜜桔而来。

吴县此地,与北地有很大的不同,此地百姓住的并不是黄泥土屋,而是以木板搭建房屋,一间间木板房相互依偎着连在一起,邻里之间亦是十分亲昵。

城中多有河流水渠,出门便是小河,走几步就要过桥,妇人少女们三五成群蹲在水边,洗菜的洗菜,洗衣的洗衣,说话亦是吴侬软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别致与风情。

罗大娘等人初到这吴县之时,便被眼前这一番细致美丽的景象迷醉了,待住过了两三日,渐渐便现出几分不适应来了。

首先这南方的屋子与屋子之间,便只隔着一层木板,隔壁若是点个油灯,那灯光都能透过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照到她们这一边,夜里就连隔壁的人打嗝的声响都听得十分清晰。

还有这吃的也不适应,吴县此地紧邻太湖,城中又多水道,当地百姓多喜河鲜,饮食常以鲜为美,并不十分怕腥,罗大娘她们更喜欢咸香一点的,在这里吃了没几日便觉得口中寡淡无味,又比较怕腥,当地很多菜她们根本吃不了。

那个从河西过来的名叫陈继的年轻人,在这吴县住了还不到十来日,整个人都要缩了一圈去,看得罗大娘又是好笑,又觉有几分忧心。

南北口味相差这般大,她们要在这吴县经营一家阿姊食铺,想来并不容易。思来想去,罗大娘还是决定从甜食入手,因为不管是南人还是北人,大多都还是很喜欢甜食。

近来她们在大街上看了几个铺面,在眼下这个时候,吴县这个地方的房价要比长安城那边低得多,罗大娘经过一番观察和比较之后,最终决定买下一家位置较好的酒肆。

这间酒肆占地颇大,前厅也大,而且还是两层楼。吴县此地,城中不少房屋都是两层楼,主要是因为当地气候潮湿,一楼湿度太大。

这间酒肆大是大,就是稍显破旧,酒肆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后面同样建了一排两层楼的木屋,旧是旧了些,不管是住人还是当仓库,倒也还用得。

从这后院出去,便是一条青石小道,青石道旁边便是一条清凌凌的小河,站在二楼窗口,能看到这条小河上面架着的一座座小桥,大多也都比较简陋。

她们这便算是在城中颇好的地段了,若是便宜一些的地方,地面上若是没有铺上石板,那就显得很泥泞,尤其当地的气候又十分地潮湿多雨。

大概正因为如此,当地百姓大多都比较喜欢穿木屐,这还不到五月份,很多人便已经穿着木屐满街走了。

罗大娘置下这间铺子之后,便领着手底下几个人,一面准备开店事宜,一面每日里都做一批枣豆糕先卖着。

这阿姊食铺的招牌还未挂出来,枣豆糕的香味便已飘到了吴县的街头巷尾,每日这一批枣豆糕做出来的时候,都有一些踩着木屐挽着裤脚的吴县小孩围在铺子外面伸长了脖子看,这一文钱一个的枣豆糕,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舍得吃。

开始的时候,便只是左右的邻里过来买一两个回去吃,不出几日,这名声便传了出去,城中不少富户皆是遣了家人过来买,一次性也有能买五六个十多个的。

他们若是自己带了食盒过来买,罗大娘便会拣那些形状不好的枣豆糕出来,切下一小块充作添头,算是抵了一张油纸的钱,若是空手过来,那便没有了。

这一小块枣豆糕,大抵便都进了这些跑腿的仆从奴婢嘴里,因而每每主家差遣他们出来买枣豆糕的时候,这些丫头小子们便都很高兴。

罗大娘每日里卖这些枣豆糕,其实也不挣什么钱,主要是当地不产红枣,比之长安城河东道等地,这里的红枣价钱要贵得多。

听闻眼下也算是好的了,几十年前,他们这里的红枣更贵,后来通了大运河,北边的红枣能够顺着运河南下,走的水路,并不需要耗费许多人力畜力,只是那河道并不是人人想用都能用得,除却官船,寻常商贾要在这条河道上行船,难免还是要受到层层盘剥。

除了红枣,这里的面粉也比北边贵,红糖倒是便宜些,鸡蛋的价钱也比之长安城便宜。

罗大娘她们的铺子除了铜钱,丝线粮食亦是肯收,鸡蛋也收,通常三个鸡蛋能换一块枣豆糕,粮食丝线那便要看品质。

近来她们收得最多的,除了鸡蛋便是大米,江南鱼米之乡,此地少粟麦,多稻米。

罗大娘整日粗着一口咿咿呀呀的半吊子吴语与这些过来换枣豆糕的当地百姓说东说西,时常也有说得不对的,引出一些笑话,她们这几人来这苏州之前,便在长安城请人教过几日吴语,到底还是学得不像,好在这吴县亦有许多能说官话的读书人,不过他们那官话说得也不太像,罗大娘几个有时候听了也是想笑。

与罗大娘等人同来的一些长安商贾,此时大多也都在这吴县大街上置了铺子,几个商号之间时常走动,有个什么事情也都是有商有量的,隐隐的,竟是以罗大娘为首。

这背后的原因,自然还是因为罗用。其他几家商号虽然也都有各自的关系,但是这罗大娘可是离石罗三郎的阿姊啊。

那离石罗三郎什么样的人物,现如今他虽是被人挤出了长安城,但是在那边陲小城常乐县,竟也能弄出这么大一个茶叶买卖来。

且不说这个人将来前程如何,光是这眼下,他们这些商贾千里迢迢跑来苏州城开铺子,未必就没有想要沾手茶叶买卖的心思,而这茶叶买卖,现如今可都掌握在那些离石商贾手中,离石罗三郎更是在这里面起着一个关键性的作用。

阿姊食铺所在的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们听闻了这些事情,大多也都有些将信将疑,看那罗大娘整日捋袖子干活的模样,并不似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

城中一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们,心里却是有数的,很多人都琢磨着,这罗大娘因何要来吴县,莫不是他们当地的茶叶买卖果然能有大发展?

有心想要投资茶叶生产,却又忧心边关的战事,今年这场仗一打起来,西域那些胡商怕就不怎么往这边来了,明后年也不知是个什么情景……

“……收不收?”

这一日,铺子里其他人都在后院忙活,罗大娘自己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铺子前面拣豆子,这时候有一个老翁过来,问她一个什么东西收不收,罗大娘一时也没听清。

“你说的甚?”罗大娘把那一笸箩豆子放在墙根下晒着,然后拍拍手掌站了起来。

“茶叶!我问你茶叶收不收?”那老翁大声道。

“哎,收收,你先与我看一下。”罗大娘这回听清楚了,笑着说道。

那老翁听闻了,便把自己手里那个篮子与他递了过去,这茶叶也是好茶叶,都是他从自家后山上摘下来的嫩叶芽子,只是不似近来那些运往西面的茶叶一般制成饼状,城中那几个听闻近来有收茶叶的铺子,皆是不肯要,倒是有一家药铺,言是与他两文钱,这老翁不肯,于是便提着篮子来到了罗大娘这里。

罗大娘看了看这篮子里的茶叶,数量不是很多,放在不大不小的篮子里,装了半篮子,东西挺好,都是用嫩茶叶晒出来。

“可是要换枣糕?”罗大娘问他说。

“你与我几块?”那老翁问道。

“今日的枣糕刚好也快卖完了。”罗大娘掀开蒸笼与他看:“就剩下这几块,你若肯换,便都与你。”

待这老翁从罗大娘的铺子里出来,怀里便抱了一包枣糕,六个大的,另外还有一个小的。

他家便在吴县城郊,后山便长着几棵茶树,年年春天茶叶长出来的时候,他得空便去摘些,也卖不着什么钱,攒起来拿到城里,不过也就是换个两文三文的,听闻今年茶价贵些,他这才想要多卖一点,倒是没想到,这一下子竟被他换得了这一大包枣糕回来。

这老翁在路上走着,心里高兴,脚下的步子不禁又加快了几分。

他那儿媳进门也有三四年了,去年刚怀上,近来肚子愈发大了,也是整日嘴馋,腹中饥饿,这几块枣糕拿回去,倒是也能与她补补。

待到来年开春,他那孙儿约莫也能咿咿呀呀与他讨食了,到时候他再上山去采些茶叶,与孙儿换糕吃。

第309章:就是去买个针

这几日天气好,罗大娘便请了匠人过来,将这前院后院的略略修缮一番。

原来的屋主建这个院子的时候,也是下了一番本钱,柱子房梁都用的好木材,屋顶也是盖的瓦片,而不是像城中一些人家那样盖茅草。

待到罗大娘她们接手的时候,这屋顶的瓦片已经显得有些稀疏了,一些边屋也出现了漏雨的情况。

罗大娘又买了一些瓦片添上去,让那些拾瓦的匠人将屋顶上的瓦片重新收拾整理过一遍。

其他倒也没有什么需要大休整的地方,只墙角的蛎灰有些剥落,买些蛎灰回来调水补一补,再将一些发黄脏污的墙面也抹过一遍便可。

当地百姓常用蛎灰糊墙,就糊在木结构外面,并不是整间屋子都糊上,便只沿着墙根糊出三四尺的高度,不知是考虑到楼房的沉重,还是成本问题。

铺过了瓦片,抹完了蛎灰,再与那卖水泥的商贾,买几担水泥回来,将这院里院外的地面都铺过一遍,这屋子大致便算是休整好了。

那些个木结构基本上可以不用动,房梁和柱子现在看起来也都还很结实,就是二楼的木地板有一些不大好的,需要修补替换。

这一番休整下来,白墙黑瓦的,这间铺子瞅着就比先前精神了不少。

然后再在大门上边挂个招牌,写上《阿姊食铺》四个字,这阿姊食铺吴县分店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罗大娘打了两个石磨,雇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妇人,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做起了豆腐。

往后的日子里,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便有早起的邻里端着豆子白米到她们铺子里换豆腐,也有拿丝线蚕茧过来的,这些物什罗大娘她们都收,唯一叫她们有点头疼的,便是那些个河鲜。

常有人从河里捞了鱼虾,过来阿姊食铺换豆腐,罗大娘几人并不十分喜爱河鲜,不过她们这间铺子刚开张不多久,也不好摆着现成的买卖不做,一来二去的,竟也收了不少。

这些个鱼虾当天若是有人要的,当天便叫他们换走了,余下的大多便充了罗大娘等人的口粮,有时候实在吃不完的,便学了那些街坊邻居的模样,将这些河鲜抹了粗盐腌一腌,挂起来晒成鱼干,至于这些鱼干要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那谁知道呢。

待到豆腐买卖上了轨道以后,罗大娘几人腾出手来,赶紧把那鱼丸给做出来,这院子里的鱼干这才停止了增长。

吴县此地河鲜价贱,再加上当地百姓的消费水平比较有限,于是在长安城能卖到两文钱一串的鱼丸,在这里便只能卖到一文钱,只是个头比之长安城的略小。

而且罗大娘她们还在经过多次试验之后,最大程度地调高了鱼肉的比例,那真是,一口咬下去全是鱼肉味儿。

除了鱼丸、豆腐、枣豆糕,她们还卖卤水,却不是长安城那般卖的红卤,而是迎合当地人较为清淡的口味,制成白卤。

另外还有饺子等吃食,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也都一样一样做出来卖。

只不过她们这回做的饺子,倒不如叫做小笼包更合适一些,虽不是发面的,但形状基本上就是小包子了,包子皮中添加了一些玉米淀粉,还有些许糯米粉等,蒸出来晶莹剔透,那里面又有用猪骨猪皮熬出的汤汁,滋味甚是鲜美,当地人大多也都比较喜爱。

那卤煮一串一文钱,小笼包一笼两文钱,有些人便只买半笼,也可。

虽她们铺子中这些吃食都是以铜钱标价,但实际上收到的,往往都还是以粮食米面蚕丝蚕茧居多,城中百姓到她们铺子里换豆腐,便多用粮食,要买其他稍贵些许的吃食,便用蚕丝蚕茧。

那丝大多也不是好丝,主要就是一些头头脑脑的,缠成一小团,不能用于织布,只能絮在衣服鞋子里面,这样的丝线又称作绵。

待到夏秋时节,中原的商贾来他们这里收丝绢的时候,无论是最上等的丝绸,还是最下等的绵,都有人肯收,只是价钱不同而已。

罗用目前所在的常乐县,当地经济很大程度上要依赖那些往来的胡商们。

罗大娘在这吴县,此地虽为鱼米之乡,但是当地百姓想要富裕和发展,同样要依赖中原那些大商贾,比之常乐县更好的是,吴县不仅仅只是作为运河边上的一个城市,占有地利,他们还有自己的特产,能产上等的丝线绢帛。

至于茶叶,眼下却是没怎么发展起来,唐初这时候士族之间兴盛的茶道,与后世很不相同,在他们煮茶的过程中,茶叶基本上就只是一味配料而已。

在之前的江南地区,也没听说有人大规模种植茶树开辟茶园的,大抵便只是当地一些百姓采了山上的茶树叶子,拿去药铺换几个钱。

早前河西那边传来胡商和当地牧民皆喜茶叶的消息,吴县这边也有一些富户打算要开辟茶园的,奈何去岁末河西那边的局势又有一些紧张起来,今年开春便与突厥人交战。

西北那边一旦起了战事,不仅西域的商贾不往他们大唐这边来,就连中原的商贾,也是不肯去那边的。如此一来,这茶叶买卖,怕是要被耽搁了,眼下这时候种茶,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挣钱?

罗大娘也忧心河西那边的形势,既忧心那战火烧到常乐县,伤了罗用性命,又忧心这战事使得常乐县经济萧条,人口不能增长,罗用在当地做不出成绩,回不得长安城。

早前罗用与她写信,言是那白酒买卖一时便能谋利,茶叶生意则能给当地带来更加长远的发展。

现如今河西那边起了战事,粮价定是比往常高出许多,再说即便罗用有钱,也不好在这种时候买粮酿酒。还有那茶叶生意,更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好在二娘在那河西经营多年,眼下应也能帮着出几分力气。

这两年罗大娘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家兄弟再如何能干,放在这泱泱大国之中,在那些世族大家王公大臣面前,他总归还是弱小的。

他们罗家人既然已经从那西坡村出来了,罗用既然已经出仕,那她们就不能再一心想着过安稳日子了,上回是罗用被人排挤出京,这回是河西起了战事,下回不知又会有什么风雨在前面等着。

不能次次都让罗用顶在他们这些人跟前,替她们挡风遮雨。

罗大娘这两年除了生意上的经营,她也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培养自己的手下。

巾帼不让须眉,并不是所有女子都甘愿在柴米油盐中消磨一生,罗大娘雇佣她们,培养她们,甚至还替她们解决了许多家庭问题,为她们争取到了一定自由,在她们面前铺展开一张全新的人生画卷。

罗大娘先前写信与罗二娘说,自己手底下很有几个好手,这其中并无夸大。

现如今她自己带着几个人来到吴县发展新店,那长安城的买卖依旧是做得风生水起,生意红火,人心稳固,每日里挣来的钱财,即便是像马氏商行那样的大商号,看了也要眼热。

转眼时间到了农历六月,六月中旬的时候,一批离石商贾在南方收完了今年的茶叶以后北上,在钱塘入运河,一路北上,途经吴县的时候,听闻罗大娘在吴县开了食铺,便下船去了她那铺子。

今年开春,河西起了战事,许多商贾明知茶叶买卖有利可图,此时却不敢收,只这些离石商贾,依旧大刀阔斧地在南方各地收购茶叶。

罗大娘在长安城经营数年,若说这些离石商贾,她可能比罗用还更加熟悉,往来也更多一些。

马四郎与王怀金等人今年并没有南下,而是留在了常乐县,罗大娘听其他几个去过常乐县的人说了一些河西那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她皆是听得有滋有味,又与他们备下了许多吃食,还有从前那许家客舍的几个招牌菜,也做来与他们吃。

这些离石商贾常年在外漂泊,难免思念故乡,这时候又吃到离石老家那边的菜肴,不禁倍感亲切。

罗大娘言是自己这两年便在这吴县,叫他们下回经过这边,还来她这里,众人皆是欣然应下。

临别的时候,罗大娘托他们帮自己带一个包袱去常乐县。

那包袱里头,便是一封信件,两套衣袍,并几双绵袜,这些衣服袜子,皆是罗大娘从这条街上的铺子里买来最好的布料,絮上自家铺子里收来的那些丝绵,一针一线缝制出来。

听闻他们这些人今年要走北边那条路,不过长安城,于是罗大娘便没有让他们给长安城的四娘等人带信。

四娘她们留在长安城,吃穿总是不缺的,阿枝亦是个心细的,对四娘五郎他们也十分尽心,罗大娘当初在离开长安城以前,便是把那几个托付与了阿枝,另外她还见过了王当、陈七,与马家人也打过了招呼,甚至还专程去了一趟白府。

那一日白府的男人们皆是不在,白家阿婆接待了她,老妇人宽慰她说:

“大娘你且放心去,不说还有我们白家人,圣人爱惜你家三郎才华,令他去往那常乐县,亦有其深意,不会眼睁睁看他年幼的弟妹在长安城被人害了去。”

送走了这些离石商贾,罗大娘依旧每日做着生意,当地若有一些时令水果成熟了,能做罐头的,她便采买回来做成一批批的罐头,放在后院那几间空屋子里。

她却并不知晓,此时的长安城亦是十分热闹,缘是有胡商从那常乐县弄来许多细针。

那针既精细又耐用,手掰不断,一根便只要一文钱,城中许多百姓纷纷去买。

又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听闻在那常乐县,这样的细针,一文钱能买三根。

这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各种型号,听闻在那常乐县皆是一样的价钱。

一时间人人向往,有一些胆大的商贩,当即便收拾行囊往那常乐县去了,也不管河西眼下还有战事

——打仗那不是高昌国那边的事情嘛,关常乐县什么事,他们就是去买个针,买完就回来了。

第310章:收编牧民

长安城的商贩们还在刚刚出发的路上,常乐县这边却早已是人头攒动。

三根细针才卖一文钱,原本就比市价便宜些,再加上又是那么过硬的品质,叫人怎么能不争着抢着买。

毕竟在眼下这个年代,衣服鞋袜这些东西,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的,针对于老百姓来说,几乎就像盐一样重要,做饭不能没有盐,缝衣不能没有针。

常乐县这个地方处在河西走廊靠近最西端的位置,河西走廊就是在大唐西面、黄河以西的陇右道,基本上就是后世甘肃省所在的地域范围,在地图上看起来就是长长的一条。

在常乐县的北面,是高昌焉耆等一众西域小国,还有突厥帝国,南面则是吐谷浑和吐蕃。相对于中原地区来说,常乐县距离这些地方还更近一点。

近来常乐县出了这样的一款细针,便有不少周边国家的商贾前来买针。

有正儿八经带了通关文牒入关来买的,也有一些私自翻长城过来的,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翻长城很危险,高昌那边正在打仗,大唐边境上那些守卫边关的将士们也都很警惕,一个弄不好就得被当成细作捉起来。

从前边境上的那些自发形成的集市,近来因为形势紧张,大多也都没了踪迹,于是很多人便只好从一些住在边境上的常乐百姓那里购买。

近日来常乐县买针的人很多,针坊那边每天也是开足马力生产。

以目前他们的生产能力来说,每天能做两千多根细针,并不够卖,一些没能及时买到的商贩,只好暂时在常乐县中住了下来,好在这里的住宿伙食都不贵。

三根针卖一文钱,目前对于针坊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赚头,但是这个针坊有公府扶植,目前还在持续投资中,目标是通过一些辅助器械的使用,尽量提高制针效率,降低成本,实现盈利。

作为回报,针坊这边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售细针,便是为了给常乐县吸引人气,毕竟他们县中还有其他行业需要发展,没有人气那就什么都别提的,不说别的,光是街面上那些铺子每个月的税钱都交不上来。

目前衡二郎等人已经为这个针坊打造出了一台拉丝机,脚踩式的,先把铁条固定好,然后几个大汉站上去,三下两下就能把它拉长拉细,然后再把这条铁丝固定在更小的模具中再次拉丝,经过数次重复之后,就能得到制针所需要的粗细。

在这个拉丝机之后,他们想打造一台针鼻打孔机,这个比较困难,想要在一根细针上打孔,这不仅要有极高的精准度,钻头的选材也是一个问题,而且还要考虑投入使用以后的成本消耗。

衡致等人每日与那些匠人们在一起研究新设备,罗用去看过几回,本来还想跟着出出主意的,结果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有点跟不上衡致他们的节奏了。

在造过了燕儿飞等物什,又把齿轮、轴承、滑轮这些东西吃透了之后,他们这些人现在对于这些机械的制造已经颇有心得了,与罗用这个只会照搬书本没有真正深入研究过的门外汉,逐渐也已经拉开了距离。

罗用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断给他们弄来钱、金属,还有匠人。

前几日羊绒作坊那边有个小娘子,问罗二娘,言是自家阿耶能打铁,问那针铺收不收,罗二娘与罗用说了,罗用便叫他来试试,只要真有手艺,每月工钱肯定在一百文以上。

结果那人就来了,那是真厉害,炒钢手法十分精妙,把跟他一起干活的其他匠人甩出去好几条街,现如今他炒出来的钢材,都是优先供应给衡致他们打造器械之用。

至于工钱,因其技艺过人,目前便与他每月三百文,与羊绒作坊那边的几名管事相同,这人也很是高兴。

听闻他从前乃是焉耆国的一名匠人,专门为那些铸造刀剑的剑师们炒制钢材,因其手艺高超,在行业中也颇有一些名气,后来因为同行排挤,迫于无奈才跑到大草原上放羊。

却是不知真假,眼下毕竟还是敏感时期,罗用便与自己那几个弟子叮嘱,暂时便只叫他炒钢,不让他接触其他技术。

此事过后,接连又有数名匠人来投,手艺虽是参差不齐,但总归还是用得。

听这些人说,现下突厥与唐正在对战,他们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其实比生活在城池里的汉人更加紧张,像他们这常乐县,好歹还有一堵城墙挡一挡,在草原上那就不一样,他们这些牧民万一碰上军方的人,不管是哪一国的军队,最后往往都要遭殃。

当然,这个针坊开出的待遇足够好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一个月一二百文钱,基本上也够养活全家老小了,家里若还有一两个女儿能进了羊绒作坊的,亦或是脑子活络些,倒腾点酒尾细针之类出去卖的话,那日子也就比较滋润了。

这常乐县虽是小城,但生活总归还是比那草原戈壁上便利许多,一应生活所需随时都能买到,不时还能下个馆子,眯几口酒尾,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以后,渐渐的也就不爱到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放羊跑马了。

要说缺点的话,主要就是这关内的生活,总归还是拘束了一些,若是遇着好官员还好,若是遇着不好的官员,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几日,公府方面贴出公文,让常乐县中这些个还没有户籍的,赶紧到公府去一趟,把户籍给上了,于是这些牧民就开始有些纠结起来。

这一日,那几个正跟着胡商们学胡话的长安城来的士族小郎君们上街打牙祭,然后就听到旁边桌子上两个牧民正在吃酒说话。

这两人自己带了酒囊,就在这店里叫了一盘凉拌菜,两个人一口酒一口菜对着吃。

“哎,你家是不是也没入编户啊?”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一些的牧民言道。

“入了,我家大娘先前入的羊绒作坊,便说不入编户拿不到工钱,即便是那罗县令不查,上边的官员哪一日心血来潮查起来,也是麻烦。”瘦子对面那高壮牧民喝了一口酒尾,哈了一口气,把自家的情况与他讲了。

“入了编户便要缴税啊,还要服徭役。”瘦小牧民忧心忡忡道。

“不怕。”高壮牧民浑不在意。

“眼下这罗县令虽是好官,就怕下回来个贪官啊。”瘦小牧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不怕。”高壮牧民还是那句话。

“你这浑人,便只识得眼下这几口吃食,怎不知为以后想想?”瘦小牧民怒其不争。

“我自然有我的思量。”高壮牧民嘿嘿笑了两声。

“你又有甚思量,说来与我听听。”那瘦小牧民问他。

那高壮牧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你看那长城才多高,我家大娘都能翻过来,难道还能关得住你我不成?这关内的日子若是好过,你我便在这里过,这关内的日子若是不好过,咱便只管回去放羊。”

“啧,你说得倒也颇有道理。”

“原本便是这个理。”

“瞅着风向若是不对,咱便赶紧走了吧。”

“那是。”

“你走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届时咱们两家还在一起。”

“那还用说。”

“吃酒吃酒……”

“咳咳咳!”旁边桌面上的一个小郎君,差点没被一口白水给呛死。

这都什么人啊,有好日子过的时候就翻墙过来当编户,一旦日子不好过了立马就得翻墙溜了。

就这样,在之后的几日中,常乐县顺利收编了这批随时准备开溜的牧民。

照理说在罗用手里头,应也是不能叫这些人给溜了的,至于等将来换了官员过来以后,他们这些人到底溜不溜,那就不归罗用管了。

第311章:大捷

农历七月份,高昌国那边传来消息,言是唐军与高昌军队合力把突厥打跑了。

李道宗与高昌王子麴智胜正率领大军一路追击,目的就是要将他们驱逐到更远的地方去。

然后又有传言称,高昌国国王麴文泰病重,此事乃是由李道宗亲眼见证。

此前圣人宣那麴文泰进京觐见,麴文泰称病,不能前去长安城,其病乃真,并非托词。

麴文泰确实是生病了,而且病得相当重,在原来的历史中,侯君集领着大军抵达高昌国,兵临城下的时候,麴文泰就死了。

在一些唐朝史官编撰的史书中,称其惊惧而死,未免有失公道,毕竟当初李世民下诏宣他进京的时候,人家就已经说了自己病重。

如今,因为罗用这个变数,历史稍稍发生了一些改变。

虽那高昌国依旧被唐政府置为西州庭州,但历史上原本的唐灭高昌之战,却变成了唐与高昌合力对抗突厥之战,统领大军的人也不再是侯君集,成了李道宗。

麴文泰这一次竟然也挺了过来,兴许是因为麴智胜先前去了长安城,高昌国那边不能没人主事,他一时还不能死。

兴许也是因为那新国宝,很多高昌百姓都听闻高昌王得了新国宝,国王对它敬若神明,日日供奉,却鲜少有人知晓,此宝究竟是为何物。

总之,高昌国王麴文泰就这么不知不觉渡过了一个死劫。

罗用听闻了这个消息,也是替他感到高兴,不知道等那唐玄奘取经归来那一日,这麴文泰是否还能好好活着,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了,若无意外,玄奘法师在贞观十七年前后便能回唐,届时必定也会经过这条河西走廊,只不知罗用到那时候还在不在此地做官了。

听闻唐军大捷,常乐县城中的氛围顿时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城中百姓大多都显得很高兴,粮价也有下降的趋势,周边地区到常乐县买货的商贩逐渐又多了起来,再加上又有针坊的带动,七月份的常乐县可以说是相当热闹了。

只是西域的胡商们,今年却少有入唐者。

常乐县因为今年刚开的针坊,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敦煌那边就不同了,当地很多商贾就是做的过往胡商的生意,胡商们今年若是不来,那他们这一年的营生便也没了着落,就好比是农户遇到了灾年,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全家老小都不知道要靠什么过活了。

近来也有不少敦煌那边的商贩到离石县买针,这针总是好卖的,只要能买得着,无论拿去哪里,转手后总能赚一笔。

然而常乐县的针却并不好买,每日只出那二千来根,寻常小贩过去,一次便只能买到一百根,若是想要多买,就得找针坊中的管事商议,倒是也能买到,只是要多等一些时日罢了。

常乐县这边吃住虽也不贵,但还是有很多小贩不舍得花这个钱,于是便有不少人租了城中百姓的房屋,自己从家里拿了被褥过来,自己在这边生火做饭。

也有一些商贩合租一个小院的,也有拖家带口过来的,甚至还有自己动手盖起了土坯房的,俨然就是要在常乐县长期生活的架势。

敦煌那边的县令为了这个事还特地跑了一趟常乐县,言是过来拜访亲友,顺便把罗用喊出去吃了一回酒。

酒桌上,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罗用绝对不能把这些人编入常乐县户籍,绝对不能跟他抢人,要不然就算罗用有唐俭这个大靠山,他也不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云云。

罗用再三跟他保证,只要是已经入了周边这些城镇的户籍的,常乐县肯定不会跟他们抢人,说到做到,要不然就把他罗棺材板儿这几个字倒过来写。

“你那几个字倒过来写也太难了些。”

敦煌县令回去以后,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但他也没奈何,只得让手底下那些吏员们盯紧着些,一边又联络了沙州和瓜州两地的一些官员,私底下通了信件,大家的态度都很一致,那棺材板儿若果真抢了他们的编户,他们这些人立马就联名上书。

瓜州刺史陈皎作为罗用的上司,并没有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上,他跟这些人所,罗三郎年岁虽轻,行事却有法度,断不会那般行事,叫他们无需忧心。

毕竟他还是刺史嘛,刺史的政绩不跟那些县令似得,死死就跟编户和税收捆绑在一起。

罗用确实也没打算那么干,他又不是想要编户想疯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会引发众怒的事情。

但是对于这些周边城镇的小贩们的到来,他还是乐见其成的,这些商贩虽然是敦煌等地的编户,不能入常乐县户籍,也不在常乐县纳税,但是在罗用看来,他们这些人并不仅仅只是代表着编户和税收,他们还是劳动力和消费者。

早前他们常乐县这个针坊,每日便只能做两千根针,现在每日已经能做两千七八,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劳动力充足。

在制针的过程中有一个磨针尖的活计,不需要什么技术,寻常人便能做,还未经过淬火的细针,质地并不十分坚硬,用锉刀和石头打磨,不肖片刻功夫便能磨出针尖。

针坊这边就把这个活计派发出去,当地百姓到他们那里领了锉刀石块和细针回去,每日便在家中磨针,磨好了拿去针坊交工,磨多少针便给多少工钱。

那些在常乐县中没有其他生活来源的小贩们,每到针坊派活出来的时候,一个个便都争着抢着去领。

罗用近日在街面上行走,就看到街头巷尾很多百姓都摆了胡凳坐在那里磨针。

这磨针也不是什么好活计,磨个一根两根的还不觉得,坐在那里磨上大半天一整天,那也很辛苦,时日长了,不管男的女的,一个个都把手上磨得皮糙肉厚,乌黑发亮。

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在他们瓜州这样的地方,能给当地百姓增加一个经济来源总还是好的。

罗用近来偶尔若是得空,也会搬个小马扎出去跟人一起磨针,其实他也磨不了几根,主要就是为了和群众拉近关系,顺便获取各种消息,常乐县这些百姓都挺喜欢他们罗县令的,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他说。

不过他们最近说得最多的,还是罗用去年从胡人那里得来的种子,今年开春便都种下去了,有一些是菜蔬,夏里便长成了,也有不错的,于是便留了种子,也有难吃的,滋味奇奇怪怪的,还有一些怎么瞅都像是野草藤蔓的。

其中并没有罗用期待的棉花,也没有后世常见的一些特别具有经济价值的物种。

除了这些种子的事情,罗用近来还听了不少八卦,大伙儿近来最爱讲的一件事,便是那吕三与阿秀的婚事。

那吕三原本家境贫寒,他本人乃是在罗用成为常乐县县令以后,才成了公府差役,每月能得三百文钱,还管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在他们这小破县城,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阿秀的家境原本是要比吕三好些,她那耶娘皆都是吃得了苦的,两口子就是两个壮劳力,常年与人卖力气,阿秀又是个勤快懂事的,从小便在家中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也是挺像样子。

传闻那吕家去岁与那阿秀耶娘求亲,阿秀耶娘却是不应,原因是他们两口子那时候一起卖酒尾,每月里挣得比吕三还要多些。

又言那吕三耶娘俱都老迈,下面又有两个弟妹,阿秀嫁过去以后又要服侍老人,又要拉扯年幼的弟妹。他们家阿秀自小懂事又勤快,左右邻里都是知晓的,长相亦是不差,当耶娘的自是要为她寻个好人家,怎肯送她去吃苦?

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婚姻此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秀与吕三便也没什么可说道的,一个自小便是本本分分的好姑娘,另一个又有一份公府中的差事,若是闹将起来,弄得不好,一个便要丢了名声,一个便要丢了差事。

若事情便只是这般,那便谁也说不着阿秀耶娘的不是,只是今岁起了战事,情况又有一些不同了。

自打那战事起了之后,常乐县中这个官办的酒坊便很少酿酒了,于是那酒尾也就很少了,这一下子,阿秀家里几乎断绝了收入,她耶娘虽然还能与人卖苦力,只是那卖苦力的收入,与那卖酒尾的收入比起来,着实微薄。

后来阿秀耶娘便寻了人去探那吕家人的口风,吕家耶娘虽不喜这两口子先前推拒过他们一回,但又着实喜爱阿秀人品,加上两个年轻人也是自小熟识,想了想,还是应了。

原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该定下来了,没想到近日听闻唐军大捷,再加上又有他人中意阿秀,有意求娶,阿秀耶娘便心生悔意,自己偏又抹不开面子,便要阿秀去与那吕三说,让他家退亲,阿秀不肯,便挨了她娘一顿打,被左右邻里听了去,没两日便传得满城都是。

众人皆言那南氏夫妇、也就是阿秀的耶娘不是厚道人,那南大郎的弟弟也不是个像样的,撇下老婆孩子不管,自己跑敦煌那边被个有钱妇人养起来。

就他们南家那样子,与那吕家做姻亲,哪里又亏了他们,要知道吕家虽然破落,家风总归还是好的,那吕三郎又识得字,如今又在公府做事,将来兴许也能搏个好前程。

这样的人家竟是不肯叫阿秀去,又要悔婚坏她名声,如此做法,哪里像是为了儿女着想的样子,分明是被猪油蒙了心。

众人只把这事当闲话与罗用说了,罗用这个县令着实也是没有什么架子,大伙儿整天看他与胡商们吃酒讲笑话,在街面上买菜,有时候还跟人讨价还价,近来又常常看他搬个小马扎出来与人一起磨针,有时候还真容易忘记了这人是个县令身份。

哪知这一日,他们正在这边说着话,那边阿秀的阿耶南大郎担着扁担水桶出来挑水,罗用见了,便招招手喊他过来。

“县令可是有事?”南大郎没怎么与罗用打过交道,在他跟前还是有几分拘谨。

“听闻吕三郎要与你家阿秀成亲,这在咱公府里头乃是头一份,我还道要与他备一份厚礼,怎的近日听闻这婚事竟是成不了了?”罗用笑嘻嘻对他说道。

“却无此事。”那南大郎一听,当即便道:“不知县令从何处听闻?”

“没有便好。”罗用笑了笑,大手一挥就说了:“吕三郎是个好儿婿,这个媒我保了,而今唐军大捷,众人心中皆是欣喜,你家这一场婚事,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那南大郎初时听闻罗用问他阿秀的婚事,便担心他责问自己打算悔婚的事情,此时见他非但没有生气,又说吕三是个好儿婿,又说他家这一场婚事赶上好时候。

南大郎听闻了,心里就很高兴了,谢过罗用之后,挑着一担水,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待他走后,便有那心直口快的,与罗用说道:“怎的这样的人,县令竟还要与他做体面?”

“这有什么,还是年轻人的婚事要紧。”罗用吹了吹锉刀上的铁灰,笑着说道。

站在罗用的立场,自然也是不喜南氏夫妇的做法,但是想一想吕三与阿秀眼下的处境,他心里头的那点喜与不喜,又有什么要紧。

第312章:儿板材棺罗

寻常老百姓办婚事,也没那许多讲究,尤其是在常乐县这种边陲小城。

那南氏夫妇近来因为其有意悔婚一事,没少遭人背后议论,为了早日平息这一风波,他们也是希望阿秀与吕三郎能够早早完婚。

也是担忧拖得时日长了,到时候又生出什么变故,若是果真那般,阿秀将来怕就再难寻着好人家。

吕家这边,吕三耶娘本就中意阿秀人品,也知晓自家三郎喜爱阿秀,若是错过这桩姻缘,那头倔驴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松口再谈婚事。

南家那边既是有意要早早完婚,那便早早完婚吧,又有县令作保,又赶上唐军大捷,赶在这时候办婚事,着实也是应景。

七月底,吕家迎娶南家阿秀,在家中办起了酒席,除了两家亲戚,与吕三同在公府当差的那些个差役也都去了,有些个今日要当差,便只是过去露了个面,至于那些个不用当差的,自然是要留下来吃酒。

罗用也去了,果然与这小两口备了一份厚礼:男女各一套羊绒衫,一辆燕儿飞,一套三十根装的细针,还有两坛橘子罐头。

前面那几样也就算了,最后这一样橘子罐头,常乐百姓何曾吃过?听闻这橘子产于淮南,距离他们这里好几千里地,这两坛罐头运到此处,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听闻唐军大捷,近日我也是高兴,刚好赶上这吕家与南家办婚事,某今日便把这橘子罐头拿出来,跟大伙儿一块庆贺庆贺。”

说话间,便有人搬了成摞的粗陶碗过来,罗用开了一个罐头,当着众人的面分了几碗,然后便把勺子递与那吕翁,让他给众人分发。

吕翁伸手接过罗用递给他的木勺,一勺一勺仔细分发。

他活到这一把岁数,橘子这个东西,也是头一回见,今日能给众人分一次橘子罐头,着实也是一件幸事。

那木制的勺子在罐头坛子里轻轻一荡,又香又甜的橘子味儿便飘了出来,一勺罐头舀上来,一瓣瓣晶莹剔透的橘红色橘子肉,在那清透微黄的汤汁中半飘半沉……

在场好些人这时候皆已是看直了眼,吞咽口水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吕翁让帮工们将这一碗碗的橘子罐头捧到各桌,分到众人手中,于是这些生活在边陲小城的普通百姓,人生第一次尝到了橘子罐头的滋味。

对这个到处都干巴巴的边陲小城来说,橘子罐头的滋味是惊艳的!

罗用听这些人吃得啧啧作响,也只当没听到,见有些人捧起陶碗舔那碗底,也只当没看到。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舔碗底这种事太寻常了,想当初他刚醒来那会儿,四娘五郎他们喝完了粥也爱舔碗底。

“某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还能有吃到橘子的一日,真是托了罗县令的福啊!”席间一个老者感叹道。

“这有甚。”罗用摆手道:

“听闻自从凉州城那边通了去往长安的水泥路,便常有一些商贾运了各种水果罐头过来,凉州城中的寻常富户便能买来吃,哪一日我们这边若是也能通了水泥路,诸位便也能吃上水果罐头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众人却是不信。

“咱们这儿要甚没甚,圣人因何要千辛万苦令人修这一条路?”

“咱这儿离那凉州城,没比长安离凉州城近多少。”

“甚的水果罐头,这辈子怕是不用想咯。”

“今日吃过了这一回,便也没有遗憾。”

喜宴之上,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却是无人把罗用那一番话当真,只当罗县令是在与他们说笑呢,毕竟他原本也就是个爱说笑的人。

对于这时候的常乐百姓来说,把淮南岭南的水果运到他们这里,并且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是绝对不能想象的事情。

罗用也没有与这些人较真,这种事原本也很平常,就像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想象不到二十一世纪的笔记本电脑智能手机这些东西,人类的思想必然会受到时代的限制,能够突破这种限制的都是天才。

罗用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拥有一段异于常人的际遇而已。

“你俩过来。”罗用笑着冲吕三那两个弟妹招了招手。

“……”这两个小孩有几分扭捏地走过来,他们依稀也能猜到罗用喊自己过来做什么。

“拿去吃吧。”罗用把自己那碗罐头递给他们。

今天晚上总共就开了两坛罐头,来吃喜酒的人这么多,每人也就分到一个碗底,最后轮到了他们吕家人自己的时候就更少了。

罗用毕竟是今天晚上在场所有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这罐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的。

“不、不用了。”年岁稍长的男孩推拒道。

“我阿姊与我送来好多,并不差这一碗。”罗用笑道。

两个小孩回头去看自家大人的面色,见他们好像也没有要拦的意思,这才伸手接了:“谢过县令。”

若换了在二十一世纪,罗用断不会轻易将自己吃过的食物递与别人家的小孩,眼下这时候却很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吃都吃不饱,哪有那许多讲究。

橘子罐头这东西从南方运到长安城便已算是难得,从长安城运到凉州城,便是稀罕物了,再从凉州城运到他们常乐县这里,更是十分金贵难得,就眼下这三年五载,寻常百姓肯定还是吃不起的。

吕家老两口过来与罗用道谢,罗用让他们不用太在意自己这边,好好招待其他宾客要紧。

罗用这个人,平日里就常常在街面上行走,城中许多百姓都与他说过话,这时候就算他这个县令也在,众人还是该吃菜吃菜,该吃酒吃酒,氛围也是比较随意,并不十分拘谨。

男人们吃酒,女人们闲聊,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在这个院子里跑进跑出……

从前罗用原本是有点不耐烦这些的,这两年不知怎的,竟也开始喜欢上了这样的氛围,不知是因为这个年代实在太过枯燥贫瘠了些,还是因为他罗用这个人终于不再画地为牢拘束自己的缘故。

乔俊林正被一群差役拉着吃酒,一群青壮吆五喝六的,乔俊林倒也放得开,与这些人吃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乔俊林这小子年纪越大,便也是叫人有些看不透了,看他平日里读书也是勤奋,与唐俭等人说话,也是一派的文士风范,反过来,跟这些吆五喝六的差役也能处得好好的。

能文能武,跟谁都能处得好,那自然也是好事,只是他真正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罗用现在每日与他在一起,竟也没看出来他讨厌过什么人,有时候心里难免也会有些犯嘀咕,乔俊林这小子该不是要成精了吧……

这一场喜酒吃得欢畅惬意,第二日,罗县令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结果他这才刚起来,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就听闻了一个叫他感到十分头疼的消息。

早前那敦煌县令还特意来找过他,便是为了那编户的事情,他跟罗用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把自己敦煌那边的编户给抢了。

罗用也把这件事跟自己手底下那些官吏们交待清楚了,对于近日新增的这些编户,大伙儿也都要先经过仔细核对,然后再将其编入户籍。

结果百密一疏,难免还是会有漏网之鱼,而且那人不是来自其他地方,就是从敦煌那边过来的。

敦煌多好一个地方啊,谁能想得到,那人留着好好的敦煌城不待,偏要跑到他们常乐县这个小破城当编户呢。

听说这人是罗用的铁杆粉丝,因为罗用在常乐县当县令,他就对这常乐县的发展前景很是看好,于是就想把自己的户籍给弄过来,于是就给罗用出了这么一个大难题。

事已至此,县丞主簿等人不敢隐瞒,赶紧报与罗用知晓。

罗用听闻之后,一番思量,觉得这个事情还是不能捂着,捂来捂去别到时候给捂出一个恶疮来,于是他决定给那敦煌县令修书一封,好好给人道个歉,再送上一些好礼,希望能够大事化小。

这天下午乔俊林从酒坊那边回来,就看到罗用刚刚写完了信件,正放在桌面上晾着墨汁,于是他便凑过去看了看。

他俩现在还睡一个屋,书房也都是共用的,若是一些比较机密的东西,罗用就会避着他,若是这般大喇喇放在房间里或者是书房里的,那就是可以给他看的。

罗用这封信写得很认真,用词恳切,认错态度良好。

只是在这封信件的最后,署名却是有点奇怪:儿板材棺罗?

“你这是在作甚?”乔俊林指着那几个字,颇有些好笑地问罗用道。

“我就是与他卖个萌。”三郎答曰。

就是不知道卖萌这一招在大唐官场上好不好使,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貌似还挺好使的。

第313章:金瓜

罗用这回给敦煌县令送去的礼品足够丰厚,道歉信也写得十分诚挚,最后又把错编的那一户在常乐县这边的户籍上销了户。

也就是说把这个编户归还给敦煌县,绝对没有半点要与他们争抢的意思。

那敦煌县令大约也看到了罗用的诚意,说不定还被那个儿板材棺罗给逗乐了一下,总之人家表示这件事既然是意外,那他便也不追究了。

周边其他几个县听闻了这个消息,大多也都表示理解,至于心中有没有偷偷羡慕一下,那就不好说了。

哇塞,那可是一大车的礼品诶,白白得来的,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对于这一次编户的过程中出现的失误,常乐县公府这边已经把相关责任落实到位了,罗县令倒是没有骂人,就是罚了他们一点钱,充作赔礼的一部分罢了。

至于剩下那些,便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谁让他是常乐县老大呢,手底下的人犯了错误,他肯定也是要担责任的。

一说到罚钱,吏员们原本还有一点松散的小神经立马就绷起来了。

谁要是还盼着他们下回再犯同样的错误,那可不太容易。

总体来说,这些吏员们办事还是很靠谱的,罗用不需事事操心。

他近来无事的时候,经常也会去常乐书院听听课。这个常乐书院的院长就是唐俭,学生就是那些个从长安城过来的士族小郎君,先生大多都是唐俭从敦煌一带请来的有识之士,有当地贵族,也有一些胡商出身。

罗用在这个书院挂了个副院长的虚衔,并不怎么管事,倒是偶尔会来听听课。

基本上都是跟乔俊林一起过来,乔俊林来得多些,罗用来得少些。

罗用喜欢听那些经验丰富的胡商讲述自己经商路上的所见所闻,有时候他也会跟着学一点外语。

这时候的西域可谓是小国林立,有不少小语种,但是其中最主要的三个语系,便是汉语、突厥语、还有印度语。

西域那边也有不少汉人,有为了避难自己逃出去的,也有在战争中被游牧民族俘虏过去的,各种原因都有。

听闻在商道上的一些城池绿洲,有时候半数以上的人口都是汉人,在那样的地方,基本上只要会讲汉话就可以了。

另外突厥语和印度语也比较常见,虽然还有不少小语种,但是只要会这三种语言,在西域各国行走就不会有太大阻碍。

西域再往西,便是波斯大食那一带,那边的语言又不一样了,胡商们很少有去过那一带的,而且那些地方眼下也不是唐朝政府的经略重点,常乐书院目前并不教习。

不过光是这两门外语再加上西域各国的政治地理知识,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学会。

罗用给唐俭提了一个建议,让他给这些学生分专业,主要就是把学印度语和突厥语的分开上课,学语言的过程实在耗时耗力,没必要让每个学生都同时学两种外语,反正他们这些人有一天就算去了西域,也不可能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去了。

这对于唐俭来说也是一个比较新颖的概念,长安城那边虽然也分算学书学,但那都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像罗用说的这样,一个学校里面再分专业,他从前还真没听说过。

这个时代的文化教育,主要还是针对上层阶级的年轻人进行的精英教育,目标就是培养出全面发展的国之栋梁,更直接一点说,他们培养的是官员,而如果按照罗用这种思路,那就变成实用主义,最终培养出来的,大约也只能是吏员。

“那不叫吏员,那叫专业型人才。”罗县令纠正道。

“长安城那些老匹夫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跟长安城那些充满文士气息的书院比起来,他们这所培养专业型人才的学校简直太low太没格调了。

“那就给他们笑一下嘛,你又不会少块肉。”罗县令不以为意。

“要不怎么说你是块棺材板儿呢。”唐大夫言道。

棺材板儿就棺材板儿吧,罗用还挺喜欢自己这个诨号,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听闻你去年搜集了不少西域那边的种子,种出来甚好物什没有?”过了一会儿,唐俭又问罗用。

“并无。”去年那些种子都是临时收集的,那些胡人身上有什么罗用就收什么,因为没有提前打招呼提前准备,自然也就很难收到什么好东西。

“听闻那高昌国近来出了一个新鲜物什。”唐俭与罗用分享自己刚刚得来的消息。那高昌国近来因为战事,商贾不通,消息往来全靠官方。

“甚物什?”罗用抬了抬眼皮,问道。

“道是在那高昌城外,唐军先前驻扎之地,生出几株瓜藤,那藤足有大拇指这么粗,叶子足有巴掌那么宽,初夏那时候还开了许多金黄色的花,后来又结了瓜,那瓜也是奇得很,初时只有枣大,很快便长到拳头大,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待到前几日,李道宗等人率领大军从草原上归来,这瓜竟已是长到了磨盘那么大。”

唐俭把这件事当成奇闻说与罗用听。

“竟还有如此奇事?怎的那荒地上竟还能自己长出瓜来?”罗用作惊讶状。

“谁知。”唐俭看了罗用一眼,笑了笑,说道:“高昌国那边倒是有一个说法,言是佛祖感念麴氏一族为了高昌百姓舍弃王权,从大唐搬来救兵,赶跑了突厥人,所以才会赐下如此神物。”

“啧。”罗用咂舌:“这消息可是已经传回了长安城?”

“快了,六百里加急,不日便能抵达长安城。”唐俭端起茶盏吃了一口清茶,这大夏天的,常乐县当地的吃食倒也不油腻,只是他如今已是吃惯了这清茶,每日里总要饮上几口。

从那常乐书院出来,罗用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唐俭那老狐狸精得很,在他跟前演戏可不容易。

上回那些唐军在常乐城外驻扎,那一车车的粮草就放在路边,罗用有一回经过的时候,一时手痒,就往其中一辆木板车上放了几粒南瓜籽。

没想到这么巧,这些南瓜籽竟然就在高昌城外发了芽结了果,也许真的就像那些高昌人所言,这就是天意也说不定。

罗用走到大街上,看到街边有个小贩摆了摊子正在卖饴糖,摊前围了不少大人小孩,手里捧着肉干豆子之类的物什,都是来换糖的。

常乐县如今有好几个作坊,县中百姓给这些作坊干活,多少也能挣些钱财,于是这消费能力慢慢也就上来了,周边城镇一些头脑活泛消息灵通的小贩,纷纷便到他们这里来摆摊,生意大抵都还不错。

罗用本来也打算过去买些饴糖,想想买回去了也是没人吃,于是只好作罢。

从前他们在西坡村的时候,罗用初做豆腐挣得了一些钱财,拿了粮食托那小河村一个老翁做了些饴糖放在家中,可把家里那些小孩高兴坏了,就跟得了什么大宝贝一般。

转眼这六七年过去,六郎七娘那两个现在也都十岁了,在长安城那样的地方待着,家中又不缺钱财,应是不会再馋饴糖。

长安城毕竟是京城,即便唐初这时候还达不到盛唐那个经济水平,但是放眼全世界,却是也没几个地方能跟长安相比。

六郎七娘他们在长安城待着,守着那家南北杂货,又有罗用那一众弟子照应着,自然是吃穿不愁。

夏初那时候,苏州那边有个叫包山岛的地方,先是熟了那西山的枇杷,后又熟了那东山的杨梅,虽是当地土产,价钱却不便宜。

当地不少富户差人划船去买,听闻还有人沿着运河运往北边一些地方去卖的,利润颇丰,就是不好保存。

那些日子,罗大娘日日都要乘着小船去那包山岛,寻那价廉物美的果子,收了回去做罐头。

那阵子刚好也有不少长安城的商贾到江南地区去收丝,罗大娘便寻了熟人,托他们带了一坛杨梅罐头、一坛枇杷罐头去长安,与四娘她们几个吃。

待到这几艘丝船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时间已是入了秋。

兄弟姐妹几人抱着陶碗坐在院中吃罐头,耳中听着院子外头好多人正议论着那高昌国的金瓜,只觉这世上的新奇物什怎的这般多。

听闻那瓜开花便是金色,结果亦是金色,一个瓜能长到磨盘那般大。

高昌人皆言此乃菩萨赐予高昌国的神物,长安城却说既然是长在唐军驻扎过的地方,那也有可能是送给唐军的嘛。

不日,宫中便有了说法,言是西州菩萨显灵,赐下金瓜,圣人令人取其种,赐与长安城大小寺庙以及一众军户。

圣人又言,我佛慈悲,却不能救高昌国于水火,大唐将士千里奔袭,解高昌危难,自此高昌乃为大唐西州,佛赐金瓜于唐军驻扎之地,开金花,结金果,此乃唐军与佛结缘,千古一段佳话。

第314章:县令难当

李道宗率领军队凯旋归来,八月中旬,大军途经常乐县,依旧驻扎在县城外面的那片荒地上。

常乐父老与众军士送去许多粮食米面,鸡鹅羊肉,罗用甚至还给他们送了几大车白酒过去,虽然可能每个人也分不到几口,但总归是他一片心意。

眼瞅着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这些汉子们却还要在离家数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跋涉。

不管怎么说,能回来总是好的,这一次他们虽然打了胜仗,但还是有不少人被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甚至是行军途中。

夜幕降临,在大军驻扎的地方点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火堆,军士们正在生火做饭,只是这时候与他们共用一个火堆的,不知还是不是来时的那些弟兄了。

罗用与唐俭一同去见了李道宗,李道宗这回也算是交了个好运,原本只当是顶了那侯君集的缺,不曾想那高昌国平白竟长出几株金瓜来,圣人那一道诏书下来,这一场战争的意义顿时就不一样了。

听闻现如今在中原地区,到处都流传着高昌国与那金瓜的传说,他李道宗也顺理成章地跟着出了一回名。这毕竟还是一个闭塞的年代,老百姓对朝中那些文武百官了解得也不是很多,能够被人广为传颂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回唐军得胜归来,不似当初奔赴战场的时候那般匆忙,罗用与唐俭二人过去,李道宗颇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感谢他们给大军送来的这许多物什。

他们这数千里行军,一路走过来,穷的地方着实也是很穷,那些个由几百户人家组成的小城,往往也都拿不出什么东西,常乐县以一个小县之力,能给他们提供这么多粮食物资上的支持,实属难得。

尤其是罗用送给他们的那个什么酒精,他初时并不十分重视,后来听军中一名医者说起,用这个叫做酒精的东西清理伤口,能够大大降低发脓腐烂的几率。

好好利用这个酒精处理伤口,再加上内服一些药物,不少受伤颇重的士卒竟也得以存活了下来,他们这些人原本大多都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倒是没想到,嘿,到鬼门关走一回最后竟然又回来了。

从此那些军医便将这些酒精视若珍宝,寻常小伤不肯轻易拿出来用,原来怎么治现在还怎么治。

这会儿他们大部队打道回往长安城,重伤的士卒则被留在了高昌,麴文泰承诺会好好医治照料他们,待到这些人养好了伤,再将他们送往玉门关,军队中的数名医者以及剩下的那些酒精也都被留在了高昌。

还有罗用先前所赠的指南针,虽然说这场战役有熟悉地形的高昌人领路,并不需要他们自己辨认地形和方向,但是只要带着这个小小的物什在身上,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拿出来一看,东南西北一目了然,长安城在哪个方向,突厥人在哪个方向,清清楚楚的。

这是许多将士过去不曾体会过的清晰和便利,包括李道宗本人。

“不知那酒精一物,你常乐县中眼下可是还有?”李道宗觉得这个酒精的事情很重要,等他回到长安城以后,一定要跟圣人好好说说。

“倒是还有一些,我晚些时候便让人送来。”罗用爽快道。

“不知……”李道宗面上似有几分犹豫,口中却道:“不知三郎可否与我几个酿酒的匠人?”

罗用一听,顿住了,这么挣钱的一门技术,他倒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直接开口跟自己要。

“我与你要这酿酒匠人,并非图利。”李道宗言道:“此酒精既能救士卒性命,便应大力推广,岂可为了个人利益,罔顾他人性命。”

“……”罗用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原本还打算等皇帝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好处,再好好把自己嘉奖一番,再多给一些赏赐,然后这酿酒的方子罗用就可以献上去了,结果这李道宗……

“三郎不必为难。”这时候唐俭说话了:“不若便叫乔俊林与他一道回京。”

“乔俊林是谁?”李道宗并没有听说过乔俊林这个人,虽说两人同在长安城好几年,但根本都不再同一个层次上,圈子与圈子之间,离了大约都有好几百里地。

“便是那酿酒之人。”罗用叹了一口气,说道。

唐俭这主意不错,让乔俊林跟李道宗一起回长安,借着酿酒这件事,好歹混个一官半职的,也不算太吃亏。

乔俊林原本就是一心仕途的人,若不是因为罗用,也不会来这边陲之地,现在眼前既然摆着这样的机会,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待我回去与他说说,明日一早便叫他随大军同往长安。”

虽是这般答应,待回到了县衙之中,看着正在背诵突厥语的乔俊林,罗县令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开口了。

“可是有事?”乔俊林抬头看了罗用一眼,见他面色有些凝重,心中不禁也有了猜想,于是他合上书本,目光定定地看向罗用。

“无事。”罗用扯了扯面皮,笑嘻嘻地上了土炕,又是脱鞋子又是脱袜子。

“有事你便说吧。”乔俊林沉声道。

“今日李道宗与我要酒方,唐俭便说,叫你与他一道回长安城。”罗用顺口就说了,语气轻松。

“……”乔俊林半晌不语。

“我说你也别学突厥语了,真想去西域咋滴,西域那么远,行路太苦,不若还是回长安城吧,你先回去混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候再把我也捞回去。”罗用一个人巴拉巴拉在那里说个不停。

“我不想回长安。”乔俊林却道。

“为何?”罗用问他。

“……”乔俊林只是定定看着他,并不说话。

“……”罗用也看向他。

二十一岁的乔俊林,早已不是当初西坡村那个倔驴傻小子,也不是长安城中那个强颜欢笑的少年郎,他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安定的年轻人,心里像是有无数种想法,又像是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在自己纠结矛盾的内心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从此不再迷惘。

“你可是想好了?”罗用问他。

“想好了。”乔俊林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

次日一早,罗用带着酒坊那边的两名匠人去军营那边,言是乔俊林昨夜染了风寒,一时不能出门,便叫这两名匠人与他们同往长安城。

罗用与乔俊林在选定这两个人的时候,也是问过他们意愿的,确定他们愿意前往长安城之后,才让罗用把人送去军营。

“白白的官职啊,就这么飞了。”罗用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心里还在为那官职感到可惜。

“走吧,去吃饭。”乔俊林不甚在意的样子。远在长安城的侯蔺若是知晓自家外甥做了什么好事,估计都想打折他的腿。

“今天中午吃甚?”罗用裹了裹衣袍,和乔俊林一起往城墙下面走,眼瞅着就要到中秋了,常乐县这里的气候也已经开始转凉。

“玉米面煎饼。”乔俊林回答说。

南瓜什么的他们一时反正是不用想的,今年秋天在他们常乐县,这玉米的价钱倒是低了不少,比粟米小麦都要低些,他们县衙中也是经常吃这个。

一到吃饭的时候,他们这县衙里头就很热闹,这一大群差役甩开了膀子大吃大嚼,还有他们常乐县公府之中那许多吏员,以及吏员家属。

女眷大多都是端了食物到自己屋里去吃,小孩子无所谓,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初时还有人拘着,后来大伙儿见县令并不在意这个,于是便也不管了。

堂堂一个县衙,一到吃饭这时候,这院子里头的氛围,跟乡下人办酒席也差不了多少。

那边还有几名差役在那里夸口呢:

“这样的卷饼,我一餐便要吃六个。”

“我得吃八个。”

“你那是放的熏肉少了,来,多放几块熏肉。”

“我不爱熏肉,我爱吃鸡蛋丝。”

“昨天中午我吃了七个,还没饱呢,看那蒸笼里头还有几个早饭剩下的炊饼,便都被我吃了。”

“我吃五个就够了,不过我这肚子饿得快,不到晚饭那时候就饿得厉害。”

“话说咱今天晚上吃甚?”

“听闻是吃馎饦。”

“哎呦,馎饦那汤汤水水的,吃不饱啊。”

“多吃两碗。”

罗用:……

眼瞅着又要到收税的时候了,他这税收了还不如不收呢,恁多空户要填,收上来那些个户税,还不够填窟窿的。

今年被高昌这场战这么一打,关外的大商队现在是一个都没见着,白酒也卖不动,现如今连酒方都被人弄走了,啥好处都没捞着。

年景不好,库中没有钱粮,还有这一大帮大肚汉等着养活。

“少吃些,粮仓都快被你们吃空了。”罗县令忧心道。

“那哪儿能呢。”众差役只当县令是在与他们说笑,心情一好胃口一开,难免又要多吃一两个饼。

第315章:造化

又几日,驻守玉门关的将领乔师望亲来常乐县,为罗用春天那时候给他们送去的那些物资表示感谢。

像这种驻守在地方上的将领,与下面的士卒平日里走得也都比较近,罗用上回给他们送去的那批羊绒袜子,比起士卒们原本穿着的麻布袜子不知道保暖了多少,使得他们在戈壁荒原上行军的时候少挨了不少冻,这回乔师望来常乐县,不少人都叫他带话,言是谢过罗县令先前所赠的羊绒袜。

“乔将军何需如此多礼,再说那羊绒袜乃是我阿姊的羊绒作坊所出,我也就是帮她把东西送过去而已。”罗县令轻描淡写道。

“那便要多谢你阿姊了。”乔师望言道。

“无需无需。”罗县令说:“我阿姊一介女流,正因为你们这些将士保卫边疆,她才能安安心心在这边陲之地做些小买卖,乔将军这般客气,着实折煞人也。”

“哈哈,你既这般说,那我便也不再多言了,你与你阿姊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你们的好,将士们都记在心里呢。”乔师望哈哈笑道。

“过誉过誉,着实过誉了。”罗用连连推辞。

事实上,罗用当初之所以提议让罗二娘送这一批羊绒袜出去,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考量,罗二娘要在这河西走廊做羊绒买卖,与这些边疆的将士们打好关系,自然也有益处。

两人又说过了几句之后,乔师望便与罗用提起了指南针和酒精的事情,那指南针着实轻便实用,还有那酒精,那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罗用便与他说,那指南针的制法他早已告知京中,至于那酒精——

“早前李尚书途经常乐县,亦曾向我提及酒精一事,现如今他已带了我常乐酒坊的匠人去往长安城,想必要不了多少时日,长安城所产的酒精便能输送到各地军营之中。”罗用说道。

乔师望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道宗那棒槌,必定是直接开口管罗用要方子要匠人了。

那死脑筋,这里边能有他什么事啊,皇帝若是想要方子,他不会自己开口,非得他李道宗站出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莫不是被上回撤职的事情搞怕了,所以才想用这种方法向上面讨个好?

乔师望心里面想了这一堆,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一边夸奖罗用深明大义,一边又与他唠了唠这一场战争给他们沙洲瓜州这一带带来的影响。

“商路不通,民生艰难啊。”罗县令没好意思说自家县衙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只说民生艰难。

乔师望心道,瞧你这常乐县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哪里有什么民生艰难的样子,你这儿都艰难了,那别地儿的百姓还活不活了。

心里这般想着,口里却对罗用说道:“早前我在高昌的时候,当地商贾便来问我说,不知常乐县今年还有白酒卖否。”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罗县令顿时来了精神。

“我说有啊,前些时候还半价销售呢,只不知眼下是个什么价了。”乔师望回答说。

“好啊!”罗县令这叫一个高兴啊,就差捧起乔将军的双手向他表达自己内心无限感激之情了。

白酒这东西,就算是半价销售,那利润也是很丰厚的啊,如今战事刚过,今年的粮食又刚刚收获,常乐县当地的粮价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这时候收粮酿酒,那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乔师望这个广告实在打得太好了,他们这些人临走的时候,罗用又令人从酒坊那边搬了两大车白酒出来送给他们。

乔将军推辞了几句,然后就高高兴兴收下了,刚刚打了胜仗,今日他便把这些酒拉回去给众将士也都尝尝鲜,高兴高兴。

“下回再有人问,你便与他们说一说我们常乐县的针。”罗县令一路恋恋不舍地将人送到了城门口。

这乔师望是个人才啊,瞧他这回这个广告打得多好,多是时候,眼下战事刚过,若是不提那五折的事情,那些商贾怕是还要犹豫一二,一说这五折销售,那就没有悬念了,那可是五折啊,横竖这仗也打完了,赶紧来买吧,错过了今年这一茬,明年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好事情了。

他们这些当兵打仗的,哪里有仗他们就去哪里打,常常都要走南闯北的,乔师望又是有身份有威信的军中将领,他要是肯帮着打广告,那至少也得是一个顶百啊。

送走了乔师望等人,罗县令搓搓手,回头往县衙那边走,沿街他就开始收粮食了,新粮陈粮他都收,就是价钱有些不同。

这回他也不图省事了,打算叫酒坊那边多酿几个不同档次的白酒,到时候过来买货的那些商贾,要买贵的还是便宜的,他们自己看着选便是。

罗用原本打算跟乔俊林说一说这个事,再一想,乔俊林最近正学习呢,这点事情他自己安排了就是。

常乐书院那些学生,若是要论刻苦程度,没有一个人能与乔俊林相比,就乔俊林这样的,若是生在二十一世纪,那肯定得是个有出息的。

不像罗用,浑浑噩噩活到二十几岁,连个一技傍身都没有,他当年若肯好好读书,大学最好再学个医什么的,那他现在该得多牛掰啊。

看看人家孙思邈,人都归隐山林了,老李还总想请他出山呢,哪能跟罗用现在似得,混个边陲小县的七品芝麻官,日子过得忒不容易。

总而言之,热爱学习是件好事,罗用肯定得支持。

“罗县令,今日那玉门关的将领过来可是有事?”罗用正在街上收粮食,街边一家铺子里的店家如此问道。

“无甚大事。”罗用摆摆手,笑着说道:“言是那高昌的商贾不日便要来往常乐县买酒,叫我们早做准备。”

“果真!”那店家一听,高兴不已。

虽然说最近周边地区不少商贾来他们这里买针,常乐县中颇为热闹,各家商铺的生意大抵也都比较不错,但是这做买卖的,谁还怕生意太好不成,那高昌商贾大多富裕,出手也都比较阔绰。

“果真?高昌那边的商贾要来了?”旁边铺子里的人听闻了,一个个也都跑了出来。

“县令所言,如何能够有假?”

“县令何时说的。”

“便是方才,我亲耳所闻。”

“那可好了,我这几日便到乡下去买两头羊回来。”

“怕是没人肯卖。”

“只要价钱出到了,如何会没人肯卖?”

“……”

这边街道上闹哄哄的,一说那高昌的商贾要来,众人皆是高兴。

在距离闹市区不远不近的一条巷子里,在那吕家宅院之中,南阿秀这时候正在收拾东西。

前些时日她与吕三完婚,他二人自小便认识,双方也都有意,如今成了小两口子,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阿秀,你可收拾好了,三郎片刻便要回来了。”那吕三的阿娘在院中问道。

“快了。”阿秀口里应着,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怎的你又把这床被子拿出来了?”吕阿婆进得屋来,见阿秀正在卷铺盖,却把那条新被褥放在一旁,只拣了一条薄被和一条旧褥子卷起来。

“听闻那羊绒作坊中火炕烧得热,无需带那许多被褥。”阿秀有些腼腆地对吕阿婆笑了笑,口中言道。她过门的时日不长,与这个家里的人,多少还是有几分生疏。

“哎呦,你这又拿出来,等一下三郎回来了,又得给你拆了重新放进去,何苦折腾这一番?”吕阿婆把自己那两只干枯黑瘦的巴掌放在衣裙上抹了抹,然后又伸手去拿那条被褥。

“你便带上,三郎在这家里头,我还能叫他冻着不成,眼瞅着又要到他发薪饷的时候了,你且安心去吧,这家里头吃的穿的都有……”

“我来吧。”阿秀见她要帮自己叠被褥,连忙说道。

“行,你来吧。”吕阿婆把自己手中那条被褥递给她,叫她打包带上。

“待进了那羊绒作坊,你便只管好好干活,莫要记挂家里,待到月休的时候,三郎便去接你。”

“甭管选不选得上去学那织毛衣,都不甚要紧,你平日里该干活干活,干完了活便只管好吃好睡,能结识几个一起干活的小娘子们也是好的,只是凡事需得留个心眼,莫要叫人给哄了去……”

南阿秀一边卷着被子,一边听自家阿婆与她念叨。听着听着,眼眶便有些湿了。

她嫁到吕家的这些时日,翁婆待她皆是十分宽厚,弟妹对她也敬重,吕三更是不必说了,恨不得把她当个小女娃子宠起来。

南阿秀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不若我还是不去了,便留在家中伺候翁婆,照顾弟妹。”

——还有,每日都与吕三在一处。

“傻女子。”吕阿婆却是笑了:“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此时不去还待何时?”

“寻常女子能学得一技傍身,这得是多大的造化,听闻在那羊绒作坊,晚上不干活的时候,还有女先生教人识字,我活这一辈子,从未听闻这样的好事,你竟舍得不去?”

“我亦不舍得,只是放不下这家里头。”听闻阿婆这般为自己着想,南阿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从前在娘家的时候,耶娘总叫她为家里着想,为弟弟着想,倒像是不曾认真为她想过什么,如今嫁了人,反倒像是真正做了人家女儿一般。

“有甚放不下的。”吕阿婆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我吕家长媳,这肩上的担子总归是要重一些,如今我与你阿翁尚且还能动弹,你便只管安心去吧。”

不多时,吕三便回来了,趁着天色还早,送阿秀去羊绒作坊那边。

吕阿翁吕阿婆便都不去了,只送他们到了院门口,家里那两个小的要跟,也都被老两口给扯了回来,人家小夫妻一起出门,这俩小的跟去凑个甚热闹。

吕三肩上扛着被褥,手里提着包袱,阿秀就提了一个空空的木桶,两人一起走出自家门前那条巷子,沿着一段坡路走了片刻,到了大街上,穿过大街再走一段路,便能看到羊绒作坊了。

吕三从前从未觉得,这羊绒作坊离他家竟是这般近,临到离别的时候,心中更是千般不舍。

“我自己进去便好,你且回去吧。”

阿秀先前过来与这羊绒作坊里的管事看过,对方叫她这几日便来上工,今日她带了被褥等物什过来,等一下进去安置好了,明日一早便要开始干活。

“那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嗯。”

看着阿秀背着被褥提着包袱一步一步走进羊绒作坊,吕三心中不知是欣慰多一点,还是不舍多一点。

他自小便喜欢阿秀,别人家的小娘子若是有什么,他便盼着阿秀也能有。

但他从前就是个穷小子,身后还拖着一个大家子,并不敢想太多,如今阿秀成了他的妻子,只要是他能做的,便都愿意为她做,哪怕阿秀被选上学了织毛衣,那契约一签便是三年。

第316章:肉菜

吕三从那羊绒作坊回来,经过大街上那个菜铺子的时候,见几名差役正帮着崔翁收冬瓜干,于是他便也过去搭了一把手。

去年县中便晒了不少冬瓜干,皆吃完了,这冬瓜干熬汤着实不错,只要随意加上些许肉片,放在陶瓮之中煮一煮,滋味便很是鲜美。

今年开春那时候,他们这铺子里的冬瓜干都涨价了,依旧还是有人肯花钱买。

听闻今年很多农户都在乡下的荒滩戈壁上种冬瓜,也不管种不种得活,也不管长不长得好,胡乱种下去,平日里得空便去侍弄一二,最后总归还是能得几个冬瓜。

于是他们常乐县今年冬瓜就很多,价贱,县中这个官办的菜铺子从夏末收到入秋,这院里院外的,尽是一个个用红柳编织的笸箩,一笸箩一笸箩的,全是冬瓜干。这么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完。

“这般多,怕是要卖到明年夏天去。”

“明年夏天都未必卖得完。”

“依我看,肯定卖不完。”

“到时候我们怕是日日都要吃这个。”

“唉……”

“这冬瓜干虽好,却也经不住日日都吃啊。”

“冬瓜干有什么好。”

“还不就是用冬瓜晒出来。”

整日里看着这么多冬瓜干,一连看了两个多月,看都看腻味了。

这还不算完,后边还有呢,也不知道要收到什么时候去,这院子里头的空屋可都要堆满了。

这天晚上,县衙这边吃晚饭的时候,众差役便跟罗用说,菜铺子那边的冬瓜干实在是太多了,几间屋子都堆满了,要不今年就先收这么多吧,再多就没地方放了。

“没地方放了?那便先吃掉一些。”罗县令言道。

“……”众差役:早就料到这些冬瓜干迟早得进了他们自己的肚子,就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般快。

第二天一早,便有差役从菜铺子那边扛了一大麻袋冬瓜干过来。

这刚晒出来的冬瓜干泛着清香,扛在肩头上也是比较好闻,就是刚刚在那菜铺子里看到的那一整屋的冬瓜干,瞅着着实也是有几分愁人。

上午的时候,这些差役们干活的干活,巡逻的巡逻,这两日他们还算清闲,等过两日开始收税了,那才叫忙。

听闻圣人今年要在他们河西发徭役,朝廷公文还未下来,不知真假,若是果真要发徭役,那么这个租庸调里面的庸,好多人便可以不缴了,输役代庸便可,首先还得看朝廷要多少民夫,总归还是要先把人凑齐了再说。

也不知圣人今年发这徭役是要让他们去做什么,有传言说是要把驿道铺成水泥路,这活倒是不太重,离家应也不会太远,若是去修长城,那便远些,也更苦,若是去挖矿,那可就太苦了。

差役们这两日在城中行走,常有百姓向他们打听这件事,这事他们哪里知道啊,连罗县令都还不知道呢。

城中百姓之所以打听这个,大多就是为了合计一下,究竟是输庸划算,还是输役划算。

还有一些个胆子特别小的,生怕上面一纸公文下来,自己就得被强逮了去挖矿,家里虽有钱帛,但那公府若是要人不要钱,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这两日街面上便有一些传言,说是圣人要大造兵器,偏那库中缺铁,于是便要大兴徭役,叫人去挖铁。

罗用听闻了只觉好笑,皇帝老儿缺不缺铁,还能叫常乐县这边陲小城的小老百姓给知道了?

白家人先前倒是给他写过一封信,言是前些时日,圣人在朝堂之上提及要在河西走廊修水泥路一事,朝中百官大多反对。

因为河西走廊人口稀少,又无多少产出,修这条路纯粹就是砸钱,别指望它能产生什么经济效益。

治国那得有钱啊,前两年河南那边连年大水,光是赈灾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边疆不时又有战事,养兵要不要钱,打仗要不要钱?突厥人最近又不安生了,北边的薛延陀也有一些蠢蠢欲动,在这节骨眼上,砸钱在河西修路?

当时在那朝堂之上,甚至还有人说了这样的重话:“圣人可是忘了那前朝之事?”

前朝什么事?不就是那杨广折腾得太过了,搞得这天底下民不聊生,大好的江山,生生被他给折腾垮了。

不过是铺条水泥路而已,以大唐眼下的国力,这样的话说得着实太过了,朝中有些官员就是这般,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前朝之鉴。

不过罗用觉得吧,在这些反对修路的人里边,原本就与罗用不对盘的那些个,肯定是喊得最大声的,别个是怎么想的,他一时倒也不清楚,总之,别看这些人说起话来义正言辞,实际上好多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那朝堂上风起云涌,各方力量角逐倾轧,什么事儿到了那儿都单纯不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老儿这回能不能扛得住,把他们河西这条水泥路给修起来。皇帝既有心经略西域,那么河西这条路,他肯定是想修的。

修路好啊,要想富先修路,看看他们河东道的孟门关,如今都繁荣兴盛成什么样了。

“县令,这小葱还要不要剥了?”

常乐县衙,时间已近正午,眼瞅着就要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其他饭食皆已是做好了,就差最后这一样,县令言是要亲自指点。

这时候,一名老妪正指着一把小葱问罗用。

罗用看了看盆中已经剥好的那些小葱,略略估计了一下,言道:“够了,就这些吧。”

一名年轻些的妇人端着这盆葱去洗了。

那边又有正在切冬瓜干的,罗县令让她们把泡水之后的冬瓜干切成小块,并无多少讲究,就跟切芦菔菘菜一般。

在这秋日的县衙大院里,罗县令就坐在妇人们为他搬来的一把胡凳上,指点她们做一道新菜——酱焖冬瓜干。

这两日县中那些衙役整日叫他莫要再收冬瓜了莫要再收冬瓜了,再收就卖不完也吃不完了,罗用跑去菜铺子那边一看,也是吓了一跳,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冬瓜干,都快堆到房梁上了,还不止一个屋。

不过这不收冬瓜怎么能行啊,乡下好多农户还指着卖冬瓜换些钱呢。

罗用在空间里头翻找了小半日,最后终于被他翻出了这个冬瓜干的一种新吃法。

“先在铁锅里放些油。”

“对。”

“再放葱头。”

“葱叶先留着,后边再放。”

“这时候就该放肉了。”

“平日里若是没肉也是无碍,这猪油里头原本就有肉味儿。”

“肉炒得差不多了,该放冬瓜干了。”

“先就放这么多吧,余下的再炒一锅,常言说得好,大锅饭小锅菜,咱这县衙里头也就几十个人吃饭,你们别图省事,该分几锅炒就分几锅炒……”

“喏。”那几名妇人一面炒着菜,一面应着声。

至于那个什么大锅饭小锅菜的常言道,她们倒是不曾听闻过,兴许是河东道亦或是长安城那边的说法吧。

待这锅里的冬瓜干炒出了香味,罗用便叫她们放酱。

这酱料也有许多讲究,今日焖冬瓜干用的是这一种酱,明日若是拍黄瓜,那便要用另一种酱,若是要吃煎饼馃子炸酱面,那又是不同的酱。

这些妇人从前哪里见识过这许多种酱料,现如今可好了,他们县中那菜铺子便有卖,甚样儿的酱料都有,价钱亦不甚贵。

待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众差役一进院子,便闻到一阵浓香扑鼻。

“今天中午竟是有肉?”这些人可高兴了,这会儿还没入冬呢,常乐县当地肉价颇贵,近来他们罗县令整日地喊穷,也不肯拿钱出来买肉吃。

他们这破地方就是这样,就拿吃肉这件事来说,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

“这是什么肉?”那一边,一名做饭的妇人正挥着大勺与那些早到的吏员以及吏员家属们打饭,这些差役围过去一看,今天中午的这个肉菜,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像肉啊。

“待你们吃过了便知。”那妇人笑着说道。

“竟是冬瓜干?”整日与这些冬瓜干打交道,又如何会认不出它来。

“滋味倒是不差。”

“倒像是有几分肉味。”

“这里边有肉啊,你没吃到啊?”

“没有啊。”

“有,你且仔细找找。”

“哦,这儿呢,就这一点。”

“有这一点就算是不错了,也不看看眼下是甚时节。”

“若不是听闻那高昌的商贾要来,咱也吃不上这个肉。”

“……”

这天下午,崔翁带着两个孙儿正在院中切冬瓜晒冬瓜干,几名差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便也过去帮忙。

这冬瓜干的滋味虽然和肉还是有些不同,但是加点酱料焖一焖,勉强也能冒充个肉菜,入冬前这段时日可就指望它了。

第317章:信物

又几日,乔俊林收到侯蔺寄来的一封信件,除了一些日常的问候和叮嘱,还与他说了近日朝中的一件事情。

早前圣人有意在河西铺水泥路,朝中不少官员反对,也有赞同的,眼瞅着就要到秋收的时候,双方依旧争议不下。

前些时日,一个名叫岑文本的官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公文,从那汉武帝开辟西域开始讲,说那河西之地乃是连接中原与西域各国的一条走廊,战略意义非比寻常,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不过是在河西铺一条水泥路而已,又怎能吝惜钱财。然后又是一番引经据典,摆事实讲道理。

圣人看了这个文书,便说岑爱卿言之有理啊,在那朝堂之上把岑文本一通表扬,当即拍板了修路之事,别人再想反对,那也不好使了。

岑文本这个名字罗用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中,侯君集征战西域之后回到长安城,当时的司法部门便要求朝廷要治侯君集的罪,然后侯君集就下了大狱。

当时就是这岑文本给他求的情,也是说了一通貌似很有道理的话。

对岑文本这个人罗用并无多少了解,但他知道,贞观十四年这时候的李世民,他对于朝中权势的掌握,地位的稳固程度,与贞观初年刚上位那时候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君权稳固,只要是帝王心中所想,必然就会有人投其所好,站出来给他当大头兵。相反,相权若是强盛,那么朝中这些官员说话的时候,难免就要看一看那几位大权在握的大臣们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朝廷决定要在河西修水泥路,这是一件好事。

不日,便有公文下来,言是今年要在河西铺水泥路,各个州县就近安排民夫,输役代庸,邻近驿道的各个州县要提前做好准备,只等那朝廷的修路队一到位,地方政府就得把民夫给他们送过去。

至于所需民夫数量,各地皆有不同,他们常乐县是三百人。

若是服了这徭役,一日便能抵了三尺绢帛,若是换作细麻布计算,那就是三尺七寸,在他们常乐县这边陲之地,尤其是对于下辖的各个乡镇来说,普通百姓一日根本挣不了这许多,尤其这还只是去修路,不算太苦,离家也不远。

这消息一传开,县中不少人家纷纷都表示,他们家里今年没有布了,输庸不成,他们要输役。

其实这服徭役哪里又算是什么好事情,城中百姓之所以这般,不过是心疼钱帛罢了。

在他们常乐县这地方,布帛着实难得,桑树都种不活,更别提养蚕缫丝了,就是那种麻的田地也不多,没有布帛,常常就要用粮食钱财来抵,各项税收加一加,也是颇重。

这一年到头忙活下来,交了税收之后,大多数人家便也没有多少富余了。这县城里头还算是好的,乡下那些地方更不容易。

这三百个名额,最后就被发放到了各位坊正里正那里,让他们根据各自管辖的那些编户们的情况,酌情进行安排。

坊正里正这些小官,大多都是当地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在地方政府与当地百姓之间,起到沟通和连接的作用,官虽不大,职能却很重要。

这两日县中马上就要开始收税,期间这各坊的坊正各里的里正,难免又要忙碌一番。

开始收税之前,罗用把县衙中所有官吏差役全都集合起来,开了一个动员大会,又从街上的食铺里叫了几桌好菜让大伙儿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就让他们各自下乡干活去了。

至于罗用自己,他是机动部队,坐镇县衙,万一到时候哪里有什么问题摆不平的,便可以来找他。

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常乐县总共就这么大一点,加上前些时候增加的那些编户,总共也就一千二百多户,那些个不课户贫困户,去年也都掰扯清楚了,今年便只要照着收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罗用每日就坐在县衙里看看他们交上来的工作进度,桌面上再摆一盘炒豆子,嗑得嘎嘣嘎嘣作响。

最近天气越来越凉,罗县令一天到晚都觉得肚子饿,无奈这公元七世纪的常乐县就是一个黄泥小破城,要甚没甚,连个红薯干都没有,堂堂一县之长,嘴馋了也只能嗑嗑豆子,这豆子加点麦芽糖下去炒,滋味倒也不差,就是吃多了总放气。

“你也莫要总嗑这个,当心把牙给磕坏了。”二娘见了便要说他。

这年代也没地儿看牙医,若是把牙齿嗑坏了,也没地儿补去,缺了便是缺了,一辈子就那么缺着。

“我这一天到晚的,总想吃东西。”罗县令言道。

然后第二天上午,罗二娘就往县衙这边提了一篮吃食过来,那里边有一盘撒子,一盘红枣糕,还有一整只的卤鸡。

罗县令收下这一篮子吃食,高兴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一个人关了门,坐在屋里慢慢吃。

之所以要关门,防的便是县丞和主簿家的那几个小孩。

衙中这些官员,除了县令罗用和县尉郭凤来,其他皆有家室,这回大多也都是带着老婆孩子过来赴任,那县丞甚至还带了一房妾室。

听闻在别处,县丞主簿这些官员大多都不在县衙里住,因为一般县令自己就有一大家子,没地儿留给别人住,那些个县丞主簿的,基本上都是自己在城中寻个院子,或租或买。

不过常乐县这里毕竟是边陲之地,当初他们这些人住进了县衙就不想往外搬,后来被那些大食人那么一吓唬,就更不想搬出去住。罗用倒也不赶人,这么大一个县衙,要是光住他和乔俊林两个人,那也怪冷清。

现在住的人多,挺热闹的,平日里那几个小孩子跑进跑出也挺可爱。

他们若是不用那一双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罗用,问他:“县令,你口里吃的是甚?”那就更可爱了。

自从这一日之后,罗二娘几乎日日都要与罗用送些吃食过来。

她原本就总嫌罗用太瘦,县里头又有那许多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如今见他难得肯让自己闲下来,也是替他感到高兴。

不就是些吃食么,又能吃得了多少,她那两个羊绒作坊加起来恁多人口都养活了,还差他这一个?

“阿姊,你这手头上钱帛可够?”这一日,罗用问罗二娘道。

罗二娘那羊绒作坊招了那么多人,又要吃饭又要发工钱的,每个月都要支出一大笔钱帛,再加上她自打办起这个羊绒作坊以后,又收购了不少羊绒,这也是一大笔钱。

偏偏今年又没有多少胡商来他们这里,她那羊绒作坊眼下可是光生产不卖货,这时间一长,就怕资金链要断了。

“无碍,至少也能再撑个一年半载的,你无需替我忧心。”二娘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又倒了一杯茶水来吃。

“可是从那凉州城运来?”罗用问她。

“并非。”罗二娘咽下一口茶水,摆手道:“从那凉州城运来,一路上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不合算。”

“那你的钱帛是从何处而来?”罗用有些好奇了,他还以为自家阿姊手里若是没钱了,肯定就要从凉州城那边弄来,难不成她还能有别的什么渠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罗二娘笑了笑,对罗用说道:“今年因为高昌那边的战事,阻了商道,西域的胡商便都不来了。”

“这我知道啊。”罗用接话道。

“这商道一阻,不仅是咱们这里的日子不好过,敦煌那边好些胡商都没了货源,今年便没有买卖可做了。”罗二娘又道。

“那又如何?”罗用这时候心里隐隐也是有些明白了。

“河西这地方便是这般,饥一年饱一年的,敦煌那边有几个胡商打算去长安城做买卖,听闻那长安城十分富庶,长安人个个出手阔绰,而且还十分安稳太平。”罗二娘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水:“他们打算跟我买一批羊绒毛衣裤带去长安城,价钱都说好了。”

“从凉州城那边出货?”罗用笑问。

“正是。”罗二娘笑着说道:“我说让他们直接把钱帛给我,然后我再与他们写封信件,到时候凭那信件直接在凉州城那边取货,他们却不信我,死活要我派个管事与他们一道过去,这两日正商议着呢。”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罗用问她。

“他们若是实在不肯,我便也只好安排一个管事与他们一起去,从这边现拿的钱帛,总比巴巴从凉州城那边运来钱帛省时省力。”罗二娘回答说。

“这件事,说来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罗用笑道。

“你有什么办法?”罗二娘问他。

“那些胡商不肯信你,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你们之间却了一个让人放心的信物。”罗用言道。

“你手头上可有什么物什可以充作信物?”罗二娘笑着说:“竹签子可不行。”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回屋拿给你看。”罗用说着,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撒子放回盘子里,又拿起桌面上的一块布巾擦了擦手,然后就拿东西去了。

片刻之后。

“……这是甚啊?”罗二娘拿着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照了又照。

这珠子怎的这般透亮?透得像是一点杂质也无。

那里面那个红红的物什是甚啊?这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些你先用着,不够我那里还有。”罗用拿起筷子,从桌面上的一个盘子里夹了一块卤鸡肝来吃。

罗二娘昨日与人买了几只鸡,今日一早便都杀了,与羊绒作坊那些小娘子们炖汤喝,鸡心鸡胗鸡肠子便都炒了,给作坊里的管事们加了个菜,唯独留下了这鸡肝。

罗用爱吃鸡肝,在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他就很爱吃,奈何那时候的鸡吃多了激素和抗生素,肝脏又是解毒的脏器,他也不大敢吃。

此刻摆在他眼前这一盘,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走地鸡的鸡肝啊……

“……你怎的不说话,我问你这物什哪里来的?”罗二娘问道。

“机缘巧合得来的,阿姊你就莫再问了,就说要不要吧?”罗用说。

“要,怎的不要。”罗二娘连忙就把东西给收起来了。

就这些个珠子,别人想仿还仿不来,用它们作为买卖羊绒毛衣裤的信物,也是放心得很,不过……

“你这珠子,别人没有吧?”罗二娘确认道。

“应是没有的。”还有没有其他穿越者这件事,罗用还真保证不了,不过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应该是很小很小的。

“那我就用它了。”这般稀罕的物什,别人若是果真还能拿出来许多,还到她的羊绒作坊去换了羊绒毛衣裤,那她也认了。

“你说那些人若是昧了我的珠子可如何是好?”万一那些胡商直接拿着这些珠子去了长安城,根本不去凉州城提货呢?

“那你便把这珠子的价钱定高些。”罗用给她出主意:

“这个红色的,就代表五十套羊绒毛衣裤,这个绿色的,便是一百套,还有这个黄色,就是一千双袜子,你看这还有双色的,三色的……”

罗用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想象,以后这些唐朝人炫富的时候,就可以从腰间摸出一颗玻璃弹珠——

“哇塞!紫色珠子!这可是一千套羊绒毛衣裤!”

“这有什么,你看我的。”

“什么!你手里竟然有双色珠子。”

“哼,少见多怪。”

“天呐!三色!人生在世,得见三色珠一次,真是死而无憾!”

说实话罗用一点都不担心有人昧了珠子不去提货,这种玻璃弹珠他手里头还有的是。

小时候他跟邻居那些小孩玩弹珠,总赢总赢,赢了十几个铁皮饼干盒,叠起来都有半人高,他这个人又恋旧又心疼东西,当初离开老家四处游荡的时候,便都带上了,这会儿都在空间里堆着呢。

第318章:豆子

最后,罗二娘就让那几名胡商先在常乐县这边的羊绒作坊看好货物,下好订单,再把货款给付了,然后罗二娘就给他们各自开具了一张订单明细,一张收款证明,最后再按订单数量给玻璃珠。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交易,罗二娘最终还是安排了一名管事一名护卫,与这些胡商同去凉州城。

顺便再给凉州城那边的羊绒作坊带了一份各色玻璃珠样品过去,写明了每一个颜色的玻璃珠所代表的货物数量。

“你可写明了在何处提货?”这一日二娘又来县衙这边,罗用如此问她。

“自然是要写上。”二娘答道。

这在不同的地方提货,价钱出入可大了去了,同样的货物,在凉州城那边明显就要比常乐县这边卖得贵,若是运去长安城等地,那价钱就更贵了。

那些商贾们付了多少价钱,便要让他们在哪里提货,如若不然,她们的羊绒作坊一个不小心便要亏了本去。

“那你还得留意凉州城那边的库存。”罗用又提醒道。

“你且安心吧,我心里有数。”二娘笑道。

那朔州赵氏在敦煌便有商铺,他们家人在敦煌与凉州城之间常来常往的,家中又有子弟在常乐书院读书,托他寄信,比走驿站还要更加安全快捷几分。

“听闻这两日城中来了不少高昌商贾。”坐下之后,罗二娘对罗用说道。

“也就十几个人。”这事罗用也是清楚的:“乔俊林昨日便已不去书院,改上酒坊那边去了。”

“不知后面还有没有了?”罗二娘道。

“一时应也不会多,待他们这一拨人回到高昌国以后,赶在入冬之前,约莫还能再来一些。”眼下这个年代消息很难流通,高昌国那边的商贾不了解他们常乐县这边的情况,这千里迢迢的,很多高昌商贾这时候大约都还在观望之中。

“待那高昌商贾来得多了,你便也不得闲了,这两日还想吃甚,尽管与我说来。”二娘问他。

“饺子。”罗用当即便说了:“我好些时候都没正经吃过饺子了。”

“不过就是一顿饺子,那有何难,明日我便与你包来。”二娘笑道。

结果罗用这顿饺子还未吃上,县尉郭凤来便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原因是郭凤来他们这几日收税的一个村子,有几户人家闹事,不肯好好纳税,还想当不课户。郭凤来让里正村正帮忙协调,结果竟是不管用,一通折腾下来,郭县尉这火气一上来,就把带头闹事的人给抓回来了。

“……都是一群刁民,简直愚不可及,就他家那样的情况,如何能被评为不课户……”

郭凤来这两日忙收税,工作繁重压力又大,这会儿被这件事一搅和,火气上来了便不肯轻易消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罗县令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开口笑,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问了一句。

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那县衙大牢夜里可冻得很。

刚刚那人他也看到了,皮肤黝黑身材健硕,手脚皆是十分粗糙,一看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他们常乐县总共才一千二百多个编户,像这样的壮劳力,那可是冻坏一个少一个。

“不知县令可是觉得郭某行事猛撞?”郭凤来问罗用道。

“那倒没有。”罗用说道:“只是此人虽然带头闹事,却未必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出头的椽子先烂,聪明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聪明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都会教唆别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他们自己就跟在后面捡便宜。

郭凤来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家伙既然敢跳出来与自己叫板,那郭凤来不抓他还能抓谁。

“依县令之见?”郭凤来问道。

“叫他得些教训便放了吧。”不放难道还要留着过年。

“这……”郭凤来有些为难,他今日大动干戈把人抓回来,若是轻轻又给放了回去,那显得他这个县尉多么没有威严。

“你且去吧,这件事便交给我了。”罗用说道。

罗用当天晚上没有提审这名村人,待到第二天早上,吃过了早饭,众人皆各自去忙碌自己的工作之后,罗用这才令一名差役,把这名村人带到自己平日办公的那间小厅。

“听闻你们村里有几户人家交不上税收,不知可是有什么难处?”待这人来了以后,罗用便如此问他。

“地里粮食欠收,又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家中既无粮食又无布帛,一时交不上税收,还请县令莫要怪罪。”那人对罗用抱了抱拳,大大咧咧说道。

“不想我常乐百姓竟是艰难至此。”罗用面上露出几分暗淡之色,口中念念有词:

“原本还当以我这一身本事,定能保一方百姓安康,如今看来,竟是害得你们连税收都交不齐,这日子倒是过得比从前还不如了……”

那汉子果然是个实诚的,一听罗用这般说,面上顿时露出几分羞赧为难之色。

自从罗用在他们常乐县当了县令以后,他们平日里担些瓜菜粮食到城里来,比从前多少还是能多换几个铜钱回去,农闲的时候又能担豆腐出去卖,又能去那水泥作坊干活,怎么能说这日子不如从前了呢?

“县令莫要自责,咱这穷乡僻壤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这人说道。

“乡下的情况比这城里还艰难几分,我亦知晓,只是如今县中的情况便是这般,今年商道不通,官府亦是不易,你家的税收还差多少,你便与我说来,我私人拿些钱帛,先帮你填上。”

“这……”让县令自己掏腰包帮他们家纳税,这怎么好意思?

“你无需与我见外,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抗税不缴乃是犯法,你若是被拘了去充作苦役,家中的妻儿老小可如何是好?”罗用又道。

“某一时糊涂,还请县令莫要怪罪。”这人听了罗用这一番话,当即伏地与他行了一个大礼,再也不提交不上税的事情了。

其实昨夜在牢里待着,他心里便已是有了几分悔意,不应听了旁人几句好话,便热血上涌大包大揽,他这回若是果真出了什么事,家中的妻儿老小可就无人照料了。

没想到今日见了罗县令,他非但没有怪罪,还与自己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再想想自己先前那一番行径,着实羞愧得紧。

“……你果真能交得上税?”

“能,回去便交。”

“回去以后,与你们村中其他人说清楚,若是想要不课户的,便自己到县衙来说,县中吏员届时会根据各家情况核实判断,不合条件者,闹事亦是无用,此次念你们乃是初犯,不予追究,若是再犯,便要按律处置。”

“喏。”

“你且去吧。”

又两日,那郭凤来从乡下回来,便说先前那些闹事的人都把税收给交齐了,一斤粮食都没落下。

还有上回带头闹事那人,听闻他现在逢人便说罗县令的好,下回再有人想闹事,怕就煽不动他了。

郭凤来也是觉得有几分新奇,他从前便听闻罗用有个棺材板儿的诨号,那脾气就好比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的如今看来,倒像是很会哄人一般。

“你作甚这般看我?”罗县令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个开口笑,前两日二娘与他送了几斤过来,吃着吃着,这便也没剩下多少了。

“无事。”郭凤来摇了摇头,笑道。

“我也是看他不像奸恶无赖之徒,才会如此行事。”换个恶的过来试试,看罗用不好好收拾他。

“是人都有拎不清的时候,你总不能次次都与人较真,该圆滑的时候便要圆滑一些。”罗县令给郭县尉上课。

“你说这明明是可以用更缓和的方法解决的问题,非要与那些人硬碰硬又能有什么好处,这矛盾一旦激化起来,难免就要有一些损伤,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小官本就不易,若是再与自己添那许多不自在,那这官还当不当得下去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那吃饭的地方走去。

黄县丞家那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正在廊间玩耍,罗用经过的时候,她便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于是便迈着小短腿颠颠跟了上去,牵着罗用的衣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软软糯糯地问道:“县令,你口里吃的是甚啊?”

“豆子。”罗县令眨眨眼睛,面不改色道。

第319章:手工外派

那黄小娘子笑嘻嘻地看着罗用,口里却道:“我也要吃豆子。”

罗用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个开口笑,放在小丫头肉呼呼的小手中:“剩下这几个豆子就都给你,可收好了,再来就没有了。”

黄小娘子高高兴兴将那几个开口笑揣进怀里,蹦跶着找她娘亲去了。

他们县衙里的这些小孩到底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平日里穿得干干净净的,还挺有礼貌,虽然也有淘气泼皮的时候,但是比外头街面上的孩子,多少还是要斯文一点。

各家耶娘私底下也都有教,不让他们在罗用面前造次,于是这些小孩见了罗用都会挺有礼貌地喊县令,大一点的孩子,还会给他作揖行礼。

也就这个黄小娘子,年岁尚小又是个女娃子,她阿娘整日在房中督促长子学习,并不怎么管这个小的,倒是黄县丞那房妾室对她照料得多些。

说来也是造孽,那黄县丞之妾今年才十六岁,听闻她不足十岁便被耶娘卖与黄家,跟在黄夫人身边四五年,十三四岁便被黄县丞占了,黄家人做得倒也不算太难看,好歹还是给了她一个名分。

黄家那边现在除了一个粗使的仆妇,一名整日跟在黄县丞身边的仆从,剩下就是这名妾室地位最低,整日都要干活,黄夫人还时常与她发脾气。

那黄夫人性子不好,原本是隔三差五便要炸一回,有一回罗用经过他家院前,忽闻砰地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叫骂,把罗用给吓了一跳。

罗用听不得这个,他小时候被人卖到山里,买了他的那对夫妇整日便是这样叫骂,到现在他听到这种声音,心里还是会透出几分惶惶不安。

回到前院以后,罗用便令人去喊了黄县丞过来,言是他家这种情况,住在县衙里不合适,不若便在城中找个院子搬出去住。

黄县丞哪里愿意,他们一家人现如今住在县衙里头,老婆孩子侍妾仆妇统统跟着吃大锅饭,一年到头不知道能省多少开销,这一旦搬了出去,他跟他身边的仆从还能在衙门里头吃饭,其他人可就没那个脸面再过来蹭饭吃了。

再说这县衙之中十分安全,他平日里带着仆从出个门什么的,也不需要担心妻儿的安全问题。

黄县丞再三跟罗用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约束自己的妻儿,定不会让他们惊扰了县令,罗用看在他平日处理公务的能力不错,为人也算勤勉,于是便没有坚持让他们一家搬出去住。

而黄县丞也是说到做到,确实把他老婆管住了,至于怎么管住的,衙门里面流传这一个说法,言是那黄县丞从罗用这边回去自己屋里以后,便对他妻子说,她若是再这般闹下去,便要令人将她送回老家。

那黄夫人从此便不闹了,不知是害怕了,还是心寒了。

那妾室每日依旧勤勤恳恳的干活。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抵也就是如此。

对于二娘她们,罗用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是对她们最好,若是嫁了人,难免就要受到诸多束缚,若是不嫁人,不免又要被人当成异类。

依罗用看来,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招赘应该也是一条比较不错的出路。

不过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若是遇到喜欢的人,无论是嫁人还是招婿,只要她们自己情愿便好,若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便也无需强求,罗用肯定不会催婚。

相应的,她们也别想倒过来催促罗用的婚事,大家谁也别催谁,各打各的光棍,这不挺好。

吃罢饭,罗用便往熏肉作坊去了,近来天气凉爽,常乐县的熏肉作坊已经开工了,只是眼下羊肉价贵,主要就是熏些猪肉。

话说他们常乐县的熏肉自从上回降价开始五折销售以后,这价钱就再也没有涨上去过,罗用也没打算再涨。

这熏肉再好,它也就是腊肉的一种,他们常乐县周边地区,哪儿哪儿都不缺腊肉,若是卖了高价,销量肯定就上不去,所以还是价钱定得低些,薄利多销,虽然挣得不一定比原来多很多,但好歹也能给当地百姓多提供几个就业岗位。

其实像这样的熏肉,若是能弄去长安城,那价钱肯定比他们常乐县高很多,销量也是不愁的。

只可惜路途着实太远,好几千里地呢,少说也要走三四个月的,这人力物力一加上去,也就不划算了。

“县令可是要去熏肉作坊?”作坊区前面一点的那一片荒滩上,有几个城中百姓正在侍弄菜地。

这片荒滩原本并不适合耕作,那上面尽是一些大石块小石块,只是自从他们县城重新修了围墙,把这块地围到了城内以后,便有不少附近的居民到这里来开地,先把石块收拾了,再从别处挑些泥土铺上去。

这也就半年时间,这片荒滩上已经被开垦成一块块大大小小的菜地,除了一些实在搬不动的大石块,其他大大小小的石头都已经被人清理出来,堆叠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石头堆,还有人从这边担了石头回去修院墙的。

“正是。”罗用说着问路边一个正往萝卜地里浇水的人:“你这芦菔长得好不好啊?”

“不甚好,土层太薄了些,过两日我还得出城去推几车土回来铺上去。”那人冲罗用笑了笑,有些腼腆地回答说。

“长得小些也是无碍,待到入冬前收了,切成手指粗细的芦菔条,晒干了炒腊肉,滋味最是不错。”罗用说道。

“……”那人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依旧冲罗用笑了笑。

罗用也不在意,摆摆手,让他们只管忙活自己的,然后便往熏肉作坊那边去了。

在去往熏肉作坊的路上,要途经羊绒作坊,罗用这来来往往的,却很少进去,主要那羊绒作坊里边恁多小娘子,他得注意避嫌,免得到时候被人传出点什么不好的,对她们的名声有碍。

“县令怎的来了。”那熏肉作坊的管事见罗用来了,连忙迎出来。

“今日得闲,我便过来看看。”罗用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口里问道:“今日可收了肉?”

“今日收了两头猪,皆已宰杀,这会儿猪肉正腌着呢,下水还未收拾出来,待收拾好了,我再令人送一些到县衙那边。”那管事答道。

“辛苦了。”罗用说道:“今年你们这边多招一些人手,我打算多做些熏肉。”

“相比去年,要多出几成?”那管事询问。

“多一倍。”罗用说。

“喏。”那管事应承道。

“那些熏肉用的屋子可都打扫出来了?”罗用又问。

“这两日正在打扫。”

“熏料呢?”

“皆已备好了。”

“你领我去看看东西。”

“县令这边走。”

“……”

今年他们常乐县不修城墙了,罗用这手里头没钱没粮的,也不打算搞什么大型工程。

秋收结束后,各家各户又交完了今年的税收,近日陆续便有农人进城来寻活做。

豆腐作坊那边现在用工稳定,基本上不再收人了,这些人现在主要就是去水泥作坊,但是眼下这水泥生意,也不如一年多以前罗用刚来常乐县的时候那么好做了。

再这么下去,随着进城打工的农人越来越多,估计很快就要有人找不到活干了。

从那熏肉作坊出来,罗用又去了针坊那边,在那针坊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两日后,官府职田。

饶翁等人收完了地里的粮食,缴完了这一年的租子,这两日得了些清闲,正合计着要不要到城里去熬一晚,买些酒尾担出去卖,那公府里的差役竟又来了。

佃农们远远看见这几个穿差役衣服的人骑马过来,心中便有些不安,担心是今年的田租出了什么差池。

饶翁也想不通这些人这时候来他们这里做什么,只好迎上去询问。

“县令言是要把磨针的活计发放到各村各镇,令各村正里正这两日进城领取,你们这儿,便叫饶翁过去,饶翁若是不得空,便叫你家大郎去。”其中一名差役言道。

“这……”饶翁听了,一时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叫他们这些人冬日里在家也能挣些钱财,那自然是好事,可万一官府若是强行派了任务下来,要求他们每个人每日必须要磨多少针出来,那就……

“县令说了,你们这里若是有人要干这个活,饶翁你这两日便进城去领,若是无人肯干,那便不用去了,冬日里行路艰难,届时公府多少会给一些补贴。”另一名差役又道。

“能给多少啊?”饶翁儿媳在一旁小声问了一句。

“约莫是每交十文钱的货给一文吧。”那差役回答道。

“那我明日进城去?”听他们这么一说,饶翁也就放心了。

他们这罗县令本也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方才倒是他想岔了。着实也是因为见多了那样的事,以至于现在官府那边稍有什么动静,他们心中下意识便要生出提防抗拒。

“眼下这三五日的,随时去都行。”那几名差役把话带到了,匆匆便要走。

倒是有几名反应快的村人,这时候连忙从屋里端了热水出来,差役们一人接过一碗,咕噜咕噜几口灌下去,骑上马背,很快便走远了。

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人口虽少,地方却不小,村与村之间离得颇远,深秋这时候天气一日凉过一日,骑着马匹在野地里跑,滋味也不好受。

早早把消息都通知到位了,他们才能早早回城里去,在那城里头干点什么不比在这外头强啊,哪怕是蹲在那菜铺子里晒冬瓜干呢。

这回他们出门之前,县衙里面就把各村负责这件事情的人都定好了,有里正的村子就让里正过来,没有里正的村子就让村正过来。

因为很多村子与村子之间距离颇远,罗县令与谭老县令等人商议,若是只让各里正到县里领了活计回去,到时候很多村民说不定又要走很远的路到李正家里去拿货交货,干脆还是县衙这边强势一点,直接把人选都给定好了,谁要是有意见,便叫他们自己到县里来说。

他们几人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刚好是县衙里吃午饭的时间,也不是什么机密,便没有避着人。

这些差役里头,有些个是去年开春刚刚吃上的公家饭,听他们几人那么商量着,事事都替那些农户考虑周全了,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个当官的原本就是这般吗?怎么他们从前对当官的印象那么差?

职田这边,这些佃户待那几名差役走了之后,一个个便都高兴起来,从前那磨针的活计便只在县城里派发,不叫人带出城来,现如今他们这里的人也能领了这个活在家里做,那今年冬天每日便只要坐在屋里磨磨针,多少也能挣些。

那饶翁的儿媳,面上亦是欣喜,从前她家阿翁,还有她男人,整日为他们这些个佃户的事情出头,没什么好处不说,时常还要提心吊胆的,她心里也不是没有埋怨。

那每十文钱给一文的辛苦费,虽也不算多,但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也不算少了,主要他们这儿离县城又不远,即便冬日里冷些,来回一趟也不算很辛苦。

那些住得远的村正里正便要辛苦些,不过有些村正里正手底下管的编户多,挣得肯定也多些,再说听那些差役方才所言,也不一定次次都要村正里正本人出面,安排家里的年轻后生出面也是一样。

“阿翁,你看……”一家人回到院中以后,饶翁的儿媳一脸笑意地给老人端出来一碗热水,她这时候已经开始合计上他们家今年冬天能有多少进项了,心里着实高兴。

“县令想得周到啊。”饶翁这时候却道。

“阿翁因何这般说?”儿媳问他。

“县令言是公府出钱给各村正里正辛苦钱,便是不让他们从农户那里收钱的意思了。”她丈夫说道。

“……”饶翁儿媳怔了怔,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第320章:入冬

常乐县这个地方地处偏远,既没有丰富的劳动力,又缺少水源,也没有什么其他资源,唯独也就是处在东西方贸易的商业要道上这一点,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一点活水。

然而这条商道却并非时时通畅,西域那么多小国,但凡有点战事,商道便要受阻,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除非中原王朝能够一统西域,并且一直采取较为宽松的对外贸易政策。

中原王朝从汉代便开始经略西域,现如今这位大唐天子对西域亦是十分关注。

只是西域这片地区,却不是轻易就能被谁兼并。突厥人一向都将西域视作自己的势力范围,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正不断向四周鲸吞蚕食的大食国。在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吐蕃王朝也将日益强大。

大国与大国之间相互碰撞牵制,其中还掺杂着各股小国势力,西域这片地区注定太平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也许不应该抱怨商道受阻,他应该感谢这个年代的胡商们胆子足够大,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都敢千里迢迢跑出来做生意,虽然目前还只是涓涓细流,而且时有时无,但终究还是给常乐县这个地方带来了生机。

无论是豆腐作坊,水泥作坊,还是熏肉作坊,针坊,罗用目前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常乐百姓实现温饱而已。

而真正想让这个地方繁荣起来,最终可能还是要依靠茶叶市场。

待到茶叶这个东西被普遍接受以后,如何让这个市场集中在常乐县,而不是胡人原本就很多的敦煌张掖,也不是这几年发展迅速的凉州,而是他们这个小小的常乐县。

如果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常乐县就会繁荣,当地百姓就会富裕,罗用政绩卓绝,距离他被调回长安城自然也就不远了。

虽然他现在也已经比较适应常乐县这边的生活,但是四娘五郎他们都在长安城,乔俊林应该也是想回去的,还有他的这些弟子们,他们的家人也都在中原。

就在罗用思量这个茶叶买卖的时候,离石这些贩茶的商贾,前些时候刚刚出了孟门关,这几日正行走在罗用那些弟子们从前铺的那条水泥路上。

今年因为高昌国那边在打仗,他们的行程也被推迟了一些时日,从那江南回到离石老家以后,就一直等着常乐县那边的消息。

常乐县那边的马四郎等人找唐俭帮了个忙,通过驿站给离石老家那边写了信件回去,叫他们今年这些茶叶先不着急运往常乐县,他们现在手头上还有一些,再说今年被这战事一耽搁,茶叶买卖八成也该黄了,干脆再等一等,与李道宗他们那些人错开,别跟那几万大军打照面。

几万人里面出几个人渣那太正常了,他们这时候又是得胜之师,难免得意,这年头商贾的地位又十分低下,躲着点走,总是没错。

于是他们这些人便在离石老家待着,一直待到那些西边过来的商贾与他们说,李道宗的部队已经过了凉州城,往南边去了,这才召集队伍出发。

要说现在孟门关离石县这一片,南来北往的商贾都有,消息着实很灵通,又有王当等人经营的定达快递,与长安城那边的联系很是紧密。

从离石县那样的地方出来,便觉得处处都很不方便,消息不灵通,又没有快递,没有南来北往的商贾,身上有钱都买不着什么好吃食,不像他们离石县那些个食铺,角子豆腐东坡肉,甚都会做,好吃不贵。

“……你们那地方真有那么好?”一个年轻后生咧着一张嘴直乐呵,他那张脸黝黑黝黑的,牙齿倒是挺白,屋里头光线昏暗不咋亮堂,这一咧嘴,光看到满口白牙了。

“怎的没有,那大街上的食铺,你也别拣那最好的,就寻个一般的走进去,要不了十文钱,保管你吃得肚皮滚圆。”一个中年商贾言道。

这两日飘起了秋雨,他们便借宿在路边一个小村,一群人分别住在几户人家中,他们借宿的这一户人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正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横竖这下雨天也没事干,几个人就坐在屋里天南海北地说闲话。

“十文钱?”那小年轻咂舌:“我一个月都花不了十文钱。”

“那是你们这里没地儿挣钱。”一个二十多岁的离石人笑道:“在我们那儿,像你这么大岁数的,家里人就该给他寻摸出路了,那要胆子大一点,就出来跟我们干,干我们这个辛苦,也危险,春天那时候下江南,秋天这时候又要去陇西了,在外行走就怕遇着歹人,不过等我们把这批货送到了常乐县,便能挣着钱帛了。”

“能挣多少?”那小年轻问了一句。

“就你这样的,大半辈子也挣不着那个数。”一个小老儿嘿嘿笑道。

“再来说胆子小一点的,你要是没有本钱,自己也不敢出来跑,那就去给王老大干活,王老大对他手底下那帮弟兄不错,勤勤恳恳干个十年八年的,只要不是个榆木脑袋,差不多也该有出息了。”方才那人又道。

“十年八年啊?”那小年轻一听十年八年,便觉十分地漫长,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一个十年加一个八年的。

“那你要是熬不住这十年八年,又不爱整日都在外面跑,那便去作坊里头干活嘛,咱那儿有个殷氏车轮行,还有个衡氏造车行,真要是个聪明手巧的,在他们那里干活,可能比在王老大手底下还要挣得多些。”

“他们那儿就喜欢有手艺爱琢磨的。”

“我姐家那个大儿子,我大外甥,十三岁进的作坊,现如今每月也能挣个一百多文钱。”

“那么多?”

“这算什么,那殷氏车轮行那几个做轴承的匠人,每月至少也是一贯钱往上,多的那就不知道多少钱去了。”

“他们殷家都是木匠出身,没人会打铁,这几名铁匠听闻还是从太原府专门请过来的。”

“我怎听说那里面还有个突厥人?”

“突厥人打铁厉害啊。”

“管他什么人,来了还不就是干活领工钱,咱那儿也不是长安城,没恁多事儿。”

“那轴承不好弄,殷家人琢磨了那么久,都不知道砸进去多少钱财,好在最后还是叫他们给弄出来了。”

“现在他们每年往长安城卖好多轴承。”

“长安那边也有人造,只是那做工比起殷家做出来的,还是差了些。”

“一辆马车若是用上殷家的轴承,再配上衡氏的弹簧,行走在那水泥路上,那真是别提多顺溜多平稳了,一点都不颠簸。”

“寻常人也用不起便是了。”

“咱眼下还能在水泥路上走走,待过了凉州城,不知道还得受多少罪。”

“那焉支山不好过啊……”

“咱到时候怕是都要下去推车……”

“……”

这几个离石商贾说着说着,便又说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那名方才与他们一同说话的小年轻,这时候却坐在炕洞前发起了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去到作坊里,几年后便能挣一百多文钱,他若是能去离石县该多好。

要不然就去跟那个王老大干,给人送快递,刚刚一听十年八年的,他就觉得有点久,现在回头想想,十年八年以后,他也还不到三十。

实在不行,寻个铺子给人当伙计也好啊,听他们这些人说,离石县那大街上各种铺子可多了,他自己先去干一阵子,等到稳定下来以后,再把妻儿也接过去。

到时候她媳妇就在家里做做油纸伞,带带娃儿,他每日就在外面干活,若是挣了钱,晚上就买些好吃食带回去,他媳妇这会儿正大着肚子呢,村里的老人说她那胎相瞅着像是个女娃,女娃也挺好,到时候自己便与她买花衣裳,大一些便与她买胭脂,嫁妆也帮她置办得体体面面的。

他们这儿离那常乐县也就十多日的路程,甚时候想耶娘了,便回来看看,往他那兄长家里多送一些钱帛,叫老两口也跟着享享儿孙福……

“你们甚时候才能从那常乐县回来?”他问那几名离石商贾道。

“回来啊?那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夏天去了。”

“怎的,你想去离石县啊?”

“年轻人出去看看也没甚不好的,就是要跟对人,别学坏咯。”

“你要真想去,也别等我们了,就到这附近的城里头看看有要往那边去的商贾没有,得找你们当地靠谱的商号,别被那些黑心肝的给骗了去,到时候把你卖了去挖矿。”

“你先去寻个大商号当脚夫,待到了离石县一时若是找不着活计,便到城外河边那几个造纸作坊,那几个作坊常年都在招人,做一日能得两三文,你先在那里挣几个钱,然后再慢慢寻摸出路。”

“一个人不好出门,最好再寻一两个稳妥的同行。”

“出门在外要留个心眼,莫要别人说什么都信……”

“……”

当天夜里雨停了,第二日一早,这些离石人早早便起来装车,吃过早饭便赶着马车出发了,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一路将他们送出了村口。

在他们这些挨着水泥路的村子里,只要说是从离石那边过来的商队,大抵都能受到比较热情的接待。

当初修路的时候,他们这些村民还跟那些离石人一起干过活呢。这条路通了以后,这一年到头的,途经他们这里的商队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只要有商队经过,他们这些村子就有收入。

一场秋雨一场凉,眼下已是深秋,前两日那一场雨下过之后,空气中便透出几分寒意。

道路两旁那些大树小树的树叶子,差不多都已掉完了,地里收过了庄稼,这时候也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只有少数靠近村庄的田地里,被人种上了一些芦菔白菜之类耐寒的菜蔬。

运货路上诸多艰难,道路漫长而辛劳,好在他们运的是茶叶,此物轻便,再加上多年经商又有些积累,于是这一次他们这个队伍便都配了马车,这马车跑起来,比牛车驴车那是快得多了。

“差不多该入冬了吧?”

“该添衣裳了。”两名汉子坐在车辕上说着话,那口里竟已能哈出些许白气来了。农历十月份,确实也可以算是冬季了。

第321章:来客

其实这几年以来,在他们关内道这一带,每年都有不少人口流向南方。

只是这一现象在一些城镇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一来是消息更加灵通,二来是很多城里人原本就没有土地,不必为了户籍问题纠结为难。

在这一条横穿关内道的水泥路上,每天都有商贾往来,尤其是入秋以来,更是有大批的羊绒羊脂皂经由这条道路,从关内道运往长安等地。

而从定胡县通往长安城的这一条水泥路,则要更加繁华热闹一些,尤其是在穿过了吕梁山以后,汾州隰城以南的那一段路。

汾州汇聚了从太原府南下,以及从定胡方向过来的大量行人货物,不仅有水泥路,还有水运,大宗货物到了汾州以后,便可以在这里雇船南下,汾水之上每日都有许多南下的舟船,有一些舟船到了南方以后便如渭水,去往长安城,有一些则是沿黄河继续南下。

水运可以大大减少运输成本,从上游去往下游,只需顺流而下便可。

大量的北方货物流入长安等地,在长安城东面的新丰集市,一年更比一年兴盛,原本只是在冬季的时候汇集一些从北方过来买货的商贾农户,现在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有许多商贾常驻,不仅是长安城的大小商贾,听闻五陵原上那些世族大家亦时常派遣家人去新丰买货。

今年入冬以后,不少河东百姓便像前几年一样,赶着自家的牛车驴车,沿着水泥路前往新丰集市。

十月底,河东道许多地方都飘起了小雪,这一条绵延千里的水泥路上,无数行人货物正在缓缓向着南面移动,一车一车的货物大多都用油纸稻草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木车前进的时候发出吱呀声响……

罗四娘这两日与阿姊食铺的两名管事同去新丰集市买货,五郎六郎都要读书,她这回便把七娘带出来了。

七娘今年也有十岁了,不能整日将她养在家中,要经常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四娘当初这么大的时候,罗用就敢叫她看杂货铺了,以罗家现在的情况,那一家小小的乡间小铺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对当时那时候的罗家来说,那可是一间能够养家糊口的铺子。

四娘从前还觉得自家阿兄着实有些不靠谱,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想岔了。

四娘因为经常到白府去与白家子弟一同上课,与白家那些小郎君小娘子们走得颇近。

白家人也很重视对下一代的教育,从经史子集到为人处世甚至是朝堂谋略,就没有不教的,骑马拉弓更是必修,年纪轻轻的,一个个走出来,便已是颇具文士风范,洒脱俊朗,比之寻常百姓的子女,几乎可称是人中龙凤了。

不过这些龙凤现在至多也就能算是雏龙雏凤,经不起什么事。

让四娘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是今年夏天的时候,白府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打碎了书房里的一方砚台,当时便惊慌不已,生怕长辈怪罪。

说白了,就是一方价值颇贵的砚台而已,又不是什么绝品珍品,若是在罗家,四娘只需向兄长说明事情原委,罗用便不会怪罪,因为他知道四娘很珍惜家中物件,这种情况一定是意外,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

换一种情况,若是四娘打坏了白家的这方砚台,那她肯定要赔的,不管白家长辈说什么,她都会去买一方新的回来,钱没了总是可以再挣的,就算一时挣不回来,那她也认了,何需那般惊慌失措?

白家的那个小郎君却因为这一番砚台,之后的大半日时间里一直心神不定,也不能好好上课。

这还是在他们自己家,还只是一方砚台而已,若是换了在外面呢,若是发生了比打碎砚台更加严重的事情呢?

白家人学识渊博,对年轻子弟的教育也是很好的,但是罗四娘却并不希望自家兄弟姐妹也变成像那个白家小郎君那样的人。

她得让下面这几个小的多见见世面,凡事都学会自己拿主意。现在阿兄阿姊都不再身边,四娘就是他们中间岁数最大的,所以这些事情就要让她来做了。

“那新丰集市人多,到了那边莫要乱跑,若是被人略卖了去,我可寻不回你。”马车上,四娘如此叮嘱七娘道。

“哦。”七娘那丫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管埋头啃糕饼。十来岁本来就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再加上近来天气转冷,他们家这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一天到晚总想吃东西。

“这时候吃这么多糕,待到了集市上,看你还吃得下什么?”四娘瞅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儿就觉得糟心。

别人家的小娘子十来岁就知道梳妆打扮了,女红也都要开始学了,再看看自己家这个,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阿姊,那新丰集市上都有甚好吃食啊?”

“甚样儿的好吃食都有,你只管留着肚子便是。”

“有罐头没有?”

“不止有罐头,还有新鲜的蜜桔蜜柚。”

“那你这回可是要去买这些?”

“我去买布。”

“也买蜜桔嘛!”

“不买,要吃你自己买。”

“我没有钱啊。”

“没钱不会自己挣,去杂货铺那边干活啊。”

“阿姊……”

“不买。”

“阿姊……”

“不买。”

“……”

口里说着不买,待到了新丰集市上,罗四娘还是领着七娘往那些卖南方特产的地方去了。

那一筐筐的蜜桔,黄橙橙的,卖蜜桔的那些商贾里头,有识得罗四娘的,当即便有人捧了自家的蜜桔过来叫她品尝,言是昨晚刚到的一批货,还未被别人挑拣过,南北杂货若是肯收,他便把价钱放低些许。

四娘剥了一个蜜桔品尝,自己吃了半个,余下半个递给了七娘,七娘接过这半个橘子,高兴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颇甜,我要看看货。”

“娘子这边请,这一批货物不多,乃是上好的淮南蜜桔,发货的时候五六车,待运到我们这里,便只余下这不到三车了,我都是拣了好的……”

四娘看过这几车蜜桔,问过价钱,细细检查过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很快便决定要把这批货买下来。

与她们同来的伙计这时候已经跑去租了院子,这两日她们买来的货物一时便都放在那边,待到最后都买好了,再雇了牛车一起运回长安城。

“阿姊,你方才怎的不与那商贾议价?”离开那个卖蜜桔的地方,七娘怀里揣着几个蜜桔,一路走一路剥,很是惬意。

“他的蜜桔卖得又不贵,我与他议价作甚。”四娘答道:“总该叫别人也挣些钱,下回有好货的时候才会想到我们。”

“那你怎知他卖得不贵?”七娘又问。

四娘看了这吃货一眼,很想当街给她吼过去:你这脑壳里边装的都是吃食吗?

想想还是算了,阿兄不在身边,这蠢货只能是她自己来教。

“自然是提前打听过了,我们南北杂货那么多活计,要打听着点消息还不是轻而易举,凡事都要提早做些了解,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说完这一番话,罗四娘便觉得自己现在脾气真是好多了,多去白家蹭课果然还是很有用的,那些书本上的内容就算一时用不上,那也很能修身养性。

“阿姊。”

“作甚?”

“你看那边有个卖糕的,那牌子上写着呢,洛阳来的,牡丹花糕。”

“……”

罗四娘转头就走。

“阿姊……”七娘连忙跟了上去,口里还嘟囔着什么牡丹花糕。

“……”四娘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还是去买布吧。”七娘嘴里咕哝一声,然后就安安静静当起了跟班。

不能怪她怂,罗四娘是谁啊,长安城那些平日里挺厉害的小娘子们,看见她都要绕道走的。

听闻长安城中有几个小娘子原本也是挺中意她们兄长罗用的人品,奈何这小姑子太厉害,想想便都放弃了。

“阿嚏!”传闻因为自家妹子太厉害而惨遭长安小娘子们抛弃的罗某人,这时候正在陇西的墙头上吹着冷风。

前两日常乐县中来了一群高昌商贾,都是来买酒买针的,还给罗永带来了一个消息,言是他们这些人离开高昌那一日,刚好有一个大食商队抵达高昌。

他们之所以说这个,也不过就是向罗用感慨了一下那些大食商贾要钱不要命的精神,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用对这一件事却是相当的在意。

“那大食商队可是带了昆仑奴?”罗用向他们打听。

“并无。”那些高昌商贾言道。

之后这几日,罗用有事没事便要登墙眺望,有人问他是不是在等阿普回来,他却说不是。

从大唐到阿普他们的故乡,那么远的路途,再加上他们又不是熟悉商道的胡商,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状况,多走多少弯路,一年时间打个来回,那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十一月初六这一日,罗用刚刚起床,县尉郭凤来便告诉他一个消息。

——大食人哈桑又来了,他们的商队昨天夜里抵达常乐县,虽然是在宵禁时间,但是他们的文书路引都没有问题,冬夜寒冷,郭凤来便让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后来他又那些差役说起哈桑等人去岁在常乐县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于是郭凤来这一大清早便把这件事报与罗用。

“对这些大食人,可是要多加提防?”毕竟先前有过龃龉。

“无碍,我这便去会一会他们。”罗用笑道。看他面上的神色,分明是很高兴的。

第322章:交易

罗用打算去见哈桑,刚走到县衙门口,就看到有两名大食人正在与看守县衙大门的差役说话。

“可是哈桑商队的人?”罗用问他们。

“正是。”这两名大食人也像汉人那般,向罗用拱手行礼。

“我正好要去找他,一起过去吧。”罗用抬手示意他们带路。

“县令这边请。”一名大食人言道。

罗用正打算要走,县尉郭凤来匆匆从县衙里走出来:“不若我与县令同去?”

“那你也来吧。”罗用爽快道。

四人行到大街上,遇到迎面走来的乔俊林,乔俊林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罗用说去见哈桑,乔俊林便说要与他一道去。

“如此,郭县尉便不去了吧,这两日常有高昌商贾往来常乐县中,这里里外外的事情,总是少不了郭县尉,我这边无甚大事,有乔大郎与我同行便可。”罗用转而对郭凤来说道。

郭凤来略一迟疑,然后便向罗用抱了抱拳,退下了。

罗用几人继续前行,郭凤来站在街角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乔俊林腰间的那一把佩刀上面。

乔俊林近日多在酒坊那边,时而出入常乐书院,鲜少出城,并非日日佩刀。

今日竟又将这把大刀佩上了,不知是因为先前与那些大食人有过龃龉,所以这一次听闻他们到来,才会有所提防,还是他一早就已料到罗用这时候要去见哈桑,早早准备好了,特意在此等候。

郭凤来这一次被派遣到常乐县,并非单单只是为了县尉一职,他还是上位者安排在罗用身边的眼线。

这时候郭凤来难免就要想一想,罗用与乔俊林二人,是否与那大食商贾哈桑有过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约定,所以他们的这一次见面,才不能让郭凤来同行。

郭凤来这么想倒也没错,其实上一次罗用与哈桑等人会谈的时候,其中有一小部分内容,是罗用与哈桑二人单独进行的。

罗用这些时日等的人,正是哈桑,他在等哈桑从阿拉伯半岛那边给他带一样东西过来。

“我要的物什你可带来了?”见到哈桑以后,双方这才刚刚落座,罗用便问哈桑道。

“可是此物?”哈桑从怀中取出几个白色棉球放在炕桌上。

罗用拿起一个棉球,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然后双手将其剥开,取出那里面几个毛茸茸的棉籽。

——没错,这就是棉花了。

“总共有多少?”罗用问他。

“……”哈桑看了他身边的随从一眼,那名高壮的大食人很快出了屋子,不多时,他便提着一个袋子进来了,身后还跟了几个人,个个肩上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可是够了?”哈桑问罗用道。

“我要先验货。”罗用说。

“你验吧。”哈桑示意这些人把麻袋打开,让罗用细细查看。

总共是六袋带棉籽的棉球,另外还有一袋约莫十来斤重的棉籽。

罗用看过了,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递与哈桑。

“此法可行?”哈桑看过纸张上的内容,问罗用道。

“足下尽可一试,若是遇着什么问题,再来寻我便是。”罗用笑道。

从哈桑他们投宿的客舍出来,罗用招来几名差役,让他们把那些棉花棉籽搬回县衙,然后又令人从酒坊那边送了一些白酒过来。

约莫十来日以后,哈桑过来与罗用辞行,然后他们这一行人也顾不上冬日寒冷,顶风冒雪便往高昌国那边去了。

从高昌国去往大食,虽然要绕些远路,倒是好在不用穿越沙漠,相对安全一些。

他们在离开的时候,从县里的酒坊买了一些白酒,又尽可能多地买了一些针,二三十人组成的一个商队,便只有十来头骆驼背上驮了货物,如此,也算是轻装简行了。

这些大食人坐在骆驼背上,时不时就要往身后看一眼,面露担忧之色。

“哈桑,你说那些汉人会不会追来?”有人忍不住问哈桑道。

他们用棉花棉籽从这个中原来的年轻人那里换得了做罐头的方法,这种方法他们这几天已经试验了,确实可行。

关于做罐头需要用到的杜仲胶,他们之前就从汉人商贾那里购买过不少,原本是打算用来做鞋底的,这在他们大食那边也算得上是奢侈品了,现在他们只需要将一部分做鞋底用的杜仲胶挪作罐头之用,然后再让那些大小商队不断从东方购买杜仲胶回去就可以了。

那个叫罗用的县令交给他们的方子确实是可行的,但是他们给对方的棉花呢?

当然他们并没有在那些棉花棉籽上面动手脚,但是这种东西产量并不高,而且以大唐的气候情况,大概也只适合在河西一带种植,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个棉花的加工特别麻烦,光是剥棉籽这个过程就十分地耗费劳动力,一名妇女辛勤劳动一整天,也只能剥出小小的一捧棉花。

所以棉布这个东西相当昂贵,比麻布昂贵,又不如丝绸华美,他们实在很难想象,那常乐县令要这个东西能有什么用,或许他也只是听闻了那些往来商贾的只言片语,便以为棉花是个非常好的东西,就像他们大食那边一些人因为没有见过世面,常常也会将别国出产的一些原本并不值钱的东西当做珍宝。

而且还有一件事,他们谁也没有对罗用说起,那就是在距离常乐县不算太远的一个商道旁边的小国,就有人种植棉花。

他们这些大食人认识这个物种,所以之前在行商路上见到的时候,便觉有些亲切,其他人若是不认识的话,也许并不会留意到。

“放心吧,他不会追来的。”哈桑骑在骆驼上,哈哈笑道。

能够得到这个做罐头的方子,他感到很高兴,等他们回到大食国以后便可以进行生产了。

“但是那棉花……”他们还是对自己国家出产的棉花没有什么信心。

“既然是他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就算吃亏,他也只能认了。”哈桑笑着说道。

再说他给予罗用的,可不止是那些棉花和棉籽,先前那几个昆仑奴,若是没有自己给他的羊皮纸,根本不可能活着穿过大食国回到自己的故乡。

在拥有那张羊皮纸的情况下,他们究竟能不能活下来,那就要看天意了。要知道哈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冒着得罪那些奴隶贩子的危险的,所以在这一次的交易过程中,他并不认为自己占了罗用很大的便宜,只不过他的这些手下似乎并不这么想。

得到这个制作罐头的方法,不仅能够长时间地保存食物,还是保持它们鲜嫩如初的口感,这对于他们大食国的百姓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们的国家缺少水源,食物是很珍贵的,尤其是在物产匮乏的季节里。

如果不通过罗用这里,他们便只好到凉州城甚至是更远的长安城去想办法,过程也许并不会很顺利,他们可能要为此花费两年三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到时候也许别的大食商贾会赶在他们前面取得这种方法,这样一来,哈桑也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这一刻,哈桑坐在骆驼背上,随着骆驼的行走一下一下地颠簸着身体,他的目光凝视远方,在心里设想着自己回国以后要做的事情,以及他们有可能要面临的各种情况。

若无意外,他很快就会成为大食国的第一个罐头生产商,而不再只是一个行走于各国之间的行商。

哈桑很清楚这个罐头方子对于一个大食商贾的价值,同样的,罗用也很清楚他们带来的这种棉花对于河西地区的价值。

棉花有很多个品种,哈桑他们带来的这种棉花,叫做非洲棉,植株矮小产量较低,绒毛质量也不算很好,并且棉籽不好剥离。

若是没有工具辅助,光是剥棉籽都能把人剥傻咯,历史上的白叠布之所以价值高昂,其中很可能就有这个原因。

然而这种非洲棉也有一些优点,那就是耐旱耐盐碱,尤其适宜在河西一带种植。

原本河西百姓为了每年的税收,便要在地里种麻,麻的种植对于水源有着比较高的要求,像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能种麻的田地就不多,能种麻的基本上也能种粮食,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粮食的产量。

罗用对于这些棉花棉籽真是爱不释手,一天恨不得要看上几百次,于是他便用一个陶盘装了一盘棉花放在桌案上,时不时看上两眼,心中很是满足。

“你说如何才能将此物推广种植呢?”这一天,罗用问乔俊林道。

农户们也很不容易,勤勤恳恳忙碌一整年,一旦出点什么差池,这一年很可能就要白干了,尝试种植一个新的物种,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

“高价诱之。”乔俊林言简意赅。罗用不是有钱嘛,这些个事情,只要有钱那就好办多了。

“也是。”罗用笑道,虽然有点简单粗暴,但是大约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方法了。

“你怎知那大食国能有此物?”乔俊林这时候问罗用道。

罗用顿了顿,回答说:“那些粟特人胡商告诉我的。”

当初罗用向几个见多识广的粟特人询问棉花此物的时候,他们确实提到过大食人。

然而真正促使罗用与哈桑提出这个交易的,却是他在一份资料上看到的这样一句话:“……棉花的原厂地是印度和阿拉伯。”

后世的阿拉伯,正是眼下的大食国。

第323章:胡商到来

罗用知道阿拉伯是棉花的原产地之一,于是他向哈桑提出了用自己手头上现有的资源与他换取棉花种子的交易。

就算这个物种在眼下这个年代,看起来并没有比丝和麻更具优势,但是罗用却知道它的潜力,也知道在大食人眼中十分棘手的取籽问题,其实也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克服的。

这就是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优势所在,就算眼前的世界看起来一片荒芜,他也知道自己该往哪一个方向去开拓和努力。

就像是提前掌握了一张藏宝图,他总是知道哪里会有宝藏。

这天下午,谭老县令来公府这边找罗用吃茶,顺便与他说了说修水渠的事情。

今年若是没有高昌国那一场战事,酒坊那边卖卖白酒,这时候也该攒不少钱了,奈何被那战事一搅合,今年非但白酒没有卖出去多少,还给过路的大军送去了不少粮食,耗费颇多。

再加上那税收又指望不上,这一整年忙活下来,公府之中也没能存下多少钱帛,靠这些东西想要去干修水渠那么大的工程,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水渠一时便不修了,待我先把棉花推广开,届时再用此物换钱。”手里头这几个钱,罗用打算用在棉花推广种植上面。

“三郎还需慎重啊。”一听罗用要往这个他们从前没听过没见过的物什上面大把砸钱,谭老县令苦口婆心道:

“棉花此物,我等先前不曾听闻,我观那些大食商贾的衣着,大多也都以麻为主,这棉花若是果真那般好,怎的不见他们人人穿着?”

谭老县令这一番话也是说得很有道理的,只是有些事情到了罗用这里,便不能以常理判断。

“他们在处理棉花这个东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而我却知晓解法,谭翁无需忧心,待到来年出了新棉,我便令人做一床又厚又软的大棉被送与你。”罗用笑着对他说道。

谭老县令听了他这一番话,又想到先前在他们这里,羊绒也是不怎么值钱的,寻常人拿去了,除了填到衣服被子里面,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

现如今他们这里的羊绒多贵啊,罗二娘那羊绒作坊织出来的羊绒毛衣裤,各种颜色各种花纹,穿着身上不仅暖和,还十分美观。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罗用兴许真能把这些从大食国来的棉花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于是他便问罗用道:“那你打算如何推广?”

“首先便从职田开始吧。”罗用回答说。

他手里面的棉花种子数量有限,加上又是新物种,放在职田那边种植,监督管理也都比较方便。

届时若有多余的种子,便再寻一些擅长耕作的农户种植。

职田这边,佃户们这时候都在家里磨针,并不知道罗用打算让他们种棉花的事情。

自从县里的官员换过了一拨以后,他们这些佃户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许多,新来的县令体谅他们这些佃户的难处,对他们也是多有关照。

这两年他们在地里种玉米,交了租子以后,还能剩下不少,于是去年便有不少乡下农户寻他们换玉米种子,几个玉米棒子,便能换来大半斗当年刚下的新粮,若是陈粮,那便更多一些。

今年玉米的价钱降了不少,但还是要比麦粟贵出些许,这些佃户平日里连麦粟都不舍得吃,更别提拿这些玉米充作口粮了,大多都还是与一些家里没有玉米种子的乡人换了其他杂粮,只是所得要比去年少了许多。

“……刚吃上两天饱饭心里就不舒坦了,还当家里是有米山面山,这般大嚼大用……”

这一日,饶家阿婆坐在灶下烧火,她儿媳正在灶头上忙活,今日她那女婿上门,饶翁叫她们熬些玉米粥来招待,饶阿婆心里高兴归高兴,却又十分地心疼物什,于是便坐在灶下小声念叨起来。

“阿娘,你少说两句,免得被阿邵听了去。”她儿媳劝道。

“听去便听去,他还还能与我这老太婆如何?”饶阿婆口里这般说着,声音却又压低了几分,几乎只是在口里咕哝:“整日就见他上门,也不知带我儿回来瞧瞧耶娘。”

“从他们镇上到咱这里,一走就是一整天,柳儿带着三个娃娃,如何能够常常回来?”她那儿媳耳朵倒是好得很。

“哎呦……我就说不该叫她嫁恁远。”

“远是远些,这阿邵却是个好的,人活泛,又勤恳,定不能叫她们娘儿几个吃苦……”

“……”

饶家这个名叫阿邵的女婿,这两年从饶翁他们这里倒腾了不少玉米到自家所在的小镇上,赚取一些差价,利润虽然算不得十分丰厚,却也经不住他这一年到头不停歇地来回搬。

存了些钱以后,他便打算把一家老小从镇上挪到县城,这两日过来,便总与饶翁他们说这个事。

她二人做好了饭菜端进去的时候,便听到那阿邵正与饶大郎说话。

“……趁这罗县令还在任上,兄嫂也该早做打算,脱了这佃户的身份,要么置些地,要么搬到城里去,到时候我们两家人相互扶持,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饶大嫂垂了垂眼,只管帮他们把吃食摆到桌面上,纵使心中有千头万绪,口中却是一言不发。

趁那罗县令还在他们常乐县的时候,脱了这佃户身份,这件事他们家又如何没有想过。

只是就凭他们手里头这几个钱,根本也买不着土地,一般人家若非遇着天灾人祸,穷到活不下去了,谁人愿意卖地。自从这罗县令来了以后,乡下那些农人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不少,于是就更没有人愿意卖地了,地价也比从前高出不少。

别说买地,就是常乐县城中的一个黄泥小院,也要花费不少钱财才能买得。

买下那一个小院以后,他们一家老小住在城中,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去买,年景好的时候倒也不怕,万一遇到上回像高昌国那样的事情,粮价猛涨……

阿邵并不怕这些,他家有好几个兄弟在乡下种地,只他一个人过继到镇上叔父家,成了商籍。

他那叔父没有子嗣,当初过继的时候,阿邵那些兄弟没有一个人肯去,最后选了阿邵,他的父母兄弟心中对他有亏欠,哪一日阿邵一家在城里若是活不下去,兄弟们定不会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饶家却没有那样的底气,饶翁便只得一儿一女,儿子这边若是没了活路,难道一家老小便要全靠女儿接济?

毕竟这也不是一二日的事情……

“怎的这两日进城的商队这般多?”

饶翁原本坐在屋中磨针,这时候见她们把饭食端上来了,便从炕头上舀了两瓢热水洗手,洗完手出去倒水的时候,他便看到距离他家不远处的那条官道上,成群结队的商贾正往常乐县城的方向走去。

“有甚稀奇,八成就是去买针的。”饶阿婆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句。

“比往常多出许多?”饶翁那个被人唤作阿邵的女婿这时候也走到门外去看了看。

“比前些时日多了一半不止。”饶翁对阿邵说道。

自从常乐县中那针坊办起来以后,到他们这里来买针的人就络绎不绝,饶翁有事没事就要往官道上看几眼,看看那些人穿的是甚样式的衣服,是骑马的还是骑骆驼的。

“瞅着不像是附近这一片的。”阿邵眯眼观察了片刻之后,说道:“倒像是关外来的胡商。”

“不能吧,今年高昌国那边都打仗了,竟还有胡商敢来?”饶大郎在屋中接话。

“你出来看看嘛。”阿邵喊他出来看。

“热饭热菜的放着不吃,又到外面去看什么,那些胡商整日来来去去的,有甚好看。”饶阿婆又在那里念叨,她念叨归念叨,家里这些个老老小小却没有一个肯听她的,一个个都跑到院子外头看究竟去了,只余下一个嘴馋的小孙儿,围着饭桌不舍得走。

“我昨日便觉进城的胡商比先前多了不少,还当是又来了一拨高昌商贾,不曾想今日竟还有这般多。”

“可是从高昌那边过来?”

“不知。”

饶翁当即让他儿子进屋去打了一桶热水,又叫女婿抱上几个粗陶碗,这便往官道那边去了。

饶翁几人行到官道边,从木桶中打出热水请这些过路的胡商饮用,有些胡商不肯饮,有些胡商饮了。

这大冷的天,在外面行路,寒风一吹就是一整天,这时候能有一碗热水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人信不过饶翁几人,所以不肯饮而已。

饶翁与那些胡商搭话,问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怎的这两日去往常乐县方向的商贾这般多。

其中有一个胡商会说汉话,只是口音与常乐县当地的口音很是不同,这人告诉饶翁几人:

“我们几个是龟兹人,前面还有一群焉耆人,都是来买针的。”

第324章:至理名言

因为这些胡商的到来,这两日城中各个客舍食铺的生意又好了许多,就连那豆腐作坊旁边施饼处,每日都有更多人排队。

好在冬日里豆腐好卖,这些时日豆腐作坊那边每日做豆腐的数量也有所增加,豆渣多了,做出来的豆渣饼数量也就比往常更多一些。

许多胡商从前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笸箩一笸箩的饼子竟然任人取食,每人还能分到一大碗热腾腾的大骨头汤,听闻这里头加了冬瓜干,滋味很是鲜美,下盐也舍得,吃着并不寡淡。

其实常乐县的消费还是比较低廉,许多高昌那边的商贾到了这里就跟老鼠下米仓一般,一家一家的食铺轮着吃。

高昌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十字路口,他们那边的消费水平比之常乐县可是要高得多,尤其是在首府高昌城,这些人来到常乐县以后,看到什么都想吃,看到什么都想买,消费欲很是旺盛,极大地拉动了常乐县当地的消费,给当地财政带来了不少收入。

但是不管是哪里的人,有富人自然也有穷人,一些小贩为了留着钱财多买几根针,连一碗粟米粥一盘焖羊肉都不舍得吃,每日就去吃一顿不要钱的豆渣饼大骨头汤,其他时候若是饿了,便啃几口他们自己带来的肉干充饥。

“哎,你们焉耆国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这里有针卖?高昌人告诉你们的啊?”这一日在施饼处这边,南家那小子偷闲与几个焉耆国来的商贩搭话。

这小子现在就在施饼处干活,因为人小力薄,每日挣的钱帛只有那两名妇人的一半那么多,就这样他也很高兴了,干活也挺卖力,只是最近看到城里的胡人越来越多,于是便又开始活泛起来。

“高昌人?哼”一听高昌人这几个字,那几个焉耆人就表现得很不高兴。

“高昌人到我焉耆去卖针,索价之高,是你们常乐县的十倍不止,哪里又肯告诉我们这种针的出处。”其中一名焉耆人说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要来常乐县啊?”南文川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

“我们安排了人到高昌城去打听,后来还是从一个在高昌城养伤的唐兵那里听闻了你们常乐县能产这种针的事情。”焉耆商贩告诉他。

“啧啧,那些高昌人还挺黑啊,一根针的价钱竟然要翻了十倍去。”南文川这小子口里这般说着,心里其实特别想去挣这个钱。

“哼,那些高昌人做过的恶事多了去了……”这些焉耆人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早前他们还攻打过我们焉耆国……”

这年头,相邻的国家之间打来打去那都是常有的,高昌与焉耆挨得那么近,难免也会有一些宿怨。

不过就这一次高昌国攻打焉耆国的事情,主要还是因为通往西域的那两条商道商道。

从高昌出发,原本是有两条商道通往西域,一条南道一条北道,南道需要经过焉耆,北道不需要。

后来因为南道那边的楼兰国这个国家没有了,南道就被废弃了,焉耆国想要重修南道,然后就被高昌给打了。

这些焉耆人说高昌的不好,主要讲的就是这件事,然而他们却并没有告诉南文川,这一南一北两条商道,北道不经过焉耆,却要经过突厥,突厥人又岂会坐视他们将南道修好?

他们更没有告诉南文川,因为焉耆使臣到长安城去告了黑状,差点致使大唐发兵攻打高昌国,使其灭亡。那焉耆使臣都在李世民跟前说了一些什么话,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那位中原帝王决心要攻打高昌国,不用说,这背后自然还是与突厥有关。

说白了,焉耆这个小国根本无力与突厥对抗,所以他们只能怨恨高昌。

南文川现在年纪还太小了,一时也想不到那么多,不过这小子天生就只知道向钱看,其余的事情听听也就罢了。

“我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最近来常乐县买针的人这么多,你们每日住在城里,就算吃饭不用花钱,租房也是一笔开销啊。”南文川对这几个焉耆人说道。

“唉……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若能帮我们早日买得针来,我们几个虽没有太多钱帛,却也一定会有所酬谢。”这几个焉耆人想让南文川帮他们买针,毕竟是本地人,说不定有什么门路呢。

“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你们这么多人,要买的针也多,还是安心住下,耐心等候吧。”南文川小老儿一般摇头晃脑。

“唉……”说了半天,还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这几个焉耆人亦是失落叹气。

“你们住在这城里头,每日也要花销,别到时候针没买到,钱帛便花完了,不若还是寻些活计来做,好歹挣几个铜钱也好。”南文川这时候又对他们说道。

“不知这位小郎君有何高见?”这几个焉耆人这时候也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人却鬼得很,几句话绕来绕去的,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入了正题。

“嗨,我能有什么高见。”南文川笑嘻嘻道:

“我现在每天从这边下了工就要回家磨针,你们要是也想磨针挣钱,随时过来找我便是,毕竟针坊也不向你们这些外乡人派活嘛。”

“工价怎么算?”这些焉耆人也不会天真地以为眼前这个小子发了善心,要给他们做白工。

“你们每磨十二根,我便按十根的工价给你们。”这抽成的方法南文川也琢磨了好几天了,就在这个十二根和十三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太贪心,十二根就好。

“……”那几个焉耆人面面相觑,他们这回是来买针的,每日都要等着针坊那边出针,不可能去水泥作坊之类的地方一整天一整天地干活,更不可能担了豆腐酒尾之类的物什到外面去兜售。

这磨针的活计虽然挣得少,但是时间上就比较自由,想去针坊那边随时可以去,待买到了针,他们随时也可以走。

“南文川!人呢?哪儿去了?”

“快些过来和面!若是再偷懒,我便与县令说,让你回家吃自己。”这施饼处的活计也是辛苦,那两名妇人正在那边忙得满头大汗,一转脸见南文川那小子又不见了人影,登时火起,高声叫骂起来。

“来了来了!”南文川慌忙应道。

“那你们自己再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过来跟我说。”最后他甩下这样一句话,然后就匆匆忙忙跑回去干活去了。

这个事情倒不是南文川自己想出来的,城中不少百姓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这么干了。

自从常乐县中这个针坊开张以来,便有不少外地商贩到他们这里来买针,有些人一时买不到针,经济又比较拮据不舍得住客舍的,便会租住在一些百姓家中,然后很快就有一些外地商贩跟当地百姓一起磨起了针,至于给不给抽成,具体给多少,各家的情况也都不太一样。

最近渐渐的,倒是生出一些约定成熟的规矩来了,一般就是这些外地商贾磨十二三根针,得到十根针的工钱。

这些焉耆人昨日刚到,好像还不太了解情况,于是这南文川瞅准了便下手了,说白了就是抢生意,想要赶在别人之前把这几个焉耆人发展成自己的下家。

然而他却没能把这一笔生意抢到手,第二天他就听闻这几个焉耆人从别人那里拿了针回去磨。

南文川在失望之余,却并没有就此气馁,依旧每天都在努力给自己发展下家。

这些出来跑商的大多都是青壮,他们要是下了功夫去磨,每天至少能磨三四十根,这一个人的抽成就有不少了,若是多来几个,随随便便就能比他老娘每日闷头在家里磨针挣得多。

大约还是因为他年纪太小的关系,那些人大多都不会考虑从南文川手里拿活干。而且他们家又只有孤儿寡母两个人,不方便租房子给陌生男子,要从别处寻人到他这里来拿针去磨,本来也不太容易。

南文川整日看着别人家挣钱,自家却是处处赶不上趟,又是着急又是上火,他想方设法与这些外地来的商贩接触,却并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

这一天傍晚,罗用从熏肉作坊那边回来,刚好看到南文川与几名外地来的商贩站在街上说话。

南文川这小子近来常常与这些外地人攀谈,天南海北的新鲜事听来不少,这时候只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说得口若悬河,那些个商贩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罗用站在街边听了一会儿,待到他们那边说得差不多了,便把南文川喊了过来,言是有事吩咐他去做,叫他跟自己走。

南文川不知县令寻他何事,还当自己这几日干活的时候开小差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于是便也不敢多言,只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你可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待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罗用停下脚步,对南文川说道。

“?”南文川没反应过来,怎的县令忽的与他说起这个来了?

“你若想从他人那里得到什么,首先就要知道对方看重的是什么。”罗用告诉他:“你得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

“?”南文川那小子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如何才能取信于人,你现在所做的事情,与你心中想要的结果恰好相反。”

罗用这几日也开始忙碌起来了,要不是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个小孩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也不会平白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现在他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就看这孩子自己能不能领悟了。

要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这句话在后世几乎是随处可见的,尤其是对于那些销售人员来说,更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牢记于心的道理。

然而在眼下这个年代,很多人却并不知晓,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就连将心比心这句话,也是到南宋才出现,出自《朱子语类》,要等到广为流传,不知又要多少年以后。

南文川得了二十一世纪这一句至理名言,这天晚上他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的,把罗用那几句话想了足有几十遍。

罗用说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于是他就思考了一下,假如他自己就是那些外地来的胡商,那他会跟什么样的人拿针?

他现在整日与那些外来的商贩接近,使出浑身解数彰显自己的聪明过人见多识广,但是那些人背地里好像都说他这个小孩鬼得很,不肯相信他,那么能让他们这些人相信的,又是什么样的小孩呢……

这个事情想通了以后,南文川就特别激动,三更半夜不睡觉,还搅得他阿娘也睡不成。

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他那死鬼老爹丢在家里没带走的圆领长袍,央着他娘改成他自己能穿的大小。

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南家这小子就穿着这条破旧长袍到施饼处干活去了,说话做事一改往常,那两个做饼的妇人喊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勤勤恳恳,绝无半点怨言。

待到有人来吃饼,他也对人特别有礼貌,遇到年长的,他就表现得特别尊敬。下工以后走在大街上,更是动不动就与人拱手作揖,再也不跟人耍嘴皮子了,整日摆出一副很稳重很靠谱的模样。

这常乐县中的百姓,谁人不识得南家小子,人人都晓得他这是在装相,奈何这厮面皮赛过城墙厚,死活就是要装到底。

第325章:歹毒

今年秋后,常乐县里的这个针坊开始把磨针的活计派发到下面的各个乡镇。

各乡镇百姓对于磨针的热情比罗用他们预料得还要更高,开始那些时日,针坊这边的加工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这些人磨针的速度,使得下辖乡镇的坊正里正村正过来交货拿货的时候,经常遇到无货可拿的情况。

还是最近这些天,针坊那边有几台打孔机投入使用以后,这种情况才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

现在他们又在造拉丝机,说是要造一百台,针坊那边不够钱,公府借给他们。

除了炒铁锻针这些技术活,针坊这边也招了不少干体力活的青壮,还有一些做分拣包装工作的妇人。

分拣工作也做得颇仔细,又质量不合格的便都要挑出来,最后还有专门的管事负责抽查,谁经手的那批针若是出了问题,那便要扣钱,次数多了便辞退了。

包装就简单些,有五根一包的也有十根一包的,还有套针,就是各种型号大小的针各取一根包装在一起。

把这些针用麻纸包起来,那麻纸上面印了字样,最大的那三个字是“传家宝”,旁边还有两个小字“针业”,另一边还有一行小字,写明某某型号的针多少根,若是套针,便写“套针XX根”。

用这张麻纸包好针,用规定的折叠方法折叠整齐,收口的地方粘上些许浆糊,然后还要在外面贴一个小拇指那么宽的青色细长纸条,环绕在本色麻纸包装外面,首尾相接的地方同样用浆糊粘好,那青色纸条上面也有四个字:“南北杂货”。

针坊这边只对那些有手艺的匠人安排食宿,匠人们若是不在针坊吃住,每月便能拿到一些粮食钱帛作为补贴。

其他人是没有这种待遇的,每天早上从自己家里到针坊去上工,晚上再回去,中午有些人会自己带些吃食,没带的话那就只好饿着,针坊这边工作节奏很快,基本上所有人都是按件计算工钱,干得多挣得多,从早干到晚,一刻都不舍得停歇。

那些年轻的或是年长的妇人们,每天从针坊这边上工下工的时候经过羊绒作坊那边,看着那羊绒作坊高高的围墙,心中大多都是很艳羡的。

她们每天在针坊做着这么辛苦的活计,工作环境灰尘又大又十分嘈杂,羊绒作坊里的小娘子们却坐在干干净净的大屋子里纺线织衣,热炕上坐着,听闻那几百个在这里干活的小娘子们,手脚就没有生冻疮的,吃得好穿得好,将来学得了手艺出来嫁人,那也是很吃香的。

“只恨自己早生了几年。”艳羡之余,难免也会有一些感伤。

羊绒作坊里头的那些小娘子们,着实是赶上了好时候,于是一个个便都活得像暖房里的花儿一般,干净又精致。她们这些没赶上的,就活像那荒原上的荒草,风吹日晒的,还未正经青嫩过几日便早早枯黄了。

不过在这针坊干活,只要手脚麻利些,到底还是比羊绒作坊里头那些拣羊绒纺绒线的小娘子们挣得多些。

挣得多了,在家庭里面自然也就比从前更有地位了。从前她们这些妇人既无财产又无挣钱的本事,从娘家嫁到婆家,整日便要看翁婆丈夫的面色过活,婆家若是个好人家,那日子就好过些,若是不好的,那一日一日,真真就跟熬油一般。

其实被这些妇人们羡慕不已的羊绒作坊里的那些小娘子们,她们那一天到晚的,也是干活。

羊绒作坊也有一些规定,若是违反了,便有可能被辞退。每个月月底还有一次统计,每个人平均每天最少要干多少活,都是有要求的。

自从上回从罗用这里得了那些玻璃珠以后,罗二娘又开始大量收购羊绒,先前那些小娘子还担心他们这里生产的羊绒毛衣裤卖不出去,这个羊绒作坊早晚倒闭,现在是不用担心了。

先前与那些胡商同去凉州城的那名管事近日也回来了,言是事情已经办妥,另外还给罗二娘带来凉州城那边的羊绒作坊目前的经营状况,以及管事们的工作汇报。

这段时间也有一些胡商来找罗二娘看货下订单的,除了少许高昌商贾,大多都是要到凉州城去提货。

有些人不放心,还是要求罗二娘安排一名管事与他们同行,罗二娘便说她的羊绒作坊每月只能安排一名管事出门,初一那一日出发,不放心的便在那一日与她们羊绒作坊的管事同去凉州城。

这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等以后大家都熟悉了流程,并且建立了信任,罗二娘便无需再让管事们在常乐县与凉州城之间来回奔波了。

还有一些人也不知道太放心罗家人的人品还是怎么的,付了钱拿了玻璃珠与收款证明详细订单便走了,也不担心提货的问题。

罗二娘猜想他们有可能就是冲这个玻璃珠来的,虽然有些心疼,但是想想自己手头上还有那么多,也就释怀了,那珠子放着也是放着,用它们换些钱帛来维持羊绒作坊的运营也是好的。

在这个物流不发达的年代,像罗二娘她们这样经营一家羊绒作坊需要很多本钱,尤其今年又遇战事,卖货困难不说,夏里粮价猛涨,她们的羊绒作坊里头又有这么多工人要养活。

为了维持经营,罗用在县里搞大甩卖的时候,二娘她们当时也贱价卖出了不少羊绒衫,就连她自己从凉州城带来的那些罐头,都拿去与当地一些存粮充足的富户换了粮食回来,最穷的时候,真是恨不得把鞋底的杜仲胶都扣下来换钱。

这些个事情,二娘并没有与罗用多说,那段时日大家都很不容易,罗用每日里要操心的事情也很多。

“这才刚回来,过几日便又要出门,着实也是辛苦你了。”这一日,罗二娘对那名前两日刚刚回来的管事说道。

“这有甚,你也知我不爱拘束,在外面跑马总比坐在作坊里干活自在些。”那名管事笑道。

这个管事乃是军户出身,她阿耶算是军中的一个微末小官,虽然生活中也有诸多不如意,但她们家里的日子比寻常百姓到底还是要好过一些。

在她还小的时候,这天底下也还乱着,她阿耶早早就教会家里几个孩子骑马,拳脚功夫也粗略学了一点,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候能有一个逃命自保的技能。

后来这天底下太平了,她也嫁了人,奈何却与婆家人不和,吵吵嚷嚷过了一两年便和离了,回到娘家过日子,也没少被人说闲话。

再后来罗二娘在凉州城开起了羊绒作坊,她便也去干活,她这人看着粗糙,干活却很是不错,再加上又会骑马武艺,胆量又大,罗二娘便常常安排她做一些外务,将她提作管事,这一次来常乐县,把她也一起带了过来。

罗二娘手底下这些个管事,各人也都有各人的故事,作为一名女子,生在这样的年代,哪里又有什么十成十的好命,总归是各有各的不如意。

像这个军户出身的管事,一个和离过的女子,与娘家兄嫂处得也不好,罗二娘的这个羊绒作坊,便是她的容身之处。

如果有一天这个羊绒作坊开不下去了,到时候或许也会有别人来请她,毕竟她有手艺,但那又将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她是否依旧能够得到别人的敬重,活得像眼下这般舒心自在,谁又能保证得了。

她是真的把羊绒作坊当成自己的家,把羊绒作坊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在做。

“我在凉州城那边,听人说起略阳郡公李道宗这一次得胜归朝,圣人自有厚赏,而他带回去的那些酒精和烧制酒精的方法,更是被人津津乐道。”

“听闻就连归隐山林的孙神医孙思邈在听闻了此事之后,也去了长安城,先前圣人数次谴人去请,他都不肯出山,这回竟是自己出来了。”这名管事把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对罗二娘说了,尤其是对于一些与罗家人有关的事情,她一向都是比较留意的。

“不知圣人何意。”罗二娘说道。

“不知。”这名管事摇头:“众人只言那酒精稀奇,又言那孙神医去往长安城之事,倒是没听人提及圣人言语。”

“那便不管了。”罗二娘笑道:“你我只管静待佳音便是。”

总归是献了方子,又不是什么坏事,圣人就算是口头嘉奖,那也得嘉奖一二不是,总不能罚了他们罗家去。

然而,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长安城那边发生了一件大事,因为路途遥远,罗用与罗二娘他们在常乐县这边,一时未能得到消息。

话说自从罗用与乔俊林去了陇西,侯蔺婚后也搬了出去,四娘她们便与阿枝一起住在原来那个小院里。

麦青与豆粒儿现如今都已经长成了两条能够看家护院的好狗,街坊邻居对她们也都颇为照顾,又有邢二那一层关系,寻常人根本也不敢打他们这家人的主意,于是这日子也是安安生生的,没有出过什么差池。

前些时候,也就是十一月廿五那一晚,四娘睡到半夜,忽的听闻院中犬吠,那声音听着便有一些不对。

四娘顾不上心中惊惧,抓了床头那两把胡刀闪身躲到门后,旋即便有人从外面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开了她们这边的房门,等人进来的时候,四娘横刀就向那人的脖子抹了过去!

四娘知晓自己人小力单,若是与人缠斗起来,定是讨不着好,她得趁着这人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刀将其撂倒。

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一把乌沉沉的胡刀无声无息地划过去,在那个人的脖子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温热的血液喷在四娘的头上脸上……

之后的事情,四娘便都记不清楚了。

左右的邻居赶过来的时候,四娘正呆愣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一下一下地打着摆儿。阿枝从屋里拿了一件衣袍给她披上,又用布巾擦拭她面上的鲜血。

五郎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大狗,还有一只大狗趴在地上呜咽哀鸣,六郎七娘哭成一团。

她们家院子里躺着一个死人,屋里还有一个。

那双目圆睁的死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摇曳的火光下,看起来显得尤为可怖。

还不待天亮,长安县公府便来了差役,连夜就将罗四娘带走了。

阿枝将五郎他们几个托付给左右邻里,自己慌忙跑去白府,半夜里拍响了白府的大门,哭求看门的奴仆,央他们去把正在睡觉的白家大人们叫起来,那公府大牢岂是那么好待的,四娘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去到那样的地方,这一夜都不知道要怎么熬。

不多时,白大郎白二郎便都起来了,白以茅听闻四娘下了大牢,慌慌张张跑出去说要去看她,结果却被他父亲令人强行将他关在家中,不让他在这个时候添乱。

“你便在这里安心待到天亮,眼下宵禁没过,你莫要再出去了。”白二叔出门前,这般叮嘱阿枝道。

这时候还是半夜,各坊的坊门都锁着,阿枝这一路从丰安坊跑过来,不用说,肯定是翻了坊墙的。

白二叔说罢,便带着一名仆从出门去了,那仆从怀里抱着一床被子,两人打着灯笼沿着街边行走,也不敢骑马赶车。

那巡夜的执金吾见了他们,便问前方何人,因何犯夜,白二叔便说,旧友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半夜里被长安公府捉拿下狱,冬夜里寒冷,他去送床被子,那些执金吾这时候也都已经听闻了罗家那一桩命案,又有人认出眼前之人乃是白家二郎,于是便放行了。

白府这边,白翁与白大郎这时候正在询问阿枝事发经过。

阿枝强行按捺下心中不安,细细把自己知道的都与他们说了。眼下这时候罗用不在长安城,侯蔺官职微末,怕是管不了这么大的事,好在白家人对这件事很关心,并没有置身事外的意思。

另一边,白二叔他们很快便到了长安县衙,出了这么一桩命案,这县衙里的许多官员,这一晚也都别想睡觉了。

白二叔先去狱中探望了四娘,看到她是单独一个人被关在一间牢房里,便放心不少,使了钱财令役卒开了牢门,送了棉被进去,又叫她莫要忧惧,依他看来,这桩命案最多就是被判为“过失杀”,花些铜钱便能赎她出来。

从那狱中出来,白二叔便去衙门里寻那些相熟的官员说话,问他们是否已经知晓死者身份,因何死亡,那罗四娘小小年纪,如何能杀那两名壮汉,是否有人恶意栽赃?

“诶呦,这事如何栽赃得了?你是没看到那两人的死状,一人脖上一道口子,又深又准,血都快被放干了……”

这名官员也知道白家与罗家私交甚笃,但是要说今天晚上这两个贼人非是罗家四娘所杀,而是他人栽赃,这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可否让我去看一看那两人尸首?”罗二叔言道。

“……”那人看了白二叔一眼,口中答应道:“你随我来。”

白二叔在看过这两具尸首之后,便也知晓这人方才所言并无偏颇,按照这种情况来看,这两个人应该就是罗四娘杀死的没有错。

“可是查明了这两人身份?”白二叔又问。

“并未。”命案这才刚刚发生,要查明这两个贼人的身份总得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依照当时情况看来,倒不像寻常窃贼,寻常窃贼听闻犬吠便要跑了,他们竟然还用刀捅杀了一条大狗。”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令人赶紧用草席将那二人尸首盖上,三更半夜的点着火把看尸体,着实也是吓人得紧。

这白二叔能为罗家人的事做到这份上,看来白罗两家的交情确实很深啊。

第二天一早,罗四娘昨夜在自家院中杀死两个贼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县衙那边提审罗四娘的时候,便有不少百姓聚在外面,那审案的大堂就正对着县衙大门,只见县令穿着官府暖靴坐在高高的木榻上,罗四娘双手戴着镣铐趴伏在地面。

那县令是一个上了一些年纪的中年士人,似是十分反感女子强势,又知晓上一任长安县令便是因为他们罗家的事情卸任,这回轮到自己当县令,这罗家竟然又出幺蛾子。

“……既是窃贼,自然就是为了窃取财物,尔既有一身好武艺,将其击伤便可,因何要将他二人尽数杀死?”

“而即为女子,又是这般青春年少,下手因何这般歹毒残忍……”当着一众长安百姓面前,这个长安县令斥责罗四娘是个歹毒残忍之人。

罗四娘这时候慢慢抬起头来,端端正正跪坐在这县衙大堂的地面之上。

只见她身材瘦削,面色惨白,发丝上还沾着昨夜里没有处理干净的血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只那脊背却是挺得笔直:

“习武之人自然是要保家卫国,自古男儿征战沙场,君王自有厚赏,百姓人人称颂,我不过是在半夜里杀死两名闯入家宅的贼人,县令因何称我歹毒,可是因我生为女子之故?”

第326章:平阳公主

这长安县令还在那里说什么:“身为女子者,自当贤良淑德,温婉娴静……”

“我呸!”不待他把话说完,县衙门外便响起了一声响亮的我呸!

“何人闹事!”长安县令怒道!

“祁县令莫非不识得唐律?”一名青年男子站了出来,罗四娘听闻这声音,再回头一看,来人不是侯蔺又是何人,当即眼眶泛红,眼里的泪水瞬间便溢了出来。

“格杀勿论者,自古有之,唐律有云,夜无故入人家者格杀勿论。我观祁县令审案,竟是不提律法,反提女德,莫不是只知女德不知律法?”

侯蔺站在县衙门口,向着大堂那边拱了拱手,高声说道。

“你是何人?”祁县令气急败坏,却始终隐忍,不知眼前何人,还是不要胡乱发威,免得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之人。

“在下侯蔺,乃是国子学一名校书。”侯蔺回答说。

“小小一名校书,竟敢阻挠本官办案!来人!将他拿下!”

祁县令听闻过侯蔺的名字,在本案开审之前,他就已经把罗家的人脉关系梳理过一遍,这侯蔺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小小校书,即便是再加上他妻子那边的关系,这祁县令也是不怕的。

“我呸!”

“我说你这县令也不好好审案,怎的尽会胡乱抓人?”

“公堂之上不言律法言女德,着实是个荒唐的。”

“罗家娘子既是无罪,那便放了吧。”

“放了吧放了吧,这案子清楚得很,还审个甚?”

还不待差役们有所动作,县衙外面聚集围观的百姓便已闹将起来。

竟是被这些市井之徒平白呸到面上来了,祁县令又羞又怒,却又不敢惹出民怨,一时间左右为难,额上很快便沁出了汗水。

还是县丞反应快些,与县令出了主意,让他草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便说案情尚未清晰,此案容后再审,最后又令人把罗四娘押回牢中。

四娘这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也收拾好了心情,她这时候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长安县令八成是他们罗家的敌人,听闻在那朝堂之上,先前就有人数次想要置罗用于死地,皆未能得逞,看来这回是要轮到她了。

见罗四娘又被人带下去,侯蔺很是生气,但他人微言轻,别说是长安县令,就连那些个差役都不把他当回事。

县衙门口闹闹哄哄了一阵过后,众人终究还是散去了。

罗四娘独自一人被关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罗用与罗二娘远在陇西,并不知晓,罗大娘远在江南,这时候同样也没有得到消息。

五郎他们几个已经被白家人接到白府,原本那两条大狗,现如今也只剩下一条,豆粒儿死了。

几个小孩和一条大狗都有些精神恍惚,一时还不能从这一场突然而至的劫难中缓过神来。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也开始在城中奔走打听,想要早日弄清那两名贼人身份,争取早日结案。

坊间不少百姓亦是帮忙打听,只是那两人竟像是凭空从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一时竟是无人知晓他二人身份。

转眼时间又过去一日,这一日大朝之上,白翁弹劾长安县令,言其庸碌无能,不识唐律。

唐律有云,夜无故入人家,主家即可格杀勿论,分明是合情合法,他却非要把人关着不肯释放,还在公堂之上大谈女德,莫非是要以女德治罪?

白翁话音刚落,当即便有人站出来反驳,言是此案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一时不能结案亦是情有可原,祁县令言女德,不过是在公堂之上训导那罗四娘几句,身为地方父母官,何过之有?

“既是父母官,就应该有父母官的仁厚,将一个无罪女子拘押牢中,着实不是为人父母者该有的行径。”

“那罗四娘总归是杀了人的,此案未结,拘她几日又有何不可?”

“……”

“长安县令无才无德,理应罢免!”

“……”

“那罗四娘转瞬便能击杀二人,也未必就是善类。”

“……”

朝堂之上炒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垄榻之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们唇枪舌战。

他们此次争论的事情,乃是那罗四娘杀人之事,看似与皇帝没有什么关联,皇帝这一次却是不能置身事外。

当初派遣罗用去往陇西,他就曾经向罗用应承过,会帮他照料家中,结果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显然是他失信了。

其实皇帝确实也曾交待过下面的人,让他们看顾着罗家这几个小孩一些,然而这时日长了,总归还是有些疏忽了。

听闻前天夜里闯入罗家的那两个贼人甚为凶狠,若不是罗家院中养了两条大狗,那罗四娘又是自幼练刀,且熟悉自家院中地形,这罗家几个姐弟,最后怕是一个也别想剩下。

在李世民看来,这两个歹人分明就是去杀人的,罗家在长安城中很有名声,与左右邻里关系甚密,城中的百姓大多知晓此事,再加上院中又有两条大狗,什么人那么不长脑子,上他们那儿偷东西?若说掳人,同样也是不易,夜里宵禁之时,要带着几个小孩东躲西藏,谈何容易。

这件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主导,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这就是这位帝王这两日正在思考的问题。

罗用这个人很有才干,身上很有一些秘密,又是那么一副棺材板儿性子,此人并不容易掌控,但是就目前来说,他还是愿意为自己所用。

但是,假如说前天夜里罗四娘没有杀死那两个歹人,而是罗家姐弟为那歹人所害呢?那棺材板儿是否会因此与他为敌?

怎么看怎么想,这都是一个离间之计。

做这件事情的人,不仅与罗用有仇,很可能还打着要削弱王权的算盘。

李世民的目光略过满朝文武,却猜不出这件事情究竟是何人所为……

“朕这两日因这罗四娘之事,倒是又想起我那阿姊来了。”待到朝中众臣的争论稍稍平息之后,皇帝终于说话了。

“陛下可是想起了平阳公主?”有一名老臣接话道。

“正是。”皇帝说道:“我那阿姊亦是巾帼不让须眉,昔日我父子在太原举兵,阿姊便在长安,变卖家财招纳义士……她却是走得早,前两年我那姊夫也走了。”

这里说的平阳公主,便是历史上的平阳昭公主,乃是一名奇女子,她所率领的军队,便叫娘子军,她的丈夫是柴绍,乃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平阳公主逝世以后,乃是以军礼下葬,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陛下,那罗四娘生于乡野,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看这皇帝的话风像是要抬举罗四娘,当即便有人站出来阻挠。

“那罗四娘虽是生于乡野,却也不失为一个奇女子,家中无有大人,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不惧强敌,手刃歹人,保得弟妹周全,实属难能可贵啊。”皇帝感慨道。

“圣人之意,可是要放了那罗四娘。”有人问道。

“她既无罪,自然是要放了,若是官吏无能,一直查不出那两个贼人身份,难道便要一直将她关在牢中?”皇帝这话,对长安县令等人分明也是带了不满的。

不待别人再说什么,皇帝便又说话了:“如此奇女子,世间少有,我便替我那阿姊将她收作义女,想来我阿姊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感到欣慰。”

皇帝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又炸了锅:

“陛下三思啊!”

“此事岂可儿戏?”

“我倒是觉得这事不错,以那罗四娘的脾性,定然能合了平阳公主心意。”

“依我看,此乃美事一桩。”
第327章:罗三郎回长安

当罗用听闻了这个消息,打马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四娘已经成了惠和县主,食邑三百户,赐县主府。

虽说只是圣人帮他阿姊平阳公主收的一个民间义女,但她既有食邑又有府邸,比之其他正经皇家出身的县主亦是不差。

因为那县主府还在修缮之中,四娘她们现下便借住在白家。

丰安坊那个小院却是不回去了,毕竟死过两个人,从小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豆粒儿也惨死在那个院中。

罗用他们在常乐县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下旬的事情了,这一路骑马转乘车,乘车转坐船,待他二人风尘仆仆赶回长安城,时间已是过了正月十五。

他二人先是去了丰安坊那个小院,左右邻里见罗三郎归来了,纷纷都从自家院中出来,跟他说这阵子罗家发生的事情,又告诉他四娘等人现如今便借住在那白府之中,罗用谢过众邻里,与乔俊林二人去了白府。

两年多时间没有回来,这长安城,仿佛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罗用与乔俊林身上的变化,却甚是明显。

“你看看,那人可是离石罗三郎?”街上一些人见了他们,约莫也能认出罗用,只是并不十分确定。

“我看不像。”旁人却道。

众人心目中的罗用,还是当初那个罗助教的形象,聪明机敏却又有几分不着调,瞅着干干净净的,虽是贫寒农户出身,看着却并不像是吃过很多苦的样子。

而眼前这名牵着马在街道上行走的青年,却是十足十一副沉稳端正模样,长得十分瘦,黝黑的皮肤下,那一身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是铁打的一般,与当初那个如玉石一般的少年,着实太不一样。

罗用这两年时间确实变了不少,陇西之地干燥缺水,呆久了皮肤难免干燥黝黑,肩上又担了责任,时日长了人自然也就更稳重了。

而这一次罗四娘的事情,就像是插在他心头上的一把刀子,他罗用两世为人,手里尚且还没沾过人血,四娘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就要用她的双手,活生生杀死了两个人!

他很难想象,四娘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

原本不应该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情。

罗用和乔俊林来到白家府上,四娘她们几个听说罗用回来了,一个个都撒丫子奔出来,扯着罗用的衣襟袖子就开始哭。

四娘这几日不吭不响的,白家几个长辈还暗叹这小娘子真扛得住,结果这会儿见他扑到罗用怀里哭得跟个三岁小儿一般,好笑之余,不禁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坏了强。

“阿兄!你怎的才回来……”七娘扯着罗用的衣袖,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那常乐县太远,阿兄在路上走了好久。”罗用把这小姑娘拉过来,一条手臂环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腋下,小姑娘贴在那里哭得嘤嘤的,片刻便濡湿了罗用几层衣裳。

白家长辈等他们几个都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劝起来:“莫哭了莫哭了,瞧瞧你们阿兄这衣裳湿的,跟掉进了水里一般。”

罗家几个小孩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眼泪,但这一个个的还是偎在罗用身边不肯走开。

“总该叫你们阿兄洗漱一番,用些饭食才是。”白二叔劝道。

白家这几个孩子的心情他也能理解,但是罗用他们这一路赶回来,肯定也是十分辛苦。

“我先用些饭食吧。”罗用笑道。洗漱的事情,还是晚些时候再说吧,横竖四娘她们也不嫌他脏。

“那我这便令人去备些饭食。”白家人也都看出来罗用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这时候就想自己几个人待在一起,于是便也不扰了他们,令人备了些饭食送去四娘他们居住的小院,让罗用吃完了便好生歇息,余下的事情,留待明日再谈。

这一天晚上,四娘她们几个在罗用屋里待到很晚,屋子里点着油灯,罗用就靠在炕头上跟他们讲那陇西的骆驼,尽是拣一些温情可爱的事情跟他们说。

六郎和七娘喜欢听罗用讲那些毛茸茸的小骆驼,听着听着便欢喜起来,四娘五郎心事重些,只是卧在那里静静听着……

第二日一早,罗用还未起来,这几个便又去找他。

早上罗用醒过来,便看到四娘坐在炕沿,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口里问道:“阿兄,你可累了?”

罗用眼眶发酸,他将脸埋到枕头里,含糊应道:“阿兄不累。”

片刻之后,罗用起来洗漱吃饭,这几个小的跟屁虫一样跟前跟后。

吃饭的时候,六郎和七娘还给罗用讲了几样这白府里头的吃食,看起来颇为中意的样子。他俩毕竟还是太小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今过去了快有两个月,可能现在也没剩下多少实感了。

四娘和五郎问题大一点,罗用打算找机会跟他们好好谈谈,不过这种事也急不来,横竖他都回来了,再怎么样,在这长安城住上一两个月总是要的,慢慢来吧。

吃过饭,罗用打算去找白二叔他们谈谈,经过廊下的时候,见麦青无精打采地趴在那里,便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大毛脑袋。

麦青呜呜了两声,抬头舔了舔罗用的手心,然后又无精打采地继续趴着。这家伙也是个问题,罗用记下了。

还不待他行到前厅,便有仆从与他说,言是侯校书与白大郎登门,于是罗用便加快了脚步,往前厅去了。

昨天晚上他住在白府这边,乔俊林则去寻他舅舅,今日一早这二人便一起登门来了。

“怎的不多睡片刻?”白二叔他们这时候也都在,见罗用过来了,便如此说道。

“我睡够多了。”罗用笑道。

罗用就住在这白府里头,吃完饭洗完脸直接就出来了,乔俊林他们还是走了挺远的路过来的,必定是早早便起来,再加上昨天夜里与他舅舅肯定也没少说话,这家伙估计都没怎么睡觉。

“我们正在说那两名贼人的来历。”白二叔把桌面上的一叠纸张往罗用面前推了推。

罗用伸手接过,打开一看,见是两张画像:“便是这二人?”

“正是,我另外画了两张交到长安县衙,奈何他们那边却迟迟没能查出这二人来历。”白二叔言道。

“怕是没有尽力去查。”侯蔺哼道。

那一日侯蔺看得分明,那长安县令似是十分不喜罗四娘,言语很是偏颇,自己与他叫板,他还要先问明身份,知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便令差役捉拿他。

如此欺软怕硬之人,八成是不敢去碰这案子背后的真相。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这长安城中的大小官员,只要是稍微有一点政治敏感度的,这时候大抵也都该明白,这件事背后很可能牵扯着一个了不得的大家族,甚至是几个。

它不仅仅只是罗家与两名贼人的恩怨,他很可能还关系到朝堂之上的博弈。

“寻些手艺好的匠人刻成雕版,将这二人画像贴遍大街小巷,是人就该有个出处,没理由寻不出来。”

这件事罗用不打算善罢甘休,哪怕皇帝刚刚给四娘封了一个县主。

“敌暗我明,诸位往后还需处处小心。”白大郎言道。

“四娘她们眼下住在白府,倒也没什么可忧心的,倒是侯校书你们要多注意着些。”罗用对侯蔺说道。

听闻侯蔺在长安县令提审四娘那一日为她仗义执言的事情,罗用心里也是很感激的,虽说没能影响案情判定,但总归是为四娘挽回了一些名声。

舆论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会被人带着走的,那一日若是没有侯蔺站出来说话,众人只听那长安县令那般训斥四娘,有些人即便觉得那话听着不是滋味,兴许还是会以为他说得也没有错。

——毕竟那是长安县令啊,读过书明事理的世家郎君,四娘的遭遇虽然令人同情,但她杀死两个贼人的行为着实也是有几分歹毒残暴。

“我却是无碍的,他们原本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侯蔺说道。

捏死他这条小虾米,平白与他妻子的家族结下仇怨,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买卖,那些人应也不能那么干,最多就是在职场上给他穿穿小鞋罢了。

“这回我们罗家遭遇了这种事,总归还是要多谢诸位仗义相助!”罗用向侯蔺与白大郎白二郎拱手道。

“三郎见外了。”白二郎等人连忙伸手去扶。

“不知三郎现如今又有什么打算?”白大郎这时候又问罗用。

罗用心里面的打算很多,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四娘的名声。

现如今长安百姓人人都知道他们罗家夜里进了贼人,罗四娘手里染了两条人命,被那长安县衙捉拿,复又得皇帝嘉许,收了她做已故的平阳公主的义女,成了县主。

这故事听着十分离奇,结局也是好的,然而在这个男强女弱的社会大环境下,她的行为难免就要受到一些人的排斥甚至是厌恶。

这种情况眼下不显,若是等它成了势头,将来就会对四娘的前程和发展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

“我们罗家这一次能够化险为夷,因祸得福,全靠菩萨保佑,我要带四娘她们出去积德行善,将那制豆腐的方法教于世人。”罗用说道。

“……”

白二叔等人还当罗用这一次回来八成是要与人硬杠,他们白家人既然已经摆明了要站在罗用这一边,这时候自然也做好了要与人大杀三百回合的准备,却没想到罗用这时候,竟说要带着四娘他们出去积德行善。

“那制豆腐的方子,你打算怎么个传法?”乔俊林这时候终于说话了。

“既然是菩萨保佑,那自然就是要先去各大庙宇。”白二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不错。”罗用点头道。

四娘这时候正站在风口浪尖上,在这种紧要关头,罗用自然是要往她身上加砝码,做些善事,施些恩惠,总是能赢得一些人心。

把教人做豆腐与罗家这回发生的事情捆绑在一起,只要人们因为豆腐这件事对罗家人心怀感激,那就不能再拿四娘击杀那两个贼人的事情说事,即便有人说了,旁人也会反驳,如此便很难形成舆论。

又两日,皇宫里的皇帝听下面的人汇报说,那罗棺材板儿自打回到长安城以后,便整日带着他那几个弟弟妹妹四处去烧香拜佛,还把他们家颇挣钱的做豆腐的手艺教给寺庙里的僧侣,让他们不要钱随便教给长安百姓。

“那离石罗三郎莫不是被吓破了胆,好好的怎的信起佛来了?”一名寺人与皇帝谈论此事的时候,便如此笑话罗用道。

“你吓破胆他也不能吓破胆。”皇帝自然能看出罗用这番作为背后的深意。

让那些僧侣去教人做豆腐,那些僧侣自然乐意,看看那几个已经学得制豆腐手艺的庙宇整日香火鼎盛人流攒动的兴盛模样便知,他们哪里嫌麻烦,分明是要高兴坏了。

还有消息传上来说,有道士去找罗用学做豆腐,罗用也肯教,分文不取,包教包会,只要他们学会了这手艺以后把它传出去便可。

“圣人这两日可是要宣他觐见?”那寺人问道。

“过几日再说吧。”别看罗用现在整日都跟善男信女似的到处行善,皇帝老儿心里可是清楚得很,那棺材板儿这会儿定是憋了一肚子火,先晾晾他,叫他自己散散火气再说吧。

第328章:又见郭安

罗用这一次回长安,自然是要先写个申请,只不过他当初走得太急,这封申请还没到长安城,他和乔俊林就先到了。

这回他们罗家的事情闹得大,吏部一些底层的办事人员就这个事情请教上级的意思,上级又去问上级,然后就问到了房玄龄那里,房玄龄摆摆手:“待那文书到了,给他批了便是。”

皇帝还要用罗用这个人,朝中这些官员们也都看出来了,这一次之所以给罗四娘封县主,不就是为了安抚罗用?

毕竟他们家这一回发生的可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罗家那几个小孩可就要被人一锅端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这么看重罗用这个人,就眼下来说,应该还是为了西域那片地方。

朝堂之上那些人近来也不敢很是攻击罗用,因为皇帝这阵子疑心病正重着呢,只要有点子眼力见的,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再说罗用这一次回来,心里也是憋着气的,虽说未必能把他们这些人怎么样,但是谁也不想当出头的椽子不是,平白给自家惹那许多麻烦。

于是就这样,满肚子火气的罗用整天带着他那几个弟弟妹妹往长安城各大寺庙跑,一副善男信女的做派。

而那些对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势力,近日也颇消停,乍一看倒是相安无事。

只那私底下的形势却颇紧张,这两日时常听闻这样的消息,言是皇帝又宣谁谁进宫问话,说这朝中的文武百官,好像有人对他重用罗用这件事很不满,问他们知不知道是谁。

被问话的人当时就惊得汗水都出来了,这可不是说谁人对罗用不满的问题,而是说对皇帝重用罗用的行为不满,那不就是对皇帝不满吗。

照理说在眼下这个朝代,朝廷官员对皇帝不满也是有的,而且说话还都比较直接,惹得皇帝不高兴了,最多就是影响一下仕途,说不定还能博个刚正不阿的美名。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皇帝这是怀疑有人在罗用这件事上算计到他自己头上去了啊,这节骨眼上,老虎正等着要发威呢,谁要是被他盯上,那还不得被他往死里拾掇。

最近不少官员人心惶惶,心里有鬼的那就不用说了,心里没鬼的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这些事情,罗用也都通过白家人那里听闻了,罗家这几个兄弟姐妹眼下暂时就借住在白家,得空的时候,罗用也会与白二叔等人探讨眼下的政治局势。

上回罗用在去往那常乐县之前,便与白家人说过,让他们先不着急为了储君的人选站队,既不要站太子李承乾,也不要站魏王李泰,当时那话说得隐晦,这一次罗用回来,更是和他们把话挑明了说。

“……自从圣人令人将那伶人称心杀死之后,他父子二人的关系便愈发疏远了。”说到太子李承干的事情,白翁不禁叹气。

依他看来,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既是为了维护王朝正统,也是为了国泰民安,使诸王不为皇位争斗,所以唐王朝的下一任君王理应该是太子李承乾才是,那魏王李泰虽然得宠,却终究不是嫡长子。

奈何太子近年愈发叛逆,体弱多病又患上腿疾,年轻气盛心态又不好,偏又处在这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看来果然如罗用所言,他这太子的位置是坐不安稳了。

现如今朝中众多官员,但凡已经站队的,无外乎就是李承乾与李泰。

若是果然如罗用所言,最后反被那李治登上了皇位,那么这些已经站了队的家族,可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若是不论父子情分,单从这朝堂之争的角度上来说,李世民无疑是这场政治斗争的最大赢家。

想想近来因为太子与圣人之间间隙渐深,不少人纷纷在魏王李泰身上下注,谁又能想到这竟然也是个坑。

在这暗流汹涌的权力斗争之中,无论是像白家这样的士族大家,还是像罗用这样的穿越草根,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步踏错,后果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若不是三郎先前那番话,我家这时候的处境怕也不好。”白大郎叹道。

按照白翁与白大郎先前的意思,都是打算支持太子李承干的,虽然说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贸然站队肯定有风险,但若是迟迟不肯站队,最后很可能就连汤都喝不上了,所谓政治博弈,你不跟人去博一博,又如何能赢得回来筹码?长此以往,家族便要没落了。

“依三郎之见,现如今我等又该如何行事?”经过这件事以后,白翁便又高看了罗用许多,作为一个官场老油条,他这时候竟然还询问起了罗用的意见。

“这朝堂上的事情,我实在也是不通的。”罗用也有自知之明,要论权谋,他实在还差得太远:“只是晋王既是因为无为而胜出,你我此时便不应将他卷入斗争之中。”

“三郎言之有理啊。”白翁赞同道:“先前因你之言,我亦时常留意晋王此人,细细观之,愈发觉得三郎之言有理。”

白翁他们现在越看李治,就越觉得他是一块当皇帝的料。

事实上李治这个人确实也是很靠谱的,他在位的时候,正是唐王朝版图最大的时期,西突厥就是在他手里被灭掉的,另外还有百济,以及高句丽。

且不说中原王朝的宿敌突厥帝国,就说那高句丽,那地方到底有多难打,杨广知道,李世民也知道。

当年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不惜民力,最后就是因为三征高句丽,把好好的一个皇帝宝座给赔了进去。

李世民也打过高句丽,没打下来,踌躇满志地去了,然后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虽然说李治的这些功绩,确实也是在前人建立的基础上才得以实现,但是不得不说,他还是一个很有作为的皇帝。

就因为在他身后出了一个女皇帝武则天,在后来的男权社会中,李治这个人便不怎么被推崇。

罗用与白家人一起讨论朝政,往往都是双方都能有所获益。

白家人在朝多年,知晓许多详情内里,对于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套路基本上也都是滚瓜烂熟,罗用知道一点历史,再加上他的思维很是开阔,与眼下这个时代的人有些不同,常常也能给白家人一些启发。

这一日上午,罗用照例还是带着四娘他们到庙里去烧香祈福,并教人做豆腐,不曾想竟然遇到了郭安。

郭安这个人,罗用着实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当初他在西坡村做豆腐卖腐乳的时候,郭安曾经用自家庄园产的豆子与他换过几回腐乳,后来还与几个长安城的年轻郎君到他们那里去买过燕儿飞,再后来联系就很少了,罗用到长安城做官以后,曾经见过郭安几次,也不过就是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并没有太多往来。

这一次遇到郭安,罗用却表现得颇热情,又是问他这几年的境遇,又是问他郭家的情况,还说要请他吃饭,郭安也是欣然应允。

然后很自然的,罗用就把郭安引见给了白家人。郭安想要的,大抵也是这样一个结果,罗用不大相信这一次的相遇乃是偶然。

但是不是偶然都没有什么要紧的,郭安想要发展自己的家族,罗用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两个人一拍即合。

对于郭家罗用还是比较信得过,毕竟他们都是河东人,这个年代的人地域观念是很强的,河东人对罗用大多比较维护。

太原郭氏在长安城这些士族眼里,虽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但形象名声似乎还算不错,白翁他们也都比较能接受郭安这个人。

罗用与郭安还有白家人同坐,几人说着说着,便说起了常乐县那个针坊,郭安赞叹那常乐县生产的针品质极好。

罗用却说:“那针虽好,常乐县当地却不能产铁,我又要千里迢迢从别处买了铁来,中原的商贾要买针,又要走那数千里地,跑去常乐县那边陲之地。”

郭安便说:“那常乐县既然有这诸多不便,三郎何不让你的弟子在别处开设针坊?”

“又如何敢?”罗用摇头苦笑道:“我家这几个小孩好好的放在长安城中,都有人半夜来袭,我的那些弟子都是粗人,既无谋略又无武艺,且无家族倚靠,怎敢到不熟悉的地方去开设针坊。”

“三郎若不嫌弃,便叫他们回河东,在我们太原府开针坊,在那太原地界上,我们郭家还是说得上话。”郭安如此说道。

白家那些个也都是人精,这两人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纷纷都说这个主意很好:

“河东最能产铁,那针坊若是开在河东,又有汾水南下,又有水泥大路,商贾往来亦十分便利,将来这长安百姓若要买针,那就便利多了。”

“如此,待我过些时候回去常乐县,便安排几名弟子去往太原府。”罗用笑着向那郭安拱手道。

“我会提前与家里的大人说明此事,三郎只管叫他们过来。”郭安也很高兴,笑着向罗用拱了拱手。

第329章:砍断枝丫

在这一次见面之后,罗用又相继见了郭安几次,有时候是罗用乔俊林与郭安他们几个年轻人见面,有时候还有一些郭家长辈。

他们就双方合作在太原府开设针坊的事情,进行了一些详谈,最后大致决定,由罗用的弟子们提供技术以及设备,由郭家人提供人工场地以及具体经营,最后卖针所得的钱帛,便按四六分账,罗用的弟子们得四成,郭家人得六成。

河东多地皆能产铁,在太原府开针坊,不仅能够就地取材,最后做出来的针要卖到长安洛阳等地也是十分便利,因为能走水路,货物可以顺流而下。

太原府一带古称并州,并州原本就产铁器,并且拥有一批技术成熟的工匠,同样生在唐代的杜甫曾经在诗句中写道:“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说明当时并州的剪刀应该是颇有名气的。

早前衡氏造车行和殷氏车轮行,为了打造一些铁制部件,都曾去太原府高价请来铁匠,这些铁匠确实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在之后生产研发过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罗用要与郭家人在太原府合开针坊,这个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城一些消息灵通的大家族之间传开了。

不仅如此,罗用那些弟子近日正拿着那两名死在罗家宅院的贼人的画像四处打听,那画像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看起来竟与真人十分相似,听闻他们还制了雕版,像那样的画像,他们现在是要多少有多少,拿到坊间随意分发,还说谁人若是识得此二人,便去南北杂货,哪怕只是略知一二,南北杂货都会备上一份厚厚的谢礼。

“寻人嘞!寻人嘞!”

“谁人知晓此二人嘞!”

“南北杂货寻人嘞!”

“提供消息有谢礼嘞!”

这一日,几名年轻郎君正走在街上,冷不防便被那些半大小孩一人手里塞了一张画像。

“啧,晦气。”毕竟是死人的画像,其中一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顺手便将它丢给身边的奴仆,那奴仆却不嫌弃,折叠几下便揣进了怀里,这纸上画了死人,不能用它贴墙糊窗,若是裁剪开来,好歹还能作如厕之用,擦得可是要比厕筹干净许多。

“那棺材板儿发起疯来可真够厉害的,这几日他们南北杂货印出来的这些个画像,多得都快能把长安城给填了。”另一名郎君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画像,笑着说道。

“填便填吧,管他寻不寻得着此二人,与我等又有甚的相干。”方才那人言道。

“此二人与我等虽不相干,那河东道的针坊,与我等却是息息相关。”旁边又有一人说话道。

“有甚相干,你我既非妇人,又不做衣裳。”

“此言谬矣。”

“你可还记得从前的这罗三郎在河东做草纸的事情?”

“几年前这长安城纸价几何,现如今纸价几何?”

“此次造针之事,与造纸又有几分不同,那太原郭氏借着这股东风,怕是很快便要兴盛起来了。”

“我看未必,即便是被他们挣得些许钱财又能如何,不过是个小门小户。”

“……”

几人说着话,进了一家客舍,落座以后点了酒菜,又继续方才的话题谈论起来。

“别看那郭氏眼下是有几分破落,听闻他们家族中也颇有几名贤才,如今得这罗三郎相帮,相比能有一些作为。”

“不像有些个家族,眼下有些权势又能如何,家中没有良才,迟早都要没落。”

“你说的可是那祁氏。”

“不是他家还能有谁,祈家虽然出了两个大官,奈何后继无人,大好形势却是无人接班,弄了个那样的货色去当长安县令,着实叫人笑话得紧。”

说来那祁家与罗家并无太大仇怨,不过是之前朝堂之上有人弹劾罗用的时候,他们祁家也跟着掺了一脚罢了,也不像吴家人那般,那吴御史还因为罗用的事情被撸了官。

就这么一种情况,那祁县令遇到罗四娘那个案子,无论是从为官之道来说,还是从家族关系出发,他只管按律办案便是,奈何那不争气的偏要在罗家人面前逞那一回威风,显得他很不把罗用放在眼里一般。

现在好了,圣人对他也有不满,甚至疑心这一次的事情是不是他们祁家也有份,他们家那两位大佬这时候肯定也不好受。再加上罗用现在又回来了,以那块棺材板儿那护犊子的做派,这回这件事定是不能被轻轻揭了过去。

那长安县令的位置不好坐,容易出事容易倒霉,但若是做得好的,得了圣人与朝中这些大佬们的青眼,将来的仕途那也是坦荡的。

只是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朝堂上下,总共也就这么多官职,那些要紧职位都被人占着,一旦空出个缺来,各大家族难免就要进行一番你争我夺。

上回这个长安县令的位置,便是被他们祁家人夺了去,奈何这祁县令却是个不争气的,眼看在这县令之位上坐了两年多,这一期就要任满,他却硬是要整这么一出幺蛾子,现在好了,被架在火上烤了吧。

这几个小郎君在说起这件事的事情,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都等着看罗棺材板儿要怎么收拾那个姓祁的呢。

然而,不待罗用这边有所行动,身在江南的罗大娘,便先与祁家人干了起来。

这回四娘在长安城发生了那样的事,罗大娘听闻消息,当即便要收拾行囊回去,然后也就过了一日,长安城那边便又传来消息,言是圣人将四娘收作平阳公主的义女,成了郡主。

罗大娘这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四娘既然无事,那她这一遭赶回去似也无甚用处,罗用若是不在长安城,即便明知是谁人要害她们罗家,罗大娘一个小小商贾,怕也不能拿那些人怎么样,不过这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以她对罗用的了解,他肯定是要回去的。

罗大娘与长安城的阿姊食铺写信,让铺子里的管事们照应着四娘她们一些,自身也要注意安全。

还有就是,罗用若回长安城,便叫她们一切都听罗用的吩咐,哪怕是把长安城的阿姊食铺整个变卖了,也不用吝惜,届时她们若是愿来江南,便都来江南发展,若是不愿来,那罗大娘便安排她们去南北杂货。

罗大娘让管事们无需担忧后路,只管帮罗用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罗家若是不存,阿姊食铺也是保不住的,只要罗家还在,她们这些人便都有去处。

安排完长安城那边的事情,罗大娘便要捋袖子与人开干了。

她这一回之所以决定留在江南,最主要便是为了这件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

这两年因为制作罐头的技术不断普及,虽然还不至于到平民百姓家家会做的程度,但是长安城中那些世族大家基本上也都已经拿到了方子。

于是便有不少大家族在江南淮南等地置办果园,就是为了每年能够做出一批罐头,运往长安洛阳等地,供给家族消耗,除了日常食用,还有礼尚往来,以及在各种宴会上拿出来与宾客分享。

可以说,这年头若是有哪个大家族在南方没有果园,做不了罐头,那他就很OUT了。

出去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也没什么面子,别人相互炫耀的时候也没他们什么事,长此以往,那还不得被排除出了圈子啊?

在这种大环境下,祁家人也在南方置办起了果园,其中一处便在苏州吴县。

能被安排到南方经营果园的,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家族里的精英人物。被派去吴县的这个祁家人也不怎么样,特别好色,才到吴县一年多时间,就给自己弄了好几个小妾,而且对待小妾也很不好,脾气上来就乱打人。

他的其中一个小妾,还未被他纳妾之时,曾经在阿姊食铺做过一个多月的短工,那阵子罗大娘他们正忙着做罐头,铺子里缺人手,左右邻里便帮她们介绍了一些妇人少女过来做短工,那祁家的小妾,便是其中之一。

这名女子干活很是不错,当时罗大娘也是留意到的,两三个月以后,阿姊食铺因为生意越做越好,需要再招一两个长工,这时候大娘便想起她来了,却不料,她那在吴县大街上做生丝买卖的远房亲戚却告诉罗大娘,说她已经被耶娘卖去祁家当了小妾。

生丝铺子这两口子也是心善的,说起自家这远房亲戚家的女子,也是满心的难过,言是这般好的女子,怎的就不能帮她寻一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家,贪图那祁家人给的钱财,硬是叫她去给人当了妾室。

还道那祁家郎君不是个好的,这才到吴县多长时间,便给自己添了好几房妾室,听闻平日里打骂很是随意……

罗大娘当时听闻了这个事情,心里也挺难过,但是这种事她又实在见得太多了,就她那阿姊食铺的管事里头,也有妾室出身的,罗大娘爱惜她们的才干,花钱把她们从夫家买了出来,这些人大多都比较有能力。

然而生丝铺店家的这个亲戚,却只是一个不大开窍的小丫头,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天底下太多了,罗大娘哪里管得过来,再说她当时也不想与那祁家郎君有什么牵扯,所以最后不过也就是硬一硬心肠,当做不曾听闻罢了。

哪曾想大娘不想与祁家人有牵扯,这祁家人竟然欺负到她们罗家头上来了。

这些个大家族树大根深,不能轻易撼动,但是凭罗大娘这一身力气,要砍掉它的一个枝丫,总不会太难。

这家人都欺负到他们罗家头上来了,难道还能忍气吞声?

于是罗大娘想办法联系上了生丝铺店家的这个远房亲戚,与她说自己要做一件事,她若是肯帮忙,那么罗大娘无论是要花费多少钱财力气,都会把她从那姓祁的男人身边弄出来。

这个名叫燕儿的女子,当时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她噙着眼泪央求罗大娘,叫她一定要把自己买出来,别让她被那祁家郎君打死了。

然后当天晚上,燕儿便故意把那祁四郎惹恼了,很是挨了一顿打,夜里,她带着一身伤从那祁家宅院逃了出来,逃到罗大娘的阿姊食铺。

罗大娘收留了她,又给她请了郎中过来,左右邻里听闻了这件事,也有过来看望的,都说那祁家郎君不是个东西。

既然有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那祁四郎自然很快也知道了燕儿在罗大娘这边。

祁四郎让府上的仆从过来寻燕儿,要把她带回去,那燕儿却是不肯回去,罗大娘便说她身上有伤,不若先在这里养两日,自己到时候再把她送回去。

仆从们身份低微,罗大娘既如此说了,他们便也只好如此回去复命。

只那祁四郎如何肯把燕儿留在外面丢人现眼,带着那一身的伤住在阿姊食铺,左邻右舍这个看那个看的,到时候还不知道要给他惹出多少闲话来。

于是当天下午,祁四郎便亲去阿姊食铺寻人,要罗大娘把人交出来。

罗大娘虽还拦着,但是燕儿却到底是那祁四的妾室,无奈之下也只好靠边站。

只那燕儿却是不肯,鞋也不及穿,光着脚跑到铺子后面的河道边:“叫我回你家去过那猪狗不如的日子,还不如让我跳到这河里头死了算了!”

“你跳啊!有本事你现在就跳下去!死得透透的!但凡你还有一口气,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燕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般闹腾,那祁四恼羞成怒,便当着众人的面逞起了凶。

燕儿也是真烈性,当即“噗通”一声便跳入水中,入水后也不挣扎,就跟石头一般直直沉了下去。

罗大娘看到这情形,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她只叫燕儿佯装跳河,与这祁四闹上一闹,到时候她与左右邻里劝一劝拦一拦,定不能叫她被祁四带回去。哪曾想这傻女子竟然真的跳。

当即罗大娘便十分着慌,恨不能自己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奈何她却是个不会水的。

好在左右邻里十分热心,当时“噗通噗通”便跳下去好几个人,不肖片刻便把燕儿给捞了上来。

燕儿落水的时间不长,捞上来以后吐掉几口水,气还在,罗大娘赶紧喊人去请郎中,又要将燕儿带到铺子里去安置。

祁四这时候又说要带燕儿回去,罗大娘与吴县父老皆不答应。

于是就这样,燕儿在阿姊食铺住了下来,她原本就有一身伤,寒冬腊月的又往那河里头跳,很是病了一些时日。

罗大娘心中愧疚,请了吴县最好的大夫来给燕儿调养身体,每日里细心照料。

只那祁四却是不肯罢休,时常令家人过来骚扰,时日一长,不仅是这吴县的百姓人人知晓此事,就连苏州其他地方的人,也都知道吴县有个祁四郎,乃是河南祁氏的郎君,为富不仁,好色暴虐,花钱从贫民家中买来女子当小妾,却把她们当牲口对待,这一来二去的,祁家人在苏州的名声便很坏了。

罗大娘这边是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横竖这吴县既然有她罗大娘在,那就没有他们祁家人的地方。

倒是没想到,那祁四郎实在是个不争气的,不过是当街被吴县当地不齿他行径的父老们呸了几次,竟然就受不了了,也不问家里面的意思,私自便把他们祁家在吴县的果园给卖了,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在离开吴县以前,这祁四郎又出了一个昏招。他最后一次去阿姊食铺找人,燕儿还是不肯跟他走,罗大娘也说不让燕儿跟他走。

于是那祁四郎便说,你既然要护着她,那便拿钱来买吧,只要你拿得出白银五百两,我便把她交与你。

白银五百两在这个时代着实是很大的一笔钱了,在他们吴县这里,寻常人家一个月也就花几十文钱,而且大多都不是使的铜钱,而是以生丝粮食代替。

这时候又不像后来有那么多的外来银流入中原,白银很是稀罕,银价很高,对于吴县大街上无论哪一个商户来说,五百两都是一笔巨款。

然而罗大娘却答应了。

她先是去找了那些当初与她同来江南的长安商贾,然后又找了在江南地区收茶的离石商贾,东拼西凑,凑足了白银五百两,交与祁四郎,换来了燕儿的自由身。

这五百两白银砸下去,祁家人在江南的名声就被砸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了。

在后来的运河两岸,一直都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讲的便是罗大娘仗义疏财,为了救一个曾经在她的铺子里做过短工的贫苦女子脱离暴虐的祁四郎,不惜花费白银五百两,云云。

其实祁四郎若是不开口要这五百两,坚持跟罗大娘要人,那罗大娘就会很难办。

为了实现她与燕儿之间的承诺,若是将她强留下来的话,难免落人口实,甚至在将来的罗家与祁家的斗争中,这件事也将成为对方的把柄。

然而不成器就是不成器,这祁四郎得意洋洋地带着五百两白银回老家,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的家里人把腿打折。

祁四郎的车队最后一次经过吴县大街的时候,罗大娘就站在阿姊食铺门口,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

她面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只那目光,却颇锐利。

那姓祁的狗县令竟敢坏她家四娘的名声,将一名无罪的女子平白拘在牢中两日。

她倒是要叫他们祁家人看看,姓罗的女子是否果真那般好拿捏。

第330章:棋子

罗大娘这两年,愈发的不怕事并且能扛事了,一方面是她自身的成长,眼界的开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她的背后,还有罗用和罗二娘。

罗家姐弟之间感情很好,一方若是有难,其他人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就连性命也是可以豁出去的,更别说是区区钱财。

不少吴县父老都说罗大娘这五百两白银花得冤,大娘却觉得一点都不冤。

且不说用这五百两白银砸那祁家一个名声扫地,也不说她用这五百两白银在运河两岸给自己买了一个好名声,将来她在这江南江北行走,自然要比从前更加受人敬重。

单就说用这五百两白银买燕儿的一片忠心,罗大娘也觉得值了。

别看这女子现在还有几分懵懂不开窍,当年罗大娘在西坡村不曾出来见过世面的时候,也不十分开窍,等到后来见得多了,经的事情多了,加上又有人教,渐渐就好了许多。

这燕儿本就是个勤勉仔细之人,平日里看着不显,实则十分烈性,这样的人,人品大抵不差,罗大娘愿意把她带在身边,一点一点慢慢教着,将来总会有所不同。

长安城这边,最快收到江南那边的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李世民收到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文书的时候,看着看着都看笑了。

“你说这得有多不成器,才能将自家声名五百两白银卖与人。”皇帝笑着对身边一个正在磨墨的后宫言道。

那后宫似是对祁家人没多少兴趣,反而比较佩服罗大娘:“那罗家大娘倒是个利落的。”

“为女子者,能有这般计谋魄力,确是难得。”皇帝也如此说道。

那后宫却笑:“除却这女子男子不谈,还不都是人,有甚的不同。”

皇帝抬头看了眼前这个妙龄女子一眼,这是武才人,进宫也有两三年了,乃是武士彟之女,她娘是杨家人,说起来,这武才人也算是大半个杨家人了。

若说那罗家的女子不一般,这些杨家的女子也不一般,朝代更迭,杨家男子死的死流的流,只留下这一群杨家女子在新朝挣扎求生,有才智亦能忍辱,还十分抱团,只可惜,这天底下如今姓李,纵使这群杨家女子再不一般,也翻不了天去。

这些思绪一转即过,皇帝也不十分在意,倒是又思索起那祁家的事情来了。

这天下午,皇帝令人把他的几个皇子唤过来,父子之间谈笑一般,将那江南发生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结果时间过去了没两天,皇帝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手底下的密探将他们这两日的发现报上来,言是此次罗家之事,怕是与那恭王有关,有人曾经目睹那两人与恭王府的人有过接触。

那恭王李博义,就算再多借给他几个胆子,怕也不敢在背后算计李世民,他这应该就是冲着罗家去的。

只是那李博义好好的,找人去弄那几个小孩做什么?是不是有人又去挑拨他的怒气,使他心绪不平愤怒难安,最后终于还是踏出这一步,给人做了棋子?

身在这皇家之中,处在这权利漩涡的中心,李世民最恨的,便是有人挑拨。

近来他与太子的关系愈发疏离,李世民就疑心有人挑拨,太子少不更事,多病又有腿疾,自怜自艾,又气恼皇帝偏心,近来行事愈发荒唐,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没那许多厉害关系,没有小人撺掇,他们父子之间又何至于如此。

所以说,这一场王储之争的最后,之所以会是那样的结局,这里面,不知是否也包含了这一位千古帝王的沉痛与愤恨。

——你们使我父子相煎,我便叫你们一无所得。

眼下暂且不论那王储之争,就说罗家这件事,皇帝对于恭王李博义,着实也是恨极。

明知自己要用罗用这个人,他却要害罗家,他是想不到这背后的厉害关系吗?他怕是根本连想都没想!身为皇族,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却从来不知道要想一想他这个当皇帝的有多少难处!

皇帝气急!然而此事却不能声张,尤其是不能让罗用知晓。

罗用若是知晓了,他是要处理了李博义呢,还是不处理呢。若是处理了,为了小小一个罗家,把自己的族人给治了罪,虽是合理合法,可这件事若是宣扬了出去,终究还是有伤皇家威严,若是不处理,那块棺材板儿能答应?

又一日,皇帝与几位大臣议完了事,便与身边的寺人言道:“多日不见恭王,不知他近来如何了?”

于是便令宫人去请李博义进宫觐见。

听闻宫人来请,李博义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自己所做的事情被皇帝发现。

但是想想,此事他做得这般隐秘,那棺材板儿在长安城中撒了那么多画像,都没能查明那两个贼人的出处,皇帝一时应也查不到。

自上回那阎六的事情之后,皇帝与李博义兄弟便很是疏离,这回叫自己进宫,莫非是想要联络一下感情?

这么一想,心中隐隐又抱了几分期待。

却不想,刚到了皇帝跟前,便被一摞纸张不偏不倚砸在了脸上。

“汝亦识得字,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自己看看吧。”

李博义脑袋有些发懵,蹲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看,顿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近来皇帝正在查罗家之案,疑心有人在背后算计他,这件事李博义也听闻了,心中虽也有些惊惧,但到底还是存了侥幸,不曾想事情竟然败露得这般快,他到底还是小视了李世民这二三十年在长安城中的经营和布置。

“你我乃是同族,因何要在背后算计与我,可是怨我薄待与你,想要换个人来坐这江山?”李世民如此喝问李博义道。

“我、我亦不曾想那许多……我如何敢有那大逆不道的心思……”李博义一时间瑟瑟发抖,全然没有了往日在他人跟前时的威风。

“观你这般行事!可不像是不敢!”

“我、我这还不就是被他们说了几句,一时间……”

“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不就是那……”

李博义这三言两语的,就把先前撺掇过他的人全都给抖落了出来。

皇帝听闻了,却并不言语,漠然坐在木榻之上,也不知他心中这时候在想些什么。

“……”

宫殿之中,一时间静得吓人,李博义面若白纸冷汗涔涔,心中惊惶恐惧,不敢言语。

末了,皇帝还是让李博义先回去,言是这件事要如何处理,他还需再想上一想。

李博义见他这般说,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料想他应该还是要护着自己的,毕竟事关皇族脸面。

第331章:查明

无论是恭王还是皇帝,都以为罗用不能轻易查到这件事,然而他却查到了,就在皇帝与恭王见面两日后的这个下午,罗用的弟子们便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恭王府。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朝堂纷争,有些人就算知道了,也不想把自己牵扯进来,平常百姓哪里又能去掺合那些朝堂上的事情。

所以罗用虽然令人每日在长安城中分发那两名贼人的画像,又言明了会为提供消息的人奉上厚礼,然而好些时日下来,南北杂货那边却一直未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普通百姓虽然不太知道朝堂纷争,但是这件事在坊间亦是颇有传闻,言是有人买凶,而且那背后之人的来头怕是很不简单。

这一日中午,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到南北杂货去看他那在铺子里干活的阿姊,津津有味地吃了他阿姊给他省下来的半个大肉炊饼。

这小子也是南北杂货的常客了,只不是来买东西,每天都是饭点过来,从他阿姊那里蹭点吃食。

这少年的阿姊便是当初那些逃婚抗婚的小娘子中的一员,他们家家境贫寒,耶娘见这南北杂货肯收她,每日在这里干活有吃有穿还能挣一份工钱回去,于是便也不再逼迫。

他们家中除了耶娘便只有两姐弟,当姐姐的很是疼爱弟弟,这两年不仅自己挣来的钱财尽都交与家里,就连平日里的饭食都要省下几口喂给自己这个弟弟。

对于这个常年蹭饭的,南北杂货里的管事们大多不喜,毕竟在这里干活的人这么多,要是个个都叫家里人过来蹭饭,那以后还怎么管理。

一般人若是见了管事们脸色不好,一次两次以后便也不来了,这少年却是个面皮厚的,倒也还算乖觉,每日都只在他阿姊身边跟着吃几口,管事们见他面黄肌瘦那样,倒也没有很为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倒是没想到,这一日,这名少年在吃完炊饼以后,竟然偷偷告诉卢蓄一个消息,大抵是因为卢蓄平日里看着最是面善,于是他便与卢蓄说。

他说在罗家发生那件事情的前两天,自己到常安坊那边给人跑腿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两名贼人和一个中年男子走在一起,看那两个人的模样,风尘仆仆的,像是行了颇远的路途,刚刚进城一般,那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从常安坊出来,那三个人刚好从外面进去……

卢蓄连忙将这件事告诉了罗用,罗用知道自己眼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于是便没有亲去,而是让人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邢二,让他去查这件事。

邢二这两年遵纪守法很是低调,倒是又拣了一些小孩回去,在他那大院子里盖了几间屋子,教那些小孩磨墨印刷的活计,大孩带小孩的,这活计不累,挣得也不算多,吃穿用度大抵还是够的。

大一点的孩子能出去外面干活的,有送去南北杂货,也有送去阿姊食铺,还有一些去了别处的。有些大孩子出去干活以后还会拿钱回来,有些不拿,不拿的邢二也不勉强他们,对于那些拿钱拿东西回来的,邢二经常就要对院里的孩子说,叫他们一定要记住这些人的好,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邢二这两年虽然安分许多,但他毕竟是那样的出身,听闻常安坊那边也有不少三教九流,加上这常安坊与归义坊距离颇近,所以这件事由邢二去查,就不会显得十分打眼,再说那样的地方,让邢二过去,肯定是事半功倍。

邢二去了常安坊以后,先是与街头巷尾那些闲汉混混们浑聊,问他们这一带有没人要的小孩没有。

现在坊间也有传闻,言是邢二专门带一些没人要的小孩回去,在自家院里办黑作坊挣钱。

那些街头巷尾的地痞闲人,要么与邢二熟识,要么有心想要与他结识,也有真心佩服他为人仗义的,大抵待他都颇热情。

说着说着,邢二不经意就提了一句,言是近日罗家正在寻找的那两名贼人,问他们先前见过没有。

“……”邢二此话一出,在场那些人当时就不说话了。

邢二一看他们这个反应,便知晓他们这些人私底下一定是有什么传言,只是他们一时不肯说,他便也不再多问,随意又转了几个地方,寻了寻还有没有无家可归的小孩。

他这两年常常这般在坊间转悠,若是遇到没人要的小孩,就像小猫小狗一样捡回去。那些小孩落在他手里,虽然也要干活养自己,但总比落在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手里要强得多。

有些人最擅长哄骗孩子,口里说着好听的话,实则都是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有些流落街头的孩子年岁着实太小不能分辨是非,听信了那些人故意放出来的流言,以为邢二就是个开黑作坊的,看到他便要躲起来,对于这一点,邢二也很无奈。

邢二这天下午到常安坊走了一趟,心中便已有了数,当天晚上院里的小孩都睡下了,他也不着急睡觉,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小酌。

约莫三更时分,有人轻轻叩响了他家院门,邢二开门一看,这来得还很不少,足足六人。

进屋落座以后,这几个人便对邢二说:“邢二兄白日里提起的那件事,我等确实有所耳闻,只是听闻这件事背后怕是还要牵扯出什么大人物。”

邢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这是罗三郎今日差人与我送来,只要你们提供的消息不错,这些白银你们几人便拿去分了吧。”

这几人七手八脚打开这个钱袋一看,只见在油灯昏黄灯光的照射下,那一袋子白银正闪着润泽的光亮,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啊!

那一块一块的银子,像是新绞开的,每一块都能有牛眼那么大,拿在手里颠了颠,颇重,几人数了数,总共十块,于是便纷纷转投去看邢二。

“再给你们两块,够分了。”邢二只好又从怀里摸出两块丢给他们。

“邢老二,你这扣了不少啊!”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半真半假玩笑道。

“只许你们收钱,就不许我挣些辛苦费?”白白又拿出去两块白银,邢二一脸不高兴地催促道:

“快说吧,那两个人究竟是甚的来头,怎的罗家人这些时日这般寻找,都寻他们不出。”

“自是有些来头。”这几个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若不是信得过邢二兄的为人,今晚我们也是不敢来的。”

“那山南的脚夫帮你知晓吧?”

“虽是脚夫,行事却颇恶。”

“听闻他们不仅与人做脚夫,还与人做打手,只要对方出得起钱。”

“还能买凶杀人?”邢二接话道。

“那倒是不曾听闻过,但是那两名贼人生前确实出入过我们常安坊某户人家的宅院,那家人就是脚夫帮的。”这几人言辞凿凿。

“哪户人家?”邢二问道。

“!”

第二天一早,邢二又去了常安坊,依旧是独自一人前往。这一回他没有在街头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常安坊西南角某户人家中。

邢二进了这个院子不多久,后面很快又来了不少人,人人皆是绷紧了一张面孔,又都是身板结实皮肤黝黑的青壮,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进这个院子,然后又关紧了院门……

正午时分,邢二从常安坊出来,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找了罗用。

“那两名贼人乃是山南那边的山贼,从前未上山之时,也曾做过脚夫,与常安坊的脚夫帮有些交情,此次进京,便去拜访了一下旧友,从而走漏了消息。”

当天下午,罗用的弟子们便查到了当初与那两名贼人接头之人,正是恭王府中的一名部曲。

与此同时,身在太极宫中的李世民也得到了消息,知晓罗用已经查到了恭王府上。

第二天一早,便有宫人来到白府,言是圣人宣罗用入宫觐见。

第332章:得失

眼下这段时间,不仅是皇帝关注罗家的动向,长安城各大家族也都相当关注这件事的发展。

关于罗家弟子已经查到恭王府上这件事,很多人得到消息的时间并不比皇帝晚,毕竟罗用他们做得也不算隐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很多人就算靠猜的,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内幕。

然而无论他们与这件事相关与否,长安城的这些世族大家们普遍都认为,皇帝这一次肯定是要保恭王的,差别只在于,他这回对罗用究竟是要用强权压制呢,还是要许以利益。

至于罗用答不答应……

那他肯定不答应也得答应啊,棺材板再硬,难道还能硬得过王权?

罗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入了皇宫,他去得早,宫里的寺人言是圣人还在议朝,给他取来了软垫热水,让他稍等一些时候。

于是罗用就静静一人坐在那里等着,这皇宫里的屋顶大多都被托得很高,尤其是在皇帝与大臣们上朝议事的这些地方,屋顶托得高了,地方又很宽敞,于是这厅里就显得空荡荡的。

罗用坐在这空荡荡的厅堂之中等候,为了避免内急尴尬,并没有去饮那热水,他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坐在那里,老僧入定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议完朝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空荡荡的厅堂里,静静地坐着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瘦削青年。

这青年既不很高大也一点都不强壮,但此刻他定定的坐在那里,看起来像是铁块又像是顽石,只要他自己不动,别人似是不能推动他分毫。

——看来这件事是不能善了了。

皇帝心中不禁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罗爱卿可是久等了。”李世民笑了笑,抬脚走进厅中。

“陛下!”罗用连忙从软垫上站了起来。

“爱卿坐吧,无需多礼。”皇帝说着自己也在罗用对面的那个木榻上坐了下来。

“喏。”罗用行礼之后,便也坐了下去。

“听闻罗爱卿这两年在常乐县很是勤政,政绩颇佳,又有那酒精献上,那李道宗近日便总与我说,像罗爱卿这样的能臣,应该尽早给你升官。”皇帝笑着对罗用说道。

“那些都是臣子本分,陛下无需挂怀。”罗用端坐拱手道。

“唉……”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想来你现在也无心谈论这些事,这一次让你们罗家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也是我看顾不周啊。”

“圣人何需自责。”罗用却道:“只要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我罗家便无怨言。”

罗用此言一出,皇帝便不说话了,身上的气场也不似方才那般和善。

罗用也不说话,依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只那态度,却似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半饷之后,皇帝复又开口道:“罗爱卿乃是能臣,只要你忠心不二,朕保你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罗用却道:“四娘她们若是不在了,我要那些荣华富贵做什么?”

皇帝知道了,罗用这回看来是一定要让恭王好看了,他是要让别人知道,只要是动了他们罗家的人,就不会有好下场。

自己这一次若是不能成全他的心愿,君臣之间,便要离心离德。

像罗用这样的人物,一旦与自己离心,为他人所用,那么最后必定是后患无穷。

未免后患,难道他现在就要斩草除根?不!在死罗用和死恭王之间,李世民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

且不说他个人的感情倾向,单从局势利益的角度出发。死恭王,动荡的最多只是李氏一族,使族人不能像过去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拥戴他。死罗用?那么动荡的很可能就是大半个朝廷。

当年的刘文静之死,他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时候李世民的羽翼愈发丰满,又有朝廷重臣刘文静的支持,他手底下的势力愈发壮大。

后来刘文静便被判了个谋反的罪名,被杀死了,审案的是刘文静的政敌裴寂,也是李渊的亲信。

刘文静乃是开国功臣,李渊为了朝堂之争杀了这样一个人物,不知寒了多少朝臣的心。

眼前这罗用,虽不是什么功臣名臣,近年却也颇得人心,在民间又很有一些名气。

想当年自己初见他的时候,罗用也就不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乡野少年郎,虽有才智,却无根基,转眼这些年过去,当初的少年郎,早已在大唐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现如今,别说是寻常家族,即便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不能轻易将他拔起,一个弄得不好,便要损伤了自己。

“爱卿之意,我已知晓了。”皇帝带着几分疲惫,对罗用说道:“今日你便先回去吧,那恭王之事,我自有决断。”

“喏。”罗用向他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便起身退了出去。

罗用在寺人的带领下往宫外行走。

现在的长安城乃是隋朝那时候新建的,规模可谓恢弘壮阔,方正规整,到处都很宽敞,这个坐落在城市北端的太极宫同样也是很大很宽敞,太宽敞了,一两个人行走在这宫中,就显得特别渺小。

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进步,从来都不是靠一人之力,在眼下这个史称贞观之治的太平盛世,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为了它殚精竭虑,共同努力。

然而人与人之间,并不总是那么齐心,难免也会有很多纷争与倾轧,这世上的人,谁也逃不脱,越往权利中心,斗争就越是激烈。

出了宫门,上了白府的马车,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哒哒声响,车子很稳,并不怎么颠簸。

这一次,罗用基本上就算是和李世民闹僵了,不管他最后怎么处置恭王,皇帝对罗用的印象,大抵都不会太好。

罗用也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得失厉害,只他这人大抵天生便是这么一副棺材板性子,不会为了那些得失去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这一来一回之间,时间已是颇晚,待罗用再次回到白府,差不多已经快要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罗用与白二叔等人说了会子话,然后便回罗家兄弟姐妹几人目前暂住的那个院里去了。

白府很大,罗家借住在白府之中的一个小院里,平日里就在这个小院里吃饭生活,并非时时都要与白家人打交道。

四娘她们并不知晓那恭王的事情,也不知晓皇帝今日叫罗用进宫是为了什么,只以为他是作为常乐县令被皇帝宣去问了几句话。

罗用回去的时候,白家的一个年轻媳妇正带了婢女过来找四娘他们聊天说话,还给四娘她们几个一人带了一身新衣裳。

罗用见四娘穿了身藕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粉嫩嫩的,还梳了个坠马髻,倒是有几分大姑娘模样,就是眉间不展,神色也不如从前那般轻快。

“阿兄,我这样穿好看嘛?”四娘有些不确定地问罗用道,这白家媳妇总与她说这样很好看,但她心里却始终有几分不信。

“好看。”罗用笑道:“不过阿兄还是觉得你梳高髻更利落些。”

“那我还是梳高髻吧。”四娘原本便觉有几分不确定,被罗用这么一说,当即还是决定要梳高髻。

“不过是个发髻,又有什么要紧。”罗用从桌面上拈了一块点心填到嘴里,笑嘻嘻与她说道:“你自己喜爱什么髻便梳什么髻,管他别个怎的说,自己的头发,难道还要别人做主不成?”

四娘听闻了这个话,便也嘻嘻笑了起来,她也学罗用那般,从桌上拈了一块点心放到嘴里,把嘴里填得满满的,大嚼大咽起来。

罗用见她这般,便也稍稍放下心来。别人怎么说那都是别人的事,但若是自己也跟着动摇起来,那就成问题了。

那姓祁的县令在公堂之上那般训斥四娘,四娘毕竟年少,心智还未十分成熟,如此被人质疑否定,很容易就会产生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心理。

无论以后他们罗家人将会如何,罗用都希望自家这些兄弟姐妹能够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恣意。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功名利禄皆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各人心中的情谊和欢喜,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阿兄,我耍刀与你看吧。”

“善,那便耍来看看,两年多时间不见,想来你这刀法应是长进不少。”

“那是自然。”

第333章:收手

两三日之后,长安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坊间百姓纷纷传言,道是那恭王李博义指使捉钱人压榨城中商贾,又在长安城外强买土地,有人不堪其害,愤而诉诸官府,圣人闻之震怒!

又几日,宫中便传出恭王李博义被削了爵位,夺了食邑,流放丰州的消息。

寻常百姓不明就里,只当是长安城中少了一条害虫,不少人都觉得大快人心。

世族大家们的态度就很微妙,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只要是稍微有些能力耳目的大家族,基本上都已经知晓这恭王李博义便是当日买凶夜袭罗宅之人,也知晓皇帝与罗用就这件事进行过一次面谈,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这件事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大义灭亲?那都是戏书上的段子。对于眼下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家族就是家族,若是连自家人都不护着自家人,又如何能在这世间立足?

尤其是这朝堂之上的九五之尊,处在一个那样的权利漩涡之中,李氏家族原本应该是他的依靠和后盾,也是他应该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和扶持的。

当今皇帝为了那罗家的事情治恭王的罪,虽合法度,却并不很合这个时代的情理。

甚至在律法上还有这样一条:“亲亲得相首匿。”也就是说至亲犯法,家人可以相互隐瞒,官府不得追究其罪责,可见这个时代的亲情和家族观念之重。

“倒是小瞧了那块棺材板儿。”消息传开以后,长安城中不少人如此叹道。

事实上他们不仅小瞧了罗用,同样也小瞧了李世民。

自李世民登基以来,至今已有十四五年,许多人大约都已忘记了,从前那个和将士们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秦王李世民,忘记了这个人的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也是一个敢于身先士卒的战士。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件事以后,长安城中这些世族大家们,终于也更加清楚地知道,罗用这个人在君王眼里的分量,同时也重新审视了罗用这个人的价值。

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当属李氏一族,听闻当日便有不少族人入宫去见了李世民,怒气冲冲地去了,然后又蔫头巴脑地出来了。

不用说,肯定是皇帝跟他们说了恭王做下的荒唐事,这件事说来着实也是丢人,竟然买凶夜袭,意图杀害朝廷命官家里的几个小孩……他们老李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所以皇帝才令人去查了恭王府的钱财往来,给他安了这么一个罪名。

最后,连这李家人也是默许了的,流放便流放吧,好歹还是丰州,不是像崖州那样的险恶之地,恭王做了那样的荒唐事,总该叫他得些教训。

当然李氏一族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服软,主要也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原本就不算十分强大,若不是李氏父子当了皇帝,当下那些世族大家根本瞧他们不上。在李氏一族与李世民的关系中,李世民显然占据着更多的话语权。

这一年正月的长安城,也是颇多动荡,在恭王流放之后,紧跟着便是长安县令上书请辞。

先前在江南那边发生的事情,现如今已经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坊间百姓都把它当成笑话来说,现在别说是那些世族大家了,就连市井小民都很看不上他们祁家人。

“……”

“听闻那祁县令辞官了。”

“就那五百两白银卖妾的人家,又能出了什么好笋。”

“先把人打得没了活路,再来要挟别个心善的花五百两白银来买,我呸,真是做得一笔好买卖。”

“也莫要把女子太不当人看!”

“先前见他那般审案,便觉此人不好,如今看来,他们祁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家风不正,即便族中出了那一两个高官又有何益。”

“……”

外面的风风雨雨对罗家姐弟并没有什么影响,罗用久不回长安,如今难得回来了,四娘她们几个得空便要围着他转。

姐弟几人现如今便生活在白府这深宅大院之中,很少出去行走,五郎六郎也不去县学了,而是跟着白家子弟一起上了他们的族学,四娘与七娘也跟随白家那些小娘子们一起上学。

罗用这一日从外面回来,四娘她们都还没有下学,只有麦青蔫蔫趴在院中,于是他便向麦青招招手:“麦青,过来。”

“汪呜……”麦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哼哼了两声,并不动弹。

“你不过来?”罗用在自己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条细细长长的红色物什:“你真的不过来?”

“……”麦青不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来拉到。”罗用说着便在那物什上面一咬一撕,然后就自己坐在那边一口一口吃了起来:“我还说趁着七娘她们不在,给你吃一回独食呢,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汪!”麦青睁大了眼睛,这个味道好像有点特别香的样子。

“我说你也别太难过,豆粒儿那性子比你可招人待见多了,它这会儿下了阴间,阎王老爷一个看顺眼了,说不定还能封他个地狱神犬啥的当当,以后哪天你也下去了,说不定还得靠它罩着,它当老大,你就当个跟班。”罗用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边嚼着火腿肠,一边对着这条大狗碎碎念。

“汪!汪汪汪!”麦青汪汪叫唤起来。不知道是对跟班这个设定很不满,还是对罗用几口就把火腿肠咬了大半根很不满。

“你要吃啊?那你早不说,你看我这都吃没了。”罗用说着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到嘴里。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麦青很是恼火!这都什么破主人啊,这么不靠谱,没看它正伤心着么,竟然自己一个人全吃了!

“没有了,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罗用说着又在袖子里掏了掏,果然没有了,又在怀里掏了掏,也没有,最后他又在另一个袖子里掏了掏,然后从那里面又拿出一根火腿肠,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拿出来:“咦,怎么这里还有一根?”

“汪!”麦青一个猛扑过去,就把罗用扑在了地面上。

这丫叼着那根火腿肠走到旁边的角落里趴着啃,一口啃下去,就闻着味儿了,还尝到了一些香香咸咸的滋味儿,再咬一口,还是这样,再咬一口……这是什么油纸,怎的这般难咬开。

“拿过来,我帮你剥啊。”罗用自己拍拍灰尘又坐了起来,托着下巴看那只傻狗咬火腿肠。

“汪!”麦青一只爪子按着火腿肠,转头向罗用汪了一声,显然是在警告他别打这根火腿肠的主意。

“啧,你都咬成那样了,谁稀的吃?”这也太看不起罗用了。

“汪汪!”麦青显然不相信他,又冲他汪汪了两声,然后继续埋头啃自己的,啃得颇高兴,大尾巴都甩起来了。

罗用见麦青这般,不禁也笑了起来。

转眼距他回到长安城也快有一个月了,恭王已被处置,长安县令也辞了官,他们罗家人也差不多可以收手了,至于跟这件事可能有牵涉的其他家族,一时却是动他们不得。

事实上罗用暂时也不用去动他们,皇帝这时候正盯着这些人呢,他们罗家势单力薄,在这件事情上,不妨先退一步,把战场留给上面那些大佬,等他什么时候攒够了资本,再冲进去杀他几个来回。

再过几日,罗用便要回常乐县去了,他如今毕竟还是常乐县令。

唐朝这时候的官员虽然也有任期一说,但是像常乐县那样的偏远地界,任期往往都很模糊,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也没什么人愿意去,像之前的谭老县令,他就在常乐县当了许多年县令,最后还在那地方安了家。

这回一去常乐县,罗用便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那里待上几年,按照他先前的想法,只要把政绩做出来,应该待个三四年的就能回来。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李世民这个人虽有善于纳谏之名,也颇有胸襟颇能忍耐,但他也有相当记仇小心眼的一面,又是个当皇帝的,权利又那么大,万一他到时候想想还是觉得不太高兴,随便叫罗用在那边陲之地多待个几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四娘他们,罗用决定就先托付给白家,白家人很沉得住气,他们现在就是稳中求进,打算在李治上台以后再赢一把大的。

对于一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大家族来说,一二十年的等待,仿佛也不算什么很大的事情一般。罗用没有对他们提及李世民的寿数,他们这些人看起来也一点都不着急。

******

另一边,刑部的郑侍郎这一日写了一封亲笔信,令人送回荥阳本家。

今日他在街上偶遇离石罗三郎,那罗三郎听闻过自己先前因为他的事情呵斥过几个口出狂言的小子们的事情,对他似是很有好感,硬是说要请他吃酒致谢,郑侍郎想了想,便也答应了。

席间两人聊到陇西那边的现状,这两年的发展,还说了说郑侍郎家里都做些什么营生。

荥阳郑氏那是正经的世族大家,时下的五姓七望之一,士族中的士族,大家中的大家,不过他们家族的营生,主要也就是一些田厂织造之类,这些大家族的兴旺依靠的,大多还是朝堂政治上的博弈。

罗用却说没有钱帛处处都难,他这一次回长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花用出去不知多少,他们荥阳郑氏一族要养活那么大一家子人,又要培养后生,又要经略朝堂,这其中的开销,想来很是可观。

君不见那龙榻之上的九五之尊都要为户部的库银发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该挣钱的时候还得挣钱啊。

这郑侍郎听罗用满口钱帛地说着,颇觉有几分好笑,这长安城中的士族子弟们,不管有钱没钱的,哪一个不是强撑门面,何人像罗用这般,这么俗这么直白。

“郑兄若是信得过我,不若趁早经营几个铁矿,将来必定可以生财。”在这一顿酒快要吃完的时候,罗用这般对他说道。

郑侍郎也不是个傻的,今日他与罗用分明不是偶遇,而是对方有意要寻他,此时又说出这样的话,不知是为了感激自己先前仗义执言,还是他有要与自己结交之意,或者两者兼有。

对这罗用,别的事情不说,要论挣钱的能力,那他还是很信得过的,于是他在回到自己府上之后,当即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回本家。

只是这里面,也有一个叫他想不通的问题。

罗用叫他经营铁矿,定是因为他认为铁价能涨,但铁价因何能涨呢,总不能因为那些个针坊,针坊才能用掉多少铁……

第334章:留下

这一日小朝快要结束的时候,皇帝随口问吏部的几位官员:“那罗用回常乐县了没有?”

那几位官员被他问得一愣,圣人在早朝之上询问一个七品县令的事情,着实也是很少有,不过近来长安城发生这么多事情,他们对罗用这个人也颇关注,于是当即便有人回答道:“并未。”

“眼瞅着就要开春了,还是叫他快些回去,督促春耕,莫要耽误了农时。”皇帝说道:

“你们跟他说,他的那些弟弟妹妹放在长安城中丢不了,那罗四娘现如今也算是我的半个侄女儿,往后自有我照应着。”

“喏。”这些官员面上拱手应喏,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皇帝这个话里头,怕是有两层意思,一个是敲打警告朝中某些人,叫他们不用乱打歪主意,另一个嘛……其实也是在告诉罗用,他那几个年幼的弟妹,还得留在长安城中,不可带走。

也是,像罗用那样的人物,若不是还有家人留在长安城中,皇帝大约也不能放心安排他去陇西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距离突厥吐蕃吐谷浑又都很近,还有那么多胡商往来。

若不是有这些家人留在长安城,也不说投敌,他哪一日若是一个不高兴,棺材板性子一上来,自己在西域那边弄个小国出来,那可咋整。

下朝路上,这些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往宫外走去。

“那县主府可修缮完毕了?”

“并未。”

“我看那县主府就算修好了也用不上,罗家那几个姐弟,应是打算在白府长住了。”

“前两日圣人还与白翁问起那罗四娘的近况。”

“倒像是真把她当了侄女儿。”

“……”

“白家人这回倒是在皇帝面前讨了个巧。”

“白家近来消停得很。”

“不知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在这长安城中,罗家人的一举一动,原本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些时日罗用见了不少河东商贾,又“偶遇”了一回郑侍郎,这些事情很多士族大家都是知晓的,皇帝必定也知晓了。

现在皇帝发话让罗用赶紧回常乐县,大约就是不想让他再在长安城中折腾下去了。

罗用也很爽快,头一日吏部的人过来传话,第二日他与乔俊林便启程了。

原本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这些时日他与四娘五郎也都说了不少,看着他们几个一点一点融入白家少年少女们的学习生活当中,并没有因为先前那件事受到太大的影响,于是终于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一日清晨,罗用只让四娘她们送他到白府大门口。

“阿兄走了,你们几个要好好听白翁他们的话,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不要长成矮冬瓜。”

“才不会长成矮冬瓜。”

“你才矮冬瓜。”六郎七娘两个又是哭又是笑的。

“待你们都长大了,阿兄待你们去陇西骑骆驼,那骆驼个头可高,太矮了爬不上去。”罗用笑嘻嘻说道。

“阿兄你早些回来。”七娘她们这时候却并不是很想骑骆驼,只想让阿兄早些回来。

“我知我知,从昨天晚上开始,你这都说了几百遍了,小小年纪莫要像个老阿婆一般。”罗用笑着骑上了马。

“我才不是老阿婆。”七娘嘟囔着,见罗用上了马,知他马上就要走了,心中不舍,于是眼泪便又下来了。

“看看你,这便哭了,多大的小娘子了,还掉金豆子。”罗用哄道。

原本罗用也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直到再世为人,成了罗三郎,成了这几个苦兮兮的小孩生命中最大的依靠以后,心中才渐渐生出了想要逗他们高兴一下的想法,时日长了,性情仿佛和过去也就有些不同了。

就像临行这一刻,他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在自己心里,面上还要与七娘她们逗趣说笑,他希望她们能高兴一点,不要太难过。

最后又与白家人说了几句,罗用与乔俊林终于还是出发了,两个人各自骑着一匹大马,慢慢跑过白府前面那条街道,然后一个转弯,便再也看不到人影了。

六郎七娘两个哭成了一团,四娘五郎两个就站在那里抹眼泪,白家的女眷们哄着他们进了院子,又令人去取了布巾过来与他们擦脸。都道罗家兄妹感情好,先前这几个小孩遇到那么大的事,都没见他们这么哭。

罗用心里又何尝好受呢,但是他也想对这几个小孩说,阿兄将来不禁能带你们看骆驼,还能让你们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若要去往常乐县,出了这长安城以后,便要往西面的驿道而去,然而罗用与乔俊林却向南边走。

在去往常乐县以前,罗用打算去一趟长安城南面的终南山,见一见孙思邈。

孙思邈这个人在历史上有药王之称,也是鲜有的豁达长寿之人,因其乃是当世名医,与时下不少名人打过交道,罗用曾经在看一些有关于别人的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些关于孙思邈这个人的言论和事迹。

罗用觉得孙思邈不仅是一名医者,还是一个思想非常高深的人,他对于生命和宇宙的参悟,实非寻常人能及。

罗用这一次回到长安城中,在坊间行走的时候,听闻有人家里的小孩生了天花,不知能不能活得下来,同样是做家长的,当时他心中便十分难过,也有一些懊悔。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生病死去,而他的空间里面却有大量的医书闲置,虽然拿出这些书确实也是要冒上一定的风险,但是人生在世,哪里又有绝对的安全呢。

他总是要去学着相信别人的,罗用大约是因为上一世的童年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在这方面确实也是有欠缺的。

听闻李世民年轻的时候于将士们一同征战沙场,常常要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甚至是一些刚刚从别的势力投靠而来的将领和兵卒们,正是因为这样的信任,才让他收获了人心,受到了拥护,为之后的玄武门事变打下了基础。

他若是没有自己的势力,不曾受到这么多人的拥护,那么那一场玄武门事变,便也不可能会成功,待到当时的太子李建成当上了皇帝,曾经作为他的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的李世民,可想而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与这些做大事的人比起来,罗用觉得自己确实也是有几分小家子气。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这么一个肉身,也没个铜皮铁骨的,哪天若是磕了碰了一命呜呼了,这一空间的东西可就全都跟着走了,别的也就算了,就是那些医学院的学生们卖给他的教科书,罗用现在很想把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上。

听闻孙思邈这些年多在峨眉,这两年出来云游济世,途中听闻了那酒精一事,这才回到了长安城,也没多待,不几日便又去了终南山。

这终南山也算得上是孙思邈的一个据点了,虽是隐居,但是作为当世名医,时常还是有人前来求医,于是在终南山下,只需说明自己是来找孙思邈的,村人们便能为他们指明道路。

罗用与乔俊林沿着村人的指引,一路寻到了孙思邈隐居的宅院,宅院颇大,打扫得也很整齐。

孙思邈这个人很有名气,弟子也很多,虽说他给人看病不问出身,心也很善,但是作为一代名医,总是不缺权贵富商殷实之家的人来找他看病,收入也是很不错,他的日子过得颇滋润。

孙思邈早前便见识过李道宗从陇西带回来的酒精,进京以后被李世民宣去进了几次宫,顺便就向他讨来一些。

后来在给人处理伤口的时候试着用了,效果颇佳,亦十分便利,若是酿造成本不高的话,医者倒是可以常备一些带在身边。

皇帝说等他那边成功酿造出来以后,就给他一些,孙思邈正等着呢。

这会儿听闻罗用亲至,他就很高兴,罗用都来了,他还等皇帝那边的酒精做什么啊,欠下的人情也不好还,到时候他又要自己给这个看病给那个看病的,一道诏书下来,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他还不好拒绝。

孙思邈原本是打算跟罗用讨那酒精的酿造方子,哪曾想罗用几句话,竟然把话题扯到了天花上面。

“近日在长安城中,听闻有坊间幼儿生痘着,不知高医可有愈疾之法?”罗用问道。

孙思邈以为他是为了自家那几个弟妹询问这件事,于是便对他说道:“此疾难愈,若是在还未长痘之前,寻良医种痘,或可免此劫,却也有几分凶险,未必人人都能痊愈。”

罗用知他说的便是人痘了,中国古时候确实用人痘法抵御过天花,只是这种方法实在太过危险。

“我倒是听闻一种说法。”罗用这时候说道:“听闻若是有牛生痘者,取其浓汁,种于人身,此人终生便不出痘,此法安全有效,并未听闻有人因种牛痘而死。”

“此法,你是从何处听闻?”孙思邈正色道。

若是这种方法果真可行,那么这天底下的人岂不是再也不怕出痘!

“自然是有出处。”若是从前,罗用或许还会说是从西域那些胡商那里听来,只这一次,他却不打算再找借口糊弄于人。

孙思邈再问,罗用便不肯说了,于是他便也不再多纠缠,只管叫人备下热水饭食,招待罗用与乔俊林二人洗漱用饭。

之后两三日,罗用便住在这孙宅之中,孙思邈在给人看病和教授徒弟之余,也时常会与罗用对坐说话,两人谈到那酒精的酿造之法的时候,罗用很爽快便告诉了他。

这个传闻中的罗棺材板,这回倒是难得的大方好说话。

这几日,孙思邈不仅从他那里听闻了一个种牛痘之法,还得了这酒精的酿造之法,原本便以为这便是全部了,直到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罗用抱着一个包袱特来寻他。

昏黄的灯光下,罗用一脸郑重地对孙思邈说道:“此次罗某前来,还与高医带来一份厚礼,此物乃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却也十分棘手,不知高医敢不敢收?”

孙思邈也很郑重:“是为何物?”

“此物关系到罗某身家性命,还请高医妥善保管。”

“三郎只管安心。”

第335章:种牛痘

孙思邈看了罗用拿来的书籍,头一本翻到的,便是罗用放在最上面的解剖学,当即他便被书中的内容震惊到了。

虽然这文字有几分奇异,但是那图片却着实细致,不知是用了什么奇异的方法,有一些图片竟然能画得像真物一般。

“此书你从何处得来?”果然如这罗三郎所言,此乃世间难得的珍宝。

在看这封面,这纸质,这字体大小如此匀称,一笔一划皆像是用细针刻出来,用尺子量过一般。

“我亦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来,高医可要收下这些书籍?”罗用问他。

“自然!”孙思邈向罗用拱手道:“有生之年得缘能见如此其物,孙某无以为报!”

“那我手头上另外还有几本,你可还要?”罗用又问。

“要!自然是要!”孙老汉激动得红光满面!这番情景,真真就跟做梦一般啊!他这莫不是见到了仙人?

“乔大郎,你把剩下那些也搬进来。”罗用这时候对着大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好。”门外的人应了一声,然后不多时,乔俊林便把剩下的书籍都给搬了进来,只见他肩上扛着一包,手上还提着一包,那些用来包书的布巾,怕是能有床单那么大!

孙思邈:“……这些都是?”

罗用:“是啊。”

罗用现在也想开了,不能总叫他一个人在那里操心劳力的,也该叫别人也跟着操操心,出出力。

这几天他在终南山上住着,看这孙思邈着实也觉得很靠谱,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空间里所有医学以及相关专业的书籍都拣了一份出来,这还只是一份而已,若是都拿出来,怕是要把这位老前辈给吓到。

那两个包袱打开以后,所有的书籍都被一摞一摞搬到木榻之上,孙思邈就着油灯,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看,虽然那文字他有些看不大懂,连蒙带猜的,却也觉兴味盎然。

罗用和乔俊林都没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孙神医心无旁骛地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直到天光渐亮,孙思邈这才强迫自己放下书本:“让两位见笑了,如此稀罕之物,孙某当真是爱不释手。”

“无碍。”罗用说道:“这些书籍留在我的手里也没有什么大用处,还是交到高医手中,才能让它们物尽其用。”

“三郎高义啊!”

“高医仁心,以后我那长安城中的弟妹,还要仰仗高医一二。”

“那是自然!三郎只管安心去吧。”

“如此,罗某便告辞了。”

临行前,罗用又从书堆里挑出一本字典,并且跟他说了用法,用偏旁部首和笔划查字,不用知道拼音也行的。

孙思邈如获珍宝,一路将他二人送到了终南山下,然后又令自己的弟子们架着马车送了罗用他们很远。

就在罗用他们离开终南山的数日之后,孙思邈与他的弟子一行便也出山了。

他的弟子们探听到,近日在河南道那边的一个小村中,似是有几名村人出痘,弄得那一带人心惶惶,往来商贾经过那一片地方也都要绕着走。

罗用所说的种牛痘之法,究竟是否可行,不在真人身上实验一二,哪里又能知晓。

只是此法新奇,世人先前未曾听闻,寻常人哪里肯试,孙思邈也不能强人所难,但若是在出现天花的地方,那情况就会很不一样,人们担心自己被传染,听闻此法可以避劫,自然有人愿意尝试。

孙思邈先前便种过人痘,只要这牛痘不比人痘凶险许多,他也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待他们到了传说中有人出痘的村子,疫情已经发展到颇为严重的境地,听闻名医孙思邈前来他们这里悬壶济世,还能以种牛痘之法驱邪避害,一时间竟是人人肯种。

那出痘之牛乃是当初罗用与孙思邈第一次谈及此事之后,他便安排弟子出门去寻,寻得之后恰好又听闻了河南道这个村子有人出痘之事,于是师徒一行带着这头牛便来了。

只需轻轻在人手臂上划一个小小的伤口,再将些许牛痘脓汁抹在上面,这痘便算是种好了,操作起来着实便利。

孙思邈原本是打算先找一两个人试试,待到确定了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之后再大范围帮人种痘。

奈何这个村里的百姓着实是怕了,人人都怕自己熬不过这十几日只差,只想快些把这牛痘种上。

孙思邈最终也决定相信罗用一回,也相信他得来的那些奇书一回,将那些前来请他种痘的村人,全都种上了牛痘。

做这件事需要担很大的责任,一旦失败了,不仅在良心上要受到巨大的谴责,孙思邈的他和这些弟子们也会因此名誉扫地,受到世人的谴责,毕竟在这个村子以外的地方,将牛身上的痘种到人身上,这原本就是一个十分大胆的举动,大胆与荒谬之间,往往也就一线之隔。

好在这些人的情况看起来都还比较好,头一日种痘,第二日伤口上便起了丘疹,不像出人痘那样整个人身上到处都长,而只是伤口周围长了一点。

那丘疹越长越多越长越大,直至化脓,不肖十余日,便能结痂脱落,落痂之后留下一个胡豆大小的疤痕。

自从种了这牛痘之后,村中果然再也没人出痘,村人之间奔走相告,甚至还有附近村子的人大着胆子来他们这里接种牛痘的。

孙思邈给自己和自己的弟子们也都种上了牛痘,然后令一部分弟子出去给附近村子的人种痘,以免那些村人常往这个出过痘的村子跑,不慎把病气带了出去,引起更大规模的传染。

而他自己则带着另外几名弟子,留在村中医治那些在他们到来之前便已出痘的村人。这种牛痘之法只对未出痘之人有用,若是已经出痘,种上便也无用了。

还有一些人在十余天之前便接触过出痘之人,病气已经藏在身体里,马上就要发出来了,这样的人即使种上了牛痘也是无用,这些都是他近日从罗用给他的一本书上看来的。

罗用与乔俊林还未及抵达常乐县,长安城这边便已传出了孙思邈带领一众弟子去往瘟疫横行之地的消息。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担心他们师徒一行这一次会折在那个村子里,毕竟是瘟疫肆虐的凶险之地,寻常人又如何能够来去自如,又不是有那仙气护体。

然而不多日,那边便又传来消息,言是孙思邈与他的弟子们给那些村人种牛痘,那牛痘对人体并无损伤,却能辟邪,使人不再出痘。

这个消息很快便震惊了整个长安城,无论是世族大家还是寻常百姓,无不为之震撼,当即便有许多大家族派人前去打探,朝廷方面亦是派遣了官员前去,不肖多少时候,那个出痘的村子周围便聚了许多人,有些人只敢在附近的村镇打听,有些个胆大的,便直接去了村子里面。

“果真如此!传言不虚啊!”有一些从村子里出来的人如此说道:

“孙神医与他那些弟子皆在,并无一人出痘,那村子里除了先前出痘的,近一个月来再也无人出痘啊!”

“当真!此言当真?”

“自是不假,不信你自己进去看,他们还帮我种了牛痘,言是只要在接触出痘之人几日内种上此牛痘,便能防病。”

就在很多人闹闹哄哄打算进村的时候,孙思邈出来说话了,言这种牛痘之法十分简单,身边若是有人种了牛痘,只需取他脓疹上的一点脓汁,在未种牛痘之人手臂上稍稍割破一点皮肉,将那脓汁涂抹在伤口之上便可。

过一两日这伤口若是起了丘疹,又几日又能化脓结痂,那边说明种成了。

之后一些时日,中原各地都像是炸了锅一般,百姓们四处寻找那些已经种上牛痘之人,与他们讨要脓汁,也有花钱去买的,在有一些地方,价钱还颇贵。

白府这边,这次是白二叔带着数名仆从亲去河南道,白二叔有幸还见了孙思邈一面,与他确认了这种痘之法。

然后他们之中便有两人接种了牛痘,在回往长安城的路上,又有人从他们这两人胳膊上去了脓汁接种,如此反复,好不容易才将那新鲜的牛痘脓汁带回了长安城中。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多多少少都懂一些医术,于是这种牛痘一事,便也不去寻那外面的大夫,而是他们白家人自己上手去做。

白府人口众多,于是便分成几批接种,四娘她们几个也都跟着白家人种上了牛痘。

小孩子们一个个看着自己的胳膊被割颇一个口子,抹上脓汁,不过一两日便起了丘疹,有点疼,有点痒,但并不严重,又过几日,便渐渐开始发脓。

这些脓汁也都是有用处的,坊间百姓常常有人来讨,白二叔他们常常都是直接替人把牛痘种好。那些时日白府之中很热闹,直到府中所有人都接种过了牛痘,脓汁也没有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白府算是种得很早的,坊间不少百姓这时候还没能种上牛痘的,人们为了那些许脓汁四处奔走,整个长安城中熙熙攘攘。

听闻还有人牵了出痘之牛到大街上给人免费种痘的,那是难得的大善之人。也有人为了自己手臂上那点脓汁能卖个好价钱,四处与人讨价还价的,这也是十分常见的市井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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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老罗:“你看,这么多书,都给你了,慢慢看吧。”

老孙:“可是……我还要去峨眉山采药炼丹呐!”

老罗:“别去了,丹药有什么好的,能比得过知识的海洋嘛。”

老孙:“可是我都这把岁数了。”

老罗:“没事,我听说你特别地长寿。”

第336章:白叠书生

孙思邈和他们的那些弟子们这一次为社会为人类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在常人看来,他们师徒一行现如今想来必定是风光无限才是。

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孙老头最近愁坏了。

当初罗用把那些书籍交到他手中的时候,便告诉他此物十分棘手,关系到他们罗家人的身家性命,然而这些东西究竟有多么棘手,孙思邈近来真是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了。

这些书籍上面不仅有关于医学的内容,字里行间,竟然还能窥得天机?

这些书籍若是落入狼子野心之人手中,怕是能够改天换地,这天底下,便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何止是他们罗家一家人的姓名,就连经手过这些书的孙思邈甚至是他的弟子们,一个都逃不过,怀璧其罪啊!一个弄得不好,说不定还会引起战乱啊!

这些书籍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罗用不说,孙思邈便也无从知晓。

大抵便是那天上的藏书阁破了个窟窿,掉了这些天书下来,机缘巧合之下,被那棺材板儿捡了去。

自打罗用贞观七年秋末那一日在西坡村醒来,是罗三郎神游异世也罢,还是罗用穿越到了唐朝也好,他独自一人保存这些书籍,已经七年有余。

这七年多时间里,他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因为一些其他方面的考量,迟迟没有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现如今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这一部分医书交到孙思邈手中,是为了让那千年之后的医学知识能在公元七世纪传播,也是出于对孙思邈的信任。

而孙思邈对于这些书籍的态度,则比罗用还要更加重视谨慎得多。

他对自己最最信任的几名弟子说道:“此乃天降大任啊!”

他将这件事看成是自己的责任,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孙思邈令自己这几名弟子们日夜抄录这些书籍,所有涉及朝堂之事的,有可能会泄露天机的内容,则一律删减。

每每抄完一本书籍,他就会把这本书的原件放在炼丹炉中焚毁,每每焚毁一本书籍,弟子们就会看到他们的师尊接连几日唉声叹气,有时候甚至还会暗暗垂泪。

李世民差人来请,言是对那牛痘之事,还有一些细节想要询问与他。

孙思邈便让弟子回话,言是师尊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之日,一定前往长安城与君王细说分明。

李世民无法,孙思邈这个人不把王权放在眼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是经历过三个朝代的老人,三朝皇帝都曾请他出仕为官,孙思邈皆不肯应,又因他在医学上的造诣天下少有,即便是权贵,也不好为难于他,毕竟谁没有个生病求医的时候呢。

于是朝廷方面便令人往终南山送去了皇帝的赏赐,言是那种牛痘之法利国利民,孙思邈医术高超,仁心厚德,乃是当世医者典范,云云。

中原之地熙熙攘攘,而罗用与乔俊林此时已是入了河西走廊,中原这边消息传播的速度,并未赶上他二人骑马西行。

眼看便要入春,河西等地处处都在准备春耕,不时还能看到有人放牧,赶着成群成群的牛羊。

罗用与乔俊林一路骑马往西行走,一直走到了开春以后,才终于回到了常乐县。

黄县丞他们这时候已经帮罗用把种棉花的事情落实下去了,大多数棉花种子都交给官府职田的那些佃户们种植,剩下那一些,则分与那些与官府素有往来,在往年的春耕秋收工作中也给予了很多支持和配合的当地富农。

这种棉花一事,罗用也是一早便与他们交代好了的,言是对头一年种棉花的农户给与补贴。

无论最后种出来的棉花如何,官府先按每亩地种粟麦的一半收成,将补贴发放到种植户手中,待到秋收后,这些棉花长成了,官府再论斤收购。

这地里的庄稼,就是农户们的命根子,一个弄得不好,很可能这一整年就都白忙活了,寻常人家没有多少积蓄,冒不起什么风险,自然也就不太愿意尝试新物种的种植。

但是像罗用他们这种做法,官府先给与足够数额的补贴的话,那么这种棉花一事,便成了一个美差,这回这个美差便给了当地一些富户。

毕竟也不能事事都想着贫民,在常乐县的发展过程中,真正要论出钱出力贡献值,这些富户要比贫民做得更多。

不能把他们的贡献当成是理所当然,有好处的时候,时常也要想着这些人。

常乐县中有黄县丞等人,又有谭老县令相帮,若是遇着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还能去问一问唐俭的意见,就算罗用一时不在,县中这些工作还是开展得井井有条。

唯一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经济上的问题,没钱啊,县衙里头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发薪饷。

春耕这段时间又要给农户们借种子借农具,光是农具的修缮和耕牛的购置都花了不少,还有那个常乐书院,也是个烧钱的地方。

就在众人为钱帛发愁的时候,罗县令回来了,于是大家就都很高兴了,这个能挣钱的县令总算回来了,要不然他们下半年就要没有着落了。

然而罗用又不能凭空变出钱来,他又不会点石成金,于是没办法,只好找二娘借钱去了。

罗二娘在听闻了四娘她们皆平安无事,现如今已是住进白府,又有皇帝先前那话,安全应是无虞之后,也是很高兴。

又见罗用刚回常乐县,便巴巴跑来与自己借钱,于是便笑话他:“别个当官都能挣钱,怎的就你整日巴巴往里面贴钱。”

“挣那三五个钱又有何益。”罗用笑着对二娘说道:“阿姊,我要在这陇西干一番大事业,你且先借我几个砖瓦,待到几年以后,我叫你见识一番新天地。”

“就说你要多少吧。”二娘自打从罗用那里得了那些玻璃珠子以后,她在常乐县收钱卖货,然后从凉州城那边的仓库出货,这样的买卖做过几回之后,她手头上的钱帛渐渐就多了起来。

“……”罗用说了一个数字。

“这些钱帛我有。”二娘答应道:“你只管随时叫人过来取走便是。”

除了借钱,罗用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二娘帮忙,就是他先前从大食人那里买来的那些棉花,他要二娘帮忙,将这些棉花纺成棉线,织成棉布。

二娘这里有这么多织衣纺线的女工,这个事情交给她做最是合适。

“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与我还说什么客气话,只管将东西拿来便是。”二娘爽快道。

“那些棉花着实难得,阿姊你可仔细着些。”罗用嘱咐道。

“你且安心吧,我自会比你更仔细。”

谁人不知常乐县中今年种了新庄稼,便是那棉花,这些棉花能不能挣钱,就看那织出来的棉布受不受欢迎了,二娘难道还能不知道这批棉布的重要性。

“就是不知那棉布织出来又是个甚模样。”二娘好奇道。

“听闻要比麻布柔软细致些,又不似丝绸华丽,穿在身上,自有一番儒雅亲和之意。”罗用大致给她形容了一下棉布这个东西。

二娘于是对棉布就产生了向往,催着罗用赶紧让人把棉花送过来,她好组织人手纺线织布。

之后姐弟二人又说了几句,二娘问罗用从他们常乐县到凉州城这条水泥路修的怎么样了,罗用说按照眼下这个进度,怕是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入夏之后才能修好。

二娘她们现在大多都从凉州城那边出货,常乐县这边的仓库堆了不少存货,等那条水泥路修好了,她打算组织一个较大规模的运货队伍,将常乐县这边的羊绒制品运去凉州仓库。

出了羊绒作坊,罗用又去了常乐书院,唐俭见他来了,也挺高兴,正打算问他一些长安城那边的近况,结果罗用却央他帮自己写个话本。

“怎的忽然想起来要写话本?”唐大人满腹经纶,当初在长安城的日子也过得很是风流,写话本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还不是为了那白叠布。”罗用说道:“你也知晓县中钱帛短缺,今年种下去的这些棉花若是挣不来钱,别说什么水渠,就连这常乐书院的供给都成问题。”

“莫要与我说这个,你便只说想要个甚模样的话本。”唐大人不信这棺材板儿真能给他的常乐书院断炊,不过县衙没钱,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

“我想了一下,咱就写个这样的……”于是罗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给唐俭讲了一下自己的设想。

这个话本的直接目的主要目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宣传棉布,也称白叠布,所有的故事必须围绕这个中心来展开。

罗用构想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姑娘在采桑的时候,不甚跌落沟中,待她再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没错,这就是一篇穿越小说……

“……她沿着一条乡野小径一路行走,走到了一个名叫白叠城的地方,遇见了一个身着白叠衣的少年,那少年俊逸非凡相貌无双……”

然后这个姑娘就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名少年的妻子,然后就可以上一些玛丽苏了,这里面要有很多感情纠葛,爱恨情仇,而且还要足够香艳,当然最后肯定是happy ending啦。

“……”唐大人听完以后半晌无语:“我都这把岁数了,你让我写这个?”

“今年我县里的棉花若能卖得好价钱,明年便组织常乐书院的先生学子们去高昌游学。”罗县令言道。

“你且回去吧。”唐大人摆摆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然后,在数日之后,罗县令便拿到了一本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言情小说。

这小说写得可真好啊,明明是罗用自己设计的主要情节,他竟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看啊看啊就看到了最后一页,一垂眼,看到下面的落款——白叠书生。罗用当即就笑喷了!都这把岁数了还白叠书生呢,白叠老生还差不多。

第337章:白叠之歌

唐俭的这一篇小说写得并不长,用词十分精炼,为了能给读者们一个更好的阅读体验,罗用又找人来给这篇小说配上了插图。

因为文字少图画多,最后做出来的效果,基本上就是每一段话都配一张插图,看起来有点像罗用小的时候,罗奶奶给他买回来的那些童话故事书。

罗用令人制出雕版,刷墨复印,复印之后还要上色,最后装订成册,糊上封面,如此,第一批小说便印好了。

那封面也是十分精致,用的是上好的纸张,上面印着一个身着白叠衣的翩翩少年郎,背景是一座繁华的城池,还有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

“客人可是要买酒?”这一日,酒坊这边刚刚送走一拨客人,马上又来一拨。

今年开春一来,往来于常乐县的胡商们渐渐又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高昌焉耆等地的商贾,更是在这条商道上往来不绝,买针买酒买熏肉,一整个冬天他们都没闲着,先前还只是少数商贾前来,后面渐渐就多了起来。

“如今这白酒,可还是按五折来卖?”那几名高昌商贾问道。

“正是。”那柜上的老者回答说:“县令道这白酒既然已经按五折的价钱卖过了这么久,现如今再涨价,也是有些不合适,于是便说了,以后这白酒便都按五折价钱出售。”

那几个高昌商贾听闻了,便很高兴,他们这也是第一次来常乐县,听那些回去的人说,常乐县的白酒近来都是按五折价卖,他们来的时候,也是有些担心自己赶不上这个好价钱。

“便要那最好的,与我们来一百坛。”这一回过来总共要买多少白酒,他们先前也是商量好了的,这时候既然价钱没有问题,那么只要按先前计划的数量购买便可。

“好嘞。一百坛白酒!”柜上的老者吩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这几位客人乃是远道而来,长路漫漫,运货不易,你与他们搬一百零一坛出来。”

这些高昌的商贾们听闻了,都觉得这常乐的店家着实细致周到。

很快,那一趟一趟的白酒被搬到厅堂里的空地上,这几个高昌商贾们仔细检查这些酒坛,不时抱起一个坛子掂一掂分量,最后在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在柜台这边付钱。

那柜上的老者收下他们带来的白银,仔细看过了品质,又称了重量,确认无误之后便收下了。

然后他又从柜台后面的一个木架上取下几本书册:“县中近日出了一本新书,在本店购满五十两便能获赠一本,这五本是送给你们的,权作消遣,还望客人以后常来我们常乐县。”

那几个高昌商贾见这几本书籍印得精美,便也没有多想,顺手便收下了,随手将其揣入怀中。

过后拿出来细看,也觉颇有滋味,只是毕竟身为男子,看这个讲一个女子的爱情故事的话本,看过了便也过了,并无太多感触,只觉画册

精美,故事新颖。

待回到高昌国以后,刚进城,便有一个当地富户找他们买酒,于是他们就顺便送给这个富户一个小册子。

哪曾想这一下竟然不得了了,不两日,便听闻那富户家的女儿便魔障了,与她一起玩的那些小娘子们也是,整日里念叨着说要去什么白叠城,还说什么非白叠少年不嫁!

待那五本册子都送出去了,高昌城的女子们都要翻天了。

女子天生就是对爱情充满幻想的,然而在这个闭塞的年代,女子们对于爱情的想象受到了很大的局限,她们的想象力受到了环境的限制,然后这一本名叫《白叠之歌》的小说,为她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种言情小说的套路,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那些阅书无数的女青年们的那里,同样也是长期流行经久不衰。

更别说是公元七世纪这些还没有经过海量言情小说洗礼的小娘子们了,对于她们来说,这样一个故事,这样一本小说,它是一种全新的,开天辟地的,令人无限神往的存在!

之后的日子里,又不断有当地商贾从离石县那边带回这本书,每一本都能卖到极高的价钱。

这一本《白叠之歌》的横空出世,给当世女子们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同时,它对婚恋市场造成的影响也是空前巨大的。

听闻有人从高昌西面的一个小国买到了白叠布,贩到高昌城中,卖到了一个很好的价钱,城中那些家里有未婚小郎君的富裕家庭纷纷抢购。

而在距离高昌数千里之遥的长安城中,近日同样也掀起了一股白叠热潮。

罗用将一套雕版和几本样书寄到长安城中,邢二那边马上着手印刷,不多日,《白叠之歌》这本书便在南北杂货上架了,与南北杂货有合作的那些铺子纷纷也都在自家门口摆上了一个小书架,再放上满满一架子的《白叠之歌》,五文钱一本,每天出多少卖多少。

不仅是长安城,那些个周边城镇的,还有洛阳等地的商贾,也是纷纷前来采购。

估计要不了多久,这股热潮便要刮遍中原各地,尤其是那些富裕繁华的大城市。

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谁家小娘子不曾听闻《白叠之歌》这个故事?

一众小娘子们相聚的时候,那话题往往也都离不开《白叠之歌》,书中的男女主角名字,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都要发展出二次元偶像崇拜来了。

至于那白叠布白叠衣,听一些见多识广的人说,西域有一些地方确实能产此布,而且确实也十分难得。

据说是有一种能开出白色绒花的植株,当地百姓将那绒花采下,再剥去里面的花心,将那白色细绒纺成线,织成布,这个过程费工费时,所以这白叠布价钱颇贵。

长安女子们为那白叠城的故事迷醉,不少男子却颇不以为然,什么白叠城白叠少年,什么少年美貌天下无双,分明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偏那些女子就信这个。

这一日,几个少年郎聚在一处谈及此事,颇为不忿。

“这些女子着实无脑。”

“不过是个虚构的话本,竟能叫她们迷醉至此。”

“听闻那谢家的小娘子言是要退亲?”

“她怕是魔障了。”

“我怎的听闻你家去与叶氏女子提亲,那叶氏死活不应。”

“她这会儿正做梦呢,如何肯应?”

“她耶娘言她一时魔障了,脑子转不过弯来,叫我家再等等。”

“那你等不等啊?”

“我会等她?真当我许四这辈子娶不上亲不成?”

“那你家是怎么打算的?”

“我耶娘已经去帮我打听郑氏女子了。”

“我劝你还是缓缓,听闻那郑氏的女子近来也魔障得紧,便是与她提了,八成也不肯应。”

“她不应也是无用,婚姻一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别到时候闹到又逃家。”

“咱长安城中逃家的女子够多的了。”

“倒是白白便宜了那南北杂货。”

“听闻那韦氏的千金,娇滴滴一个士族小娘子,硬是违抗了父母之命,跑去南北杂货干活了,家人先前就想晾晾她,叫她在外边吃些苦头自己就回去了,哪曾想这一干就是一年多啊。”

“父母之命有时候也不好使,那要死要活的,又要上吊又要跳井的,天底下又有几个父母真正能够狠得下心。”

“能狠得下这个心的,着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我说,还是那罗棺材板儿最坏,好好的出个什么破书,害得长安城这些小娘子都不正常了。”

“还不是为了卖那白叠布,没听闻他们常乐县眼下正在种棉花吗?”

“这也太黑了!”

“管他那白叠布有多好,横竖我就是不买!”

“对!就是不买!”

“谁买谁就是呆子!”

这些小郎君们义愤填膺的,约好了要坚决抵制白叠布,不叫那棺材板儿的如意算盘得逞。

然而,数日之后,那南北杂货便传出一则消息,言是近日便有一批白叠布到货,今年只此一批。

这批货乃是身在陇西的罗二娘费尽千辛万苦,与西域的胡商买来白叠花,又让自家作坊里的女工们细细将其织成白叠布,所有布料均未染色,就是白叠花原本的颜色,郎君们可以在买回去以后自行找人染色,再裁制成衣,不染色直接制衣亦可。

这批货上架的那一日,南北杂货几乎都要被各家的仆从小厮们挤爆了,真真就跟抢劫一般,小小一个货架的布料,转眼之间就被抢了一个精光。

数日之后,长安城中便出现了一些身着白叠布衣的翩翩少年郎。

别说,这白叠布与麻布丝绸确是有几分不同,这布料细而不腻,绵而不滑,比之麻布,多了几分细致,比之丝绸,又多了几分亲和朴质,年轻小郎君们穿着这一身白叠制成的衣裳走在街上,便是长安城中一道崭新的风景线。

至于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不买白叠布的那几名少年,这时候正跟自家耶娘闹腾呢。

“阿耶,听闻那西域也有白叠布,不若我们便派家人前去采买?”

“那西域离这里几千上万里路,你打算叫谁去给你买?”他老子不搭理他。

“若是没有白叠布,我这亲事怕是这辈子也成不了了。”少年不依。

“哦!这长安城中总共才几个穿白叠衣的,其他人便都不成亲了,你还是好好读书,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不给我买白叠布,我就不读书了。”

“你说甚?”

“不读书了!”

“看我不打死你个不孝子!”

“不读就是不读了!”

“你别跑,你给老子等着!”

“……”怎一个鸡飞狗跳了得。

说起来,这些个正处在适婚年龄的小郎君小娘子们,若是搁在后世,也就是初中二年级的岁数,这中二属性要是一爆发起来,那着实也是很热闹。

近来就为了这白叠布一事,许多人家中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少年们的愿望很朴素,他们只是想要一身白叠衣而已。

至于长安城中的小娘子们……

小娘子们近来流行结伴出游,骑着燕儿飞到长安城外去采桑,车把上挂个竹篮,每天清晨的时候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出去,傍晚的时候再沾一身泥土回来,灰头土脸地骑着燕儿飞穿街过巷。

“啧啧,瞅瞅她们这一身土。”

“不用说,肯定又是去沟里滚了,这是想去白叠城呢。”

第338章:惠特尼轧棉机

这一年六月,身在陇西的罗用听闻在长安城那边,有人给《白叠之歌》写了一首词,近来长安城那边的女子正在传唱,据说很是流行。

如此一来,这棉布的宣传工作便也到位了,看来今年常乐县出产的这一批棉花,应是能卖到一个好价钱。

眼下正是农历六月份,陇西这边眼瞅着便要入秋了,而在棉花的种植过程中,马上也要进入一个比较关键的阶段——打顶心。

所谓的打顶心,就是把棉花植株枝头上的尖尖给掐了,为的就是去除顶端优势,限制枝条生长,尽可能地将更多的植株营养转移到花蕾棉铃上面,从而实现高产的目的。

今年是他们常乐县第一年种植棉花,大家都没有经验,好在罗用空间里还有一些农业种植方面的书籍资料,这里面有不少关于棉花种植的,他于是就开始现学现卖。

不过后世的人在种植棉花的过程中用到的很多种肥料,在公元七世纪这时候是没有的,于是只好用有机肥代替,有机肥好是挺好的,就是没什么针对性。

等到了快要开始打顶心的这段时日,罗用更是天天都往棉花地里跑,除了公府职田中那大片大片的棉花地,乡下一些富户也种了不少,罗用近日常常都在各村之间行走。

“我看你家这些棉花可以开始打顶了,打吧,明天就开始打。”罗用这一日在看过一个富户家中的棉花地之后,如此说道。

“怎么那徐家的棉花长得比我家的都高,他家不打我家打?”这户人家还有点舍不得,他也是跟庄稼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这地里的庄稼一旦伤了顶心,便不怎么长了,这个道理他还是知晓的。

“你家这些棉花水浇多了,长坏了。”罗用对他说道:“徐家的棉株长得好,壮实有力,便可晚一点打顶,这几日再给它抽几个枝条,枝条多了将来结棉铃就多。”

“你家这些棉株太弱,没力,现在若是使劲给它抽枝,将来它开花就少,结果也少,还容易掉,到时候这枝条虽旺,收成却不好。”

罗用说得详细,那富户听了也觉得有理,只是想想自家这片棉花地的收成注定要比那徐家少,心中便有几分不甘。

也怪他太贪心,为了让这些棉花长得好,总让人挑水来浇,明明先前县中的吏员便与他们说过,这新庄稼并不十分喜水,他可真是鬼迷心窍了,不知怎的,总想给它们浇水,这下好了,浇多了。

第二日一早,这个富户家中的老老少少长工短工们,便都下地给棉花打顶心去了。

这打顶心倒不是什么很重的活计,只是也颇费人工,这富户家中人手充足,挺大一片棉花地,一日多的工夫便也打完了,将来待这棉花推广种植以后,家家户户种棉花,一到眼下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下地去打顶心,也是颇为繁忙。

待这一家人开始打顶心之后,其他各处的棉花纷纷也都进入到了可以打顶心的时候,那些种了棉花的富户们登时便忙碌起来,公府职田那边更甚,佃农们早出晚归,几乎是一天到晚都要耗在那地里头。

也有一些人担心掐芯会伤庄稼的,但是因为先前已经拿过了县里的补贴,所谓拿人的手短,虽然心中还有一些疑虑,但还是按照县里的说法去做了。

就有一个富户,死活跟罗用犟嘴,说他自己种了这大几十年的庄稼,从来没见谁这么干的。

罗用见他对打顶心这个事情很是排斥,也知道其他不少人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于是便对他说:“不若你今年便留一亩地不要打顶心,待到了收获的时候再比较一二,看看是打了顶心的棉花地收成好,还是没打顶心的棉花地收成好。”

那人见罗用也做了让步,心中虽还是有些不愿,但还是同意了罗用的提议,留下一亩棉花地不打顶心,余下的都打了。

罗用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消除农户们心中的疑虑,从而使得明年的棉花种植工作能够顺利开展。

打顶心之后不久又是一次追肥,然后大家便看着那些棉花枝条上长出一个一个的花蕾,接出一个一个的棉铃,最后开出了一片雪白的绒花。

常乐百姓也称呼这种花为白叠花,作为常乐县人,他们很清楚那一本《白叠之歌》,乃是县令寻人写出来的,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所以在这常乐县中,少男少女们对于白叠城的故事反而不如别处那般狂热。

但就算明知是虚构的故事,人们对于那个故事里的白叠城,还有那一段发生在白叠城中的爱情故事,心中也还是有向往的,尤其是当这成片成片的白叠花盛开的时候。

在棉花丰收的季节,男女老少们身上挂着旧衣破布缝成的口袋,在田间采摘棉花,那县中吏员便在地头收购棉花,带籽的棉花,一斤两文半。

虽这棉花颇轻,这个年代的品种产量也不高,但是这价钱却很不错,一斤两文半,一亩地若是能产个百余斤,便能卖到二百余文,这是种别的庄稼很难达到的收入水平。

吏员们一面在田间地头收购棉花,一面又有人赶着牛车将收来的棉花运回城去。

自从去年冬末他们这里开始修水泥路,陆续发了几次徭役,现如今这常乐县城外面的主干道,颇长的一段路已经被翻修成了水泥路面,在这水泥路面上赶车运货,着实比那砂石路平稳舒坦得多,也更节约畜力。

这些从地头上收来的棉花,最后就被送到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去加工,在这个羊绒作坊中的某一间屋子里,女工们这时候正呼呼地转动着轧棉机。

早在当初罗用从那些大食人手中买到棉花和棉花种子的时候,便已令他的那些弟子们着手开始打造轧棉机,那第一台轧棉机,早在今年开春那时候便已造好并且投入使用了,只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今年这一年,常乐县要先靠这棉花挣些钱,待到来年,棉花种植在陇西大规模推广开了之后,罗用的这些弟子们就可以开始卖轧棉机了。

他们县中现在有个机械作坊,乃是以衡致打头,和其他几名弟子共同经营,另外他们手底下还集结着一批手艺精湛的艺人。

这些艺人里面,有当初从长安城那边带来的,也有在常乐县当地招来的,甚至还有这两年新培养出来的,手艺活这个东西,有时候确实也是要讲天赋,若是寻着那有天赋又肯努力的,教起来就很快。

现如今在他们那家机械作坊之中,已是囤积了不少轧棉机,大大小小好几个型号,价钱都定好了,就等着明年拿出来卖钱。

罗用叫他们尽量多造一些,不够钱尽管跟他说,他出面去找人借钱。当然等到了这些轧棉机卖掉以后,挣来的钱也有罗用的一份,毕竟是他提供的图纸,还投入了不少资金。

不仅是这羊绒作坊,针坊那边的收入也有罗用的一份,还有今年他们与太原郭氏合办的那一家针坊,虽是罗用的弟子们出面,但是这其中所得,其实也有罗用的一份。

罗用这一次在长安城中见了不少河东商贾,待他们与郭家的合作上了轨道之后,河东道还会陆续开办起不少针坊。

罗用的那些弟子以及他们手底下的匠人们,他们所掌握的造针技术,在这个时代来说应该是最精良的,而且他们还能打造一些制针器械,能在相当大程度上节约人力,这是其他人一时学不去的。

这回羊绒作坊这边正在使用的这个轧棉机,乃是由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一个名叫伊莱惠特尼的美国人发明。

轧棉机在后世分为皮辊轧棉机和锯齿轧棉机,眼下他们正在使用的这一款便是锯齿轧棉机,因为草棉的棉籽极难去除,用寻常的棍压法很难剥除棉籽,所以必须是要带锯齿的。

这款轧棉机的设计很巧妙,只需将棉花放入棉斗之中,摇动手柄,在机器的运转中,就能实现棉絮与棉籽的分离。

听闻在大食国,少女们手工剥除棉籽,辛勤劳动整整一日,所得也不过一捧棉。现在离石县的这些女工们转动轧棉机,片刻工夫便能分离出一斗棉絮。

这就是机械给生产带来的便利,然后它将会在这日复一日的生产中,逐渐改变人们的生活,并且最终改变这个世界。

第339章:伊吾

长安百姓大多知晓在那陇西的常乐县中,今年种了不少白叠花,秋收之后,应该能产出一批白叠布,若是不出意外,待到明年开春,便会有一批白叠布运到南北杂货销售。

南北杂货向来走的平价路线,即便是一些奢侈品,与那些被商贾们几经转手炒到天上去的价格比起来,南北杂货的定价则要平实厚道得多。

都说那白叠花的花心十分难剥,常乐县那边人口稀疏,又少织女,不知这一个秋冬能产多少白叠布,若是产得太少,那价钱必定就会很高。

长安百姓大多如此想着,却不想,这才刚刚过了农历九月,进入十月初,那常乐县竟然就往他们长安城发了一批白叠布过来,定价亦不十分高昂,不到半日工夫便已被人抢购一空。

长安城这边很多人都想不通,那棺材板儿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剥出这么多白叠花,织出这么多白叠布的。

而在常乐县这边,当地不少百姓这时候都到县里去购买白叠花籽。

罗用令人在县衙门口摆了个摊,每日里那羊绒作坊轧出多少棉花种子,便都令人用车拉到这里来卖。

价钱并不十分贵,就那还带着些许白色棉絮的种子,用米升量着卖,一升种子就卖五文钱。

自从去岁冬日以来,常乐县当地百姓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在磨针挣钱,只在农忙时节磨得少些,平日里一得空便要把这些物什搬出来干活,日积月累之下,基本上也都挣了些钱,再加上这两年他们这里的农产品价格也不错,这五文钱一升的种子,一般人家倒也还是买得起。

只是这一升种子,到底也没多少,本来这种子个头就不小,再加上种子外边还缠着些许棉絮,撒到地里头,也就能种一小片。

好在这县衙也公道,许他们买得种子以后坐在路边挑拣,将那被轧棉机轧伤了的,还有一些个头特别小的品质特别差的种子挑拣出来,到时候挑出来多少个坏的,就到摊位上与那卖种子的吏员换几个好的来。

所以近来在常乐县中,人们总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在县衙门口那条街道上,农人们蹲的蹲坐的做,地上铺着油纸麻布等物什,上面再放一堆白叠花籽,一个两个的都在那里细细挑拣。

有些人买得多,一口气能从清晨坐到傍晚,还有一些个细心的,会将棉籽上沾着的那些许棉絮也剥下来,最后剥出这一小团棉花,换种子的时候顺便就把它交给摊位上的吏员。

听闻用这白叠花织出来的白叠布,价钱十分昂贵,在这些农人眼中,即使只是棉籽上沾着的那几根棉絮,也是十分珍贵的物什,不应浪费。

眼下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农人们从村子里来到常乐县城,很多人当天都回不去,于是便只好在县城投宿。

城中有那最便宜的大通铺,一个人住一晚,便只要一文钱,若是带了牲口,那便还要算上牲口的钱。

豆腐作坊那边有不要钱的饼子热汤,很多人在大通铺睡过一夜,早早便去排队,待吃过了几个饼子,喝完了一碗热汤,趁着身上那股子热乎劲便出城去了。

出了这常乐县城,他们往往还要走上大半日甚至一整日,甚至是更长时间,才能回到自己家里。

这一包棉花种子拿回去,明年先划一块好地种上,待到秋收后,自家留了种,后年便可多种一些。

听那些种过白叠花的富户们说,这物什十分好种,寻常旱地就能种,种不了粟麦的盐碱地也能种,颇耐贫瘠,亦不需时常浇水。

那罗县令还说,这白叠花最适合在他们陇西生长,若是去了中原,很多地方便种不了,因此这白叠花的价钱往后即便会比现在贱些,那也不会十分贱,总归不会比种粟麦差。

若是果真如此,那他们往后除了自家口粮,倒是可以多种一些白叠花,再将那些因为种不出粮食而荒废的土地开了荒……

农人们因为这些能挣钱的白叠花种子,对来年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而在这个时候,罗用与乔俊林则带了两三名差役,骑着马一路往那伊州去了。

那伊州虽为大唐的一个州,但它原本乃是伊吾国,贞观初年归顺大唐,纳入唐之版图,实际上原本的伊吾王室,现如今在伊州当地依旧还有着相当大的权利以及深厚的影响力。

那伊州的情况与沙州敦煌不太一样,多少有些敏感,罗用作为一县之长,原本不应越过州刺史,直接与伊州那边打交道,只是那瓜州刺史陈皎,原本对罗用就是采取的放羊吃草的态度,今年听闻他在长安城又干了一件大事,那恭王竟然因为他们罗家的事情被流放了。

从前陈皎对罗用放羊吃草,也就是把他当成一个烫手山芋,倒不是怕他,就是不想沾惹,现如今说起来,那着实也是有几分害怕了。

陈皎的家族并不算特别顶尖的世家,他在家族之中也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就罗用这块棺材板儿,他觉得自己着实也是有几分惹不起了,于是现在罗用说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刺史一心只想安安稳稳把自己的任期混满了,好叫家人将他弄回中原去。

现如今再回头想想从前他在罗用面前摆的那些派头,外强中干,约莫说的便是陈皎这种人。

不过对于罗用来说,没个顶头上司压着,总归是一件好事,要不然那束手束脚的,着实也是烦心。

伊州虽然原属伊吾国,但是在历史上,当年汉武帝打跑了匈奴人以后,也曾在此屯田驻兵,伊吾城高昌壁,许多汉人就是在那个年代来到这些地方,屯田驻兵,从此世世代代就在此处扎根繁衍。

所以这伊州之中,同样也以汉人为主,风俗习惯皆与中原相似,穿汉服说汉话,作为戈壁滩上一片面积颇大的绿洲,这里的农业也很发达,产粮颇多。

伊州这个地方同样很富有,在丝绸之路中,从那晋昌过来,若是不往西面的敦煌而去,而是改道北上,北边便是伊州,过了伊吾,一路再往西,便是高昌,高昌那边同样也有通往西域的商道。

这一天中午,罗用他们寻了一个背风处下马休息,差役们从包袱中取出清水饼子,几人就坐在戈壁滩上,一口清水一口面饼地吃着。

“县令,伊州那般远,我等因何要去,县令若是忧心县中缺粮,只管叫商贾们从那张掖等地买来便是。”一名差役如此对罗用说道。

“张掖太远。”罗用回答说。

在他们陇西这一片,真正产粮多的地方,总共也就那么几个,瓜州这两年若要大力发展棉花种植,将来很可能就会面临粮食短缺的问题,为了避免到时候粮食不足,粮价疯长,甚至是引发饥荒,罗用作为一县之长,必须得早作打算。

“那伊吾却也近不了多少,况且还要经过这大片荒滩,运粮怕是十分艰难。”另一名差役也道。

若是从张掖到他们常乐县,虽然路途要远上些许,但是路况好啊,沿着长城脚下行走,安全颇有保障,粮食水草亦能及时补给,这两年又在修水泥路,待那水泥路修好了,运送粮食想来要比从前容易许多。

哪里像那伊吾,此去虽也有路,路况却颇差,又担心贼寇袭扰,又是大片荒滩,粮食水草补给困难。

这三名差役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话外都是劝罗用回去的意思,罗用听闻了他们这一番分析,倒也觉得颇有几分欣慰,笑着说道:“你们想得倒也周全。”

“不知县令是何考量。”看罗用这个态度,他们几人想到的问题,他分明也是想到了的,既然如此,因何又非得去那伊州呢?

“此次朝中决定在陇西修路,从那凉州城一路修到敦煌城,往后这陇西的行人往来货物运输,皆要比从前便利许多。”罗用说道。

“此事我们自然也是知晓的。”那几名差役忙说。

罗用一边吃着饼,一边慢慢给他们解释:“这一条水泥路既然通了,那伊吾与高昌两地自然也不会眼巴巴在那边望着,他们自然也要考虑修路。”

“若是高昌先修,一路从那高昌城修到敦煌,那往后商贾往来,怕是少有再经过伊吾的,从高昌到敦煌,再从敦煌经我常乐,过晋昌,一路往东而去。”

“若是那伊吾也修路,沿着这条旧道,一路自然就修到了我们常乐晋昌一带。”

“那我们走不走这一趟,又有甚的区别,横竖不管那些商贾们怎么走,都要经过我们常乐县。”一名差役马上就说了。

“非也。”罗用说道:“伊吾这条道若是直接修到晋昌城,不过我常乐县,那么去往他们那边的商贾自然也就不会经过常乐县了。”

那几名差役一听,那还了得,那些伊吾人若是果真那么干,那往后过往他们常乐县的商贾岂不就要少了很多。

“如此,我等此去伊吾,便是要叫他们把路修到常乐县?”一名差役问道。

“不仅要修到常乐县,还要叫他们早些开始修路,早一日修好了,伊吾的粮食就早一日能运到常乐。”有了伊州那片产粮区做后盾,又有通往敦煌张掖等地的水泥路,常乐县当地的粮食问题,应该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走吧。”见罗用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乔俊林便站了起来,催促他们快些上路。

这一条路上并没有长城遮掩,几个人没遮没拦的走在这片荒野上,安全着实没有什么保障,乔俊林警觉性很高,相较之下,罗用着实也是有几分太松散了。

罗用松散也就算了,怎的这几名差役也这般松散,这次回去后要与郭凤来说上一句,叫他加强差役队伍的操练和管理,莫要叫他们松散怠惰了。

“哎,走了走了。”那几名差役纷纷起身。

他们这时候只觉得罗县令那脑子真好使,想得真细,却不知待到这一趟回去以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罗用却是看出来乔俊林恼了,也不提醒那几个大老粗,由着他们高兴去。

一行人重新骑上马背,向着那伊吾城的方向而去,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茫茫戈壁。

罗用这辈子从来没有去过伊吾,上辈子他却去过,那个地方在后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哈密。

哈密不仅是个农业发达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煤矿资源。

第340章:木轨

伊州刺史乃是由原伊吾王室之人担任,说是刺史,在伊州这里差不多就是国王一般的存在。

当年伊吾国王在李世民登基之初便来投诚,李唐王朝对其颇有优待,使其在相当程度上保有特权,而朝廷方面对伊州这个地方的干涉和管理,主要就是选择那些亲近唐王朝的伊吾王室成员,将其封为刺史。

州刺史要服从朝廷调令,还要定期去长安城诉职,只是陇西之地距离长安城实在太远,圣人并不要求他们年年进京,像瓜州刺史陈皎,如今也有两三年没进过京城了,更别说是像伊州那样的地方,路途更远,情况也更特殊。

听闻唐王朝眼下正在陇西修路,一路要从凉州修到敦煌,从那凉州城又有两条水泥路通往中原,一条南下直取长安,另一条经由关内道,过孟门关,再从河东道南下长安,又与中原数条水道相连。

伊吾刺史以及他的家族也都很心动,若是从他们伊吾也能修一条水泥路,与那两条绵延数万里的水泥路相连,想一想往后那商贾往来的盛况,着实令人神往。

只可惜,他们一来没有烧制水泥的技术,二来嘛,这修路的投入着实太高。

从伊吾城去往常乐晋昌一带,路途颇远,又多是戈壁荒坡,补给不易,若要在这样的地方修一条约莫一仗宽的水泥路,真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力物力!

就在这个时候,罗用来了,来了就是劝他们修路,赶在高昌人的前面赶紧把路修好,那些商贾们若是觉得这条路好走,往后肯定年年都打这里过。

那伊吾刺史便与罗用叫穷:“我又如何不想修路,只是伊吾此地人少地薄,并无多少财力,如何能修得出那样长的一条水泥路。”

“如此紧要关头,刺史如何能够犹豫?”罗用游说道:“待高昌那边的路修好了,商贾们口口相传,皆言那一条路好走,他日谁人还来伊吾?”

那伊吾刺史却道:“我亦知晓这个道理,只奈何我伊吾没钱没粮,着实没有这个能力啊。”

罗用叹了一口气,说道:“修这一条路,耗费虽多,却也是功在千秋,关系着你们伊吾之境的繁盛与衰微啊。”

伊吾刺史也是叹气,他说:“不知三郎可否帮我伊吾与圣人言及此事,若是不能得到朝廷的帮助,我伊吾如此荒僻之地,以一己之力,着实难修此路啊。”

原来这些伊吾人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们听说罗用这个人颇得皇帝青眼,虽是普通农家出身,却早早就当了官,在长安城中颇为风光,就连那恭王都因他被流放。

所以他们这就是想让罗用帮忙在皇帝面前说说话,让中原王朝出钱出力把这条路修起来,朝廷不是一直都想加强对伊州的控制和管理吗,别的事情他们是有抵触,但是修路这个事吧,考虑到这条路将会给伊吾带来的便利以及经济利益,他们还是可以接受的。

“……”罗用笑看了这伊吾刺史一眼,心道这小老儿想什么好事呢。

就他们伊州这个地方,一年到头的也没交几个税,现在好了,一到修路的时候,想让朝廷帮忙了,朝廷的钱粮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其他地方的百姓上缴的税收啊。

他们打的这个算盘,说白了就是想占其他地方的老百姓的便宜啊,丫太不厚道了!

罗用笑了笑,对这伊州刺史说道:“听闻早前圣人要在陇西修路,朝堂之上便已颇多争议,今年听闻薛延陀那边又有一些不安生了,说不定又要打仗,眼下这种情况,想让朝廷帮忙修路,怕是很难。”

“……”伊州刺史不说话了。

薛延陀那边的消息,他早前也听闻了,此去路途颇远,消息传递并不及时,不知道现如今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究竟打起来了没有,就像罗用所言,眼下这种情况还指望朝廷帮他们修路,着实不太可能。

“不知三郎此番前来,是为了……”过了一会儿,那伊州刺史又问罗用道。

“公亦知晓,我常乐县水草不肥,土地贫瘠,栽种粮食往往收成不佳,种那白叠花倒是合适,只是如此一来,粮食便成问题,听闻伊州甚能产粮,此番便来一看究竟。”罗用对那伊州刺史拱了拱手,说道。

那伊州刺史一听,罗用想从他们这里运粮,那看来这修路的事情还有戏啊,于是心中便又有几分高兴起来,口上也不似方才那般谦虚叫穷,也不说什么人少地薄了:

“不瞒三郎说,我伊州也就能产些许粮食,只是地方不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有几个粮食,往往也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自然是要比常乐好上许多。”罗用亦是这般说。

“不知这修路一事,三郎可是能解我伊州燃眉之急?”伊州刺史问道。

听闻他们罗家人也是很有钱啊,尤其是那罗二娘,从前在凉州城就是出了名的富裕,现如今她手里还有一批宝珠,先前便有人假借买货之名,从罗二娘处与他弄来几个,着实是个稀罕物什,现如今那几个珠子就在他卧室的一个匣子里藏着呢,不时便要拿出来把玩一二。

“要说钱粮,我倒也帮不上什么忙。”罗用笑道:

“只我手底下有个名叫衡致的弟子,前些时候鼓捣出一样稀罕物什,我看过之后,便觉此物若是交给你们伊吾,兴许能有几分用处。”

那伊州刺史抬了抬眉毛,问道:“甚物什?”

罗用转头看了乔俊林一眼,然后乔俊林便把自己背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从包袱中取出一个扁平木匣,将那匣子放在桌面上,顺手将其打开:“公请过目。”

伊州刺史稍稍往前探了探脖子,略略垂眼一扫,然后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不禁凑近了仔细观察。

只见那木匣里面用细细的两根木条铺了两条轨道,轨道上还放了一辆马车,马车的两个轮子便架在那轨道之上,伸手轻轻一推,那车子竟然就在轨道上面滑了出去,十分地平稳轻巧!

“三郎的意思,莫不是要让我修一条这样的路?”伊州刺史抬头看向罗用问道。

“正是。”罗用笑了笑,回答说:“修那水泥路着实有些兴师动众,钱粮耗费太多,若只是修一条这样的路,想来以伊吾的财力,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其实伊吾这个地方颇富裕,又有大片的绿洲,又是处在商道之上,虽是作为大唐的一个州,但是因其在政治上的特殊性,一年到头没交过几个税,这十几年以来,也不曾听闻他们这里有过什么天灾人祸,这伊吾刺史的家族肯定富得流油了,怎么可能没钱。

“这路若是修出来了,不知是否果真好用?”若像这般,只是架一个木轨,倒也不算十分耗费财力,他们伊州便有大片的树林,砍些树木去用便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公观这匣中之物,可有什么不妥?”罗用对他说道。

“看着倒是着实不错。”伊州刺史这时候确实也很心动,这马车在木轨之上移动,竟是那般轻便,若是再套上一匹快马拉车,跑起来那速度得有多快啊,而且又十分地平稳。

“若是能在木轨外面再包一层铁皮,效果还要更好一些。”罗用说。

“铁皮?”那伊州刺史听闻了,很是吃惊:“如何能将那般贵重之物置于野外,被人取走了可如何是好?”

罗用:“……”

确实,眼下这时候铁的价格还是太贵了,想要在这时候修建铁轨是不现实的,所以他才想到了木轨这个东西,据说在十七世纪那时候,英国一些煤矿区就分布着像蜘蛛网一样密集的木轨道,直到后来采矿冶炼行业越来越发达之后,才渐渐由铁轨取代了木轨。

在这一次谈话之后,伊州刺史和他的家人们十分热情地招待了罗用,以贵宾之礼相待,不仅给他们提供了豪华舒适的住所,甚至还安排了仆从奴婢服侍。

罗用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伊吾街头闲逛,常常与当地的店家商贾闲聊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甚至是一整天。

因他为人和善,见多识广,出手颇大方,又是常乐县令的身份,在那长安城中又有人脉营生,所以伊吾当地的商贾大多也都很愿意跟他往来,罗用向他们打听起消息来,往往也是事半功倍。

数日之后,罗用等人回往常乐县,然后很快的,伊州这边便派遣了一批官吏匠人,带着钱带着人到常乐县来学习木轨道的铺设和木轨车的打造了。

至于怎么个学习法,那也很简单,就是先从常乐县城外面的一片空地开始铺设轨道,一路向着晋昌方向铺设去而,在实践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积累经验。

在铺设木轨道的时候,也会有一些需要用到水泥的地方,加入水泥的使用,能够大大提高铺设速度。

罗用这一次也很大方,直接就把自己手头上那个烧黄水泥的方子给了他们。

这烧水泥与做豆腐差不多,挣的就是一个辛苦钱,待到他们常乐县的棉花种植业发展起来,到时候大概也就很少有人愿意到水泥作坊干活挣钱了。

眼下还是铺路更要紧,这一条通往伊州的轨道运输若是通了,那么往后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不仅粮食问题将会得到大大的缓解,就连能源问题也跟着一起解决了。

商贾往来的密集频繁,必然会带动经济的发展,到时候又何愁挣不到钱呢。

第341章:慷慨解囊

伊州刺史给长安城那边写了一个公文,提起了这个修路的事情。

他先是大大地歌颂了一下陇西目前正在修建的那条水泥路,然后又说他们也打算往晋昌方向修一条路,这两条大路汇集在一处,不仅伊州与中原往来更加密切,同时也方便了伊州官员进京诉职。

正如伊州方面所想,中原王朝确实想要加强他们对伊州这个地方的统治和管理,现在伊吾人自己提出来要修这条路,他们自己出钱出力,那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皇帝陛下大笔一挥就准了,并且还给他们写了一封通篇赞许的回信。

次日,皇帝又在早朝之上提及此事,鼓励各地官员以及各大家族积极修路。

然而下面那些士族出身的官员们却是不以为然,修路岂是易事,他们的家族又不能从当地百姓那里拿到税收,若是自己掏腰包修路,辛辛苦苦把道路修起来了,自己的腰包也空了,家族的力量也弱了,最后这便宜就全让龙榻上面的这一位给占了,真当他们傻啊?

伊州处在那边陲之地,他们中原地区的情况又怎么能与伊州相同?

伊吾眼下虽已纳入大唐版图,但那毕竟也只有短短十余年时间而已,在这个交通不便通信艰难的年代,短短十余年时间其实改变不了多少事情。

就像伊州百姓现如今依旧称呼自己为伊吾人,伊吾王室依旧是他们实际上的统治者,在唐王朝强盛的时候,他们就是唐王朝的一个州,唐王朝一旦衰落了,他们便又是伊吾国了。

历史上,中原王朝也曾有过衰微的时期,那时候他们连河西走廊都保不住,更别提伊吾高昌这些地方。

所以说那些伊吾人修路,他们显然是为自己修的,中原这边的情况怎么相同,这边的路肯定得朝廷掏钱,朝廷出面来修。

李世民坐在龙榻之上,看着下面的老油条们一个一个皆是一脸的不为所动,忽然觉出陇西那块棺材板儿也有几分可爱来了。

【罗棺材板儿:冤大头一般都比较可爱。】

常乐县这边,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实践,在罗用那些弟子以及一部分常乐百姓的帮助下,那些从伊吾过来的匠人民夫很快就掌握了铺设木轨道的要领诀窍。

但他们还是要依照罗用当初与伊吾刺史的约定,一路将这条轨道铺到晋昌城为止。

晋昌城距离常乐县并不很远,若是骑马,半日工夫便可抵达,所以这一段木轨道并不是很长,入冬那时候开始铺设,约莫年前便能铺好。

往返共两条木轨道,就沿着从常乐县去往晋昌城的驿道旁边铺设,这条驿道现如今也有挺长一段路都已经铺上了水泥路,这也为木轨的铺设过程提供了一定的便利。

不过这条水泥路的施工,听闻近来也是有些停滞了,据说是因为朝廷要往薛延陀发兵,对于陇西这边的修路事宜,便有一些疏忽。

“还好当日听了三郎劝告,没等朝廷出面来修这一条路,否则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这一日,伊州刺史前来常乐县观摩查验,听闻了近来陇西这条水泥路施工缓慢之事,于是便如此感慨道。

“外敌当前,自然是要以战事为重。”罗用如此说道。

行军打仗这种事,那是半点也疏忽不得的,后勤粮草亦是十分紧要。

两人复又说了几句,又到县中最好的一间食铺去吃了一顿饭,然后罗用便说要安顿他们几人先休息,明日再与他们一起去看木轨道。

然而那伊州刺史却甚是心急,言是从伊吾骑马到常乐县,这短短两三日路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趁着这时候天色尚还亮着,这便过去看看吧。

于是罗用便令一名差役,赶着一辆特制的轨道马车,与伊州刺史等人,一同往那城外的木轨道去了。

这种马车的车轮是特制的,既能在平地上行驶,亦能在轨道上行驶。

待到了地方,差役便将那辆马车赶到轨道上,车子上下轨道的那一段,设计得也颇巧妙,从宽到窄从低到高,呈漏斗状,车子上下轨道十分容易。

“请刺史上车。”罗用笑眯眯站在车门边抬手示意道。

“三郎也请。”伊州刺史也向罗用拱了拱手,然后便率先上了马车。

上车的过程中他看了看,这马车与寻常马车也无甚区别,就是前面驾车的位置,斜斜立着一根杆子,不知作甚用途。

待一行人俱都上了马车,伊州刺史便问罗用,罗用便与他说,那是刹车。

“刹车?”作为一名生在公元七世纪的土着,伊州刺史并不知晓刹车是甚物什。

“这木轨马车速度太快,单靠勒马停不下来,于是我们便做了刹车这个物什。”罗用说着,示意前面的差役出发,然后又对车中众人说道:“诸位一观便知。”

罗用这话音刚落,前面的马匹便哒哒跑了起来,车中之人只觉身子稍稍往后一仰,然后便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罗用这时候顺手推开车窗,他们便见窗外的景物飞快略过,而他们坐在车中,竟是半分也感受不到颠簸。冬日里天气寒冷,然而这些人此刻却是半点都不嫌风大,车内车外看得很是新鲜。

过了不多久,罗用便对他们说道:“时日尚短,眼下便只修好了这一段,前面便没有木轨道了,差役马上就要刹车了,诸位若觉新奇,不妨便到前面去看上一看。”

于是这些人纷纷探身看向前面那名驾车的差役,只见他口里呼喝着,手上的动作亦是十分熟练,一边勒马,一边推动座位旁的那根木杆,然后缓缓的,这辆正在快速行驶的马车便十分平稳地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固定在木轨之上,前面的马匹小步地踏着蹄子,却也没有移动马车半分。

“这便是刹车?”伊州刺史觉得这物什实在也太好用了。

平日里家中老小上下马车,每次都要令专人牵着马匹,怕那牲畜被惊扰了,又跑动起来,若是在他家的那些马车上也都按上这种刹车,那往后上下马车不就能放心多了。

还有这个木轨道,这也太好了,马车行在上面简直太快太稳了!速度并不比自己骑马慢多少,舒适度却高了一百倍都不止!

这笔买卖做得也太值了!这罗三郎看来是真没钱了,为了从常乐县到晋昌城的这一段路,就生生把这么好的技术不要钱提供给了他。

说起来,这常乐县实在荒芜,连像样的大树都没有几棵,木材的价钱颇贵,铺这一段木轨道,说实话也要花掉他们不少钱。

不过等到这条从常乐县通往他们伊吾的木轨道铺设好了以后,这边的商贾一定会源源不绝往他们伊吾而去,今日花掉的这些钱,迟早都会挣回来的。

几人下车放了一下风,又稀罕了一把木轨道和木轨马车,然后便又乘车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没有再开车窗,几人坐在车中说话,方才过了片刻功夫,便又到了常乐县城外面。

“快啊!着实是太快了!”这些伊吾官员纷纷赞叹。

之后这两三日,这些人都不得了地好说话。

罗用说在木轨上赶车,与在平地上赶车有些不同,叫他们在这条路竣工之前,先安排几个人到常乐县来学习驾驶,他们二话不说便答应了,然后还与衡致他们签订了一个订单,订购了一批木轨马车。

回去的路上,伊州刺史等人大多都很高兴,只除了一个身材瘦削的老者。

“那罗三郎因何如此热心我伊州修路之事,公难道就不忧心他有所图谋?”路上休息的时候,这人就对伊州刺史说了。

“这条路修好了,对他们常乐县也颇有益处的嘛。”伊州刺史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

“他那县令一职,不过短短数年之期,与你我又如何相同?”那老者又道。

“那依你之见呢?”伊州刺史问他。

“定是对我伊州有所图谋。”那老者笃定道。

“那离石罗三郎并非阴险凶恶之徒,即便他对我伊州有所图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所图谋之物,不正是我伊州与之协商的筹码?”伊州刺史言道。

“对这罗用,确实无需提防太过。”一旁其他的人这时候也纷纷说话了。

“那些往来商贾,皆道罗三郎此人人品不差。”

“无论是在离石还是长安,还是在这常乐县,皆不曾听闻他祸害于人。”

“这样的人都信不过,那我伊吾便只管关起门来过日子罢了,还出来与人打的什么交道。”

“此言有理啊。”

“就不知他究竟看上伊吾哪一个好处,总不会单单只为粮食吧?”

“届时便知晓了。”

“……”

罗用倒是没想到,这些伊吾人背地里已经有了这一番揣测,他还思量着,将来能从伊州那边买点便宜煤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伊吾人对他的信任,也是罗用愿意看到的。

眼下正是贞观十五年,罗用现在算虚龄也才二十二岁而已,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将来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

目前这个阶段,对他来说应该是正当播种的季节,而非收获。

送走了这些伊吾人之后的某一个中午,罗用正坐在县衙前面的一个小厅里看账本,乔俊林从外面回来,与他说道:“丁朝议今日又来县中了,你可听闻了?”

“未曾。”差不多也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罗用顺手合上账本,回道。

关于那丁朝议的事情,罗用先前也曾听闻过一些,他是朝廷方面派出来监督修路的官员,主要负责从酒泉到敦煌这一段。

常乐县一众官吏因为安排徭役一事,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听闻他祖上出过多名武将,曾经还有先祖参加过当年汉武帝发兵征匈奴,为汉帝国占领陇西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们的家族对陇西这一片土地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怀,所以这一次圣人言是要人来陇西监督修路一事,他便主动请缨,要求前来监工。

他的官职乃是朝议大夫,属文散官,也就是说没有具体职位,相应的也就没有什么权利,皇帝指派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地位颇尴尬。

唐俭的光禄大夫也是文散官,不过他的品级要比这丁朝议高出不少,并且他的家族也更兴盛,这丁朝议的家族,现如今确实也是是有几分落魄了。

“他这一次乃是为了纳捐而来。”乔俊林随手把几本书籍放在桌面上,又端起茶盏灌了两口清茶。

“哦?”罗用放下账本:“那你便与我一道去看看吧。”

两人当即出了门去,这陇西的冬日虽少下雪,却也冻得很,尤其是在刮风的日子里,待行到了丁朝议他们所在的那家铺子里,两人俱都染上了一身的寒意。

罗用进屋一看,厅堂里空荡荡的,竟是没几个人,当即便与店家道:

“听闻今日丁朝议前来纳捐,怎的竟都没人,去去,把他们都喊过来,这大冷的天,横竖也无什么买卖可做。”

店家见罗县令都这般说了,只好便出去喊人去了。

罗用便与那丁朝议与其他几人一处坐着,先是彼此寒暄几句,然后又随意寻了个话题来说,罗用从前虽也不是十分擅于交际的性格,但毕竟也是两世为人,再加上这常乐县里的人又都很给他面子,他来了,这屋里头的气氛马上也就热络起来了。

那丁朝议就是个典型的读书人,面皮薄得紧,出身门户虽有些破落,但到底也是世家,今日能硬着头皮出来纳捐,着实也是把他给为难狠了。

前些时候,他也曾在酒泉晋昌等地纳捐,皆不很顺利,料想这常乐县应也不能太好,只是不把这些地方都走过一遍,他对自己都没个交代。那修到一半的水泥路,就那样一日一日旷在那里,眼下正是冬日农闲的季节,这时候若不开工,待到明年开春,百姓们种地的种地,放牧的放牧,到时候又要到哪里去寻民夫?

不多时,这间铺子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一个个见了罗用俱都笑着与他打招呼。

“怎么的听闻这丁朝议来县里纳捐,你们一个一个俱都不来?”罗用笑问他们道。

“哎,修路这么大的事,朝廷都不拿钱帛过来,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其中一个店家对罗用说道。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出钱呗。”罗用笑着说道:“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出点,实在不行,出个三文五文也是咱常乐百姓的一份心意不是。”

“那县令你出多少嘛?”有人问罗用。

罗用对那丁朝议拱拱手,说道:“我县里今年出产的白叠布刚刚运往长安城销售,钱还没到我手里,这县里头,这会儿横竖是没钱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复又道:“不过我个人还有一些,你若需要,随时谴人去搬便是。”

丁朝议拱手向罗用道谢,厅堂中那些商贾店家见罗用都这般说了,纷纷也都解开自己的钱袋子,多多少少各自捐了一些。

常乐县这一年多时间颇热闹,自从开了这针坊,附近商贾常来常往的,城中这些商贾怎么可能没挣钱,就算捐不出什么大数额,少少捐一点还是可以的。

那丁朝议得了这些钱,也颇高兴,虽然也不够修多少路,但总归是当地百姓的一片心意,也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支持。

从这家食铺出来之后,他回到自己投宿的一家客舍,因为钱帛紧张,也没住在什么大客舍,就选一间便宜实惠的住了。回去后他与自己的随从说,叫他们赶着马车,去县衙搬些东西回来,那罗县令给什么便收什么,无需多言。

结果约莫两三刻钟以后,那两名随从竟从县衙那边运了满满一车钱帛回来。

那随从与他说:“那边还有好些,至少能装四五车,罗县令还道,往后我们在常乐县这一带修路,若是不够钱帛便来与他说。”

丁朝议听闻了,匆匆穿上鞋子下了炕,往县衙那边去了,见了罗用,便与他拱手行礼:“今日得足下慷慨解囊,丁某没齿难忘。”

罗用连忙伸手去扶:“先生修路非是为了自家,又何需与我道谢。”

第342章:展翅

因这捐赠一事,丁朝议对罗用的印象就很好,在他看来,像罗用这种被人排挤出京,在这种边陲小县当了县官的人,不对朝廷心怀不满便已十分难得。

如今观罗用此番行事,心胸着实开阔,虽非是士族出身,却也是一个难得的品格高尚之人,比起朝中某些尸位素餐之辈,不知强了多少。

又两日,丁朝议等人要离开常乐县去往敦煌城,罗用一路将他们送到城外,看着这一行人在空旷寂寥的戈壁荒滩上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这才拍了拍五对,让它掉头回城。

“昂嗯昂嗯……”五对这几年在常乐县过得很是逍遥,几乎都要成了野驴。

“下回再见着丁朝议这些人,你对他们态度好些,丁朝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罗用坐在驴背上给这头野驴上课。

“诺。”跟随在他身后的两名差役齐声应道。

“……”罗用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

乔俊林今日没有跟罗用一起出来,他现在每天都在常乐书院上课,没什么大事罗用也不让人去打扰他,原本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是正当应该学习的时候。

他二人这几年同吃同住,再加上乔俊林原本便是一个颇为敏锐之人,罗用身上的秘密,怕是早已被他猜得七七八八,只是不曾说破。

今年春里,他二人从长安城出来,去往那终南山的路上,罗用终于也对他说了一点自己的事情。

“……在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繁华自由的世界,那里的年轻人若是想要出人头地,绝非只有出仕一途,你且安心学习吧,待到他日学有所成,你眼前的这个世界,也将变成另外一番模样。”

这是罗用对乔俊林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人生方向的再一次明确。

即是身怀重宝,何不干脆抛开那诸多顾虑,轰轰烈烈去干一番大事业。

人生最长不过百余载,与其庸碌百年,不若迸发光芒,哪怕只是那短短的一瞬,见过这光芒的人不会遗忘,他们的生命也会被这光芒照亮。

罗用几人往那城门的方向行去,在他们走过的水泥路边上,这时候正静静地躺着两条木轨。

这两条木轨现如今已经修出去颇远一段距离,施工队也分成两个队伍,一队继续从常乐往晋昌方向铺设木轨,另一队则从晋昌那边往常乐县修过来,待到两个队伍汇合之日,这两条木轨便竣工了。

这一次伊州刺史等人过来,也是交待了这些正在铺路的官吏匠人们,令他们尽快铺完这一段路,早日回往伊州。

到时候从伊州到晋昌这段轨道,他们会从伊州那边开始动工,并且投入更多人力物力,直接在伊州那边加工木材,然后再利用前面铺设好的木轨将材料运往前线施工,如此一来,这条路必定可以铺得很快。

待到这条木轨通了以后,从常乐晋昌这一带去往伊州,无论是商贾往来还是货物运输,都会比从前方便快捷许多。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交通在眼下这个时代是一个巨大的难题,现在有如此经济便捷的交通方式横空出世,罗用不相信别的地方不会模仿,这条从他们常乐县延伸出去的木轨道,早晚有一日能通往张掖凉州等地,甚至通往都城长安。

不日,瓜州这边的消息传到长安城中,李世民不仅收到一份详细讲述木轨道与木轨马车的文书,他甚至还收到了一个简易模型,虽没花费许多时日,做工却并不比罗用送给伊州刺史那一个粗糙。

这位大唐皇帝仔细看过文书,又将那模型研究一番之后,独自一人静坐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对他身边默然而立的一个寺人言道:

“这只鹰隼,终于要张开翅膀了。”

第343章:进城做工

“阿耶……”

在距离常乐县城不远处的一个小村,这一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对着自家阿耶欲言又止。

“作甚?”他那阿耶看起来年岁颇长,这时候正坐在自家门前,用红柳枝条编着箩筐。

他的双手黝黑粗糙,布满了伤痕和老茧,动作却颇灵敏,编出来的箩筐也很细致。

从前在他们这片地方,这样的箩筐价钱颇贱,愿买的人也少,自打从常乐县通往晋昌城的那条木头轨道通了以后,这两地之间的商贾往来渐渐地便十分兴盛起来。

像这么大的箩筐,拿去常乐县城,一个能卖一文钱,他一日能编三四个,若是都卖出去,便能得个三四文,农闲时节摆弄摆弄,给家里添些进项也是好的,这活计比磨针轻省些,不费眼睛。

“阿耶……”他那小儿子又唤。

“你就说甚事。”今日这都叫了第几回了,老汉都有几分不耐烦了。

“……”他那儿子嗫嚅半晌,终于还是说了:“我想去城里那个造车行做工。”

听闻像他这样的大小伙子,去了常乐县城那个造车行,即便只是做些最寻常的体力活,每日也能得个两三文,还能管吃管住,若能学些手艺,那待遇可就高了去了,就跟针坊里头那些个匠人一般,这城里城外的,多少人眼红艳羡。

只是一旦成了匠人,将来若是入了工籍,那便再也不是农户了,在眼下这个年代,匠人的社会地位要比农户低些。

“你要去便去,磨蹭什么。”没想到他阿耶竟然如此说道。

“阿耶?”少年人很是吃惊,他阿耶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将来成了匠人吗?

“那县令又不曾说过要把那些在作坊里做工的都改成匠人户籍,你着慌什么,想去便去,瞅着风向不对你便回来。”这老汉倒是看得很开。

“这罗县令自然是个好的,只是将来若是换了别个来当县令,强要将我的户籍换成工籍可如何是好?”少年郎见自家阿耶今日这般好说话,于是便把自己心中的苦恼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那你不会跑。”老汉对自家傻儿子说道:“那长城才多高,你个大小伙子,莫非还怕翻不过去?”

“……”少年人惊呆了,他阿耶竟然叫他翻长城!

“下回若是来个不好的,多少人都得跑,到时候你也跟着跑了便是,横竖又不止你一人,怕甚。”老汉又道。

“若是官府要牵连父兄家人,可怎的是好?”少年人还是担心。

“那不能。”老汉手里头利落地编着箩筐,口中言道:“官府若要那般行事,那我们便也跟着跑,到时候你看这常乐县中还能剩下几户人家。”

寻常只要不是太恶的官员,对待地方百姓应也不能那般刻薄,若是果真来个那般恶的,不管是农籍也罢工籍也罢,那日子都不好过。

这些时日以来,就在他家门外不远处,那两条木轨道上,每日里都有许多马车来来去去,那些马车在那轨道之上,竟然能跑得那般稳那般快,若不是亲眼得见,他怕是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世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事。

他这小儿子想去城里学艺,这是好事,原本他这几日也有思量,想叫他去常乐县城学个手艺,挣些钱财,将来也出去见见世面,即便哪一日他们这地方枯了水,他还能去别处寻个活路,不像他们这些人,一辈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便活不成了。

“你且安心去吧,将来若是有了能耐,莫要忘了你那些阿兄阿姊,若是遇着什么不好,你便只管跑,跑去那关外放羊也能活人,我也不盼你能日日都在跟前孝顺,逢年过节与我捎些羊肉便好……”

两日后的这一个清晨,这名少年郎吃过了嫂嫂们为他煮的一碗馎饦,揣上几个烙饼,接过阿娘给他收拾的一个包袱,这便与几名同村一起,往那常乐县城而去。

村正家的长子赶着牛车送他们进城,村民们一路送着他们出了村口,这回同去的人不少,有年岁稍长些的,也有年少的,村正家的小儿子也去。

村正一家算是他们村里的大户,然而在他们这种边陲之地的荒野小村之中,即便是村里最好的人家,那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是担着村正之名,却并无多少俸禄,前些年他们村正得了一场大病,断断续续拖了好几年,生生把家里给掏空了,待那钱帛粮食都花完了,他便不肯叫家里人请大夫也不吃药了,田产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卖的,就这么拖着,不曾想近几年渐渐又好起来了。

这两年他时常往来于他们村子和常乐县城之间,帮村民们从城里拿些磨针的活计,县里与他一些辛苦钱,倒也是一项贴补。

他们家儿子多,孙儿辈现如今也有了好几个,这一回他们村这些人打算进作坊,便是村正家的小儿子牵的头,言是自己要出去挣些钱财回来,将他那两个大一点的侄儿送到县学去读书,好不好的,多少也认几个字。

村正家的长子也说,等他们这些人在城里安顿下来以后,将来他自己也要去,在那作坊里随便做几个月的工,都比自家地里出得多,又不怕什么天灾人祸,只管做工拿钱,省心。

不过大伙儿都觉得他去不了,因为他得留在村里当下一任村正。

牛车缓缓行出村口,在村子里的土路与外面那条水泥路交接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白叠花地。

最大那一片是村正家的,去年秋后他在城里买了好些白叠花种子回来,还与村里人带了不少,每回进城都要两三日才回来,听闻是坐在那县衙门口挑拣种子。

车轱辘缓缓转动着,水泥路两旁,大片大片的全都是白叠花地,从前一些种不了庄稼的荒碱地,现如今也有不少种上了白叠花的。

眼下正是春末,地里还未开出白叠花,只是一片绿油油的苗子,若是不识得,便只当是寻常庄稼。

几个年轻人坐在牛车上说着话,够想着将来的美好生活,主要就是挣了钱以后要怎么花。

这条水泥大路上除了他们,还走着一些挑担的推车的,也有赶着驴车马车牛车的,还有赶着骆驼的。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也有几个坐牛车进城的,这时候他们就在那里大声讨论着白叠花的事情。

“……”

“今年这白叠花不知价钱几何?”

“若是太多了,罗二娘那羊绒作坊怕是要分拣不出来。”

“听闻那白叠花心甚是难剥。”

“总不会叫我们剥好了再拿去卖?”

“那要剥到哪年哪月?”

“那罗县令应不能这般。”

“我猜她们那羊绒作坊,应是有什么精巧物什,能克这白叠花心。”

“那得精巧成什么样。”

“这白叠花心除了用手剥,我看就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正是,甚样的精巧物什,还能比手指更精巧不成?”

“……”

这一边车上几个年轻人听了他们的话,想象了一下那剥白叠花的精巧物什,约莫就是几根木制的手指头,在那里飞快地剥着白叠花,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那罗二娘的羊绒作坊,今年莫不是又要招人了?”赶车的村正长子这时候念叨了一句。

听闻那羊绒作坊的工舍都住满了人,现如今一时便不肯再收人了,想要再进去人,那除非是里面有人出来,或者是她们的工舍又扩建了。

那白叠花的花心那么难剥,今年县里又种了这么多,村正长子觉得她们那边到时候肯定得继续招人。

现如今从常乐县去往晋昌城的木轨也通了,也有那载人的马车,一人只要三文钱,打个来回也就六文钱,听闻那马车的速度很快,并且十分平稳,就跟坐在云朵上面一般,从常乐到晋昌,转瞬便到了。

今年那羊绒作坊若是再招人,怕是要来不少晋昌城那边的小娘子,在那羊绒作坊干活,一个月至少也是四五十文,多的那就更多,三文钱的车资对她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这时候他们在这边的水泥路上行着,旁边的木头轨道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辆马车跑过去,速度快得很。

听闻那赶车的车夫都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每辆车上还有编号,并不是随便什么人什么车都能上得了这个木轨。

牛车在水泥路面上缓缓走着,日头越来越大,越是靠近常乐县城,周围便越是热闹起来,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每日都有农人进城卖菜,听闻近来菜价颇贵,那些住得远的村子,很是艳羡。

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站台,木轨马车都是在那里上的轨道,有专人负责维持秩序,多长时间发一辆车,都是有章程的。

那些马车要上轨道,也是要花几个钱,听闻是要用在木轨的修缮维护以及这条轨道的运营上面。这里面的事情颇复杂,他们这些人也不太懂,就是觉得这条木头轨道太便利了,马车在上面跑起来太快了。

他们这些人行到城门口的时候,又有一辆木轨马车缓缓行到站台停住,然后车门打开,从那车里陆续走下来十余个人。

城门那边,这时候已经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几名差役守着城门,查问来人身份。

“怎的今日进城的人这般多?”常乐县毕竟是个小城,平日里他们这些人进城,鲜少遇到需要排队的情况。

“你们竟还不曾听闻?”前面一个卖菜的农人对他们说道:“罗县令那些弟子这两日正在城中卖轧棉机,听闻甚是好用,五匹好绢布便能换得一台,这两日好些晋昌人过来买。”

“昨日刚刚开始卖?”

“正是,昨日一早刚拿出来卖,过了晌午,那些晋昌人便来了,你看今日又来了这许多,也不知那轧棉机够不够卖了。”

“五匹好绢布,可也不少。”

“不贵了,听闻那轧棉机上面还有精铁。”

“奈何家里没有这么多绢帛啊。”

“你们若是本地的,家里若是种了白叠花,秋里便拿那个白叠花来换,县衙门口都贴着公文呢。”

“……”

一行人进了城去,便见左右两条靠着城墙的街道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卖浊酒的卖米醋的,卖箩筐的卖草鞋的,亦有卖柴草米面的,还有各种卖糕点小食的。

自从常乐县和晋昌城这条木轨道通了以后,这常乐县城着实比从前热闹了许多,不仅有许多晋昌城那边的商贾小贩来往常乐县做买卖,还有那往来于敦煌城与常乐县之间的行人货物,也比从前多了几成。

听闻敦煌那边现如今也打算要修木轨,待伊州那边那条木轨也通了,这常乐县还不知要热闹繁华成什么样。

第344章:吃得完

去年这轧棉机在羊绒作坊投入使用的时候,为了防止消息泄露,长安城那边的人听闻了以后,会影响这白叠布的价钱,于是罗用便与二娘说,叫她们羊绒作坊里的人要保守秘密,莫要将这个消息外传。

原本还以为即便如此,这世上总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轧棉机的消息,多少肯定也会走漏一些,但没想到那些小娘子们的保密能力竟然出奇地好。

罗用觉得大抵是因为这些小娘子们都十分珍惜自己在羊绒作坊的这一份活计,怕丢工作。

然而罗用不知道的是,其实那羊绒作坊之中,也是一个小社会。从前这些小娘子们接触到的只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左右邻居,别人怎么过活她们也怎么过活,并未有过许多别的思想。

然后现在来到了这个羊绒作坊,干活的管事的,乃至于这羊绒作坊的大老板,全都是一介女流,于是渐渐的,有些人心中便也生出了一些大胆的想法,总有那不认命的,一心想要拼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不想过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些女子的性格就会显得十分倔强并且激烈,羊绒作坊是她们目前最大的依靠,这一份工作就是她们眼下最大的依仗。

谁人若是做出了伤害羊绒作坊利益的事情,她们的反应往往会比罗二娘等人过激得多。这一次这个轧棉机的事情,与其说保密措施做得好,倒不如说是根本没有人敢泄密。

羊绒作坊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里面也有压力,也有冲突,因为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罗二娘有时候也会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承担起了这一份重量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的人生,与过去又有了几分不同。

待到今年白叠花收获的季节,她们便要把这个羊绒作坊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依旧进行羊绒加工,另一部分则进行白叠花,也就是棉花加工。

今年秋后她们还要招人,扩建作坊也在计划之中,地方就在挨着她们这个羊绒作坊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到时候找人先把那边的作坊屋舍建好,再修好围墙,然后直接再将中间的围墙打通便可,施工期间对这边的作坊并无什么影响。

“二娘,那做凉拌菜的酱料快用完了,这两日我便叫他们再送一些过来?”

这一日清晨,罗二娘早起去食堂查看饭菜伙食,那管食堂的娘子便与她说。

“我去吧,一会儿便叫他们送来。”这两日刘活他们正在街上卖轧棉机,听闻很多人来买,她等一下正好也打算出去看看。

“哎。”那管事的娘子应了一声,又提起一个水桶要往那大大的陶釜之中加水。

“再加些粟米进去吧。”罗二娘探头往那陶釜之中看了看,言道。

“这也不少了。”那娘子笑嘻嘻道。

“多放些,吃得起。”罗二娘也笑。

“哎。”那娘子于是便又去瓮中掏米,她也想每日里都将这粟米粥熬得稠稠的,这不是想着要替她们羊绒作坊省点嘛,毕竟也不是光喝粥,还有各种炊饼小菜呢。

罗二娘在食堂里看过一圈,大致都还觉着满意,于是便出了食堂。外面天光见亮,有一些早起的小娘子们,这时候已经起来洗漱了,也有一些勤奋的,便要趁着开工前这一点时间认几个字。

县中蒙学里用的课本,二娘也曾买过几本放在那会客用的大堂之中,作坊里能识字的娘子们又抄了一些。

这人也分很多样,有些个小娘子每日里下工以后,也不爱与人闲谈笑闹,专门就爱坐在那大堂之中看书识字,一看便要看到大半夜。

二娘并不吝惜灯油,这些小娘子们将来若能学有所成,于她的羊绒作坊,也是一个助力。

二娘的胶底皮靴一步一步踩在打扫得很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晨风吹起她的衣角,那布料干净整洁,空气中也透着清新。

二娘的步履轻快稳健,从那羊绒作坊出来,沿着旁边那条小路走过一段,路上遇着不少到作坊区来干活的城中百姓,一路与人打着招呼,很快便到了大街上。

天色这才刚亮,常乐县城的大街上便已十分热闹,尤其是刘活他们那个卖轧棉机的摊位上,更是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大多都是敦煌晋昌这一带的,其中也掺杂着不少胡人。

今年来往他们常乐县的胡商不少,常乐县中目前主要有三样东西最吸引他们,那就是针、白酒和茶叶。

“……”

“大伙儿都看看哈。”

“白叠花从这边放下去,手柄摇一下……”

“看到了吧,这些小铁钩?”

“这些小铁钩把花绒勾起来,再看着这边的刷子,刷子一扫,诶,你们看这个花绒就被扫出来了……”

“再看这花籽。”

“花籽都掉到这下面来了,看到没有?”

“不用的时候吧,这木斗一收,盖子一盖,你们看哈,这就是个木头箱子吧,搁炕头上,还能当个小桌啥的。”

“搬动的时候也方便,这儿还配了个带子,往肩膀上一挂就成了。”

“甚?再来一次?”

“莫有了,去年那白叠花多贵,还能留下这么一些今年给大伙儿做演示就很不错了,每天只能演示这一回,今日没看清楚的,明日再来。”

“那要实在不放心,你便等今年白叠花丰收后再买。”

“莫有了莫有了,今日的白叠花已经莫有了。”

“……”

这边一些人缠着刘活他们还要看演示,那边一些个财大气粗的,这时候早已经开始掏钱买货了。

那些个西域来的胡商,好多都是带了金银财宝过来的,其中难免也会有一些次品假货。罗用安排了有经验的吏员过来帮他们掌眼,公府那边俸禄照发,这边还能挣点外快,这些吏员也都挺乐意。

二娘见他们这边忙得很,便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径自去了那卖菜的铺子。

这菜铺子最早只有一名差役看着,现如今已是增到三名,又来了一个上了些岁数的吏员,另外一个是编外人员,乃是常乐县当地一个富户的亲戚,因为那个富户配合公府做过不少工作,对县中也算颇有贡献,前些时候他对罗用开了口,罗用便给他的这个亲戚安排了这么个活计,也算是有来有往。

这菜铺子里近来生意很好,主要是各种酱料卖得好,尤其是通了这条木轨道以后,晋昌城那边不少人都来买。

罗二娘进去的时候,他三人扫地的扫地,整理货物的整理货物,一边干活一边说话,相处得也是其乐融融。

甭管过去是拿刀的还是拿笔的还是扛锄头的,到了这里那就都是卖菜的。人到了这岁数,每天还能吃上安稳饭,不给儿孙添负担,再加上这铺子里每日都是人进人出热热闹闹的,他们瞅着就很高兴。

“二娘来了。”

“二娘今日怎的这般早就过来了?”

“可是要买什么物什?”这三人见着罗二娘,便与她打招呼。

“我那边拌凉菜的辣酱没有了,需得买些。”二娘笑道。

“那我这便与你送去?”那农户出身的老汉问道。

“不急。”二娘说道:“中午饭以前送过去便可,还有酱油也一并与我送一罐过去。”

“好嘞。”

“你们可吃过早饭了?”

“方才吃过了。”

“二娘可是还未吃?”

“县衙那边今日吃的肉片炒馎饦,滋味可好了,你也去吃些吧。”

“众人方才言是还未吃饱,叫那厨娘再炒一锅呢,你这时候过去正好。”

自打开春以后,他们这里的羊肉渐渐又变得很贵起来。

今日一早罗用馋肉,于是便叫厨娘从仓库里搬了两坛子肉罐头出来,又捞了些馎饦,放些菜蔬下去一块儿炒了,炒了好几大锅,这些人楞是没吃够,一个个那肚子里头就跟装了个无底洞一般。

罗二娘过去的时候,罗用捧着一碗炒馎饦正吃着,见她来了,便冲围在锅边正分馎饦那些个喊道:“喂,给我阿姊留一碗。”

“……”那几个大肚汉围在锅边你一碗我一碗地分着,对他们罗县令的喊话,硬是装作没听到,有些个面皮薄的,这时候耳朵都红了,耳朵红了那也不肯让馎饦。

“我来。”乔俊林这时候站起来,从一旁拿了个干净的空碗,几步走过去。

他也不欺负那些个头小的,专门拣几个长得最高最壮的,拖出来两三个,他自己就能挨着锅边了,然后很快就给罗二娘打了一大碗冒了尖的炒馎饦出来。

那几个大块头也不敢抱怨,缩缩脖子继续往锅边挤,争取在锅里的炒馎饦被抢空以前,还能再打一碗。

他们乔头儿向来这样,别人是柿子专拣软的捏,他是专门拣硬茬来碰,在他们这儿,块头大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吃吧,阿姊,今日这炒馎饦好吃得很。”罗用笑眯眯对二娘说道。

“哎。”二娘笑了笑,接过乔俊林递过来的那一大碗炒馎饦,就着厨娘给她打的一碗馎饦汤,大口大口便吃了起来。

“阿姊你可吃得完?”

“吃得完吃得完!”

******

馎饦,大约就是面片。

第345章:希望

去年入冬那时候,羊肉价贱,常乐县公府大收羊肉,其中一部分像往年一样做成烟熏腊肉,另一部分则做成肉罐头。

这肉罐头比腊肉口感鲜嫩,滋味亦是颇佳,菜铺子那边每天都要开几坛子来卖,价钱不贵,但常乐百姓的消费能力毕竟还是低了些,真正吃得起的也就是少数商贾富户,以及一些往来食客。

“阿姊,你那边可要肉罐头?我这里还有好些。”吃着早饭,罗用对二娘说道。

“要啊,如何会不要。”二娘咽下一口肉片炒馎饦,爽快道。

这肉片炒馎饦,加些酱油,再调些辣味,滋味确实是好,只可惜这肉罐头也难得,白面也贵,她们那羊绒作坊就算是出了名的伙食好,也不敢经常吃。

那些小娘子看着虽比罗用他们这边这些个糙汉文静秀气得多,却也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成百上千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娘子们,那吃起饭来……总之,能从罗用这边拿点不要钱的肉罐头,二娘也是挺高兴。

一听说他们县里要给羊绒作坊送肉罐头,这会儿正吃饭的这些个差役吏员,便有不少人面上现出了肉疼不舍之色。

众人心中也都很清楚,那羊绒作坊那么多人,寻常送个三五坛子的,根本不够哪里,这回他们库房里的那些肉罐头,至少也得没掉三五十坛。

二娘见他们肉疼那样儿,也假装没看见,笑嘻嘻依旧吃自己的炒馎饦,待她吃饱了,罗用便领她去库房拿肉罐头。

那库房打开来一看,好大一间屋子,一个个货架上满满当当摆满了肉罐头,这还只是其中一间而已,罗用说另外还有两间呢。

“这般多?”方才见外面那些人一脸肉疼那样儿,二娘还以为他们这边也没多少了呢。

“不多了,一直要吃到入冬去呢。”这边这几个库房里的肉罐头,主要就是用来自己吃的,要用来卖的,便都放在菜铺子那边。

“今年入冬再多做一些。”二娘说着便要去抱货架上的肉罐头。

“娘子莫要脏了衣裳,我们几个来搬便是。”后面过来的几名吏员忙道。

“与我阿姊搬五十坛,装了牛车送到羊绒作坊。”罗用对他们说了一声,复又对二娘言道:

“去年也想多做一些,奈何不够杜仲胶,我当时差点没把自己的鞋底都给抠下来。”

“今年这批杜仲胶可是快要到了?”二娘笑问。

早些时候罗用便与她说,去年卖白叠布的那些钱,他都让人换成了杜仲胶,从长安城一路运到他们常乐县来。

自打前些年,罗用他们在西坡村开始种起了杜种树,做起了杜仲胶,制出了胶底皮靴之后,不少地方的人便都纷纷种起了杜种树。

转眼好几年时间过去,现如今最早的那一批杜仲树,也已经种下去许多年了,中原许多地方都能产胶,尤其是在那秦岭一带,听闻许多世族大家在那边都有杜仲园,动辄就是大片大片的山头。

这两年在长安各地皆能买到杜仲胶,价钱也不似早年那般其贵无比,只依旧还是贵,贫民百姓买不起,至少也得是个小富之家,才能给家里的郎君置上那一双两双的胶底皮靴。

在他们陇西这边,杜仲胶的价钱更贵,这回他们做罐头用到的这些胶垫,也是罗用这些弟子们当初从常乐县带过来。

“前两日方才收到信件,言是已到了凉州城,预计要在那凉州城中歇息数日,再与赵家的商队一起过来。”罗用回答说。

“这条木轨,若能通到凉州城便好了。”二娘言道。

这条木轨若是能通到凉州城,那她这边作坊里的那许多存货,便不愁运输了,罗用他们做的那些烟熏腊肉和肉罐头,也能运到凉州城那边去卖。

每年入冬那时候,常乐县这边的肉价比之凉州城那边还要低上许多,凉州城这几年人口增多,城中物价比之中原虽也不贵,但也绝对不会出现像常乐县这种入冬时节羊肉贱如土的情况。

“早晚都会通的。”只要不打仗,只要不动荡,发展都是必然的。

然而在眼下这个年代,战争总是频频发生,想要不打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天晚上,又有一批精铁经由这条木轨道从晋昌城那边运过来,白天的时候轨道上很忙,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所以罗用他们自己运货大多选在晚上。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打造器械,需要用到精铁的地方不少,陇西这边铁价颇贵,比河东不知贵了多少。

“这一批铁质可还好?”站台那边卸货的时候,罗用也过去看了看。

“只是寻常。”他的一名弟子摇头道。

“先用着吧。”罗用自己大致也懂一点,借着火把的照耀,略略看了一下今晚到的这一批货,品质确实不算好,价钱却不便宜。

“待伊吾那条木轨通了以后,我们几个便去伊吾那边看看。”罗用那名弟子言道。

“此事留待明年再说,今年多做一些轧棉机,这铁用来做轧棉机也够了。”罗用却说。

从伊吾到晋昌那么远,就算他们那边出了全力修路,至少也得大半年才能修好,那时候差不多该入秋了。

若是按照原来的历史,今年秋后伊州会有战事,突厥来犯,被郭孝恪领兵击退。那突厥人也不知道具体几月份来犯,罗用不希望自家弟子遭遇战事。

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西面,阿普好容易才终于说服了他的部族,带着那些从战火中残存下来的部众,决定要穿越危机重重的大食国,长途跋涉前往那个阿普他们口中的东方国度。

这些人之所以迟迟不肯答应跟阿普一起去往大唐,一方面是因为路途艰辛危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听闻了,在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他们这些黑皮肤的人,会被当地人当成奇珍异兽贩卖。

阿普告诉他们,他的师父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在那个东方国度,他的师父会帮助他们。

而且他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两枚神奇的粮种,只要他们能种出这种粮食,并且把粮种献给那位东方的国王,他们就能在那个国家获得庇护,免受战火的侵袭,也不会再被人当成牲畜贩卖。

于是他们就在尼罗河边种起了番薯,往那两枚种子上面淋些清水,待它们发出绿芽,长到巴掌那么长,便割下来,插在河边松软肥沃的土壤之中。

然后很快的,他们便看到那些藤条发出嫩芽,越抽越长,然后渐渐铺满了整个地面,几个月之后,他们从那片土地挖出了许多番薯,这番薯生吃甘甜脆爽,烤熟以后甜糯美味,部族里的男女老少大多很喜爱。

然而要离开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这一片土地,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对于许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若不是战争太过频繁,死伤太过惨烈,他们最终也许并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阿普和他的父亲带着族人,沿着他们几人回来时的那一条路行走,结果刚刚走到大食国边境,就被扣住了。

这一次,就算阿普拿出之前哈桑给他的那张羊皮纸也不管用,那些人不仅不肯放行,还捉了他们去做苦力。

直到数月之后,大食商贾哈桑用他从罗用那里换来的罐头方子,在大食国大办罐头工厂,大大地挣了一笔,并且逐渐成为国内的一个商业巨头。

这时候有人来奉承他,并跟哈桑说,他的一群家仆被另一个家族的势力扣押了,正在边境上做苦力,还告诉他阿普他们当时拿出那张羊皮纸的事情。

哈桑当然记得那张羊皮纸,他也有意要与罗用继续打好关系,那名东方少年很不寻常,也许他们将来还会有其他合作,这时候自己若是送他一个人情,将来在交易过程中就会很有利。

于是哈桑让人去与扣押阿普他们的那个家族势力交涉,那个家族对哈桑的家族原本并不友好,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哈桑的家族如今借着肉罐头的生产,已经打入帝国上层,这时候若是因为一群奴隶便与他们起冲突,那是十分不明智的。

数日之后,阿普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一段痛苦不堪长达数月的奴隶生活,哈桑的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食物和衣服,并为他们请了医生。

经此一劫,原本所剩无多的部族人口又有了折损,有些人原本是满怀期待地跟随阿普启程,想要去往东方,结果却在这个绝望之地痛苦地死去了。

“我们真的能到东方吗?”当他们跟随哈桑的商队再一次启程的时候,族人们的心中充满了不确定。

“我们一定能到东方。”阿普坚定地告诉他们。

对于那些死去的族人,阿普心中十分地沉重哀伤。

然而他们的死去,却并不是因为他所选择的这一条道路是错误的,而是因为他们的部族太过弱小。

阿普的父亲已经年迈,前些时候便已将这部族首领之位禅让给他。

老首领告诉阿普,作为一个首领,他首先得要学会承受伤痛,因为一个软弱的首领,不能给他们的部族带来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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