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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9)——报纸糊墙

第346章:文化交流

这一年夏初,长安城派出来的几名医官抵达晋昌城,他们带来了出痘之牛,言是要与当地百姓种痘。

晋昌公府往辖下各县派发文书,让各地医官前往州府学习种痘,罗用他们这边也收到了,他不仅让县里的医官去,还安排了几名坊间医者,县城的下面乡镇的都有,县衙出盘缠,让他们去晋昌学习种痘。

说是去学习,其实差不多就是去晋昌城充当免费劳动力,什么时候晋昌百姓皆种完了牛痘,什么时候就轮到下面的乡镇小城了。

常乐百姓并不计较秩序先后,只要能种上牛痘他们就很高兴,去年长安城那边开春那时候开始推广种牛痘,入夏时节消息便传到了陇西这边。

几乎所有百姓都相信那牛痘能驱邪,也盼着自己能种痘的那一日。朝廷方面这一次倒是颇给力,从长安城派出许多医官到全国各地推广种痘,现如今连他们常乐县这种边陲之地也都到位了。

从那长安城到陇西最西面,一路推广种痘技术而来,这些医官们花了一年多时间,并不算慢。

然而罗用他们近日开始出售的轧棉机,却只花了短短月余时间,便被人送到了长安城中。

许多长安人这才终于明白了,去年秋里那棺材板儿之所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往长安城运来那么多的白叠布,原来就是因为这个物什。

“那棺材板儿厉害啊,去年卖白叠布,今年卖这造布的物什,这一来一去,不知该挣了多少钱帛去?”

“这小小一个物什便要五匹好绢,着实不便宜。”

“那不如你自己造一个来,也好省下那五匹好绢帛”

“着实也是造不出来。”

“光是中间这根带勾的轧棍,你我就算花上十匹好绢,怕也造不出来。”

“罗用那些弟子厉害啊!”

“听闻皆是一些寻常商贾小贩出身。”

“……”

“前两日看那陈家三叔匆匆出城而去。”

“这两日出城的人多了,大抵都是往那陇西而去。”

“去那陇西作甚?”

“买地种白叠啊,还能作甚,现如今长安城中这股白叠风还未消散,白叠布的价钱一时应也下不来。”

“就眼下这三年五载的,肯定下不来。”

“就算长安城的白叠布价钱下来了,还有其他中原各地,河南河北,江南等地,听闻那《白叠之歌》流传甚广。”

“……”

长安城这些大家族们之所以看好白叠布的前景,纷纷前往陇西置产,另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那就是白叠布这东西比之麻布绢帛易得,生产成本低。

若是种麻,春天种植秋天收获,收回来以后还得沤麻洗麻搓麻,虽说天下百姓大多穿麻,但这麻布也并非十分易得之物。

而那种桑养蚕就更加麻烦,一批春蚕从蚕种开始伺候,要一直伺候到它们吐丝那时候,不知要耗费多少精神力气,还莫说那桑树的种植原本就要占用土地。

相对于麻布绢布,那白叠布着实方便不少,春天种植秋天收获,收回来那带籽的白叠花,只需放在那轧棉机里一轧,便能得到干净的花绒,直接便可用于纺线织布,而且织出来那白叠布品质颇佳,比之麻布绵柔细腻。

那常乐县的轧棉机一出来,很多长安人便都看到了这白叠布的好处,只可惜那白叠花听闻只在陇西适宜种植,于是一些有能力的家族,便纷纷前往陇西之地置办白叠园。

也有一些有识之士,言那白叠花未必只能在陇西种植,中原地区一些水土相当之地,应也能种。

具体哪一些地方能种,哪一些地方不能种,那便只能以后慢慢摸索验证。待到今年常乐白叠花开之时,各地商贾富户必定是纷纭而至,去往常乐县购买花种。

不知不觉,常乐县那边陲小城,竟也成了许多长安百姓的向往之地。

少女们向往那大片大片的白叠花地,男人们向往那些白叠花地所能创造出来的财富。

不管那些长安人如何向往,常乐县还是常乐县,今年虽然比往年热闹了几分,但县中百姓每日依旧还是要为了生活奔波劳碌。

前些时日,罗县令关了那豆腐作坊,将那做豆腐的手艺传给常乐百姓。

当时便有不少敦煌城那边的僧侣来学,还有少数几个云游四海的道士。

从前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太小太穷,和尚道士俱都不怎么爱来,近来倒是多了不少,这些人的到来,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当地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

要论佛道,在他们常乐县这一带,佛教还是要稍微兴盛一些,毕竟敦煌那边就有那么多僧人,道士就少了,道士们大多喜欢那些人杰地灵的地方,不太来他们陇西,所以陇西百姓对那些道长们也没有多少感情。

不过近来坊间倒是也有传言,说这种牛痘之法的始创者孙思邈,便是一位颇有造诣的道长。对此,僧侣们表示不以为然,言那孙医者对佛法亦十分精通。

先是一些坊间传言,传着传者就升级成面对面的辩论,辩着辩着火气上来了,有些人忍不住就要动起手来。

这时候的和尚也不像后世那般安分守己那般服管,想想在这个年代就敢在天底下四处行走的,那肯定都得有点冒险精神有点血性吧。

道士那就更别提了,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这种事他们干得多了。这两帮人碰在一起,那不得了。

这一日,罗用正与他那些弟子们商量着要不要在常乐县办个燕儿飞作坊的问题。

县尉郭凤来匆匆跑来,言道:“方才守门的差役来与我说,言是几位道长约了僧人们在城外相见。”

罗用一听,这是要约架啊:“多带几个人过去,都抓了,带到牢里关几天。”

“都抓了?”郭凤来还想着要不然抓一两个带头的关几天,意思意思就算了,毕竟那些个僧侣道人的,他也不太想得罪,再说那么多人关在牢里头,还得给他们提供伙食不是。

“凡是参与了的,一个都别叫他们跑了,放风的也一起抓回来。”敢在他常乐地界上寻衅斗殴,真当他这棺材板的名头是白叫的。

郭凤来得了命令,果真便带着三十余名差役出城去了,只可惜他们到底还是去晚了些,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个僧人道人们,早就骑着马匹跑远了。

别以为僧人们不会骑马,这个年代的僧人会的多了去了,首先他们大多都是识字的,基本上都是好人家出身,而且这个年代的武僧也会上战场,那都是寻常事。

只是在像李世民那样的统治者眼里,僧人到底还是太过仁慈了一些,所以他从前对佛教比较抵触,担心佛教的盛行会影响军队战力,但他现在看问题的眼光和角度,与过去似是又有几分不同。

自那高昌之战以及金瓜现世之后,很多佛教徒对于这位中原皇帝的认可,也比从前高出许多。

在他们常乐县中,之后那几日,城中百姓时常会看到一些面上带伤的僧人道士,见到差役就避着走,就怕那棺材板县令寻他们秋后算账。

这个年代的民风着实开放,在几十年后的中原地区,甚至还流行起一种名叫“乞寒胡戏”的庆典,就是在初冬时节,一大群人光着身子相互泼水,唱歌跳舞取乐,场面豪放热闹,不少皇帝和皇子们都很爱看。

在这种大环境下,尤其是在这民风彪悍的陇西之地,和尚道士打一架,在当地人看来根本都不算什么,还有人觉得他们罗县令这回着实是有些太较真了。

罗用:……

第347章:匠人

这一年夏天,常乐县中又多出来一个燕儿飞作坊,一个打谷机作坊。

这么多作坊开起来的好处就是,常乐县当地人只要是勤快肯干些的,一般都能找到活计,作坊区那边每日上工下工许多人,主要以男子为主,其中也有一些女子。

在那针坊之中,甚至还出了一名女的炒铁匠人,听闻手艺很是精湛。

她每月的工钱加上食宿补贴,能拿三四百文,若是做工时间延长,有时候晚上再加一下班,还要另外算钱,比县里那些差役们挣得都多。

这件事在常乐县中也是一桩奇谈,这女子从前便只是一个寻常妇人,原本乃是农户出身,从小便要下地,十三四岁嫁到常乐县城,翁婆老迈,丈夫无甚能耐,下面又有小姑妯娌侄儿侄女,一大家子人那日子过得叮叮当当,隔三差五便要争吵。

这名女子先后生了四名儿女,家里头实在太穷了,她便出去给人挑担做工,前些年还与他丈夫一同去往那敦煌的千佛洞担过土,一走往往就是三两个月。

耶娘不在身边,子女难免就要受些委屈,每次回来往往又是一通争吵,与她那小姑还曾当街打过一回,那小姑打不过她,被打得哭着回家找自己耶娘告状,结果家里又是一通闹腾。

现如今这姑嫂二人可好了,这炒铁的女匠人拿了伙食补贴,不在针坊吃饭,她那小姑每天中午都要给她送饭过来。

倒也不能说她小姑市侩,从前他们家没钱的时候,她俩因为一块布头都能打起来,现在她这当嫂子的能挣钱了,对家里人也不赖,眼瞅着她这小姑到了该说亲的岁数,还与她买了那晋昌商贾运来的布料回去,叫她与自己做一身新衣裳。

总之对于那每月三四百文的工钱,城中百姓都是很羡慕的,只可惜炒铁那活计得要有手艺,还得讲点天赋,寻常男子想要学会都不算容易,更别提妇人们了,首先身体不够壮实的那就不行。

这个炒铁的女匠人着实厉害,好似天生便通了那一窍,仅仅只是看人炒过几回便会了,与那针坊的管事说那活计她也能做,针坊的管事叫她上手去炒一锅,第一锅只是寻常,第二锅便似模似样了,到后来越炒越好,工钱也是连连上涨。

从前城中这些妇人大多羡慕羊绒作坊里面那些小娘子,觉得自己早生了几年,没赶上好时候。

这会儿她们又很羡慕这个每月能挣三四百文的妇人,听闻从前她那翁婆待她也是一般,现如今可是大不一样,恨不能将她当了宝贝捧起来。

娃儿想要吃点什么穿点什么,她自己也能拿得出来,前两日还见她在街边买糕,那敦煌来的甜糕,一下便要了两斤,半点不觉肉疼。

这阵子新开的燕儿飞作坊和打谷机作坊,也收妇人,一些需要技术的活计,也有妇人在学,整体表现得是要比男子差些,但也有那几个精进的,将来很可能也会成为匠人。

妇人们去学手艺,在这个时代也有一个男子们没有的好处,那就是不怕被改户籍,横竖她们的丈夫什么籍,她们便是什么籍。

作坊方面也有培养匠人的意愿,在罗用的弟子们开办的这几个作坊之中,都有专门让人练习技艺的场所,偶尔还会有人过去指点一二。

听闻他们常乐县这里的作坊愿教人手艺,这城里城外、晋昌敦煌不少人都来做工,眼下这场面是很热闹,只是不知道最后又能有多少人坚持下来,毕竟真正能做到持之以恒的人还是少数。

要说动力,那还是很充足的,寻常活计每月只得几十文,若是成了匠人,至少也是一二百文往上,若是掌握了一项关键技术,三四百文不在话下。

城中那些匠人们,时常放着作坊里的饭菜不吃,三五成群到街上去打牙祭,其他人看了,便很羡慕,每月挣不来几百文钱,是不敢这般花用的,更何况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

“前些时候你不是回家去了,怎样了?”这一日,方才发了工钱,几名匠人相约到街上一间食铺去吃饭,席间,有人便问一个关外牧民出身的匠人道。

“就那样。”那匠人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却有几分勉强。

前些时候长安城的医官来他们这里种牛痘,这名匠人种上牛痘以后,当日便出关去了,一路骑马回到自己的部族,赶在胳膊上的伤口结痂愈合之前,取了脓汁给自己的妻儿种上了牛痘。

因为要赶着回来上工,并未多做停留,把方法教给了部族里的老人以后,便又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这两年他每次回去,心情往往都很复杂。

他从小生在那个部族长在那个部族,从前便觉生活本就应该是那样的,并不以为有什么不足。

现如今在这常乐县中生活惯了,每日都有现成的饭菜,衣裳也穿得不错,作坊给他们提供的住宿条件也好,公共区域每日都有人洒扫,就连茅厕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每日都有热水洗澡,每月只需花上几文钱,城中一些替人洗衣的妇人们便会把他们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一两日便要换一身。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这么久,再回到自己的家乡,看着自己的儿女们挥着脏兮兮的爪子抢他买来的饴糖吃,常年不换的衣裳,常年不洗的头发……

他的妻子在面对他的时候,仿佛也有一些自惭形秽一般……

“待过些时日,我再回去一趟,把家里的妻儿老小都带来这边。”过了一会儿,这个牧民出身的匠人说道。

“这时节?”旁人吃惊道:“这时候羊群正在长肉,你家的人若是都来了城里,那羊怎么办?”

“贱价卖了便是。”那人言道。

“你们部族轻易就肯放人?”陇西这边的人,就算是在关内生活的,对草原戈壁上的那些部族的情况,多少也都听说过一些,那些部族内部有宽厚的也有严苛的,但谁若是想要脱离自己的部族,那便很容易被人视作叛徒,独自一人进城打工,和把妻儿老小全都带到城里生活,那可是两回事。

“我们那里不少人都想到这里来当匠人。”包括族长家那几个儿孙。

“那倒是好办多了。”旁人亦道。

“那你哪一日回去?”

“待他们把牛痘都种好之后。”

“多少也带些钱帛回去。”

“我知。”

“莫要与人冲突,将来兴许还有回去那一日。”

“钱帛若是不够,我们借你一些。”

“那作坊里的工钱,也可先预支几月。”

“正是,先前有人妻子生病,便从作坊里预支了不少。”

“使些钱财,日后也与部族中人多多往来。”

“多谢诸位兄台!”

“与我几个无需见外!”

第348章:不想好了

从前罗大娘等人之所以到江南去开铺子,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们看好江南那边的茶叶买卖前景。

现如今那陇西的白叠花一出来,又有那专门用来脱除白叠花籽的精巧器物,一时间中原许多商贾富户纷纷去往陇西置产,相较之下,江南这边就显得有几分冷清了。

当初与罗大娘她们同来的那些长安商贾里头,现如今也有心生悔意的,觉得自己当初若是不来江南,而是去往那凉州城便好了,即便不去凉州城,留在长安也是好的。

都说陇西那边要大变样了,吴县当地许多商贾富户们也都是这么想的,甚至在他们江南这边也有不少人动起了要去陇西置产的心思。

“大娘啊,你看咱在江南这买卖,做得不上不下的,不若还是早做决断,免得将来连口汤都喝不上啊。”

这一日,几名当初与罗大娘她们一起从长安城过来的商贾,相约来到阿姊食铺这边小坐,这才刚坐下来没多久,便有人说了这样的话。

自从上回燕儿那事情之后,罗大娘在吴县当地便很有一些声望,再加上他们河东商贾的拥护,罗用的那一层关系,以及那个被皇帝封了县主的罗四娘,江南这些从长安城过来的商贾们,现在便都以罗大娘马首是瞻。

“那白叠花是个好买卖,谁人不知,现如今中原那边多少人盯着,待我们千里迢迢从这江南赶去,必然也是太晚了。”

罗大娘也想去陇西,罗用和二娘都在那边呢,她若是也去了,她们姊弟三人便能重聚了。只是她去了陇西又能做什么,别看那陇西现在好像挺热闹,若是正经论起消费能力和市场基础,那还是不如江南,她的阿姊食铺,到底还是留在江南发展更有益处。

“那我们就干看着?”这些个从长安城过来的商贾们显然也是有些心急了,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股东风。

“横竖都已赶不上趟了,不若还是留在江南好好发展吧。”罗大娘这些时日也是想了很多,这时候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那白叠花虽是风头正盛,咱们这儿的茶叶不也挺好,今年春里亦有不少商贾前来收茶,再加上这里生产丝绸,江南鱼米之乡,将来总不会太差。”

罗大娘令人去街上的食铺买了些吃食回来,又从自己店里取了几样,斟上些许米酒,与这些商贾吃酒说话。

“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一名商贾叹道。

像陇西现在那般大的动静,他们家世代经商,几辈子都不曾见过一回,真怕错过了这一茬,将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不若你叫长安城那边的家人过去看看?”旁边有人提议道。

“哎,莫提了,不成器啊,叫他们守着长安那边的营生还成,叫他们去那陇西……眼下陇西是个什么情景,如何敢叫那些不成器的去凑那个热闹。”那人饮了一口清酒,叹气道。

“我那兄长前些时候便往那陇西去了,不知现在如何了。”席间又有人言道。

“若非带够了钱帛,这当口怕也别想在陇西置产。”

“那陇西的地价,原本十分低贱。”

“如今又怎能相同?”

“听闻那你家二娘在陇西置下许多房产土地?”

“她是买了不少。”

“哎呦,还是你们罗家的人看得长远啊,比不了比不了……”

“大娘你看,江南这地方,将来可是能有陇西那般前景?”

“你那兄弟罗三郎,可曾有过什么言语?”

“从前我与他提起江南,他道这江南也是个好地方,将来那海运若是兴盛起来,这江南地区的繁华,怕是连长安城都比不了。”

“海运?”

“哎呦那可远了去了……”

那大海里边多危险,海运这个东西,哪里又是轻易说发展便能发展起来的。

这些人吃吃酒说说话,倒也不是真的想要去陇西,就是没赶上陇西那边的飞速发展,错过一个好时机,心里感到十分惋惜。

待这些商贾们都走了,时间也是很晚了,吴县这地方的宵禁形同虚设,这城里头晚上也挺热闹,还有夜市。

沿街的铺子中挂着灯笼点着灯火,街边的水渠中映着辛辛点点的灯光,晚风中也带着淡淡的水汽,百姓们在街边乘凉的乘凉,行走的行走,各家食铺的生意往往也都比较不错。

吴县的这一家阿姊食铺,生意也已上了轨道,口碑很是不错,罗大娘现在每天不仅仅只是埋头做生意,她还很重视雇工的培养,现如今在吴县这间铺子里,她手底下也培养出来几个得力的。

待过些时候,她打算在扬州再开一间铺子,以她在这运河两岸的好名声,想来这一间铺子经营起来,应也不会十分困难,只是那钱帛还未到。

去岁夏末,罗大娘在吴县组织了一个运货的队伍,让他们运送一批枇杷罐头杨梅罐头去往长安城,陈继随行,这一路逆流而上,直到入冬后才终于抵达长安城。

这批货卖得很不错,所得钱帛再加上长安城那间铺子的收入,罗大娘便让陈继到南北杂货去换些货物运往吴县,另外就是铜钱金银,绢帛就不要往江南这边运了。

待这一笔钱财到了,罗大娘还准备在吴县这边置个果园。

陇西那边眼下虽然兴盛,但她们若是这时候再去投资,显然也是有些晚了。江南这边的房产地价虽然并不很便宜,但若是果真如罗用所说,将来这里也有不错的发展前景,那她眼下在江南置下产业,将来便能得利。

食铺和果园,本来便与她的营生相合,即便不能赶上像陇西那边那样的机遇,日积月累,仔细经营,将来总也不会太差。

罗大娘不知道的是,长安城那边很快便要启动一个大工程,圣人与诸位大臣商议,要在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之间修一条路。

长安与洛阳之间原本便有驿道水道,这几年又修了一条水泥路,现如今再修路,修的便是与那常乐县相同的木轨道了。

中原王朝与薛延陀那边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事,皇帝便说要修路,然而这一次,朝中大臣却鲜有反对者,大多都持赞同意见。

一来是东都洛阳地位特殊,长安城与那边的联系越紧密越好,很多长安城这边的家族,在洛阳那边亦有经营,这条木轨道若是修起来,以后他们往来于长安和洛阳之间就很方便。

二来自然是为了运输,那河南道河北道沃土千里,南下又有江南鱼米之乡,每年光是往长安城运输税收,便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毕竟是逆流而上,运输着实不易,眼下虽已有了水泥路,再来一条木轨道却也没人嫌多。

唐初这时候森林覆盖率很高,木材很是易得,长安一带会做木工的匠人也很多,在这边铺设木轨道,要比在那陇西之地方便得多。

铺设这一条木轨道所需钱帛,户部也给得很爽快,总之,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至于这个东风嘛,就……

“那棺材板儿的文书到了没有?”

“甚的文书,还不知道他写了没有呢。”

“应是要写的。”

“毕竟这铺路一事,与他在那常乐县开个作坊做些小买卖不同,如何能够不向朝廷报备?”

“哼,那可不好说。”

“因着上回罗家那事,兴许这会儿还憋着气呢。”

“难说。”

“那可是块棺材板儿。”

“那瓜州的陈皎是怎么回事,怎的这回竟连他也不吭声了?”

“谁知。”

“啧……”

长安城这边是万事俱备,只等着开工修路了,可是这修路之前,还有一个过场要走。

这木轨道毕竟是从常乐县那边开始修起来的东西,现在长安城这边也要修,那最好就是要让罗用写个文书上来,然后朝廷方面再对他一通褒奖,然后再把这个技术推广出去,然后就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条木轨道铺起来,如此,便是水到渠成。

现如今这般,罗用那边不吭不响的,连个文书都没递上来,长安城这边若是也不吭不响的,就这么照着他们那边那样修路,这事儿说起来就有点……

于是最近这些时日,长安城这些盼着修路的官员们每每碰面的时候,相互间就要问上一句:

“那棺材板儿的文书可到了?”

“还未到?”

“许是还未写。”

“不若寻个人去提点提点。”

“那棺材板儿怕是不想好了吧。”

“……”

第349章:明府特供

公文这回事,罗用就想着横竖这条路是从伊州修到晋昌,文书这个东西伊州写了晋昌写了,就没他这个常乐县令什么事了。

刚好他这段时间也不太耐烦跟长安那些人打交道,于是就没写。

罗用就是没想到,陈皎那家伙现在真的是打定了主意要宁可不作为也不肯蹚浑水了,这回这个文书他竟然也没写。

陈皎就觉得修路这事是罗用跟那些伊吾人谈下来的,他俩合作呢,不关他陈皎什么事,他们爱咋弄咋弄,自己反正不跟着掺合,待这几年刺史之职满期了,他就回长安城去了。

伊州那边倒是写了,可那时候朝廷方面也不知道他们要修的是这种路啊,安排在陇西那边的耳目也还没给他们送模型过来,长安城这边也还没有得到这个木轨道的相关技术。

于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长安城这边的这些个大佬们,就被架那儿了。

总这么架着也不行啊,得想个法子,长安城这边还等着修路呢,不能就这么一直耽搁着。

于是这一日,唐俭便收到一封长安城那边寄来的信件,那驿站里的役卒火急火燎给他送过来,言是急件。

唐俭一看,也不是什么正经公文,不过就是一个从前认识的老熟人给他写来的信件,这人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情,这么急?莫不是他们家里遭了祸事,找自己帮忙来了,问题是他俩也不是那么铁的关系啊……

唐大人拆开信件看了看,这哪里又有什么急件的样子,不过就是寻常朋友之间的问候寒暄,莫不是那役卒弄错了?

再往下看,他就有点明白了。这个老朋友在这封信里面问唐俭,说罗用和陈皎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长安城那边都听闻他们这边铺了一条木轨道,载人运货很是迅捷便利,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见他们瓜州这边的官员写个文书呈上去,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内情?

唐俭看完了这封信件,顺手放在一旁,捋了捋胡须,又咋了咋舌……

内情?又能有什么内情,那块棺材板儿不是什么正经官宦人家出身,不过就是个半路出家,当官这回事他也是头一回,又无人在旁给他提点,有点什么疏漏那太正常了。

当天下午,乔俊林过来上课的时候,唐俭就站在廊下等着他,见他来了,便冲他招了招手。

“院长寻我何事?”乔俊林几步走过来,问道。

“你晚些回去与罗用说,叫他就那木轨道的事情,写个公文呈上去,长安城那边的人都等急了。”唐俭对他说道。

“不若我现在便回去与他说?”横竖就这几步路,乔俊林就想着先回去把这个话给罗用说了,一会儿再过来上课也不耽误什么。

“无事,你且上课去吧,不差这一时半刻。”唐俭随口道。

乔俊林:“……”

“喏。”既然唐院长都这么说了,那他还是先去上课好了,长安城那些人急不急的,也不关他什么事。

这一天傍晚,乔俊林从常乐书院回到县衙那边,与罗用说了这件事。

罗用听闻了,哦了一声,当天晚上便写了一封文书,次日一早差人送去驿站,驿站那边接到文书,赶紧令役卒往晋昌方向送去,一站一站传递过去,好容易到了长安城,那些大佬们一看,齐活了,赶紧拿给皇帝。

皇帝顺势就把罗用给表扬了一通,又赏了他们罗家不少金银钱帛。

这一边,皇帝嘉奖罗用的文书才刚刚送出长安城,那一边,长安城的这条木轨道迫不及待便开工了。

长安百姓听闻又要修路,大抵也都很高兴,又因先前与薛延陀打了胜仗,长安城中的氛围很是热烈。

至于在这条木轨道动工之前,相关官员们所面临的窘境,寻常百姓自然是不会知晓的。

所以说,别看那些大家族们平时挺会摆谱,其实很多事情说起来,那也是土得很。

到了唐初这时候,士族文化已经延续了数百年,那是一个天生优越的群体,形象很重要,所以像这些个土里土气的东西,都得藏起来,掖得严严实实的,谁若是藏不好,那就是没有贵族气质,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罗县令:针对这种情况,后世有一个词语形容得很贴切,装逼。

罗县令这时候正坐在陇西他那小破县衙里,呼哧呼哧吃着粟米粥,就着一碟子嫩金瓜炒肉片。

去年有一个高昌那边的商贾,送给他几颗金瓜种子,罗用令人在县衙后面那片菜园子里种了,差役吏员们常常给这些金瓜浇水施肥的,伺候得很是周到,后来便结出不少金瓜,金瓜肉吃了,金瓜籽留着当种子。

一个金瓜好多种子,这县里县外,但凡是有点交情的,罗用都送他们几个种子,吏员差役们也都各自拿了些。

金瓜这物什眼下还未十分普及,种子也有几分金贵,这个嫩金瓜若不是昨日被五对踩伤了藤条,罗用也不舍得叫人炒来吃。

这都多少年没有吃过炒南瓜了,罗县令一口粟米粥一口炒嫩南瓜,吃得很是满足。

这几日他们县衙这边也很忙碌,不为别的,就是又到了给白叠花打顶心的季节。

话说去年有一个富户,脾气死倔,就是不肯打顶心,最后罗用跟他商量,叫他大部分都打了,就留下一亩地不打,看看这亩地将来的收成如何。

结果么,他那一亩地的白叠花枝条抽得老高,结出来的白叠花有大有小,再加上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风大,他那些白叠花长到后面,植株没力了,护不住花,后面便又落了不少,可把他给心疼得啊,天天到地头上去拣,奈何还未成熟的白叠花,捡回来也是无用,晒干了最多就是当柴草烧火用。

最后这一亩地的白叠花收回来,比其他打了顶心的少收了两三成不止,去年那白叠花可不便宜啊,少收了这两三成,那也是不少钱。

虽说是当地富户,那也是个节俭人家,平日里家里的儿孙闹着要吃饴糖糕饼,也是不肯常常买的,这一年少收的那些白叠花,也不知够买多少饴糖糕饼了,如何能够不心疼。

那地里白叠花收完了,剩下一地的花杆,也无甚大用处,倒是可以抱回家烧火,听闻他家那一亩地的白叠花杆抱回去烧火的时候,他那婆姨那是烧一回就要念一回。

“也不是有那天灾人祸,也不是有那凶兽畜生来祸害……”

“好好的一个丰收年,你偏要折腾那幺蛾子……”

“啪!”这是白叠花杆被折断的声音,折断了才好塞到灶膛里烧火,这些花杆晒得干干的,折起来脆响。

“现在又落了什么好?就落下这一堆柴草……”

“孙儿要吃糕,我也不舍得买,就你折腾这一回,够我孙儿吃多少糕……”

“哎呦……这一亩地的花杆,怎的竟这般经烧……”

这一天早上,县衙众人正在吃饭,一边吃着,一边说话,也是说到了他们家。

“……端午那时候就跑来问了,问我今年的白叠花甚时候打顶心。”

“听闻去年他那一亩白叠花地,不少人跑去看。”

“那是啊,去的人可多了。”

“直到后来地里的白叠花都收完了,光留下一地的花杆,那还有人去看呢。”

“听闻他们家从前都是他说了算,他那婆姨都不怎么吱声,自打这事之后,她婆姨说话都大声了。”

“哈哈哈哈!”

“今年他家那些白叠花倒是种得不错。”

“种地那是一把好手。”

“就是那脾气死倔,五对都比不了。”

“五对作甚呢,蹲那墙根儿底下?这都好些时候了。”

“踩了金瓜藤,挨罚呢。”

“啧,该罚。”

众人目光瞟向罗用面前那一碟炒金瓜,不知是个甚的滋味,小气得紧,尝都不给尝,言是明府特供。

第350章:消息走漏

不仅是长安城那边要修路,敦煌这边眼下也在修路。

从晋昌城到常乐县的那一条木轨道,往来十分便利,看得那些敦煌人很是眼热,敦煌当地很多商贾富户,一人稍稍捐一些,铺设轨道的资金便也到位了。

这条木轨道才刚开工,便有不少敦煌那边的商贾富户前来常乐县订购木轨马车。

近来订购木轨马车的人很多,有伊州的有晋昌的也有一些常乐县本地的,现在又来了这么多敦煌人,县里的马车作坊已经积压了不少订单,这段时间一直在赶工。

轨道运输很是快捷便利,常乐县周边很多人都已经看到了这个木轨道的好处,也想要享受这一份便利。

若是想上木轨道,首先你得有一匹良马,太次的马不给上轨道,跑得慢,容易在轨道上引起阻塞,太烈性的马也不行,轨道上的马车跑得很快,一旦发生意外,那就十分危险。

其次就是要有马车,这个得到常乐县的马车作坊去订购,他们那里生产的每一辆马车都有编号,其他地方打造的马车不行,不给上轨道。

然后还要有一个经过特别培训的车夫。只要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那就可以赶着马车去站台排队了,那边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交上几文钱便能上轨道,然后再按先后秩序发车,从前是一刻钟发一车,近来车多,半刻钟便要发一车。

每天清晨都有不少木轨马车在常乐县和晋昌城两地的站台上等待发车,常乐县这边相对少一点,晋昌那边很多。

晋昌这边不少商贾小贩要到常乐县去买卖货物,因那常乐县中颇多作坊,县中许多百姓都在作坊做工,几乎家家户户都挣工钱,现如今晋昌城这边不少人都去常乐县做买卖,有卖粮食布匹的,也有卖米酒米醋的,各种点心的,生意大抵都还不错。

若说买货,这些商贩们喜欢从常乐县买各种酱料,自从那常乐县令关了县里豆腐作坊,那豆腐作坊的雇工便都去了酱坊,那常乐县的各色酱料,可谓是陇西一绝,价钱亦不很贵,寻常人家便能吃得起。

早先便有一些晋昌商贩,将一些常乐酱料运去合河戍,戍边的军士们很是喜爱,常常肯出高价来买,后来去的商贾多了,价钱便逐渐平抑下来,

在合河戍旁边有一个名叫大泽的湖泊,牧民们常常会赶着成群的牛羊在湖泊对面驻扎,久而久之,在大泽边上逐渐形成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集市,也有汉人去那里做买卖的,从前主要便是卖些粮食布匹,饴糖糕饼,后来逐渐又多了一些卖针卖酒卖茶叶的,近来听闻很多卖酱的。

从大泽往敦煌方向,有一条河,后世称为疏勒河,乃是从敦煌那边的兴胡泊流向瓜州的大泽,时人称之为葫芦河。

葫芦河上游有一些大片的浅滩,骑马便可淌过,一些出关去做买卖的商贩,常常便是从此处进出,羊绒作坊里一些牧民出身的小娘子们,大多也是从此处过来,听闻从前玄奘法师出关的时候,亦是经由此处。

在晋昌以北的关外,大泽与豹文山之间的那一片隔壁草原上,有一个名叫百帐守捉的屯军之所,那里生活着不少军士以及当地各部族,还有一些军户家属以及退伍军人,还有为数不少的流放之人。

这样的地方,民风大抵都很彪悍,早前羊绒作坊那边有两个小娘子打架,其中一人便是来自那百帐守捉,另一人也是关外牧民出身。

这两人同住一间工舍,性格都比较强势,时日久了便有一些不睦,上月月初,罗二娘发了上一个月的工钱以后,又令人从库房里抬了一些她从晋昌那边一间糕饼铺定做的糕饼出来,当时这两个小娘子,便是为了争一块看起来相对大一点的糕饼,当众就打起来了。

这两个小娘子后来就被罗二娘安排给了那个军户出身的管事,叫她带在身边,教她们跑跑外务。

这般强势能打的性情,整日叫她们坐在作坊里纺线织衣,着实也是憋坏了,若不是为了那每日里的几顿好吃食,每月里的那些工钱,每季都有的好看衣裳,定然是忍不下来的。

现在好了,让她们去给羊绒作坊跑外务,不用整日闷在作坊里干活,还能公款吃喝,这两个小娘子都觉得十分爽快,一些时日下来俩人的关系竟比从前好了许多。

在这个精神娱乐十分匮乏的年代,一般人都比较爱热闹,对于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充满了好奇心,现如今作坊里的不少小娘子都很羡慕她二人。

常乐书院那些人近日也总与罗用说,言是要去伊州游学。

这事是罗用先前答应了唐俭的,现如今那《白叠之歌》早已广为流传,他们常乐县靠着卖白叠布白叠种子也是挣了不少,确实是到了该兑现承诺的时候。

按唐俭的意思,是等伊吾那条木轨道铺好了,常乐县公府便拨出钱帛来,送他们常乐书院的先生学子们出去游学,先去伊吾,再去高昌焉耆等地逛一逛,仔细体验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三五个月以后再回来。

搁眼下这个年代,游学这种事,随便游个三五个月那太正常了,也有一游就游好几年的。

“今年都这时候了,待那伊吾的木轨道修好了,再有一两个月便入冬了,有甚好游的,不若还是明年开春再去。”这一日唐俭与罗用提游学的事情,罗用如此说道。

唐大人却道:“秋里过去,开春回来,正好,入冬亦有入冬的游法。”

这事也不是头一回说了,罗用担心自己再推三阻四,唐大人该不高兴了,于是便与他说:“我先前听几名突厥商贾提及,乙毗咄陆有意攻打伊州,不知真假。”

“竟有这等事?”唐俭将信将疑,就这游学的事情,他都跟罗用提过好几回了,每次罗用都劝他明年再去,原本还疑心他是不是心疼钱帛,仔细想想,这棺材板儿并不是那般吝啬小气言而无信之人。

只是那突厥人真敢来打伊州?突厥那边近几年也是内乱不断,前两年在高昌那边又吃了一个败仗。

去年唐军与薛延陀打仗,乙毗咄陆和叶护可汗打仗,双方各打各的,中原与突厥之间也算相安无事,其间亦有使臣往来,唐俭还道这陇西应是能够安生几年,也不知道罗用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可不可信。

唐院长吃完饭,抹抹嘴回到常乐书院,书院那边也有食堂,他就是听说县衙这边今天中午有好菜,于是便过来了。

书院那边的小郎君们缠着唐院长问那游学的事情,这些人现在学了不少关于西域那边的人文地理知识,又有专门学那突厥话的,闷在书院里学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想出去闯荡闯荡了。

唐俭说今年怕是不行了,还是明年开春再去吧,这些学生们不干了,心里落差太大了,太难接受了,于是一个个便都闹腾起来,差点没把书院屋顶上的茅草都给掀了。

唐俭无奈,训斥安抚之余,便也与他们说了罗用方才那番话,又说罗用这个人还是有信用的,叫他们安心等到明年开春。

书院这边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附近的百姓也有听闻了风声的,不知怎么的,那突厥人有意要攻打伊州的消息便被人传扬了出去。

眼下正是初秋,常乐县当地很多商贾往来,其中就有不少突厥商贾……

中秋节前后,突厥可汗乙毗咄陆正在着手准备攻打伊州的事宜,他的一个亲信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慌慌张张对他说道:

“不好了!消息走漏了!如今在那瓜州敦煌一带,人人皆知我突厥人要打伊州啊!”

第351章:贞观十六年冬

眼下的情况都这般了,那些突厥人究竟还打不打伊州了,那罗用就不知道了。

现在不仅是突厥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伊州人同样也听闻了,驻守在敦煌那边的乔师望亦听闻了。

那乔师望很是能打,前两年突厥人打高昌的时候,李道宗的大军还未到,便是他领着数千骑兵先去了高昌,与高昌军队一同抵御突厥大军,很是打了几场漂亮仗。

现如今听闻突厥人要打过来,那些伊吾人真是拼了命地修路啊,他们虽然还是有点抵触中原王朝对伊吾当地进行过分严密的控制,但那突厥人若是果真打过来了,不靠大唐的军队,伊吾当地总共才多少军士,如何能够扛得住?

伊州刺史派人前去敦煌求援,那乔师望也很爽快,言是伊州既为大唐国土,强敌来袭,他自当领兵应战!

那些伊吾人一听,很是感动!他们虽已归附大唐,但是也怕大唐方面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自从那突厥人要打伊吾的消息传开以后,不仅伊吾当地人心惶惶,就连西面那些小国,皆是不安。

突厥这些年多分裂内乱,早前那乙毗咄陆杀死了叶护可汗,势力一时强盛,对西域的控制也得到了加强,胡商们说他这时候要打伊州,很多人都是相信的。

然而就在这风云际会人心动荡之际,陇西这边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大唐朝廷派遣老将郭孝恪出任凉州都督、安西都护、西州刺史。

这郭孝恪也是瓦岗寨出身,之后投唐,曾为李唐立下过赫赫战功。这时候郭孝恪一来,陇西这边很多人便都知道了,圣人这是要对西域发力了!

郭孝恪这个人行事比较高调,又好享乐,但总体还是靠谱的,也很能打。

他们这一行人途经常乐县的时候,罗用送给他们几车上好的白酒,老郭很高兴,回赠罗县令几样金银器物,皆是十分精美奢华的物件,罗县令想把它们融了当钱使,又怕郭都护听闻以后不高兴,摆在他这小破县衙又显得十分突兀,于是只好收在库中落灰。

郭孝恪走马上任,又是凉州都督又是西州刺史,又是安西都护,基本上这整个陇西都归他管了,原本乔师望那一把手的位置,自然就要让贤。

本来这乔师望也只是一个戍边将领,前两年那高昌之战以后,朝廷在陇西一带置安西都护府,一时未有官员上任,于是他便暂代了这安西都护一职,毕竟是资历尚欠,战功不足,陇西这一把手的位置,他还坐不上去,没办法,级别不够。

因那突厥人要打伊州的传闻,这一年秋天的常乐县也是有些风声鹤唳。

又有传言,说那郭孝恪之所以会来陇西,便是冲着那些突厥人来的,这回即便那些突厥人不打过来,唐军也会主动打过去。

人心不安,市场亦随之动荡,粮价居高不下,好在现在的常乐县地区,只要不算太破落的人家,一般都能有些积攒,家中大多都有屯粮。

从前他们当地百姓若有什么花销,大抵便都要拿了粮食布料出去换,现如今就算是再不济的人家,也能磨针挣些钱帛,在这种情况下,谁又会傻到把家里的粮食卖光,毕竟在他们陇西一带,战事本就常有。

然而就算是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在白叠花收获的季节,依然有不少凉州等地的商贾来前来乐县买货,甚至还有不少从中原过来的人。

这些人有来买布的,也有来买种子的,还有不少人是专门冲那轧棉机过来的,这些人在常乐县中闹闹哄哄的,直到入冬以后,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不久之后,通往伊州的那条木轨道也通了,又有不少伊吾商贾往来于常乐晋昌一带,于是这年冬天的常乐县,便有一日更比一日热闹的趋势。

寒冬腊月,外面西北风呼呼地刮着,街道上各家店铺里头,生意却颇红火,有那等着罗二娘的羊绒作坊那边出布的商贾,在这县城里头一住便是数月,很是叫县中这些食铺客舍赚了些钱。

这一日,一行商贾从那晋昌过来,因为带了不少货物,吝惜铜钱,不舍得雇那木轨马车来坐,于是便沿着铺了水泥路面的驿道行走。

冬日里风沙大,天气严寒,行路艰难,他们清晨时分从那晋昌城出发,行到傍晚的时候,依旧未能抵达常乐县,倒也离得不远,只是人畜俱乏,再加上天色渐暗,于是便不再赶路,就在驿道旁边的一个小村投宿,又与村人买了些饭食热菜来吃。

主人家待客颇热情,价钱亦是公道,言是冬里白日短,从晋昌城那边过来的商贾,往往走到他们这个村子天色便暗了,于是常有在他们村里投宿的。

待那饭食端上来,这些在大戈壁上吹了整整一日冷风的汉子们也都没有客气,呼呼便吃了起来,主人家也在厅堂一隅另摆一桌,一家老小围在桌边吃饭。

商队这一群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着装也与这片地区的民众没有什么差异,行事亦是带了几分胡气。

实际上他们却是从中原过来的,之所以换上当地人的服装,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和做派,就是不想被人瞧出是外乡人,被恶人欺压了去。

这些个中原人这时候看看主人家的饭食,比他们这一桌略差些,他们这些付了钱的客人吃的是新粮,那一边吃的好像是旧粮。

一笸箩杂面饼子,一大盆炖羊肉,便是这家人的晚饭了,吃得倒也不赖,那炖羊肉里头还放了豆芽,还能看到几片绿色的葱叶子。

奇就奇在这家人不仅男女同桌而食,他们家那两个小女娃半点都不比家里的男娃吃得差吃得少。

方才还见那妇人给两个女娃一人撕了半块新面饼子,这可是连家里的男主人都不曾有的待遇。

在眼下这个年代,家里头但凡有点什么好吃食,便都要拿去孝顺老人,实际上一般老人也是不舍得吃的,大多都会留给家里的壮劳力,壮劳力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这顶梁柱若是倒了,天就塌了。

壮劳力下来便是家里的男娃,男娃长大成丁以后能分田分地,娶妻生子壮大家族,这个时候的百姓,谁人不想家里头人多地广人丁兴旺,这事指望不了女娃,只能靠男娃。

中原地区虽也重男轻女,但绝大多数百姓好歹还是能把女子当人看的,那关外的胡人就不一样。

听闻在那大草原上,女人就跟牛羊一样是作为财产存在的,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兄长死了弟弟继承,部族之间一打仗,那就是为了抢地盘,抢牛羊,抢女人,甚至连小孩都抢。

这陇西之地民风彪悍,胡汉杂居,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这边的女子地位大抵不如中原。

这也是可以预见的,在越是落后野蛮的地方,弱者的生存就越是艰难。

待行到了晋昌一带,情况便有些不同,时常能看到一些半大小娘子们在街头嬉戏玩闹,仿佛没有什么烦忧一般,看她们的衣着,却也不像生在十分富裕的人家。

心中虽有疑惑,他们这一行人却也没有多问,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管埋头赶路,直到这一晚行到了常乐县外不远处的这个小村,见这一家人这般对待家中女娃儿,这才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怎的我见你们这一带的百姓,对待家中的女儿要比别地好出许多?”

“这有甚的稀奇。”那主人家笑道:“富人家的娃儿吃得好,穷人家的娃儿吃得糟,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那都得看她们自己有多少福气,女娃儿若是生在咱们常乐县这一片,甭管是富人家还是穷人家,大抵都是有福气的。”

“十二三岁的女娃儿,送去那羊绒作坊,每月少少也能挣个四五十文,同样岁数的男娃可挣不得那般多。”

“那罗二娘的羊绒作坊,今年秋里又收了好些小娘子,待我家这两个大些,将来也送过去。”

“在那里边吃得好穿得好,那日子可比这家里头舒坦多了。”

“先前也有不好好干活被遣回家去的,直哭得跟个泪人一般。”

“有做得好的,被升了小管事,他们家里人现在可风光了,都说过些时候便能当大管事,一月能有三百文钱往上……”

“……”

乡野村人,原本对外人也没有什么防备,再加上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便把事情给这几个外乡人都说了。

这一群中原来的商贾听闻了很是惊讶,他们早前在中原那边的时候,亦是听闻过不少关于罗三郎这个人的传言。

有些人说那离石罗三郎十分能耐,也有人说他出身低微,行事亦是带了十足的小家子气,即便已经出仕为官,却依旧满身铜臭俗不可耐,还说他现在又开始在陇西做买卖了,这哪里又是正经的为官之道?

先前他们听那些人所言,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毕竟当官就要有当官的样子嘛。

现如今听这家人所言,莫说那罗用,光是那罗二娘,在当地这些小娘子眼中,便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虽是商贾,却十分受人敬重。

他们这一行人亦是商贾出身,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是低贱,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怎的在这常乐县,却并不似那般?

第352章:吉祥物

商业活动确实能在相当大程度上促进社会发展,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农业才是根本,是一切,除了农业意外的其他行业若是过度发展,那必然是有害的。

在生产力极其低下,交通又极其不便的情况下,这样的认知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百姓若是盲目逐利,纷纷弃农经商,那么一旦出现粮食危机,那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要想改变这样的局面,首先就需要生产力水平的提升以及交通方面的不断发展便利。

然后当时的统治者还需要有博大的胸怀和过人的胆识,毕竟相对于一个商业高度发达的社会,原本这种以小农经济为主题的社会结构要容易管理得多。

唐初这时候的几个皇帝,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治,还是后来的女皇帝武则天,都是相当开明有胆识的,也能知人善任,民间各行业的发展亦是一派的欣欣向荣。

这时候的盐酒铁,都是官营与私营共同存在,就比如拿河东道那边的铁矿来说,有一些是官营的,也有一些是私营的。朝廷方面规定,私营的矿主在挖出矿石以后,需要向国家缴纳三成作为税收。

还有食盐,唐初这时候也不禁私盐,只要商道通畅没有受阻,全国各地的盐价皆不很高。若说酿酒,那就更加普遍,官营的酒坊虽然也能出些好酒,但是那些有名气的酒,基本上都是私人酒坊酿造。

虽然与二十一世纪相比,这依旧是一个落后贫瘠的年代,但若是与历史上的其他时期相比,它确实又是一个史上少有的,欣欣向荣的时代。

罗用很庆幸自己是穿到了这个年代,或者说是作为罗三郎被生在了这个年代,这个年代整体来说还是自由豪放的,虽然其中多少也掺杂了一些陈腐之气。

“罗县令,你怎的在这里,可是叫我好找。”这一日,罗用正站在路边看人干活,忽听有人十分热情熟稔地与他打着招呼。

罗用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数名男子,打头那人瞅着有几分眼熟,只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此处可是要建作坊?”不待罗用说话,那人又问了。

“并非。”罗用回答说:“近日城里来了不少农人小贩,居住不易,我便令人在这片荒地上建些廉租房。”

“廉租房?”那人奇道。

“便是廉价租赁的房屋。”罗用对他说。

现如今来到他们常乐县的商贾小贩越来越多,这其中一些经济条件比较宽裕的,自然可以在城里的客舍投宿,也有租下一个宅院,甚至直接在常乐县当地置产的。

至于那些没钱的,大多就是睡大通铺,亦或是在同样穷困的常乐百姓家中租下一间屋子,也有一些人为了省些租金,住在城外一些小村之中,听闻也有睡柴房牲口棚的。

那人听闻了罗用的这一番解释,心中很是佩服,身为一县之长,不仅心系本县百姓,对他们这些外乡人同样也是这般的周到,着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官啊。

只是他心中却依旧还有一个迷惑:“事是好事,只是你这边的廉租房若是修好了,城中一些依靠出租房屋挣取钱帛的百姓,岂不是要被抢了生意?”

罗用看了对方一眼,心想这人谁呢,没事又要来与他辩上这一番,不过他也只是笑了笑,随口说道:“有竞争才会有压力,有压力才会有进步。”

现在这常乐县里头,基本上是多差的房子都有人租,完全就是卖方市场,价钱那就不说了,有些房屋主人的态度也逐渐变得轻慢起来,不像过去那般热切好说话了,个别原本性情就比较急躁的,那就更不行。

他们常乐县要发展,正是需要大量吸引外来人口的时候,这时候怎么能赶客呢?

对于城中出现的这种情况,罗用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待这些时日稍稍腾出手来,他便令人在此处修建一些连排平房,主要就是为了那些经济条件不很宽裕的小贩和一些进城务工的农人。

同样也是为了平衡眼下他们常乐县城中过分倾斜的市场现状,若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无论是对于租房的人还是出租的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罗用不过随口回了一句,那人却似得了金玉良言,站在路边静思良久,之后似是有所领悟一般,与罗用拱手道:“明府真乃心思通透之人也!”

罗用对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态度也是有些吃惊:“足下何出此言?”

“明府可还记得在下?”对方问道。

“你是……”罗用还真想不起来了,这常乐县每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个个记住。

“便是那关着上坎的田埂不舍得放水之人。”那人笑道。

“……”他这一说,罗用倒是想起来了,早先他们常乐县刚刚酿出白酒的时候,这人还曾与他辩过一回。

“怎的这两年都不曾见你再来常乐县?”罗用笑问道。

“寻常买酒进货,叫家人前来便可,在下不才,这两年在关内道那边略有经营。”那人复又向罗用拱手。

“足下何需如此多礼?”罗用连忙伸手去扶。

“当日听君那一席话,着实令我受益良多。”那人言道。

当日罗用对他说上坎的田水已足,为何还是不肯开沟放水,虽是为了劝人买酒,但这番话却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这两年他时常会把这个话拿出来想一想,时常开沟放些田水出去,渐渐的竟也结出一些善缘。若不是罗用当日那一番话,他这个人怕是果真就要抠搜一辈子,自己活得辛苦,别人亦是不喜,现如今想想,那又是何苦呢。

“不知足下姓……”罗用实在想不起这人的姓名了。

“在下姓方,家中排行老大,明府称我方大便可。”那人言道。

眼下横竖也没有什么事,那修建房屋的事情自有吏员安排和监督,于是罗用便与这方大一行相约去食铺吃饭饮酒。

方大这人现在看表面还是跟从前差不多,一身的简朴衣裳,看起来依旧是个节俭的,只是待人待己皆比从前大方了不少,出门也舍得住好一些的客舍了,在饭食一事上更是舍得花钱,据说他的那些个家人仆从,一提到罗用,个个都说罗县令真乃好人也。

一群人路上说着笑,很快便走到了大街上,拣了一间食铺走进去,又点了一些饭菜来吃。

这一次与方大同来的,是他老家张掖那边的几个弟兄友人,还有两名从关内道那边过来的商贾,他们这一次来往常乐县,乃是为了白叠花的种子,以及那轧棉机。

“……不知这白叠花,在我关内地区可能种得?”席间,有一个关内道那边的商贾言道。

“应是种得。”罗用说:“不若你们头一年便少种些,若是果真种成了,来年再多种。”

若是后世那些经过培育的棉花品种,在关内道,基本上也就是在黄土高原上,那就未必好种,主要是水源的问题。

然而眼下他们种植的这个棉花品种,乃是草棉,也称阿拉伯棉或者非洲棉,原本就生长在干旱之地,虽然产量以及品质不如后世那些优良品种,但是十分地耐干旱耐盐碱,这种棉花在黄土高原上应也种得,再说眼下这时候的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也不像后世那般严重。

听这几人的意思,像是打算要在关内道那边大干一场,发展棉花种植,他们之中有人原本就是关内道出身,像方大这样的,先前也在那边有所经营。

他们这种情况,在关内道发展棉花种植显然比在陇西更加有利,关内道地处长安北面,将来生产出来的布料,即可南下卖到关中,亦可北上卖到关外,此事若是能成,回报绝对是很丰厚的。

一群人坐在那里放眼当下展望未来,说得兴致高昂。

他们还与罗用说了不少关内道这几年的发展与现状,罗用则对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棉花种植的细节,各人皆有所受益,相谈甚欢。

待到酒足饭饱,罗用便说县衙那边还有事,方大几人亦不强留。

他们今天上午包了两辆木轨马车来到常乐县,安置好之后便去寻罗用,这时候酒足饭饱,亦觉有几分倦怠,于是几人出门便往他们落脚的客舍行去,那客舍也在这条街上,常乐县本来就没多大,街道也不长,走几步路便能到了。

这一日天气很是不错,是个大晴天,没什么风,这时候刚过正午,并不怎么寒冷,街道上行人商贩不少,颇有几分热闹。

几人正走着,忽闻街角某户人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还道是谁家正在教训孩子,转头一看,却见几人抬着一副棺木正往那户人家中走去。

原来这户人家中有一老妪,年岁大了,近来家中有些积攒,于是便提前给自己预备下一口棺木。

常乐县当地木材价贵,就这一口棺木,对于他们寻常百姓来说也算是个贵重物件了,老太太越看越觉着喜爱,偏他那小孙儿哭闹不休。

方大几人亦不避讳,也凑过去看了看热闹,这户人的左右邻里,也有围在他家门口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询问这副棺木的价钱。

大人们说得热热闹闹的,只那小孩一直哭闹,他阿娘过来哄了几句,见他哭声略小了些,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方大这一日心情不错,见那小孩这段时候还蹲在墙角抽噎,于是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递与他,又伸手指了指那棺木,笑问他道:“你可是怕那物什?”

“嗯。”那小孩儿见了铜板,登时便不哭了,这一枚铜板,拿去城门旁边那个卖饴糖的摊子,便能换来三块饴糖,可甜了,城里这些小孩成天都在那一带转悠,就是没几个身上有钱的。

方大见这娃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一张小脸都哭花了,也是觉得颇有几分好笑:

“这棺材板儿有甚好怕的,怎的你一个常乐人,竟不知这棺材板儿是一样吉祥物什?”

第353章:无宠一身轻

常乐县这边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发展景象,而在大唐的心脏长安城,相对来说就要保守得多,世族大家们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主流,那些个玩政治的,过去怎么玩,现在还是怎么玩。

在这样的大环境中,罗用又不在身边,四娘这个惠和县主当得,心情也是比较忐忑。

当初罗用还在长安城的时候,罗四娘就跟他讨主意:“阿兄,我这个县主要怎么当啊,万一要是做错了事情可怎的是好?”

罗用当时就给她说了:“那怕什么,横竖你就是个乡野农户出身,你阿兄我又有那棺材板儿之名,当不好这劳什子县主也在情理之中。”

罗四娘:“……”

罗棺材板儿继续教导自家老妹:“只要你不违法乱纪,别去掺合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寻常犯些小错并无什么妨碍。相反,你若是从一开始便把这个县主当得有模有样,将来别人对你的要求自然就会比较高,到时候一旦有个什么行差踏错,很容易就会招来谴责。”

罗四娘初听罗用那话,也是觉得很不靠谱,后面越听,竟越是觉得很有道理,等她想明白了这其中关窍,心里就只剩下佩服和敬仰了:

——果然!兄长还是兄长!

于是罗四娘这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该练武还练武,该做买卖还做买卖。

偶尔有那长安城的小娘子谴人来请她去参加什么聚会,她要是觉得有意思的,或者是对自己那个南北杂货的经营和发展多少能有点益处的,那她便去了,其余便不去,也不管来的是哪家的人,有多大的脸面。

大约是因为拂了太多人的面子,也就没几个月时间,惠和县主罗四娘,在长安城中的交际圈便得了个不太好听的诨号——棺材妹。

罗四娘觉得这诨号还不错,挺气派,跟她兄长那棺材板儿的诨号还挺配套。

现如今罗四娘在这长安城中也算是认识了一些人,大多数都是年岁相当的小娘子,也有一些玩得好的,基本上都比较真性情。

这些小娘子们最喜欢看罗四娘耍刀,也有想要跟着练的,结果就被家里人给禁了足,并勒令她不许与罗家四娘往来。

被这么勒令的小娘子还不少,这就导致了很多小娘子们每次出来跟罗四娘她们一起玩,回去后都不敢跟家里人说实话,真所谓出来玩嘻嘻哈哈,回到家夹紧尾巴。

有个家长实在气狠了,一本把罗四娘参到朝上,皇帝听闻了就说,她要不是这样的人,那我能收她做平阳公主的义女吗?我阿姊当年可是能带兵打仗的人物。

不仅如此,圣人还常常召罗四娘进宫,与年岁相当的皇子皇女们一起,有时候是游园嬉戏,有时候是检验功课,有时候还会上练武场,罗四娘跟他们这些人在一起虽然称不上很愉快,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一日,罗四娘从宫中出来,刚进白府大门,便见白家阿翁站在廊下冲她招手。

这白翁平日里在晚辈们面前有颇为严肃,罗四娘也有几分怵他,这时候见他喊自己,也不敢拖延,低眉顺眼便过去了。

待到了书房之中,白翁令侍从取了浆饮点心上来,罗四娘这时候刚好也饿了,只是并不敢在这老者面前大嚼大咽,只敢稍稍取用一些。

着实也是平日里看他们父子俩收拾白以茅这等白家子弟的次数太多了,这威严不知不觉就建立起来了,想当初刚来白府的时候,罗四娘也没这么怵白翁。

“听闻你今日又去了皇宫?”待四娘吃得差不多了,白翁便问她。

“正是。”罗四娘毕恭毕敬道。

“近日圣人时常谴人宣你入宫?”白翁又问她。

“正是。”罗四娘心想这事你应该很清楚啊,整个长安城的事情你们都那么清楚,不可能自家眼皮子底下这点事还不知道的。

“我这几日在外行走,时常听人说起,言是惠和县主甚得圣人喜爱。”白翁说道。

“还行吧。”四娘咧嘴笑了笑,她觉得皇帝隔三差五就喊她进宫,跟她兄长是个能成干吏有很大的关系,另外可能他确实也是瞅自己比较顺眼。

白翁看了这傻丫头一眼,叹气道:“你虽出身乡野,行事亦是不拘,这倒也无甚妨碍,只是凡事还需思虑周全,既已置身这复杂局势之中,那便要知晓自己的处境,以及周身这些利害关系……”

罗四娘正襟危坐,听得也很认真,心里知道白翁这一次要对她说的事情,应该是很要紧的,奈何就是听不懂啊。

“你以为圣人因何对你这般?”白翁问她。

“因我阿兄?”四娘道。

“为何因你阿兄便要待你好?”白翁又问。

“因为圣人看重我阿兄才干,想要施恩于我罗家,因而待我亲厚。”四娘回答说。

“还有呢?”白翁又道。

“还有?”四娘迷惑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总不能真像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那样,皇帝这是打算要收了她当儿媳妇吧?

“你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翁看了四娘一眼,心道这女子虽也是个聪慧的,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也不懂什么朝堂谋略,一派的天真烂漫。

“你便只想到了你们罗家与皇家相安无事的时候,你阿兄在朝为官,圣人倚重,因而施恩于你们罗家,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却不曾想过,哪一日你罗家若是与皇家生出什么龃龉,今日他这般待你,人人皆知圣人待你罗家不薄,罗家人若是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其恩,这天下人又当如何说?”

罗用又是修路又是满天底下送打谷机的,在民间确实积攒了不少好名声,然而这些好名声又能管多久,能为他们罗家人保一辈子平安吗?

四娘怔住!

十几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天真的,皇帝最近总召她入宫,带她亦十分亲厚宽容,并不像某些老古板那样总是对她说教,也不忌讳她杀过人,甚至还与她说了不少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事迹。

四娘对这个皇帝还是挺有好感,觉得对方瞅自己应也是有几分顺眼,心里还暗暗思量,自己与这皇帝的若是处得很好,将来他们这一层关系,对阿兄阿姊们说不定也会有所助益。

然后就在这个冬日里的这一个傍晚,白翁这一席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四娘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眼中亦是盛满了惶恐和不安。

“你亦无需惧怕,我便是与你这一说,你阿兄乃是举世无双的良才,行事亦不鲁莽,你们罗家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白翁也不想吓这小姑娘,奈何四娘近来风头太盛,又是得皇帝亲眼,又是带着一群小娘子们舞刀弄枪的,白翁也担心她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这才决心给她浇一盆冷水,叫她醒醒神。

横竖当初那个案件也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罗四娘现如今看起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不像还没走出阴影的模样,下这一两味的猛药,并不怕她受不住。

白翁这味药下得确实猛,吓得罗四娘当天晚上都没睡好,之后那几日也不怎么出去跟小娘子们玩耍了,进了皇宫也收敛低调许多。

四娘给罗用写信,那信里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生怕被人看了去,又担心自家兄长没看明白,又忧心路途遥远,罗用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给她回信。

结果她也就忧心了没几日,罗用那边的一封文书就到长安城了。

除了报告地方公务的公文,他还给皇帝单独写了一封表书,罗县令在那表书里说,自己现在在常乐县当县令,先前因为人口稀少深受困扰,后来发现能够推动当地发展的不仅仅只是男子,女子亦是不差,然后又给皇帝讲了一堆男女皆是为人,生而平等,云云。

最后,罗县令又很是夸赞了一番自家老妹,言四娘自小便是一个出挑的,从前在村里的时候,虽然身为女子,却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孩子头儿,像她这样的人才,生来就是要管理别人的,皇帝若是也觉得她很不错,不妨封她个一官半职的……

这封表书不仅李世民看了,朝中几个大臣大致也都看过一遍。

然后很快的,消息就在朝中传开了:“那罗棺材板儿莫不是疯了吧?竟为罗四娘求官!”

不日,这消息便传到了坊间,比起朝中某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坊间百姓就要淡定得多,大抵都当笑话来讲,倒也没觉得这事十分离谱,毕竟是那块离石产的棺材板儿嘛,黄段子他都敢讲,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还有一些人支持罗用的,那罗四娘巾帼不让须眉,不是寻常人物,她那义母都能带兵打仗,她怎么就不能当官了,还有那些个心思不很安分的女子们,这时候更是隐隐骚动,期待盼望。

罗四娘这几日在城中行走,这些个声音她大致也都听到了,不由又佩服起罗用的先见之明。若是换了其他人,身为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还敢打破世俗给自家老妹求官,那不被人骂成神经病才怪了,搁罗用身上就不会。

“阿姊,圣人有几日没宣你入宫了?”这一日五郎下学回来,便问四娘道。

罗四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六日了。”

“你莫不是失宠了?”五郎笑话她。

“大抵如此。”四娘也咧嘴笑了起来,真是无宠一身轻啊,还是阿兄知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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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我有时候要码字的时候,八条跑过来撒娇,总赶又担心伤害它的感情,于是我就会摸摸它的爪子:“八条,剪指甲吗?”然后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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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棺材板儿:“陛下,剪指甲吗?”

皇帝:“滚!”

第354章:宿怨

其实罗用写给皇帝的那封表书,倒也不是张嘴就来随口胡诌,其实在他们常乐县,就有几名女子表现出了出众的办事能力,罗用也希望他们县衙里能有几名细心干练的女员工。

罗用这个县令当得没有什么架子,与城中百姓走得颇近,常常也会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托付给与他熟识的百姓。

比如说他们帮忙试种新种子之类的,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城中百姓大多都以能得县令托付为荣,在这个过程中,罗用发现了一些人才,其中便有几名女子。

随着常乐县的不断发展,外来人口持续增加,县衙那边的工作量也跟着多了起来,差役吏员们都太忙了。

于是罗县令决定再增加一些人手,这一次他有心要增加几名女性员工,县丞主簿等人听闻这件事以后很是震惊,还有人当场表示,这县衙里头若是出了女吏员,那他们立马就要撂挑子不干。

之后那两三日,罗用更是听了一脑门的之乎者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他也只好会挥袖子不了了之:

“不过就是数名女子,竟教诸君畏之如虎。”

众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是果真令那些女子入了公府,那不就等于说他们常乐县没人,所以才要女子充数,要么就是说他们这里阴盛阳衰,传出去叫人笑话。

“你小子果真就这么算了?”唐俭不相信这块棺材板儿果真这般好打发。

“这才哪儿跟哪儿,这一回我就是先给他们松松土。”罗用饮了一杯浊酒,笑着说道。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戕害虽然并不如封建社会晚期那么严重,但这男尊女卑的观念也是根深蒂固,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这件事他原本就没想一蹴而就,现在有事没事就先给它松松土,将来拔起来好歹能够容易点,虽然在他有生之年能不能拔得起还得两说。

“无事你又要去撞这堵南墙做甚,有那工夫,不若与我多画几张舆图。”唐大人觉得他这就是闲的没事撞墙玩儿。

“整日指使我干活,也不给我发薪饷。”这常乐书院眼下就归他们常乐县官府养活,这一年到头出钱出力的,也不知道最后能落着了什么好?

唐大夫一个瞪眼:“那白叠之歌的话本卖了多少,你可曾给过我一文钱?”

罗用亦不甘示弱:“你当你每日里饮的这些个茶酒不花钱?”

这俩一老一少的,你一言我一语吃酒斗嘴不干正事,大冷的天,罗用难得也在这边躲一回清闲。

至于唐俭,自打这常乐书院上了轨道以后,他一直就比较清闲,整日里吃饱喝足的,书院里待腻味了就到外边转转,最近还常常乘坐木轨马车去往晋昌城,在那边交了不少新朋友,跟那瓜州刺史陈皎也走得比较近。

所以现在他们这关系说起来也比较有意思,罗用归陈皎管,陈皎在唐俭跟前毕恭毕敬,然后唐俭的常乐书院又要从罗用那里要钱要粮。

所以陈皎现在在罗用跟前已经彻底硬气不起来了,归根结底一句话,有钱的就是大爷。

罗大爷这时候就跟唐俭讨教,说自己前些时候那封表书那么写,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连锁反应。

“都与你说过几遍了,无事无事,怎的今日又来问。”唐俭不耐烦道。

“长安城离我常乐县这般远,我那几个弟妹年岁又小,家中又无长辈……”一说起长安城那几个小孩,罗用就很忧心。

前些时候邢二托了熟人,令人往凉州城的羊绒作坊送了一封信件,那边羊绒作坊的管事又托了赵家人的关系,让他们帮忙把信件带到了常乐县。

所以,其实罗用在罗四娘的信件到达之前,就已经了解到了长安城那边情况。

邢二在信件里给罗用说了不少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关于罗四娘的,言是圣人近日接连召四娘入宫,已有数次,依他之见是有一些不妥,不知罗用意下如何。

罗用当然也觉得不妥了,毕竟是皇宫那样的是非之地,像唐俭这样的老狐狸,都差点在那里边掉了脑袋,就因为跟皇帝下了回棋。

罗用觉得皇帝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就有些不厚道,又不是真的要给她多少好处,把她一个小娘子往那风口浪尖上推什么,所以当初在些那一封表书的时候,罗用其实是有些生气的,自家娃儿都知道要紧紧地护起来,别人家的娃儿就能推出去耍着玩儿是吧?

“你就不怕他真的给罗四娘封个官儿?”唐大人玩笑道。

“他若是能封了这官,你道我家四娘就当不起?”罗用咂咂嘴,话说他最近怎么觉着这酒越喝越好喝呢,莫不是有了酒瘾?

“啧,一个两个的,都不怕事儿大。”唐大人口里这般说着,其实他心里边何尝不想整一回大的。

在这常乐县待了这么久,唐大人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经略西域这件事,要通过经济文化另外再辅以些许政治手段的方式去实现,而不是光靠打仗。

唐俭觉着,像现在这样以常乐县为中心,向四周慢慢扩散延伸的发展形势就很好,假以时日,若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凝聚力,让常乐县这个地方之于西域,就像是长安城之于中原各地那般……

奈何皇帝好像是有些等不及了,派了郭孝恪来陇西,那郭孝恪是个好战的,前些时候刚刚上任,这会儿听说已经在高昌伊吾一带拉起了战线,就等着应战突厥大军。

结果这些时候过去,突厥大军没等到,就等来几个细作,捉了那几个细作之后,就连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了。

现在大伙儿都说这仗怕是打不起来了,不管是商贾富户还是贫民百姓,大家都很高兴。

郭孝恪就不怎么高兴了,他这回来陇西上任,便是做好了要大干一番的准备,连自家长子都带过来了,打算要领着他一起立战功呢,结果乙毗咄陆那怂货,临了还是没敢过来。

无战可打,郭孝恪在边境上留了守备,自己只好又回那高昌城去了,眼下这西域都护府便设在高昌城中,郭家父子平日便是在这里生活办公。

一看今年这场仗好像打不起来了,麴氏家族连忙怂恿郭孝恪修路。

虽说现在高昌不归他们麴氏一族当家,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自己的故乡谋发展啊,毕竟他们麴氏一族依旧是当地的第一望族,再说万一哪天大唐的国力又衰弱了呢,咳咳……

早前郭孝恪在赴任途中,经过晋昌常乐的时候,就曾经乘坐过木轨马车,深知其便利。

考虑到这样的木轨道在运送粮草和兵卒上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郭孝恪也同意修路。于是双方一拍即合,高昌那边的木轨道很快也开始动工了。

原本郭孝恪是打算要铺两条木轨道,一条通往敦煌,一条通往伊吾,奈何这些高昌人死活不干。

“我高昌人少地薄,前两年刚刚经历一场战事,元气大伤,现如今即便只是铺设一条木轨道,都要倾尽全力,哪里又有那财力物力去铺另一条?”

高昌当地的官吏仕绅们众口一词,只肯铺一条木轨道,另一条说什么都不肯出钱出力。

郭孝恪自己手里也没有钱,他刚刚当上这个安西都护,成了这片地方上的头头,都护府所在的高昌城,从前是高昌国的国都,麴氏一族能乖乖把王权让出来就算很不错了,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把国库也让出来?

郭孝恪父子虽然从中原那边带了不少金银器物奢侈品过来,一路显摆,十足的暴发户做派,然而真正要叫他们掏钱出来去做修路那样的大事,那肯定还是不够的。

关于高昌当地不够钱粮去修两条路的说辞,开始的时候郭氏父子确实是相信的,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并不是很穷的样子,但是铺路这毕竟是件大事啊。

直到几天后,他父子二人坐在一家酒肆之中,偶然间听闻几个醉酒的商贾大声谈论此事。

“那新来的都护究竟是如何想的,怎能叫我们往伊吾修路?”

“伊吾过去与我高昌还曾有过仇怨。”

“即便无那仇怨,也用不着去修那一条路。”

“把那条路修好了,只会使得他们伊吾更加便利,于我高昌又有甚好处?”

“横竖有路没路,那边的商贾都要来我们高昌。”

“不修不修,修了伊吾那边就兴盛了。”

“就是要叫他们那边的商贾过不来,不便利。”

“要修他们自己修。”

“……”

郭孝恪倒是忘记了,西域这一片原本就是一个一个的小国,国与国之间难免会有摩擦。

高昌和伊吾从前也曾有过宿怨,现如今他俩都成了大唐的州县,当地人却依旧忘不了从前的恩怨,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好歹是打不起来了。

第355章:听闻孙神医常常哭泣

现如今在常乐县周边这一带,从那高昌城通往敦煌的木轨道刚刚动工,从敦煌通往常乐县的那一条则已经修了大半,从常乐到晋昌那一段,早已经投入使用很长时间,从晋昌到伊吾那条木轨道早前也已经通了。

伊吾虽然也是属于大唐国土,但毕竟是在关外,从晋昌方向去往伊吾城,并不像中原各地那般,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驿站。

这一次这条木轨道铺好之后,考虑到路途较远从晋昌这边出发,即便是一路通畅,至少也要三四日以后才能抵达伊吾城,所以伊吾方面便在沿途设置了几个可以供商贾行人投宿休憩的中间站,同时也便于这条木轨道的维护和管理。

后来郭孝恪上任,听闻了这件事,便做主在这些地方设立了驿站,因为那时候到处都在传突厥人要打伊吾的消息,所以伊吾方面对于这些驿站的设置,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的态度。

这些驿站有一些靠近村庄,生存条件相对好些,有一些则是完全处于戈壁荒滩之上,食物水源全都要靠轨道输送,像后面这一种驿站,规模一般就比较小。

这条木轨道通了以后,伊吾与晋昌常乐一带的联系登时就变得紧密起来,因为往来十分便利,运输成本相比过去降低了许多,行路也比从前更加安全,所以商贾往来十分频繁。

常乐县这一带这几年发展得好,当地百姓原本就很活跃,待这条木轨道一通,便有许多卖针的卖酒的卖酱的各种商贩前去伊吾那边做买卖,听闻也有一些人投了那边的亲戚,跑去伊吾做豆腐卖的。

亦有伊吾那边的商贾前来常乐县做买卖,主要就是卖粮食和卖铁的比较多,因为他们听闻常乐县这边的粮价铁价相较伊吾当地要贵出不少。

常乐县这边现在还有一个规模很大的罐头作坊,县里去年产的那批白叠布,全都运去长安城卖了个好价钱,然后又折成一批杜仲胶运了回来。

这些杜仲胶足有几十车,不做他用,全都用来做了罐头坛子里的胶垫,可想而知常乐县当地今年能做多少肉罐头。

入冬那会儿,罗用便让人大肆收购羊肉,那真真就跟一个无底洞一般,有多少要多少。

作坊里干活的都是一些当地的乡下农户,还未入冬之前便登记好了人选,秋收过后交了税,再过几日便收拾行囊进城干活去了,管吃管住,待遇也还算不错。

因为这个罐头作坊,今年入冬后,常乐县当地的羊肉价钱并不十分贱。

那段时间刚好赶上伊吾这条木轨道通了,那边不少牧民听过往的商贾说起常乐县这边的羊肉价钱高,这县里头又有羊绒作坊收羊绒,又有罐头作坊收羊肉,价钱都很公道,于是那段时间便有不少牧民赶着羊群往常乐县这边来了,若非如此,今年这常乐县中的羊肉价钱还得稍高一些。

羊肉价高,照理说,对于常乐县城中的百姓并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大量外地羊的涌入,罐头作坊那边每天都要屠宰大量活羊,这就使得羊下水的价钱极贱,虽然不是不要钱,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除了罐头作坊,常乐县中还有一个熏肉作坊,每天同样也收很多活羊,有大量的羊下水需要处理。

这个冬天的常乐县,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吃羊杂,街上的食铺也有卖羊杂的,甭管是多么三大五粗的汉子,一文钱管饱,还有城里头那些个大大小小的作坊里的食堂,基本上也都是日日都吃羊杂,偶尔再搭配点别的,就连那县衙里头,每天那三顿饭之中,也有一顿饭必定是吃的羊杂。

不少乡下百姓也从家里拿了杂粮到县中去换羊下水,不过几升粮食,便能换来整整一担。

还有一些老翁老妪,专门到罐头作坊前面那片空地上,去拣别人不要的羊肠等边角料,倒也未必就是吃不起更好一点的,主要还是过惯了穷日子,看到这好好的吃食没人要,就很想捡回家去。

这个冬天的常乐县,基本上是没人饿肚子的,这些个羊杂收拾收拾,节俭些的人家,就放点葱姜盐巴下去煮成白汤,宽裕些的,便可到县中的铺子里去换些酱料回来,偶尔做个红焖提提味。

入冬以后,城中那些个茶叶铺门口,免费的茶汤又煮起来了,每天早晨和傍晚来这里吃茶的人最多,因为中间那一整个白天,大多数人都要为生计忙碌奔波。

茶叶行所在的这条街如今也是变了一番模样,房屋大多都是修葺过的,也有一些是拆了重建的,格局样式大同小异。

前面就是一排的门脸,开着铺子,进去有个小院,接待贵客以及仆从雇工们的居所,后面还有一个大院,是主人家生活的地方。

寻常百姓不买茶叶,也不进铺子,就在门口大街边吃碗热茶,有些时候若是不着急走,便要站在街边说说家长里短,议一议这些个茶叶行里头,哪一家茶叶行门口煮着的茶汤最浓最香。

外地的商贾来往此地贩茶,见到这样一番场景,便很羡慕,在他们为着家人的生计奔波劳碌的时候,这常乐县中人人却是都能吃得饱,还有免费的热茶吃。

也有想来此地定居的,就是不知道那罗县令能够在任几年,听闻他早些时候在长安城那边得罪了皇亲国戚,一时半会儿怕是调不回去,不知真假。

“常乐常乐,如今这常乐县,才算是应了这常乐之名。”

大冷的天,商贾行人们坐在同一家食铺的火炕上,甭管是那天南海北的,只要语言能通,那就都能说得上话。

“有几日不见罗县令了,不知他在忙甚?”

“大抵又在那县衙里头算账。”

“言是要修水渠,奈何钱帛不够。”

“钱都拿去收羊肉了,甚时候那些羊肉罐头卖出去,甚时候才能有钱。”

“恁多罐头,又能卖去何处?”

“……”

这么多罐头,究竟要卖到哪里去,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

罗用倒也不是很忧心,再怎么说,卖个成本价总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他还是想多赚些,最好能把修水渠的钱给赚回来。

现如今他不盼别的,就盼着周边这些地区赶紧把木轨道修起来,交通越发达,市场就越广阔嘛。

食铺这边,众人说着说着,又说起了那种牛痘一事。

“如今西域各国亦有不少种牛痘的。”

“我亦听闻龟兹焉耆等地皆种牛痘。”

“此法推行以来,便再未听闻有那得痘而死之人。”

“那孙神医真乃仙人下凡!”

“听闻他年岁颇高。”

“那孙神医现今如何了?”

“不知。”

“……”

“我倒听人说过一些,言是他家一名外门弟子与人道,师尊近日常常哭泣。”

“孙神医因何哭泣?”

“不知……”

“……”

******

小剧场:

罗棺材板:老孙你为什么哭?

孙神医:从前哭是因为烧书心疼,现在哭是因为抄书太累。

第356章:河西四郡

年关前后,前来常乐县城卖羊的人越来越少,城里的罐头作坊和熏肉作坊便也跟着闲了下来,一时间这两个作坊都遣散了不少雇工出来。

忙活了这些时日,这些人各自也都挣了些钱,再加上眼下在城中也很难再找到什么活计,于是很多人便都纷纷回家去了,回家磨磨针,多少也能挣点,与家人在一处,日子也过得清闲惬意些。

也有那不肯回去的,要么在站台上与人扛货,要么就去了水泥作坊,听闻罗县令要在他们常乐县修水渠,需要用到很多水泥,所以这水泥作坊常年都要人手。

若说与那些商队做脚夫,现如今在常乐县周边这一带,是少有人愿去了,出门在外诸多艰难不说,也比较危险,从前也有一些人出去与人做脚夫,最后却没能回来的,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到头来全凭他人一张嘴,横竖是寻不回来。

“咱这常乐县虽就是个边陲小城,穷乡僻壤,但是现如今在咱们这里,若说脚夫,却要比别处贵出些许。”一些当地百姓,也会以此生出几分自豪感。

“贵出不少,比晋昌那边都贵。”

“比敦煌也贵。”

“那不能吧?”

“如何不能,敦煌那边脚夫多,很多人家便是以脚夫为生计。”

“听闻也有跟人去了关外的,阿耶出去了便没回来,一家子妻儿老小没了顶梁柱,好容易把下面的娃娃拉扯大了,大了也是去当脚夫……”

“听闻亦有发家者。”

“那能有几个?”

“……”

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生存本就不易,那些个凄凉处境,也是看得太多了,这些年总归还是好些,毕竟不怎么打仗了。

外头这些人尽可以闲坐闲谈,公府众人这时候压力就很大,今年县里做了那么多羊肉罐头,如何能及时将它们卖出去,在有些吏员看来,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要说那罐头作坊今年究竟生产了多少羊肉罐头呢。上一回扩修城墙的时候,多圈进来的那一片荒地,现如今那上面除了几个作坊和一小片廉租房,剩下的全部都是仓库,仓库里摆着的全部都是羊肉罐头和熏肉。

那几个仓库规模宏大,头一回进去就没有不吃惊的,那还放不下,听闻在常乐县衙,就连那监狱里头都被役卒们打扫打扫,扛了罐头进去,一罐一罐恨不能堆叠至屋顶,就更别说那些个仓库了。

罗用最近也是整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罗二娘见他又要劳心费神,不免就要念叨几句。

“你倒是知道叫四娘莫要一开始就把那县主当得太好,怎的到了自己身上便忘了?”

话虽这般说,她心里又何尝不知晓,这当县令和当县主,到底还是两码事,罗用当了这一县之长,肩上便担了责任,他这人瞅着虽也是个聪慧的,却从不知道惜力。

罗二娘这些年与人做买卖,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然而正是因为见过了那么多的人,她才更加觉得自家兄弟的品性难得。这些个埋怨的话,也不过就是嘴上说说,心疼罢了。

当初这一大批杜仲胶运到常乐县,若是直接将其卖出,当地市场有限,若要出关,可能也会遇到一些问题,毕竟朝廷方面是限制杜仲胶出关的,虽然这一两年不如先前严厉,但总归还是有些敏感。

再加上常乐县当地羊肉价贱,人工亦不贵,罗用很自然就想到了做羊肉罐头,这么做不仅能在很大可能上带来利润,而且还能提供很多就业岗位,还能缓解周边牧民卖羊肉难的问题。

总而言之,罗用只是选择了一条相对来说,对所有人都更有利的道路。

若说这批羊肉罐头的销路他是否早已胸有成竹,那是没有的,就算两世为人,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

“眼下这时候,大伙儿都还不缺油水,待到再过三两个月,届时羊肉价高,百姓多以菜蔬杂粮肉干果腹,那时候再将这些罐头拿出去卖便是。”

常乐县这位置着实不好,东到凉州等地,西到西域各国,方圆数千里之内,羊肉都不算什么稀罕物。

“依我看,也挣不了多少钱。”二娘不太看好他们这个羊肉罐头的买卖。

“挣得少也是挣。”罗用并不后悔当初做羊肉罐头的决定,毕竟在官府挣钱之前,他希望当地百姓多少也都能挣到一些钱,家家户户都能有些积攒,如此一来,才不会因为些许的天灾人祸,轻易就又有许多人死去。

“只是,那水渠又要待到何时才能修得起来?”二娘叹气。

“慢慢来吧,横竖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是别想再回长安城了。”罗用笑了笑,无奈道。

上回因为那恭王李博义的事情,长安城那些个皇亲国戚对他很是抵触,皇帝就算有心想要召他回去,大抵也得等到这件事的影响逐渐淡去之后。

这个年代的人宗族观念都很强,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可能一点都不顾虑自家族人的感受。

罗用这几日思来想去,终于也是有点想开了,今年这些羊肉罐头卖出去,若是不够钱修水渠,那他们明年就再干一年,明年若是还不能挣够钱,那就后年接着干。

“你能这般想就好。”听他这么说,二娘便放心了,她就怕罗用思虑太过,伤了身体。

“听闻昨日又有伊吾人去你们羊绒作坊看货?”罗用问她道。

“便也只是看了看。”二娘不在意道。

“没买?”罗用问。

“挑拣了半日,便只买了几件。”二娘摇头。

“总归还是有人买。”罗用笑道。

在常乐县的西面和北面那些地方,当地百姓的穿着大多以毡和麻为主,毡布便是用羊毛制成,比麻布易得,价钱亦贱,所以这些地方上的人大多对羊毛制品不是很感兴趣,市场有限。

不过罗二娘她们那个羊绒作坊出产的羊绒衫毕竟精致,颜色也很丰富,这几年积累下来,款式也是越来越多,关外一些胡人也比较喜爱。

“待到开春之后,我便要运一批货物去往凉州那边。”过了一会儿,二娘又道。

“那边仓库可是没货了?”罗用问她。

“快了。”二娘说道:“听闻凉州城这两年又比从前热闹繁华许多,各地胡商与中原商贾交流汇聚,在那里买卖货物,尤其是这两年河西出了白叠花,中原那边又过来不少人,只是很多人都在凉州一带置产,并不过焉支山。”

当年汉武帝设河西四郡,从东往西,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武威郡便是唐初这时候的凉州一带,凉州过去便是甘州,甘州的州府便是张掖。

在凉州与甘州之间,隔着一道焉支山,隋代以前,大多数胡商都不愿过焉支山,当年隋炀帝杨广在焉支山宴请西域各国的使臣商贾,并许与诸多好处,逐渐才将这些胡商引到中原一带。

焉支山上天气恶劣多变,那一年隋炀帝过焉支山的时候,曾在扁都口遭遇六月飞雪,士兵随从大半都被冻死,就连隋炀帝的姐姐都被冻死在那里。

现如今,因那两条水泥路的便利,因羊绒买卖的兴盛,又因河西这边出了白叠花,许多中原商贾富户纷纷来到河西,焉支山东面的凉州城是一派的繁华景象,而在焉支山西面,则要冷清得多。

“听闻陇右道这条水泥路也快通了?”罗用说道。他这些时日与一些东边过来的商贾闲谈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河西这条水泥路快通了,现下便只剩下少数几段路还未铺好。

“快了。”二娘也说:“开春那时候应是能修好。”

河西走廊这边,人口比之中原稀少,行走在驿道之上,放眼望去往往都是大片大片的荒野。

既少人力又少资源,自然条件恶劣,朝廷那边的钱帛供给又不及时,丁朝议这一条路铺得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总算快铺好了。”罗用也是替他松了一口气。

“可不是。”二娘亦是感慨。

“可定好了出行之日?”

“约莫清明前后。”

二娘她们这一次运货,还是与赵家人合作,赵家人在敦煌那边有商号,时常亦有货物往来。

这一次运货需要的脚夫,便由赵家人从敦煌那边招募,先从常乐县这边运一批羊绒制品去往凉州城,然后再从凉州城运一批赵家商号的货物回敦煌。

如此一来,赵家人不仅运送了自家的货物,还能从罗二娘这里挣到一笔运货费,至于他们家在敦煌卖货挣来的钱帛,大多都在当地置了产业,少数换成金银,带回凉州那边维持商号运营。

“脚钱如何算?”罗用顺口又问了一句。

“三成货物。”二娘答曰。

第357章:一个正在崛起的家族

从常乐县去往凉州城的这条驿道之上,亦是每隔三十里一个驿站,与中原地区相同。

之所以是三十里一个驿站,是因为在眼下这个年代,一般人无论是坐车还是骑驴还是步行,一日大抵便只能行走三四十里路。

从常乐县到凉州城一千七八百里,即便现在已经铺上了水泥路,至少也要走上一个多月。

这一路过去路途遥远,人烟稀少,自然环境也很恶劣,运送的物品又颇贵重,时刻要提防关内关外的贼寇拦路抢劫,再加上沿路各城镇关卡、各地大小势力团伙的疏通打点,那三成货物的运费,赵家人收得并不亏心。

凉州城那边许多商贾富户世族大家不愿过焉支山,其中一部分原因便在于此,路途遥远行路艰难,运货又诸多危险,若不是在这一带长期经营,一时便要来这边行走,那必定是诸多艰难,处处不便。

约好了清明前后出发,罗二娘她们的羊绒作坊从年后便开始盘点库存打包货物了。

羊绒制品到底还是轻便,一车能装很多,价钱亦贵,正因为如此,加上高昂的运费之后,到了凉州城那边出售,依旧还能保证利润。

若是换了常乐公府的羊肉罐头,莫说利润,根本连运费都挣不回来,凉州那边的人也不缺羊肉吃,这些个羊肉罐头就算再怎么宣传炒作,又能卖出什么天价去,毕竟谁也不是傻子。

不仅是罗用他们被这运输问题难住,杜构他们早几年在莱州那边开始做鱼罐头的时候,借那水路运货南下,同样也吃足了运货的苦头。

那些做好的鱼罐头,他们要先用小船沿着海岸线北上,运到济水入海口,然后沿着济水一路逆流而上,一直行到一个名叫大野泽的湖泊,穿过这个大野泽,对面便有一条名叫白沟的渠运,乃是大运河的一段,沿着这条白沟往西走,便能抵达东都洛阳,这一段亦是逆流。

且不说这一路从东往西逆流而上,运输艰难,单就那水道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便能叫人寸步难行。

最初开始运货之时,虽有当地商贾引路,却依旧还是困难重重,有那恶意盘剥的,恨不得将他们连货带人都给生吞了,也有那逞凶惯了,无事找事刻意刁难的,也有那杀人不眨眼上来就亮刀子的。

为了经营这条商道,杜构他们不仅砸了许多钱财下去,还赔了不少笑脸,甚至还填进去十几条人命,与那些水寇厮杀数回,这才挣来些许名声与方便,大致能在这条水道之上行走运货,不再处处受人为难。

在水里行船,比之在陆地上行走,到底还是有不少好处,虽说是逆流而上,但那一船能装许多货物,只要风向对了,便能一路扬帆而上,运费成本比之陆运要低不少。

转眼,莱州人做鱼罐头的买卖已有好几年。

去岁末,杜构听闻朝廷要在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之间铺一条木轨道,据说在那木轨道之上行车,十分轻巧迅捷,比水泥路更要快上许多,于是这一年春节后的第一批货物发船的时候,杜构也随船出来了,他想知道那木轨道是否果然就如传说中那般了得,是否能给他们的鱼罐头买卖带来便利。

杜构他们这一趟走得还算顺利,不过即便如此,等他们抵达洛阳城的时候,时间也已经是二月底了。

罗大娘这时候正好在洛阳城寻找铺面,杜构听闻了,便亲自去寻她,并与她介绍了自己在洛阳这边一些交好的友人。

长安城许多世族大家都在洛阳这边有家宅产业,京兆杜氏亦然,杜构年少时便来过洛阳几次,结交了一些洛阳这边的少年郎,后来他又出仕为官,亦曾随军出征,洛阳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也很熟悉了。

这些年更是常常往来于莱州与洛阳之间,为莱州百姓的鱼罐头买卖奔波行走,现如今在这洛阳城中,无论是士族大家还是商贾小贩,他都认识不少,其中不乏重情重义之人。

杜构将自己的这些友人介绍给罗大娘,自然是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人脉通达,那一间新店的铺面,数日之内便有了着落。

新店开张之前,罗大娘在自家铺子里宴请杜构与其友人,并在厅堂之中将各种水果堆成小山,散席之时便让众人喊了自家仆役过来,各人爱吃什么口味的,任挑任选,尽情搬取。

“那罗大娘虽是女流,行事却比寻常男子大方。”数日之后,这其中有几分交情深的私底下又见面,席间便有人感慨道:“恁多罐头,不知能换多少钱财,她说送便送了。”

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听闻了,笑道:“那说明她所谋甚大,与之相比,那些罐头并不算什么。”

很快又有人附和:“辩之并不似十分机敏矫捷之辈,胸中确有谋略。”

“我便不爱那太机敏的,与人相交,要恁机敏的作甚?”

“机敏些也不是坏事。”

“并非指你,莫要自己往上凑。”

“只她再能耐,到底也只是个食铺店家,又有甚了得?”席间亦有不以为然者。

“这你就想错了。”其他人纷纷给他上课。

“前两日在那席上,她自己不也说了,近日要在江南置办几个果园。”

“我听长安城那边几个熟人说起,这一次罗大娘不仅把长安城那家阿姊食铺的收入全都运去江南置办果园,南北杂货那边亦是倾囊相助。”

“传闻惠和县主把她今年的食邑都给掏出来了。”

“不仅是她自己的食邑,与她交好的几个小娘子里边,还有把嫁妆都砸里边的。”

“那几日长安城颇热闹。”

“初时还有人闹着要退亲,闹着闹着便都消停了。”

“怎的不消停,待这条木轨道铺好了,长安与洛阳之间往来便利,届时大量的水果罐头流向长安,像这些个杨梅罐头枇杷罐头,在长安城不知道要卖到多贵。”

“那些个小娘子这时候把钱投给罗大娘,显然是做了一笔好买卖。”

“如此一来,罗大娘的果园岂不是还有她们的一份?”

“不然,据说那罗四娘许诺她们说,先把钱借给自家阿姊用用,过一两年等她阿姊挣了钱帛,便在江南与她们置办些许宅院土地,将来夫家若是待她们不好,这些小娘子便要带上家人仆从,自个儿跑江南去过太平日子。”

“哈哈哈!如此打算倒也不错。”

“你道这罗家姊妹只是商贾,却不知现如今她们若是振臂一呼,不知能有多少妇人少女相应附和。”

“河西还有一个罗二娘呢。”

“下面还有个七娘?”

“那个尚还年少,又被上面的阿兄阿姊护得周全,如今还未崭露头角,只不知将来如何。”

“只这上面三个,也够写个话本了。”

“还有他们家那块棺材板儿,单独便能写一本。”

“不知那罗大娘这一次能在江南置下多少产业?”

“定是不少。”

在这些人说话的时候,罗大娘这一日已经乘船南下,洛阳这边的铺面已经定下了,该走动的关系也大致走动了一遍,余下的,交给其她人去做便好。

阿姊食铺这买卖她们也已做了许多年了,罗大娘这些手下早已是熟门熟路,在加上又有跟随罗大娘一起在吴县经营新店的经验,这一次这家洛阳城的铺面,交给她们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说实在的,与这些在阿姊食铺当管理人员的妇人娘子们相比,罗大娘并不是最聪明能干的一个,也不是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然而若是没有罗大娘,她们今日的命运又不知是哪般。

在这个女子地位天然低下的社会,这些由一群苦命的女子组成的群体,天然就有一种强大的向心力,她们将这个群体视作自己的归宿,并且坚决不能容忍背叛的发生,这种情况,与罗二娘在河西那边的羊绒作坊颇为相似。

几个月前朝廷要在长安与洛阳之间铺设木轨道的消息传开以后,江南地区的地价便隐隐有上升的趋势,只是时下河西那边依旧大热,江南地区的浮动便不是很大,毕竟与水果罐头相比,众人还是更看好那白叠布的买卖。

不过也有不少大家族和商贾富户们考虑在江南也置办一些产业的,这就给罗大娘在收购果园的过程带来了一些竞争,但罗大娘好歹在江南经营了这么长时间,收购果园的事情她一早便有构思,早早也都与人接触过了,现如今只要钱帛到位,她很快便能买下几个地方。

长安城那边,这一次不仅是南北杂货和罗四娘给她提供了钱帛上的支持,白家人私底下也借了不少钱财给她,还有侯蔺妻子的家族,这一次也给她提供了支持。

让罗大娘想不到的是,那浔阳郑氏竟然也令家人送了一箱金银过来,言是与她买些枇杷罐头,长安城的郑侍郎近日有些咳嗽,叫她今年夏秋之时送些枇杷罐头与他。

另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商贾富户,各地乡绅,甚至还有一些颇有名望的大家族。

罗大娘知道他们这是在投资,并非单单只是看重她自己,或许也并非只是看重罗用,而是因为这些人看清了,她们罗家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家族。

第358章:伊吾甜瓜

清明前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从前每到这时节,长安城中便要开始流行吃樱桃,毕竟这时节除了樱桃也没有什么其余的果子。

其中最盛行的吃法便属酪樱桃,就是在那樱桃之上浇些蔗浆乳酪,价钱颇贵,非是富裕人家大多都吃不起。

这几年长安城又兴起了吃水果罐头,甚的枇杷杨梅,荔枝龙眼,许多人过去甚至都不曾听闻过。

从那江南地区千里迢迢运过来的枇杷罐头杨梅罐头,价钱便十分高昂,从那岭南过来的荔枝罐头龙眼罐头,那就更要卖到天价去了,倒是那些个从淮南过来的橘子罐头,价钱相对低些。

也有不少长安人用一些本地水果做罐头,夏秋那时候一些时令水果下来了,便与那些推车挑担进城卖果子的农人买来一些。

也不需是那品相顶好的,长得难看些亦是无碍,削皮去芯,一个个细细收拾了,按那些坊间流传的做罐头之法,做成一坛坛的罐头放在角落里。

待到冬天屋里烧了热炕,大人小孩都觉干渴,于是便开一坛子罐头出来分而食之。

近日天气渐热,也正是好做罐头买卖的时候,不少商贩便挑了担子,穿街走巷去卖罐头,有那桃子罐头杏子罐头,还有那梨子罐头李子罐头。

有些人的罐头煮得甜些,有些人则吝啬,煮罐头的时候不舍得放糖浆,滋味便十分寡淡,亦有那大方的,一文钱能与你打满满一大碗,也有那小气的,一文钱只肯给小半碗。

无论是大碗的还是小碗的,甜的还是不甜的,长安百姓在这个基本没有水果可吃的季节,只需花上一文钱,便能买到一碗水果罐头了。

清明前后,白日里那日头也挺大了,在外面行走小半日,正觉口渴,一碗水果罐头吃下去,清凉又甘甜,说不出的舒爽。

在眼下这个年代,全世界要说日子过得最好的,生活最便利的,约莫就要数长安人了。

远在河西走廊西端的常乐县,水果罐头对当地百姓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东西。

这地方一年到头无甚瓜果,在那河西走廊的东面,还有一些柿子枣子之类的果子,过了张掖以西便很少了。

高昌那边能产葡萄,但从高昌城到常乐县,基本上就跟从常乐县到凉州城差不多远,而且这一路过去还都是大片大片的戈壁滩。

在常乐县的街道上,夏季里倒是也能看到些许寒瓜和甜瓜,只是当地会种瓜的人并不多,愿种的更少。

大抵便是那些生活宽裕些的人家,略略种上一小片瓜地,给自家儿孙解解馋,若是结得好,便摘几个担到城里来卖,有时候能卖着不错的价钱,有时候不能,得看年景。

这一年的农历三月初,罗二娘她们羊绒作坊发往凉州城的那批货物刚走了没两天,伊州那边便来了一群卖甜瓜的商贩。

这些人雇了二十多辆木轨马车,一路从伊吾城过来,一批货卸在了晋昌,一批货卸在了常乐,余下的便皆运去了敦煌。

罗县令听闻有伊吾人到他们城里来卖甜瓜,便也跑出去看了一回热闹。

罗用过去的时候,便见那几个伊吾人在墙根下铺了几块草席,将那些甜瓜一个一个摆在草席上,还有人用胡刀将几个甜瓜切成块儿,旁边不少常乐人站那儿咽口水,罗县令挤进去探头一看,也跟着咽了一口口水。

上一次有人送他甜瓜,已经是大半年以前的事情了,这会儿一闻这甜蜜的瓜香,口水一下就出来了。

要说这时代要是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纵使你个人再多能耐,该吃不着的东西,那还是吃不着。

“这甜瓜怎卖?”罗用指了指草席上的甜瓜,问那几个伊吾人。

“四十文钱一个,十文钱一片。”其中一个汉子粗着一口伊吾口音,用汉话回答说。

那些围观的常乐百姓,不管早前知不知晓价钱的,这时候听他这么说,顿时又发出一阵唏嘘。

“太贵太贵……”

“十文钱,我两三日也就挣这一片瓜。”

“咕噜。”

“吃不起啊……”

“啧啧。”

“……”

围观的常乐人一边吞咽口水一边抱怨甜瓜太贵,那几个伊吾人听到就当没听到,继续搬瓜的搬瓜,切瓜的切瓜,干站着的干站着。

就算是在他们伊吾城那边,这开春后的甜瓜,也只有城里少数富人才能吃得起,运到他们常乐县这边,加上运费,价钱自然更贵。

瞅瞅眼前这些常乐人,一个个穿得也并不光鲜,身上还透着一股子底层劳动人民的气质,还跟那儿说什么两三日才能挣一片瓜,两三日能挣一片瓜便也不错了。

“三个,一百文。”罗县令这边已经开始杀价了。

“不卖。”对面那个伊吾汉子一个摆手,转头又忙活自己的去了。

“一百一十文。”罗县令又道。

那汉子停下动作想了想,然后一个点头,指了指地面草席上的那些甜瓜,道:“你自己挑。”

于是罗用便从地上那些甜瓜里面拣了三个大的,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来。

“县令便只买三个甜瓜?”在他付钱的时候,旁边有人问到。

“吃个新鲜就得了。”罗用笑道。

那人一听眼前这个刚刚还与他还价的买瓜人竟是常乐县令,正待收钱的手顿时便缩了回去。

“足下便是离石罗三郎?”他问罗用道。旁边几个伊吾人这时候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我们县令便是离石罗三郎。”一旁的常乐百姓帮罗用回答。

“罗棺材板儿。”后面还有人笑嘻嘻添了一句。

那伊吾人听闻了,登时脸上的表情一收,就那五大三粗的块头,瞅着还挺吓人。

只见他快手快脚地从草席上拣了几个好瓜,一股脑儿塞到罗用怀里,罗用这两年虽也长开了,跟对面这个伊吾的汉子到底还是没得比,被这些甜瓜塞了个满怀不说,还有两个没抱住,咕噜噜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这甜瓜皮厚,倒也没摔坏。

“拿去吃,不要钱。”那伊吾汉子瓮声瓮气道。

“这如何是好?”罗用虽然还了价,但他也没要白吃人家的意思啊,瞅这几个人的装扮,也不像是很有财力的商队,这些人莫不会以为他是来打秋风的吧?

“我兄长是个憨直的,县令莫怪。”这时候正蹲在地上切瓜的那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收起胡刀向罗用拱手作揖道。

其余几个伊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不知作何表态,看这几个人的样子,就不像是经常出来做买卖的。

“我不过就是过来买几个甜瓜,你们无需如此多礼。”罗用笑着把怀里那几个甜瓜放回草席上,又让人把那两个滚到地上的甜瓜递过来,把自己腰上挂着的那把匕首拿下来,将那两个甜瓜切了,分给在场的百姓。

“这两个甜瓜我便收下了,其余的还是留着卖钱吧。”两个甜瓜八十文钱,对眼前这些伊吾人来说显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众人将这两个甜瓜分而食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这瓜摊上的气氛顿时便比先前热络了许多。

有常乐百姓问这几个伊吾人家里是做什么的,瞅他们也不像商贾,怎么会到常乐县这么远的地方来卖甜瓜。

那几个伊吾人便说了,原来他们这些人乃是农户出身,家里也有养着羊群的,大抵都是以务农为主,他们的村庄距离伊吾城不远,所以有些人家便会种些甜瓜贴补生活。

去年有传言说突厥人要打伊吾,弄得他们伊吾那边人人自危,外地的商贾去得也少了,从去年冬季到今年开春,这甜瓜一直就不怎么值钱,他们这些人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约了附近村里一些相熟的,一起去包了二十几辆木轨马车,把甜瓜运到敦煌晋昌常乐这一带来卖。

从伊吾到晋昌敦煌这一带来做买卖的,从前商贾们携带的大多都是金银珠宝,珍贵器物,卖甜瓜这种事,从前大概是没人想过。

毕竟路途这么遥远,运输这么艰难,甜瓜又重,这千里迢迢运过来,一个甜瓜得卖多少钱才能有赚,而且考虑到做这个买卖的艰难程度,一个甜瓜赚个三五十文的那根本都不叫赚。

也就是在这条木轨道通了以后,交通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便利起来,从常乐这边过去不少商贾,这些人在伊吾那边做甚买卖的都有,有卖茶叶的有卖白酒的有卖针线的甚至还有卖酱料的。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个正愁卖瓜的伊吾人,才会生出要通过木轨道来他们常乐县这一带卖甜瓜的想法。对他们常乐县当地的百姓来说,这样的事情也是头一遭。

常乐县城也不大,消息传得快,不多时,便有得了消息的人过来买瓜了,有那些个本地富户,也有后来的茶商,不过要论买得最多的,那还得是罗二娘的羊绒作坊。

这几车甜瓜,不肖半日便被分了个精光,那些伊吾人也很高兴,在县城里找了家食铺吃了一顿好的,第二日一早便乘坐木轨马车离开了常乐县。

十余日之后,罗用又再一次见到了这些人,这几个伊吾汉子在常乐县城门口右手边的墙根下,选了个比较好的位置,支起了一个长期稳定的瓜摊。

时日久了,这后头的甜瓜便也不如头一回那般好卖,这些人倒也不着急,留两三个人在常乐县这边守着摊子,又租了屋子,每天按时按点出摊收摊,没生意的时候就坐在墙根下磨磨针,一瞅那架势,就是打算要在常乐县扎根了。

这些人一开始那买卖做得也是粗犷,一片甜瓜就有四分之一个那么大块,要卖十文钱,后来这买卖越做越精细,甜瓜也是越切越小块,到后面就是小小的一条,大一点的两文钱,最小的一文钱。

一般小孩隔几日若是能吃上个一文钱的甜瓜,那都已经算是很好命的了,这年头一个成年人每日也就挣那几文钱,还要养家糊口,哪能天天给小孩买这些个零嘴。

罗县令有钱啊,每次过去都是买的两文钱的甜瓜,摊主还要专门给他切一块大的,每每都看得这些小孩很是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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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伊吾就是现在的哈密一带,甜瓜就是哈密瓜~

第359章:看不见的水渠

话说自从伊吾人铺好了这一条木轨道之后,看看那些匈奴人好像并没有要打过来的意思,于是便开始着手铺起了水泥路,就从首府伊吾城开始。

这些个卖甜瓜的伊吾人,就住在伊吾城附近,常常赶着车子进城卖瓜,那车子行在水泥路面上,十分地平稳轻快。

不少伊吾人都认为,他们伊吾刺史这回这个事情办得不厚道,从那个离石罗三郎那里得了这么大一个好处,连水泥方子带那木轨道技术,作为回馈,竟然就给他们常乐县铺了那么短一条木头轨道,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过吝啬,说出去简直给他们伊吾丢人。

于是这回这些卖甜瓜的伊吾人,一听罗用的身份,二话不说就抱了几个甜瓜给他,不要钱,免费给他吃,这里边,多少就有一点补偿的意思。

当然对于传说中的罗三郎,他们也是比较敬重的,只是还没有敬重到要免费请他吃那么多甜瓜的程度罢了,这些瓜在他们本地价钱并不十分贵,雇了木轨马车运到常乐县这边,加上那些个运费,那就很贵了。

罗用最近常常过来买甜瓜吃,每次就买两文钱的一小条,那卖瓜的伊吾人刚开始的时候也很费解,听闻这离石罗三郎很是有钱,怎的每日竟只买两文钱的甜瓜吃,于是有一次他就问了。

“你不看我那县衙里头多少人。”

罗县令坐在瓜摊上与人说道,常乐县公府近来又新招了一批差役,也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吃起饭来如狼似虎,恨不得连锅带碗都给啃咯,就这甜瓜抱回去,那还能有剩下?

罗用近来时不常就要去库房看看,瞅瞅那里头还剩下多少钱粮,生生就看着库房里的那些钱粮一截一截被啃下去,眼下又不是收税的时节,好在还有城里这些商户撑着,每月里收些商税,勉强糊口而已。

“不是还有酱坊酒坊。”那卖瓜的伊吾人不信,别以为他们外地人不知道,常乐县城的酱坊酒坊都很挣钱。

“那个钱不能花。”罗县令摆手。

“因何?”伊吾人问道。

“不是还要修水渠。”罗县令言道。

“省这几个甜瓜的钱有用?”修水渠那是多么大的一件事。

“聊胜于无吧。”罗县令叹了一口气,没地儿挣钱的时候,也就只能省点了。

甜瓜也吃完了,罗用看看日头,差不多该回县衙办公去了,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县衙里的吏员们大多也都比较忙碌。

今年常乐县当地的农户大多都还是种的白叠,常乐县周边地区,像敦煌晋昌这一带,也有许多农户种白叠,听闻伊吾那边种的人也不少,再加上一些士族大家商贾富户们在河西置办的庄园,不知待到今年秋收之时,河西走廊这边粮价几何?

罗用也曾想过是否要将这一批肉罐头放到秋后,万一到时候常乐当地发生粮荒,这批肉罐头就成了救命的口粮。

然而若是没有粮荒,秋后便是冬季,届时又有大批羊肉涌入常乐县,那时候他们就会既没有本金收购今年的新羊肉,也没有钱粮雇佣人手加工羊肉,更没有足够多的杜仲胶。

很多人千里迢迢赶到他们常乐县来卖羊,最后所得的钱帛,却比自己本地更少。而罗用他们去年做出来的这一批羊肉罐头,因为储存条件有限,没有及时消耗掉的话,时间长了肯定会出现一定比例的坏罐头。

所以,就算担心秋后的粮食问题,罗用这两日还是让人开始卖罐头了。天气渐热,新鲜羊肉价钱逐渐走高,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开始卖羊肉罐头的时候了。

那些半人高的罐头坛子打开,里面就是满满一坛子的羊肉,乃是加了各种调味料炖煮出来的,滋味比普通人家自己煮的羊肉要好一些,价钱便与时下市面上的新鲜羊肉的价钱相当,官营的菜铺子便有零售,城中百姓也有拿了钱粮过去换的,一次只买一升半升的也使得。

亦有那行路的商贾,整坛整坛地买,若是当场开了坛子,留下那块杜仲胶,那么这坛羊肉罐头的价钱就要比零买便宜些许,若是不开封,连杜仲胶一起带走,那便要加上一个杜仲胶的价钱。

那坛子也分大中小,最小的那种坛子价钱最贵,据说是选了最好的羊肉精心烧煮出来,坛子做得精致,胶垫也厚,储存条件也是最好的,基本上不会遇到坏罐。最大的坛子最是划算,一般小商贩都买这个,也有几个人合买一坛的。

这羊肉罐头因为定价低廉,滋味亦颇佳,所以卖得也就很不错,晋昌敦煌两地不少商贾听闻了消息,纷纷来买。

罗用这几年虽然在常乐县推出了一些菜式,晋昌敦煌两地距离常乐县也不远,但是真正到常乐县吃过这些菜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晋昌敦煌也有不少食铺仿造常乐县那些菜式的,有仿得好的,也有仿得不好的。只是常去食铺吃饭的,原本也就只有那些颇富裕的人家,城里头那些个贫民百姓,家里面总共也就没几个钱,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莫说去什么食铺,能舍得从那些挑担的货郎那里买些常乐县的酱料调味就算是不错的了。

这回常乐县正在卖的这些羊肉罐头,要说滋味,比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菜肴都好。

要说价钱,因为有了轨道运输,这两地距离常乐县又近,所以就算加上运费,价钱也并不很高,很多人家都能吃得起。

一时间常乐县的羊肉罐头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出去,一车车一坛坛,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起去年冬天牧民们源源不断地赶着羊群来卖的景象。

县衙里的吏员们还未忙完春耕这一茬,便又赶上了羊肉罐头买卖,每日里出货收钱,盘点库存计算钱帛,从天亮忙到天黑,就没个清闲的时候。

也有那心中不满的,只是并不敢吱声,那罗棺材板儿绝不好相与,更何况上边还有一个唐检,就连那新来的安西都护,对他们这个罗县令的态度也是很客气。

谭老县令前些年因病请辞,这两年身体倒是好了,常常往来与常乐县衙,对于当地民生以及那条水渠的事情都十分上心。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老头儿也会给罗用帮帮忙,只是说来也是有几分气人,他现在给罗用帮忙,竟是比从前自己当县令的时候说话更好使,从前这衙门里头也是很有几个刺儿头,哪像如今这般好使唤。

“……从前我若是叫他们去卖罐头,行这商贾之事,那些人还不得给我把县衙都拆咯。”这一日,谭老县令与罗用说起这些事,也是颇多感慨。

“拆了重新盖一个便是,横竖你那县衙破得很。”罗用玩笑道。

“我倒是想,奈何并无钱帛。”谭老县令摇头道:“现如今这罐头的卖法,挣得也少,甚时侯才能攒够修水渠的钱。”

“算来算去,也就只能卖到这个价钱了。”罗用也叹了一口气,要想罐头好卖,就得给商贾们留出足够多的利润空间,现在他们定下的这个价格,敦煌晋昌两地的商贾就算加上运费成本,也还是很好卖货。

“这两日亦有伊吾那边的商贾来买。”谭老县令对县里的情况很是了解。

“这羊肉罐头若是运到伊吾,那价钱便要高些。”就像伊吾那边的甜瓜运到他们常乐县一样,这些货物要在轨道上跑好几天,算上包车的钱,上轨道的费用等等,价钱肯定就便宜不了。

不过肯定也还是会有人买,毕竟他们这个羊肉罐头滋味确实不错,价钱也并不十分高。

只要卖货容易,并且有利可图,那些伊吾商贾肯定就还会再来。

“高昌那条木轨道,约莫还有月余才能修好。”谭老县令言道。

去年冬天他们常乐县中实在是做了太多的肉罐头,按照眼下这个卖货速度,至少也有三五个月好卖,所以他现在就盼着通往高昌城的那条木轨道能早点修好。

待高昌那条木轨道再修好了,他们常乐县往后与晋昌、敦煌、伊吾、高昌这几个地方的联系就都很紧密了。

他们每年入冬的时候都以相对高的价钱收购活羊,周边牧民自然就会汇聚到常乐县这边来卖羊。

春耕后羊肉价高,到时候他们再以相对比较低廉的价钱出售羊肉罐头,市场走俏有利可图,自然就会有很多商贾到常乐县来卖货。

这一买一卖之间,常乐县这个地方的吸引力就会越来越强,市场愈繁荣,百姓愈富庶。

虽然这只是一项买卖,士大夫们所鄙夷的商贾行径,但是谭老县令现在却越来越发现,它其实就是一条看不见的水渠,正在慢慢地滋养着他们常乐县这片土地。

第360章:执念

忙完春播之后,罗用写了一份文书通过驿站送往长安城,其中主要就提到了在推广白叠花种植以后,河西地区有可能会面临的粮食问题。

罗用的提议是在陇右道铺设木轨道,这个轨道系统最好能一直延伸到长安城。

这样一来,不仅能在沿线各地发生粮荒的时候,及时从周边地区调运粮食,也能加强朝廷对河西地区的统治,方便兵力和粮草的输送,并且促进各地之间的沟通联系,使运输通达。

照理说作为一个小小的下县县令,罗用就算有什么谏言主张,也未必有能够引起上层的注意。

但罗用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朝中这些人不管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的,对于他的一举一动往往也都是比较重视,更何况这一次唐俭也在中间使了一把。

光禄大夫唐俭与罗用的观点相同,认为朝廷应该利用轨道技术,加强中原与河西走廊的联系,再通过河西走廊向西域各国输出自己的政治文化思想,以这种融会贯通的方式,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因为这两份文书,这几日的大朝小朝之上,文武百官总是争吵不休。

支持这个轨道系统的人很多,因为罗用和唐俭的文书中所勾勒出来的大唐帝国的宏伟蓝图,正是很多人心中所向往的盛景。

反对的声音也很多,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劳民伤财,这几年全国上下的大工程已经够多了,河西那条水泥路这才刚刚竣工没几日,这就又要催着朝廷给他们铺木轨道,可曾体谅过民生多艰?

也有那心直口快的说:“朝廷既然有钱打仗,又何以会没钱铺路?”

然后大家又要针对眼下这几场战争的必要性展开一番唇枪舌战。几乎每一场战争,都会有那主战和主和之人,政治观点不同,这些人平时就有些不对付,一有机会就要掐起来。

这些当然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就算是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确实也有那胸怀坦荡坚如磐石之人,然而绝大多数人还是难以避免的,会被卷入到各种派系和利益斗争之中。

这一次关于铺设木轨道系统的问题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了争论,大致上来说,这一场博弈围绕的中心有三个。

一个是国家大局,就算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政治观点不同,主张不同,自然就会有争斗,这种争斗是残酷的,严重的时候,常常也会斗到你死我活,只有在这样的争斗中赢得了胜利,自己的政治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另一个是士族大家之间的力量博弈,朝廷这两年十分重视陇西,又是修水泥路又是设立安西都护,现如今那边又出了白叠花,照这种形式发展下去,陇西那边的家族自然就会发展得更好,势力得以壮大。

其他地方的大家族自然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形势一直向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

而罗用和唐俭这两个人,就是这一场博弈的最后一个重心所在了。

假如最后朝廷果真像他二人所言,在长安城与陇右道之间大肆铺设木头轨道,不仅加强中原与河西走廊的联系,并且实现沟通西域的目的,那么将来不仅是河西走廊,就连罗用和唐俭二人也会变得重要,更加受到朝廷倚重,更有可能成为朝廷经略西域的重臣功臣,这是很多人所不愿意看到的。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辩,这一次就连皇帝都无法轻易拍板,朝中一些大臣现在又把隋炀帝杨广当年不惜民力好大喜功的事情拿出来说,劝李世民不要重蹈覆辙,做那亡国之君,说是劝谏,态度却是颇为强硬。

李世民登基这些年,从当初玄武门之变后的人人自危,到现在的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王权一年比一年稳固。王权独大,必然会导致相权衰微,一部分代表相权的士族大家们这一次隐隐又有联合之势。

长安城中风起云涌,而远在河西之西的常乐县,却是一片的风平浪静。

前些时日唐院长已经带着常乐书院的学生们出门游学去了,这回乔俊林也跟着一起去,五对那头野驴也想跟着走,被差役们用几根嫩黄瓜又给哄了回来。

这些人一路坐着木轨马车往那伊吾城而去,那些学生在常乐县闷了这么久,这回终于出门了,一路上就跟小学生春游一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乔俊林坐在这些年轻人中间,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他或者提笔记录这一路上的见闻,或者静坐沉思,不时还会回头看看常乐县的方向。

对于常乐县县尉郭凤来,乔俊林大致是信任的,作为一个被上头点名送到常乐县来当县尉的人,往长安城那边寄信的次数多些也是可以理解,无论换了谁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大约都很难违抗上面那些人的意思。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乔俊林这一次出门前,还是私下找了几名自己信任的差役,嘱咐他们要注意保护罗用的安全,一旦发生什么问题,除了罗用本人,一定先让那些茶商和罗二娘知道。

若是出了大事需要寻人营救,郭孝恪在高昌,距离太远,驻守敦煌的乔师望早前又被调走了,晋昌城倒是近些,只那陈皎约莫并不关心罗用生死,付兵曹那里倒是可以一试。

罗用这几年陆陆续续的,帮着付兵曹安置了不少老兵,那付兵曹应是要承他这份情。

“莫看了,你又往那边看什么,罗用那小子死不了。”唐大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棋盘:“该你了。”

那些臭小子棋艺太差,那几个他从当地请来的先生就更别提了,一个个俱都是臭棋篓子,也就这乔俊林能跟他玩两把,只不过这小子这几日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下棋也不专心,输赢也不在意,没劲得很。

乔俊林抿了抿嘴角,垂眼看着棋盘思索,唐俭瞄了他一眼,想起早前从离石那边传过来的一个话本。

言是每一个出世的天地瑰宝身边,都有一头守护的妖兽。罗用若是那瑰宝,这乔俊林必然就是那妖兽无疑,不知他这副俊朗的皮囊之下,究竟藏了多少执念。

听闻早前有一个小娘子给罗用送了双鞋,罗用就冲她笑了一下,乔俊林当街就黑了脸,乌沉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后来有传言说,那小娘子怕乔俊林怕得很,远远看到他便要跑。也亏得罗用家里兄弟姐妹多,要不然他们老罗家怕是真的就要断了香火,啧啧……

“将军!”

“怎的就将军了?”

“……”

“我这个相为何竟会在这里?你给我挪的?”

“方才你自己走的。”

“方才?哎呦,走神了走神了,这一步不算……”

“不玩了。”

“算算算,这回就算我输了,再玩一局。”

“……”

第361章:老了

农历四月底,长安城的白家二叔给罗用写了一封信。

信中言道,朝中百官大多支持修木轨道,只是近年颇多战事,又修了不少水泥路,圣人怜惜百姓,这木轨道一事,怕是还要再等上些许时候。

又道四娘五郎六郎七娘皆安,五郎近来长得很快,转眼便已高过四娘,六郎七娘长得也快,姐弟几人俱都十分懂事,四娘也把那南北杂货经营得有模有样,小小年纪,着实难得。

在这封信的末尾,白二叔又对罗用提了一下长安城去年底到今年初,发生的一件大事,原太子被废,晋王李治被册立为太子。

对于这件事,白二叔用辞十分精简,说得也很含糊,态度很谨慎。

河西距离长安城颇远,消息并不十分灵通,再加上太子谋反这种事,朝廷方面并不会大肆宣扬通告天下,眼下这时候除了一些消息通达的世族大家,出了长安城,怕是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罗用虽然一早就知道历史上是有这么一件事,但他也是在收到白二叔的这封信以后,才确定这件事最终还是发生了,并没有因为他在这个时代的所作所为发生什么改变。

信纸上只那寥寥数语,罗用却知道,事实要比这寥寥数语不堪得多。

史书上记载,太子李承干的谋反案之所以会败露,乃是因为齐王李佑,那李佑十分荒唐,皇帝于是让权万纪去管教他,结果管着管着,李佑一气之下就把权万纪给杀了,之后又怕自家老子追究,一不做二不休就决定造反。

这场叛乱很快就被平定,最后朝廷在捉拿有罪之人的时候,因为连坐,牵连到太子李承乾府中一个名叫纥干承基的人,这纥干承基为了保命,就把太子的谋反案给揭露了出来。

接连两个儿子造反,一个儿子杀了,一个儿子流放,就连原本甚得皇帝宠爱的魏王李泰,都被一起赶出了长安城。

经此一事,皇帝可以说是元气大伤,虽然也打击了那些先前环绕在李承乾和李泰周围的势力,但那毕竟是自己儿子啊,长孙皇后给他生的三个儿子,现在还留在身边的,就只剩下李治一个了。

在这节骨眼上,李世民着实没有多少心力再去与人斗智斗勇,他现在每日就把李治带在身边,生怕又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这个儿子也会被人挑拨教唆,使他们父子离心。

就连罗用唐俭二人描绘的经略西域的蓝图,一时间好像也很难激起这个中年帝王心中的热情和野心,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那一场关于铺设木轨道的争论,就像是一阵骤然而起的风,然而这阵风过去了便也过去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结果。

就目前来说,反对派是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支持修木轨道的那些人还没有完全放弃,总有一天这个计划还会再一次被人提起……

罗用合上信件,想了想,还是从腰上取了火镰下来,点燃了桌面上的一盏油灯,将手中这封信件烧了。

虽然说贞观年间言论上整体还是比较自由,但是他们这些在朝为官的人,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怕的就是敌对势力的攻讦。

烧完了信件,罗用信步出了县衙,这两日天气回暖,只是风沙颇大,距离乔俊林他们出门已将近两月,不知这时候身在何处,是在伊州还是已经往高昌那边去了。

罗用一路上了城墙,想起自己早前与白二叔说起:

“某与蔡国公长子交情甚笃,此去何西不知哪一日才能归还,期间我那友人若是遇着什么难事,白二叔若是能帮的,还请相帮一二。”

当时他这话说得含糊,转眼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久,不知白二叔是否还记得,就算是他记得,是否又敢出手相帮。

在那节骨眼上要救杜构,就好比是火中取栗,轻则烫伤巴掌,重则引火烧身。

罗用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放眼看去尽是灰茫茫的一片。

在这个落后荒芜的年代,人类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原本就已经很不容易,然而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之残酷,却甚过后世千百倍。

铺设木轨道的事情,一旦被搁置下去,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罗用眼下更关心的,还是河西这一带的粮食问题。

几年前他让阿普带着两个红薯回去尼罗河畔,期待他能带着自己的族人和红薯再回来,如此一来,不仅红薯这个东西可以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阿普他们的族人也能因此受到大唐的庇护。

只是看看眼前的这一片茫茫天地,这个荒芜的世界上充满了各种危险,就算同为人类,也把他们当成奴隶和奇珍异兽看待,如此危机重重之下,他们果真能够活着回来吗?

还是说,其实他们早已像眼前的这些尘埃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一片茫茫天地之间……

罗用不知道的是,就在前几日,乔俊林等人在伊州边界的某个小城,遇到了一个从高昌那边过来的商队。

听那个商队的人说起,高昌城那边近日来了一群昆仑奴,言是要与天可汗献粮种,只是刚到高昌城,那群昆仑奴里的老首领就不行了,这时候他们就在高昌城中,怕是要等到办完了老首领的后事,才能继续启程。

乔俊林等人一听这个事,连忙就往那高昌城赶去,待他们抵达高昌城的时候,城里的僧人们正在为阿普的父亲做法事。

这个生在尼罗河畔长在尼罗河畔的部落首领,在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却不得不带领他的族人迁徙。

迁徙之路艰辛漫长并且危险重重,当初他将首领之位传给阿普的时候,族人们就担心他们的老首领快要不行了,但他却神奇地坚持了下来,拖着他老迈的身躯,和族人们一路走到了高昌城,在这个佛光普照的和平之地,这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原高昌国王麴文泰称他是一个英雄,安西都护郭孝恪也敬他是一条汉子,他们为这个昆仑人首领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城中飘荡着阵阵梵音,平和而又壮阔,那些饱经风霜瘦骨嶙峋的族人们,仿佛也在这梵唱之中得到了安慰,他们或是嚎啕大哭,或是饱含热泪,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靠着自己的双足,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国度……

葬礼过后,乔俊林等人去见了阿普。

阿普老了,这一别不过二三年,阿普看起来却像是老了十余岁。

“我师父他好吗?”阿普问乔俊林。

这几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太过漫长和艰辛,也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生死的无常,这一刻,他只想知道罗用现在还好吗。

乔俊林看着眼前这个黑人阿普,不知怎么的,竟也像罗用那般,生出了想要逗人开心的念头,于是他想了想,回答说:“挺好的,又长高了。”

“哈哈哈哈!”阿普果然很高兴,笑得眼里都溢出了泪花:“那就好,那就好。”

第362章:相见

阿普他们带来了红薯,因为之前在大食国耽搁了太长时间,当初从部落里带出来的很多红薯因为储藏条件有限,都烂掉了。

离开大食国以后,他们找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山谷,将剩下的红薯催芽,就地种了一茬,他们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人群,保护着自己的田地,有时候也要和野兽搏斗。

在红薯成熟的季节,族人们饱食数日,最后终于还是带上剩下的口粮,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一片土地。

他们知道,在那一片小国林立的土地上,并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过不了多久,大食人说不定也会将那里吞并。

他们不想沦为大食人的奴隶,虽然那几个从大唐回去的人也说过,大唐的贵族把他们当成奇珍异兽贩卖,但那是不一样的,毕竟一个国家可以失去几头奇珍异兽,却绝对没有哪个国家可以轻易失去那么多的奴隶。

而且这个部族里的黑人们大都相信,大唐虽然遥远,但是那里有阿普的师父,他可以帮助他们。

事实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早前他们这些人刚刚走到边关的时候,遇到了郭孝恪的队伍,阿普说自己是罗用的弟子,带着族人前来归顺大唐,并有粮种要献给天可汗。

那些官兵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一路将他们押送到了高昌城,路上也算是比较客气,态度并不凶恶。

还有一个官兵不停地询问阿普:“你真的是离石罗三郎的弟子?那罗三郎怎的会收一个昆仑奴做弟子?”

在得到阿普肯定的回答,并且讲述了自己与罗用认识的经过的时候,这个官兵就表现得特别羡慕:

“我也是关内道出身,早前罗三郎与他的那些弟子在我们关内道铺了一条水泥路,当地人对他们可敬重了,整个关内道就没有不知道离石罗三郎的。”

“你这两年去了西域,兴许并不知晓,罗三郎有几名弟子现如今便在河东道兴办针坊,不仅把针卖到长安洛阳,就连江南那边的人都用他们的针。”

“你那些师兄现如今可都发财了,瞧瞧你这穷样,哈哈哈哈!”

“不知道你们师父收弟子是个什么章程,像咱这些个穷当兵的,他收是不收?”

“……”

这些黑人们之前便与阿普他们学过一些汉话,这时候虽然并非句句都能听得懂,但大约也都能感觉到,阿普的师父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们忐忑的心情安稳了很多,待到老首领的葬礼过后,听闻有那离石罗三郎的友人来寻阿普,族人们俱都翘首以盼,想要知道那罗三郎会怎么安排他们,他们在这个东方国度,究竟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唐俭乔俊林等人这一日不仅见了阿普,也见了郭孝恪和麴文泰麴智胜父子。

郭孝恪眼下是立功心切,对那献粮种一事,他必定是要插上一脚,麴氏家族也有心借这一件事宣传他们高昌城佛法昌盛人杰地灵举世无双,阿普却一心只想去常乐县找罗用。

最后这些人合计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

阿普他们带来的那些红薯里头,把最好的挑拣出来,让郭孝恪派人送往长安城,献与天可汗,剩下那些不好的,就算送到长安城,肯定也会烂掉,干脆留在高昌这边种种看,至于这些昆仑人,既然他们想去常乐县,那就让他们去吧。

“那红薯呢,常乐县那边不得也要几个红薯啊?”

唐俭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合着他们常乐县最后就得了个烫手山芋,好处全让这些孙子分完了。

“你要那红薯作甚?”郭孝恪就说了:“待到来年推广新粮,定是不能少了你们常乐县。”

这红薯实在好吃,早前在得了这批新粮的时候,郭孝恪就按那些昆仑人所言,烤了一个来吃,那个香甜软糯,啧啧,他现在已经等不及要向朝廷邀功了。

“唐大夫莫要心急。”麴文泰也说:“来年那新粮出来了,常乐县一时若是分不着,我便叫人从高昌这边送一些与你。”

“正是。”郭孝恪现在也算是半个高昌人了,自然也为高昌说话:“这些高昌人很会种粮,先前那金瓜他们都种活了,这回这些红薯眼瞅这就要烂了,叫高昌的和尚们念念经,兴许还能种种看,拿到你们常乐县八成就坏了。”

唐大人气得都想指着这两个臭不要脸的鼻子骂娘,奈何他既不是地头蛇麴文泰,也不是兵权在握的郭孝恪,争不过这两个没脸没皮的。

想想能把这些昆仑人带回去,对罗用也算有个交待,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当惯了土皇帝的,另一个干脆就是土匪窝瓦岗寨出身,还是不惹为妙,当一回孙子拉倒。

瓜分完利益之后,得了好处的郭孝恪也是比较热情,安排唐俭等人从高昌这条新铺的木轨道回常乐县。

从高昌到敦煌的这条木轨道,大致都已经铺好了,就只有中间地形特别复杂的一段路,还在施工中,唐俭他们只要在中间那段路下车走一走,其余时候都能乘坐木轨马车。

不日,唐俭乔俊林加上那些常乐书院的学生,再加上阿普他们的族人,将近二百号人,浩浩荡荡地从高昌城出发。

当天晚上在驿站里休息的时候,唐大人就问阿普:“说实话,其实你们自己还藏了点吧?”阿普也不说话,就顶着他那一张沧桑的老脸,咧着一口大白牙冲他傻笑,假装自己听不懂汉话。

唐俭:……行了,老子心里有底了。

白日里,他们这一行人坐在木轨马车中,在荒原之上飞驰,阿普和他的族人们打开车窗,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戈壁滩。

有时候也会看到成片的草地,农历五月初的戈壁滩上正是充满生机的季节,初夏时节的风呼呼地灌入车中,既不很热也不很冷,一切都是这样地神奇,感觉就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夜晚,唐俭会带着他们在驿站里投宿,驿站会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食物和住处,初时这些黑人还比较警惕,吃得不多,总喜欢藏食物,夜里也常常都是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休息。

后来习惯了,慢慢放下了戒心,便也跟常乐书院那些学生一般,每天敞开了肚皮吃饭,夜里摊开手脚在炕头上呼呼大睡。

就这样好吃好睡的,他们这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敦煌,约莫下午三点来钟到的敦煌,没有停歇,换了一批木轨马车,直奔常乐县而去。

罗用这时候也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平日里不舍得穿的白叠布衣袍,在站台上等候阿普他们的到来。

白叠布这东西其实就是棉布,相比二十一世纪一些优质的棉布,眼下这白叠布的质量也称不上特别好,但就是价格贵,比丝绸都贵。

二娘用上好的白叠布给罗用做了两套衣袍,他平日里也不怎么舍得穿,棉布这东西穿多了洗多了容易显旧发黄,就不好看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很快便黑透了,罗用就穿着一身白叠布长袍,站在火把之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条木轨道,等候着阿普他们的到来。

终于,远处传来马蹄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阵车辆行驶在木轨道上的声音,罗用不禁感到鼻头微酸……

阿普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像铁石那般坚硬,然而在看到罗用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那个少年就站在那里,一身洁白衣裳,在那火光之下,仿佛已经等了他许多年。

第363章:融入

阿普他们这些人进城的时候,引来不少常乐百姓围观。

常乐县这个小地方的宵禁现在也是形同虚设,城中百姓白日里大多都在作坊做工,晚上下工以后,难免就想三五成群出来逛个街,拉拉家常什么的。

尤其眼下又是夏季,大热天的闷在家里头作甚,这年头又没有电视看,更别提电脑智能手机了。

阿普的那些族人们走在常乐县的街道上,感觉也很新奇,之前在高昌城那边的时候,虽然也颇热闹繁华,但他们那时候心里还不是很安定,整日就待在自己的住处,不怎么敢到外面闲逛。

这时候来到常乐县城,都知道这里归阿普的师父管,这里的人看起来也比较和善,看着街道上一间间挂着灯笼的铺子,还有街头巷尾的零星摊位,哪一样都让他们觉得很新鲜。

路边一个小孩口里嘬着一块麦芽糖,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几个路过的黑人小孩眼都直了,却也不会像寻常小孩那样吵闹耍赖,手里依旧紧紧抓住大人的衣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自己的族人们往前走去。

穿过街道,在前面的水泥路上拐个弯,上了一道缓坡,很快就看到了一排排的矮房。

“这是县里用来出租的房屋,尔部族献粮种与天可汗,有功,我令县中吏员一年之内莫要收取你们的租金,你们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

罗用这话既是说给阿普听,也是说给旁人以及那些租房者听。

阿普是他的弟子,他带来的这些族人,罗用自当多加照顾,但若是偏袒太过,就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满,那样一来反而会激化矛盾,使阿普的族人们更加难以被当地人接纳。

阿普自然没有意见,听了罗用的安排,这便让自己的族人们各家都去选一间屋子住下。

他的族人们对这师徒二人的话听得半懂不懂,隐约好像明白这个房子好像暂时是可以给他们住,但好像只有一年,那么一年以后呢?

……怎么感觉他们首领的这个师父好像有点小气呢?

这房子确实是很好的,一间间屋子建得四四方方的,地面非常平滑,墙壁也很平滑,屋顶上盖着的茅草也很厚,肯定不会漏雨。

屋子最里面还有一个高出来的地方,他们知道这是睡觉用的,来的路上已经见识过了,听说冬天还能在这底下烧火,不知道他们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不会把人烤熟吗?

一会儿,有人担了一担担的饭食过来,言是罗用在县中各间食铺订的,这些昆仑人纷纷从屋里出来,借着火光,围在院子里吃饭。

饭菜非常好吃,但他们却总是忍不住转头去看罗用,阿普的这个师父,跟他们从前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太年轻了,也不够强壮,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特别厉害的人物。

吃完饭,罗用便让他们今晚先歇下,明天一早他会令人再送饭菜过来,叫他们不用为食物担心。

族人们听了这个话都比较感动,先前在心里说他小气的人也感到有些惭愧,阿普的这个师父看起来虽然不像是特别了不起的人物,但他对他们部族的人确实是很好的。

就这样,这些昆仑人安心在常乐县住了下来,罗用每日都令人将饭食送到他们的住处,又安排了医者来给他们所有人检查了身体,给生病的人看病。

时间这才刚刚过去两三日,高昌那边献粮种的队伍经过他们常乐县,阿普作为献粮种之人,要跟他们一起去往长安城。

离开前一晚,阿普与自己的族人叮嘱,让他们一定要好好待在常乐县,听罗用的安排,不要擅自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除了罗用,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

第二日一早,阿普穿着一身罗用为他准备的衣袍,背上新囊,跨上一匹高头大马,跟随这献粮种的队伍一起离开了。

族人们就这样眼巴巴送走了自己的首领,再回头看看生活了没两天的常乐县城,一时间都有些茫然无措。

转眼时间又过去两三日,这一日清晨,常乐县城中闹闹哄哄的,有昆仑人走到下面的路口去看究竟。

听那些城里人说,他们这是要去县衙领红薯藤,也有不少人是打算去看热闹的。

原来阿普单独呈给罗用的那些红薯,罗用收下以后并没有自己种植,而是将它们催芽之后,以二十户一保为单位,令每个保长到县衙领取一根红薯藤条。

这些保长拿了红薯藤回去细心栽种,秋来结出红薯,保内各户均分,待到来年开春再催芽,再均分,确保各家各户来年都能分到红薯藤,种上红薯。

罗县令对城中百姓言,这是昆仑人给他们带来的礼物,让他们将来吃上红薯以后,要记得这些昆仑人的好,莫要欺侮他们这些外乡人。

有那汉语相对说得好一些的昆仑人,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连忙跑到他们聚居的地方,把这件事跟部族里的其他人说了,昆仑人们听说了这件事,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他们站在坡上,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着路口那边,有些常乐人经过这个路口的时候,还会停下来跟他们打个招呼,态度十分友好。

于是就这样,这些昆仑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排斥,很自然地就融入到了常乐县的生活当中。

他们有时候也会在城里四处行走,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到处都觉得很有意思。

白日里,这些昆仑人也喜欢坐在路边的石条上,看那些不去上工的常乐人一边磨针,一边说闲话唠家常。

也听不怎么懂,看那些人都笑得很开怀的样子,他们也跟着笑,一些昆仑人小孩嘴里嘬着别人送的麦芽糖,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昆仑人从前大多都在部落里磨过箭头石刀,磨针这活计他们上手很快。

后来罗用便让针坊的人给他们派发了一些磨针的活计,在这些昆仑人当中,选了一个会算术的中年男人负责收发,也像给那些负责这项工作的坊长村正一般,给他一些补助。

那中年昆仑人的妻子高兴坏了,他们不仅挣了这一份钱,自己每天也在磨针,磨出来的真又细致又好,一家人加起来的收入比部落里的其他人家都多。

其他人都很羡慕,但是没办法,他们部落里会算术的人本来就很少,另外几个胆子又小,当时罗用问他们谁会算术,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第一个站了出来,于是他挣得就多。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每天磨磨针,一日挣个两三文总是有的,在那卖麦芽糖的摊位上,一文钱能买三块麦芽糖,三文钱能买九块,拿一个粗陶碗去装,几乎能装满满一碗回来。

这一日,罗用过去探望这些昆仑人的生活,然后告诉他们,自己给他们提供的免费饭食,只能持续到这个月底,从下个月初一开始,他们就要自己养活自己了。

昆仑人们现在对于养活自己这件事,都是比较有信心的,他们对城中的物价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也通过磨针这个工作挣到了钱。

对于停止供应饭食这件事,昆仑人们并没有什么埋怨,从前他们生活在自己的部落里的时候,常常也会因为没有捕捉到足够的猎物而不得不饿着肚子。

现在他们这么多人,全都靠罗用一个人养着,这一养就是一个多月。昆仑人们觉得,罗用这个人,可能还是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厉害一点,要不然他不可能养得活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

之后的日子里,因为常乐百姓对待他们的态度一直很友好,昆仑人们也确实感受到他们在这座城里是安全的,于是渐渐地也就放开了手脚生活。

不少昆仑人都想进作坊,因为大部分作坊的工钱都比自己在家磨针挣得多。

至于那些善于捕猎的部落里的勇士们,心心念念就想加入常乐县的差役队伍,毕竟在常乐县这个地方,除了一些职位特别高的或者是有特殊职业技能的,余下的便数差役们挣得最多,每日里背着大刀在城里走来走去,看起来也很威风。

有人去找罗用说了这件事,说他们想当差役,罗用告诉他们这件事还得等一等,毕竟当差役不是武艺高强就可以的,还要熟悉当地的风土民情,熟悉相关的法律法规,因为差役们是要管理他人,维护城里的秩序的。

罗用让他们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生活,过几个月县衙那边会公开招人,到时候会有一场现场的比试和能力考查,他们这些昆仑人只要想参加的,都可以去报名。

那现场的比试,昆仑人们大抵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不就是打架嘛,他们从前在不打猎的日子里,相互之间时常也要“比试”一番,有时候是为了女人或者财物,有时候纯粹就是比着玩。

至于那个什么能力考查,他们就真的不知道了,于是就向当地人打听。

“哦,那能力考查吧,说简单也简单。”当地人七嘴八舌给他们科普。

“只要你比武比赢了,一般脑子不是太笨的,都能过。”

“就是要细心些。”

“去年县里招衙役的时候,我们也去看了,那题目出得可有意思。”

当场就有人给这几个跃跃欲试的昆仑人出了一道考题,让他们回答。

问题是这样的:

“一个姓陈的人家,家里养了二十二只鸡,那几天他们家里娶了一个新儿媳,为了置办宴席,杀了十一只,隔几日,有人来买,又卖了四只。”

“这一日清晨,陈家阿翁蹲在院子里数鸡,数来数去只有七只,少了一只,想起这几天隔壁家那个不学好的吴七郎总打他们家门口过,总盯着他家的鸡看,前两日从隔壁院子里还曾飘来一阵鸡肉的香味,当时陈翁还未发觉自家的鸡少了,这时候想来,一定是被隔壁那吴七郎给捉了去。”

“这时候刚好有一队差役从他家院前走过,陈翁便把这件事对那些差役说了。”

“如果你是那个领头的差役,你会怎么做?”

那几个昆仑人听完了题目,想了想,迟疑道:“把那个吴七郎抓起来?”

“哈哈哈哈!”那些常乐人哈哈大笑道:“那吴七郎若是遇着你们这些糊涂差役,那还不得倒了血霉。”

“总共就二十二只鸡,自家杀了十一只,余下十一只,再卖四只,可不就剩下七只,何来偷鸡一说?”

“要想当差役,你们怕是还得再学一学算数。”

“每人就三道题,答对两道便能过。”

“去年那人这道题便是没答对,好在其余两道题都答对了。”

“若是再答错一道题,他如今就成不了差役。”

“那可是每月三百文的工钱,管吃管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有补贴,谁人不想去。”

“你们这些昆仑人长得这般高,力气也大,前面的比试肯定不成问题。”

“后面这些东西可以学啊,好好学一下算术,熟悉一下律法甚的,过几个月县里再招人,你们都去试试。”

第364章:新佃户

话说这人各有志,这些个昆仑人里头,也是如此,有些人就一门心思想去当差役,有些人就想进作坊,有些人觉得每天磨磨针日子就挺好过了,还有一些想种地的。

自从种了两回红薯之后,有些昆仑人就发现,种地比打猎要安稳安全得多,他们在田地中播种耕作,几个月以后获得收成,那一刻他们心中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是无以比拟的。

有一户昆仑人在和当地人一起磨针的时候,听闻公府职田那边,有一个佃户在城里买了院子,待到今年秋收后,他们全家便要搬到城里生活,以后就不做佃户了。

这个昆仑人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连忙就跑到县衙去说,他们家要去职田那边当佃户,顶那个要走的佃户的缺。

县衙里的吏员一听他这个话,就觉得有点头大,因为罗县令为人宽厚,待那些佃户亦是不薄,所以现在他们县里那些职田的佃户就算一时空出来,也很容易就能找到新的人接手。

这新人和旧人之间,房屋田地柴草要如何交接,照理说只要他们私底下商量好了便可,县衙这边就只管登记一下,那租子该怎么收还是怎么收,并没有什么影响。

这会儿忽的跑来一个昆仑人,言是要去当佃户,哎呦……那么中间这个交接的事情,他们是管还是不管了,还有啊,这些昆仑人他们会种地吗?

那吏员是很想回了他,又考虑到这些昆仑人乃是阿普的族人,阿普又是罗用的弟子,于是他便让这昆仑人先回去,言是先前也有其他人来县衙说了这个事,最后到底让谁去,他们县衙这边还得再考查考查。

事实上,这个昆仑人却是来得最早的,当天下午倒是又有其他人来说,但是都在这个昆仑人后面。

这个吏员就这件事询问了罗用的意见,刚好,这片职田就是罗用的,而不是县丞县尉他们的。

罗用是在晚饭前听说了这件事,于是这一天吃完晚饭以后,他就去了一趟昆仑人们聚居的地方。

这些昆仑人现在对罗用也都比较熟悉了,又从当地人那里听闻了不少罗棺材板儿的丰功伟绩,对这年轻人有些钦佩又有些敬畏。

小孩子们就不会想那么多,因为罗用先前曾经给他们发过几次麦芽糖,这时候他一过来,就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在他身边打转。

一部分小孩性格开朗些,也是成群结队地嬉笑打闹,就跟绝大多数这么大岁数的小孩差不多,只是看起来还是要比寻常小孩瘦些,显得脑袋更大,手脚细长,跟麻杆似的。

还有一部分小孩性格很安静,也有一些胆子特别小的,但是不管胆子再怎么小,在这个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回甜的年代,又有几个小孩能够抵得住麦芽糖的诱惑。

这些个小孩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脸期待地,怯怯地看着你,罗用最受不了这样的,当即便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给这些小孩一人分了一个。

这些昆仑奴小孩得了铜钱,欢呼着便往街上去了,那小胳膊小腿,麻杆似的,跑起来飞快。

罗用笑了笑,与左右的昆仑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寻那言是要当佃户的昆仑人说话去了。

罗用问这昆仑人,因何想去当佃户,是不是这城里的生活不好,还是有什么不习惯不适应的地方。

在得知这昆仑人并非是为了这些原因才想去当佃户,而是因为相对于给人做工,他还是更喜欢田地里的劳动,而他的妻子显然也跟他一个想法之后,罗用想了想,同意了。

“我之前过去的时候,看到他们那边有一个荒废的院子,你们这几天就可以去把那个院子修一修搬过去住。”

“之后这几个月,你们一家人要一边磨针挣生活费,一边学习耕作,我们这里的耕作并不像你们先前在野外种红薯那么简单,我会吩咐饶翁他们好好教你,磨针的活计,也从他那里拿。”

这个昆仑人得到罗用的允诺以后,非常高兴,第二天一大早就约上几个部落里的青壮,兴匆匆要去职田村那边修房子。

行到城门口的时候被守门的差役叫住了,言是县令有吩咐,让他们这边安排一个人带路,然后还要到水泥作坊那边去领两担水泥,罗县令给的,让他们拿去抹一抹墙壁和地面。

带路的差役赶着一辆牛车,一路将他们送到了职田村,与饶翁他们做了介绍,让他们对这昆仑人一家照应着些。

饶翁与阿普有些交情,从前阿普为了救自己族内的两名昆仑人少年,得罪了一个大食人商队,那时候形势很紧张,阿普他们几人便是被人带到饶翁家中藏了起来。

部落里这些人从前都听阿普讲过这件事,所以这时候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饶翁,却都对他表现得颇为信任和敬重。

饶翁带着他们去了那个废弃的院子,那院子倒也并不十分破旧,就是被附近的几户人家用来放了柴草,这时候各家把自己的柴草搬一搬,腾出地方来,打扫打扫,再修一修墙面,除一除院子里的野草,换个屋顶,抹抹水泥,很快就能住人了。

要来当佃户的这家昆仑人总共有五口人,一个四十来岁看起来有点沧桑的瘦高男子,还有他那同样很瘦很沧桑的妻子,下面还有一儿一女,最小的儿子也已经有十几岁。

他们的女儿看起来有二十几岁了,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娃,她的丈夫在阿普还没有回到他们部族的时候,因为一场战争死去了,她原本还有一个小儿子,在他们经过大食国的时候生病死了。

年幼的孩子在还没长大以前就死去了,这在他们部落里也是比较平常的事,孩子们那么脆弱,既不能战胜病魔也不能战胜野兽,所以总是轻易死去。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结果到现在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她和她的这个弟弟了。所以在她的那个小儿子病死的时候,她也并没有悲痛太久,她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每一个女人都要承受的伤痛,她也是那么相信的。

直到他们来到了常乐县,慢慢融入到当地人的生活以后,她才知道并不是那样。

这里的小孩每天在安全的城池里跑来跑去,没有野兽会伤害他们,在城里住了这么久,她也没听说哪个孩子生病死去了。

罗县令还让当地的医者来给他们种痘,当地人都说那牛痘能驱邪,能保佑他们的孩子平安长大。

要是她的另一个孩子也能活着来到这里就好了……

瘦高的黑人女子一手抱着包袱,一手牵着她的孩子,站在一个陌生的农家小院面前,看着这个他们即将要展开新生活的地方。

“快进来。”她的母亲站在院子里冲她招手。

“嗯。”她这便牵着自己的儿子走了进去。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它看起来实在很好,很像一个家的样子,要是她的丈夫也在这里就好了,跨步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她的心里忍不住又这般想着。

饶翁给他们送来了杂面饼子和一大碗炖菜,言是他们一家人走了这么远的路,这时候应是饿了,先吃了这些东西垫垫肚子,待这院里院外的都收拾好了再做晚饭。

那碗杂菜炖的很香,还放了一点熏烟肉在里面,家里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一闻到菜香就开始吞咽口水了,自从罗县令不给他们送饭以后,她的父母为了攒钱,就很少给他们买什么好东西吃。

不过他们是对的,这一次搬家,他们之前攒下的钱就派上了用场。

吃完了这些饭菜,这个家里的父亲让女人们留在家中,自己则带着两个男孩去了饶翁他们家地里,给他们帮忙去了。

后来又有一些妇人小孩过来串门,看到他们家缺什么,自己家若是有多的,便匀一两个出来,有给箩筐的,也有给陶罐的,都不是很值钱的物什。

待到夜幕降临,下地的人们纷纷都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晚饭,村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又有人往他们这边送了热菜,见他家吃得简陋,便知晓他们从城里带来的东西不多。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稀罕的,这些昆仑人千里迢迢来到他们这里,能留得一条命在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有那许多财物。

他们这些个佃户,从前那日子难过的时候,比这些昆仑人也强不了多少。听闻他们家男丁方才去帮饶翁一家下地了,着实是个好的,以后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这日子总归是要越过越好。

这些个人七嘴八舌的,搞得这院子里头就跟过节一般,还有那端着饭碗到他们家里来,一边吃饭一边瞧热闹的。

这昆仑人吧,男人他们从前都见过,女人还是头一回见,原来是长这样式儿的,还有这昆仑人小孩,那脑门怎就那般大呢,那手脚也太细了些,巴掌倒是挺大,脚板也大,将来长大了铁定也是大高个,他们这些种地的,就是要身体强壮,力气大耐劳作。

于是就这样,这一家昆仑人就在职田村这边住了下来,因他一家乃是罗县令安排过来的,又有饶翁一家照应,村里这些人家,别的不说,欺负他们那肯定不会,也不敢啊。

在加上这些黑皮肤的大个头脾气着实太好,这两日他们村里的白叠花地开始打顶心,正是忙碌的时候,谁家喊他们帮忙他们都肯去,干活也仔细,辛辛苦苦劳作一整日,不拘给些什么都成。

不过他们这一家人还是跟饶翁他们走得最近,干完一天农活回来,两家人常常都会凑在一起点个火堆磨针唠家常,有时候是在饶翁他们院子里,有时候是在昆仑人的院子里。

饶翁家的媳妇子还给昆仑人母女说了好些这村子里头的八卦,逗得她俩直乐,然后也从这些事情里面,感受到了当地人与他们昆仑人不同的地方。

又忙碌了一些时日,这一天傍晚,他们这些人依旧坐在一起磨针,待到天色黑透了以后,照例又点起了一个火堆,饶翁那儿子让家里的小孩关了院门,然后从屋里取了几个玉米棒子出来。

他们家的小孩跟前跟后的,一个个猴急得不行,昆仑人们却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他一个个将这些玉米棒子剥了,插在手指头那么粗的树枝上,又在一个粗陶碗里沾了沾,抹了一些什么东西上去。

“这是麦芽糖化的水,可甜了。”饶家小孩给那两个昆仑人少年讲解道。

“这是要做甚?”那个小一点的昆仑人少年问道。

“烤玉米,可好吃了。”

“我阿翁今年开春的时候,特地早早地种了几十株玉米下去。”

“你们不知道,玉米这东西喜欢热天气,种得早了不好侍弄。”

“一个倒春寒就都给冻死了。”

“村里也有人种得早的,不过还是我家这几十株最早。”

“城里那些人也爱吃,我阿翁明日便要进城卖玉米去了,这时节的嫩玉米,一个能卖一两文钱呢。”

“正是。”

“去去去,甭说这没边儿的,一人一个拿着烤去。”饶翁那长子斥道,请人家吃点东西,哪里还有说价钱的。

几个小孩欢呼一声,各自跑去领了一个玉米,蹲在火堆边烤着去了。

嫩玉米在火堆上烤得兹兹作响,玉米香和着麦芽糖的甜香,馋得那几个小孩直流口水。

大人们坐在一旁干活说话,不时抬头看看这几个小孩,面上也都带着笑。

第365章:献粮种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县城中各保长家院子里的红薯藤也是一天一天越抽越长,很快便爬了满地。

绝大多数人家的红薯都长得很不错,就少数几户人家,大抵是因为浇多了水,头一回没种活,后来县衙那边又给他们补了一茬,再从那些种活了的人家那里吸取些许经验,第二回 这些红薯藤扦插下去,便都种活了。

县衙后院也种了一片,把原来的那片荒草坡挖一挖,直接种那上边了。

要说县衙后院为何会有荒草坡,在这个年代那也正常,主要就是人少地多,各家各户的院子都圈得很大,县衙更大,衙门里头个个又都比较忙,也不爱种那许多菜蔬,有个一两块荒地也是寻常。

原本县衙里那些小孩和五对就专门喜欢在这个荒草坡撒欢,现在种上了红薯,这些家伙若是敢去祸祸,家长们手里拿个红柳条,凶神恶煞就要打。

罗用都是直接拿笤帚,红柳条太细,吓不着五对。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城里头这些个昆仑人,现在大多也都很适应这常乐县里的生活了。

不知是黑人都自带语言天赋还是怎的,他们这些人学汉话快得很,特别是那些黑人小孩,一群小孩在街上奔跑打闹,若不去看他们那大脑门卷头发黑皮肤,光听声音,那是听不怎么出来他们和当地小孩的区别。

这些昆仑人与常乐人走得也比较近,但是对于县城里那些过往的商队,往往还是会抱有比较强的警戒心。

那些过往的商队见常乐县中生活着这么多昆仑奴,也觉颇新奇,知晓他们乃是罗县令一名昆仑奴弟子带来的族人,便也不敢乱打主意。

在河西这些小县小城里,罗用也算是比较大手笔的了,这么小小一个常乐县,就养了这么一大群孔武有力的差役。

虽然说很多商队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但是对上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差役,他们八成也讨不着什么好,何况那罗县令又是出了名的棺材板儿性子,听闻他与那安西都护郭孝恪亦有几分交情,不是个好惹的。

商道上也有传言,说这些昆仑奴的首领到长安城献粮种去了,还不知道那中原黄帝对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

一个弄不好,那些大食人的买卖怕是就要砸了,啧啧……

阿普他们这时候也已经抵达了长安城,李世民对于这回这个新粮种的态度,显然比他们这些人先前预料的还要更加重视一些。

主要是他们这个新粮种来得太是时候,早前刚刚出了两起谋反案,皇帝斩了一个庶子,流放了一个嫡子,还有一个嫡子也被逐出长安城,令他去了自己的封地。

就连与他交情颇深的侯君集都要反他,连他的弟弟汉王李元昌都要反他。

在这样的形势面前,就算是这位千古帝王,都不禁要想一想,自己是否果真那般不得人心,是否连上天都不站在他这一边,所以才会将曾经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今日又以这种形势报应在他身上。

就算他自己不会这般想,一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必定也会这般想。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传来了番邦部族前来归顺,向天可汗献粮种的消息。

这是昆仑奴献的粮种吗?不!这就是天赐新粮啊!

“上天怜我大唐!怜我李氏一族啊……”

皇帝陛下在与左右大臣分食了一个烤红薯之后,涕泪横流之下,说了这样一句话,左右大臣无不高呼万岁!

阿普透过四娘的关系,很快就从白家人那里听闻了朝野之中对于这个新粮种的态度,很是高兴。

然而,还有一些事情,是白家人不便对他说起的。

皇帝除了在早朝之上说起此事,另外还召集了一些得力的大臣,询问他们关于这昆仑奴献粮种之事,应该如何处理才最为合适稳妥。

这些大臣也都是有才干有见识的人,都说昆仑人即来归顺,又有这献粮种一事,我朝自当一视同仁,如此一来才能天下归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长安城少了昆仑奴,不过就是令那些权贵纨绔少了一项攀比和谈资,于国家于朝堂,并不会有什么损伤。

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之前在早朝之上便有人说,后面的对话才是重点。

两三年以前,唐俭曾给李世民写过一个分析西域形势的文书,当时便曾提到这大食国,言是他日必成大患。

如今这些昆仑人因何千里迢迢前来投唐,便是因为那大食国的势力扩张,鲸吞蚕食了他们原本生活着的土地。

“陛下,看来那大食国不得不防啊。”

“我朝既是对各国胡商一视同仁,一时便也不可做得太过,眼下既然有这昆仑奴献粮种一事,不若便从此处下手。”

“为免大食商贾闹事,此次不妨先许了那阿普的部族在我大唐入编户。”

“待到秋里收了红薯,圣人再宴请百官,趁着众人兴致正高,颂一颂那昆仑人的功德,令各国商贾不许再擅自略卖昆仑人。”

“听闻那大食国多昆仑奴,为奴为畜,并不将他们当人看待,如此,我朝更应对他们施以仁德。”

“若能使得昆仑人纷纷来投,对那大食国,想来也会有所削弱。”

“……”

李世民前些时候因那两起谋反案,看谁都不顺眼,对谁都不信任,觉得这些人都不跟自己一边。

这时候再看眼前这些大臣,又觉得都还不错嘛,为国为民出谋划策,也都很努力嘛。

数日之后,大唐天子宴请了前来献粮种的昆仑人首领,允许他的部族在大唐入编户,令他的族人在大唐安居乐业,不再受到战火侵扰,不再被人当成牲畜贩卖。

席间宾主尽欢,圣人又夸赞了郭孝恪派遣兵士一路护送阿普来长安的行为,言是此人生活上虽然奢靡了些,做事到底还是靠谱的。

底下那些臣子们大抵也都看出来了,经过长达半年时间的缓冲之后,如今这新粮种就恍若是一剂特效补药,皇帝陛下这回基本上就算是满血复活了。

在长安城坊间,现如今还有不少人会在私下谈论半年前的那两起谋反案。

那一阵子,长安城中人心惶惶,不到一月的工夫,前前后后便斩了许多人,还有那流放的,更是不知凡几,原本那些个光鲜体面的人家,也是说倒就倒了。

这一日,阿普闲来无事,与那些一路护送他来长安城的兵士们跑去南北杂货逛了逛,又买了不少吃食回来,还抱了个寒瓜。

阿普作为部落族长,身上倒也有几样值钱物什,不过那些东西大多都是不好拿出来换钱的,早前在常乐县的时候,罗用倒是给了他一些钱财,还有那些个这两年挣了钱的同门师兄们,各自也都有所表示,所以阿普目前并不缺钱花。

这些个兵士跟阿普一起走了一路,彼此间也算有些交情,他们这些当兵的大抵都不是太有钱,今日这些吃食,也都是阿普一个人掏的钱。

一群人回到驿站,从油纸袋里取出各种吃食摆在矮桌上,又切了寒瓜,边吃边聊。

阿普这些时日主要就是关注那些从朝堂之上传出的消息,没什么事基本上也不怎么出门,生怕到时候宫里来人,自己错过了。

这些个兵士的生活就要丰富得多,他们之中有些人原本就是京畿道出身,甚至还有长安城的,还有一些虽然不是当地人,但也都是郭孝恪身边的亲兵,在长安城待过很长时间,自然也都有各自认识的熟人朋友。

他们这几日探亲的探亲,访友的访友,难得回一趟长安城,自然要好好聚一聚,这些个老朋友老熟人一碰头,那消息自然就流通起来了。

这时候他们一边吃着瓜果点心卤味凉菜,一边说着闲话,其中便有不少他们这几日的见闻。

“……你知道这长安城中现如今有多少个冰库?啧啧,听说现在已经有四个大冰库了,小冰库更多。”

“前两日我那几个有人便带我出去吃冰,两三文便能买一碗,还是加了果肉浇了蔗浆的。”

“还是这长安城的日子好过啊。”

“那高昌城虽说也颇富裕,与长安城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高昌哪有长安生活便利。”

“……”

说着说着,几人又说到年初那一场祸事来了。

“长安城的生活虽好,这要掉起脑袋来,却也快得很。”

“先前那事一出来,不知道多少家人受了牵连。”

“还有那流放岭南的,去了那瘴气遍布之地,还不是等死吗?”

“那也未必。”

“我听人说,那辣椒能破瘴气,岭南那边现在种辣椒吃辣椒的人,比长安这边都多。”

“就算给他们活下来又怎么样,那日子也不好过。”

“连条水泥路都无。”

“啧……”

“哎呦,这一次被牵连的人多啊。”

“对了,京兆杜氏这一次也牵进去了,你那师父不是与那杜七郎有些交情,还有那个杜构,我听人说,早前他也曾去过西坡村,你可识得他?”说着说着,有人便问阿普道。

“识得。”

说到这个杜构的事情,阿普的心情也是有些沉重,当初那杜构在村里待了挺长时间,为人十分谦和,对他们三个昆仑人表现得也比较尊重。

“那杜郎君这回摊上事儿了,他那弟弟杜荷,便是太子党的主谋之一,已经被斩了,听闻杜构这一次便是受了牵连,要被流放岭南。”

“坊间不少人都道这杜郎君可惜了,他这几年在莱州那边,带着当地百姓做鱼罐头,可谓是造福一方,长安城这边有些人还吃过他们做的鱼罐头呢。”

“他们京兆杜氏也是世族大家啊,虽说那杜淹杜如晦现如今都已经过世,但总还有人在朝为官,怎的竟会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话,那杜荷在京城谋反,关那莱州的杜构什么事啊?”有人不解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京兆杜氏那时候也在风口浪尖上呢。”

“别说相帮,他们杜家里边有些人怕是还要恨死了杜如晦这一支。”

“他们杜家人原本也不甚和睦。”

“这回不一样,这回这个事情吧,不仅是杜荷掺合进去了,还有那杜如晦的亲弟杜楚客,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杜楚客是站在魏王李泰那一边的,也是帮着魏王出谋划策,出力甚多,甚至还出面去游说群臣,为甚?就是为了给魏王争那太子之位啊。”

“你说那太子好好的因何要反,还不是心中不安,怕自己最终会被那魏王给弄下去了。”

“你们可是忘了当年的事?当年那太子李建成,不就是……”

“啧啧……”

“总之杜家人这回是不敢吭声了,那杜荷作为主谋直接被砍了就不说了,那杜楚客也没落着好,连魏王都被逐出长安城,送到封地去了,他又能讨着什么好?”

“这两个人这回给家族惹出这般大的祸事,那京兆杜氏,如今还能保住自身就算是不错了,哪里还敢说什么。”

“杜楚客也被流放了?”

“那倒没有,魏王府那些个亲信皆被流放了,独那杜楚客,圣人看在他兄长杜如晦的面上,就把他贬为庶民,没有流放。”

“杜楚客都没流放,那杜构怎的……”

“谁知。”

“他那兄弟杜荷毕竟是犯了谋反罪啊。”

“哎呦……”

阿普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这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长安城的夏日尚且闷热难耐,莫说在那岭南之地,不知那杜郎君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到了岭南。

第366章:保杜构

在二十一世纪,岭南这片地方也是发展得很不错,全国四个一线城市,岭南便占了两个。

然而在唐初这时候,岭南却着实算不得是一个好地方,唐政府在秦岭以南设置岭南道,其地域范围包括后世的福建省,广东省,广西大部分地区,云南东南部,以及越南北部。

岭南道的治所在广州,后世是广州市,这时候的广州乃是一个州名,治所所在城池亦称广州,广州是个有名的港口城市,许多番邦人士通过海运来到这里。

这时候的海运还是相对落后,所以这些胡商们大多都是沿着海岸线航行而来,唐政府允许这些胡商在广州居住,甚至专门设置了番坊。

然而被朝廷作为流放政治犯的地方,又怎么会是广州那种富庶繁华之地呢,像丰州崖州那些地方,都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若是被流去了合浦、日南、九真那些地方,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朝廷之所以要把这些人流放出去,一来是为了惩治罪犯,二来自然是为了让这些人在余生之中发光发热,到那些生存条件恶劣的地方去搞搞开发。

丰州崖州那些地方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流放之地,已经有不少前人在那边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所以生存条件相对还算是比较好的。

不过就算如此,当年有个被贬崖州的晚唐官员李德裕,还是写下了这样悲怆的一首诗歌:“一去一万里,千去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

在这个荒芜落后的年代,人类站在大自然面前,还是十分地渺小无力。

这时候的人想要开发一片荒芜之地,往往要用无数的人命去填。包括罗用他们眼下所在的河西走廊,早前在汉代那时候,便是当时最主要的流放地之一。

这些被流放的人里面,其中不少犯人可能是因为自己犯了罪,但肯定还有很多人,是像杜构这样被亲人连累,或者是其他方式的连坐。

古时候的连坐制度非常可怕,最残酷的时期,就连邻居犯法都会被连坐。

唐初这时候政令还是比较宽和,建朝之初,原本就应该让百姓休养生息。

李世民这个皇帝又很重声名,因那玄武门之变,毕生都受桎梏,总想表现自己仁德宽厚的一面,在这些事情上下了不少功夫。

朝廷的官兵前去莱州杜构家中拿人的那一日,莱州百姓群情激奋,当地义士与这些官兵僵持对峙,就是不肯让他们捉了杜构去。

就连当地的官府,隐隐也有回护之意,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抚那些前去拿人的官兵,让他们莫要心急,免得惹出民愤,届时他这些人怕是谁也担待不起。

双方僵持之下,最后还是杜构发了话:“杜某这些年下过江出过海,甚大风大浪没见过,那岭南又有什么可怕,去了便是。”

他这也是不想连累当地民众,若是赶在年景不好的时候,亦或是战乱年间,那他便也没有那许多后顾之忧,只是眼下这天下太平,当地百姓的生活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在这样的好时候,若是为了他杜构一人,连累这般多的民众,着实不值得啊。

不日,官兵押着杜构上路,往那岭南而去,在他们身后,七八名义士一路紧随,言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岭南,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们这一次若是回不去,家里的妻儿老小自有相邻帮忙照顾。

当地父老还与他们筹备了不少盘缠,杜构这些年也挣了一些钱财,再加上当地百姓给的,他这一路上也不缺钱花,吃得好住得好,又有那些义士相护,官兵们也不敢十分欺侮于他,不时再请他们这些人吃吃酒,待关系缓和些了,这日子就更好过了。

“你说你们这些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岭南做什么?”这一日,这一行人坐在船上吃酒,席间便有一个官兵对那些莱州青壮说道。

“我们杜郎君乃是冤枉,圣人现在既让他去岭南,我兄弟几个便好好把他送往岭南,他日圣人开恩,我等再护送他回莱州。”一个二十六七岁,长相颇精明的青壮言道。

杜构在莱州经营这些年,手底下也有几个得力的,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难啊。”一个年长的官兵听闻了他这一番话,摇头道:“这回这件事,毕竟不同往常,连他们杜家人都不敢开口求情,眼下又能指望谁来?”

“连那废太子都被流放岭南了。”一个年轻些的官兵压低声音道:“皇帝亲儿子还在那儿受苦呢,那节骨眼上他会肯放别人回来?啧,若是换了我必定是不肯的。”

那莱州青壮沉默半晌,言道:“你们可听闻过离石罗三郎?”

杜构这个人从前便不喜交际逢迎,为人亦有几分孤僻,在长安城并没有什么十分亲近又得力的朋友,洛阳城那边倒是有些老朋友,这几年关系也算不错,只可惜眼下这件事,他们却是使不上力。

杜家人选择沉默,杜构这回唯一可以期待的,约莫就是他与罗用的那一层关系了,只是听杜郎君所言,他们之间的交情似乎并不很深。

“怎的,你家郎君还与离石罗三郎有交情?”那离石罗三郎可不简单啊,连皇亲国戚都能撬得动的人。

“自然。”那莱州青壮言之凿凿:“要不然你们以为我家郎君因何那般早便知道要种杜种树,还知晓做鱼罐头?便是那离石罗三郎相传!”

“哎呦……若是那离石罗三郎出面,你家郎君这个事,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河西之地太远,不知他如今听闻了这件事没有。”

“……”

那莱州青壮见眼前这几名官兵七嘴八舌的,似是信了他方才所言,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说他也是一个聪明有才干之人,因何要千里迢迢追随杜构去岭南,归根结底,就是这个时代逼着他不得不如此。

早前他们在运河之上运货行船,只要一报杜构的名号,黑白两道都能给他们一些脸面,一来是因为杜构手底下这些人的势力,二来就是因为杜构的士族出身。

这时候杜构被流放岭南,运河上那些大小势力约莫也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将来换了他们莱州百姓自己运货出去,那些人的态度必然就会与原来不同,往后这鱼罐头的买卖,还不知道会怎样。

这个年代就是这般,只要是士族出身,天生就会被人高看一眼。

他们这些出身低微之人,若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那就只能追随在士族郎君们身边。

杜构为人宽厚,亦有才干,虽然与他本家京兆杜氏并不亲近,却与离石罗家走得颇近,那离石罗三郎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像他这样的聪明人之所以誓死追随杜构左右,一方面是因为恩情道义,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希望能给自己挣个前程。

这些人坐在船舱外吃酒说话,杜构便卧在船舱内小憩,却也没有睡着,船舱外面那些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全都进了他的耳朵。

自从他当年离开西坡村,转眼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罗用,也没怎么联系过,现如今又如何敢叫他出手来救,毕竟这可是谋反的案子啊……

杜构翻了个身,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弟弟杜荷这一次意图谋反,他叔叔杜楚客也没少在这里面搅合,叔侄俩竟还站了两个阵营,最后没一个成事的,一个被斩了,一个被贬为庶民,而他也因此要被流放岭南。

不知他父亲在天之灵,看到眼下这般情景,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

再说长安城这边,自从上回那个谋反案之后,太子党与魏王党均都失势。

对于新太子李治,李世民既不希望他势力太大,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一个小朝廷,又不希望他势力太弱,将来即位后被那些老臣权臣骑到脖子上。

于是很自然的,那些中立保守的官员,在这一次洗牌之后得到了皇帝的倚重,其中就包括白家父子。

这一日,皇帝寻来几位大臣议事,白翁也在其中,说完正事之后,大伙儿又聊了聊地里的红薯,都说那红薯藤长得十分旺盛,秋来必定能有个好收成。

白翁这时候就对皇帝说道:“那阿普从前被人贩卖到中原,被罗用所救,后来又拜罗用为师,他二人乃是师徒,圣人可知?”

“我亦知晓此事。”皇帝看了白翁一眼,不知他后面打算说些什么。

“早前阿普途经常乐县,罗用便令他带了一封信与我,信中除了询问自家弟妹,还提及蔡国公长子杜构,言他与杜构有些交情……”白翁言道。

“那又如何?”皇帝不待他把话说完,便直接打断了。

白翁道:“那杜构早年抗倭时伤了腿,近年便在莱州那边教当地百姓做鱼罐头,造福莱州民众,也算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白翁这些话在情在理,然而皇帝却并不爱听,也不管白翁后面还要说些什么,当即便甩袖子走人。

他的亲儿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在那岭南多烟瘴之地也不知道能够活过几日,现在这些大臣却要他赦免别人的罪,令其免受流放之苦!

皇帝走了,剩下那些大臣面面相觑,等了一会儿,见皇帝也没有再回来的意思,于是便也都散去了。

第二日早朝之上,有人便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刚开始的时候主要就是有些人在那里怒斥罗用公私不分,竟然因为私人情谊罔顾法度,云云。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站在罗用这边的人竟然很不少,有人说那棺材板儿出身低微没读过几天书,说一句话漏洞百出,才被你们这些人拣着痛处狠踩,就事论事来说,那杜构这一次被流放,确实也是比较冤。

于是双方就这么吵了起来,早前因为那新粮种刚刚其乐融融了没两天,这会儿便又掐起来了。

这回站罗用这一边的,有从前与杜如晦有交情的,他们这回是想保杜构,也有一些对罗用印象比较好,一直都站罗用这一边的,还有一些人,这回为什么会站在罗用这一边,就连那龙榻之上的皇帝老儿,这时候也有点想不明白了。

满朝文武吵吵嚷嚷的,这些人大抵是瞅着那谋反案的风波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又有那新粮种的事情,皇帝这时候应该不会再杀人,于是这一个个的,胆子也都大了起来。

确实,李世民这时候也没有让半年前的谋反案再扩大影响的打算。不过他也不太想赦免杜构的罪,之前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他已经赦免了杜楚客,这回又要赦免杜构,这可是谋反罪,若是不能依法惩治,下手若是不够狠,那往后这些权臣重臣家里头那些个小崽子们还不得反了天去。

关于杜构的事情,朝中这几日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皇帝也不肯表态。

最后还是新太子李治听说了这件事,在他那皇帝老爹面前为杜构说了几句话,皇帝这才松了口。

第367章:吃瓜吃瓜

李治是贞观二年出生,眼下正是贞观十七年夏天,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年少。

他曾听那些河南道出身的宫人们说起杜郎君在莱州教人钓针梁鱼做鱼罐头的事情,这些宫人很多也都是道听途说,只不过因为故事发生在她们故乡,故而与有荣焉,津津乐道。

李治这个人没有什么很大的政治野心,作为一个嫡出的皇子来说,他的性格略显软弱。

但他对于各种乡野趣闻英雄事迹很感兴趣,简而言之,就是喜欢听故事。他听过杜构的故事,对杜构这个人的印象也比较好。

这两日听闻朝堂之上众臣正在为赦免杜构的事情争执不下,李治也想说些什么,但他又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插手此事,忍了又忍,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对他皇帝老爹说了。

想想,李治现在十五六岁,正是有点懂事又有点迷惘的年纪。

他们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的两个哥哥落到了那样的下场,且不说谁对谁错,作为少年李治,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眼前,他心里又是什么感受。

李治这个人原本话就少,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他的话就更少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也是比较忧心,这时候见他难得对自己开口,心里也是比较高兴,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早朝之上,又有人提出赦免杜构之事,然后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番争论。

待到他们争得差不多了,皇帝说道:“早前忙乱,山崩于前,我亦无心他顾,这两日寻人来问,皆道杜郎造福莱州百姓颇多,当地父老感念其恩,县府州府亦有公文呈上,只当时却也不及细看,昨日我儿与我道来,言那杜郎正直勤勉,仁心仁德,平白受那牵连,着实有些冤枉……”

皇帝这一番话的意思就是说,杜构之所以能被赦免,那是他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救了自己一命,另外这里面也有新太子的态度。

余下那些个罪人若是还想要赦免的,那是没有了,这个也赦免那个也赦免,谋反的成本若是那般低,又如何能够震慑住那些狼子野心之辈。

于是这杜构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免了他的流放,另外朝廷方面又拨出些许钱帛,令那些押送他的官兵好好将其送回莱州。

做完这件事,皇帝的心情也比较好,想着要去跟自己儿子好好交流一下感情,结果那小子转眼便又成了个蚌壳,皇帝老儿无奈,只好把目光又转移到朝堂之上。

这几日为那杜构说话的人怎会这般多,初时他还有些看不明白,探究之下,很快便也有了答案。

原来那几个老不要脸的,这是打算要给罗用卖个好呢。

这事还得从那荥阳郑氏出身的郑侍郎说起,早前有人在街上口出狂言,说罗用的不是,被那郑侍郎听着了,当街便把他们训斥了一顿。

几年后罗用在长安城“偶遇”郑侍郎,罗用请郑侍郎吃了个饭,许是从罗用那里听闻了什么消息,这荥阳郑氏的人,这几年在全国各地弄了好几个铁矿,有花钱买来的,也有自己开出来的。

初时众人并不知晓郑家人弄这么多铁矿做什么,难道也要做针?做针又能用掉多少铁?

待那木轨马车一出来,有些人便想明白了,在那木头的轨道上行车,尚且那般快,若是在铁轨上行车呢?

这件事在眼下看来是有几分不可思议,毕竟铁价那般贵。

然而铁价之所以会贵,却并不是因为铁矿稀少,而是因为开采水平有限,加上铁这个东西又那般重,运输着实艰难。

现在木轨道都有了,那木轨道直接都能修到铁矿里面,一条轨道铺进去,成车成车的铁矿石运出来。

这些铁矿石被炼成精铁,再运往全国各地,因为有了水泥路和木轨道,再加上原本的水运系统,从今往后这运输的便利程度,比之从前不知提高了多少,长此以往,铁价必定会有所下降。

铁价下降,却并不代表着那些铁矿会少赚钱,相反的,因为采挖和运输的成本降低,市场的空前繁荣,这些铁矿将来只会越来越挣钱。

朝中现在已经有人提出,要在长安城到洛阳的那条木头轨道外面,包上一层铁皮,这需要用到很多铁,朝廷到时候就很可能会跟荥阳郑氏的人买铁,以目前的铁价来说,荥阳郑氏这回必定是要大赚一笔。

虽然目前只是传言,并没有人正式在朝堂之上提及此事,但光是想想,就已经让人很心动了,那可是铁轨啊,大唐若是能有一条这样的铁轨,那大伙儿该得多有面子,到时候但凡是来唐的使者,就都拉着他们到那铁轨上去溜一圈,感受一下大唐运输的神速和犀利,将来怕是没人再敢来犯。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家族就对荥阳郑氏目前所掌握的那些铁矿很是眼馋。

但是归根结底,荥阳郑氏的人这一次因何能够占得先机,还不是因为罗用嘛,如果说罗用他们这些人的发展速度就好比是那木轨马车的速度,那么荥阳郑氏现在也已经在车上了,而他们这些人却只能站在车下干看着。

于是就有那些想上车的,逮着机会就想给罗用卖个好。

这回听闻罗用想保杜构,他们这些人便也跟着出把力,横竖最敏感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这时候站出来说几句话也不怕什么,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

啧,这些老匹夫还真能豁得出脸面。

遥想当年初见罗用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身无长物的乡野少年郎,转眼这些年过去,如今他即便是身在河西,却也能影响朝堂。

面对一股新兴势力的兴起,作为坐在权利顶端的王者,必然会对其有所提防。

然而这一次洗牌过后,李世民的想法却发生了一些改变。

李承乾李泰俱都失去了储君资格,现在的新太子是李治,若无意外,他就是将来的李唐国君。

但是李治的性格有些软弱,李世民在位的时候,自然能够护他周全,待他故去之后,想来想去,最适合作为托孤的人选,便是长孙无忌了,以李治这样的性格,将来怕也只能被长孙无忌拿捏得死死的。

在原来的历史中,李世民晚年的时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李治太过软弱,将来肯定干不过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现在看起来虽然是个好的,但是等到他权势滔天的那一日,便又不知如何了。

犹豫之下,他就和长孙无忌提了一嘴,不若这皇位还是交给李恪来继承。

李世民当时约莫是想着,李恪的性格比李治强些,总不至于一直被人拿捏,这么一说,可能也是为了探一探长孙无忌的态度。

然后他的这个提议就受到了长孙无忌的强烈反对,再加上李恪的母亲是杨广的女儿,李世民对于这一点也不甚满意,这时候长孙无忌反对,他便也就作罢了。

却不曾想他当日的那一句话,却给李恪埋下了祸端,李治登基之后,长孙无忌借着房遗爱的谋反案,平白把李恪牵连进去,将其铲除。

眼下这时候,事情虽然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是对于李治太过软弱的性格,李世民还是有所忧虑的,有意托孤长孙无忌,却又担心他日长孙无忌权势太盛。

所以这时候当他再看到罗用的这一支势力,与从前的想法,便有一些不同了。

他日,他在于自己的几个儿子分析朝中这些臣子,提到罗用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罗用故忠而,然其忠心所向,乃是家国百姓,并非是我李氏父子,其可为臣,却不能为心腹。”

现在若是让他再评罗用,依旧还是当初这番话。

只是时过境迁,当初罗用那些不讨好的地方,今日却又显得难能可贵。

即便他日有人权倾朝野,罗用应必定也不会与其沆瀣一气,就他那棺材板性子,肯定是该怎么怼还怎么怼。

那棺材板儿初出茅庐之时,就是个连他这九五之尊都敢怼的硬茬,如今他羽翼已丰,难道还能怕了哪个权臣?想到这一点,皇帝的心情就比较好了。

“圣人因何发笑?”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同坐在石亭之中纳凉,这时候见他望着亭外的风景面露笑意,自从半年前那件事之后,已经许久不见他这般好心情,于是便问了一句。

“无甚。”李世民回答说。

然后他又笑呵呵地招呼自家大舅子吃瓜:“吃瓜吃瓜,这瓜是我今日一早令人去南北杂货买来,又甜又脆,这么大一个寒瓜,才花了四文钱,你说便宜不便宜。”

未来的皇帝他老舅手里捧着一片西瓜:……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第368章:结交

南北杂货与城郊农户合作搞种植已有好几年,最早是种辣椒,后来又种寒瓜,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蔬菜水果,不过到目前为止,辣椒和寒瓜这两样依旧是大头。

对于城郊大部分农户来说,与南北杂货合作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南北杂货在合作之初就会给当年的这一茬庄稼定下一个最低收购价,然后在收获的时候,再根据当时的市场行情以及这些种植户各自种出来的品质优劣,再进行具体的定价,这个价格通常都会高于早前定下的最低收购价,如果实在很差的话,便会以最低收购价收购。

在合作种植期间,南北杂货会聘请一些有经验的老农,到那些合作的农田去查看庄稼的长势,若是看到长得不好的,便会指点一二。

还有他们的那些个管事,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小本,好的不好的都要给你记上一笔,待到这一次合作结束,还会给你打个分,那些个得分特别低的,来年很可能就会丧失合作资格了。

很多种植户都不太喜欢这种每年都要被打分的管理方式,尤其是当他们某一年得了低分的时候。

但是和南北杂货合作也有很多好处,首先他们很讲信用,当这些合作种植的庄稼成熟的时候,无论当时的市场价多低,他们都会严格按照之前定下的最低收购价收购,从未食言。

而且他们还给了这些种植户另外一个保障,就是说,只要当年的合作种植面积达到一个最低标准,那么这些种植户这一年如果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导致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的话,南北杂货方面就会帮他们缴纳当年的租庸调,让他们免除这一年的赋税压力,这个保障就好比是一颗定心丸,对农户们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现在和南北杂货合作种植,与早前罗三郎亲自到城郊寻人合作种植辣椒那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

当年与罗三郎合作种辣椒的那些农户,后来大多都发了一笔小财,现如今早已没有了那样的好事,绝大多数时候收益也算不错,好的时候,能比种粮食多挣两三倍,那便是很好的了,也有不好的时候,辛辛苦苦几个月,最后却是所得寥寥。

像他们这几年种寒瓜,有些人胆大心细又比较善于种瓜,他们种出来的寒瓜比别人家的寒瓜成熟早,初夏那时节便能上市。

那时候市面上的寒瓜价格很贵,南北杂货给的收购价也高,于是挣钱就多。

大部分瓜农都还是比较中规中矩,眼下这时节寒瓜大规模上市的时候,他们地里的西瓜也熟了。

这时候就挣不到很多钱了,像那些比较大比较好的西瓜,南北杂货给出的收购价也不过两三文,一般一亩地能收百来个好瓜就算是比较不错,少的只有几十个,剩下那些差一点的瓜,收购价也会低些。

就今年来说,城郊大部分瓜农,每亩地约莫也就能得个三百多文,好一点的能上四百。

这一亩田地若是用来种粟,产粮两担,按照长安城眼下的粮价,一担粟米约莫是六七十文,两担粟米还卖不到一百五十文。

所以说,与南北杂货合作种瓜,还是比大多数农户自己种粮食挣得多些,大部分种植户对于这样的收入还是比较满意。

不过很多农户也是想不通,那南北杂货从他们这里两三文钱收去的寒瓜,一车一车运到城里,光是人工运费也有不少了。

待运到城里,放在铺子里售卖的时候,很多客人都是现买现切,切出来白瓤那肯定就不要了,还得给他们换一个,就这么个卖法,一个寒瓜才卖四文钱,那还能有挣?

这一日,有几个与四娘玩得比较好的小娘子,也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有得挣啊,如何会没得挣?”四娘这时候正一脸惬意地靠在栏杆上吹着凉风。

这家店的位置取得巧妙,即便是在炎炎夏日,往他家这凉亭里一坐,依旧能感受到丝丝凉风拂面,很是清爽,就是价钱贵些。

这么热的天,就应该约上几个好友,躲在这种凉快的地方吃冰避暑。想想五郎他们几个,这时候约莫还要与白家那些小孩一道背书听课呢,啧啧,真惨。

“怕也挣不得多少。”

这些小娘子虽然不会做买卖,但也知道一点算术,两三文钱收来的瓜,四文钱卖出,中间还有诸多损耗,不亏本就算是不错了,哪里还能挣多少。

“一个瓜能挣半文钱也是挣啊。”四娘言道:

“那些瓜农忙活小半年,一亩地也不过挣个三百来文,这么些钱,搁我这里只需转手卖掉六七百个寒瓜便能挣得,南北杂货生意那般好,不过也就是片刻功夫的事情。”

“你挣这三百文钱又有何用?”那些小娘子嗤笑。

“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四娘无奈道:“眼下坊间恁多卖寒瓜的,我若想自家寒瓜卖得好,自然价钱就要定得低些,若是定价高了,瓜就卖不出去。”

“何不把买价压得低些。”一个小娘子提议道。

“那如何能行,我阿兄悉心经营出来的招牌,可不能叫我给砸了。”四娘言道:“必定是要叫这些农户挣得了这么多钱,才会有这么多善耕作的农人肯与我家合作,我这边才能有的挑不是,又是打分又是定期安排人前去检查的,他们才能忍耐不是,若不是为了多些收入,你当那些农户个个都能有这般好性儿?”

做买卖就是这般,赶上行情不好的时候,不亏钱就算是不错了,能出货赶紧出货吧,若是贪心太过,最后很可能就要栽跟头。

这些个小娘子们到底还是不懂做生意,若说这长安城中的辛秘,各个家族之间的八卦,那她们知道得比罗四娘多多了,若论诗词歌赋女工,四娘也比不过他们,但是要说做买卖,四娘可比她们顺溜多了。

像眼下这些寒瓜,四文钱一个,四娘都能卖,稍小一点的三文钱也卖,再小一点的一两文钱都有。

他们还把那些最大最好的寒瓜,一个寒瓜剖成两半,往那货架上一摆,一个个的飘着瓜香,又红又嫩,两文钱就能买半个,任挑任选。

所以就算是在价钱差不多的情况下,很多人宁愿多走几步路,都愿意来南北杂货买瓜。

不管夏日里天气多热,他们南北杂货铺子里的生意就没冷清过,长安百姓一说寒瓜,首先想到的就是南北杂货,就连那些王公贵族世族大家都来他们南北杂货买寒瓜。

眼下挣钱少,这也没什么,待到天气再凉些,挣钱的时候就到了。

他们南北杂货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冰库,最近冰块卖得不错,冰块卖掉以后腾出来的地方,四娘都让人在里面放了寒瓜。

这寒瓜在冰库之中的保存方法,他们前两年便已试验过了,摸索出来不少经验,今年刚好赶上寒瓜价贱,于是每日便都拣了那品质最优的寒瓜装入冰库之中储存起来,以后等别人家的寒瓜都过季了,他们再拿出来慢慢卖。

这些被储存起来的都是最优质的寒瓜,眼下在南北杂货售卖的,品质大多也都不错,还有那些品质较差的,或者白瓤的,则被低价卖到了阿姊食铺那边。

阿姊食铺这几年开发出各种果味的浆饮,其中便有寒瓜饮,便是将那寒瓜榨汁,调些蔗浆,再往里面加些碎冰,十分地清凉解暑,一文钱一杯,每天都不知道要卖出去多少。

那些个大家族出身的小娘子们觉得四娘今年这寒瓜买卖挣得少,在罗四娘自己看来,却也还算不错。

做买卖这回事,总是有赚有赔,能赚钱的时候就该好好珍惜,一文两文的也别嫌少。

从前她在西坡村自家院子里看杂货铺的时候,为那一块两块的枣糕,都能跟村里的小孩掰扯许久,如今这个铺子这般大,每日里的开销也比从前多出许多,所以更要精打细算。

这铺子里每一项收入和支出,她现在都弄得清清楚楚的,那账目做得,比从前罗用当家的时候还要精细些。好在她精细归精细,却并不会克扣,无论是货款往来还是每个月该发下去的工钱,一文钱都不会少,也不会拖延。

这一日上午,四娘正在南北杂货看账本,那些个小娘子们又来喊她一起出去吃冰,四娘却道不去。

“那地方太贵了,去不起,你们自己去吧。”那种高消费场所,对于四娘这种农户出身的人来说,总觉得有些过分地奢侈。

“莫要这般抠搜,又不要你出钱。”这些个小娘子里头,确实也有几个不差钱的。

“那我也不得劲,不去。”去得多了总有轮到她结账的时候,她又不是真的没钱,哪有那么厚的脸皮整天等着别人掏钱。

“就你事儿多。”罗四娘不去,她们几人便也不太想去了。

闲来无事,干脆就在南北杂货二楼这间办公用的小厅里坐了下来,打算在这里打发时间。

她们这些人就是这般,若不想读书学女工,便是一群人聚会,说说八卦,吃些甜品什么的,其余便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若是结了婚的,每日里便是相夫教子绣花缝衣裳,实在在家里待不住的,那就出去吃酒玩乐,要是觉得还不够的,那就找个姘头,一辈子基本上也就这么过了。

所以她们都羡慕四娘能有这么一个铺子,这时候就算是百无聊赖地坐在南北杂货看她对账本,也觉得比待在自己家里强。

四娘与她们也都很熟悉了,也由得她们去,只是叫人从楼下取了半个西瓜些许冰块上来招待。

待到四娘看完了手里的账本,抬头看看眼前这几个人着实闲得慌,于是她想了想,便问她们道:“我要去一下仓库那边,你们去不去?”

“去仓库做什么?”一个小娘子抬头。

“就是去抽查一下仓库里的货物对不对数。”四娘解释道。

那几个小娘子想了想,横竖闲着也是闲着:“那便去吧。”

……数个时辰之后,夕阳西下。

“嘎吱……”某户人家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信步走了进去,迎面两名婢女上前问安,却被她示意不要出声,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路往自己房里走去。

看那姿态背影,也是仪态端庄,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礼仪教导,只是那衣服头发上俱都沾了不少灰尘,配上这一副端庄的仪态,便显得有几分好笑。

“啧,瞧这一身泥一身土的,也不知道吃过饭了没有。”一旁的某间屋子里,一妇人这时候站在门缝边上,伸着脖子偷偷往外看。

“方才随从们不都与你说过了,言是中午晚上俱都是在南北杂货用的餐。”一个老妇人卧在屋里的一张木榻上,一旁的婢女轻轻为她摇着蒲扇。

“我儿从小娇生惯养,在那地方又吃得下什么。”妇人叹气道。

“今日却是吃了不少。”旁边站着的一个婢女嬉笑道。

“你也莫要操那闲心,你夫君都说由她去了。”老妇人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那些个男人整日你争我斗的,女儿若是派得上用场,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管那许多。”门边那妇人叹了一口气,也往屋里走去。

“莫要这般说,多结交一些人家,总归不是坏事。”老妇人言道:“依我看,那罗四娘也是个好的,叫你闺女跟在她身边长长见识也好。”

“又能长了什么见识去……”妇人坐在木榻边沿,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老妇人伸手轻轻拍了她的后背两下,开解道:“你怎不想想,那罗三郎这都离了长安多少年,他家那南北杂货却是一直蒸蒸日上,那罗家四娘可不止会耍刀,还是个聪明伶俐的,还有她那兄长……眼下朝中是个什么形势,多少人家都想着……”

“我又没说不叫她去……”

“眼下这世道,与咱那时候,瞅着也是有几分不同了……”

“又有甚的不同……”

“你且看着吧……”

“……”

第369章:显露锋芒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长安城这些小娘子们的交际圈说起来也简单。

有权的跟有权的一起玩,有钱的跟有钱的一起玩,关系好的家族之间的小娘子们一起玩,有才华的跟有才华的一起玩,乖的跟乖的一起玩,四娘她们这个圈子虽然也有几个看起来比较让大人们满意的传统乖乖女,但是总体来说嘛……

四娘今年虚龄十九,在他们这些人里面也算是比较年长的,再加上她有自己的事业,其她小娘子们都没有。

所以她们这些人里面虽然也有几个出身比较高的,在长安城中交际比较广的,但还是明显以罗四娘为中心,尤其是在这一次朝中势力重新洗牌之后。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知道罗家四娘不仅武艺高强,能够手刃贼人,还善于经营之道,小小年纪便从她兄长手中接下南北杂货,并且经营得有模有样。

但罗四娘的人生,不可能仅仅止步于这一家南北杂货,除了经营这一间铺子,她平日里也想得很多,比如朝中形势,比如他们的家族。

四娘有时候会与白以茅一起探讨这个问题,白以茅这两年靠谱多了,读书也比从前认真许多,平日里常常跟随在他父亲左右,将来显然也是要出仕为官。

作为白家的长子长孙,他肩上担负着这样的责任,同时也享有比绝大多数人更多更好的资源。

白以茅年岁不小了,不过看他现在好像也并没有成婚的打算。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说罗四娘将来会嫁给白以茅,毕竟她现在也披着一个惠和县主的身份,和白以茅也还算比较登对,白罗二家关系这般好,会走到联姻那一步也是自然。

四娘不知道……

白以茅人还不错,但是等她嫁入白家以后,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吗,出入各种各样的场合,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哪个官员的妻子若是做了这些事,那他肯定会被政敌抓住把柄狠狠打击。

白家人一直没有表态,白以茅也没对四娘说过什么,四娘更是从未提及过这件事。

她甚至就连想都很少去想,因为无论怎么想,这个问题也根本不会有解答。除非白以茅不当官,或者是四娘不经商。

四娘目前考虑比较多的,还是如何在眼下他们罗家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尽量多抓一些资源。

早前有几个与四娘玩得好的,将自己的一部分嫁妆投给正在江南那边发展的罗大娘。四娘许诺她们等她阿姊挣到了钱,就在江南那边给她们弄些小庄园。

最近又有一些小娘子找罗四娘问这个事,表现出投资的意愿,四娘不知道她们这些钱究竟果真是自己的呢,还是家里人给的,只不过是由她们出面而已。

然而在眼下,她们罗家的形势是一片大好,很多人都有结交的意愿,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是借钱的话,那未免显得有点傻气,最后不仅要如数还回去,还得给好处给利息。

若是直接拿了别人的钱不还,那自然也不行,她们罗家人又不是要饭的。

这一日又有一个小娘子问起这个事情,四娘玩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钱多,是多到没地方花了还是怎的。”

“哪里又有多少钱。”说话的这个小娘子,也是这两个月刚刚开始接触四娘她们这个圈子,虽说也是个奉了家长之命前来的,但是她这个人还是比较不错,四娘她们对她的印象也比较好,觉得可以一起玩。

“我这不是也想在江南置个宅子嘛。”这小娘子笑着说。

“咱那宅子的事情,我后来又想了想。”四娘说道:“到时候怕也没谁真的会去住,不过是放些年,待它值钱些再转手卖了。”

“谁说要卖了?”在场几人纷纷反驳。

“我那宅子就要留着,还能传家呢,将来传给给我女儿当嫁妆。”

“可不比那些金银首饰实在多了。”

“正是。”

“……”

那几个小娘子又七嘴八舌问罗大娘现如今还缺不缺钱了,若是缺钱,她们便差人把自己这一份送过去。

四娘想了想,这么对她们说道:“我是这般想的,那宅子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用得着,也不知道哪一日能换钱,如今你们手里既有钱财,又有意想做些投资,不若直接与我阿姊合开铺子,你们只管出钱出地方,后面的事情全都不用管,到时候每月让我阿姊分些红利与你们,可不比在江南置个宅子更实惠些?”

那几个小娘子们一听,每月都有红利,那感情好啊,一个个就都很兴奋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说得十分热闹。

这可比在江南置个宅院实惠多了,只要有钱,那宅院何时不能置办,到时候她们自己过去,拣那顺眼的地方买来便是。

可是又一想,罗四娘之所以这般说,也可能是想要利用他们的家族势力,毕竟她们这一旦投钱进去开了铺子,人家一说到这铺子有那谁谁家的一份,寻常人便不敢招惹。

“我也就这么一说,此事还需与我阿姊商议,她的生意,我可做不得主。”四娘这时候又道。

“那是自然。”她们现在虽然说得热闹,实际上这件事还得回去跟家里人商议商议。

“若是果真能成,那红利肯定也多不了,估摸着也就半成到一成那样。”四娘对她们说。

“那也不少了。”长安城那阿姊食铺生意多好,开在外地的铺子虽然不会像长安城这般红火,但是对于阿姊食铺这个招牌,她们还是看好的。

她们这些人身为女子,好一点的,将来那嫁妆里边能有一两个不大不小的庄园,每年能有些许产出。

差一点的,一辈子就守着那些嫁妆过活了,花一点就少一点的,这时候若是能有一条活水,谁不想要。

“咱也就是这么一说,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你们可别往外说。”四娘最后又叮嘱她们。

“谁人那般傻?”这些小娘子们嬉笑道。这事说出去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行这商贾之事,难免被人说三道四,万一再招来一群人说自己也要投资可怎的是好,长安城有钱的妇人可多了去了。

对于这一项投资,这些小娘子们确实是很中意的,但是这件事她们自己却做不得主。

当天晚上,这些小娘子对她们的家人说了四娘的提议,各家人听闻这个消息以后,反应各不相同,有些家长摇头拒绝了,让她不要再掺合这件事,这几日也少出门,有些家长则说自己要考虑一下,也有那少数的家长,表示罗大娘那边若是同意,她便只管投钱进去,只是行事要尽量低调些,莫要弄得人尽皆知。

“那罗家四娘,果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怕是比起她那兄长亦是不遑多让。”

“罗用怕也不及她精细。”

“罗三郎虽有才干,于这些细枝末节之处,未免还是有些粗泛。”

“这罗四娘,他日兴许比她那两个姐姐还要更加出色些。”

“……”

早前见她卖寒瓜,一个寒瓜挣半文钱她都不嫌少,现如今这些小娘子们捧着大把的钱帛言是要借与她,她却不要,而是试图谋取更多。

因何?因为以今年的行情,一个寒瓜转手能挣半文便已是极限,而面对这些给她送钱的小娘子们以及她们背后的家族,罗四娘很清楚这里面还有谋取更多的空间。

说起罗家这几个姊妹,发展得最顺利的还数那身在河西的罗二娘,早早便去往那河西之地,先拿着罗用与朔州赵氏合作卖罐头所得的钱帛,在凉州一带置下大量的房产土地。

后来又在凉州城那边置办起了羊绒作坊,大量收购羊绒,后来那两条通往凉州城的水泥路通了,大批的中原商贾前往凉州一带买卖货物,凉州城一带的房产土地的价格水涨船高,羊绒制品的销路更是不愁。

虽然这两年凉州一带的羊绒市场十分繁荣,从事羊绒买卖的商贾众多,但是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在当地的地位却是无人可以撼动。

这两年又因那白叠花的出现,河西地价大涨,没人说得清那罗二娘如今究竟有多少身家。

与那人称罗半城的二娘相比,罗大娘就显得平常些,长安城的阿姊食铺虽然生意红火,但毕竟也只是一间食铺而已。

不过罗大娘这些年的积累,也是看得见的,她不仅经营出了阿姊食铺这个招牌,还培养了很多有才干的手下,现如今她自己去了江南,长安城这间食铺便交给手下的人打理,这么长时间过去,不仅没出岔子,各种吃食做得丝毫不比过去马虎,甚至还开发出了一些新品种,在很多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罗大娘目前虽然还没有十分地显山露水,但是若论经营能力,应是还在那罗二娘之上。

她手底下还集聚着那般多有才干的女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必定会有所成就。

罗家这些兄弟姊妹,上面的大娘二娘都是出色的人物,罗三郎自不必说,如今这罗四娘,亦是显露锋芒……

“不知下面那几个小的如何?”

“嘶……那罗四娘下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她一二岁的弟弟。”

“你道那罗五郎?倒是没怎么听人说起过……”

“……”

某日,曾经与罗五郎罗六郎在蒙学一起读书的某个少年,到他某个当大官的远房亲戚家中做客。

席间,他那远房亲戚便问他:“听闻你与罗家五郎曾是同窗?”

“罗五郎?哪个罗五郎?”这少年也有点愣,他们学校那么多人,姓罗行五的也有那么几个,不知他这远房伯父问的是哪一个。

“就是那离石罗三郎的兄弟。”他父亲连忙在一旁提醒道。

“哦,那个罗五郎啊……”少年歪头思索良久,之后说了一句:“那罗五郎人挺好的。”

******

小剧场:

少年罗五郎与阿普叙旧,眉头紧锁似有烦忧。

阿普:你为什么发愁,是不是又碰到不会做的算术题,拿出来我帮你做。

五郎:这回不是算术的问题。

阿普:那是什么问题?

五郎别别扭扭,忍了又忍,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大家都说我阿兄阿姊很有才干,然后一说到我,就总给我发好人卡。

第370章:加大步伐

自从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之间的那一条木轨道通了以后,长安和洛阳之间的交通运输就变得十分便利起来。

长安到洛阳七八百里,从前长安城的郎君们驾车前往洛阳,在路况天气都比较良好的情况下,大抵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若是拖家带口到洛阳那边游玩小住,这一路上原本走得就慢,若是再遇上些许雨水天气,在路上花费整整一个月也是寻常事。

待到这条木轨道通了以后,坐那木轨马车从长安到洛阳,寻常七八日便能抵达。

若是中途换马,据说最快三四日便能抵达,这也不太容易,毕竟前面还有别的马车,超车那是不用想。

人们对于眼下这个木轨马车的速度以及舒适性,普遍都还是很满意的。

两三个人乘坐一辆马车,车上一般不放重物,再加上这一路过去大多都是平地,马儿亦跑得不累。

人坐在这木轨马车上,一路平稳舒坦,对于早已习惯了旅途颠簸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出行体验了。

他们甚至可以在车中摆个小桌吃酒,从前面的驿站逆旅弄些好酒好菜,一路吃到下一个驿站。

这在水泥路和木轨马车出现以前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谁要敢在车上这么弄,最后八成都得被酒菜撒得满身,余下那两成,大抵便是因为武功过人,马车不稳,全凭手稳。

早前洛阳牡丹花盛开的时候,长安城这边便有不少女眷乘坐木轨马车前去洛阳赏花。

近来从洛阳那边来长安城的人也有不少,特别是那些在家里待不住的小年轻们,常常都是成群结队地跑来长安城游玩。

也有专门跑到长安城这边吃冰饮寒瓜的,一碗沁凉甘甜的冰饮才卖两三文钱,一个又大又甜的寒瓜才卖三四文钱,这对于很多洛阳人来说,简直就跟不要钱一样。

还有那专门喜欢去逛南北杂货的,有些人一大清早进去,要一直逛到宵禁前才肯出来,简直就是把超市当成游乐场。

南北杂货有两个最受这些小娘子小郎君们喜爱的地方,一个是一楼的甜品区,另一个就是二楼的燕儿飞区。

“……你看看这胶轮,这垫子,啧啧!”

“这垫子是什么皮?”

“狼皮吧?”

“看看这底下的弹簧……”

“这车身做得真好看!”

“这车身用的木材好,结实,提起来也不重。”

“你看这上边还镶了铁片。”

“连接的地方都镶了,我一早就看到了。”

“早前那店员还说这车能变速。”

“要不再把他叫过来问问。”

“别别,还是咱自己看看就好,又没钱买。”

“……”

“果真不买啊?”

“囊中羞涩啊,我若是买了这个车,回去的时候就没钱坐木轨马车了。”

“我也是我也是,这回出来,耶娘总共就给我一贯钱,再加上我从前好不容易攒下来那点……”

“……”

不远处几个店员不时探头往这边看看,这几个小郎君早前便说了要自己逛,不让他们跟着,于是店员本便也由着他们去了。

这时候听他们这几个人说话,好像是不够钱买这最新款的燕儿飞,这也没甚稀奇,就算是好人家出身的小郎君,那也没有一掷千金的,真正有钱的那些人,要么就是在家族之中掌握实权的,要么就是天生命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那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这回这个最新款的燕儿飞,价钱近两贯,很多小郎君都是来了又走,前前后后过来看过好几遍,奈何就是没钱买。

今日这几名洛阳来的小郎君们,看起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前两日便来看过一回,今日又来。

“……我昨日去了一趟我姑父家中。”

“你那姑父跟你姑不是和离了。”

“离是离了,我跟他儿子还有书信往来,昨日我去了一趟他家,他前些时日买了这个车,我叫他借我骑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

“这车子骑起来贼轻贼轻,平地上走着,我当时硬是以为自己是在下坡,调头回来,还是下坡,轻轻一蹬就能蹿出去老远,那叫一个轻快,这才叫燕儿飞呢,跟这个车子一比,咱从前骑的那就是一个扫把头。”

“哇!!!”其余几个小郎君俱都表现得十分心动。

负责燕儿飞区的那两名南北杂货的员工这时候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听到他们这一番以后,便往这边走过来:“几位郎君若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也可先到楼下去试试车。”

“这还能试?”

“自然,就在楼下铺子前面那片空地骑上一圈,不碍什么。”

“那就去试试?”

“去去去。”

结果这一试之下,就再也无法割舍了,最后几个人把各自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凑了凑,各自买了一辆。

出了南北杂货他们就商量:“待回去客舍,把客房退掉几间,没剩下几个钱了,得省着点花。”

“这几日莫去那些太贵的食铺了。”

“不若还是去阿姊食铺吧。”

“方才见那南北杂货一楼不少卤味凉菜,价钱实惠。”

“木轨马车是不用想了,自己骑车回去吧。”

“再过两三日我们就回去,莫要再买那些太重的物什。”

“可我很想带个寒瓜回去。”

“那你便买个寒瓜。”

“……”

于是十余日以后,洛阳城某位老爹,就看到自家亲儿子风尘仆仆骑着一辆燕儿飞回到家里。

那车后座还绑了个筐,筐里放着一个又大又圆的寒瓜,言此瓜乃从那南北杂货买来,才花了四文钱,很是便宜。

而这一年夏天洛阳城的瓜价,一个寒瓜也不过二三十文而已……

正所谓中二少年欢乐多,从长安城扛个西瓜回洛阳,这还不算很离谱的,最多就是愣了点。

早前还有一个洛阳小娘子去长安玩,在南北杂货买了几次奶油蛋糕,然后死活就要留在长安城不肯走了,还非说要嫁给那个做蛋糕的,很是被人笑话了一些时日。

大人们现在每每聚会的时候,最喜欢说的话题就是那谁谁家的小郎君小娘子又如何如何了,大抵也都与那条木轨道有关。

自从这条木轨道通了以后,长安与洛阳这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就变得很近很近。

罗四娘这一封信件寄出来的时候,大娘这段时间刚好忙完了苏州那边的事情,前来洛阳城这边查看新店的经营情况。

帮四娘带信的,是一个正准备南下的离石商贾,他到洛阳城以后,听闻罗大娘眼下就在洛阳,于是就把这封信给她送了过去。

大娘看了信中四娘的提议,颇为心动,再加上这段时间她手头上刚好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她们几个人便收拾收拾,雇了一辆木轨马车,第二日一早就往长安城去了。

这还是罗大娘第一次坐木轨马车,从前只是听人说起它的舒适与快捷,然而听别人说得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自坐一次的体会来得深刻。

夏日出行,本应是闷热难耐,然而坐在这木轨马车之中,却是说不出的清爽惬意。

车内平稳安逸,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坡地,林野山涧,还有壮阔的河流,河边一排排的纤夫正在拉着大船,也有附近的农户正赶着牛车慢悠悠行走在不远处的水泥路上。

坐在飞驰的木轨马车中,罗大娘感觉自己心里砰砰直跳,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若是再不加大步伐,就会被这飞速发展的社会远远甩在后面。

数日之后,罗大娘几人抵达长安,她先是去白府拜访,然后便与四娘一起筹划起了开设分店的事情。

她们一起见了几个有意投资的大娘子小娘子们,经过数日的协商,很快便敲定了三个新店的计划,这三个新店的位置分别定在潼关、汴州和扬州。

这一回与阿姊食铺合作的那三个娘子,他们的家族在这三个地方分别也有一些影响力,罗大娘倒也没想要占她们家族的便宜,只要能太太平平做买卖就行了。

为了保证双方利益,合作细节也罗列得比较细致,罗大娘已经分别在吴县和洛阳开过两家分店,对于运河两岸的房价地价也都比较熟悉,所以在合作之前,就会针对每家分店给出一个大致的金额。

她刚开始还担心这些娘子们会嫌金额太大,结果那些人却一个个都说,铺子要选好一点,莫要吝惜钱财,她们希望自己投资的铺子尽量开得大一点气派一点。

而阿姊食铺给她们的回馈,就是每个月半成利润,只有年底那个月,也就是农历十二月,多给半成,按一成利润算。

按照阿姊食铺目前的经营状况,正常五到十年她们就可以回本,罗大娘给她们的另一个保证就是,如果十五年之内不能回本,那她们就有权利收回这个铺面,在双方的合作契约里,这一点也是写明了的。

如果双方合作顺利,她们是可以一直拿阿姊食铺的红利,期限是五十年。

另外在她们从阿姊食铺拿到的红利达到当初投资额的两倍的时候,这一个铺面就归阿姊食铺所有,阿姊食铺这边会安排专人关注并处理这些铺面的所有权的问题。

这几个娘子都对这些合作细节表示很满意,并且很爽快就拿钱出来,并且表示不够的话她们还可以再给。

一个五到十年就可以回本的买卖,对方却愿意分给她们五十年的红利,甚至还给了最低保障,虽然也有她们的家族在当地比较有影响力的因素,但这着实是一笔很不错的买卖不是吗。

事实上,除了这三个与人合作的新店以外,罗大娘还打算在河东道开设几家新店,分别是在临汾、隰城、太原、定胡,这几家新店并不与人合作。

另外,长安城原来的这一家阿姊食铺,位置是在西市旁边的光德坊,从南北方向来说,比较靠北,这些年城南这边也发展得很不错,罗大娘打算在城南再开一间分店。

长安城目前房价地价很贵,尤其是通往洛阳那一条木轨道修成以后,不少洛阳那边的家族都想在长安置产,直接抬高了长安房价。

罗大娘现在手里没几个钱,她这一次也不太再想与人借钱,倒是罗用从前与她说过的另一种筹备资金的方式,她这回打算试试。

还是按照给投资者半成利润的计算方式,将所需本金分成五百股,直接以售卖的形式集资。

这些股份首先主要就是在南北杂货以及阿姊食铺内部售卖,还有罗四娘那些朋友,白家马家的女眷,另外还有一些及时得到消息的其他人,大抵都以女性为主。

长安城的铺面虽贵,但是被分成五百份以后,每份便也没有多少钱,很多富裕人家的女眷都能拿得出,随便买个一股两股的玩玩,不是很多钱,又没有什么负担,以后每个月能收点分红,手头上也宽松些不是。

可惜只有五百股,消息传出来不到一两日,便都卖空了,前面得到消息的人,这才刚刚犹豫了一下,过会儿再去问,便没有了。

“你说,那罗大娘的那个新铺子的那个什么股份,如今果真没有了?”这一日,某个小娘子刚刚回到家中,她阿娘便寻了过来。

“早就没有了,两三日以前就没有了。”她女儿回答说。

“怎的这般快就没有了……”她那阿娘嘴里念叨着。

“当日一听闻了这个消息我便谴人回来问,我阿婆都买了,就你不买。”她女儿撅了撅嘴,埋怨道。

“你阿婆是个什么出身,她手里头多少嫁妆,我哪有那般多的钱。”

“那你现在又来问我,我又有什么法子。”

“你买了多少?”

“我能有几个钱,东拼西凑的,也就买了五股。”

“你分我两股,我多与你一些钱帛,上回我那匹布料,你不是说想要吗,一并都给你了。”

“我阿婆买了二十股呢,你怎的不去与她商议?”

“那她不是不肯嘛。”

“……罢了,分你一股便是。”

“两股。”

“那不行。”

“还有上回你看中的那个发簪……”

“也给我了?”

“两股。”

“……那好吧。”
第371章:织布作坊

资金充足,长安城这家店的铺面,很快便有了着落。

大通坊那边有一间酒肆,店家是个不善经营的,铺子开了三四年,一直不温不火,也没挣到什么钱。

不过他运气好,酒肆没挣到钱,早前买下的这间铺面却升值了,比他当初入手的价钱,足足涨了两三倍。

他最近也是一直在观望,想要转手这间铺面,卖个好价钱,听闻罗大娘近日打算要在城南开一间分店,便与他的一个邻居、阿姊食铺的一个小管事打听。

那管事将此事说与罗大娘,大娘那一日便到他铺子里看了看,这一看之下,颇为满意,地点也合适,地方也够大,这楼上楼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虽然距离上一次修缮已有几个年头,但是主人家平日里颇爱惜,看起来还是比较新。

价钱不算便宜,但是在眼下的长安城,想要寻一处合适的铺面并不容易,于是罗大娘也没怎么犹豫,很爽快便买了下来。

那店家卖得了满意的价钱,十分高兴,左右邻里听闻罗大娘要在他们这里开阿姊食铺,更是欢天喜地。

不少人听闻了罗大娘这间铺子的成交价以后,都说前面那酒肆老板不厚道,都是同一条街,这成交价,白白比别人家高出几成。

还有一些商贾寻过来,言是自家在长安城哪里哪里也有一间铺子,正打算要转手,罗大娘若要,随便给个什么价钱他们便卖了,就当是造福邻里,也好过被那黑心的酒肆店家坑钱。

罗大娘也不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里去找,占了别人的便宜,那早晚都是要还的。她们罗家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多少人变着法儿想要给她们送钱,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把账目算得清楚一些。

“这铺面的价钱虽是他开出来的,却也是我心甘情愿拿钱出来买,童叟无欺的买卖,何来黑心一说,诸位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罗大娘倒是没觉得这间铺面的价位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人家卖铺面的,自然是想多卖一点钱,她作为买主,觉得这间铺面合她心意,也愿意多出这些钱,这完全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这些商贾用指责前面那个酒肆店家黑心的方式,表现出自己对罗大娘十分维护的样子,这其实是一种很常用的拉拢手段。

他们并不关心那酒肆老板的名声和感受,也不关心罗大娘会不会与那酒肆老板交恶并且因此埋下隐患,他们只是在为自己谋取利益。

罗大娘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不论是对外还是对内。

阿姊食铺内部也有类似的事情,作为大老板,下面一些人自然也会在罗大娘身上下功夫。不过这些管事若是太过注重于权利的争夺,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往往就会失去罗大娘的信任和倚重。

这些年阿姊食铺也出过几个这样的,有些人初到铺子里的时候十分地勤勉温顺,后来渐渐站稳了脚跟,仗着自己掌握了铺子里几样吃食的做法,又懂得收买下面那些干活的人的人心,便要开始搞事情了。

一旦现出这种苗头,警告几次不见收敛,罗大娘便要叫她们走人了,这时候甭管她们来软的还是来硬的,统统不好使。

她们还当自己有这手艺在身,离了阿姊食铺也不愁寻不着活计,结果却并不是那般。

寻常小商贩怕给自己惹麻烦,根本不敢请这样的人,毕竟这些人当初在阿姊食铺也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他们也怕惹官司。

大一点的商铺,大多又与南北杂货阿姊食铺有所往来,再加上那么多受罗家人影响的河东商贾的力量,一般人也不想惹这个事。

总之这些人离了南北杂货,在这长安城中想要混得比原来更好,那是不太容易。

倒是听闻有那进了富贵人家府中,与人做厨娘的,也有去了外地的,大多没有什么音讯,不管她们如今混得好不好,最好都低调着些,哪一日若是被罗大娘知晓了她们现在正在用阿姊食铺的方子挣钱,那她必定就要告她们一告。

记得罗大娘头一回辞退一个管事的时候,其中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当面便问大娘,言她这般行事是否不妥。

大娘当时不气反笑:“你个呆子,我今日若是不叫她走,对你们来说才叫不妥,留得她在铺子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像你这样愣的,到时候别说涨工钱,怕是连饭碗都要被人挤兑没了。”

当时那说话的妇人,现如今也是阿姊食铺最老的那批员工之一,虽是有点缺心眼,但是因为干活勤勉,对于铺子里的活计也十分熟悉,于是不大不小也当了个管事。

这些年下来见得多了,渐渐也就有些明白了,若不是罗大娘规矩立得稳,够强势压得住,她们阿姊食铺哪里能有今日,铺子里的风气早该败坏了,这风气一败坏,买卖自然也就不能长久,大伙儿迟早都得回家吃自己。

现如今阿姊食铺又开分店,从前的小管事,这回大多都升了大管事,从前的大管事,很多人也都有机会被派遣到各个分店去当店长。

她从前就带着十来个妇人做肉丸鱼丸,买卖采购皆不归她管。这回城南这间铺子一开,罗大娘便叫她去管新店那个卖鱼丸的窗口。

新店铺面比老店要大得多,一间铺子走进去,一个一个都是卖吃食的窗口,她们卖鱼丸的窗口靠里,后面直接开了一个小门通往后院。

后院有一口水井,还有不少屋子,有些屋子用来当仓库,有些屋子是工舍,还有一些屋子是专门用来烤蛋糕面包打肉丸鱼丸之类的。

她这两日在新店这边看了又看,从那卖货的窗口,看到后院的工作间,从那杀鱼切肉的操作台,看到打鱼丸肉丸的家伙什,没有一样不满意的。

罗大娘也找她们这些管事和分店长说了几回话,主要就是关于开店前几日的准备,各方面的细节。

她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干劲满满,因为管事们不仅每年年底能拿一次红利,每个月还会根据她们所负责的项目的盈利情况,给出一个绩效奖金,这个钱很是不少,分店长那就挣得更多。

不过挣钱多压力也大,若是做得不好,很有可能就会被换下去。罗大娘这个人好处很多,待人和善,也很讲义气,但是在人员的任用和罢免这方面,她就比较不讲情面。

新店开张前,她们这些人是又期待又紧张,总是担心这里又担心那里,待那新店一开张,倒是甚都不用想了,整日里就忙得跟个陀螺一般。

早些年,城南这边并不繁荣,像紧挨着他们大通坊隔壁的归义坊以及附近几个坊,都是出了名的穷人多治安差,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基本上不往这边来。

后来那些定胡人在这边搞了个定达快递,然后陆陆续续又冒出几家别的快递,基本上也都在这一带。

不过城南这一片真正繁荣起来,还是最近这几个月的事情,因为那木轨火车的站台,便是设在安化门外。

那安化门距离大通坊这一带又很近,于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内,这片地方便冒出许多客舍食铺,房价也是涨了不少。

旅人们在长安城外下了木轨马车,就近从安化门进城,左边是大安坊,右边是安乐坊,如今俱都是十分热闹的地方,许多酒肆客舍,街上亦多摊贩,还有那许多推车挑担进城卖菜卖果子的城郊农户。

大通坊就在大安坊前面一点,从前不如大安坊热闹,近来因为新开了一家阿姊食铺,一时间人气便旺盛起来。

要说这阿姊食铺的生意有多红火,传闻她们家光是洗碗的妇人,便雇了二十余个,上下两层楼的厅堂,日日都坐满了人,又有那各家的仆从奴婢提着食盒进进出出,每日里真不知要卖出多少吃食去。

要说阿姊食铺的生意因何这般红火,大抵还是因为好吃不贵,别个不说,就说那东坡肉,长安城中也有一些酒肆食铺能做,但是那些铺子大多都比较贵,进去吃一顿,没个大几十文八成下不来。

但是在阿姊食铺,你进去点一小罐子东坡肉,些许面食,蒸饺之类,再来个凉拌菜,来个她们铺子里自制的罐头浆饮,这几样加起来也不过十余文,对于很多长安人来说,这样的价钱就很合适。

这铺子里每日里人进人出的,有那成群结队的小郎君小娘子,也有那拖家带口过来改善伙食的两口子,偶尔也可以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翁老妪。

胡人也不少,有那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还有很多说不上来是哪里人,这些胡人大抵都会说汉话,进店点餐也都很溜,长安城原本就生活着很多胡人,从前在西市旁边那家店也很常见,大伙儿早都已经习惯了。

这两年的长安城是越来越繁华,人口越来越多,整体消费能力比过去更强,买卖也是越来越好做了。

然而在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全世界又能有几个像长安城这样的大都市呢,绝大多数地方都还是处于荒芜落后的状态。

河西走廊这两年也算是发展得不错的了,但是与长安城相比,也就是一个冷冷清清的乡下地方,蹲在驿道边等上一整天,也未必能等到一两个商队经过。

丝绸之路虽然辉煌,却也不是日日都有人走的,荒无人烟才是这里的日常。

今年不少中原那边的大家族,都在河西各地置办起了白叠庄园,河西当地百姓亦多种植白叠花。

眼下已过了打顶心的季节,田地里的白叠花也挂起了棉铃,人们都在盼着今年的白叠花能有一个好收成,卖得一个好价钱。

有那想得远的,已经开始考虑起如何将这些白叠花加工成白叠布的问题了。

为了节约人工和运输成本,最好还是在当地加工,于是自然而然的,他们就想到了要在当地招些女工,办个织布作坊。

近日有消息传来常乐县这边,言是敦煌晋昌等地都有人要办织布作坊,要寻一些会织布的妇人,不会织布也行,轧棉也需要人手。

这些作坊给妇人们开出的工价,并不比当地男子劳碌一天所得更低,当地不少妇人纷纷前去应征。

第372章:修桥

身在长安的阿普写信给罗用,说他们还要在长安城待上一段时间,待到长安城中今年这一茬红薯成熟之后,才会择日启程,回往河西。

罗用给他回信,对他说他们的族人在常乐县生活得很好,这边的事情有他照料,让阿普不用操心。

另外,罗用还让他见一见阿枝,若是阿枝有意想来河西,那他们到时候启程回河西的时候,便把阿枝也带过来。

衡致与阿枝二人年岁俱都不小了,早前衡致来常乐县这边找罗用的时候,也没料到自己在这里一待就是这般久。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似是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年。唐院长对他们说过,圣人有意经略西域,将罗用放在这常乐县,便是这个用意,一时应是不会让他回京。

衡致这个人就是个工作狂,一天一天地闷在作坊里干活,他也不觉无趣。

亦有那不错的女子中意他的人品出身,常常寻了机会与他攀谈,衡致非但不动心,还有一些不耐烦,总觉得自己是在这些无谓的交谈之中虚度了光阴。

就是这么一个棒槌,对阿枝倒是喜欢得紧,罗用与他说这个事的时候,还一脸腼腆做那羞涩模样。

不过他也说了,阿枝若是愿来那自然好,她若是不愿来,便也不要勉强,毕竟这河西之地,比不得长安城繁华热闹,再加上路途遥远,行路艰难。

师徒二人刚刚说过这个话题没几日,高昌城那边的郭孝恪便谴人过来,言是他们在铺设从高昌到敦煌的那一条木轨道的过程中遇到了难题,请罗用这些弟子们相帮。

他们遇到的那个难题,罗用早前便听唐俭等人提起过,那地方有一条比较宽的峡谷,又比较深,填也填不平,绕也绕不过去,若是要在上面架桥,难度也很大。

这一次郭孝恪的人找过来,罗用那几名弟子便乘坐木轨马车过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回来以后商议数日,画了一堆草图,又大致计算了一下成本,最后给郭孝恪做了一个报价单,让他的手下带回去。

几日后,身在高昌城的郭孝恪收到这份报价单,打开来一看,当时那眼睛便瞪得像铜铃那般大!

那棺材板儿这是存心要坑他呢吧!就那一小段路,需得花费这多钱帛?还有这最后一条,“红薯三担”是什么鬼?瞅这字迹,莫不是唐俭那老匹夫自己加上去的?

气归气,这路该修还得修,谁叫他手底下的人自己搞不定呢。

想想他这些年下来,自打当年跟随当今圣人攻打东都洛阳之后,近来这些年,便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

早前在长安城,就连那刚刚降唐没几年的阿史那都不愿与他为伍,就连薛万彻那棒槌都比他风光,这回好不容易争得了这个安西都护来当,他也是立功心切。

奈何突厥那帮孙子说了要打要打,偏偏又没有打过来,害他坐在这高昌城里左等右等,硬是没仗可打。

还好今年运气不错,揽了个送人去长安城献粮种的活计,也算是在皇帝面前小小露了一回脸。

不过皇帝之所以派他来河西,可不是为了弄粮食的,他要的是疆域的扩张,要的是西域的大片土地,郭孝恪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眼下横竖就是无仗可打,西域那些小国好好的,他也不能突然带着大军就打过去,师出无名啊,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操练军队,好好搞基建了。

这条木轨道肯定得修,中间那条大沟再烧钱,该填还得填,钱帛不够,便拿些金器去抵,横竖将来只要有了战功,这些身外之物肯定还会再有。

事实上这回郭孝恪还真是冤枉了罗用,这份报价单罗用虽也看过,但他并没有在上面做过什么手脚,实打实就是他的弟子们经过计算以后得出的一个合理报价。

最后那个“红薯三担”,确实也是唐俭硬要加上去的,不关罗用什么事啊,唐大夫哪里又是肯吃亏的人,上回在高昌城的那点事儿他可都还记着呢。

再说修桥这种事,要么距离短,在上边横上几根木头便过去了,要么高度小,在下面搭上支架,一截一截慢慢修过去便是。

这回这个,可是在峡谷上修桥,宽度四丈有余,深十余丈。距离又远,高度又大,凭空要修个大桥过去,哪有那么容易。

郭孝恪这个没搞过工程的,还当罗用的那些弟子们有的是技术,这个难题搁他们这里也就是小菜一碟呢。

这人也很光棍,也不派个人跟罗用那些弟子们议个价,或者是先给个定金什么的,直接就令人把修桥所需的钱帛金器全都给他们送了过来,铜铁金银加上绢帛,运来不少。

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钱我已经给了,这个桥要是不能好好给我修出来,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着办。

“啧,要么说瓦岗寨出身的都是土匪头子呢。”唐大人手里拿着一张写着“红薯三担”的欠条,如此评价道。

待到今年红薯收获的季节,他还得拿着这张欠条再跑一趟高昌城,寻那郭孝恪要红薯去,那老小子到时候可别跟他耍赖才好。

另一边,郭孝恪令人将那些钱帛金银送走之后,就瞪着眼睛坐在家里等消息。

隔几日,他手底下有人来报,言是罗用那些弟子在那峡谷两边,各搭了一个棚子,像是马上就要开始施工了。郭孝恪听闻了,心中稍稍满意,这行动速度还成。

又几日,底下又有人来报,言是罗用那些弟子运了数车手指头那么粗的精铁条到工地上,那些精铁条有长有短,短的不过数尺,长的约莫两三丈。

“不过就是修个桥,要恁多精铁条作甚?”郭孝恪这个棒槌,到现在还以为罗用的那些弟子们可以依靠木材和石头,凌空在这条峡谷上方搭座桥出来呢。

又几日,又有手下来报,言是罗用那些弟子从常乐县运来一批水泥,看那水泥的颜色,与常乐县原来生产的黄水泥不太一样,瞅着倒像是长安城那边生产的水泥,只是略微还是有些不同。

这回郭孝恪在高昌城这边也坐不住了,乘上木轨马车,带着一队亲兵便去了施工现场。

他这一回算是去对了,亲眼见证了后世的混凝土技术在当代桥梁建设中的初次使用,也是头一次听说了什么叫做悬臂施工法。

他是亲眼看着那一根根精铁条被摆放拼接成两段长两仗有余宽一仗半的弧形,又通过悬崖两端那两个预先建好的塔状物,拉上许多绳索,经过一整日工夫的努力,将这两段弧形的精铁结构拼接在一起,使其以一个拱形模样固定在峡谷之上。

最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之后就是以这个拱形结构为支撑,在上面搭个支架,铺个平直的钢筋混凝土桥面过去便可。

傍晚,众人坐在峡谷一端的工棚里吃晚饭,一个个也都是有说有笑,环境虽然简陋些,饭食却很不错,有肉有菜,亦有米面粮食,就连那做饭的人,都是专门从常乐县那边带来。

衡致几人吃完了晚饭,趁着天色还未黑透,便又凑到一起讨论明日的工程去了,郭孝恪凑过去听了听,没听懂,于是干脆又坐回火堆边上,让亲兵再给他打一碗馎饦,捧在手里呼哧呼哧吃了起来。

罗用的这些个弟子,听闻他们的出身俱都不高,这一个个的倒是挺会过日子,出来干活也不肯饿着自己,瞅着伙食做得,看着虽然简单,滋味却很不错,他府里的那些个厨娘做得都没有这个好。

“你也是常乐县的?”老郭一边吃馎饦,一边跟旁边一个工人说话。

“我是敦煌人。”那中年汉子有些憨厚地冲他笑了笑。郭孝恪也不是头一天到他们这里了,挺大一个官,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挺局促,这两日习惯了便也还好。

“你一个敦煌人,怎的会跟着他们这些常乐县的出来干活?”郭都护问他。

“我那两日刚好去常乐县去寻活做,听闻他们正要雇人来这边架桥,工钱给的高,就是这活不好干,苦的很,还危险,当地很多人不敢来,我当时便去问了问,他们看我身板结实,也不似那胆小的,便收下了。”那汉子吃完一碗馎饦,挨到锅边又打了一碗。

“像你今日挂在篮子上那活计,能得多少钱。”郭都护随口又问了一句。

“!”那汉子这时候嘴里正含着一口馎饦,不及说话,便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比。

“二十文?”这给得是不是有点少?

“二百。”那汉子咽下口中的馎饦,一脸得意地说道。平日里倒是也没有这般多,就是今日这个活计比较危险,才给得更多,不过平日里也不少就是了。

“那还成。”郭都护言道。二百文,倒是比他想象的略多几分。

“这般惊险,你竟不惧怕?”

“嘿嘿,也没甚大不了,身上不是还系了绳索么,来来回回都不知检查过多少次了,出不了什么岔子。”

今日他们这些人为了将那两段弧形精铁结构连在一起,花了许多力气,还要专门派个人坐在篮子里,顺着两端那两个塔台上牵着的一根绳索,滑到峡谷中间的位置,去做校正和最后的固定工作。

峡谷之中风大,一个人坐在篮子里,凭空吊着,吓都能把人吓死,胆子不够大的绝对不敢上,今日前后上去好几个人,都不行,先后都下来了,就最后这个撑住了,一直在上面待到今天的工程结束。

“那你这回这个活计,倒是能挣一些。”郭都护说道。

“在这里做一个月,至少能挣一贯。”说到这工钱,那敦煌汉子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他这一说,旁边几个汉子也都跟着高兴了起来,早前他们来这里干活之前,就听说这边的工钱给的多,真正来了这边以后,才发现实际的工价要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更多一些。

这些人里头有常乐的有敦煌的有晋昌的,还有胡人,从前做什么的都有,这回他们做这个修桥的活计挣到了钱,往后也都有继续做这一行的打算。

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施工,确实也是很苦的,尤其是在这样炎热的夏季,白天的时候烈日晒着,戈壁滩上热烘烘一片,就跟把人丢在火炉里面烤着一般,一身汗一身泥的,连个洗澡水都没有,就是这样顶着一身酸臭,日复一日地干活。

夜晚的时候又冷得几乎都能把人冻死,戈壁滩上的风呼呼地刮着,有时候听着又像是狼嚎,又像是那成群结队而来的贼人,白日里劳累了一天,夜里也不得安睡。

然而这样辛苦的劳动,危险的施工,在每月能挣一贯钱的回报面前,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

每天傍晚下工后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一说起这个工钱的事情,大伙儿的心情俱都是得意满足,庆幸自己寻着了一份好活计。

待他们干完了这个活计,发了工钱回家去,家人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这么多的钱,不知能买多少吃食。

那些个糕饼点心的,又有甚好吝惜,只要是妻儿想吃,尽管拿了钱去买来便是。

第373章:都一样

郭孝恪带着他的那些人,一日一日在施工现场看着,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也看不懂什么,时日长了,渐渐也被他们看出一些门道。

像桥面下的那个拱形支架,当初便是在崖壁两端,各自做好一个拱形结构,然后在用绳索牵着,将它们搭在一起。

这两个弧形铁架各自要做多长,幅度多大,用多少精铁条,这些精铁条分别是什么长度,粗细几何,皆都是经过精准计算的。

这几日他们在搭架子铺桥面,那桥面也要用到精铁条,摆放的位置、疏密都很有讲究。

郭孝恪还与衡致等人问过这里边的门道,听他们那些人说,这首先要看所用精铁条的软硬韧性,还有这座桥自重以及承重要求等等,他们在施工前就要做一个比较精细的计算,这些东西不好照搬的,在不同条件下计算出来的结果也会不同。

郭孝恪知晓他们说的乃是实情,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没哪个是能把算术学到这种程度的,早知道当初他就该从长安城带几个算学的学生过来。

想当年罗用还在长安城当太学助教那时候,郭孝恪也在长安城,罗用那小子真能折腾,出题出得很有花样,长安城很多人都是津津乐道,郭孝恪当时觉得这些题目虽然确实很有趣,但到底还是花哨无用,现如今想起来,倒是他自己见识浅薄了。

戈壁滩上要甚没甚,郭孝恪和他的那些亲兵们却一直留在这里没走,就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定想象不到,原来桥还是可以这么建的。

不多日,唐俭带着常乐书院的那些先生学生们也来了。

常乐书院的学生数学功底都比较好,经过一两日的熟悉,很快就跟上了节奏,也能说得上话了,也能帮得上忙了,下回再给他们一些精铁水泥,兴许他们自己都能造出一座桥来了,看得郭孝恪很是眼热。

郭孝恪也想送几个手下到常乐书院去学学算术,只是这件事还得唐俭点头才行。

别看他郭孝恪现在就是河西这一片的老大,这唐俭是个什么人物,出身好有才学,胆子也很大,他这一辈子的经历,未必不如他们这些武将精彩,却也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就他和皇帝下棋下到差点掉脑袋那件事,长安城中谁人不知,那一回若不是尉迟恭帮他扛了一把,这世上如今怕是早已没了唐俭。

面对这么一号人物,郭孝恪自然也不会傻到在他跟前充大佬,虽然之前因为那红薯的事情,确实也闹出几分不愉快,但那都是小事,眼下该好好相处还是要好好相处。

这两个人在戈壁滩上吃酒闲谈话当年,那也是颇多感慨,想想当年那般英雄气概,如今转眼多少年过去,他俩都到了这把岁数了。

唐院长也郭都护在大戈壁上把酒言欢,罗用这回没去,他得留在常乐县看家呢。

眼下正是胡商们往来频繁的季节,常乐县这边又生活着这么多昆仑人,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罗用到时候可没办法跟阿普交代。

乔俊林这回没跟唐俭他们一起去,书院那边都没人了,也不上课,于是他这几日便总跟县里那些差役一起习武操练,每日也都是早出晚归的。

这一天晚上,乔俊林从外面回来,见罗用正坐在县衙大院里跟大伙儿一起烤玉米,于是他便也在一旁拣了个位置坐下来。

今年的嫩玉米上市也有阵子了,早前各家各户的玉米都还没怎么长成的时候,便有一些善耕作的人家担了玉米棒子到城里来卖。

最贵的时候一个玉米棒子能卖到两文钱,不过也就是那几日的工夫,后来很快便降到了一文钱,一文钱一个卖过一阵,又降到一文钱两个,到了眼下这会儿,一文钱能买三四个。

像他们常乐县衙的人出去买玉米棒子,那都是成担成担地买,一到晚上这些人就点起火盆,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烤玉米吃。

这一个个的玉米棒子,有抹了麦芽糖水的,也有抹了辣椒酱的,还有些人就是蘸点盐,亦或是撒些香料粉末,横竖是公家出钱买的玉米棒子,这些人这一日一日的就是变着法儿吃。

“也就这几日了,再过几日这些玉米便都老了,烤着也不好吃了。”对于吃烤玉米棒子这件事,大伙儿这几年也都积攒出经验来了。

前两年在他们常乐县这里,玉米的价钱还比较贵,他们县衙里也没有这般吃的,这两年种玉米的人多了,价钱也就下来了,现如今那干玉米粒的价钱比粟米还要贱些。

“待到今年秋收后,这玉米的价钱怕是又要再低几分。”罗用身边一个正在烤玉米的中年吏员言道。

“低些才好呢,不是我说,这地方的粮价也太高了,比长安城都高。”院子另一边一个中原来的妇人言道。

“但是咱这里的肉价低啊。”于是这些人便七嘴八舌说起了粮价肉价。

“肉价倒是确实低,前两日与那草原上来的胡人换了些牛肉干,不过是一两斤粟米,竟是换来那一大堆。”

“在长安城可吃不着牛肉。”

“谁敢杀牛,当心被官府逮了去。”

“听闻也有那偷偷宰杀的。”

“倒也有,价钱却也贵得很,寻常吃不起。”

“……”

“近来那进城的牧民倒是多了。”

“去年好些人在咱这里卖羊,卖得了好价钱,消息传开以后,许多牧民都往这边来了。”

“这都还未入秋,是不是早了点?”

“谁知。”

“倒也未必都是来卖羊,也有专门过来换粮的。”

“早前怎么都不见他们进城?”

“早前也有,就是来得少,去年朝廷在咱这边设了安西都护,又令郭孝恪坐镇高昌,突厥人不敢来犯,原本从咱们这一带出去,过了长城便是关外,出关入关查得甚是严格,里面的人轻易不敢出去,外面的人轻易也不敢进来。”

“事实上,从咱们这里就算出了长城,那也是伊州的地界,所以那些个在关外放羊的牧民也是唐人,既是唐人,怎么就不能来我们这边。”

“听闻出入边关也不像过去那般艰难了。”

“外边不是还有一个安西都护府呢么,那些个突厥人就是想打,那肯定也得先打高昌,把安西都护府给端了再说,一时轮不到我们这边,于是这出关入关的,便不像过去那般着紧。”

“再说从前那些草原上的牧民也怕入关,怕被人给抓了去当奴婢苦力,这两年入关的人多了,在咱常乐县干活的牧民也不少,那些外头的看他们这些人在里边过得好好的,自然就不怕了。”

“他们自己进城来换些粮食盐巴的,比跟草原上那些个商贩交易,要划算得多。”

“……”

罗用也注意到,近来在县城里行走的关外人越来越多了,再加上眼下又是胡商往来比较频繁的季节,这种时候就尤其需要注意治安问题。

一是要提防某些贼寇组织趁机混到城里作案,二是要防止城中百姓与外来人口因为语言不通文化差异等原因产生摩擦,说实话这个摩擦肯定多少都会有的,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事情扩大化,做到及时关注及时处理。

罗用与乔俊林说这个问题,乔俊林告诉他郭凤来已经有所安排,除了城里的日常巡逻和城门看守,他另外还安排了一队人员专门到外面一些村落去巡查。

这两年常乐县周围的农户因为种植白叠花的关系,家家户户大抵都挣了些钱,再加上农闲时节进城打工,还有平日里在家里磨磨针,时日长了,很多人家便都开始有了积蓄。

听闻现在敦煌晋昌等地不少人都在传,说他们常乐县这边的人有钱,就连那城外的农户都很富裕。

这样的传闻多了,就怕有些贼人惦记,寻常肖小倒是不怕,毕竟他们这里民风也比较彪悍,农户们也不是吃素的,怕的就是那些成群的贼帮。

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多还是好事,毕竟人口就是生产力啊,他们常乐县就是人口太少了。

罗县令一边啃着烤玉米,一边跟院子里的吏员们说,让他们这段时间在城里行走的时候,要注意引导他们常乐县城里的氛围,一定要让那些外来的人觉得他们在常乐县是很受欢迎的,千万不能排外,那些吏员们也都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罗用这边前一日才刚刚叮嘱过,第二日傍晚就出事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昆仑人跟一个常乐人打了一架,为的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回打架的那个常乐人是出了名的精细,这在民风彪悍大伙儿普遍都有一点马大哈的常乐县当地也是比较少见,但这个人就是很精细,精细到抠门的程度。

这阵子城里头家家户户的小孩都在烤玉米吃,区别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吃得多吃得精,没钱人家的小孩吃得糙吃得少。

这户人家两个小孩,他拿一文钱出去买三四个玉米棒子,回家却只肯给家里的两个小孩一人半个,余下的明日后日再吃。

一块麦芽糖要化大半碗水,今日抹一个玉米明日抹一个玉米,一连要用好几日。

城里不少人都笑话他,他也习惯了,前两日又有人拿他取笑,今日跟他打架的那个昆仑人也在场,这昆仑人也憨,别人笑他也跟着笑,笑得哈哈的,笑得肆无忌惮。

这抠门的就有点受不了了,被别人笑一笑也就罢了,竟然连这昆仑人都要笑他,这黑鬼,在城里头连个院子都没有,每天也不去作坊干活,一天到晚就磨那几根针,他有什么了不得,竟然还敢笑话自己?

然后今日傍晚,那昆仑人领了磨针的工钱,就给自家小孩买麦芽糖吃,那抠门家的小孩看了就嘴馋,那抠门的见了,新仇旧恨的,忍不住就要教训这昆仑人几句:

“你这一日工夫就磨那几根针,也不挣什么钱,怎么就不想着存点,尽知道拿去买糖吃……”

这昆仑人刚开始还没听出来不对劲,还跟他笑呢,结果那后面的话越说越不好听,他就有些生气了,粗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就跟他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这两个人若是能打个势均力敌的,那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抠门是在针坊里踩机器的,人长得高壮,力气也大得很,这昆仑人虽然是部落出身,奈何是个体弱的,从前跟人出去打猎也是个拖后腿的,几拳下来,就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罗用赶到现场的时候,一群昆仑人一群常乐人再加上一群差役,乱哄哄的正折腾呢,闹得最凶的就是那群昆仑人,他们觉得自己的人被欺负了。

罗用挤到那里边,听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了半天。早前见这架势,他还当出什么大事了呢,横竖就为了这点屁事,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好好处理,不能给人留下当地人欺负外地人的印象,要不然影响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委屈,但是有一个问题你好像没有注意到。”罗用拍了拍那个一脸气愤的昆仑人的肩膀对他说道。

“甚?”那昆仑人问道。

“你从前若是在自己的部族外面遇上强大的敌人,通常会怎么做?”罗用问他。

“回部落找人。”那昆仑人回答说。

“如果是和部落里的人发生矛盾呢?”罗用又问他。

“打呀。”那还用说吗?

“所以你看。”罗县令这时候就说了:“其实你已经把常乐县当成了自己的部落,和常乐人发生争执的时候,你也没有把他当成敌人对待是不是。”

“……”那个昆仑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再说常乐县这么多差役,就算对方比他强壮这么多,他也根本不怕什么,差役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死的。

“邻里之间发生矛盾也很正常。”罗县令点点头,对今天发生的这件事表示理解。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昆仑人脸上的伤,转头对那抠门说道:“你这下手也太重了,明天记得请个医者来帮他看看,医药费你出。”

“喏。”那抠门这时候也知道自己这回是惹了祸,哪里还敢说什么,就是特别心疼钱,早知道方才下手就该轻些。

“善,若是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这便随我去县衙吧。”罗县令言道。

“啊?”众人都有些傻眼,方才不是还说邻里之间发生矛盾很正常吗?这又要去县衙做什么?这才多大点事,依他们看来,今日这事也不算很严重啊。

“到县衙大牢里住一晚,醒醒脑子。”罗县令言道。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谁敢打架谁就得蹲大牢,这条规矩不能破,甭管是汉人还是胡人还是昆仑人,都一样。

第374章:夏末

第二日,这两人从那县衙大牢里出来,众人纷纷对他们表示欢迎和宽慰,尤其是那昆仑人,从前怕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咱们罗县令人是好人,就是有时候吧,较真了些。”

“出来了便好,下回可莫再进去了。”

“那县衙大牢又是什么好地方,从前可是关过不少死囚,听闻夜里还闹鬼的。”

“还好就被关了一晚上,早前有人在街上打架,被抓进去关了足足一旬呢。”

“一旬?”

“可不是,待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啧啧啧。”

罗用让人差役们每日在街上巡逻,看到打架的就抓起来,这件事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就好比在后世的大街上,每天都有人巡逻专门抓那闯红灯的,每天每天都抓,严抓狠抓,一个都不肯放过。

大伙儿都觉得这个实在是有点太过了,打个架而已嘛,虽然确实也不太对,但是个人就都有脾气啊,两个人起了争执,动一下拳头,那算什么大事。

在他们常乐县这一片,甭管是晋昌还是敦煌,历任官员里头,就没有一个是像罗用管得这般紧的。

从前若是有人在街上打架,只要不是人员特别多声势特别浩大,也别冲撞了什么贵人,根本没人管,除非是打输了的那一方跑到县衙去告状,若是遇着那不爱管事的吏员,告状也不管用,随便打几板子吓唬几句令人轰出来便是,哪有像罗用这样的。

关于罗用的这些事迹,常常也会被人传到关外去,尤其是在瓜州与伊州之间的那个叫百帐守捉的地方,那里原本就是个驻军之所,亦有城池。

那百帐守捉这两年亦是比从前繁荣不少,人口也多了,商业也更发达。

现如今百帐守捉的那些个小崽子们一打架,大人们就要吓唬他们:“再打!叫罗县令都把你们捉了去。”

那些小破孩一个个都笑得嘎嘎的,他们也听说常乐县那个罗县令,只要一看到有人在街上打架就要把他们抓起来,怪得很。

怪人罗用:……

那一日打架的那个常乐人和那个昆仑人,听闻他们没两日便又和好了,这么一对比,倒是确实显得罗用较真。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事情这么处理下来,除了再一次给人留下罗县令这个人很较真的印象之外,并没有造成什么特别不好的影响。

数日之后,住在佃户村的那个昆仑人进城卖菜,听闻了这件事,他便劝那个打架的昆仑人,言那常乐人说得也有道理,让他过日子还是要精细着些,别总是有一文花一文的。

眼看夏季就要过去了,听闻他们常乐县这里秋日颇短,过了夏季以后,没几日便要入冬了,夜里冷得很。

“听闻他们这里冬天都要烧炕,那柴粗你可备下了?”

“你们一家人连身厚衣裳也无,家里连一条被褥也无,到时候要如何过冬?”

那打架的昆仑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这常乐县的日子太好过了,他和他的妻子每天只要磨一磨针,就能换来各种食物,甚至也一点都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这里没有野兽,没有敌对部落,也没有侵略者。

他们前两年为了从自己的部落来到大唐,在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活着来到这里,这才刚过了没几个月舒心日子,实在不想去操心那许多。

不过他这个朋友说得也有道理,于是这一天下午,这个昆仑人搬着家伙什出去跟人一起磨针的时候,就对那些人说了这件事,想跟他们打听个比磨针更来钱的活计。

“那你就去进作坊嘛。”现如今在作坊刚好的昆仑人也不少,也有那做得好受到作坊重视的。

“我不爱进作坊。”进了作坊一天到晚都得干活,想停下来歇息几日都不行,每日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去晚了还要扣工钱,他一点都不想进作坊。

“那你能作甚,莫不是想去当差役?”众人取笑他道。就他这小身板儿,被那抠门的两拳头就揍了个鼻青脸肿,差役那是根本不用想了。

“谁要当差役。”当差役也辛苦啊,没事还要被拉去操练,夜里还得轮流值夜呢。

“啧,口气倒是不小。”

“你想当也当不上,还是莫想这些没用的。”

“就你这样的,还是磨针吧。”

“早前他们寻那出去造桥的人手,你怎的不去?在那边辛苦个把月,够你们一家吃上大半年的。”

“我们族长说不让出城。”

其实就算没有阿普先前那个话,他也不敢轻易出城,城外的世界太危险了,不像这城里,四周都有围墙,还有那么多差役每日巡逻。

除了这一点,那修桥的活计他倒是确实挺想去。

这个事他问过也就问过了,别人也没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甚在意,冬季来便来了吧,反正在这常乐县里,他们一家人总不至于被冻死。

结果这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那抠门寻过来了,言是给他寻了个活计,让他随自己去。

那抠门带着他出了这片廉租房,下了前面那道缓坡,穿过街道,往城北那片住宅区走去,那里住着很多穷人,到了晚上也没几个人舍得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只偶尔能见几个火盆。

那昆仑人跟在后面,越走心里越不安稳,担心这抠门气不顺,这是打算要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打一顿,毕竟他俩现在虽然说是和好了,但关系还是有点不尴不尬的,这昆仑人也是有点被他打怕了。

前面的巷子又拐过一道弯,来到一个扎了篱笆墙的院子外面,抠门在外边喊了两声,屋里走出来一个瘦高男子,一颠一颠的,瞅着就是个跛脚。

“你不是说要寻个人帮你杀猪,我给你带人过来了。”那抠门对他说道。

跛脚招呼他们进了院子,又与这昆仑人说了工钱,和他每日要干的活计。

帮人杀猪不比进作坊工钱多,但每日也就早上的时候忙活那一两个时辰,一大清早过来,一头猪杀完了收拾好了他就能回家了,这昆仑人听了,就觉得很合适。

他从前在部落里生活,因为打猎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回到部落里干活就要卖力,要不然别人就不肯给他们一家人分食物,这屠宰的活计,他干得再溜不过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抠门走在前面,昆仑人走在后面。

看看前面那个大块头的背影,昆仑人觉得这抠门其实人也挺好的,下回别人再拿他取笑的时候,自己就不要跟着笑了。

今天白日里太阳还挺晒人,这会儿一入夜,空气就凉得很,夜风吹过来都带了几分冷意。

夏天很快就要过完了,再经过一个短暂的秋季,之后就是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绝大多数昆仑人这时候都已经开始准备入冬事宜,他们在房屋前面的空地上搭建草棚,在草棚里堆放入冬以后要用的柴草。

还有一些勤劳节俭的昆仑人,这时候已经开始准备起了入冬的衣裳和被褥了。

布料的价钱实在太贵了,他们往往一家人每天干活省吃俭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买够给一个人做衣裳的布料。

做衣裳的过程也不容易,很多昆仑人妇人们从作坊下工以后,便要捧着布料针线到相熟的妇人家中去,跟她们学裁布缝衣裳。

这些妇人之间,基本上都是因为在同一个作坊干活所以才认识的,昆仑人妇人们手脚修长干活细致,力气也比较大,性格普遍又比较宽厚,跟当地的妇人们大抵都相处得很不错。

早前还有一个昆仑人女子在造车行那边被提了职,现在她每月的工钱已经比寻常工人多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匠人。

她那昆仑人耶娘为此感到很骄傲,别的昆仑人就很羡慕,听闻城中许多匠人每月的工钱拿得比差役们都多。

还有几个昆仑人家庭,也把适龄的女孩儿送到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去干活。

作坊里那些小娘子们,初时因为这几个新人外貌上与自己差异太大,并不怎么敢与她们接近。一起工作生活了一些时日之后,发现其实她们也是很好相处的,干活也很勤快,吃得也很多。

她们羊绒作坊里那个管食堂的娘子,整个就把那食堂当成自己家的一般,十分地心疼物什。

小娘子们每日在这个食堂里吃饭,有些吃食是有限制的,每人只能给多少,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但是像那些填肚子的杂面饼子粟米粥之类是不限量的,想吃多少都行。

这几个昆仑人小娘子刚来那两日,生生就把那管食堂的娘子吃得脸都绿了,其他小娘子们见了,都觉得好笑得紧。

第375章:生死之交

再说西坡村这边,林五郎这两日收到罗大娘的信件,言是她已经从江南那边回来了,现如今她人就在长安城中。

五郎当时看了信件,立马收拾行囊便要走,被林父给摁了下去。

林父到村口的许家客舍去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个月底,罗用的这些弟子们会运一批从北方过来的商贾那里收购来的羊脂皂去往长安城的南北杂货,于是林父便让林五郎再等一等,等到了月底再与他们这个运货的队伍一起走。

“何需等到月底,与那定达快递的人一起走便是,他们现如今两三日便要走一趟。”

林父刚刚回到家中把这个话说完,不待五郎说什么,那林六郎就先说话了:“阿兄你且安心去,这家里头还有我们呢。”

“又能有你什么事,莫要瞎掺和。”林父斥了他一句。

“那定达快递的人,也不是从咱们这边出发,一直就走到长安城,他们那些个货物,运到隰城便要倒一手,到了临汾又要倒一手,这一路上倒来倒去的,人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林母揣着袖子坐在炕上,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听闻那王当手底下这两年又添了不少人手,那些个新来的,未必个个都识得你阿兄,又如何能够指望他们照应。”

林母年岁大了,这两年她这身子骨也是有些衰败了,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没了从前的气势。

“那也不怕什么,我阿兄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了。”林六郎满口道。

“莫说那些没用的。”林母摆摆手,示意他莫要聒噪,复又对林大郎林二郎媳妇言道:“横竖还有一些时日,你们这两日也帮他收拾收拾,做一两身新衣裳,备几双好走的鞋子。”

“喏。”林大嫂林二嫂应道。她们心里大抵也都知晓,林母这是担心五郎穿得磕碜,被人瞧轻了去。

“衣裳是要多做几身,鞋子带恁多做甚?”说话的是六郎媳妇,这时候她挺着个大肚子,瞅着应有六七个月的模样,这时候只见她玩笑着对林母说道:“伯子这一路下长安,平平稳稳的俱都是水泥路,又有马车乘坐,怕也只有晚间投宿的时候才会下来走两步。”

“这般远的路,总是要多带几双鞋才安心。”林母缓缓叹了一口气,似是有几分疲倦的模样,然后便说自己要歇下了,叫他们也都回去歇着。

待屋里的人都走完了,她又叹了一口气,对林父说道:“这六郎媳妇,着实是个没脑子的。”

前些年刚入门的时候,就看出来是个不省心的,还打算仗着耶娘对六郎的宠爱,压过罗大娘一头,结果反倒是她自己吃了苦头。

这两年罗大娘飞高了飞远了,莫说还要压她一头,怕是连攀都攀不着了。

她倒也转过弯来了,转而巴结起了林五郎。却也是个不能成事的,对着五郎的时候就是满面笑容好言好语,对她那两个嫂子却无半点敬重,殊不知五郎将这些事情看在眼中,心里对她亦是不喜,只五郎那人向来话少,待人又和善,即便心中有些不喜,面上也并不会表现得十分明显。

“瞅着是个机灵的,内里却也傻得很,倒还不如像她二嫂那般,干脆木讷些。”对这个小儿媳,林母那是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若是果真如那老二家的一般,你道六郎还能看得上?” 林父回她一句。

“唉……”说起林六郎,林母又是叹气:“六郎如今年岁也这般大了,怎的还是不着调,早前就连那县学里的先生都夸他是个聪慧的。”

那县学的的先生也不过就是说了一句,此子虽也聪慧,却奈何无心向学。林母这便牢牢记下了,不时便要拿出来说一说,以此证明他家六郎确实是个聪慧的。

主屋这边老两口这般说着话,院子里的其他各个屋子里,那一对对的两口子们,各自也都有着自己的嘀咕。

五郎就自己一个人,回到屋里就是整理东西,一会儿整理衣衫,一会儿整理鞋袜,想到自己一直要等到月底才能出发去长安,很是心焦。

但是耶娘说得对,跟月底这个运货的队伍出门,比跟王当手底下那些人一起走要安全得多,如果大娘在家,她定然也会这般说。

马上就要离家了,心中也有一些感慨,这一次去长安,大娘若是再说要去江南,他便要跟着一起去。

这一次他实在是等得太久了,心中很是焦灼不安,对于家里面的这些个事情,并不十分上心。

他们家来来去去也就是这些个事情,无非是父母偏心,兄嫂不满。

五郎小时候也会为这些事感到憋闷委屈,自打取了大娘以后,便把自己的感情更多地给了大娘,对于耶娘的偏心偏疼,便也不像过去那般在意了。

早前那些年他还想着,不管耶娘再怎么偏心,将来分家的时候,他那一份定然不能少了,他自己可以胡乱活着,吃些苦也无所谓,妻儿却是不能。

转眼这些年过去,如今的罗大娘,如何还能看得上他们林家的这点家产,于是五郎便也不在意了,父母总归还是要孝顺着,其余便都由他去吧。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月底,林五郎身上穿着嫂嫂们给他准备的衣裳鞋袜,提着几个大包袱,将他们一个一个放到马车上,那里面有衣物有干粮,连被褥都带了。

林家老小一路将他送到村口,看着他与罗用那两名弟子汇合,一群人沿着村口的那条水泥路,缓缓向着离石县的方向行去。

林母看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抹着眼泪,林父不言不语地站着,仿佛也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了。

五郎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挥挥手让耶娘回去,莫要一直在那站着,林父也挥挥手,让他只管走。

村里也有其他人出来相送的,林家人就站在人群里,手里抱着牵着娃儿,伸着脖子看着五郎离去的方向,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五郎是个命好的,娶了个能耐的媳妇,两个人感情又好,虽然分居两地,信件往来却颇频繁,看得旁人也是艳羡,只是他这一次离开西坡村,将来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众人一起回往村里的时候,有人这般问林母,林母却虎了脸:“自然要回来,他一个农户出身,不回西坡村种地他还能去哪儿?”

林家老人到底还是想让林五郎保住农籍,即便最后终究还是保不住,那也是多保住一日是一日。

五郎他们的车队这时候也渐渐走得远了,他们这一次运货南下,都是用的驽马拉车,驽马走得快,行程能短许多日,五郎则与罗用的两名弟子同乘一辆马车。

他们这一趟运货,主事的便只有两个,余下的都是从周边村子里雇来的脚夫,在他们当地雇脚夫,价钱比那些外来的脚夫帮略贵些许,但是胜在知根知底。

车队在这一条水泥路上走着,大抵都还平坦,只偶尔也有颠簸。

想当年这条水泥路刚修起来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现如今这路面上早已有了坑洼,前两年刚刚补过一回,这两年又有一些地方破了。

这些年下来,他们这里也有不少变化。

西坡村村口的那个水泥作坊前两年挪到县城去了,早前在水泥作坊干活的人,有些跟着去了县城,还有一些就在那打谷机作坊干活,那打谷机作坊近两年生意颇好。

自从罗用走后,村口那个许家客舍的生意就不如过去那般好了,如今也只留下妇孺老人继续经营,常常还是会有一些过来买打谷机的,或者是带了毛线过来西坡村寻人织毛衣的,会在许家客舍投宿。

许氏兄弟三人,大抵都在外面,罗用的其他弟子们也是。早前罗用还在村里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就都在村口聚居,很是热闹,现如今罗用也走了,他们这些人有跟着去了河西的,也有一直留在长安城那边的,这两年还有几人在河东道弄针坊的,剩下那些则是常常往来于河东道与长安城之间,起到一个沟通交流的作用,有时候自己也会贩一些货物来卖。

罗用与这些弟子们都有信件往来,有些弟子不识得字,只好寻那识得字的帮忙代写,有些时候不凑巧,收到师父寄来的信件,在身上揣上小半个月都寻不着放心的人帮忙读上一读,着实很不方便。

若是凑巧经过临汾,倒是可以让那吴幼帮忙读一读,顺便再代写一封信件。

吴幼这个人识得字,人仗义,亦有城府,他们这些人若是遇着什么想不通的,与他说上一说,他便总能把这里头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最后往往还能给出建议。

这些人若是在临汾一带遇着什么难处,去寻吴幼,他更是没有不帮忙的。虽说他们这些同门师兄弟之间大抵都是如此,但这吴幼毕竟是后面进来的,相处的时间也不如前面那些人那般长,再加上他人又精明,初时众人对他难免会有所提防,时日长了,便觉这人也很不错,他们师父看人的眼光总归还是好的。

时日久了,彼此交心之后,有那几人便也知晓了吴幼的逃奴身份,他们便问吴幼,何不把家人送去西坡村,自己出来与他们一起四处行走,总好过现在这般,一家人皆留在临汾,常年累月地经营着一家客舍,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吴幼却说,他这逃奴身份的问题一日不能解决,他便一日不能与罗用有过多的牵扯,像现在这般,哪一日他即便是被人捉了回去,也不碍罗用什么,他既是开客舍的,与过路的行人有些交情又有什么稀奇,这天底下原本也没有几个人知晓他是罗用的弟子,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只管咬紧了牙关不承认便是,若是将家人送去了西坡村,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众人知晓他说得有理,亦佩服他的胆量和魄力,许二郎对他亦颇敬重。

早前许二郎与之初交,听他谈吐,还当是哪个没落世家的郎君,当时便有些惭愧,说自己就是一个破落商贾出身,勉强使得几个字,见识想法却还是很浅薄,以后还请吴幼多多教他。

吴幼当时却与他玩笑道:“你这破落商贾之家,对我一个逃奴来说,出身却也颇为清贵。”

那是许二郎第一次知晓吴幼的逃奴身份,这件事他连自己的兄长和弟弟都没有告诉,其余那些往来于河东道与长安城之间的人,知晓吴幼这一重身份的,也只有少少两三个而已。

如今罗用不在中原,他的这些弟子们凡事便只能靠自己,这些人出身低微,并不像那些士族郎君那般拥有强大的自信和远大的抱负。

他们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那点事业,彼此之间十分抱团,他们清楚离了这个团体,自己在这世间是一个多么渺小的存在,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支持,情谊也随着时间的流淌变得愈发真挚。

对许二郎来说,他日吴幼若是落难,他必定不能袖手旁观,就算赌上自己这一条命,也要救他这友人一家于水火。

这便是生死之交。

第376章:十年

转眼,距离他们当初拜在罗用门下,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他们这些人乃是贞观七年冬天与罗用学了那盘火炕的手艺,那年冬天便有不少人结伴到太原府去与人盘火炕,挣了些许粮食钱帛。

都是一些低微的穷苦人家出身,当时那一笔收入对他们来说,就好比是久旱逢甘霖。

为了感谢罗用传授技艺,他们这些人在贞观八年初春去到西坡村,拜罗用为师,帮他耕地种粮,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计,却不曾想,这些年竟是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如今再回头去看十年前,真真是恍如隔世一般。若是没有当初那一场际遇,若是没有罗用,他们现如今的生活又会是哪般?从前那个破落冷清的常乐县城,是否能有今日这般的繁华景象?

远在河西当县令的罗用,这几日也突然想起,距离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日,转眼就快有时间了。

时间着实过得很快,细想起来,他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从当初刚醒来那时候的小心翼翼,到眼下这般宦海沉浮,心态想法也都改变了许多。

还有从前那几个鼻涕娃,现如今也都长大了……

这一日罗二娘从羊绒作坊那边过来看罗用,姐弟二人说着说着,便又说起了从前他们在西坡村那时候的光景。

那时候罗用对二娘说,只要她能用那些羊绒线织出一双袜子,自己就与她买一个银簪。

当时那时候,莫说是在他们西坡村,就算是在整个离石县,银簪也是个稀罕物什,二娘心里一边想着自己不能要罗用的银簪,家里又无甚钱财,买恁贵的物什作甚,一边却又忍不住暗暗期待,心里矛盾得紧,日也织夜也织,最后终于还是被她把羊绒袜子给织了出来。

姐弟二人一边吃瓜一边话当年,瓜是罗二娘与伊吾商贾买来的甜瓜,当季的,比早春那时候的甜瓜便宜许多,罗二娘一买就要买很多,与她们作坊里的那些大娘子小娘子们都尝个瓜味儿。

高昌那条木轨道迟迟没有修好,可把那些伊吾人高兴坏了,那一群群的伊吾商贾,沿着这条木轨道,把他们伊吾当地的特产一批批运到敦煌常乐晋昌这一带来卖。

现如今从伊吾那边过来他们常乐这一带,往来也就没几日,一路上也颇安全,那些商贾们整日来来往往的,虽然说交通便利了,跑生意做买卖的人也多了,利润难免就要薄些,但还是有利可图。

眼下正是甜瓜成熟的季节,于是近来在敦煌常乐晋昌这一带,便游走着不少卖甜瓜的伊吾商贾,价钱并不很贵,稍稍富裕些的人家便能吃得起。

罗二娘这回买的这一批甜瓜就很好,又脆又甜,新鲜多汁。方才那一车车的甜瓜被拉去羊绒作坊那边的时候,街上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站在路边看呢,都说羊绒作坊那些个小娘子们吃得好。

“听闻阿姊她们这回要在江南河东各地开分店,一开就是许多家,不知她甚时候来河西。”

二娘与罗用一起坐在廊下吃完了一块甜瓜,起身从柱子下的一个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洗洗手。

她们羊绒作坊那边也是这般,处处都要摆几个这样的大水缸,水缸里面盛满清水,主要就是用来防止火灾,因为屋顶是草棚顶,天气又很干燥,一个不小心就会着火,这些水缸里的清水便是备作灭火之用。

为了保证清洁,这些水缸里的水隔几日便要换一次,在常乐县这种缺水的地方,也没得浪费,换出来的那些水,大抵都用来洒扫浇地。

“一时应是不会来。”罗用说道。比起中原各地,河西这边到底还是荒芜了些。

“她甚时候过来,我便叫她们把凉州那家铺子接了去,好把彭二腾出来,叫她过来帮我管管织布作坊。”二娘用干布巾擦擦手,又在廊下坐了下来。

“你手底下那些管事没意见?”罗用问道。

二娘手底下那些个管事,好些都是当初从凉州城跟着她过来的,这几年一点一点在常乐县这边又做出了成绩,这时候罗二娘却让彭二接手那织布作坊,有些人怕是不会服气。

“我原本是想叫她来管羊绒作坊,我自己去弄那个织布作坊,想想也觉得不合适,还是叫她去经营那织布作坊好些。”二娘亦道:

“我们那织布作坊毕竟刚弄起来没多久,眼下河西各地又开了不少织布作坊,形势并不很好,她若是能将这个织布作坊做起来,将来也能服众。”

“她自己愿来?”彭二这些年经营着凉州城的那家阿姊食铺,买卖做得也很不错,现在叫她来常乐县经营一个新开没多久的织布作坊,就等于是叫她把之前的积累全丢掉,重新来过。

“我早前便写信问过她。”二娘言道:“她与我回信,说我如今这羊绒买卖越做越大,大娘在中原经营阿姊食铺,亦是做得有声有色,他日凉州城这间阿姊食铺,早晚还是要交到大娘手上,彭二自己与大娘并无多少交情,若是能选,还是更愿意与我一道。”

“那便叫她来吧,赶在今年白叠花收获前,早早便把那织布作坊接手过去。”依罗用看来,这件事还是越早越好。

时间一旦拖得久了,织布作坊那边的经营上了轨道,管事们各司各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里还能有彭二的位置,到那时候二娘若是再给她们弄个空降部队过来,谁也不乐意啊。

不像现在,自打去年秋冬库存的白叠花用完之后,织布作坊那边这都停工好几个月了,早先那些织布的人手也都做回了羊绒加工的工作,待到今年白叠花秋收之后,她们那边的织布作坊又要重新划拉人手,彭二在那时候近来,那就刚刚好。

“这不是脱不开身嘛。”罗二娘笑道。

“那食铺叫田崇虎看着便是。”罗用心中了然。田崇虎那小子一早便与罗用写信,说自己要来常乐县,罗用觉得叫他过来也行,不过眼下彭二既然要走,那他就走不了了,这也是二娘今日之所以要与他谈论这件事的原因。

“那我便叫她过来了?”二娘高兴道。

除了自家这些兄弟姐妹,二娘便与彭二最好,早前在西坡村的时候,自从家里来了彭二,二娘便轻松不少,后来她们又一起从离石县去往凉州城,那个年代行路还很艰难,初到凉州城的时候也经历了许多事,这期间她们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有彭二跟她一起面对,二娘对彭二的信任和倚重,不是别的管事能比。

“叫她过来便是。”罗用笑道:“与那田崇虎说,言是大娘不日便要来河西这边,叫他好生经营着,莫要砸了那阿姊食铺的招牌。”

罗用也不想这么坑田崇虎,这不是缺人手嘛,再说现在也不是叫他每天干活,手底下管着几个人,安心在凉州城待着便是。

以罗大娘眼下的发展速度,罗用预计田崇虎也不需要等太久,约莫不超过三年。

田崇虎与罗四娘同岁,但他比四娘能吃苦,瞅着是有点大大咧咧,实际上性格还是要比四娘更稳重些。

这几年他在彭二手底下,算是个二把手,这时候把彭二调走,把他留下,他就成了一把手,刚好历练历练,顺便也看看他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第377章:高昌葡萄

虽然在施工前已经做了比较充分的计算和准备,但是衡致他们这一次在敦煌与高昌之间的这片荒原上修桥,还是花费了比计划中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郭孝恪对这座桥非常满意,在竣工验收的那一日,他骑着自己那匹高头大马,在桥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这一座他从前闻所未闻的水泥桥,简直就像那些精工巧匠们修建出来的石桥一样结实稳固,马儿跑在上面,更是如履平地一般。

这般好这般牢固的一座桥,从头到尾,竟只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便建成了,真是越想越是觉得不可思议。

郭孝恪年轻那时候,恰逢乱世,他当时便投在瓦岗寨,行军打仗那是家常便饭。

在他们行军途中,最怕就是遇到这种复杂的地形,别看从峡谷这一边到那一边不过数丈,奈何背上没长翅膀,过不去就是过不去,那是死活都没得办法。

虽然在一些主要的交通要道上,像这样的地形,往往也会有人在上面搭建索桥,但那索桥如何能与眼前这座桥相比。

只可惜了,造价着实太高,不然他真想多造几座。

数日之后,先是唐俭带着常乐书院的师生们回到常乐县,紧接着衡致他们也回来了。

此次与他们同去修桥的工人,一个个也都挣到了钱帛,不过是月余时间,所得钱帛比他们过去辛辛苦苦一整年挣得还要多,每日二三十文只是寻常,那些危险一点的工作,薪酬就是成倍成倍往上翻,一百多文不算稀罕。

对于这些穷苦惯了的汉子们来说,这简直就与天上下钱无异。

城中有些当时由于没有报名去修桥的人,这时候听闻他们挣了这般多的钱,俱都羡慕不已,亦有那暗自悔恨者。

“下回再有这样的活计,你叫上我,管他甚的刀山火海,拼上这条贱命我也要去。”

“行,嘿嘿,到时候我叫上你。”

“兄台仗义!”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去!”

“……”这些天这城里头吵吵嚷嚷的,很多人都想去修桥。

“莫想那些没用的,我看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桥可修了。”有些人就给他们泼冷水。

“因何这般说?”很想去修桥的那些人,听了这个话自然就不高兴了。

“当日那些精铁条,从咱们城里运出去的时候,你们可都看到了,花费那般多的精铁条,就为了修一座桥,那郭都护又有多少钱财,能修得起那么多桥。”那人言道。

别个听他这般说,却是不以为然:“你自己没钱,莫不是以为天下人都是像你这般的穷酸。”

“哈哈哈哈!”

“人家可是从长安城来的大官。”

“听闻那郭都护乃是瓦岗寨出身,那瓦岗寨做的什么营生,你们莫非不知?”

“我亦听人说过,他们那些人在投唐之前,就是一群贼寇,队伍打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得遭殃。”

“金银珠宝不知道抢得了多少。”

“什么贼寇不贼寇的,又有甚的不同。”

“……”

早些年他们这边战乱的时候,甭管是哪边的人马,只要是来到了常乐县,当地百姓就得好好养着他们,自己拿得出来最好,等到拿不出来那时候,那些人可就要动手来抢。

也就是这些年天下太平了,圣人怜惜民力,朝中有司亦有所作为,这些个带兵的才正经约束了自己手底下的士卒,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胡来。

在那战乱年间,人命就如草芥一般,方才说话那人,必定是与某些士卒有过仇怨,这也没什么稀奇。

他们当地亦有那从军的男儿,除了那些牲畜不如的玩意,寻常人也不会在自己的故乡欺凌父老,但是到了他乡,那谁知道,横竖那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世道。

不过眼下大伙儿最关心的问题,还是那郭都护到底有没有钱,有些人说他从前抢得了很多宝物,有钱得很,有些人说他应是没钱了,一时怕是不会再修桥。

老郭这时候确实也是没钱了,从前在瓦岗寨的时候确实抢了些,他们那时候只要攻下一座城,从上到下甭管官大官小,哇哇就冲到城里去抢。

后来投了李唐,便不能再那么抢了,虽说打了胜仗上面也会有犒赏,但是赏下来的那点物什,怎么可能会有他们从前抢来的那般多。

这些年下来,郭孝恪也要养家糊口啊,他又是个贪图享乐的,家风自然也不会特别崇尚节俭,从上到下,大抵都差不多。

这一次前来河西赴任,他也没带很多财物,原本是想打几场漂亮仗立功发财,奈何偏偏无仗可打,这又是修路又是造桥的,尽是一些花钱的地方。

前些时候刚过夏收,倒是收上来一些布帛粮食,不过也没多少,他作为安西都护,手底下养着多少人呢,再说这税收的大头,主要还得等到秋收后。

手里头没钱,又没仗可打,郭都护便寻思着,先去打几只地鼠。

刚好这阵子在他们这一片地方上,流传着不少关于那做钢筋水泥桥的各种说法,大抵都是说那座桥很值钱,那上面有许多精铁条。

郭孝恪与自己手底下几个人略略商议之后,便安排了几个人手去到坊间,添油加醋地吹嘘那座桥,就说那座桥上面一根一根的全是精铁条,随随便便抽一根出来,都够打一把大刀的。

还真有人信,接下来那一段时间,听闻郭都护在高昌与敦煌之间的那一片荒滩之上,剿灭了好几个贼寇团伙,财物武器俱都充公,马匹也被收编,人就丢到矿区去当苦力,虽说所得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消息传到常乐县以后,那些个之前还心心念念想着去修桥的人,这时候多半也就死心了,看来那郭都护是真的没有钱啊。

那些个贼寇团伙一个个都被端了老巢,这对于关外的牧民和往来于这条商道上的行人商贾们来说,着实是个福音。

这一条新的木轨道通了以后,也有不少高昌那边的商贾到敦煌这边来做买卖,从敦煌到常乐县晋昌城,也都通有木轨道,往来十分便利,于是在这一年初秋,来往于常乐县的高昌商贾比从前又多了不少。

夏末秋初,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有那高昌商贾,从当地收购上好的葡萄,一串串仔细放在箩筐之中,一层软草一层葡萄小心摆放,沿着那一条新开通的木轨道,将他们高昌那边的葡萄运到敦煌这一带来卖,利润颇丰。

常乐县中亦有那卖葡萄的高昌商贾,二娘听闻了消息,早早便寻了过去,一问价钱,却也不怎么舍得买,最后便只买了两担。

葡萄价贵,大抵因为这个东西实在不好保存,从高昌到他们常乐县路途又颇远,这一路紧赶慢赶的,运输途中的折损再加上雇车上木轨道的费用,价钱自然便宜不了,不似那伊吾的甜瓜,又耐摔又经得住放。

罗二娘与那些高昌商贾商议,让他们秋里运些葡萄干过来卖,只要价钱合适,她便要多买一些。

那些高昌人欣然应允,从前没有木轨道的时候,用那一封封的骆驼运货,想从高昌那边运几担葡萄干到敦煌这一带来卖,也很不容易,于是这边的葡萄干价钱便很贵,但眼下既然通了木轨道,要运些葡萄干过来就很容易了,那物什又不怕摔又不怕压,一车能装许多。

常乐县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是这城里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作坊做工,每月里领着工钱,他们这些人手头有钱啊,眼下这些新鲜葡萄价钱太贵,待过些时候弄些葡萄干过来,定然好卖。

这些高昌商贾心里盘算着,面上乐呵呵地做着买卖,不肖半日工夫,那两三车的葡萄便也卖完了,毕竟这城里头还住着那许多富户,还有那些个茶商,都是有钱的。

二娘那两担葡萄,一担令人挑去羊绒作坊那边,另一担她自己亲自带人给罗用送了过去,就怕罗用一时不在,这担葡萄最后又被别人分着吃完了,不是她抠门,这一担葡萄着实不少钱呢。

他们姐弟从小长在西坡村,从前只听人说过葡萄这物什,却根本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味儿,后来她在凉州城倒是吃过,却也不如这些高昌的葡萄这般甜这般好,罗用在长安的时候不知吃没吃过。

第378章:出身

话说在眼下这个年代,人口都以户计,那些个人丁兴旺的大户人家是很让人羡慕的,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寻常人也不敢欺到他们头上。

这些个大户人家,尤其是相对富裕一些的大户人家,每每出来采买的时候都是很大手笔,寻常小户买盐论斤,他们买盐论担,很是令人艳羡。

不过现如今在这常乐县中,却也没有哪个大户是比罗二娘更“大户”的,那高昌过来的葡萄价钱那般贵,她一买便是两担。

这两担葡萄罗用分得了一担,他将其中半担送给了自己的那些弟子,另外半担就在县衙里头分了,他自己和乔俊林便只留了两三串。

县衙里那些个小崽子们高兴得就跟过节一般,一人分得几粒葡萄,捧在手里小心吃着,津津有味,吃得连葡萄皮都不舍得吐。

常乐县这里距离高昌虽也不算太远,但是当地这时候却鲜少有人种葡萄,即便有那富裕人家院中种了几株,也未必都能长得好,专门种了拿出来卖的,那更是没有。

罗用寻思着,等再过几年,红薯在他们当地推广开了,最基本的口粮有了保障,再加上他们这里的消费能力又比较可以,有这方面的市场需求,到时候应该就会有人开始种葡萄卖,就是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在不在常乐县了。

那些个吃葡萄的小孩,哪里知晓这许多,就是觉得这高昌来的葡萄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吃了还想吃!

只可惜他们每个人就只分得了少少几个,吃完了就没有了,真是无限惋惜。

吃过了这几颗葡萄,之后好几天都忘不了这葡萄味,日也想夜也想,也有跟自家大人软磨硬泡的,俱都没能得逞。

不过大人们也跟他们说了,待到入秋以后,那些高昌的商贾还会来卖葡萄干,到时候再与他们买,说那葡萄干也好吃得很。于是这些小孩整日就巴望着日子能过得快些,快些入秋,那些高昌的商贾快些来卖葡萄干。

现如今他们这常乐县城中盼着吃葡萄干的人可不少,不仅是城里这些小孩,许多妇人娘子们心中也都是盼望的。

这年头的人原本就没有什么零嘴可吃,甜食更是稀罕,那葡萄干对于当地许多人来说都很有吸引力。

不过这也就是在木轨道通了以后,若是换了从前,葡萄干的价钱那般贵,寻常人家也是不敢想的。

话说这心里头一旦有了盼望,日子过起来也就更加有滋有味。听闻今年秋后能有葡萄干吃,羊绒作坊里头那些小娘子们干活都有劲了。

眼瞅着就要进入白叠花秋收的季节了,羊绒作坊这边也开始了织布作坊开工前的准备事宜。

这些准备工作目前是罗二娘在主持,她也跟下面的管事们都说清楚了,这个织布作坊,她打算交给彭二去管,而且今年的织布作坊不会办在羊绒作坊里面,而是在外面另开一个,让各位管事们去做好各自手底下的女工们的工作,若有想去织布作坊的,要趁早提出来。

听闻这个织布作坊要归彭二管,有一些原本心中暗暗期待的管事,这时候难免失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彭二跟随罗二娘的时间比她们更长。

再说这织布作坊一旦从羊绒作坊这边分出去,很多事情都要从头来过,经营起来并不容易,万一经营得不好,责任也很重。

至于下面这些干活的小娘子们,有些小娘子年岁渐长,确实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做那织毛衣的工作,为了技术保密,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羊绒作坊,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但是让她们现在离开作坊回家嫁人,她们自己不舍得,羊绒作坊这边也不太放心,作坊里这几年开发出来的这些新花样,若是流传了出去,对羊绒作坊来说将会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所以罗二娘就打算把她们挪到织布作坊这边,继续给她们开出一个比较高的工资,甚至作为管理人员培养。

织布作坊这边相对比较自由,也能经常回家,并不妨碍婚嫁。

对于那些到了适婚年龄,也有这方面的打算的小娘子们来说,这应该算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了。

然而在羊绒作坊这边,心动的人却并不多,很多人都不愿意离开这个经营已经上了轨道,福利待遇都很好的老作坊,去一个生死未卜的新作坊。

那白叠布的纺织与麻布并无什么不同,听闻现如今在敦煌晋昌很多地方,都有人在弄这种白叠布作坊,不像这羊绒作坊乃是独一份,别的地方虽然也有人弄羊绒作坊的,但无论是规模还是花样,都比不过她们这个作坊。

那白叠布作坊不一样,听闻这回要开作坊的人,不是当地的那些商贾富户,就是一些从中原过来的大家族,罗二娘的这个织布作坊与他们相比,未必能有很大的优势。

去不去织布作坊,全凭个人意愿,横竖这个新作坊弄起来,罗二娘这次肯定还得再招一些人手。

城中也有一些妇人打算去这个织布作坊干活的,还有城门口那个长期摆摊卖甜瓜的商贩,这两日也与几个去他摊上买甜瓜的羊绒作坊的管事们打听,他媳妇干活也是不错,就是手粗,不太会那些个精细活计,不知那新开的织布作坊能要这样的人不?

“你只管叫她过来便是,在那织布作坊里头,也不是个个都要织布,还有那脱绒的纺线的。”

“若是个识字会数数的,还能管管计件。”

“她哪里会那个。”那卖甜瓜的伊吾人连连摆手:“蠢笨得紧,我就怕你们那作坊不肯收。”

“只要是个踏实肯干的,也不怕什么,这回这个新作坊开起来,还得弄个新食堂呢,那些个劈柴的洗菜的活计也要有人做,她总做得?”这些个管事手里有钱,不时就要过来买一块甜瓜吃,与这卖瓜的伊吾人也熟悉。

“这些她会,在家里头不就是做这个。”伊吾汉子搓着手道。

“那你便早些叫她过来,别看就是个粗活,工钱也不少,吃得也不赖,也管四季衣裳,逢年过节作坊里发什么,她们也都有,愿干的人不少。”

“这两日亦有别的人来问。”

“还有那脱绒纺线的活计,要的人手多,你家乡若有合适的妇人娘子们,也可叫她们一起过来。”

“咱这个羊绒作坊什么样你也看到了,我家娘子别的不说,总不会亏待了我们这些个与她做工的。”

“我便是看到了,这才与你们问来。”

这回的织布作坊,位置就挨着羊绒作坊,罗二娘一早便让人在那边建房子,作坊里许多人都以为还会像上回那样,到时候这些房子建好了,周围用围墙圈起来,再将原来的羊绒作坊与这片新区之间的墙壁打通,将它纳入羊绒作坊之中。

结果现在她们都知道了,那边是织布作坊的地方,与她们这边的羊绒作坊是要分开的,这两日那边也已经开始招人了,每日都能听到妇人娘子们说话走动的声响。

数日之后,一群十来个妇人娘子们,在常乐县城外面下了木轨马车,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不知该往哪里走,一抬头就看到高高的城墙,墙面光滑坚硬,又高又结识,看得人有些眼晕。

“要不,还是先进城去吧。”

“没有路引可进得去。”

“可别把我们抓起来……”

“哎呦!莫要胡说。”

这些妇人便是常乐县中那个摆摊卖甜瓜的伊吾汉子的媳妇一行,那伊吾汉子捎人带话回去,叫她们若是想来做工的,这两日赶紧来,与那些运甜瓜的伊吾人一起过来,他已经跟人家打好了招呼,路上会照应这她们。

然后她媳妇与她的一个妯娌,一个小姑,一个嫂嫂,再加上娘家婆家这边的邻里若干,几个妇人娘子们收拾收拾包袱,跟着那些运甜瓜的当地人就过来了。

结果那些运甜瓜的人这回只到晋昌便不走了,雇了一辆往常乐县这边来的木轨马车,把她们这些人送上车,叫她们自己到常乐县以后,与那守城的官兵说,她们是来织布作坊干活的,再报上城里那个卖甜瓜的伊吾人的名字,人家就能让她们进去。

“果真能让我们进去?”

“可别把我们当成细作抓起来。”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妇人娘子们当时就很担心。

“那怎么可能。”对方满口道:

“那城里头每日里进进出出恁多卖菜的,你当他们都有路引,还有那些个挑担的货郎小贩,哪个有路引,你们只管安心去吧,常乐县那地方没有胡乱抓人的。”

说是那般说,这些妇人们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踟蹰着不太敢往那城门口的方向过去。

一会儿,一队巡逻的差役经过车站这边,见这一群明显是外地来的妇人们,站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于是便过来问了一句。

“我等是来织布作坊干活的,我夫就在这城里头摆摊卖甜瓜。”那伊吾汉子的媳妇虽然心中胆怯,回话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哦,倒是听他说过。”那带队的差役笑道:“那你们这便早早进城去吧,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那妇人一听这个话,便知道对方识得自家男人,又见他是个和善的,于是便大着胆子与他打听:“我们没有路引,那城门能让进吗?”

“能让进。”那差役对她们说道:“近日城中的织布作坊正在招工,每日都有不少像你们这般的妇人进城。”

这些妇人娘子们听了这番话,心中顿时安定不少,巡逻的队伍很快就走了,她们几个人自己往那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响,抬眼望去,有六七个人正骑着马匹往城门的方向而来。

待到行得近了,便有那眼尖的人发现,这些马匹上面坐着的,并不是什么郎君,而是几个身着男装的娘子们,其中年岁最长的约莫四十上下,年岁最轻的不过二十出头。

这些人在靠近城门口的地方下了马,牵着马匹走到城门,向守城的官兵出示了自己的路引,那些守城的官兵一个个面上都带着笑,还与她们攀谈了几句,非但没有半分轻薄之意,还显得颇为敬重的样子。

待她们那一行人进了城,走远了,呆站在原地的这些伊吾妇人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也往城门口走去。

同样身为妇人,方才那一行人,对方的气度和自信,与她们自己这边的畏缩和胆怯,形成的对比是那样的鲜明,令人自惭形愧,却又忍不住暗暗向往。

尤其是领头的那一个,身姿笔挺,气度最是不凡,身为一个妇人,如何才能活成像她那般模样,大抵还得是出身好吧。

然而她们绝对想象不到,此时此刻,令她们如此艳羡仰望的一个人,十年前,她也曾像牲口一样被人拉到大街上去展示贩卖。

若论出身,这世间最坏的出身也不过如此。

第379章:再相见

罗用是在贞观八年冬天的离石县街头,遇到的彭二,将她与王当之子王绍,一同从人贩陈七手中买下。

那一年她十三岁,初到罗家之时也是小心翼翼,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被主家所厌弃。

只是那日子一日一日过着,不知不觉她竟又有一些松懈下来,因为罗用这个人一直给她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不做那些太坏的事情,其余的寻常小事,他并不在意,即便是做错了什么,与他惹些祸事出来,他必定也会挡在前头。

罗家的兄弟姊妹都是好的,但是如果没有罗用,她们也许就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彭二初遇罗用那一年,罗用才十五岁,还是个白净少年郎模样,然而就是这个少年郎,不仅将她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们免受风雨的侵袭,他仿佛还为她们撑开了一个精神上的空间,那样的高远,令她们不再总是纠结于眼前的得失琐碎,学会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些更高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畏惧风雨,十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女,如何又能想象得到,自己竟能成长成今日这般模样。

这一次彭二收到罗二娘托人带去的信件,很快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安排好,不日便与凉州城那个羊绒作坊中的几名管事,以及她自己手底下的两个人,一路奔常乐县而来。

昨日她们行到晋昌城,知晓从晋昌到常乐县可以乘坐木轨马车过来,速度十分快,亦不用受那颠簸,但是因为不舍得这一路骑过来的这几匹马,于是在晋昌歇过一晚之后,今日一早依旧还是骑马过来,早晨出发,中午便到了。

这常乐县城的围墙高大规整,墙面上还抹了水泥,显然是这两年刚建的。

从城外看这座城的规模,比凉州城小了几近十倍,城池周围的农户庄园分布亦不很多,大片大片的荒滩戈壁,只有少数地方可以种庄稼。

进城以后倒是颇为热闹,彭二面上带着笑,让后面那些人莫要跟丢了。街道上不少商贩,亦有那担了柴草菜蔬进城来卖的农户,亦有一些胡商在城中走动。

这些景象在凉州那边亦是常见,只那边汉人更多些,这边很多人身上虽着汉服,看着却并不很像汉民,有一些可能是牧民出身,还有一些可能是杂胡,还有不少皮肤漆黑的昆仑人。

城中这些人对于彭二一行的到来,也都感到有些好奇,不少原本坐在街边磨针的人,这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行六七人,全部都是女子,虽然都是生面孔,但料想应该是羊绒作坊那边的人没错。

“早前听闻织布作坊那边要来个新管事,可是这些人?”

“约莫便是。”

“你看哪一个像?”

“这些应该都是管事吧。”

“……”

“看看那个小娘子,年岁约莫不足二十。”

“她也是个管事?”

“不知,相貌着实不错。”

“……”街上这些人看着彭二她们一行嘀嘀咕咕的,小声议论着。

“借问,不知罗二娘的羊绒作坊该往何处走?”彭二这时候问街头的一个妇人。

“哦,羊绒作坊啊,就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再走几步就到了。”那妇人很是热情,伸手比划着羊绒作坊所在的方向,给彭二她们指路。

“那边是作坊区,不少作坊呢。”

“你看围墙最高的那个作坊,便是羊绒作坊。”

“别的作坊都开着门,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的,就那羊绒作坊没有闲杂人等进出,好认得很。”

“就从这条小路过去,前边就是了……”

“……”街上这些人都特别热情,一个个七嘴八舌地给彭二一行指路。

彭二几人按他们指的方向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二娘她们高高兴兴地迎了出来。

原来早在她们这一行人刚进城的时候,便有那好事的小孩,跑羊绒作坊那边报信去了。

“罗二娘!罗二娘!方才有几个娘子牵着马匹进城来,是不是你们的人?”

门内的管事听着了动静,打开门来问究竟,然后很快又有人去喊了罗二娘,于是不待彭二等人寻过来,她们这边就先迎了出去。

罗二娘也有好几年没见着彭二了,这时候再相见,十分高兴,彭二于她,就与亲姊妹一般。

“可是累了,包袱给我,我来拿。”

“不很累,有马骑呢,也不是用两条腿走过来。”

“还是颠簸,他日待陇右道这边都通了木轨道,往来就便利了。”

“你们可见着了那木轨道。”

“见着了,就是没坐成。”

“怕什么,就在这县城外头,哪一日想坐便去坐,三文钱便能到晋昌,方便得很。”

“肚子饿了吧?”

“这会儿已是过了饭点,不若我去街上叫些饭菜过来。”

“去吧,多叫几个好菜,莫要吝惜钱财。”

“哎。”

“……”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太阳金灿灿地照着,天气并不炎热,彭二一行跟随罗二娘她们一路进了羊绒作坊。

有人高高兴兴跑到大街上买饭食,又有人匆匆忙忙去与她们烧热水,忙活得就跟过节一般。

罗用这时候在常乐县衙这边也听闻了这件事,平日里他并不怎么往羊绒作坊那边去,主要为了避嫌,不过像今日这样的日子,过去一趟倒也无妨,也无需摆那官老爷架子,非等着彭二她们过来拜访自己。

罗用去到羊绒作坊的时候,彭二几人都已梳洗过了,头发尚还带着湿气,这时候穿得清清爽爽的,正坐在前厅与二娘她们说话,前面的大门难得敞开着,不时有街上食铺里的人提着一蓝蓝的饭食送过来。

罗用与她们打过了招呼,径自寻了一个位置坐下,他上回去长安城的时候,来回都经过凉州城,都见过彭二,而且他与彭二之间的交情,原本就不如二娘那般深。

但是在这个交通极其不便利的年代,有朋自远方来,总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这天下午他们就坐在这个厅里吃酒说话,席间谈到了不少凉州城与常乐县的风土人情,也说到了他们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

“你阿姊如今可好?”罗用问桌上年纪最小的殷兰道。

“她好着呢。”殷兰咧咧嘴,笑着回答说。

从前,殷大娘与殷兰姐妹随罗二娘她们一同从西坡村前往凉州城,一直就在凉州城那个羊绒作坊干活,姐妹二人早已升了管事,每月里挣得也不少。

这一次殷兰随彭二来了常乐县,殷大娘则继续留在凉州城,殷大娘年纪比殷兰长几岁,人缘又比较好,做事也比较稳妥,再加上确实有手艺,能服众,这几年升职加薪的,都比殷兰快。

殷兰这姑娘虽然干活是一把好手,奈何性子太倔,又有几分孤僻,与作坊里的娘子们处得并不十分好,殷大娘时常便要说她,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罗用听她说起这些个事情,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性格孤僻倔强的人,混职场确实也是比较吃力,管理人员什么的还是算了,往蓝领技工方面发展看看吧。

不过若是和从前比起来,殷兰如今也算是开朗了不少。她家耶娘与罗用父母一样,都是在贞观七年的一次山体滑坡中遭了难,她跟她妹妹殷朵儿也都挺不容易。

“殷朵儿她们现在如何了,可是寻了婆家?”罗用记得殷兰还有一个比她小两三岁的妹妹,当年她小小年纪的,便把这个妹妹当成自己的责任承担起来。

“还未许人,也是学了织羊绒衫,在村里就能接到活计,不愁什么。”殷兰回道:“就是总喊着要来凉州城寻我,如今好了,这常乐县这般远,她也不用想了。”

“她若是果真想来,待今年这批白叠布卖出的时候,卖布的队伍从长安回来,还要途经西坡村去拿一批杜仲胶,届时再叫她跟着运胶的队伍一起过来,只是路途遥远,总归还是有些危险。”

罗用也理解殷兰想把殷朵儿带在身边的心情,殷兰这一次要跟彭二一起在常乐县这边经营白叠布作坊,三年五载的应该不会换地方,她们家耶娘没了,就剩下这一个妹妹,虽说上面还有翁婆叔伯,但总归还是隔了一层。

“我这两日便与她写信,她如今也大了,只要这一路上能有人带着,便也不怕什么。”殷兰马上说道。

“好。”罗用笑着点点头。

“我届时再让人与她带些盘缠过去。”殷兰寻思着,又道。

“无需。”罗用说:“届时路上用了多少钱,待到了这边,你再补与他们便是,路途这般遥远,多一个包袱便多一个负担。”

“……那好。”殷兰想了想,便也点头答应下来。

下午,乔俊林从常乐书院那边下学回来,听闻罗用在羊绒作坊这边,便寻了过来。

罗用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身为男子在羊绒作坊这边待太久了也不好,于是便起身与乔俊林一起回县衙去了。

第二日一早,二娘与彭二又来到县衙这边,与罗用商议,想从罗用的弟子那里借一个会木工的匠人,她们打算对织布机做一些改造。

去年那些白叠花收回来,也不及做些别的什么准备,俱都织成白布卖了出去,因为不存在竞争,轻轻松松就卖得了好价钱。

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种白叠花的人更多了,织布作坊也多了,她们这一次若是不花些心思钻研,怕是很难保住优势。

这一次彭二从凉州城那边过来,带来的那几个人里面,其中就有两个是织户出身,会用花机综,能织各种花纹。

这种复杂的织法多用于锦缎,麻布价贱,多不用此法,罗二娘她们这一次就是打算在白叠布的生产中使用这些织法。

借人的事情自然好说,不过罗用昨日才听彭二她们说起,今年凉州城那边有好几个织布作坊要开张,那些中原来的大家族,他们手里掌握着更优质的技术和匠人。

既然白叠布价高,他们肯定也舍得在织布的过程中下工夫,将复杂的锦缎织法运用到白叠布的纺织过程中。与那些大家族数百年的积累相比,二娘她们显然还是太外行了,很难竞争得过。

“我听闻有一种绒圈锦?”罗用问道。

“确实有。”二娘对这些事也是有些了解:“听闻高昌那边,还有人用此法纺织毛毯。”

“那白叠花细软,不若你们便以此法,纺些花纹好看的面巾。”罗用提议道。

“面巾?”二娘有些没反应过来。

“便是专作洗脸之用。”罗用说道。

“……”二娘与彭二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在她们的观念里,那洗面搓澡的布巾,用旧布便是,富裕些的人家,拣那大块的布头来用,已是有些奢侈了。

白叠花价钱颇贵,自然是要织成大块的布料,缝制成华衣美服穿在身上,怎的罗用竟会想用它们做面巾,那一小块一小块的巾子,碎布头一般……

对于罗用说要用棉花做毛巾的这个提议,这两个土生土长的七世纪劳动人民很是接受不了。

第380章:秋收前

在布料纺织过程中,根据线条的纵横分布,将其称为经线和纬线。

所谓的绒圈锦,便是用的纬线起绒法,与后世的毛巾纺织类似。

不过这时候的绒圈锦,主要还是用于花纹的纺织,比如说在一些锦缎上用到这种织法,织完之后再仔细将这些绒圈割断,最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花纹图样,附着于布料之上。

像这一类的布料,售价通常也都比较贵。

至于说面巾,这个年代的人用什么布料做面巾的都有,那些个富裕人家用丝绢做面巾也是寻常,大抵都是各自买了布料回去,自己在家裁剪加工。

有没有哪个作坊专门做面巾这种事,二娘她们还真是闻所未闻。但是她们对于罗用的提议,还是十分重视的,也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一个新的物什做出来,若是不能被大众所接受,那很可能就会卖不出去,这笔买卖就会亏钱。

二娘她们也想过是不是今年先试探着少量做一点,若是市场行情看好,将来再加大生产,只是如此一来,必然就会失了先机,常乐县地处偏远,运输不便,到时候行情若是看好,凉州一带有人仿造,轻易就会被人抢了市场。

对于这个毛巾买卖,罗用也不能保证绝对能赚钱,毕竟这关系到时人的生活观念生活习惯问题,有时候太超前也不好。

不过二娘她们也没有犹豫太久,第二天一早,罗用便听闻她们那边已经做了决定,今年的织布作坊,便以织造面巾为主。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相信罗用的判断,虽然对她们来说,用这么贵的白叠布去生产那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巾,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但是对于那些财力雄厚的家族来说,约莫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另一方面,她们眼下的现状,着实也不太适合搞那些太过精细的作业,主要还是缺少优秀的织工和成熟的图样。生产那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巾,要比成匹成匹的布料简单不少,即便是出了什么差池,废掉的也不过是一两块面巾,而不是整匹布料。

要在织造行业与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大商号竞争,绝非易事,不若先按罗用说的,先取个巧试试。

当然这件事也存在一定的风险,罗二娘在经过仔细衡量之后,认为这个风险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这条路若是能够走得通,那么她们这个作坊就是面巾织造头一家,只要细心经营,前景总归不差。

彭二她们这两日便与罗用那些弟子借了几名匠人,在织布作坊那边改造织机,罗二娘也常常都在那边。

这时节白叠花还没有大范围成熟,但也有那些许熟得早的,织布作坊这边已经开始安排人手出去收购白叠花了,每日里收不回来很多,用于试验新机摸索织法倒也足够。

眼瞅着马上就要进入白叠花收获的季节,城外那些个种植户们,几乎日日都要到地头上去看好几遭,若是看到那些能收的白叠花,顺手便要将它们采了。

近来不少商贾在他们常乐县当地的各个村庄之间游走,亦有那开出高价,让农户们把今年产的白叠花卖给他们的,其中不少外地人,听闻还有专门从中原跑过来的,就为了来他们这里收购白叠花,着实也是稀罕。

这些个外来的商贾里头,有些人倒是开价颇高,只是他们大多都是拿绢帛来换,当地农户并不懂得分辨绢帛的优劣,也怕被人坑骗。

总体来说,大伙儿还是更相信罗二娘的织布作坊,若是价钱相差不多,便没有卖与他人的道理。

“这两日来的商贾,开价愈来愈高,不知今年罗二娘她们的织布作坊,还能收到白叠花不能。”

这一日,饶翁一家正在地里干活,村口那边又来了一辆马车,几个人下了马车,站在一片白叠花地前面说起话来,约莫又是个来收白叠花的。

“你管恁多作甚,还是快些把这些豆子收了,赶着入冬前,再种一茬芦菔菘菜下去,今冬能不能吃上菜叶子,就指着这一茬了。”

饶翁长子这时候正弯着腰,将地里的大豆一株株拔下来,一排排摞在田垄上。

“我也歇会儿,拔这大半日工夫,腰疼得紧。”他媳妇说着,就往旁边坐了下来。

“累了就歇会儿。”后面正在捆扎豆株的饶翁言道。

“你也无需为那织布作坊犯愁,待过些时候县里的人出来收税,还不知要收回去多少白叠花,咱常乐县离中原那般远,每年的赋税大抵都要换成银饼再送过去。”饶翁一边干活,一边与自家儿子儿媳言道。

“今年这秋税,大抵能收不少白叠花?”饶翁儿媳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接话道。

“那自然。”饶翁长子这时候也直起身来,反手捶了捶自己的腰背,言道:“今年县中鲜少有人种麻,种粮亦不多,届时不拿白叠花充税,秋税又要从哪里出来?”

“那罗二娘的织布作坊,必定是不愁没有白叠花可用。”饶翁儿媳笑道。

“她家出价应也不会比别家低。”

“届时再看吧。”

“你看这些人也不知是从何处来,可别是骗棍才好。”

“总要小心着些。”

话虽这般说,今年的白叠花能有个好价钱,他们也都是很高兴的,忙完了这边地里头的活计,几人又去看了看自家的白叠花地。

“阿翁你看,我今日又采得了这般多。”

饶家那几个孙子辈的,这几日的任务便是看守自家的白叠花地,提防别人偷采,顺便也把那些熟得早的白叠花采摘下来,也好早些拿去换了钱来。

“好,拿回去与你们阿婆吧,明日一早有人来收,便叫她拿去换钱。”饶翁拄着扁担站在田头,笑着对自家几个孙儿言道。

“快些回去吧,阿婆已在家里煮好了饭食。”饶翁儿媳招呼这几个小的回家,她自己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饶翁父子俩又在田头站了一会儿,遇着几个同样刚从地里回来的村人,多说了几句,直到天色渐暗,才慢悠悠从地头回来了。

这年头的人也没有什么娱乐,劳碌一天之后,就喜欢跟相熟的人说说闲话,这两日村人们心里高兴,话也格外多些。

待吃过了晚饭,饶翁抱着一团他婆姨用旧布缝成的褥子,又往白叠花地去了。

眼看就要到了白叠花收成的时候,就差这几日工夫,若是平白被人偷了去,那叫人如何受得了,于是不少人家都像他这般,夜里也要在地头上守着。

他们这地方昼夜温差大,即便是在那夏夜之中,有时候也破冷,眼下已是入了秋,夜里自然更冷。

饶翁裹着那张旧布褥子,坐在田头低矮的草棚之中,守着自家这一片白叠花地,草棚里还有一张用干草铺成的床,他若是坐累了,便要躺在那里眯一会儿。

这一日饶翁刚出来没多久,他儿子也过来了,结果又被饶翁给赶了回去。他们家就这一个壮劳力,白日里下地,就他出力最多,夜里总要睡个好觉。

这家里头丁口少,就是这般不好,他那儿媳也算不错,能帮着出出力,不然更加艰难。

好在下面的孙儿不少,待他们再大一些就都能帮忙了,将来兄弟姊妹之间,也能互相帮扶。

当年这些个小崽子们一个一个生下来,饶翁心里真是既高兴又担忧,生怕养不活。

结果他们倒是命好,赶上了好时候,他们现如今这每日里吃的,身上穿的,他们耶娘姑姑从前年幼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比不上。

第381章:贼人

再过几日,常乐县一带的白叠花地陆续开始采摘收获,收购商之间的竞争更是开始进入白热化。

为了收购更多白叠花,及时掌握价格变化,罗二娘近来基本上每天都在乡下跑,别的商贩若是加价收购,她们便也要跟着加价,不然便竞争不过。

或许也有一些农户就算价钱低些,也宁愿把货物卖与罗二娘她们的,但那明显就是吃亏的买卖了。

罗二娘不愿占这种便宜,也不肯让相信她向着她的人吃亏,只要这白叠花的收购价还没有超过她心中的最高价,这每日的行情有多高,她们家的收购价就多高。

不过他们常乐县这里毕竟偏远,很多外地商贩前来收购,都要考虑加上运费以后的成本控制。

所以他们这里今年白叠花的价钱虽也算高,但与凉州城那边还是没得比。

整个陇右道,从东往西,从凉州到敦煌,基本上越往东,价钱就越高,越往西,价钱就越低。

凉州与张掖之间隔了一道焉支山,山的这一边和山的那一边,今年这白叠花的价钱便差了不少。常乐与晋昌敦煌之间交通便利,所以他们这一片的白叠花价钱基本相当。

罗二娘在常乐县经营羊绒作坊已有数年,很多人在送自家女儿进作坊的时候,都曾见过她,所以现如今就算是在最偏远的乡下,都有人识得她。

于是二娘这一次行走起来就十分方便,收购白叠花的过程也比较顺利,价钱相当的情况下,别的商贩基本竞争不过她们。

同样都是使的绢帛,罗二娘她们拿出来的绢帛,当地百姓就更加相信,若有那坚持要铜钱的,罗二娘也能从城中给他们运来,别个商贩却没有这样的积累,也无那许多便利。

然而就算是这样,依旧还是有不少外来商贩活跃在常乐县一带,就算在与罗二娘的竞争之中不占优势,他们还是频繁地出现在常乐县下辖的各个村落之中。

只因为罗用这个人的清明公道在这一片也是出了名的,只要他们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人,不行那坑蒙拐骗之事,县中公府断然没有随意打压的,哪怕他们现在摆明了就是要跟罗二娘搞竞争,挖她的墙角,那也不怕。

因为近日商贾往来众多,很多常乐县当地百姓也因为卖白叠花挣到了钱帛,官府忧心近日会有歹人出没,于是便安排了两个差役队伍,在常乐县下辖的各个村镇之间巡视。

巡逻队一队八个人,每个人身上都配着大刀,骑着大马,一个个长得身高体壮,每到一个地方,就要跟当地人打听,近日出入他们村落的,有无形迹可疑者。

还道那贼寇兴许会装扮成商贩模样,先到各个村子观察踩点,若有那言是要来收白叠花,行事却又透着古怪的,便要提高警惕,还有那开价比时下的行情高出太多的,也要当心。

若说分辨歹人的能力,这些个整日在外行走贩货的商贾小贩,可比当地农户要强得多,官差有时候都比不过他们。

前两日有一个商贾向巡逻的队伍说起,言是附近某某村落,有数名形迹可疑之人,观他们行事路数,似是贼寇。

于是这个巡逻队当即便往那个村落赶了过去,也见到了据说形迹可疑的那几个人,乍看之下,倒与寻常商贾无异,询问他们的来处,言是酒泉那边的人,要看路引,却道没有,言是他们兄弟几人出身微末,弄不来路引。

“既无路引,那你们收了这些白叠花要怎么运回去?”听闻他们没有路引,那领队的差役便警觉起来。

近来在他们当地活跃的商贩,有附近地区的也有从远处来的。附近地区的商贩,很多也没有路引,但是现如今敦煌晋昌常乐这一带交通十分便利,要查一个人的身份,也不难。至于那些从远处来的,因为要走官道,要过关卡,大多都有路引。

打听他们近日在这个村子收购白叠花的价钱,竟是比市场行情还要高出两三成。

一边说自己出身微末,弄不来路引,一边又出得起这般高价,确实有些可疑。别小看了那两三成的差价,眼下白叠花价高,在高价的基础上再加两三成,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在差役们盘问的工夫,这个村子的村民也站出来为这几人说话,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很为这些人着急的模样,双方关系似是十分不错。

“这几句话也说不清楚,你们还是随我去一趟公府吧。”村民们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显得这几个人更加可疑了。

商人逐利,他们在当地收购白叠花,与当地农户做生意,不说锱铢必较,难免也要讨价还价,怎的这几人还与这个村的村民处出情义来了,有那工夫,倒不如多跑几个村子,用有限的本钱,尽量使自己多收得一些白叠花。

“怎的好好的便要去公府?”

“定是误会了。”

“可是有人诬告?”

“昨日亦有商贾来此,出价低了,我们便说不卖与他,可是那人诬告?”

一说要带这几个人去公府,村民们的反应就很激烈,有些人大约是真为这几个人着急,有些人兴许是担心自家白叠花卖不到自己所期待的高价。

那几个外乡人也一直向差役们拱手作揖,言是自己虽无路引,却并非歹人,只是以为这白叠花买卖有利可图,因而贸然前来,还请诸位差人放他们一马。说得十分可伶一般。

“平时倒也不是这般严厉,只是今日听闻有歹徒流窜在我们常乐县一带,因此才查得紧,尔等若是清白,只管与我到公府去走一趟,道明了身份,不日便能出来。”

那带队的差役一边说话,一边提防着眼前这几个人的动作,有那看热闹的小孩不知死活往那几人身边凑,也被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扯了过来,交给旁边的大人:“官差拿人,凑这般近作甚,不要命了么?”

从一开始的好言相问,到后面的剑拔弩张,村民们渐渐也感到有些不对,毕竟自那罗县令上任以来,还从未听闻公府差役胡乱抓人的事情。

那几个外乡人还欲反抗,差役们这时候已经十分强势拿了绳子开始捆人,乡人们虽然还有一些将信将疑,但都想着这些差役即便是抓错了,很快也会放人,以他们常乐公府的做派,应也不会胡乱冤枉人,于是便也不再相帮掺合。

之后,这几人便被一路押回了常乐县,常乐县县尉郭凤来从前参过军,在军中看人审过细作,所以他年纪虽轻,却也比较知晓审人的路数,这一行五个人,总有那一两个意志不够坚定的,很快就被他审出问题来了。

原来这几人根本不是从酒泉那边过来,他们的老巢就在常乐北面的百帐守捉,一群总共二三十人集聚在一处,半商半匪,自己也做买卖,常常还会去劫掠牧民农户,商队也是他们的目标,太大的商队啃不下,专门盯着那些半大不小的下手。

他们这回盯上的这个村子也不大,村里总共十来户人家,种的白叠花却不少。

这些人的计划是先用钱帛从村人那里买得白叠花,将这些白叠花运走,然后再引了同伙过来,伺机将这村子给抢了,如此一来,钱财货物便都是他们的,另外还能添些零头,毕竟这村子里还有几复比较宽裕的人家。

因他们出价比别人高些,这些时日就住在村中,为人亦是仗义和善,很快便和村里人熟悉起来。

村民们哪里知晓,这些人明面上与他们称兄道弟,暗地里却是包藏祸心,听闻了公府那边的审问结果之后,一时都懵了,待回过神来,更是惊惧不已。

常乐县中这几日有些人心惶惶,还有那往来的商贾,听闻了这件事,很快就离开了常乐县城,都想赶紧走得远远的,怕那些贼人前来报复,不想被殃及池鱼。

百帐守捉那地方大家都知道,龙蛇混杂,民风很是凶悍,常乐县这一次拿了他们的人,那些人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城中百姓心中忧惧,还有一些商贾富户专门到县衙打听,问罗用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罗用只让他们尽管安心,这伙人势力并不大,他们这边很快就能处理好。

不出一两日,县中便有公文贴出,宣告这一次捉拿贼人的始末,然后又写明他们总共有多少同伙,每个人姓甚名何,长得什么模样。

最后又鼓励各方义士捉拿贼人,共同维护社会治安,凡是捉到名单上这些人,将其送到常乐县公府的,常乐县公府会以每个人十贯钱的标准,以示嘉奖。

考虑到这伙人的老巢在百帐守捉,这时候未必人人都在常乐县一带,县中吏员特地还让往来与百帐守捉的商贾们帮忙带了几摞过去。

至于常乐县中,一听说那十贯钱一个人的出价,很多人便都摩拳擦掌起来,什么人心惶惶,不存在的。

第382章:收红薯

十贯钱一个人,开价着实不低。

就他们常乐县那些个差役,每月工钱也只得三百文而已,加上那些过年过节的福利,一年约莫四惯,名单上那些贼人,他们若能捉着一个,那便是两年半的工钱。

且不说那差役的活计原本就是个香饽饽,寻常百姓根本挣不得那般多。

这十贯钱一个人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个还未落网的歹人,别说什么报复,根本就连自身都难保了。

罗用这一次之所以开出这样的高价,就是为了让某些人知道,谁若是敢把爪子伸到他常乐县的地盘上,自己必定就会叫他们有来无回。

常乐县这两年是越来越富了,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有些积攒,偏又是处在这样的边陲之地,民风彪悍不说,贼人亦多。

对于这一点,他们也是早有提防,县尉郭凤来那边的工作一直也没松懈,这一次白叠花收获的季节,更是派了两队差役到乡下去巡逻,这一次更是多亏了前面给他们报信的那个商贾,才能赶在悲剧酿成之前,及时破解了这些贼人的阴谋。

罗用听闻那个商贾眼下就在常乐县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子收购白叠花,于是他与乔俊林以及数名差役,带上厚礼前去拜访。

此人乃是酒泉那边的一个寻常商户,数代为商,却并无什么积累,只是家中人口颇多,一个家族老老少少加起来上百口人。

这人一多起来,力量自然也就比较大,寻常肖小并不敢欺侮他们,但是相应的,这养家糊口的担子也重。

这个时代也不像后世那般,只要是个吃苦耐劳四肢健全的,总能找到工作,进工厂也好,去建筑工地也好,好歹也能养家糊口。

眼下这个年代要难得多,尤其是在河西这种边陲之地,许多人劳碌终日,所得也就将将够一两人果腹而已。

所以很多人就要依靠家族生存,人多力量大,把所有人的力量拧在一处,总是更有机会搏得一条出路。

像他们这样一个拥有着一百多口人的商户,在与其他小商贩的竞争之中,就显得比较有优势。

然而今年这个白叠花的买卖,时间还未入秋,城里城外那些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便把地盘瓜分过了一遍,寻常小商号根本挤不进去。

于是他们这才集结了家中二三十个青壮,一路来到了常乐县这边,也想赶在今年白叠花行情正好的时候挣一笔。

倒是没想到,刚好遇到了那些假冒酒泉人士的贼人一行,观他们说话行事并不像正经商贾,口音也有些不对,攀谈试探一番,更是破绽连连。

“总归这一次还是多谢明翁,如若不然,我那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怕是都要遭了殃。”说到这里,罗用又向眼前的老者敬酒致谢。

这个村子颇大,与当地其他村子相比,也算比较富裕,里正听闻县令前来,便让家人备下了一桌酒席,请了罗用与那商贾,也就是明翁一行,在自家厅堂之中饮酒说话。

“区区小事,罗县令无需如此多礼。”那明翁连忙回礼。

饮过一盏浊酒,罗用又问明翁当时因何会对那几名贼人起疑。

明翁抹了抹自己嘴边胡须上的酒渍,笑着说道:“是人是鬼,见得多了,便知其不同。”

像明翁这种老商贾,行商大半辈子,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眼光自然也较之寻常人毒辣。

说起来在眼下这个年代行商,着实也是不易,不说什么公平竞争,很多时候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席间,罗用又与明翁等人说,让他们以后若是在常乐县一带遇着什么难处,便可来寻自己。

明翁得了这个话很高兴,比罗用先前送他钱帛厚礼更加高兴。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待吃得差不多了,罗用看看天色已是不早,于是起身告辞,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县城。

明翁与里正一行将他们一路送到村外,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清人影了,这才缓缓回往村中。

这时候约莫下午两三点钟模样,村路两旁的白叠花地里,村人们正忙着采收白叠花。

明翁的家人弟子们,便在路边一块空地上摆了一个收购白叠花的摊子,不时有人推着车子挑着担子过来卖白叠花,过称的算钱的,时而还会传出几声争辩。

“今年这茬白叠花收下来,你们村家家户户都能挣得不少钱帛,经此悬赏捉人一事,贼人再不敢来犯,尔地之人,生活可谓安逸富足。”

明翁在路边停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收购白叠花的场景,对身边的里正等人言道。

里正等人听闻此言,心中亦多感慨,他们村也算是一个大村,人多地多,然而土地贫瘠,从前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也刨不出多少口粮,又要纳税又要养家,又怕贪官又怕贼人,日子十分难过。

“这安逸日子,怕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啊。”里正叹道。

“那罗县令可是要调走。”明翁忙问。他们还打算明年再到这边来收白叠花,这罗县令若是不在,明年的常乐县,便又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了。

“一时倒也不曾听闻,只是这般忧心罢了。”里正摆手道。

“里正倒也无需太过担忧。”明翁开解他:“君不见那离石县,虽已离了罗三郎多年,如今依旧富裕兴盛,比之当年更甚。”

“但愿如此吧。”那离石县比之常乐,毕竟还是更占地利。

“听闻你们县中开了许多作坊,如今又有这白叠花,每年便是种种白叠花,总该有些收入,再如何,这日子总不会差过从前。”明翁继续宽慰。

话虽这般说,他们酒泉那边今年也有不少农户种植白叠花,结果又如何,他们明家作为酒泉当地的商贾,在他们当地却收购不得白叠花,反倒还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常乐县来收购。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那边的农户卖白叠花,价钱便也只能由着买方说了算,价高价低,全凭买方良心。

过些时日,待这些白叠花被转过了一手之后流到市面上,价钱便又很高了。

于是那些个五谷不分的读书郎们,便说这差价是被商贾挣了去,作为一介商贾,明翁他们着实冤枉得紧。

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人们相继收工回家,白家子弟收完今日最后一批白叠花,也回到了他们在这个村中租下的一个院子里歇息。

这个院子是他们与里正租来,乃是里正家从前的旧院,院子颇大,屋子也还算齐整,原本院中放了不少柴草杂物,现如今有一些依旧堆在院中,还有一些则被搬去里正家新院,过些时日待他们要走的时候,还得帮人家把东西搬回来。

离家在外诸多不易,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不胜富余的小商户,更是要处处节俭,这回这单生意若是能挣一些,待回去后各房各支便都能分到些许钱帛,今年冬天的日子就会比较好过了。

明翁几人这时候正在计算今日收得的白叠花,以及这一日的钱帛支出。

因为罗用今日送来的那些钱帛,他们这回可以多收一些白叠花回去,因此大伙儿都很高兴。

除了钱帛,罗用还给他们送了一些白酒熏肉罐头大酱等物什,皆是县中官办作坊自产,不需花钱去买,罗县令送起来也爽快,与他们搬来不少。

眼下正是秋季,天气渐凉胃口渐开,正是要吃肉蓄秋膘的时节,偏他们这地方秋里肉贵,非得等到入冬以后山羊都长出羊绒来了,羊肉的价钱才会下来。明家子弟近来也是十分馋肉,罗用的这些熏肉和肉罐头,来得正是时候。

这天晚上他们开了一罐羊肉罐头,倒了约莫半罐出来,与一些从村民那里换来的各种菜蔬,炖了一大釜杂菜,就着杂面饼子玉米粥,吃得热火朝天。

有那村里的小孩闻着味儿过来,明翁便叫家人与他们也盛一些。

像他们这样的商户,较之寻常农家,日子毕竟还是要好过几分,于是并不十分吝啬。

次日清晨,明家人起来做早饭,便有村人与他们送了一些自家的菜蔬过来,放下东西说了两句,匆匆忙忙又下地去了。

白叠花价虽高,采摘着实不易,近来他们家家户户都很忙,就连那半大的孩童都要下地干活。

常乐县城这边,罗用他们这一日也是起了一个大早。

吃罢饭,众人便都聚到了县衙后院,今天是收红薯的日子,这是一早就定下了的。

原本罗用是说看着差不多便能收了,结果很多人都说那般行事太过草率,非要请个道士来看日子选时辰,最后便选在了今日上午。

罗用看看这一日收红薯倒也合适,于是便同意了。

这时候众人来到县衙后院的这片红薯地,先用镰刀割去红薯藤,将铺满地面的红薯藤卷吧卷吧,用箩筐装起来,搬到院中空地上。

余下这一垄一垄的红薯地,光溜溜地地面,时而能见几根杂草,一窝窝的红薯长在田垄之中,可以看到割过红薯藤之后留下的一个个茬子。

第一个下锄头的人是罗用,一锄头下去,一挖一撬,那一个个红皮的红薯便从田垄之中滚了出来,大的约莫能有瓠瓜大小,小的只有拳头那般大。

这第一窝红薯一挖出来,廊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就都不淡定了,说话的时候,那嗓门真是压也压不住,不自觉的一个个便都叫嚷了起来。

这一窝红薯,一个个长得这般大,足够一家五六口人饱餐一顿。

早前这些红薯刚种下去的时候,他们也都是看到了的,不过就是一根三寸长短的红薯藤,往那地里一插就是了,现如今竟已长成这般大的一窝!

“……”

“哎呦!还有还有,这一窝格外多些!”

“你看看!那一个最大的,几乎都有陶罐那般大!”

“真是奇了!就是用一条枝蔓插一插,不过三四月,竟能长出这般多!”

“这一窝可有二十斤?”

“那些昆仑人带来的这个新粮种,着实厉害得很!”

“你看你看,又装了一筐!”

“几窝便能装一担了。”

“哎呦,你们小心着些,莫要把土里的红薯磕坏咯。”

“哎呦!磕破了磕破了!”

“……”

在一千多年以后的那些艰苦年代,很多人都是吃红薯吃到想吐。

因为人口众多粮食稀少,只有这红薯一物最是易得,于是就只好餐餐吃顿顿吃,吃得人胃里只冒酸水,又没有油水补充,又没有米面粮食滋养,真真是苦不堪言。

即便如此,红薯这东西终究还是活人无数。

在眼下这个年代,在这个原本没有红薯的公元七世纪,它的出现,简直叫人欣喜若狂!

第383章:烤红薯

罗用从后世带来的这些红薯的品种,乃是红皮黄芯,蒸熟以后薯肉呈橘红色,口感软糯香甜略紧密,产量也很不错。

这也是在罗用读高中以后才逐渐普及的新品种,和他小时候吃的红薯有些不同,甜度比他小时候吃过的红薯更高,口感也更糯一些。

这年头甜食很稀罕,这天上午衙门里收完了红薯,当天中午做饭的时候,罗用就让人把那些嗑坏了的红薯挑出来蒸了,给县衙里这些人尝个鲜。

县衙里那些个小孩儿们一吃到红薯味儿,一个个就高兴得把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嘛?”有些没吃到的大人就问他们。

“好吃!甜!”

“好甜啊?”

“嗯!比金瓜还甜!”

“当真?莫不是骗人?”

“当真!可甜了!”

那些人又去看廊下晾着的那些个红薯,也都想吃吃看,可惜了,那都是要留着明年做种的,不敢蒸来吃。

好在近来菜铺子那边收了不少金瓜,今日罗用也让人搬了几个过来,切片炒了几大锅,给大伙儿当菜。

几个杂面饼子,一勺炒金瓜,一勺凉拌菜,再加上几大片蒸熟的熏肉,这便是今日的午饭了,杂面饼子管够,另外还煮了一大陶釜的玉米糊糊,谁要吃便去打,也不限量。

罗用也跟众人吃一样的饭菜,一口杂面饼子一口玉米糊糊,不时再夹两筷子菜,吃得挺不错。

所谓金瓜,也就是老南瓜,三年前李道宗的军队经过常乐县的时候,罗用偷偷往一辆运粮草的木车上塞了一把南瓜种子,后来这些种子落在高昌城外,生根发芽,结出南瓜,时人称之为金瓜。

这金瓜在大唐的土地上种植繁衍了两三年,直到今年秋天,罗用他们才终于可以敞开了吃。

这金瓜的口感甜而软糯,很受当地百姓喜爱,市面上常有农人担了金瓜进城来卖,价钱约莫是冬瓜的两倍。

在金瓜出现以前,时人常吃的蔬菜,除了一些叶子菜,就是一些瓠瓜胡瓜丝瓜冬瓜芦菔之类,那瓠瓜便是葫芦,胡瓜便是黄瓜,芦菔便是萝卜,都是一些滋味寡淡不填肚子的。

在这种大环境下,突然出现一种又甜又糯口味浓郁的金瓜,自然很受喜爱。

现如今在高昌敦煌常乐晋昌这一带,金瓜都已经比较普及了,长安百姓亦有种植,别的地方相对就比较少。

早几年,被罗用随手藏在长安城东市某公厕的一塑料袋玉米种子,倒是得到了很好的推广。

现如今天南海北的许多百姓都种玉米,罗用现在每天也要吃掉不少玉米面,主要就是玉米饼和玉米糊糊,他们这里这两年玉米的价钱要比粟米低些。

“县令,这红薯藤要作何处置?”吃罢饭,一名杂役问罗用。

“先搬去柴房,我另有用处。”罗用回道。

其实这些红薯藤也可以用来直接扦插种植新的红薯,只是季节不对,眼瞅着就要入冬了,红薯这种作物耐热喜阳,这时候已经很难种得活了。

后世好像也有一种将前一年的红薯藤储存起来,来年开春扦插种植的技术,但罗用对这种技术了解不多。

红薯的推广种植甚为着紧,若是不想像金瓜那般,让当地百姓在整整三年以后才能吃上这个物什,就要下大力气去推动推广。

罗用打算将这些红薯藤先收到空间里,待到来年开春再找机会拿出来。

“你去坊间看看,这两日谁家若是收了红薯的,便把红薯藤收回来,便说是我要的。”罗用想了想,又对那名杂役言道。

“喏。”杂役垂手躬身道。

“也不白拿,从库房里取些熏肉,用熏肉与他们换来。”

眼下这时节肉价很贵,熏肉在这时候也算是好东西了,尤其他们县里的作坊做出来的熏肉,滋味甚佳。

“与每保长一条熏肉?”那杂役确认道。

“两条吧。”罗用说道:“你与他们说,眼下正是收税的时候,公府吏员忙碌,一时抽不出人手,便先让他们把收来的红薯放在廊下略微晾晒,收在屋中阴凉处,待过些时日,我再令人去教他们储存之法。”

“喏。”

这名杂役得了罗用的吩咐,这便到库房领取熏肉去了。

若在平时,这样的活计也轮不到他来做,只是眼下正是收秋税的时节,衙门里的吏员们个个都很忙碌。

又因着那白叠花,近日往来与他们常乐县的商贾也很多,差役们不仅要在城中巡视,时常还要轮换下乡,人手也颇紧张。

这名杂役来到库房,与一名正在清点库房的吏员说了这件事,那吏员便让他进去与自己一起挑选熏肉。

因为这个熏肉是要送给各保长的,他们常乐县城虽然不大,保长倒也不少,这熏肉有大有小,总要挑些大小相当的送出去,别到时候这家给得大了,那家又给得小了,平白惹人不快。

每保长二条熏肉,选好之后,用染成青色的麻线略略一捆,打上活结,一捆捆整齐地放到箩筐里。

不多时,那名杂役便挑着一担子熏肉出了县衙,走街串巷与城中各保长传话送熏肉去了。

近来常乐县城颇为热闹,有过往的胡商,有过来收白叠花的商贾,还有不少到他们这里来买白叠花种子的伊吾人高昌人。

伊吾高昌那边眼下种植白叠花的人并不多,这会儿交通便利了,又听闻这白叠花价高,于是那两边不少人过来瞧究竟。

这些人里面有富裕的,也有贫困的,有进出酒肆客舍出售豪爽的,也有衣着寒酸坐在街头啃着从自家带来的干粮的。

另外还有一些专门从凉州张掖那边过来,千里迢迢就为了乘一回木轨马车,跑到敦煌与高昌之间的那一片荒原之上,去看一眼传说中那座桥的。

这乘坐木轨马车的人多了,收入自然也多,只是木轨道的损耗也比较严重。

预计今年入冬后,从常乐县到晋昌城的这一段木轨道,要从头到尾进行一次仔细地检查和修缮。

罗用这些天也颇忙碌,这日下午安排好了手头上的工作,难得有些闲暇,便去了彭二那边的织布作坊一趟。

刚到作坊门口,便遇见有几名管事正领着人,将那成车成车的白叠花往那作坊里面运,进了作坊,看到一个经常跟在罗二娘身边的管事,正指挥着几个强壮的妇人卸货,罗用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县令寻我何事?”

那管事正忙着,被身边一个妇人拍了一下手臂提醒,回头一看,见是罗用寻她,笑着便过去了。

“我阿姊今日在哪个村?”罗用问她。

于是那管事便说了罗二娘今日到了哪个村,然后又讲了她们这几日的安排,另外还说了一些她们在乡下的生活,乡人对罗二娘都十分敬重,招待得很周到,让罗用不用担心云云。

罗用点点头,他知道二娘在乡下过得不错,那些轮换回来的巡逻队的人也都是这般说。

“你今日可还要出城?”罗用又问她。

“待卸完了这些货,便要出去了。”那些个本地的外地的收白叠花的商贾也是拼得很,一个个的见缝就钻,二娘她们虽然占据优势,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眼下正是收购白叠花的要紧时候,可不敢懈怠。

“善,路上当心着些。”罗用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这是与我阿姊的,你帮我捎带过去吧。”

“喏。”那管事当即便将这个纸包收好,也不多问。

罗二娘这些时日在乡下是过得不错,吃得好住得好,却也不清闲。

采摘白叠花的活计最是需要人手,她们借住的那些个村正里正家,常常也是全家老小下地采棉。

二娘也不是坐在屋里指点江山,她也是日日都要到地头上去收货,最多忙得累了,寻个阴凉处稍坐歇息。

这一日,她们依旧是忙碌了整整一日,待到太色渐暗才收工回去,吃罢饭稍作梳洗,一群女子坐在屋中算账说话。

不多时,今日运货进城的队伍也回来了,带队的管事将一个纸包递与二娘,言是罗县令让她捎来。

二娘高高兴兴地接过纸包,将其放在炕桌上,拆开来一看,见是两个不足巴掌大小的细长红薯。

两个红薯都略略有些损伤,应是存不到来年开春,所以罗用才让人给她带过来,让她也尝个鲜。

这红薯二娘见过,当初阿普他们刚到常乐县的时候,她便去凑过热闹。

后来罗用令人将那些红薯催芽,长出红薯藤,分与坊间各保,她也是知道的,催芽那几日还时常过去看。

“这便是红薯吧?”

“听那些昆仑人说,这物什可好吃了,十分香甜。”

“烤着吃最香。”

“我这便去拿火盆来。”

“屋里太闷,还是去院子里烤吧。”

“嘘,小声着些,莫要惊扰了主人家。”

“……”

于是这一群大娘子小娘子们,拿柴的拿柴,点火的点火,这便在屋外院子里烤起了红薯。

那两个不大不小的红薯,必定是不够她们这么多人分的,倒也没关系,吃得着便吃一口,吃不着便闻个味儿,好歹长个见识,待到来年,说不定她们自己家就能种上了。

第384章:白七

常乐县这边忙忙碌碌的,当初那一个贼人十贯钱的悬赏刚出来的时候,县中不少人着实也是兴奋了一阵。

这要搁在从前,肯定就有人背上刀枪棍棒,揣上干粮,出门寻那些贼人去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两年,县中但凡是勤力一点的青壮,都有正经营生要做,做买卖的做买卖,进作坊的进作坊,种地的种地。

从前常乐县内外也有几个不大不小的帮派,眼下大抵都已散伙,有那一两个苟延残喘的,也都是没了主力的,光剩下几个虾兵蟹将,并不成什么气候。

若是那些贼人不长眼,跑他们常乐县这边来了,那捉了也就捉了,就当白捡。

若是叫常乐百姓出去寻这些贼人,尤其是去到像百帐守捉那样的地方,那就有些太过凶险,再说大伙儿每天都要干活呢,也没那个工夫,别到时候贼人没捉着,反把饭碗给砸了。

听闻在敦煌晋昌两地,这几日已有数个帮派奔那百帐守捉而去,敦煌晋昌毕竟是地方大人口多,各种帮派团伙也多。

这个年代的人生存艰难,这些个团伙也不容易,那些个家底殷实的土豪仕绅,家里都养着部曲,不是谁人想动就能动的。商队也不好惹,这年头敢出来行商的都不是软柿子,很多商队人多势众不说,打起来更是不要命。剩下那些个平头老百姓,一个个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自然也没什么油水,再说这些个帮派团伙,也不是个个都会向贫民百姓下手。

“……杨老四那群怂货,惯会使些肮脏手段,挣那不义之财,活该他这回落在那罗棺材板手中。”

这一天晚上,一行十余个青壮,连夜出了合河戍,当夜不及赶到百帐守捉,便在大泽旁的集市边上,与一名关外人租了个毛毡棚子,又在棚子外面点了一个火堆,打算煮些热汤,就着带来的干粮吃了。

“那刘老大果真那般好心,平白竟叫我们去分一杯羹?”一人坐在火堆边上,闷声说道。

“怎的又说这个?”一旁正烧火那人不耐道。

“白七一早不都与你说清楚了,百帐守捉那边龙蛇混杂,刘老大他们必定是有些吃不住了,这才喊我们几个过去充数。”

“唉……怕是不会这般简单。”

“出门前便已说清楚了,怎的这时候又叨叨起来?”

“你若是害怕,你便回去,我们几个自己去。”

“我就是觉得此行有些凶险。”

“你当谁人不知,若不凶险,难道还指着那铜钱平白从天上掉下来?”

“挣了这一笔,我等便有了本钱。”

“往后跑商也罢,去那常乐县的作坊做工也罢,家里人一时总是饿不死。”

“莫想那些没用的,赶紧吃几口睡下,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

他们这一行乃是敦煌人,年岁相当,自小便熟识,因为出身贫困,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琢磨来钱的法子,养活自己和家人,为了活命,也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那刘老大是敦煌一个大帮派的头目,一早就想拉他们入伙,他们这些人硬撑住了,没加入,因为一旦成了他们的人,很多时候就是身不由己。

将来万一出点什么大事,别说自己这一条小命,全家都得给他们陪葬,这个年代的律法便是这般,动不动就要连坐。

这些年他们与那刘老大有些往来,主要就是在刘老大那些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做点不算太脏的活计,多少得些好处。

这回这件事,他们原本没想参与,那二十几个人,便是二百多贯钱,百帐守捉那边的人比他们敦煌人更穷更狠,大大小小的势力也更多,他们就这几条小虾米,别到时候钱没挣到,反将自己一条小命给填了进去。

没想到昨天晚上,那刘老大手底下一个人突然找来,言是刘老大等人眼下就在百帐守捉那边,人手有些不足,寻他们过去凑数,到时候得了赏钱,分他们些许。

他们这一行人的老大,也就是白七,他家里有个小侄儿体弱多病,好几年了,总是反反复复,花了不少钱,又欠下一些债务。这回一听说这个事,他便说要来,于是其他几个弟兄也都跟着来了。

眼下这种情况,众人心里多少也都有点数,帮派之间的比斗,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轻易不会全员出动拼个你死我活的,大抵都是双方各出一两人,一较高下。

刘老大在敦煌发展这些年,颇有些势力,手底下能打的人不少,却也忌惮百帐守捉那些人凶狠不要命,这回他定是吝惜自家那些手下,怕他们折在里头,所以才想到了白七一行。

料想这时候在百帐守捉那边,定是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在等着他们……

事实上,确实也是这般,刘老大不想让自家手底下那几个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兄弟与人拼杀,于是就想到了白七,那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颇能打,骨头又硬。

这些年要不是有那白七在前边顶着,他手底下那几个人,早该成了他刘老大的手下。这回他便要让白七去与人拼杀,若是赢了也好,若是输了,刚好就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这个小团伙给吞并了。

白七等人第二天中午赶到百帐守捉的时候,那悬赏名单上的杨老四一行俱都已经被人拿下,一行二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刘老大仗着人手众多,又舍得花钱与当地人买消息,作为一股外来势力,竟然生生被他抢到了十四个贼人,那就是一百四十贯铜钱,够养活他们帮派挺长一段时间了。

被这些外地人抢了这么多人头,那些个百帐守捉的本地势力肯定不答应啊,于是就把人给围了,不让他们走。

也有一些人提出要比斗,刘老大这边一直拖着呢,这会儿见白七来了,这才不急不缓让人出去传话,就说他们这边应战了。

话说这级别不一样,姿态自然也就不一样,眼下这时候的百帐守捉,对白七他们这些小虾米来说,那就是个龙潭虎穴。

但是对刘老大这些人来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他们就是过来抢钱的,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能抢多少就抢多少,倒也不用拼到你死我活那种程度。

那些百帐守捉的人硬是拦着他们不给走,说是要比斗,那就比吧,他头一个就把白七给推了出去……

……

两日后,这些人浩浩荡荡前去常乐县领取赏金,自打他们进城后,就有一队差役沿路跟随戒备,待他们来到县衙前,衙门之中已有吏员迎了出来。

不多时,乔俊林和一众书院那边的学子们也都赶到了。还有县中那几个作坊,罗用的弟子们,以及作坊之中不少雇工,纷纷也都往县衙这边赶了过来。除了一些看热闹的城中百姓,大多数人对于这行人的到来都十分戒备。

吏员们没让这些人进县衙,就在县衙前面的大街上验明了那些贼人身份,然后就有一担一担的铜钱被人从县衙里面担了出来。

那不大不小的柳藤筐,箩筐上面盖了红绸布,把那块红绸布一掀,那下面便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贯铜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众人只见那一担担的铜钱被人从衙门里担出来,那一个个的贼人被套上枷锁押往县衙监狱而去。

最终二十七个贼人,加上先前五人,共计三十二人,悉数落网。一时之间,还敢把爪子伸到他们常乐县地界的贼人,怕是再没有了。

“豁出命去搏一回,才挣这些钱,还不如那些修桥的工人挣得多。”

白七等人这时候已从刘老大那里分得了钱,便在常乐县中寻了一间食铺吃酒,他们这回还算走运,十余个人里面,就白七一人出去与人比了一场,打赢了,也没受什么重伤。

所以这时候他们才有心情坐在这里吃酒,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够撑一阵子了。”白七笑着拍了拍怀中那个包袱。

拼着命与人打了一场,刘老大分与他们三贯钱,白七自己拿了一贯,余下的便让弟兄们分了。他这一贯钱拿回去,不仅能把欠债还了,还能给家里买不少吃食,今年冬天算是有着落了。

也是他运气好,这回遇着一个惜命的,在那场比斗之中,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并不想与他搏命,于是双方就都没下死手。

时过境迁,如今的百帐守捉,与过去约莫也是有些不同了。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白七你有何打算?”有人问白七道。

“待我将这些钱送回去,再买些柴米留在家中,待安置好了,便来这边寻个作坊做工。”白七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浊酒,言道。

白七要进作坊?

众人讶异。

“怎的,别人都能进作坊,我便进不得?”白七其实早就想进作坊了,只是家中负担实在太重,他在家排行老七,上面五个兄长一个阿姊。

照理说这养家糊口的担子不应落到他肩上,奈何命不好,上面几个哥哥死的死残的残,她那阿姊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嫁人后自己都过得不好,更别说帮衬家里了,白七不时还得替她出头,帮衬一二。

眼下他家虽然还有几百文的欠债,实际上与过去相比,日子其实也算过得去了,主要白七现在年岁大了,能担起这养家糊口的重任。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把自己那大侄女儿送到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去干活,现如今在里头吃得好穿得好的,还能给家里挣工钱。

家里也没什么可操心的,耶娘虽然老迈,还有两个嫂嫂可以照顾一家老小,还有一个残疾的兄长,少了一条腿,但也还算是条汉子,有他在家,白七也比较放心。

这回能全须全尾地将这一贯钱抱在怀里,也算是老天爷眷顾了,又与弟兄们各自都分了些许钱财,虽然不多,却也算是成全了这些年的情谊。

白七打算过几日就进作坊去干活,最好再能学点手艺,其实他最想干的还是那修桥的活计,再学了那修桥的技艺,只可惜他上回没赶上,下回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今日这一餐,便是他们的散伙饭了。

回想这些年的情谊,这些年的生死与共,吃过的苦,冒过的险,铮铮男儿不禁也要落下泪来。

席间不免又要敬一敬那几个早年便没了的弟兄,早年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白七便与他们说,搏一搏,兴许还能活命,不搏便是等死。

转眼这些年过去,当年最狠最拼命的白七也要洗手不干了,大抵在他看来,如今已经不需再搏命。

……

转眼时间又过去数日,这一日中午,白七背着一个大包袱,带着依旧愿意跟随他的几名弟兄,乘坐木轨马车来到常乐县城,打算在县里找个作坊做工。

只是还不待他们去寻作坊,便听闻罗用的几名弟子这两日正在城中招工,言是要去伊吾那边找一种什么土,说是那种土必须要在矿区才能找到。

“工价几何?”

虽说要进作坊,白七等人终究还是野惯了的,比起让人感觉憋闷的作坊,他们还是更愿意去外面,这时候听闻了这件事,几人便都有些心动。

“正常每人每月三百文,若是要进山下矿洞,那便要加价。”有知晓详情的百姓与他们说。

进山下矿洞这些事对于常乐县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比较危险了,他们眼下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要去冒这个险,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白七几个却没有什么犹豫,这工价可比进作坊高得多了,他们也不怕出远门,也不怕进山,至于说下矿洞,上回罗用那些弟子招人去修桥,说是危险,最终不也没死一个人,且不说这回会不会死人,起码可以确定他们那些人还是很看重人命的,怕什么,去了。

几个人一对眼神,连忙就往那招人的作坊去了,生怕一个去得晚了,这回又没赶上。

至于他们说的要找的那个什么土,管他呢,去了便是,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教。

其实罗用他们这回要找的,哪里又是什么土,他们真正要找的,是钍。

第385章:惊世骇俗

钍元素具有辐射性,但自然界中的钍元素一般以氧化形式存在,其辐射出来的阿尔法粒子穿透性很弱,通常只需一层布料便能隔离。

所以一般只要不吸入食入,使其进入人体内部,就不会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危害。

而罗用他们这一次要找的,正是氧化钍,氧化钍有一种特别的性质,就是能在高温下激发出白光,可以用来制作沼气灯或者燃起灯的灯罩。其散发出来的光线强度,约莫相当于四十到六十瓦的白炽灯的亮度。

在眼下这个年代,想搞天然气开发也不容易,但沼气却易得,只要建个沼气池,挂上沼气灯,照明的问题就解决了。

这年头,常见的照明方式就是火把油灯蜡烛,寻常百姓连油灯都不舍得用,蜡烛更是只有富人才能用得起。

那照明的效果就更别提了,罗用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着实也是有些受够了那黄豆大小的昏暗灯光。

现如今水泥这个东西在大唐上下也算是比较普及了,听闻在河南道河北道以及江南各地,这几年都兴建起了不少水泥作坊。

有了水泥就能建沼气池,这时候再把沼气灯做出来,推广起来应该就比较容易。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涉及什么政治敏感,而且还很能来钱。

只是那氧化钍的寻找和沼气灯的制作,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能需要投入许多时间精力以及财力物力。

为了这沼气灯一事,罗用最终让自己的两名弟子,以及两名常乐书院学子,另外还雇了十五个身体强壮、为人看起来也比较机敏的青壮,一行共计十九人,组成了一支队伍。

这个队伍首先会去往伊吾,在伊吾的煤矿区尝试寻找氧化钍,因为钍元素常常也会出现在一些煤矿周围,所以在那里会有比较大的几率能够找到。

他们预计会在伊吾停留一年,一年以后若是没有进展,到时候可能就要再做其他打算。

罗用知道钍的储藏量最大的地方是白云鄂博,但那边距离他们目前所在地太过遥远,而且还是属于草原民族的地盘,罗用他们在那一带并没有什么经营和积累,贸然前往的话会比较危险。

这一次带队的是罗用的两名弟子,冯志、黄有田,都是性格稳重的,做事一向很靠谱。

在研发方面,他二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他俩主要负责带队,以及与常乐县这边保持沟通,物资补给等等,真正负责研发的是那两名常乐书院的学子。

那两名学子分别出身于荥阳郑氏和江南顾氏,荥阳郑氏就不说了,罗用与他们的交情虽算不得很深,但双方整体也是比较友好。

早两年各大家族的人安排族中子弟前来常乐县的时候,他们家安排过来的年轻人颇优秀,此人名叫郑桉,人品端正条理清晰亦吃得苦,罗用这回之所以选中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本人的人品和才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家族关系。

这个队伍中的另一个常乐书院学生,名叫顾云山,乃是江南顾氏出身,这人也不错。

罗用之前听乔俊林夸过顾云山几回,说他这个人很有毅力,无论学什么都要学到透彻明白为止,只可惜出身旁支,又是续弦所出,为人又有几分木讷,没那什么洒脱气质士族风范,在家族中不是很受重视。

罗大娘这几年在江南那边发展,罗用也有意要经营一下他们罗家与江南顾氏的关系,于是这回便找上了顾云山。

至于他在顾家受不受重视,这种事哪有什么绝对,眼下他是不受重视,等他将来有了价值,自然就会受重视了。

他们这一行十九个人,加上财物器械以及罗用给伊州那边几个老熟人准备的礼物,一共雇了五辆木轨马车。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罗用将他们一路送上了木轨马车,叮嘱他们出门在外一切要以安全为重,若是遇着什么问题,也可去寻一寻那伊吾刺史,还要及时差人回来,报与他知晓。

几匹精壮大马,拉着这几辆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马车,沿着荒滩上那条木头轨道,一路往北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戈壁之中。

罗用这边,这时候也开始让人着手修建沼气池,冬天里沼气的产出很慢,他们这时候把沼气池修起来,经过一个冬天的囤积和发酵,待到明年开春,必定就有沼气可用了,到时候就算没有沼气灯,至少也可以用来烧水做饭。

说不定冯志黄有田他们运气好,很快就能找到氧化钍,并且成功做出沼气灯的网罩,明年开春他们这边就能点上沼气灯了,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时间一日一日过着,待到农历十一月份,常乐县这里就很冷了,又到了家家户户烧火炕的时候。

常乐县中倒是很热闹,俨然比秋天那时候还要更加热闹几分,城里城外都有不少人赶着羊群来来往往的。

都说常乐县这个地方羊肉价高,又有罗二娘的那家羊绒作坊,一个冬天能收许多羊绒,他们这边羊绒的价钱很稳定,于是今年入冬以后,赶着羊群到常乐县这边来卖的牧民比去年更多。

除了前来卖羊的牧民,往来的商贾也不少,主要都是从伊吾和高昌那边过来买货的,有来买针的,也有来买白叠花种子的。

自从有了木轨道以后,那两边的人要过来敦煌常乐这一带就很方便,他们这里降水量少,冬日里也不怎么下大雪,就算天气冷些,也不大会妨碍木轨道上的交通。

这日下午,罗用正与二娘彭二她们一起议论近日新织出来的几个面巾花样,衙门那边突然有人找了过来,言是黄有田方才从伊吾那边回来了,这会儿人就在县衙。

罗用听闻了,连忙放下手中那块毛巾,戴上帽子裹上大氅,回往县衙去了。

“怎么样,你们那边的事情可有进展了?”罗用一见到黄有田,便问他。

“一时还未有什么进展。”黄有田这时候原本是坐在炕上温脚,见罗用来了,便要下炕来与自家师父行礼,被罗用一个手势又按了回去,笑了笑,依旧坐在炕上回话:“白七他们从矿区捡来许多矿石,也不知道哪一个是,郑郎君他们正试验呢。”

罗用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伊吾与常乐之间商贾往来频繁,黄有田他们之前就托人带过信件回来,主要就是报个平安,至于那沼气灯网罩的研发进度,在信件上是不怎么说起的。

这时候师徒又说了几句,罗用便问黄有田:“钱帛可还够用?”

“倒也没什么大的花用,无非就是吃穿用度。”黄有田回答说。

白七他们到人家矿区去拣石头,听闻他们是罗用这边安排过去的人,人家煤矿主根本不拦着,不仅不要他们的钱,三不五时还要把人请过去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变着法儿地从白七他们口中探听消息。

得知白七他们是在寻找一种名叫氧化钍的矿石以后,那些煤矿主还巴不得他们赶紧找到呢,然后他们这些煤矿主将来就不仅可以卖煤,还可以卖氧化钍挣钱了。

“而今伊吾城附近几个能产石炭的矿区,时常差人送矿石过来,白七他们主要便去更远的矿区寻找。”黄有田说道。

“倒是承了那些矿主的人情。”罗用笑道。

“也有人问我们买不买石炭的。”黄有田又说:

“开出的价钱比之我们先前购买别家的要低廉些许,只是我们与之前的矿主合作已有多年,对方供给我们的石炭品质一直很好,现如今若是因为这些许差价换了供货的商号,着实也是有些不妥。”

“倒也无需把原来那家换掉,他们开出的价钱若是合适,石炭品质也好,你便只管买来,这两日我便让人在城后荒滩上建一片棚子,专门用来放石炭。”

罗用提起炕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些热茶,又给黄有田倒了一些。

前些时候,他们这里还没肉吃呢,这一转眼,就又到了吃肉吃到想吐的季节,真是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好在他们赶在入冬前,把去年冬天做的那些肉罐头都给卖了出去。

早前,离石那边的茶商运送茶叶过来的时候,也帮罗用从中原那边带了不少杜仲胶过来。

这时候他们常乐县中又开始收羊肉做罐头了,规模比之去年更盛,除了常乐县辖下那些冬闲的农人,还收了不少过来常乐县找活干的晋昌人敦煌人。

“因何要囤石炭,师父可是忧心石炭涨价?”黄有田问道。

“正是。”罗用点头,它要不会涨价,罗用囤它做什么。

“石炭这物什河东也有许多。”黄有田并不认为石炭会涨价:“除了一些制陶铸铁作坊,寻常人家并不用。”

老百姓嫌它比柴草贵,不划算,有钱人家又嫌它气味不好闻,不爱用,那些个精细的木炭竹炭多了去,听闻一些好的木炭竹炭烧起来还有香味,何苦要用那呛人难闻的石炭。

“待衡致他们那物什做好了,那石炭说不定就要涨价。”罗用笑着说道:

“眼下正是冬季,木轨道上车辆往来相对也少,趁这时候囤些石炭也好,横竖这物什经得住放。”

“喏。”既然罗用都这般说了,黄有田便也应承下来,趁着冬季车子少,多囤一些石炭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至于衡致他们眼下正在弄的那个物什,黄有田也是知晓的,说是要给针坊做一种机器,不用人力,靠它自己的力量就能将铁块拉丝、切断。

黄有田没怎么读过书,但他总知道,那些个机关器物做得再精巧,总归还是要有个借力之处,无论是人力也好,水力也好,风力也好,没个借力的地方,如何能够凭空运转?而且还是针坊里那些需要下大力气才能完成的活计。

黄有田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世间还能有那样的物什。

但他师父却是这般说了,衡致这回也跟着了魔一般,自打修完那座桥回来,就一头扎了进去,也不知最后是否果真能被他们做出那种惊世骇俗之物。

第386章:送工钱

这一次跟黄有田一起回来的,还有白七的一个手下,名叫赵兴。

一个多月以前,罗用他们招募人手的时候,白七几人刚好来到常乐县,听闻了他们这边正在招人,便寻了过来。

也就是在那几日,因为有不少人押送贼人到常乐县衙领赏,罗用就趁着这个机会,对他们本地以及周边地区的一些大小势力做了一番了解和梳理,其中也有人向他提到过白七一行。

按照罗用听到的说法,白七此人颇仗义,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比较有规矩,虽也是游侠儿一般在街面上混着,却并不是为非作歹之徒。

那一日白七等人前去应募的时候,总共是五个人,其他几人都还好说,独那赵兴长得瘦弱,原本是不太符合要求的,只是白七等人既然是一起来的,这时候自然就要为赵兴说话。

当时罗用刚好也在,于是他便开口,让黄有田他们把这五个人一起收了下来。

像白七这样的人物,料想应该是比较讲义气,罗用也觉得他是个人才,想让他为自己所用,所以那时候就顺手卖了他一个人情,

不过按黄有田的说法,赵兴这人长得虽然瘦小,为人却很有胆气,加上又比较灵活,所以这一次黄有田回来,便把他带回来了。

一来是两人同行更安全一些,二来也是为了让他去往白七等人家中报个平安,顺便把他们头一个月的工钱送过去,白七自己走不开,把这件事交给赵兴去做,弟兄几个也都是很放心的。

当天下午他二人回到常乐县,黄有田先去县衙找罗用,赵兴则被刘活他们带去了机器坊。

他们这机器坊的名字也是瞎叫,就是专门做机关器械的意思,单独弄了个大院子,不跟其他几个大作坊搅和在一处,清静些。

像刘活他们这些个,平日里也不怎么忙碌的,这时候见黄有田他们回来了,就很想知道伊吾那边是个什么情况,黄有田一时在县衙那边回不来,他们就逮着赵兴问个不停。

后来连衡致也从后面的车间出来了,衡致原本是个木匠,这两年倒是没少摆弄铁器,不过主要还是停留在物理层面上,这回伊吾那边弄的那个什么氧化钍灯罩,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就算去了可能也帮不上忙,但还是比较好奇。

只可惜赵兴这边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说他们整日出入找石头,找了各种石头回来给那两位郎君琢磨着,也不知道究竟该用哪一种石头,也不知道他们那加工的法子对不对。

一会儿等黄有田回来了,也是这般说,众人悻悻然,照眼下这般发展,师父给他们说的那个什么沼气灯,一时怕是用不上了。

黄有田与赵兴在机器坊这边歇过一晚,第二天一早,便从作坊里搬了一些米面钱帛,给他们队伍里那些人家里送工钱顺便报平安去了。

头一日先把家住常乐县内外的那几人先送了,第二日再去敦煌。

他们队伍中的敦煌人总归也就是白七他们五人,这一日他二人乘坐木轨马车到达敦煌以后,赵兴便是熟门熟路,一家一家找过去。

那些人家原本还有些担心,见了赵兴便都放心了,又知晓他们这一次是给罗用的弟子干活,工钱又挣得多,自然也高兴。

瞧那又是粮食又是布帛又是铜钱的,只一个月的工钱,竟有这般多,左右邻居也有过来看热闹的,都说赵兴他们这回是寻着了好活计。

待他们最后来到白家院子外头的时候,天色都快黑透了,赵兴探头往院里看了看,见堂屋那边似有灯光透出,于是他扬声唤人道:“白翁可在家?”

“阿兴啊?你今日怎的回来了?”白七老父识得赵兴的声音,这时候连忙开了房门出来,看他走路说话的样子,似是有些慌张模样。

“阿翁你可慢些,别摔了。”赵兴站在半人高的篱笆墙外头,笑嘻嘻说道。

“哎呦……我这不是高兴,你们这一走,都多长时间没回来。”看他那笑嘻嘻的样子,白老汉心中安稳不少。

白老汉这辈子总共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前头那两个没站住的也就不说了,养大的那四个儿子里头,又死了两个,还有一个瘸了腿,女儿也早早嫁了人。

生了这么多儿子,最终也只剩下白七是个囫囵个儿的,这时候白七的朋友大晚上找过来,站在院子外头喊人,老汉不禁又往坏处想,生怕这个儿子也出事。

“都说老七没事,早前还特地让商贩过来与我们报平安……”白老三这时候也一跛一跛从屋里出来了。

那后面还有白七那两个嫂子,也都跟着出来看究竟,这时候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讲究,尤其是在这种边陲之地,又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也是每天都要出去挑水的,常常还要到城里寻些别的活计贴补家用。

还有家里头那几个小孩,这时候还想也都没睡,听着动静一个个就都出来凑热闹。

“怎的这些小的竟都还没睡?”赵兴二人这时候已经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整日里就知道瞎胡闹,皮猴儿一般,这时候哪里睡得着。”白老汉把他二人往自家屋里引,又问赵兴:“你这手里头拿的甚?”

“这是白七上个月的工钱。”赵兴答道。

“怎的还给送过来?”白老汉又问。

“这一次的活计离家远,时日又长了些,怕家里人忧心,这才专程跑了一趟,下个月若是没有什么事,兴许一时便不过来了,我们在伊吾那边若是遇着相熟的商贩,便叫他们帮忙过来报个平安。”赵兴一边说着,一边跟白老汉等人进了屋子。

“都说了是去与那罗县令的弟子干活,又有甚可忧心的……”白老汉口里这般说着,便听屋子里这些个小孩忽地便欢腾起来,似是从赵兴那里得了什么好吃食。

“你又与他们买什么吃食?”赵兴这也不是头一回给白家小孩买吃的了。

“不过就是几块饴糖,也不是我买来,是白七在伊吾那边买好,叫我带回来。”赵兴说着把手里拿着的那些个物什放到炕桌上。

“怎的一月工钱竟有这般多?”白家阿婆亦是这般问。

“这活计的工钱当初原本许得就多,白七又是个管事,自然比别个挣得更多。”赵兴在白家也没什么好见外的,寻了个位置招呼黄有田先坐,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白老汉又问黄有田,赵兴便说他是罗用弟子,这一次他和白七等人在伊吾干活,便归黄有田管。

白老汉忙叫儿媳倒了茶水过来,又喊她们去做吃食,言是黄郎君他们这般远从常乐县过来,腹中定是饥饿,黄有田他们这时候确实也是饿了,于是便没推辞。

观这堂屋摆设,倒也还算宽敞,只是家中人口也不少,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好在白七那两个嫂嫂颇勤快,屋里屋外的,打扫得也干净。

这时候屋子里点了个火盆,边上还摆着几个磨针的架子,显然方才他们这一家人正围在火盆边磨针呢。近来他们敦煌这边也有一些人在放磨针的活计,都是从常乐那边拿过来的,工钱比常乐那边要低些,却也不少人做。

常乐县那针坊的生意着实很好,虽然这两年中原那边也开了好几家针坊,因此中原那边的商贩已经不怎么到他们这边来买针了,但是常乐县这个针坊每日里依旧是供不应求。

因为他们这个作坊生产的针结实又好用,高昌伊吾一带就不说了,就连突厥人都到他们这里来买针,还有不少胡商将这种针带到西域各小国,听闻行情也不错,就连那些个波斯大食的商队,每每经过常乐县的时候,都要从这里带些针回去。

因为针坊生意太好,总是供不应求,再加上本地人口又比较少,劳动力并不算很充足,针坊如果无限扩张的话,说不定还会影响其他行业的发展。

所以罗用才想让衡致他们早日把蒸汽机做出来。前期的话,主要就是打算做些拉丝机切割机,后面可能还会考虑粗磨,用机器先大致磨一下,然后再用人工磨一道,能省不少人力,提高效率。

至于蒸汽机在运输中的使用,比如说火车之类,在他们常乐县这一带,暂时怕是难以实现。

主要他们这里的轨道都是木头轨道,不扛造,走走轻便的马车还行,要是换成大火车头,呜呜地开过去,要不了两趟估计就烂了。

听那些往来的商贾们说,长安与洛阳之间的那一条木轨道,好像是要换成铁轨了,几个月前就已经动工了。

倒也不是整条轨道都用铁,就是在木头轨道外面包一层铁皮,就这也要用到不少铁了,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要这么干,但是反对的声音也很多。

不过长安洛阳之间的那条轨道,每日里往来车辆那般多,再加上其中又有不少运货的,那边的天气还比较潮湿,时不常再下一场雨,木头轨道损毁肯定很快。

这世间长了,光是维修也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所以这回要换木轨道,倒也可以理解。不知道早早就置办了好几个铁矿在那里等着的荥阳郑氏这回挣钱了没有。

再说敦煌这边,赵兴和黄有田都不是什么特别讲究的人,这时候天色竟然已经这般晚了,白老汉留他们在这里住,于是他们就在白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白家嫂子们给准备的饭食,他二人匆匆便走了。

他二人走后,白家老小坐在屋里查看他们送来的钱帛粮食,昨夜里光线太暗,看得不甚清晰,这时候倒是看得清楚了。

钱帛早已被白家阿婆收起来了,自不必说,他们这回拿来的粟米麦粒,可都是今年新下来的好粮食,给得还不少。

布料也不差,一大一小两块布料,一块靛蓝色,一块浅青色,另外还给了几块颜色鲜艳的布头,最小的只有两个巴掌合起来那般大,大的也有棋盘大,白家两个嫂子对这几个布头爱不释手。

家里那几个小的嚷嚷着要吃炸酱面,这两年敦煌这边坊间也开始流传起这种吃食,将那豆酱和葱头蒜头一起放在油里炸了,浇在面条上面拌着吃。

刚好眼下新得了这一袋麦粒,白老汉便让家人将院中那个磨盘打扫打扫,磨些面粉做一顿炸酱面来吃。

家里头那些个小孩听闻了,欢呼不已,大人们干活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就都嬉笑着,跟前跟后的,过节一般。

第387章:嫁妆

长安城外这时候正在铺铁轨,为这事,当初这城里城外的也是热闹过一阵。

不过这热闹过了也就过了,身处这长安城中,时不常就会见识到一些新鲜事物,听得多了见得多了,百姓们渐渐也就都比较淡定了。

大伙儿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还是那传说中的番薯,有人说朝廷明年开春就要给长安城各家各户分红薯苗。

也有人说没这回事,这头一年的红薯种子要先供给关内河东河北一些容易闹旱灾的地方,他们长安人一时怕是轮不着,只有那些个有门路的家族才能弄一点在自家种种。

这城里头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道该信谁的,但大伙儿还都是盼着明年能分到几根红薯苗。

至于说京城百姓如何能在家里种红薯,这在二十一世纪确实不太可能,但是在公元七世纪这时候,那就很平常了。

唐初这时候大伙儿居住的这个长安城,早前乃是隋朝所建,那时候叫做大兴城。

隋朝是个短命的王朝,再加上朝代更迭,长安一带人口亦有损伤,发展到贞观年间,长安城的人口也不算很庞大,然而这座城的地方却足够大,一条大街动辄几十上百米那么宽,一户人家动辄就是几亩地那么大,在自家院里种点蔬菜粮食,那都是寻常事。

眼下正是贞观年间,距离从前的战乱年代,刚刚才过去二十来年,很多长安人都是在战火之中存活下来的,所以就比较有危机意识。

既然家里有地方种菜种粮食,那肯定要种上啊,关键时候说不定就成了活命的口粮,还有那些个坊间街道,也是时常被人在路边种上菜蔬作物。

从前这种情况更严重些,这几年长安城中的大小街道都被铺上了水泥路面,情况相对要好一点。

听闻那红薯一物,开春的时候在地里插上一株小苗,秋里就能长出一窝,一窝能产一二十斤,一亩地能播种三千株左右,那至少就是三四十担的产量。

若种粟麦,就算精心侍弄,亩产也不过三四担,若是土地贫瘠灌溉艰难,能产一二担就算是不错,遇着灾年更是颗粒无收。

与之相比,这红薯一物,简直就是天赐神粮,就连那些黑皮卷发的昆仑人,一时间也在长安城变得很受欢迎起来。

也有一些士族郎君站出来说,此红薯一物,虽则多产,却到底不如五谷蕴含天地精华,劝百姓还是应该多食五谷,勿以红薯肥甘而过食之。

百姓也知晓五谷养人,那谷物产量不是低嘛,这几年随着长安城中人口不断增多,粮价亦随之节节攀升,关中产粮已经养不活这么多长安人口,只能从黄河下游的平原地区输送粮食过来,外地运来的粮食,别的不说,光是脚钱都要不少了。

再说现如今这长安城中的老百姓根本连红薯这物什都还没见过,也不知道甚时候才能种上,此时何来过食一说?

想来那些士族大夫们,应是食过红薯的,不知食了多少,可是把那宝贵的粮种当做饭食抑或消遣吃了许多?

还有人说在那陇西的常乐县,那县里的百姓今年便已种上了红薯,这头一年先在保长家中种着,待到来年,各家各户便都能种上了。

不少从西面过来的商贾都是这般说,许多人听闻了,便很艳羡,亦有那不平之人,言是他们这些住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倒是叫那边陲之地的给比下去了,因何,还不是因为那离石罗三郎,说起来,这回献粮种的昆仑人,听闻也是那罗三郎的弟子……

像这样的言语,罗家人也时有听闻,林五郎有一日在坊间听人这般说了,便有些担心,回家说与大娘,言是坊间人这般说辞若是传到宫中,怕是对罗用不利。

罗大娘也是忧心,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邪风,有无小人在背后使坏,这分明就是要把罗用往风口浪尖上推啊。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一个运白叠布的商队到了长安城,就在长安城东市出售,这一回他们运来的白叠布很多,价钱亦较之去年低廉,于是城中百姓纷纷去买。

之后接二连三的,又有许多运白叠布的商队进了长安城,白叠布的价钱一降再降,街头巷尾的,大伙儿都开始谈论今日那白叠布的价钱又降了几何,合计着何时下手买布合适,就怕过了眼下这段时日,那白叠布的价钱又要涨上去了。

“倒是无需忧心涨价。”

“你可知晓那河西之地种了多少白叠花。”

“成片成片的,漫山遍野都是。”

“一眼都望不到边。”

“河西之地适宜种植白叠花,明后年种植此物的农人怕是更多。”

“他们那地方种粮食产量低得很,有些地根本连种都种不了,若是不种白叠花,就只能荒着。”

“这白叠布比之麻布可是不差。”

“听闻还有一种布,乃是用白叠花绒与麻线混纺。”

“还有那花布也好看得紧,只价钱到底高了些。”

“价钱怎能不高,到底还是千里迢迢从那陇西运过来,比不得咱们当地产的麻布。”

“……”

这白叠布的价钱就算是比往年降了不少,比之关内自产的麻布,到底还是贵了些。

只是贵也有贵的市场,现如今长安城中的郎君娘子们大都流行穿着白叠布,谁若是没个一两身白叠布衣裳,那明显就是赶不上潮流了。

还有一些个脑子活络的商贾,在衣服夹层里絮上白叠花绒,做成袄子,比那絮蚕丝的袄子稍稍便宜些许,也是又软乎又暖和的,正适合冬季穿着。

东市有几家成衣店,雇了巧手的妇人在店铺后面的大院里做衣裳,最近店家就从那些西面过来的商贾那里卖得了白叠花,专门用来缝制这种袄子,这段时日,那几间铺子每日里人进人出的,生意做得很是红火。

待敦煌那一带的白叠布紧赶慢赶好容易运到了长安城,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长安百姓该消费的早都已经消费过一轮,也是没办法,地方实在太远,赶不上趟。

倒是也有一些买货的商贾,尤其是从黄河下游过来的那些个外地商贾,只是压价也颇厉害,越是普通的白布越难挣钱,倒是那些个质量上乘的花布,依旧还能卖得比较不错的价钱,利润空间相对也比较大。

南北杂货今年不卖白叠布,花布白布都不卖,他们卖一种巾子,有长条形的,一尺来宽两尺余长,也有方形的,约莫一尺宽一尺长。

那巾子上面纺着各种花样,倒是有点像早前那些牡丹坐垫的图样,并不尽相同,大抵都做过修改,配色亦不同,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新花样。

这些都没什么奇特的,奇的是这些巾子皆是用的绒圈锦的织法,一块块巾子织得毛茸茸软绵绵的,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摆在货架上。

初时有些人以为这是新式的汗巾,问过那些卖货的少年郎才知,这竟然是面巾,专作洁面之用。

众人听闻都觉新奇,从前这洁面的巾子大多都是各家各户自己裁剪一块布料来用,好人家便用好布料,穷人家便用些破布充数,现如今这南北杂货竟还专门做起这巾子的买卖来。

虽是闻所未闻,但是这长安城中毕竟有钱人多,这样一块柔软好看的巾子,也就十多文钱,买便买了吧。

这买回去一用,便知晓其中不同,这柔软度,这吸水性,其他布料根本比不得,那些个布巾再贵再华美,也是徒有其表,不当用。

用上这样一条面巾,沾些热水,拧至半干,再擦上一点精制的羊脂皂,啧啧……

之后这两日,许多人家纷纷遣了家人去南北杂货买面巾。

照理说罗二娘她们这回发过来的这批货也不少,够卖一些时日了,坏就坏在这个年代的妇人们都很爱囤嫁妆,见着什么好物什都要买一些收起来,装在或精致或简陋的木头箱子里,母传女女传孙的,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些长安妇女买毛巾,动辄就是几十上百条的,没两日就把南北杂货这边的库存给搬空了。

罗四娘这一日在南北杂货被人挤得头发都散了,又被好些人追着问第二批货何时才能运来,今冬还有没有了,直把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容易脱出身来,带着一身疲惫回到白府,结果刚下马车就看到白以茅正指挥着几个仆从从他那辆车上搬毛巾下来,那一捆一捆的,少说也有上百条。

“你买恁多面巾作甚?”四娘好笑道:“当嫁妆么?”

第388章:情愫

事实上白家这么多人口,白以茅拢共也就买了这百多条面巾,哪里还够给谁当嫁妆,各个院子分一分,每人也分不到一两条的。

各院的娘子们应也有自己遣了仆从去买的,可能有些人买着了,有些人没买着,得到消息的时候若是比别人晚了,去得也晚,自然就买不着了。

白以茅整日在外头行走,消息比较灵通,于是这回买得百来条面巾回来,给各院的伯娘婶婶们分一分,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了。

白以茅是白家这一辈的长子长孙,但也只是在直系嫡出的这一支最年长而已,另外还有一些庶出的分支的,同辈人里头比他年长的也有。

这家里头人口多了,日子一长,难免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生出些许龃龉,不过相对来说,白家人内部还是比较和睦的,整体氛围也比较宽厚。

罗家姐弟几个住在这白家大院之中,平日里也没少受到各房各院的照顾,四季衣裳都不用他们自己张罗,总有人做好了与他们送过来,平日里还有各种点心吃食。

四娘早前还寻思着给她们送些回礼,结果大多都被推拒了,言是她们小孩子家家的无需多礼,也不想被那有心之人传出话去,言是他们这些大人哄骗小孩子手里的物什,也不过就是一些吃的用的,让四娘她们只管吃了用了便是,无需多往心里去。

四娘也是被她们搞得有些为难,总不能果真像她们说的那般,每每都是只进不出的,光收别人家的东西不给回礼吧,可是这个回礼要回些什么,什么时候该回什么时候无需回,她也是有些头大。

好在白以茅不时会提点她一二,别看白以茅当初在西坡村的时候那般不靠谱,再怎么样也是在这样的人家长大的,关于礼数方面,从小耳闻目染的,懂得自然比四娘他们多,分寸拿捏得也更加到位。

不过白以茅最常跟她说的还是这个话:“你又想那么多做什么,也无需做到处处周全,你若是果真那般做了,她们反倒觉得拘束,还不如像现在这般,疏漏些亦是无妨。”

这些个世族大家,无论是在外行走的男子,还是家宅之中的女子,大多讲究一个风范气度,即便有些人实际上并无什么气度,装也要装出几分来,若是太过小家子气,难免就要被人笑话。

白家人这些年经营得不错,就算是先前那一场牵涉颇广的太子谋反案,也没有对他们家造成什么冲击。

他们家族的根基主要在河南道,这些年又往淮南道那边发展,置办下不少山林果园、杜仲园,再加上他们老家河南道那边每年收取的地租,以及族内分支经营的各个作坊,总体来说,经济条件还算比较宽裕。

像白以茅这种的,每月里月钱也不少,他也不是月光,平时没事还能攒点,不过像今天这样一买就是一百多条面巾,这个月的月钱应就不够使,需要动用一点存款了。

这时候听见四娘取笑他,白以茅回头看了一眼,回道:“你管我是办嫁妆还是聘礼。”

他也是好几天没见着四娘了,为了这些个面巾的事情,四娘这几日忙得都赶不上宵禁,于是夜里就直接睡在铺子里,也不回白府这边。

“你这些不够分,我这里还有一点,不若添上吧?”四娘凑过去,笑嘻嘻与他说道。

“不用了,你分你的,我分我的。”白以茅不领情。

“那好吧。”四娘点点头,然后就让几个院里的仆从帮她把自己那辆车上装着的面巾搬她们自己院里去了。

于是就这样,当天下午,白家各个院子里,先是收到白以茅差人送来的巾子,不多时,又收到四娘那边送来的巾子。

然后很快的,各院的伯娘婶婶老太太小姑娘们就都知道了:白以茅又和罗四娘吵架了。

要说这俩人好的时候也挺好,奈何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回别扭。

“不知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定是因那四娘夜里没回来。”

“她要做买卖,这两日忙得厉害,也是难免。”

“也是有些不好。”

“啧啧,这两人若是成了,将来可还有得闹。”

“就他俩那脾气……”

白以茅那小破脾气,白府之中谁人不知,都说他四五岁那么大的时候,有一日他阿娘喂他吃银丝面,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就给噎了一口,就为这点事,十几年都不肯吃面,倒像是与那银丝面结了仇一般。

照理说像他这种性子,家里应是要寻一个性情好的贤惠女子与他做妻子,偏他又看上了罗四娘,那罗四娘的脾气也是拗得很。

“撇去这脾性不说,这两人实在也难走到一处。”

“也是。”

“身为我白家的长子嫡孙,如何能娶一名经商的女子。”

“再说那罗四娘也未必肯嫁。”

“听闻夫人前些时日与他说起婚姻之事,他又推辞。”

“唉,这年岁也是一年大过一年,转眼那些好人家的小娘子便都出嫁了,他到时候还能寻着什么好的……”

“……”

这时候的士族男子,自然是要与同是士族出身的女子联姻,所谓士族二字,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是也代表着他们背后庞大的家族力量。

一个士族出身的男子要想将来发展得好,在这个各方力量盘根错节的权力中心,他们一方面要依靠自己的家族做后盾,另一方面也要依靠妻子的家族帮衬和响应,这就像是一个人的两条臂膀,一旦放弃这种力量联姻,基本上就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的一条臂膀,这不仅关系到个人前程,还关系着家族发展。

四娘有时候也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她一介商贾,如何能够成为白家主母。

虽然成为某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并非四娘心中所愿,只是这些话着实也是有些伤人自尊,仿佛她很低贱,配不上白以茅一般。

再说四娘其实也是有些恐惧嫁入白家的,她怕到时候自己就不能再经商了,就仿佛生生要被人折了羽翼,关进牢笼里一般。

四娘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就让白以茅娶个士族小娘子,他们从此各走各的路,也许那样对谁都好。

但是有时候想想,又觉得有些不甘。少女的内心,也是有些煎熬。

有两日,这天上午四娘正打算去铺子那边,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白以茅等几个白家子弟正在前院骑马。

这白家院子也是够大,不过他们这么闹,若是被家里的大人见着了,也是要挨训。

“四娘你来看看这匹马。”白以茅笑着喊四娘过去。

“甚时候买的马?”白家的马四娘都认识,眼前这一匹,应是新买的,棕黑的颜色,也不算特别健壮,还没怎么长成,就是一匹半大马驹,很有几分爱玩淘气,倒是让四娘想起了五对。

“昨日新买的,你可要骑骑看?”白以茅问她。

四娘左右看看,没看到白家的大人在前院,于是她笑了笑,也翻身上了马背,就在这前院骑起马来。

这匹棕马撒丫子又在院子里跑了起来,也没个章程,就是瞎跑瞎蹦跶。

四娘伏低身子,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马脖子,被它带着在这个大院子里乱跑,确实也是有几分好玩,又被这小马驹快乐的情绪感染,四娘不禁也笑了起来。

白以茅斜斜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拄着一根不知哪里来的棍子,一副轻松随意的模样。

那边四娘被这匹小马驹驮着在院子里瞎跑一气,有时候瞅着什么好玩的,那匹马就不跑了,四娘怎么赶它都不跑,白家那些小孩也总逗它。

单看眼前这般情景,也是岁月静好。

但无论是白以茅还是四娘都知道,他们将来无论是一起还是分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389章:杜构

这些个心事,四娘未曾与她那些友人说过,因为不想平白惹出什么闲话。

至于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六郎七娘年岁太小也就不说了,五郎除了自己要读书,平日里还要看顾下面那两个小的,也是颇为忙碌,再说四娘跟他一个男的哪里能说这些。

大娘那边也很忙,早前一口气开了那么多分店,为了稳妥起见,她把铺子里那些个经验最老道人品也最能信得过的手下,都安排到外地的分店去了,至于长安城这边,这不是还有她自己顶着呢么。

为了补充人手,长安城的阿姊食铺今年新招了不少新人,关于新人,不仅要传授她们技艺,相处和磨合同样也是一门功课,城南城北两家店,有时候事情一多起来,大娘难免也会有些烦躁。

好在早前林五郎过来了,虽然在经营上帮不得她许多,却在生活上给与她很多关心和照顾。

这两口子与别人基本上就是反过来的,大娘整日在外面经营买卖,五郎就把这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帖帖的,男主内女主外,日子也过得十分和美。

他们在阿姊食铺在城南分铺不远处置下了一个小院,同在大通坊中,大娘每日里来去也方便,只有需要去城北那家老店的时候,需要乘坐马车。

早前林五郎没来的时候,大娘都是直接住在铺子里,这回林五郎过来了,他二人置下这么一处小院,一两个月生活下来,一点一滴经营积攒着,渐渐就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罗用他们从前在丰安坊所住的那个小院,离他们这里也不远,大娘当时是打算直接把那边收拾收拾,请个大师做一场法事,便住进去了。

但是五郎不肯,他们两口子毕竟年轻,虽然成婚至今没有子嗣,但也不代表将来就一定不会有,若是大娘被那院里的煞气所冲,将他们原本应该会有的子嗣变成没有了,那该得多痛心?

关于大娘一直无所出,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林父林母就有些不满,但那些年罗家这边的日子蒸蒸日上,他们也不好把这一份不满表现得太明显。

只是这些年林五郎年岁渐长,林父林母也是有些忧心,这回在他来长安之前,就没少跟他念叨这个事。

林春秋还与他说,若是实在生不出来也是无妨,叫兄长无需发愁,将来他林春秋的儿子就是兄长的儿子,叫他随便捡一个过继便是。

若是果真过继了林春秋的儿子,那也就是说,他和大娘两口子将来的家产都要归了林春秋的儿子继承。

林五郎对自家这个弟弟愈发不喜,即便将来有一天他们两口子果真要走到那一步,那他肯定也会选择林大郎的孩子。

林大郎孩子多,他为人虽然有些精明过头,但他比林五郎年长不少,五郎小的时候也受过他的照顾。

林春秋为他做过什么,在他记忆里,林春秋从小就是吃好的穿好的,还送去县学念书,老实巴交的林五郎只有羡慕的份,他有什么好吃的,从来也不会分自己一口,现如今竟然还惦记起他们两口子的家产来了?

想到这里,林五郎不禁叹了一口气,若是能生,那肯定还是自己生的好啊……

“麦青!麦青!”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小孩的叫声,不用说,肯定又是六郎七娘他们来了。

“汪!汪汪汪!”院子里那条原本正趴在廊下打盹的大狗,一听到动静,立马汪汪叫着迎出院外去了。

当初大娘两口子刚搬新家,四娘五郎他们便把麦青送了过来,言是让它在这边看家护院。

麦青跟大娘五郎也熟,平日里大娘出去忙生意,麦青就在家里跟五郎作伴,五郎若是得闲,还能带他到街上溜溜。夜里睡觉的时候,院子里养着这么一条大狗,确实也是让人安心不少。

“怎的今日又过来了?”林五郎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什么事,这时候见他们几个过来,也是高兴。

“今日旬休啊,姊夫你忘啦?”七娘他们这时候已经进了院子。

“哪里能忘。”林五郎笑道:“我昨日还与你们阿姊说,这般冷的天,兴许你们今日就不来了。”

“来啊,怎的不来。”

“可是冷了?”

“不冷,坐着马车过来的。”

“姊夫,你这里可有吃食,我肚子饿了。”

“有有有,外面巷子口那个杀猪的,今日杀了一头好猪,我一早就去把那两个肘子买来了,都烧好了,我去与你们端来。”

“我自己去。”

“当心烫。”

“哎。”

“……”

这几个小的,每回来林五郎他们这边,就跟回自己家一般,也没有什么拘谨客气的,一个个自在随意得很,对这林五郎,仿佛比对自家阿姊还要亲近几分,只因五郎脾气实在太好。

四娘今日大约是忙,没有来,五郎六郎七娘都来了,不多时,他们几个就抱着一大盘肘子啃了起来。

六郎七娘今年都十三了,也是正长个头的时候,又是这大冷的天,肚子饿得格外快。

五郎今年都十七了,从前他个头小,罗用就担心他长不高,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这小子现在窜得比林五郎都高了,就是瘦,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大娘四娘她们现在整日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六郎七娘这两个,基本上就归五郎管,十七岁的少年郎,也算很懂事了,读书也颇认真。

从前还有阿枝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现在阿枝也走了,早前阿普他们启程去往常乐县的时候,阿枝跟他们一起走的。

阿普这回因那红薯种子的事,得了圣人赏赐,还特许他们昆仑人入大唐编户,以后他们在这个国家,在律法上,与唐人就是一样的,不许擅自略卖,至于先前已经被人略卖的要怎么处理,一时倒是没人说起。

胡人入编户,原本也不算什么稀罕事,眼下这时候,全国上下人口都不多,地方官的政绩亦以编户增减来评定,圣人又称天可汗,做出海纳百川之势,很多杂胡在大唐生活,其中不少人成为当地编户,也有一些人宁愿充作权贵的部曲门客都不肯当编户的,只因当了编户以后,便有许多拘束。

不过阿普他们毕竟还是有些不同,昆仑人从前乃是被人充作奴仆甚至是兽类贩卖,这时候突然成了编户,在地位上还是有了很大的提高的。

长安百姓对于这种改变也都接受得比较好,因为那红薯一物,产量实在是太高了。

阿普他们离开长安那一日,罗家姊弟也都去送行了,常乐县那个地方,他们也很想去。

与阿普等人一道出发的,还有一个运茶和杜仲胶的队伍,还有一些同去凉州方向的商贾,还有杜构。

杜构是一个多月以前回到长安城,当初赦免他的文书一下来,白家人便使了力气,令人快马加鞭将文书送出长安城,一路南下,追赶着杜构他们的足迹而去。

一个月之后的某一日,杜构他们正欲在河边一个港口泊船,忽闻岸上有人扬声问道:“船上可是杜郎君。”

那几名莱州汉子听闻之后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狐疑,但还是有人回了一句:“船上正是杜郎君,不知来者何人?”

岸上那人一听,就说自己是长安城的官差,乃是带着赦免杜构的文书前来。

杜构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从船舱中走出来,眼前这一幕正是他心中所盼,然而这时候真正发生了,不知为何,恍惚间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冬,杜构回到长安城,去见了白家人,感谢他们这一次为自己的事情出力。

白翁问他今后作何打算,杜构便说,他要去常乐县。

经此一事,杜构反省自己因何会落到这一步,他是杜如晦长子,又根本没有参与朝堂纷争,皇帝若是要看在他父亲的情面上赦免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该赦免他杜构才是。

之所以会这般,无非就是因为他那叔叔杜楚客当时便在皇帝眼前,杜楚客这些年在长安城中亦有所经营,那时候必定也是有人为他说话,于是才被他占了先机。他父亲那张免死金牌,在杜楚客那里便已用掉了,根本都没轮到他这边。

这些年他也是天真,以为自己只要离了长安城,那些朝堂上的纷争便与他无关,哪曾想躲来躲去,最后依旧还是躲不过,不仅躲不过,还生生弄得自己手中半点力量也无,关键时候连挣扎一下都不能。

现如今又当如何?太子谋反案之后,杜如晦一支基本上已经被圣人所厌弃,仕途之路算是断了,难道还是回去莱州?将来又当如何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在罗用那里,他的人生才会有新的可能。

白家人也说,这一次他们白家之所以肯为他出力,也是受了罗用所托。

如今又有什么可犹豫,只管去寻罗用,为他鞠躬尽瘁便是。

第390章:行路

这一边,林五郎想要孩子,罗大娘心中也是暗暗着急,想想自己这年岁着实也是有些大了。

虚龄二十七还未生育,在眼下这个年代,基本上已经被人当作是不能生。

阿姊食铺那个旧铺就在西市边上,罗大娘从前在那边待的时日长了,与周围那些铺子的店家颇熟悉。

她听人说,西市东北角那边有个卖药人,姓杨,他家药铺不大,在她们这一片的妇人之间却颇有口碑,说是先前有好几个媳妇子,便是吃了他家的药才怀上的。

这一日罗大娘到光德坊这边的旧铺处理了一些事务,忙完之后看看时间还早,想了想,便寻那杨姓卖药人去了。

她却不知道,那杨姓卖药人实际上并无多少本事,不过是凭着几张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侥幸治好了些许人,挣得了名声而已,若是果真要说这看病救人的本事,怕是不敌寻常医者。

这人倒也实在,他与罗大娘道:“我这里不过就是有几个死方子,有些人若是对症,吃了便有用,若是不对症,吃了非但没用,兴许还有损害。”

“咱们这些个市井小民,寻不着高医,便是这般胡乱吃着,你又如何相同。听闻你那兄弟与孙思邈相熟,怎的你竟不去寻他?这天底下若说用药调理之道,再没有人比他更高明的了。”

罗大娘自然也知晓那孙思邈医术好,只她这些年虽然把阿姊食铺经营得有模有样,到底也只是一个寻常商贾,像孙思邈那样的人物,对她来说总感觉十分遥远。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罗大娘便于林五郎说了这件事,两人经过一番合计之后,决定还是去长安城南面的终南山求医,兴许那孙思邈看在罗用的面子上,果真愿意给她看诊呢,即便求不来孙思邈亲诊,让他手底下的弟子帮忙看一看也是好的。

数日之后,罗大娘便安排好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与林五郎两人赶着一辆马车,顶风冒雪往那终南山而去……

冬日里行路艰难,阿普他们这一行人一路往西面而去,常常也会遇上风雪。

这一日清晨出发的时候,天色分明不错,风亦不大,怎知还未行到正午,天色竟乌沉沉暗了下来,寒风呼啸,眼看又要下起了大雪。

好在前方不远处便有一个村落,只是此处并非驿站所在,寻常人出门,若非迫不得已,并不会在这样的荒野小村住宿,就怕遇着黑店。

不过那些茶商言是他们早两年因为躲雨,曾在此处歇过,这两年每每经过这里,也都会停下来用些热饭。

这里的村民大多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过来的,在驿道边上盖些屋舍,从过往商贾那里挣些钱帛补贴生活而已,并非贼人。

这时候前面那些茅草小院里,也有人发现了他们这一个队伍的到来,再加上又是这样的天气,难免要在此处投宿,于是便有一些村民大着胆子过来招揽生意。

这年头不仅是行路人对他们这些当地人心怀警惕,他们这些当地人对于那些个路过的,也都小心得很,生怕遇着一群恶的。

若是瞅着觉着不对,他们这时候就不敢这般上前招揽,只管缩在屋中,大门紧闭,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呼喊也不会答应。

双方就这样各自警惕着,小心接触着,队伍里的人最后分成几拨,各自选了一个店家住下。

阿普杜构和阿枝几个,则是被河东道的茶商们领到一个他们相熟的院子去了,那个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屋里屋外的,归置得十分齐整,主人家瞅着也都是和善的。

方才出去招揽生意的,是这家的阿翁与他的长子,这时候他们将一群人迎到院中,家里的两三个媳妇子忙与众人倒了热水出来,令那几个大大小小的男娃将这些热水一碗一碗捧到客人手中。

阿枝在外面走了半日,也是又饿又冷,身子都有些冻僵了,这时候来到这家人的厅堂里坐下,接过一碗热水,小心地抿了几口,整个人渐渐又暖了起来。

看一看手里的粗陶碗,粗是粗了些,洗得倒是十分干净,即便是在这个日日都吃羊肉的冬日里,这碗也被她们洗得半点油星也无,显然是用草木灰细细搓过,再用清水刷洗干净。

那几个茶商兀自与主人家说着话,因为先前便已熟识,双方颇为热络,老翁的那几个儿子从厨下捧了玉米糊糊和炖羊肉上来,屋里这些人一边吃着,一边又与他们点了些别的吃食。

冬日里羊价贱,他们这一行人从长安城出来以后,越往西面走,羊价亦贱,待走到了眼下这个地方,当地人这时候几乎顿顿都吃羊肉。

好在这两年玉米已经在大唐各地普及开来,因其好种植,产量亦颇高,很多农家冬日里便要煮些玉米粥玉米糊糊的,好歹吃些粮食下肚,好过顿顿食肉。

席间,茶商们和主人家一起,给杜构等人说了说他们这个村落的形成。

“早几年这个地方还没有村落,路两边全是杂树荒草。”

“又没有几块正经田地,养不活几个人,哪里能有村落。”

“……”

虽说这驿道边上的位置也算不错,但是处在这样的位置,也很容易会被恶人盯上,若逢战乱年间,那就更惨。

也就是早几年,这条路被铺成了水泥路,之后因那陇右道的发展,往来于这条商道的商队越来越多,附近有那头脑活络的村民,便跑到驿站旁边去做些小买卖,确实也挣到了钱,很多人见了,便都跟着学样。

“初时只是提着篮子挑着担子过去卖货,时日久了,便觉有些不足,有些人便在那边搭起了草棚子,还有盖起茅草院子的。”

“原本那地方便有几家逆旅,乃是镇上的富户安排家人经营,亦有那财力雄厚的商贾,这些人不愿被附近的村民抢了买卖,便说这些村民行商贾之事,要夺了他们的田地,给他们改成商籍。”

附近的村民初时确实被吓住了,只是先前到底尝过了甜头,这时候突然断了进项,总是难受,于是便有人偷偷摸摸在驿站前面一点的地方卖货,时日长了又在那里盖起了草棚……

后来那些商贾富户不知怎么弄的,喊来一些差役,将这些草棚院落都给砸了,于是矛盾就此爆发,有些人被抓进去了,但是愤怒的村民们却并不怕,双方常常发生冲突,甚至发展为械斗。

“那些日子咱们这边乱得很,往来的商贾每每经过,匆匆便走了,一日都不肯多留。”说到这里,老翁叹气道。

“那般打斗,难免会有死伤。”杜构对这些民间的争斗也颇为清楚。

双方斗了几个月以后,大伙儿便都有些厌倦了,外来的商队一到他们这个地方,就跟逃命一般来去匆匆,有些人在这场争斗之中被打死打残了,地里的活计也被耽搁了。

后来县令寻了几个在他们当地颇有威望的乡绅出来做和事佬,又把牢房里关着的那些村民放了,双方各退一步,不许村人在驿站旁边做买卖,然后又指了这个荒郊野岭之地,让他们在这里卖些自家产的粮食菜蔬,只要不耽误种地,便不夺他们的田产,于是渐渐的,便有了眼下的这个村落。

说着这些事,众人又想起前面经过的一些驿站,驿站旁边就有草市,当地百姓在那里买货卖货颇为便利,并无什么时分严苛的管制。

想想在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再想想他们之前也曾路过一些时分冷清的驿站,也许并不是那些地方的百姓胆子小死脑筋,不愿去驿站旁边做买卖,而是不被允许。

在场这些人里面,若说见识最少的,大抵便数阿枝了,她原本就是石州人,小时候被父母卖到乔家,然后就一直生活在离石县,后来又随乔俊林去了长安城。

见过了离石县,见过了长安城,又见过了从离石县到长安城那一路的风景,她便以为这天底下大抵便是这般了,无论走到何处,山水总是差不多的山水,人也是差不多的人,并不会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如今她倒是不再那般想了,这天底下的人看着差不多,内里却有很大的不同,虽然总有穷人富人,但是有些人穷且懦弱,有些人却穷得铁骨铮铮,有些人是为富不仁,有些人却乐善好施。

无论山水草木同与不同,这世间的人,总归是不同的。

吃罢饭,主人家便安排他们歇下了,又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衣裳要洗,这时候若是洗了,放在炕头上烤一烤明日一早定然就干透了。

男人们也不客气,纷纷便拿了自己的脏衣服出来,老翁的儿子用箩筐装了,拿去与家里的妇人们清洗。

阿枝也有几件衣裳要洗,却不愿将自己的衣物与那些男人的衣物放在一处,于是便说她要自己洗。

妇人们洗衣服的地方,便在厨下,一个草棚屋子里,布置简陋,地方颇宽敞,两个年轻的媳妇子坐在小凳上,就着木盆搓洗衣裳,还有一个年长些的,坐在灶下烧火,三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阿枝抱着自己那几件衣服进去,那年长的妇人便把墙边立着的一个木盆端过来给她,又利落地从锅里舀了几瓢热水,与大半桶从水缸里舀出来的冷水兑了兑,倒进她那个木盆里。

于是阿枝便坐在那里洗衣裳,听着那三个妇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灶膛里烧着火,这屋里虽然没有火炕,却并不怎么冷。

不多时,又有几个小孩蹭过来,与自家阿娘讨要干玉米粒,言是要去对面街上换麦芽糖吃。

这些小孩也是知道看眼色的,方才他们都见客人给钱了,家里的大人们今日挣得了钱,心情好了,应是比较容易讨到糖吃。

那年长的妇人打发他们:“去去,昨日方才吃过了,今日又要吃?”

那几个小孩却不肯走,嘤嘤嘤地围着自家阿娘撒着娇,有扯衣服的,还有爬到他们阿娘背上耍赖的,为了那一两块饴糖,一个个俱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倒是有一个小姑娘,乖巧地蹲在阿枝身边看她洗衣裳。

阿枝在长安城生活了这些年,不缺吃不缺穿的,尤其后来住在白府之中,四季衣裳更是置办得颇为周全,这时候出门在外穿得虽然低调,在眼前这个小姑娘眼中,却也是很美很洋气了。

阿枝看着眼前这个乖乖巧巧的小女孩,心中也是有些喜爱。后来她把盆里那几件衣裳抹上羊脂皂搓洗过一遍,将盆里的脏水倒了,那个烧火的妇人忙又与她提了一桶温水过来。

阿枝便趁着这个工夫,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递给那个女孩,叫她与阿兄阿姊们一起拿去买饴糖吃。

那些个小孩呼啸着便出了院子,也不管外头这时候正在刮风下雪的。

“你又与他们铜钱做什么,这些死孩子,一个个嘴里就跟长了馋虫一般,肚里又像无底洞,总也吃不够。”那个给她提水的妇人这般说道。

“这般大小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这样。”阿枝笑着回道。一桶温水倒进盆里,她把自己那几件衣服放进去继续搓洗。

“你们大地方的人,定然不似我们这般,咱们这地方穷,小孩也格外馋些。”

“也就是这两年,还能闹着要吃饴糖,搁我们那时候,一天能有两个杂面饼子果腹就算不错。”

“大郎大娘他们小时候也吃得不好。”

“那时候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两回饴糖的,不过他们到底还是比我们强些,七八岁往上,就再没饿过肚子了……”

她们这边方才没说了几句话,院子里便又传来了那些小孩回来的声音。

年长的妇人掀开草帘子出去问了一句,只听外面的孩子说,那卖饴糖的见他们拿了铜钱去买,而不是用粮食换,于是便多给了他们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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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也就是客舍。

第391章:贞观十八年春

阿枝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从长安城到凉州城的这一段道路上,路面是水泥路面,往来商贾亦是不少。

那些个运羊绒的羊脂皂的白叠布的商队,他们不时便能遇到一个。

他们这回走的是南边这条道,从北边走也有一条路,就是绕了些,要先从长安城到离石县,然后再从离石县到凉州。

北边那条道冬日里也不冷清,秋末冬初那时候从河东道一带南下卖农货的乡人商贾就很多。

在关内道北面的城州集市,朝廷每年都要运送大批的羊肉罐头南下,为了这运输一事,难免要发些徭役,大多都是关内道当地百姓。

还有一些个做羊绒羊脂皂买卖的商贾小贩,每年入冬后也都行走在关内道中部以及北部,还有陇右道东面,罗用那些弟子们从前铺好的那条水泥路上,商贾行人往来不绝。

阿枝他们这一走,就从入秋走过了深冬,待过了凉州城以后,人迹便少了许多,在过那焉支山的时候,走得最是艰难。

过了焉支山之后道路就平坦了许多,只是商队里的人个个都很戒备,言是怕有贼人出没,劫掠钱财货物,阿枝听闻了,也是有些害怕,好在他们这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在开春那时候抵达了沙洲。

在经过晋昌城的时候,阿枝也看到了木轨马车,这种木轨马车长安那边也有,陇西这边的这个木轨马车,无论是轨道还是在轨道上行驶着的马车,比起长安城那边的,看起来都要简陋许多。

阿枝他们这一路着实走得很累了,这时候自然也想乘木轨马车,只是商队中有不少马匹骆驼,不太好处置,于是众人最后还是决定一起走过来。

他们就走在木轨道旁边的驿道上,看着轨道上马车来来往往,跑得飞快。

道路两旁常常都是大片大片的荒石滩,偶尔经过一些村落农田,农人们这时候已经开始侍弄田地了,还有一些农人在荒滩上拣石头,似是要把它们开辟出来,用来种植白叠花,听闻那白叠花甚样的田地都能长,就连那不出粮食的盐碱地它都能生长。

常乐县这边,罗用他们听那些坐木轨马车过来的商贩们说,从长安城那边过来的茶商队伍就快到了,还说看到一个黑色的昆仑人,应是阿普无疑。

于是众人早早便出城去迎接他们,衡致正在机器坊干活,听闻了这个消息,胡乱洗了一把手脸便跑了出来,衣服都不及换,昆仑人们也都跟着罗用他们一起,到城外去迎接他们的族长。

一群人在城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昆仑人们跑到坡地高处去看了又看,很是心焦。

好容易在远处隐隐看到了商队的身影,这些昆仑人一个个便都呼啸着迎了上去,口里嚷嚷着罗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汉话这时候早已被他们扔到了天边。

罗用他们这时候也都迎了上去,衡致跑到阿枝身边,帮她把肩上的包袱接了过来,阿枝的行囊也在车上,背上这个包袱主要就是放些粮食铜钱和水,并不多重。

这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刚刚走完了好几个月的远路,风尘仆仆,一个是方才从作坊里跑出来,衣服上一片一片的脏污,这时候两人相视而笑,看起来倒是格外登对。

罗用早前便已收到他们从长安城寄来的信件,知晓杜构这一次也要来,也知他腿脚不便,行路更是比寻常人更加艰难。

杜构这时候从他坐着的那头驴子背上下来,旁边的青年给他递了一根木棍过去,他便拄着这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到罗用跟前。

早前从长安城出来的时候,他骑的原本是一匹大马,后来那匹马在过焉支山的时候死了,也不知是累死的还是被冻死的。

好在队伍中的人对他十分照顾,一路扶持着,终于过了焉支山,抵达张掖,这头驴子便是他二人在张掖买来。

他去年先是被流放,然后又被赦免,一路辗转去到长安城,又从长安城千里迢迢来往常乐县,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基本上也都花空了,只这赤条条的一身残躯,来到罗用跟前。

他放下手中木杖,弯腰与罗用作揖,只见他那宽大的衣袖被荒原上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姿势大开大合,动作一丝不苟。

罗用就站在他面前,沉默着接受了他这一礼,然后又适时地伸手将他扶起:“这一路上辛苦了,我们进城去说吧。”

两人这时候俱都已经红了眼眶。

进城以后,罗用便让阿普与他那些族人自去相聚,阿枝与衡致也有一些话要说,罗用这边,便只专心接待杜构。

至于他们的住处,阿普先前便受到了朝廷的赏赐,在常乐县这边,罗用也做主给他分了一个院子。

早前罗用刚到常乐县上任的时候,那个院子还是个荒宅,后来修缮修缮,被他们用来当了仓库,因为距离昆仑人聚居的地方比较近,这回罗用便让人把这个院子腾挪出来,修缮一番,归到了阿普名下。

杜构和阿枝暂时就被安排在常乐县衙之中,过些时日,罗用还要给衡致阿枝二人筹办一个婚礼,那之后他二人便能住到一处。

还有那个随同杜构而来的青年,暂时便与杜构同住县衙之中,也可照顾杜构起居。

他们这县衙里面干活的人也有,但大多都是一些煮饭的扫院子的洗衣服的,专门服侍人的那是很少,主要都是像黄县丞那样自己带来的,罗用这边是从来没有买过人。

待到二人独处之时,杜构便郑重地向罗用行过了拜师礼,罗用也郑重接受了。

礼毕,罗用将他扶到木榻上,两人隔着矮桌吃茶说话。

罗用说杜构来得正是时候,他一早就想在常乐县兴建水利,之前已让县中吏员前去勘察过了好几回,现如今钱帛也已攒了不少,待到今年秋收之后,他便打算动工。

对于常乐县这样人口不多的小县来说,这着实是一个大工程,水泥作坊那边现在已经开始生产新配方的灰水泥了,待到今年入秋,应该能供给修建水渠只用。

“待过些时日,我便让县中吏员将他们勘查到的结果与你细细道来,届时你再上山看看,这条水渠最终究竟要如何修,便由你来做主吧。”

“倒也不必着急,眼下这些时日你只管细心将养身子,钱帛若是不够,只管与为师讨来。”

罗用说着,便从旁边架子上搬了个木匣下来,隔着矮桌递给杜构,杜构打开来一看,只见那里面放了满满一匣子铜钱,铜钱上面还铺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银饼银块。

杜构听了罗用这些话,又见了这一匣子银钱,也是笑了。

之前那一路上,他心中也是有些忐忑,不知见了罗用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形。

结果罗用今日不仅热情地接待了他,与他安排好了出路,还与他抱了这一匣子银钱出来。

“那徒儿便收下了。”杜构笑道。

“你便只管安心收下,莫要与你那些师兄道来,免得他们说我偏心眼。”罗用玩笑道。

他的那些弟子现如今个个都能挣钱,有些人的家财甚至超过罗用,哪里又会眼馋新师弟的这一匣子银钱。

只是平白出现了一个出身很高的新入门的师弟,大家伙儿这时候都还有点别别扭扭的,不知该要如何相处。

今日的接风宴就摆在去年冬天新开的一家酒肆,这家酒肆地方够大,饭菜也好吃,罗用早早便差人把宴席订下了,这时候众人洗去了一身尘土,纷纷前去赴宴。

天色渐暗的时候,杜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着他那一头毛驴,由那随同的青年牵着,与罗用一同前去赴宴。

为了不让杜构显得特别,罗用这天也骑了五对出来,平日里他一般是不骑的,常乐县总共就这么大点,从这边到那边,用两条腿走一走,也就没几步路的事情。

罗用这边没人牵驴,乔俊林这时候就笼着袖子走在旁边,他并不给罗用牵驴,罗用也不让他牵。

五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平日里在这小县城里恣意得很,被乔俊林收拾过几次之后,在他跟前就很老实了,这时候乔俊林指哪儿它就走哪儿,很是任劳任怨乖顺听话。

他们几人正在街上走着,便见旁边的铺子里,有人搬了梯子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着火苗的木条,给檐下挂着的一个灯笼点火。

杜构原本只当那是个寻常灯笼,哪知那灯笼点起来以后,起初不显,片刻之后竟是越来越亮,最后竟那家铺子门前照得亮堂堂一片。

这时候再转头去看前面后面的街道,只见很多店家纷纷出来点火,有爬高的有护梯子的,还有在下面的墙壁上拧着一个什么开关的,还有一些妇孺小孩出来看人点灯的。

杜构他们就这样停在大街上看了许久,也就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街道两边那一个个的灯笼都被点亮起来,那些灯笼里的火光越烧越亮,渐渐的把他们眼前的街道都给照亮了,就连脚底下踩着的水泥路面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灯?”杜构诧异道。

“这便是沼气灯了。”罗用笑着回答说,面上也带了几分骄傲之色。

第392章:夏彦

罗用他们这一回做出来的这个沼气灯,乍看之下与寻常灯笼无异,把灯笼外罩抬起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灯芯与灯罩之间,还套着一个网状的纱罩,这个网纱便是沼气灯的关键所在了。

这网纱乃是用细密坚韧的细麻线编制而成,然后再在麻线外面涂抹一层氧化钍,在沼气灯被点燃之后,这一层氧化钍受热,便会迸发出强光。

因为氧化钍的受热发光需要一个过程,所以这种沼气灯在刚刚点着的时候并不很亮,之后在氧化钍的受热过程中,会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罗用上一世在乡下收农货的时候,也曾见过沼气灯,那时候的沼气灯也是由灯座、网纱、灯罩,三个部分组成。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网纱做得比他们眼下这种网纱精致,氧化钍纯度也更高,外面的灯罩更是用玻璃制成,那样做出来的沼气灯自然更亮。

不过他们这个沼气灯也不差,比之蜡烛油灯那是强出不少。

这第一个沼气池的位置,就建在县衙旁边的一片空地上,也就是从前那个豆腐坊的位置,早前豆腐坊关停了,那片地方便空出来了,倒成了城中百姓一个休闲去处。

这沼气池也并不很占地方,就见在豆腐坊后面,从前用来放柴火杂物的角落里,去岁冬日开始动工,修好了沼气池,又倒了不少材料下去发酵,今年开春以后化了冰,罗用便让人拿着木棍下去捅了捅,通通气,又弄了些马粪下去,没几日,那池子里面的温度就高了起来。

沼气池的结构说简单也简单,整体来说,差不多就跟一口高压锅那样,下面的材料发酵,产生的气体向上面的穹顶汇集,在穹顶的最中间,也就是最高处,有一个出气口,现如今城中百姓点灯用的沼气,便都是从这个出气口出来的。

若是往复杂了说,下料口出料口,出料口又分液体和固体,这些地方都有讲究。

他们这一次做的是水压式沼气池,在沼气池主体旁边还建了一个水间,当沼气池中沼气多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把池子里的沼气液往水间那边挤,随着一部分液体的排出,沼气池中的气压自然也就下来了,这时候这个水间就相当于一个安全装置。

当沼气池中沼气少压力小的时候,水间那边的沼气液就会回流,在一定程度上加大沼气池中的压力,把沼气往出气口挤,这便有利于沼气的收集。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沼气池,这里面其实也凝聚着许多人的智慧。

这个池子所产出的沼气,首先就供给县衙以及城中这条主街的照明之用,引气的管子乃是陶制,外面看起来约莫不足二指粗,长度二三尺不等,还有弯头,陶管与陶管之间再用羊肠的肠衣细细缠绕起来,防止漏气。

每盏沼气灯下面有一个开关,在沼气池的出气口那边,还有一个总的开关,这个开关每天傍晚打开,深夜再关上,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再打开,天亮后再关上。

像这样的沼气灯,每盏灯每个月只需给公府缴纳三文钱用气费便可。为了感谢这些商户对公府财政的贡献,罗用都没让人收他们的开户费,免费让人把沼气牵到他们家门口,还白送一盏沼气灯。

这个沼气灯做出来以后,罗用也是特别高兴,他们这边也是刚刚点上沼气灯没几日,刚好就赶上杜构他们来了,于是罗用就很自豪地跟他介绍了一下这个沼气灯和沼气池的原理。

杜构听得很是投入,又感叹于这沼气灯与沼气池的精巧,就连那一个个的小开关,他都很想拆开来仔细研究一番。

“你若是想看,改日只管去机器坊那边看个够,只是还需以那水渠之事为第一要紧。”罗用对他说道。

“那是自然。”杜构应承道。

杜构知道罗用之所以把这个修水渠的事情交给他,既是为把水渠修好,也是在安排他的前程出路。

虽然也是基础建设,但是这修水渠在士人眼里,却是一件颇清贵的事情。毕竟关系到农业生产,在士人们眼里,这个世界上除了士族,就属农耕算是正经营生,虽然贫穷,却并不低贱,而修建这样一个引水灌溉工程,更是造福民众。

古有大禹治水,秦太守李冰在蜀郡修都江堰,亦被传为美谈。

而今他杜构若能将常乐县这个水渠修好,虽不能与古人相比,却是也能得些声名。

自从他父亲杜如晦死后,杜氏在他们这一支,经营得着实也太难看了。这一次吃过了流放的苦楚,杜构心中更是生出了想要向上攀爬的念头。

无论他将来还能被朝廷所用也罢,还是搏得几分虚名,从此浪荡江湖也罢,总好过眼下这般,被人轻视耻笑。

接风宴所在的这家新开的酒肆十分宽敞,大堂里点着好几盏沼气灯,照得到处都是亮堂堂一片,那一道一道的酒菜被端上来,就连那盘子里的葱蒜辣椒这些配料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看东西一点都不费劲,心情也就格外轻松些,前面那一路走得辛苦,这时候总算是到地方了,席间众人吃得高兴,难免也就多饮了几杯。

第二天杜构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邻近中午,与他同来的那名莱州青年早已起来了,这时候便说要去给他打洗脸水,被杜构拦住了:“我自己去吧。”

这县衙里头有专门用作洗漱的屋子,他们昨天下午刚到的时候,便去过了。

“那我去与你拿些饭食。”那青年言道。

“嗯。”杜构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名青年名叫夏彦,乃是莱州当地一个商贾之子,家资虽丰,在当地却并没有什么地位,与那些掌握实权的家族相交,受尽盘剥不说,时常还会被人轻视凌辱。

夏彦这一路跟随杜构而来,也是想搏一个出头的机会。

早几年,夏彦便是在杜构开始在莱州做鱼罐头的时候去投奔他的,之后渐渐成为杜构身边一个助力,后来杜构被流放,他便与其他几名莱州青壮一起,一路护送杜构南下。

现如今他二人辗转来到常乐县,因为罗用的安排,杜构感觉自己的前程明朗了许多,但是对于一直跟随自己的夏彦,一时却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只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有所成就,也好回报夏彦对他的忠义。

还有罗用对他的信任,白家人这一次的相救,以及莱州父老的恩情。

待杜构这边洗漱之后回到屋子里,不多时,夏彦那边也从前院端了饭食过来。

因为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前边的厨娘这时候便简单给他弄了一些,一碟子用鸡蛋白面煎得软软的鸡蛋饼,一小碗用食醋和油辣子配起来的蘸料,一大碗粟米粥,还有一碟切片的嫩胡瓜。

杜构先是夹了一块鸡蛋饼,蘸了醋汁吃到嘴里,滋味颇佳,又夹了一片胡瓜,甚是爽口,只那粟米粥有些凉了,应是早上煮好放到现在。

吃过早饭,他二人去了前院,听闻罗用正在办公,便没有去打扰,径自出了县衙,打算在城里逛逛。

自从罗用来到这常乐县以后,这个破落小县城也渐渐变了模样,街道都被铺成了水泥路面,城墙也重新修过。

因为往来商贾众多,城中商业发达,所以这几年又新建起了不少商铺,县中很多人家在手头比较宽裕的情况下,也都重新修葺了一下自家的房屋。

现如今放眼望过去,城里头这一栋栋的房屋,大大小小的,大致瞅着倒也还算齐整。

不过高大的屋子总归还是很少,有些地方还留着从前破落的小屋,还有一些大屋子看着也比较旧了,不管是大屋子还是小屋子,一概都是草棚屋顶。

眼前这座小城,与他几个月前在长安城看到的景象相比,自然是有些寒酸的。但若是与他们这一路走来的其他地方相比,已经算是颇为富庶了。

早前杜构被流放岭南的时候,那一路上也曾经过不少城镇村落,越是靠近岭南,那边的百姓对于外来人便越是提防得紧,尤其是在一些乡野小村,但是对于他们那些人的生活之艰难,杜构他们也是看在眼中。

杜构一边在城里走着,一边在心里感慨着,还未走出多远,便看见不少人结伴往城外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脚下走得很快。

夏彦过去问了问,得知今日城外又有一批石炭要到,乃是从伊吾那边运过来,车站那边应是要招卸货的人手,那卸货的活计虽也要出些力气,来钱却比磨针爽快许多。

杜构二人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城,而是往那城墙上去了,巡逻的差役知晓杜构是罗用新收的弟子,便也没拦着。

待他们爬到城墙上,向着木轨道的方向,远远便看到那一辆辆的马车沿着轨道驶来,也有那已经进站了的,这种运石炭的马车四面围着木板,顶上却是空着的,也不怕车里的石炭淋了雨,从他们这里往下看,就能看到一车一车的黑色石炭。

这时候车子那边就很热闹,有验货的,有安排卸货的,在距离车子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建着一排一排的草棚子,看样子都是用来放石炭的。

那几个方才从城里出去的百姓,很快也都找到了活干,跟着运石炭的车子到仓房那边卸货去了,他们手里拿着铲子之类的工具,口里大声说着话,约莫就是说方才管事说的几号几号仓房,他们知晓位置,要往哪边哪边走云云。

除了这些干活的大人,车站周围还游走着一些背着背篓的半大孩子,他们是在这边拣马粪的,车站这一片每日里进出的马匹多,马粪也多,这些马粪捡回去能用来肥地。

若是遇到有石炭落在地上的,他们也拣,这石炭制陶坊要用,多攒一些背过去,能与他们换些陶罐陶碗,都是家里要用的物什。

杜构与夏彦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忙碌景象,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这时候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

良久之后,那夏彦突然对杜构说了一句:“这天底下的城镇,若是都能像常乐县这般就好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太多贫穷,那些贫瘠的土地,佝偻的老人,饥饿的孩童,总是让人于心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第393章:不称心意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公府这边每年这时候都比较忙碌,除了一些惯常的劝农课桑工作,还会有一些贫穷的农人向公府借种子借农具借耕牛,这也都是惯有的。

常乐县辖下并非人人勤劳淳朴,亦有那泼皮耍赖的,亦有那不事生产的,每年一到春耕夏收秋收这些时候,县中官吏便很是头疼。

按照一些本地吏员的说法,这几年他们都算是好的了,也就是他们罗县令那块棺材板儿镇得住,再加上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也都还过得下去,这些人也怕被人抓,抓到那县衙大牢里,每日只给一碗清水两个杂面饼子,关上一二十日,饿也得被饿个半死。

在某些距离常乐县比较远的村镇上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是早前有个和尚和道士在常乐县城里打架,那罗棺材板儿二话不说就差人去把他们给抓了起来,在那大牢里一关关小半个月。

又说那道士法术多么多么高强,就连晋昌城里的什么什么大人物都曾请他到家里做法事,又说那和尚出身多么多么高,寻常都跟敦煌晋昌那些个读书人做朋友,亦是个士族郎君云云。

那一下子被关到大牢里,每日亦是只有一碗清水两块饼子,半点关照也无,小半拉月以后被放出来,哎呦那个饿得,脸都黄了。

话说一年前罗用因为白叠花的推广种植去到一个镇上,镇上一个大地主请他吃饭,席间便有人提到这件事,问罗用果真抓了和尚道士没有。

罗用说:“没有啊,我的人过去的时候,他们都跑完了。”

那个地主也是真心挺尊敬爱戴他们这块棺材板儿县令,又怕他虎了吧唧得罪了大人物,便劝道:“往后再有这种事,你还是当作不知道吧,那些人的来路可不简单!”

罗用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办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地主默然,想想也是,这棺材板儿若不是这种性格,怎么能把自己从长安城弄到他们常乐县这边陲之地来了呢。

不过这财神爷就算脾气不好不知变通,那他也是财神爷不是。

那些个长安人不要最好,他们常乐人高兴还来不及。

自打罗用来了以后,他们常乐人的生活便是一日好过一日。

且不说这回常乐县新出现的那种十分明亮的沼气灯,就是罗县令阿姊家的羊绒作坊与面巾作坊,都不知叫县中妇人们挣到了多少钱财。

去年秋日收白叠花的时候,敦煌晋昌好多人来他们常乐县争抢货源。

结果几个月以后,听闻那些运到长安城的普通白叠布,价钱比去年降了不少,这一路千里迢迢运过去,利润若是不够高,那就不大划算。

凉州一带情况相对好些,那边距离长安城更近,而且还有很多大家族在凉州那边兴建布坊,技术也更加先进,敦煌这边无论是从地理位置还是从技术水平上,都不占优势。

在他们这一片,唯独那罗二娘的面巾作坊势头最盛,早前第一批货运去长安城,便切切实实挣到了钱,后来这附近许多大大小小的作坊,都选择把自己库存的白叠花卖给她们,只要价钱谈妥了,他们便把货物送过来。

现如今常乐县辖下各村镇,都有妇人在那面巾作坊干活,那面巾上面有花纹,刚开始的时候要记图纸,可要了这些妇人的老命。

好在只要学会了一个图纸,就可以一直织下去,那花样虽难,但是一块面巾到底也就那么大一点,只要是真正花了心思下去,鲜少有人学不会。

听闻那作坊里还有一些脑子灵活的妇人,学新花样很快,她们那些人的工钱也高,因为做新花样有补贴,做旧花样就没有。

不管挣得多挣得少,那总归是挣到了钱的,就算是那最笨的妇人,每月只能挣得几十文钱,那在家里说个话,也是要比从前硬气许多。

这些妇人们白日在作坊里干活,晚上还能出来街上逛逛,手头上宽裕些的,还能买些头花脂粉之类。

自从常乐县点起了那沼气灯之后,周边地区不少人过来看究竟,这就使得常乐县的夜晚越来越热闹。

不少敦煌晋昌一带的商贩也都到这里来摆夜市,在这里做买卖的伊吾人晋昌人亦是颇多,各色杂胡都很常见,甚至还有一些刚刚开始学做生意的昆仑人。

因为常乐县这个地方地处偏远,当地以及周边一些地区大多不算富裕,这就使得他们这里的物价比较低,夜市上的东西都很便宜。

还有罗二娘的羊绒作坊以及面巾作坊里,不时也会出现一些次品,从前这些次品大多内部消耗,卖给自家作坊里的员工,最近她们倒也拿了一些货物到夜市上低价销售,引得不少人争相抢购。

那样一条颜色鲜艳的面巾子,只那花纹上错了一点,便按三文钱一条便宜卖了,这城里头只要是稍稍宽裕一些的人家,就能舍得给家里的女孩儿买了。

还有那些个羊绒制品,只要价钱便宜,就没有嫌多的,家里头的老老少少都是要穿的,那羊绒毛衣裤轻便保暖,冬日里在外衣里边穿一套,可比他们从前裹那好几层粗布衣裳还要暖和。

常乐县的夜晚很热闹,白天则常有大宗货物进出,进来的有白叠花、羊绒、铁、石炭、木材、粮食等等,近日还有一种用来制作沼气灯需要用到的钍石,时常也是成车成车地从伊吾那边运过来。

运出去的则多是各种成品,像羊肉罐头、木轨马车、打谷机、燕儿飞、针、酱料、白酒、茶叶、羊绒制品、面巾等等。

现如今在陇右道西面这片地方上,每每说到常乐县,大伙儿便都道那是一个特别热闹的小城,城中百姓皆颇富裕。

在眼下这个贫瘠闭塞人口稀少的年代,热闹和富足的生活正是许多人所向往的。于是各色人口源源不断地流向常乐县,这些人既是消费者也是劳动力,还有人带来了资金。

也就是在沼气灯投入使用之后的这些时日,常乐县中明显就比从前热闹了许多,而且还有越来越热闹的趋势。

随着后面几个沼气池的逐渐开放,作坊区那边也都点上了沼气灯,然后就开始向居民区推广普及,一盏灯每月只需三文钱用气费,比用油灯还省,城中百姓就没有不愿意的,在眼下这个大推广的阶段,同样不需收取开户费,还送一盏沼气灯。

照理说像这样的大力推广,肯定要花很多钱,但是常乐县公府这边却并不吃亏。

原因是他们公府手里持有很多土地,自打这个沼气灯推广之后,县城地价水涨船高,求购者亦多,先后卖出几块地皮之后,常乐县公府就有钱了。

罗用让人仔细账目,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若有余钱,便要攒起来充作修水渠之用。

杜构和夏彦在休息了小半个月以后,就开始出去勘察地形了,与那些从前负责过这个工作的吏员们一起,一出城,往往就是好些时日都不得归来。

自从这沼气灯在常乐县推广开了以后,周边那些地方也有人过来打听的,还有那寻合作的,大抵便是想让罗用安排一些人手,到他们那些地方上去修沼气池布置沼气灯。

常乐县眼下正当要发展的时候,罗用哪里肯,推说这沼气灯技术还不太成熟,等他这边再研究研究,技术成熟以后再向周边地区推广。

郭孝恪也想要这个沼气灯技术,奈何罗用这回根本不买他的账,找唐俭唐俭也不搭理他,于是他就去找陈皎,问他这个上官是怎么当的,怎么连自己手底下的官员都管不动了?

陈皎很是郁闷,心道你这陇右道兼安西都护府的顶头上司都压不动那块棺材板儿,这时候倒是来寻我的不自在。

其实陈皎一早就想走了,奈何调令迟迟不肯下来,于是他请自己的族人朋友帮忙打听。

吏部那群人说,那罗用就是个刺儿头,偏又有些能耐,圣人爱惜其才,就是想让他在陇西好好发光发热的意思,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这不,看陈皎跟他相处得挺好,一时便也不打算给他们这边换人了。

陈皎:谁跟那块棺材板相处得好?好个屁!

这一边,郭孝恪压不动罗用,就写了文书到长安城去告状。

皇帝对郭孝恪这两年在高昌那边的成绩并不满意,他当初之所以让郭孝恪去当这个安西都护,主要就是为了让他去边疆打仗的,结果郭孝恪去了那么久,仗是一场没打,就知道成天喊人到山上去挖矿石。

这倒也不能全怪郭孝恪,打仗这种事情,总得师出有名啊,现在的大唐陇西一带,与西边那些小国友好得不得了,每日里商来商往货进货出的,早前他们盯上的那几个小国,现在都忙着搞发展了,根本不惹事。

还有那个焉耆国,之前不是还挺拽的,现在他们也是派了使臣来长安,表明了自己与突厥人划清界限的决心,又表现出对中原王朝十分尊敬仰慕的样子,就这样,你还好意思派兵去打他?

皇帝近来不禁也开始反省,自己当初让罗用去常乐县,到底是对是错呢?

又几日,罗用的文书也到了,与那份文书一同被送过来的,还有一箱子灯笼灯罩沼气灯。

长安城这边没有沼气,这沼气灯送过来,也就是给他们看个样子,那些个灯笼灯罩倒是有用。

灯笼里头点上蜡烛,蜡烛的燃烧同样也会产生热量,使灯笼里面那个涂抹了氧化钍的网纱激发出强光,灯罩则是套在油灯的灯座上使用。

“倒是不错。”皇帝言道:“令人去寻些钍石,多做一些灯笼灯罩供给宫中使用。”

“喏。”

对于皇帝这几日的表现,有些人看在眼里,心中不免也是暗暗地猜测揣度着。

“那些从常乐县送来的灯笼灯罩,圣人似并不十分喜爱。”在面对自己的族人以及私交好友的时候,他们也会对这件事情进行交流讨论。

“大抵不是心中所爱。”有人道。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帝王,自然还是更想开疆扩土一展宏图,罗用做的这些事情虽然也不错,但确实不是他心中所愿。

这就好比他某天想吃荔枝罐头,宫人却道荔枝罐头没有了,与他端上来一碗橘子罐头,滋味虽也不差,却到底不称心意。

与这一箱灯笼灯罩一起被送过来的那封文书,上面写着氧化钍的分辨以及用法。

罗用在这个文书上还说,他们现在制作出来的这些灯笼灯罩还不够亮,听闻西域那边有一种烧制琉璃的方法,若是能以那琉璃做灯罩,那将来做出来的灯必定就很亮了,所以他打算组织一个队伍去西域,寻找烧制琉璃的方法。

皇帝想了想,准了,那常乐书院开办亦已有些时日,差不多是该让书院中那些年轻人去西域走走了。

第394章:镜铁山

眼下这个年代的西域气候比较湿润,许多植被还没有被破坏,水源较之后世充沛。

这时候的罗布泊还是一个巨大的咸水湖,另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淡水湖,雪山上贮藏着无数积雪,每年春暖花开之时,这些积雪就会融化,化为潺潺流水,顺着山涧低谷汩汩而下。

这时候的人甚至可以在西域发展水运,这在后世是很难想象的事。

正因为这片地方如此富庶,所以才会被周边国家势力一直惦记着,中原王朝亦然。

说到战争,罗用也认同统一比分裂更能促进地方之间的交流和发展,那些真正成功的统一战争,它们的影响和意义往往也都是很深远的。

但战争总归是很残酷的,尤其是在各方势力拉锯不下的情况下,就算打了胜仗,也未必能够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兼并。

西域与中原离得那般远,中间仅以一条河西走廊相连,这条走廊的东北方向有薛延陀,西北方向有西突厥,南边又有吐蕃。

在这样的复杂形势下,唐方若有兵力,肯定也要先去对付薛延陀和西突厥,松赞干布前两年娶了文成公主,唐与吐蕃之间的关系变得友好起来,但是朝堂上的人肯定也都很清楚,这样的友好是很难世代相承的。

这些问题不解决,西域那片地方就算打下来也很难守得住,河西走廊一旦被切断,西面那些从前打下来的地盘也就成了孤岛,被别的势力蚕丝鲸吞。

这样的战争不能给大唐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利益,却也要无数的将士用性命去填,徒劳地给当地百姓带去灾难。

看看时间,眼下已是贞观十八年春天,若是历史不因罗用的到来发生改变,这一年李世民便要从洛阳发兵,前去攻打高句丽。

高句丽地方虽然不大,但那隋代的杨广,基本上就是栽在这高句丽手里头,这时候李世民若能一举发兵将其拿下,自然也是有些荣耀。

这一次李世民不仅自己御驾亲征,还把储君李治也给带上了。

李世民从前也是一名优秀的将领,这些年国力强盛,唐军将领更是所向披靡,鲜少有打败仗的时候。

只他自当了这许多年君王之后,约莫再也不适合当一名将领了。

这又是皇帝又是储君的,一旦出点什么事情,整个国家就要陷入混乱,搞得军中将士束手束脚,根本没办法放开手脚打仗。

后来看看形势不好,大军便撤去了,一行人灰头土脸回往长安城。李世民到底还是比杨广克制许多,自行找个台阶便下了,并不与那高句丽死磕。

罗用这一日与唐俭议事,说完正题以后,罗用道:“听闻圣人早前弄了个凌烟阁,不知是否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戎马半生来了?”

“谁知。”唐大夫吃了一口热茶,叹气道:“眼下高句丽与百济正在合力攻打新罗,圣人对此事似是十分热心。”

唐大夫总是很能抓住重点,不过在他看来,长安城那边的事情,还是交给长安城那边的人去操心就好了,他们眼下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唐俭现如今虽然还担着光禄大夫的虚衔,正经职位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常乐书院院长。

这一次罗用提出要安排一支队伍去往西域,唐俭也是很支持的。

他盼望着中原王朝终有一日能把突厥吐蕃高句丽全部纳入中国版图,他与罗用这边专心经营西域,届时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然而君王这时候却像是魔怔了一般,硬是盯着一个小小的高句丽不放,着实也是令人忧心。

东边他想打高句丽,西边他想让郭孝恪去打那些西域小国,看着倒像是专门要拣软柿子来捏。

不知早前的那一起太子谋反案,是否终究还是挫伤了这位君王的意志,令他的内心变得虚弱。

君王的虚弱,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唐俭也希望自己只是多虑了。

唐俭与罗用这一日正在商议的,乃是关于郭孝恪的事情,早前为那沼气灯的事,他们跟郭孝恪闹得有些不愉快,唐俭打算这两日去一趟高昌那边。

郭孝恪这个人虽然贪功贪财,还有几分霸道,但是为人也不算很坏,一是一二是二的,做事比较爽快,也不爱搞什么阴谋诡计,总体来说还是值得交往。

早前郭孝恪派人来索取沼气灯的制法,罗用不给,不给就不给了,他现在也不打算给,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之间就一定不能好好相处了,总还有其他法子的不是。

数日之后,唐俭便带着他的几个学生兼护卫,往那高昌城去了。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很少,而有机会读书的人,接受的大抵都是精英式教育,一个个能文能武,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偶尔兼职当个护卫也是很能胜任。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乘坐木轨马车,先是去了敦煌,再从敦煌去往高昌。

高昌城这边,郭孝恪听闻唐俭亲自过来了,便也令人设了宴席接待他。

这唐俭毕竟是个能人,家族势力又大,郭孝恪难保哪一天也有寻他相帮的时候,就算先前因那沼气灯之事有些生气,这时候面上却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只是在这宴席之上,就没有那么热情了。

“怎的郭都护莫不是还在为先前的事情生气不成?”酒过三巡,又说过了一些客气话之后,唐俭这便进入正题了。

“我生不生气,横竖也没人在意。”郭孝恪说道。

“又怎会没人在意。”唐俭笑道:“你看我今日这不就给你赔礼来了?”

“怎的那罗用自己不来,倒叫唐大夫亲自来走这一趟?”郭孝恪说道。

郭孝恪确实也没怎么生唐俭的气,人家那身份地位学识风度家族底蕴都在那儿摆着呢,而且难得还是个不拍皇帝马屁的,郭孝恪这个草莽出身的,说实在也有几分佩服他。

再说这回这件事,确实也气不到唐俭身上,郭孝恪气的是罗用,他一个当下官的,根本都没把自己这个上官放在眼里。

“他那就是一块棺材板儿,你跟他生什么气,我这天天都在他跟前,要不是自己看得开,早都被他气死了。”唐俭说着又给郭孝恪倒酒:“来来,吃酒吃酒。”

一边吃酒,一边又可劲埋汰罗用:“那棺材板儿不招人待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怎么会被人扔到常乐县去当个小破县令……”

郭孝恪听了这些话,心里确实也舒坦了几分,那棺材板连皇帝都敢怼啊,如今这般做法倒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说到这个不招人待见,郭孝恪也是心有戚戚焉,毕竟他老郭也是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典型嘛……

这顿酒吃着吃着,郭孝恪就给唐俭倒起了苦水,说他现如今的处境是多么多么不容易,没仗可打啊,他身上有大把力气,硬是没有用武之地啊!

皇帝对他已经有些不满了,上次回他公文的时候,言语间就已经比较含蓄地敲打过他了,说是如今河西富庶,让他不要贪图安逸云云。

唉……他这哪里是贪图安逸,他这都如坐针毡了好吗,再不能做出一点成绩,皇帝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就能把他给捋下去。

他们老郭家可就靠他郭孝恪一个人了,也不跟那些士族大家似得,这个人不行了还有其他人能帮忙顶着,他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啊。

唐俭对他的处境表示了深切的理解和同情,然后又对他说,这种情况就算弄到了罗用那个沼气灯的制法也不管什么用。

“你可听闻长安与洛阳之间正在修铁轨?”唐俭对郭孝恪说道。

“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与我又有什么干系。”郭孝恪摆摆手,表示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那荥阳郑氏便是早早从罗用那里得了消息,提前置办下了不少铁矿,近来长安与洛阳修铁轨,正是大量用铁的时候,他们郑家人光是卖铁,都不知挣得了多少钱财。”郭孝恪说道。

“只可惜了,我们这里的矿都是小矿。”说到这件事,郭孝恪也是觉得有几分惋惜。

唐俭这时候便与郭孝恪说起了一件旧事:“去岁开春,我在晋昌城会友的时候,曾见过一个老道,那老道与我说,在酒泉西南方向的大山里,有一条矿脉,矿石随处可见,那地方冬长夏短,常年冰雪覆盖,只有夏日那短短几个月才能进去,我观那人说话的语气神态,倒像是真事……”

郭孝恪一听这个事,顿时来了精神:“当真?酒泉那边当真有矿脉?”

“应是有的。”唐俭点头道:“只不知具体在何处,你若有心,不若待到今年入夏之后,差遣手下到那大山之中去寻一寻。”

郭孝恪很感动,他跟唐俭非亲非故,从前也没有什么交情,没想到对方竟能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他。

唐俭说这也没什么,那大山里的铁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寻得,若是果真寻着了大矿,那郭孝恪也就可以向朝廷交差了,没有战功,寻着一处大矿也是功劳一件。

说起来,他们现如今之所以能在河西待得这般安心,也正是因为有郭孝恪在这里坐镇。罗用也说了,郭都护的矿区若是要用到常乐县生产的灯罩,他便以成本价销售。

不日,唐俭等人回往常乐县。

郭孝恪这边,则着手开始组织进山寻矿的队伍,他让自己的长子亲自带队。也等不到入夏那时候了,眼下这时候就先过去,大山若是进不去,能进到哪里算哪里,先在周边地区熟悉熟悉地形也是好的。

郭孝恪与自己的儿子叮嘱道:“听闻那山中多险,你自当心,莫要丢了性命,这一次能不能寻得矿脉,不仅关系到你阿耶我能不能向圣人交差的问题,兴许还关系到我郭家以后的家族前程……”

那片山区之中若是果真藏有一个大的矿脉,那么他们老郭家的人,这回可就真的要发达了。

这么一来,战功不战功的,也就没有那么要紧了,没看那些大家族出身的郎君们,人家就算没有半点战功,照样也在长安城中混得风生水起。

如此这般,郭孝恪原本还想寻点事端,借机发动战事的心思,也就彻底歇下了。

而罗用这回确实也没诓他,他让唐俭透露给郭孝恪的这个地方,正是后世镜铁山矿所在。

第395章:意义重大

处在河西走廊西端,罗用他们目前伸手就能够得着的铁矿区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镜铁山,另一个在哈密,也就是眼下的伊吾。

伊吾那边不仅产煤,并且产铁,常乐县眼下主要就是从伊吾买铁,价钱并不便宜。待到镜铁山那边的铁矿被开发出来以后,河西一带的铁价应该就要往下降一降。

伊吾那边的大家族手里,多多少少都掌握着一些铁矿煤矿,以前主要是卖铁来钱,现如今发现这石炭、也就是煤炭竟然也挺有市场。

尤其还有一种与石炭傍生的钍石,视其品质不同,价钱能卖到铁矿石的三五倍。若不是伊吾当地大大小小的煤矿颇多,又分别掌握在不同的家族手中,这钍石的价钱怕是还要更高。

这伊吾说起来也是得天独厚,又有丰富的铁矿煤矿,又有大片耕地,眼下这时候的森林覆盖率也相当高,能产木材。

这个年代的人并没有什么环保观念,砍伐林木没有节制,毕竟这时候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还处于一个十分弱势的位置,又有哪个弱者会想着去保护强者。

早前铺设从高昌城到伊吾城的那条木轨道的时候,伊吾主要就是负责出木材,高昌不产木材,他们主要就是出钱出力。

这个事也是郭孝恪在中间主持牵线,这条轨道铺好之后,从晋昌到伊吾,从伊吾到高昌,从高昌到敦煌,再从敦煌到晋昌,就形成一条畅通的四角运输路线。

而常乐县就在敦煌与晋昌中间,自然也享受到了这条交通路线所带来的便利。

这年春天,郭孝恪先是让自己的长子带了一个队伍到酒泉一带去勘查地形,然后又表示想在晋昌与酒泉之间也铺一条木轨道。

对于这件事,晋昌刺史陈皎倒是觉得可有可无,酒泉那边的刺史就很高兴了。

在郭孝恪的大力促成之下,这条铁轨修得也很快,春末那时候方才开工,端午前后,罗用他们便能吃上大泽那边运来的鱼虾了。

在晋昌城东面,有一条叫做冥水的河流,发源于祁连山脉,下了大雪山之后进入瓜州,自南向北流入大泽。

这些鱼虾便是从那大泽捕捞上来,沿冥水逆流而上,运到河流与那条新建的木轨道的交汇处,然后再沿着木轨道运到晋昌常乐这一带。

常乐县当地没有河流湖泊,自然也就不产鱼虾,从前倒是有人通过木轨道从敦煌那边运过来一些,数量不多,价钱颇贵。

近来从大泽那边运过来的鱼虾才真叫物美价廉,质优量多。

大泽边上有一个合河戍,最早是汉家子弟屯田戍边于此,发展到如今,倒也成了一个城镇一般。

因为就住在大泽边上,当地很多善水之人,从那大泽之中捕捉鱼虾食用,当地市场亦有买卖,只是价钱颇贱,从前又因为交通不便,鱼虾这些东西不耐保存,所以很难卖到别处。

现如今交通便利了,合河戍当地便有不少人沿着木轨道前往晋昌常乐一带贩卖鱼虾。

敦煌那边倒是去得少些,一来是路途远,二来是敦煌那边亦有河流湖泊,当地亦产河鲜。

为了铺设这条木轨道,安西都护郭孝恪令人在冥水之上修一座混凝土大桥,名为冥桥,这座大桥眼下尚未竣工,从冥水边到晋昌城的这一段木轨道却已提前投入使用。

别看只是这样不长不短的一条木轨道,每日里光是过路费都能收取不少,还有那租车的营生也能来钱,他们甚至还在晋昌等地开起了教人驾驶木轨马车的学校,只那木轨马车依旧还是从常乐县的造车行购买。

这段木轨道通了之后,羊绒作坊那边有几个百帐守捉出身的小娘子们回家倒是比从前方便许多。

从常乐县城外面坐木轨马车,一直坐到冥水渡头,再从那里坐船,顺流而下直到大泽,穿过大泽抵达北岸,岸边有一个集市,从这个集市到百帐守捉,步行的话至少要走一整天,骑马的话就更快一些。

作坊里的小娘子们只是知道这条路,自己并没有走过,她们家里人倒是有沿着这条路过来的。

来到常乐县的羊绒作坊,见一见自家女儿,与她带些吃的用的,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大包小包的,有铜钱,还有他们的女儿在这作坊里以及常乐县城中买来的羊绒毛衣裤、布料、粮食等物。

有些小娘子的耶娘一辈子都生活在草原戈壁之上,最多就是参加过草原上的集市,对于城镇很不熟悉,就连汉话都讲不利索。

这些小娘子们在熟悉了常乐县中的生活以后,便要为家中操心许多,在她们得知常乐县这边的盐价比草原集市上的盐价便宜很多以后,每每得了工钱,便先要给家里买好一年的食盐,放在宿舍里,等家里的大人过来看望她们的时候,再让他们拿回去。

还有各种细粮,物美价廉的布料,酱料,茶叶等等,她们都会在价钱最合适的时候下手,一样一样仔细存放起来,等着家里人过来取。

这些关外人从前头一两次进城那时候,心情大抵也是比较忐忑,之后往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有些熟门熟路起来。

这回这一段木轨道通了之后,合河戍那边不少军户出身的人到晋昌常乐一带来卖河鲜,大泽对面集市上,以及百帐守捉那一带的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便也有人学着合河戍那般,做起了捕鱼卖鱼的营生。

这些卖河鲜的人每天夜里从冥桥渡口上岸,连夜乘坐木轨马车来到常乐县,天不亮就在城外一片空地上摆起了摊子。

为了他们的河鲜买卖,罗用特地还让人牵了几盏沼气灯过去,也不收他们的钱。

这些卖河鲜的人的到来,极大丰富了常乐百姓的饭桌,罗用时常也要到这个早市上逛逛,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回去,有时候让人担去县衙,或是送去羊绒作坊,有时候则是提到阿枝他们那里。

阿枝跟衡致二人早前已经办了酒,也没有弄得太隆重,就是把该走的过场走一走,又摆了几桌酒席,热热闹闹吃过了喜酒,他二人就算是两口子了。

罗用在常乐县中给他们弄了一个院子,收拾收拾,再置办些家具,便让他二人先住下了。

这也就是一个临时的住所,衡致对罗用来说不仅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弟子,这些年下来,他也知道了太多关于罗用的秘密,像这样的人,罗用将来哪一日若是调离了常乐县,别的弟子如何安排暂且不说,衡致肯定是要带在身边的。

即便只是一个临时的住所,他们两口子也是用心去布置,衡致依旧每日到机器坊那边去干活,阿枝就在家里做做针线。

罗用和乔俊林有时候会踩着饭点过去,在他们那里蹭一顿家常饭来吃。

这一次罗用组织去往西域的队伍,乔俊林也在其中,他们这一行十二人,皆是年轻郎君。

罗用让乔俊林带队,常乐书院那边有一名年轻郎君表示不服,当面质问罗用,出使西域代表的是国家门面,应该选用身份更高之人,他们这些人里面随便哪一个的出身都比乔俊林更高,因何却让乔俊林领队。

对于这件事,罗用在与唐俭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将这个人换下来。

他们这个队伍,哪里又称得上代表国家出使西域,只不过是由罗用组织,经过朝廷批准而已。西域那边形势复杂危险重重,这人姿态太高,功利心又太重,罗用担心他到时候会让整个队伍置身于危险境地。

“这一次去往西域的计划乃是由我提出,队伍亦是由我组织,钱帛财物亦是由我支持,带队之人自然应当由我任免。”

“眼下还在常乐,你就算是这般看不清楚形势,也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西域虎狼之地,届时你若是在那边出了事情,我又该如何向你的家人交待?”

说白了,这人既然心怀不满,就是一个不安定因素,罗用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他去了。

这个人被摘下来以后,罗用便换了一个离石王家的子弟进去。

这些年不少离石那边的茶商在常乐县中做买卖,随着茶叶市场不断被打开,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也有一些茶商央到罗用这里,安排了一两个家中子弟到常乐书院求学。

至于在常乐书院读书的士族小郎君,这一次但凡是想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在队伍里了。原本他们是有九人,这时候被摘出来一个,就只剩下八人。

再加上一个乔俊林,一个离石王氏出身,两个朔州赵氏出身,总共还是十二人。

这个队伍会在今年秋天,去往西域的商队最多的时节,跟随相熟的商队,一同去往西域。

罗用这些年在常乐县结识了不少胡商,不说双方关系热络深厚到什么程度,至少也是比较友好的,这些胡商们一说起常乐县,大多比较有好感,这会给乔俊林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带来很大的便利。

出行之前,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他们这一次去往西域,除了获取琉璃的烧制方法,另外还有探索西域和传播文化的意图。

乔俊林他们最近正在编一本书,图文式的,讲的是一个西域小伙儿来到大唐,从刚开始震惊于大唐的繁华,到后来逐渐融入当地生活的故事。

一个故事讲下来,基本上把他们这边能炫耀的东西都炫耀了一遍,故事的结尾,还让这个小伙儿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大唐女子,住上了大房子,穿上了精致的衣裳,吃上了各种美食。

另外,这本书里面也有一些比较实用和接地气的内容,比如说一些先进的农耕技法,大大提高收获效率的打谷机,豆腐以及豆酱的制法等等。

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沿路教给当地百姓的,从而获取当地人的敬重,在宣传大唐文化的同时,也为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再加一层安全保障。

“听闻焉耆龟兹等地亦种菽麦,再往西去,不知有无。”

“如若无有,尔等便在当地播种。”

“菽之一物,乃是发源于我中国,如今将其传播西域,意义非凡。”

“教西域之民做豆腐,食豆酱,亦是造福苍生。”对于这些即将出行的学生,唐院长每日里也是谆谆教诲。

罗用这两日则是常往铸铁坊跑,主要就是为了给他们准备一两口轻便耐用的精铁锅。

他们这个队伍很快就要出行了,罗用叫他们出去教人做豆腐做豆酱的,这些东西如何能够吸引当地百姓,那肯定还得做出美食,让他们亲自尝尝滋味。

这件事的意义很重大,所谓民以食为天,传播美食文化,其实也就是在传播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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菽,就是大豆。

第396章:沼气池清淤

过了端午之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也是一日日地愈发热闹起来。

其实不止是常乐县,晋昌敦煌等地近来也颇热闹,他们那些地方虽然没有沼气灯,但是从常乐县那边买来用那种钍石做成的灯笼和油灯罩以后,照明条件着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照明条件一好起来,这世间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活泛起来,仿佛是熬过了一个漫长又漫长的冬日,这时候才终于开了春一般。

常乐县产的这种灯笼和油灯罩这般好用,见过的人无不震惊夸赞,消息自然也是传得飞快,现如今不仅是周边这几个城镇的商贩,就连凉州城那边的人都千里迢迢赶来采买。

别看那一个灯罩只卖少少数文钱,架不住量大啊,那新开的灯罩坊,每日里都不知要出多少车的货。

过了端午之后,往来商贾亦多,罗用曾听城中几个闲人玩笑说,从晋昌到酒泉那条木轨道不待铺好,郭都护怕是就能回本了。

话说当初郭孝恪提出要从晋昌铺一条木轨道通往酒泉那边,若只是寻常用木头水泥铺一铺,晋昌酒泉两地公府分别出一部分钱帛劳力,勉强也能应付。

奈何这郭孝恪却说,既然要修,那便修得好一些,这一路过去有几条河流,难免就要架桥,寻常木桥不耐用,石桥又太费时间,早前罗用那些弟子在高昌与敦煌之间那片荒原上修了一套钢筋水泥桥,倒是很不错,不若这回便都修了那种桥。

晋昌酒泉两地的官员们一听,那要用掉多少精铁才能修得起这几座桥,于是纷纷找郭孝恪诉苦,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钱粮。

郭孝恪这回倒是出奇的好说话,晋昌酒泉两地没钱,他便用自己那边的钱粮给他们先垫上,自然了,这条路他出的钱多,所以通过运营这条木轨道所得收入,他肯定也是要拿大头的。

因为这条木轨道的事情,郭孝恪近来数次经过常乐县,与罗用的关系倒也缓和不少。

唐俭看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对他说了实情,关于酒泉那边那条矿脉的事情,其实是罗用透露给他,并非他自己从那道人口中得知。

“既是如此,你当日因何又要诓骗于我?”郭孝恪叹气。

“你那时正在气头上,我若是说了实话,平白惹你气恼不说,对那矿脉只是,怕也未必能信。”唐俭对他解释道。

关于这件事,郭孝恪这些时日其实也有猜测,罗用这个人并不寻常,似乎是有一些通晓天文地理的本事。兴许正如他自己所说,当初病了那一场之后,便开了心窍。

去岁,罗用谴人前去伊吾寻找钍石,并且最终做出了沼气灯。他怎么就知道伊吾那边有那种石头呢?他既然都能知道伊吾有钍石,那是否也能知道酒泉那边有矿脉?

这么一想,郭孝恪就认定酒泉那边有矿脉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即便他那长子这一次无功而返,他们郭家人也不会轻易放弃对这一条矿脉的寻找。

所以对这一次修路的事情,郭孝恪才会显得这般热心,还要求在跨河之处修建钢筋水泥桥,因为在他的构想里,这条路将来就是用来运铁矿石的,桥梁的承重自然十分要紧。

这阵子他每每经过常乐县,罗用招待得也还算周到,他这时候气性也过了,如今又知晓是罗用告诉的他矿脉所在,心中自然也是比较感激。

如此这般,罗县令与郭都护便又和好了。

后来郭孝恪又提出让罗用在高昌那边修建沼气池的事情,罗用与他说,沼气这个东西有毒,又是易燃易爆之物,比较危险。

现如今他自己也没怎么摸清除这沼气一物的特性,不敢贸然传播,不若还是等他这边先弄清楚了,积累出一定的经验,届时再向高昌等地推广。

“需得多少时日?”郭孝恪听他又是这般推辞,也是有几分不耐,但他所说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寻常地窖都有闷死人的情况发生,更别说他们那个沼气池了,专以屎尿废物发酵,炼取瘴气,以燃灯火——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里,沼气这个东西就跟瘴气差不多。

这般说起来,那沼气一物着实也是有几分可怖,奈何经济实惠啊,常乐县里的这些人,点一个月的沼气灯才要三文钱,若是换作油灯,那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而且就这三文钱一个月的价钱,常乐县公府可能还能有赚,可见其成本之低。

“最多不过一二年。”罗用承诺道。

等到一两年以后,常乐县这边的沼气系统应该已经比较成熟,当地一些人对于沼气池的维护以及沼气的使用,也都比较有经验了,到时候再向周边地区推广,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农历六月中旬,当初第一个投入使用的沼气池已经不怎么产气了,池中废渣又多,即便是填了新料下去,也不见有什么改善。

于是罗用便说,要对这个沼气池做一次彻底的清淤工作。

沼气池在使用过程中会不断产生沼气液和沼气渣。

这其中沼气液比较好办,机器坊那边,早前就做出了一款手压式抽液泵,基本上就是后世手压井的模样。

使用的时候,只要把这个抽液泵固定在出料口旁边,将与泵体相连的杜仲胶管放到池子里,两三个青壮轮流上手,小半个时辰便能把这么大一个池子里的沼气液抽出大半。

每次他们这边抽沼气液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听闻了,便有人担了木桶过来接。

这年头不管城里乡下的,家家户户院里都要种些菜蔬,这个沼气液掺些水浇到地里,那些个颜色浅浅的青色菜叶子,没几日便能长成深绿,肥力很是强劲。

城郊一些农户需要的肥料多,不少人都是赶着驴车马车进城来拉。

这时候又没有化肥,因着地少人多,农户们种植的面积也大,这么大一片地,如何才能有足够的肥料,这也是一个大问题,一些小孩出来拣粪,也正是为了这个。

城里这些沼气液不要钱,只要去了就能分到,有时候去的人多了不够分,那些吏员就会打开其他几个沼气池的出料口看一看,哪个池子的水位高了,便从那个池子里再抽一些出来。

这也是罗用特意叮嘱过的,沼气池清理废液废渣,但凡有附近百姓过来取用,便最好不要叫他们空手而归,若是常常叫人白跑一趟,那往后来的人少了,他们从池子里抽那么多沼气液出来没人要,又该往哪里排?

那沼气液用来肥地虽也不错,可一旦若是没人要,池子里水多了影响发酵,排出来以后这里那里流得到处都是,也是十分地影响环境。

这几日,一号沼气池清淤,同样也是先架起了抽液泵抽取沼气液,待那沼气液大致都被抽干之后,又将整个沼气池大开着晾了两三日。

这一日清晨,几个吏员捉了一只小鸡,用麻线绑了腿吊在沼气池里,好一会儿工夫,见那鸡仔还在下面叽叽喳喳叫着,便知那池子里的沼气散得差不多了,于是两三人便在身上绑了绳子,一人拿上一把铁耙,下到出料口下面去清除沼气渣。

另外他们又在出料口上方架起了手摇轮,下面的人用铁耙将沼气渣耙到畚箕里,再将畚箕往一个从上面垂下来的铁钩上一挂,上面的人摇动手轮,几下就将那一畚箕沼气渣提上来。

旁边已有百姓等在那里,这时候也有人上手帮忙的,将那一簸箕一簸箕的沼气渣从挂钩上取下来,利落地提到一旁,倒进自家带来的箩筐里,抑或是木板车上。也有一些年老的人过来取沼气渣,现场一些年轻力壮的,便会帮忙把他们带来的箩筐板车也都装满。

上面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还要留意底下那几人的动静,若是有人觉得头晕胸闷,连忙就要把人换出来,他们身上都绑着绳子,就算全身无力走不动道,上面的人拖也能给他们拖出来。

干了一两个时辰,众人停下来歇了歇,让下面的池子再次散了散气,然后又安排人下去接着挖,这回仅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止了,因为越往里面挖,沼气就越浓,人在下面待不了一会儿就觉得难受了,为了安全起见,今日便不再挖了,这池子还得接着散气。

这么大一个沼气池,如此挖挖停停的,最后等到基本清空的时候,前前后后挖出来的沼气渣都不知道有多少。

池中的残渣挖得只剩下一个底儿,最后留下那么些许废料,又新加了一些新料下去,眼下正是夏季,气温高,沼气池里面发酵起来也很快,不出多少时日,这个一号池便又能产沼气了。

要说起来,这沼气池的清理工作着实也是比较麻烦,那池子里又脏又臭,还比较危险,不但容易使人中毒窒息,还不敢点灯,只是摆了几面铜镜折射日光。

因这许多不便,后世很多沼气池都被废弃了。但是眼下这个时代不同,这时候的人们没有电没有石油没有天然气,沼气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先进便捷并且廉价的能源了,所以就算有这许多不便,也绝对不会轻易弃之不用。

这回这个沼气池清理出许多废渣,城中不少百姓也都去担了一些回家,就连谭老县令都带着几个孙儿去瞧了两回热闹,担了两担沼气渣回去。

这些沼气渣晾在后院里晒一晒,然后就被他们埋在了红薯窝边上。

今年春天,常乐县城中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种上了红薯,只是大多数人家都种得不多,将去年各保长家的红薯拿出来发了芽,每户人家分得几截嫩枝,拿回家去小心翼翼种着。

谭老县令家里却种了不少,开春那时候,原本只是他们这些常乐县城里的人家有红薯种,城外的农户以及下面各乡镇的,难免也会有些怨言。

这时候罗用又拿了许多红薯藤出来,言是去年这些红薯藤他没舍得扔,小心收藏起来,叶子虽然都已干透了,藤蔓看起来倒还是绿的,将这些红薯藤切成小段,分发到常乐县辖下的各村各里,让村人们种种看,兴许还能种得活。

谭老县令便是那时候,从罗用那里得了一整条藤蔓,高高兴兴拿回家去,仔细将它们剪成一段段插在地里,不曾想竟都活了。

现如今这片红薯地已是长得绿油油一片,一家人喜不自禁,小心翼翼侍弄着,就盼着今年吃红薯的时候。

第397章:浑水摸鱼

罗用之所以能将去年的红薯藤成功储存到今年开春,自然也是借助了一下空间的便利。

后世确实也有储存红薯藤的技术,只是并不十分普及,罗用从前与几个乡下人闲聊的时候,便听他们说起过这个事。

那几个老乡对罗用说,早些时候他们村里来了两三个技术员,推广一种将红薯藤储存到来年开春作为播种之用的技术。

村民们兴趣缺缺,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用红薯催芽播种,那红薯又不贵,花不了几个钱,犯不着整那幺蛾子,万一种不成,那今年的这一茬红薯岂不是都遭了殃。

就为了省那几个钱,谁也不愿意费那个事,冒那么大的风险。

这个技术在后世确实没什么很大的用处,但这时候的常乐县,在红薯这种作物的推广初期,它却可以起到在很大程度上加快推广速度的作用。

罗用这也是头一回尝试,为了避免失败,他在冬日里最寒冷的那段时间,偷偷将这批红薯藤放进了空间,差不多邻近开春的时候又将它们取了出来,就存放在县衙后面的一间仓房里。

县中吏员皆都知晓那间屋子是罗县令藏红薯藤的地方,门上那把锁也是县令自己挂上去的,钥匙也只有他自己才有。

大伙儿对这间屋子虽然也有几分好奇,却也不曾前去探究,一个弄不好,这些红薯藤储藏失败的话,到时候县令一个怪罪下来,他们可担待不起。

后来这些红薯藤被人从这间屋子里取了出来,分发到常乐县辖下各乡镇,裁成小段,作为今年的红薯种之用,竟是大多都种活了。

有人问罗用这红薯藤的储存之法,罗用便说自己是学的那些卖甜瓜的伊吾人,不外乎就是先将红薯藤阴一阴,晒一晒,先将叶子晒蔫,然后再藏于室中。

每日里小心侍弄,气温高的时候,注意别让它们捂烂了,气温低的时候,也不能让它们冻伤,时常翻看检查,若是发现腐烂的藤条,便要及时去除。

众人听闻了,都说这红薯藤储存不易。罗用也说不易,自己这一回,兴许也是有几分走运。

又道今岁他们常乐县种植红薯的数量并不很多,待到这些红薯秋收后,今年这些红薯藤最好也都能留到明年做种,到时候这个储藏红薯藤的工作,还要县中吏员多多费心,争取来年开春,此红薯一物能在他们常乐县大规模推广种植。

众吏员纷纷应诺。

此红薯一物既耐旱又十分高产,很适合他们常乐县当地种植,这一次的推广工作意义非凡,他们这些人亦是与有荣焉。

说起来,自打罗用来到这常乐县,他们这个地方着实发生了太多变化。

几年前它还是贫瘠干涸的模样,许多百姓都还饿着肚子,这里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提防,当地人之间亦有相互倾轧抢夺财富者。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一个个都恨不得将自己活成一匹狼的模样。

那些中原人对于他们这些边民的印象大抵便是:贫穷,凶恶,野蛮。

听闻从前有一些参加栓选的官员,在得知自己被安排在常乐县以后,宁愿毁了仕途也不愿意到他们这里来赴任。

现如今再看看,他们常乐县的繁荣富足,几乎都要盖过了晋昌敦煌去。

偶有落难之人途经常乐当地,往往也都会有人施舍一些吃食破衣,数年以来,皆不曾听闻有人饿死在他们常乐县,像这样的地方,大唐上下又有几处?

这些变化虽然是由罗用带来,但是他们这些官吏亦是参与其中,常乐县能够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也都是出过一份力的,如此想来,心中自然也是有些荣耀。

在常乐县这个小地方,官吏们尚且因为当地这些年的变化感到荣耀,又遑论是在那朝堂之上。

在这贞观年间,战事亦少,地方政治也算清明,朝廷轻赋税,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其中既有皇帝李世民的励精图治,也包含了无数文臣武将的心血和功劳。

然而这一年的长安城,却因那高句丽之事,显得有几分阴霾与不安。

前朝便是因那高句丽,一次次的攻打,一次次的受挫,终是将这一片大好河山白白葬送,战乱纷起,生灵涂炭。

今年一二月那时候,坊间便有传言,道是圣人欲亲征高句丽,大臣劝谏,并不肯听。

风言风语地在长安城中流传了几个月,这些时候方才有些淡去了,朝中忽地又传出消息,言是圣人下令造船四百艘,用于载运军粮,看来这高句丽之战终究还是免不了了!

这个年代的人都比较迷信,因那前朝便是折在了与那高句丽的战事之上,不少人都觉得那高句丽邪门得很,这战不能打。

只是圣人的心意,又岂会因为坊间这些风言风语而改变,兴许别人越说不能打,他还越是不信邪,不过是个弹丸小国,以大唐如今的国力,难道还能奈何不了它?

在这一片阴霾不安之中,罗家姊弟几人依旧读书的读书,做生意的做生意。

罗大娘除了兼顾长安城这边的两家阿姊食铺,时常与外地的铺子保持联络,隔段时间还要去一趟终南山,这半年时间以来,药王孙思邈一直都在亲自为她诊脉调养。

罗大娘这个情况,与时下许多先天不足或者是后天营养不良的妇人不同,她的身体底子并不算十分差,这几年经营着阿姊食铺,饮食上更是不曾亏欠了自己。

医者治病,症状越是模糊,就越是难以诊断医治,像罗大娘这种情况,光靠补益很难解决问题,寻常医者怕是不知要从何处下手,幸亏得孙思邈亲诊,经过数次看诊用药之后,渐渐摸清楚问题所在,如今这调养的思路,也是比较清晰了。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气候还很湿润,一到夏日,便是十分地潮湿闷热。

大娘这几日总是感到十分困倦,不知是因为暑气,还是腹中已经有了胎儿,两口子心中暗暗期待,却也并不说破,一来是怕对方失望,二来也是因为忌讳,生怕有些事情被说破了,就不灵了没有了。

这一日罗大娘去离家不远的阿姊食铺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事,便早早回家去了,五郎正忙着做午饭,等他这一顿饭做好,便发现大娘又睡下了,这一觉就睡到下午去了。

下午,大娘方才起来用了些饭食,外边来了一个役卒,言是常乐县那边有信件寄过来。

原本这公家的驿站,是不好用来寄家书的,不过这规矩却也不甚严厉,不少人都通过驿站寄私人信件,倒也并不很妨碍什么,役卒驿长们乐得多条财路,上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用这次寄回来的信件,也是厚厚的一摞,一个油纸包装得鼓鼓囊囊。

大娘打开外面的油纸包一看,见里面又有三个信封,一个是给她的,一个是给四娘她们的,另外还有一个,是给许二郎的。

“许二郎这几日就在长安城中,四娘这时候应也在铺子里,眼下天色还早,我这就与他们送去。”

林五郎这些年为了和罗大娘通信,也是认了一些字,就这几个信封上那些字,他还是都能认出来的。

“那你早去早回。”

“就这几步路,我赶着马车过去,宵禁前肯定就回来了。”

“路上当心着些,听闻朝中近日正在调兵遣将,你若是在路上遇着那些军士,可要避让着些。”

“你且放心吧。”

“……”

说着,林五郎便牵着自家马车出了院子,又折回去将院门关上,叮嘱大娘安心在家里呆着,无事便莫要出门去了,这才赶了马车,出了他家门前那条小街,不急不缓往那兴化坊的南北杂货去了。

农历七月份的长安城,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路上的牛马行人也都被天上的大太阳晒得蔫蔫的,偶有那性情急躁的,稍有刮擦便要大声争执起来。

林五郎只管专心赶路,待去到南北杂货铺子里,在二楼找到正与四娘说话的许二郎,将那两封信件交到他们手里,几口灌下去一碗清水,转身便要走了。

四娘连忙叫住他,道是今日城外运来几车寒瓜,乃是一户农家在一片新开荒的坡地上种出来,个头不大,瓜肉却甚是酥脆,叫他与大娘带几个回去。

“你阿姊近日正在吃药调养,食不得寒瓜,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便不要了。”林五郎摆摆手,便要走了。

他要那寒瓜做什么,大娘又吃不了,到时候光是看着他吃也是难受,这大热的天,谁人不想吃几口脆爽清凉的寒瓜解暑。

四娘连忙又追出去,与他拿了几串葡萄,这葡萄乃是长安城外一个庄园所产,价钱颇贵,虽然不如罗用在信中与她们说起的那高昌的葡萄,滋味却也不差。

将姊夫送到铺子外面,又道过几日荀休,自己要与五郎他们一同过去。

“近来日头毒,你们若是要来就赶早些,莫要睡到日上三竿,这外头晒得慌。”

“哎,知了,我阿姊这几日可好?”

“好着呢,你们来了她总是高兴的,饭也能多吃两碗。”

“哈哈,姊夫你路上当心着些。”

“哎,你回吧。”

“……”

这一边,许二郎展开罗用写给他的信件,看过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罗用在信里对他说,圣人这一次欲要亲征高句丽,心意已决似是不能更改,圣人若是东征,不知这长安城中又是一副什么光景,叮嘱他们谨言慎行,宁愿少做一些生意,折损一些钱帛,也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又说他打算在常乐县那边开一个南北杂货的分店,长安城这边的铺子,有他帮助四娘经营,自己十分放心,这一次新店的人选,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吴大郎最合适。

最后又说,听闻杜惜近日回到了长安城中,自己与那杜郎君早前有些交情,他这一次听闻罗大娘正在求医,还特地让人送了一盒上好的阿胶过去,着实也是有心。

又说他们罗家人虽然与白家走得近,却也不能事事都去劳烦白家,有时候若是遇着什么难事,去找杜惜说不定也能得到比较好的解决,他毕竟是士族出身,虽然并未出仕,寻常人却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云云。

这封信若是落在旁人眼里,大抵便以为要这里面的内容只是一些寻常叮嘱。

然而事实上,却是另有玄机,罗用在这封信中,吩咐许二郎去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若要看懂这封信,首先便要知晓,这里面提到的吴大郎指代何人。

众所周知,罗用当年在西坡村的时候,一共收了二十三名弟子,后来又收了阿普,今年又收了杜构,所有这些人里面,确实也有一个姓吴家里排行老大的。

但是许二郎很清楚,那个吴大郎能力平平,并不是罗用心目中的可以经营南北杂货分店的人选,罗用这里所说的吴大郎,指的乃是临汾的吴幼。

很多人并不知晓吴幼这个人的存在,更不知晓他的逃奴身份,所以自然也就不会知晓,罗用后面所说,让他们去找杜惜,还说杜惜毕竟士族出身,寻常人都会给他一些面子,为的又是哪般。

简而言之,罗用这封信里的内容,就是说他想让吴幼去常乐县管理南北杂货分店,安排许二郎他们趁着皇帝东征,长安城形势比较微妙,各个家族都被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把吴幼这个逃奴身份的事情给解决了。

这件事罗用不想把白家人牵扯进来,于是便让他们去找杜惜,另外罗用还在信件中暗示,可以对杜惜许以重利。

之所以写得这般隐晦,自然也是因为担心信件被人偷看了去,到时候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事情办不成不说,还得害了吴幼一家。

许二郎合上信件以后,就开始在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去办这件事。

杜惜今年确实回到了长安城,这件事他也听闻了,早前说是出去游学,一走就是好几年,也有人说他是为了逃婚才跑出去的,不知真假。

经过了那太子谋反案之后,他们杜家人怕是再难入当今圣人的眼。

那杜惜早前在长安城中名声颇大,离开几年以后,这长江后浪推前浪,风头自然不似从前,而且看他如今的行事做派,倒也不像是还想继续出风头的样子。

许二郎还听别人说,那杜构当年在莱州做罐头的时候,杜惜也曾游学到那边,去拜访过他。

后来杜构被太子谋反案连累,杜惜身在外地,先后写了好几封信件给杜家长辈,请他们营救杜构,结果却是石沉大海,杜家人那时候自保尚且不及,生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哪里又敢再去招惹事端。

对于杜惜这个人,许二郎从前对他的印象称不上很好,觉得他就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年轻郎君。

在听说了他曾为杜构求情的事情之后,倒是觉得这个人还算有情有义。

罗用这一次让他们在圣人东征之时,解决吴幼逃奴身份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只不知那杜惜,是否果真愿意出面?

第398章:时势变迁

吴幼一家这些年,就一直在临汾以北二十里地的驿道边上,做着卤水快餐的买卖,有时候也兼顾着帮许二郎他们出出主意,打听打听消息。

近来因那高句丽,似乎又要起战事,吴幼这边一边搜集信息,一边琢磨着这场战事对于长安城乃至于罗家极其众弟子的影响。

盼着许二郎他们能快些来与他碰个头,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也好商议商议,圣人这一次若是果然亲征高句丽,长安城这边,若是有人趁机向他们发难,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好容易等到七月下旬,终于等到了南北杂货的运货队经过他这里,还不及他多说什么,对方便先与他递了一封许二郎的亲笔信。

吴幼看完这封信件,乍喜过后,又不免有些担忧,喜的是他吴幼终于要脱了这逃奴身份,得师父重用,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了施展的机会。

忧的则是这件事万一办得不顺利,很可能就要连累罗家和他的这些师兄弟。

“吴大郎无需多虑,走前二郎与我说,你若是留恋此地,不愿去那常乐县,便自去写信与师父说。”

“你若愿去那常乐县,这几日工夫便早些收拾收拾,与我们一同上路吧。待你这边走脱了,二郎他们才好安排后面的事情,以免到时候他们那边的事情没办好,反叫你被人拿了去。”

“我自然是愿去的,我如何会不愿去。”吴幼连声道。

“那你便只管去,其余便都交给我们了。”罗用那名弟子言道。

“只怕连累诸位啊。”这话吴幼原本也是不太想说出口,总觉有几分不吉利,只是事情当前,该说的总归还是要说清楚。

“怕什么。”他那同门师兄哈哈笑道:“早些年师父还差点被人扣上一个巫妖的名头,那事若是被他们干成了,咱们这些师兄弟这会儿早该上了黄泉路。你与我等既是同门师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不必说这些外道的话,只管安心去寻师父。”

罗用从前收的这二十几名弟子,出身虽低,这些年下来,却也见了一些市面,尤其是这几个常年在外行走的,胸怀眼界早已不同从前。

也有那几个胆小些的,大抵都与他们安排了相对安全妥当的活计,还有那安心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的,只要不辱没了师门,便都由着他们去。

吴幼虽一早便知晓自己这些同门师兄都是一些有情有义的人,这时候听闻了这样一席话,却也十分感动。

当天傍晚他便去与自己那老丈人说,道他们这两日便要启程,去往河西常乐县,那卤水铺子往后便交由妻弟经营。

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妻儿自然是要跟着一起走,只是害了岳父岳母,再难见到女儿外孙。

“……”他那老丈人这时候正坐在院中扎伞架,一边听他说话,一边闷不吭声地干着活儿,待他这边都说完了,老汉沉默片刻,言道:“且去吧。”

“只是我儿貌丑,待去了外面,你莫要亏待了她。”

吴幼当即红了眼眶,与他岳父行了大礼,郑重道:“此生此世,无论生死,我吴幼都只有阿郭一个妻子。”

之后二人又说了一些以后的安排,吴幼也提到了他那前主人家若是寻过来如何如何,他那老丈人倒是不怕:“我们这一条村子几百口人,还怕了他那外来户?”

吴幼劝他若是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最好还是与他那些同门师兄弟通个信,他们那些人在长安城经营这些年,总能寻些关系,从中斡旋一二,总好过叫他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去与人打斗,稍有不慎,便要填了人命进去。

晚些时候,阿郭与她那两个兄弟也从铺子那边过来了,一家几口坐在堂屋之中,郭母与阿郭一边收拾行囊,一边低声细语。

男人们那边的气氛则要郑重许多,一说吴幼去了那常乐县,便是要帮那罗三郎管理铺子,不知那常乐县的铺子是否也像长安城那个铺子那般大。

又说那河西民风彪悍,不知吴幼能不能管得动那些人。

又说他那前主人家若是寻来,又当如何,吴幼那两个妻弟并不怎么把这件事当回事,直说不过就是逃奴,又不是甚么掉脑袋的勾当。

吴幼便吓唬他们,道他师父那样清白的一个人,都差点被人打成罪人,那些人若是有心寻事,又岂会不添油加醋,叫他们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其实他那两个妻弟也想跟着一起去那常乐县,奈何他们阿耶并不同意,吴幼显然也没有那样的打算,只叫他们好好守着耶娘,他日吴幼若是得势,定不会忘了郭家的恩情。

郭老汉说自己这几个儿女都是不成器的,唯一能够指望得上的,也就只有吴幼了,他也不贪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这个家里能出那几个读书的,便是死也瞑目了。

吴幼知晓,郭老汉也是有些见识的人,他心里一直盼望着他们郭家终有一日能够改换门庭,儿孙能有出息,光宗耀祖。

“定不负岳父!”吴幼承诺道!

没两日,吴幼便带着妻儿跟随运货的队伍,往离石县方向去了,待到了离石县以后,再与那些运茶叶的离石商贾同去河西。

出行那一日,除了郭家人,另有许多村人出来相送,他们这个村子人口虽多,却一直也没能有个出息人物。

那郭家儿婿虽则来路有些不明,却实实在在是个聪明能干的人,听闻他这一次出门,是要去帮人打理生意,不知究竟是多大的生意,只盼着他这一次能够出人头地才好。

他们邻村一个富户家的长子,早几年在县学读书,因其品学兼优,又是一个难得的孝子,得了刺史青眼,通过举孝廉的途径,当上了他们县里的县丞。

前两年,他们那个村里的一个村民在城里被人诬为窃贼,乃为冤屈,他家人前去寻那县丞,不出数日工夫,那人便被放了出来,若是没个同乡熟人,哪里又有这般容易。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们盼着吴幼能有出息,大抵便与当年西坡村的人们盼着罗用能有出息是一样的道理。

长安城这边,许二郎在得知吴幼已经启程之后,这才去寻了杜惜。

其实杜惜早前也曾收到罗用的来信,信中除了寒暄,感谢他早前送给罗大娘的阿胶,还与他大谈生意经,半点没有当官人的样子,杜惜看着也觉有几分好笑。

另外,罗用还在信中与他感叹:“要寻一个管理铺面的人才何其不易,若是能有那样的人,便是要用这间铺子的半成红利去换,我也一点都不觉可惜。”

杜惜看到这里的时候,便有几分狐疑,那罗棺材板儿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想叫自己去给他管铺子吧?他杜惜这时候虽是有几分落魄了,却也不至于此啊。

直到这一日,许二郎寻上门来,与他说了那吴幼的事情,杜惜这才恍然大悟,罗用信中所言要用半成红利换一个人才,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件事情对于杜惜来说并不是很难,吴幼先前那主家,许二郎他们这些年也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在这整个大唐,他们家就连三流世家都算不上,只能算比寻常乡绅好一些罢了。

像那样的家族,大抵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很难跻身上流社会,家财土地再多,在老牌士族眼里,也就是一群土老帽。

他们若是想要脱了这土老帽的身份,要么出个惊世之才,光芒难掩,得圣人重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要么就是与时下这些大家族结交,慢慢扎下根须,只是正经的士族大家肯定看不上他们,也以与他们这样的家族联姻为耻。

再不然就是等着哪一日天下大乱,他们这家人若是跟对了人,将来说不定也能混个开国功勋。

这三条路子都不太好走,若是一定要选一条相对容易点的,大抵还是与士族结交。

尤其是一些落魄士族,比如说像杜惜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容易给人一种比较好勾搭的错觉。

他们杜家自遭了那太子谋反案,不知多少后生的前程都被毁于一旦,这其中也包括杜惜,尤其是在他先是抗婚,之后又写信回家让杜家大人们保一保杜构。

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搞得外面不少人都在传他这一件事,言他杜惜是个有情有义的,杜家大人实在不像话云云,如此,就使得杜家长辈现在看杜惜很不顺眼了。

不用说,这挑拨离间的腌臜事,八成还是他们族内那些从前就看他不顺眼的堂表兄弟干的,手段不算十分高明,却也相当见成效。

杜惜眼下的处境不太妙,一来仕途暗淡,二来在杜家之中又受到排挤,照这么发展下去,莫说什么前程,他日怕是就连吃饭都要成问题。

于是当许二郎这一日与他提起吴幼这件事,杜惜也没怎么犹豫,很爽快就答应了,让许二郎将他们掌握的消息细细与他道来,这件事就包在他身上好了。

只要将南北杂货常乐店那半成红利搞到手,他一时便也不用看族中那些老家伙的嘴脸了,将来他们说不定还会有倒过来笼络自己的那一日,亦未可知。

罗家眼下的发展可谓是蒸蒸日上,不仅得当今圣人庇护,与他们走得很近的白家人,似是与新太子关系颇为融洽的模样。

现如今长安城中的明眼人大多都已经看出来了,若是不出意外,待那新太子上位,他们白家人应是会得势,那么罗家将来又会如何呢?

这一次会到长安城以后,杜惜之所以这么快就往那罗大娘处送去一盒阿胶,也是这个原因。

那一盒阿胶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探一探那罗棺材板儿眼下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如今看来,倒也还好。

……

待到农历八月初,天气便有几分凉快下来。

这一日,杜惜与几位旧时好友在酒肆吃酒,吃着吃着,不知怎的,其中一人便对他说起教来,让他行事要多考虑家中长辈的处境,莫要为了自身虚名,陷家中长辈于不义。

杜惜一听这个话就炸毛了,当即也不客气,反唇相讥道:

“我自己的事情,自有主张,倒是兄台你,莫要整日光顾着在这脸上作孝廉模样,心胸才智非但无有长进,竟还倒退了去。”

杜惜与这些人虽称不上肝胆相照,却也都是知根知底,他们哪里会不知道杜家是个什么模样,说话的这个人,这时候不说他遭人算计处境难堪,竟还反倒贬低起他的人品来了,叫杜惜怎能不气。

若是换了从前,就这么被杜惜说上几句,那人说不定也就忍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他杜惜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当即便站起来和他干。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先是出言讥讽对方,不多时便开始破口大骂,最后干脆脱了鞋子帽子向对方砸过去,掀桌子摔盘子打了起来,引来许多看热闹的。

之后的日子里,也有人站出来给他们做和事佬,却每每都是不欢而散。

不待过了八月十五,杜惜便带着他那名叫谢逵的仆从,赶着一辆马车出了长安城。

城中亦有那幸灾乐祸者,道那杜郎君的马车中无有多少行囊,却是装了满车的愤懑。

也有一些同情杜惜遭遇的,只道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却也怪不得别人,谁叫他尽交一些酒肉朋友。”

“他那些酒肉朋友将来可都是要出仕的。”

“啧,朝堂便是叫这些人给搅混了。”

“听闻杜郎君这一次出门,还是那白夜瑛与他盘缠。”

“白夜瑛啊……多长时间不曾听闻这个名字了。”

“年纪大了,风光不再咯……”

“早些年她那一曲歌舞,一方牡丹坐垫,迷了多少青年郎君的眼。”

“如今却是不施粉黛,当起了道姑。”

“于那青楼女子,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收场。”

“她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

******

儿:在汉唐那时候并非专指儿子,也指女儿,儿婿也是女婿的意思。

第399章:缩紧边关

自从那一日见了许二郎之后,杜惜就想着,要寻个什么样的由头离开长安城,才能尽可能地不引人注意,以免节外生枝。

他那友人便在这节骨眼上撞上来,于是杜惜顺势与他掐了起来,然后一气之下离开了长安城。

长安城中那些大家族们也都没怎么把杜惜这点事情当一回事,只觉得他这人从前风光张扬惯了,如今时过境迁,竟还半点不知收敛,着实是个不成器的。

这些大家族现在最在意的,还是那高句丽之事,圣人不仅决意亲征,似乎还有携太子同往的打算,到时候这皇帝走了,太子也不在,那么这长安城中……

朝中自然也有人劝谏,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用,而某些大家族这时候又在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楚,总归就是有些乱糟糟的,人心也不怎么安定。

除了这件事以外,最近长安城内外的百姓最关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今春种下去的红薯,这时候先后差不多都可以收获了。

今年开春,除了一些达官贵人家中,长安城中大大小小那些寺庙也都种上了红薯,后来等到地面上的红薯藤长得茂盛了,便有一些百姓前去求取红薯藤,求个一支两支的回去,种在自家院里。

也有一些人家通过这样那样的关系,从那些种了红薯的大家族那里讨得一两根青藤的,坊间里亦有贩卖者。

早春那时候红薯藤的价钱卖得很高,待到入了夏,很多人家里的红薯藤都长出来了,价钱便低了许多。

这个时代的百姓没种过红薯,也不知道入夏以后再种,是否已经误了时节,不过在价钱并不很贵的情况下,很多人还是愿意花个一二十文的,买上几支红薯藤插在自家院中。

直到入秋以后,还有那贫苦人家,好不容易从别人那里讨来几支红薯藤种下去。

听那些西域来的商贾们说,那常乐县令罗用,便是将去岁的红薯藤留到了今春,分发给下辖各村镇种植,听闻也是长得很好。

他们这时候插下这几根藤条,即便已经误了时节,结不出红薯,能多长几根藤条也是好的,若是侥幸能将这些红薯藤储藏到来年开春,不腐不死,那他们明年岂不就能种上满满一大院子的红薯了!

这么想的人并不少,听闻在长安城外也有一些大农庄,今年这前前后后的,也是插了许多红薯藤下去,道是能结果最好,不能结果就收了这些藤条,也不亏。

至于那藏藤条的方法,据说是与那伊吾人藏甜瓜的方法相似。

于是那些个身在长安城的伊吾商贾,这几个月以来便要时常被人询问他们是怎么藏甜瓜的,确实也有知道内里的,将那法子说了出来,不多时便在坊间流传开了,只是不知最后究竟能有多少人能将那红薯藤藏到来年开春去。

以罗用的经验来说,这过冬的红薯藤,得是比较老的藤条才更能存得住,太嫩的藤条很容易腐烂。

常乐县这边,众人最近也在讨论这红薯藤的储藏问题,很多百姓都没有自信能将今秋的红薯藤藏到来年开春。

于是罗用便让吏员们下到各乡镇去收购红薯藤,因为价钱出得高,很多人都愿意把自家的红薯藤卖与他们。

另一边,罗用又让人放出风去,道是他这边来年开春能有不少红薯藤,谁若是要买的,这时候便早早把粮食送过来与他换,先到先得,来晚了那便没有了。

这每年一到冬天,整个常乐县上下便要消耗许多粮食,县中的羊绒作坊和熏肉作坊,便只在冬日里开张,还有县城外面那个水泥作坊,入冬以后也要比平时多招许多人,主要都是附近农闲出来找活干的农人。

再加上今年又要修水渠,又多了好几百号青壮的伙食问题需要解决,不多屯一些粮食不行啊。

罗用这消息一传出去,附近地区便有不少粮食纷纷像常乐县这边汇集而来。

也有那寻常农户,辛辛苦苦挑着那一担半担的粮食过来,也有那财大气粗的,成车成车的粮食运过来。

不管粮多粮少,罗用是来者不拒,让吏员们一一登记清楚他们的姓名籍贯,以及所要换取的红薯藤数量,待到来年开春,再一一兑现。

常乐县以及周边这些地区,这两年产粮都不是很多,但是基本上家家户户种植白叠花,秋里的税收又能用白叠花去抵,这便省下了了一笔粮食,而那白叠花也不怎么与粮食争地,这一来二去的,家家户户倒也有些余粮。

加上交通的便利,伊吾那边常有商贾运粮来常乐一带贩卖,关外的牧民这两年也是大批大批的赶着羊群入关,再加上那大泽之中的水产,使得他们这地方的食物比较充足,现如今又有了红薯,他日即便是遇上一些天灾人祸,应也不容易再把人饿死。

农历八月份的常乐县已经十分凉爽了,眼瞅着今年的白叠花又要进入收获的季节。

今年依旧有不少商贾来到他们这里收购白叠花,只是竞争已不如去年那般激烈,价钱也降了几成。

当地的种植户们倒也不着急卖,赶在大批的白叠花成熟之前,有些人零零碎碎采了一些,倒是先给自家人做起了褥子袄子。

也有一些城里人下乡去买的,这时候还未入冬,城里头就有一些小孩穿着新做的袄子在大街小巷里到处乱跑,也是有几分好笑。

秋天这时候,也是胡商们从敦煌一带出发前往西域的季节。

近日从酒泉到晋昌的那一段木轨道也通了,许多商队在抵达酒泉之后,便把骆驼马匹卖了,包下几辆十几辆的木轨马车,运着货物人员,沿着这条木轨道,一路就能坐到高昌城,所费钱帛并不很多,坐在那木轨马车之中,平稳舒适不说,速度也很快,而且还比较安全。

这两日有几个罗用比较熟悉的商队经过常乐县,他们那些人也是结伴而行。

待过了高昌,这些商队就要下了木轨马车,赶着牲口慢慢行走。西域那边小国林立,其中不乏友善者,却也有把商队当肥羊宰的,另外还要提防强盗贼人,多点人同行总是相对安全一点。

乔俊林他们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合适的商队经过这里,好与他们同行。

这回这些人经过常乐县,罗用与唐俭还有这些将要出行的年轻人们商量一番之后,决定就跟他们这些人一起走了。

出发那一日,众人将那几辆提前装好了盘缠行李的木轨马车从库房里拉出来,几个年轻人各自再拎上一个简易的包袱,登上马车,跟随着胡商们的队伍而去。

木轨道之上,木轨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彼此之间隔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随着那哒哒的马蹄声响,不多时便跑得无影无踪。

这一边,不待罗用感伤一二,朝廷那边便发来一封文书。

那文书上面,赞许罗用这几年在常乐县发展经济匡扶百姓有功,又道河西边陲之地,常有敌军来犯,让他们要注意提防云云,总体的意思就是说,在圣人东征这段时间,让他们常乐县这边不要出岔子。

像这样的文书,肯定也不止是罗用一人收到,为这事,罗用又去找了唐俭,问他东征之事是否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唐俭这时候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对于这件事他也无力改变。

早前唐俭也曾写过一封劝谏的文书回去,结果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长安那边并未回复给他只言片语。

两人对坐而谈,唐俭提醒罗用,圣人东征,大批的将士去往胶东,届时中原兵力薄弱,边关若逢战事,朝中无力拨出大量援兵,只能靠边关将士苦撑。

所以这时候朝廷给他们发了这样的公文下来,就是让他们缩紧边关的意思,在各刺史以及郭都护那里,应该还会有更加详细的条款。

缩紧边关肯定会对陇西当地的商贸发展产生不利的影响,让罗用要有心理准备。

罗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前他们这一片的顶头上司就是郭孝恪,不知道他对于这件事是个什么看法,打算把这个边关政策缩紧到一个什么程度。

结果还不待罗用弄清楚郭孝恪那边的态度,便有那从陇右道东面过来的商队带来了一个消息,言是郭都护要在酒泉与张掖之间、张掖与凉州之间修路。

郭孝恪这一次要在酒泉与凉州之间铺设木轨道,给出的理由是要加强陇右道与安西都护府之间的兵力粮草输送能力。

但是罗用与唐俭却都猜测,今年夏天郭孝恪长子在酒泉以南一带寻找铁矿,应是有所发现,所以那老匹夫这时候才会这么着急修路,这条路修起来,他们那边挖出来的铁才好卖得出去。

第400章:高血压

说到木轨,从长安城到洛阳的那一条木轨道,现如今已经被换成了铁轨。

倒也不是从里到外全用精铁,而是以精铁皮包裹木头。

这几个月,圣人正在部署出兵高句丽的事宜,从长安到洛阳的这一条铁轨,也变得格外忙碌起来。每日里车来车往的,有一些车上转载的货物十分沉重,但那铁轨结实,并没有什么损伤。

这个年代铁价很贵,当初朝廷在修这一来一往两条铁轨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钱财,如今看来,却是很值得。

河西这边的郭孝恪也听闻了那条铁轨的事情,心里头有些艳羡,等他这边到时候开出了铁矿,说不定也能修那一条两条的铁轨。

虽说他这个河西都护也不知能当到什么时候,但他可以把家族迁过来啊,守着一个铁矿,那不比在中原那边守着那几亩田地来得有前途?

为了挖矿卖矿,郭都护近日也是绞尽了脑汁,修路那是必须的,还有朝廷这两日送来的文书,胶东那边要打仗,他们河西这边确实也该提高警惕。

其他小国倒也还好,一个个都快钻到钱眼里头去了,应也无心战事,就怕那些突厥人搞突袭。

不过这警惕归警惕,却也不能把商道都给封死了,那他想开矿,不得有点本钱啊,财源都给堵死了,叫他到时候上哪儿弄钱去。

好在他那长子郭待诏如今年岁渐长,也能办事了,是他的左膀右臂,到时候组织挖矿的事情,还交给他去做。

他郭孝恪就在这高昌城中镇守,看那些突厥人敢不敢打过来,他们要敢来最好,不说一路追着打到他们老巢去,至少也要抢些良马苦力过来,那开矿运矿,需要用到的马匹旷工可不少。

为了那个铁矿,郭孝恪这回也是下了血本,他这边一说要修路,那酒泉张掖凉州的,一个个都给他哭穷。

酒泉也就算了,本来就没多富裕,前面这段轨道刚铺好,他们那边确实也是有些力不从心,张掖凉州那么多油水的地方,竟然也给他喊穷,不愿拿钱帛出来。

然而就算心中不满,奈何那两地刺史出身都不低,郭孝恪虽然官职比他们高,却是出身低下,在朝中也没有多少关系网,不太敢得罪这些个士族出身的。

再说眼下还是挖矿要紧,最好不要节外生枝,于是郭都护这回只好又拿了不少钱帛出来。

刚好赶上收秋税这时候,加上这个季节往来商贾密集,他手头上倒是确实有几个钱,那几个钱拿在手里还没捂热呢,就又砸到张掖凉州那边去了。

和罗用那些弟子们通过生产和买卖获利的方式不同,郭孝恪这边是一缺钱他就盼着能打仗,对这个草莽出身的将领来说,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打仗更方便快捷的来钱渠道了。

不过他盼了也是白盼,并没有什么用,别人不跟他打,他这边也要考虑到国际舆论,不能贸然出兵,没看圣人这回要打高句丽,也是借着高句丽与百济合力攻打新罗的由头。

要修那么长一条木轨道,其中一段还要翻越焉支山,光靠郭孝恪手头现有的那些钱帛,显然还是不够。

为此他还从河西当地的仕绅商贾那里筹了些钱,常乐县这边不说别人,光是罗二娘一个人就出了不少。

罗二娘目前的两处作坊,一处在凉州一处在常乐,这条木轨道修起来,对她的好处很大。

而且这个钱也不是白出,但凡是这一次修路出了钱的,将来他们在这条木轨道上行走运货,会有许多便利。

罗二娘还盼着,若是从凉州城到长安城的木轨道也能修起来就好了,她们这边的货物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原。

待罗用在常乐县这边再开一家南北杂货的分店,中原那边的货物也好往常乐县这边输送过来。

现如今这常乐县中虽然也开起了不少作坊,但是比之长安城那边,货物种类依旧还是太少。

罗用也写信对四娘说了,看她那边铺子里还有多余的人手没有,不管是做吃食的师傅还是看铺子的店员,只要他们愿意过来常乐县这边,升职加薪那是肯定的。

长安城毕竟繁华,相对于常乐县那边陲之地,也要安全得多,一般土生土长的长安城这时候就算面对升职加薪的诱惑,也不想远走他乡。

倒是先前从邢二那里雇来的一些小孩,这些小孩这几年也都长大了不少,有些个长得快又早熟的,几乎已经是个青年模样。

昔日那些小孩,现如今已经渗透到南北杂货的方方面面,有在前面当店员的,也有在后面做仓管的,也有学会了做吃食的,也有跟着一起出去买货运货的。

相对来说,他们这些人对长安城并没有太多留恋,相反,因为从小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出人头地的愿望要比寻常人更加迫切一些,

听闻去了常乐县那边的分店就能升职加薪,又考虑到河西那边这几年发展十分迅速,相互间便商量着,要去那常乐县闯荡一番。

对于这件事,邢二倒也十分支持,这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从前那些小孩一个个也都大了,邢二看起来也不像过去那般年轻了,少了几分从前的锐气,脾气也比早几年好了许多。

因为他一直在长安城中收养孤儿,这些年渐渐的,在整个长安城都有了一些名声,时常也有那心善的富人送些粮食布帛过来,甚至还有人为他写了几首诗,赞扬他的义举。

有那一两首着实写得肉麻,硬生生把邢二夸得跟菩萨一般,在南北杂货干活的这些小孩听了都觉尴尬得紧。

从前日子难过的时候,邢二可没少带他们半夜里翻坊墙,到那些殷实人家院里去偷鸡拔菜。

“这些倒霉事还是莫要说了,等一下被他听见,看他不得更你急。”

邢二这么一个从前看着十分硬汉又比较没脸没皮的人物,没想到本质上竟然是异常地喜欢听人夸奖自己,那几首小诗他都令人写下来贴在堂屋里,时不时就要叫那几个刚学认字的小孩念出来与他听听,十分受用十分过瘾一般。

“怕什么,过两日我就走了。”

“莫说这些没用的,你们的衣物可都收拾好了。”

“我应是还要再做两件冬衣。”

“做那个干什么,就现有这两件穿着,不够的话到了陇右道那边再买,那边白叠花价贱。”

“路上就不要穿了?过些时日就要入冬了,你自己不把冬衣备上,届时可莫要抢我的去穿。”

“谁要抢你那破衣裳。”

“上回你把里衣放在火上烤,是不是把衣领子烧坏了?是不是拿了我的去穿?平日里多备一件,那时候何至于要来拿我的。”

“瞧你这人啰嗦的。”

“你这人就是抠门,多一件衣裳都不舍得买。”

“哎你们别吵了。”

“他就是从前省惯了,一时改不了。”

“这也好几年了。”

“我看他一辈子都改不了。”

“别吵了别吵了,多大点事……”

“是不是该去买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带上?”

眼瞅着再过几日就要出发了,这些大小伙儿一个个都在准备行囊,说完了衣裳的事情,又有人说要去买药。

“哎,那孙思邈的弟子这几日在坊间与人量血压,不若我们也去量量看,若是有什么不好,便提前把药买了。”有人提议道。

“听闻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毛病。”

“那可未必,前两日我在铺子里听人说,安邑坊那边有个小娘子,才十五六岁,还未婚配,一量血压,窜得比她家翁婆都高。”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得真真的!”

“啧,不知那高血压又是个什么毛病,早些年也不曾听闻过。”

“既然他们是孙思邈的弟子,总不会唬人。”

“还有那被量出来高血压的,吃了他们的药,又扎了针,果然就好多了。”

“那我们明日也去查查看?”

“去吧,横竖这两日不用上工,刚好去街上逛逛,也买些好吃食。”

“……”

这些年轻人在这边谈论着量血压的事情,皇宫之中,圣人这一晚宠信一个妃子的时候,那妃子便与他说,自己这两日总觉昏眩,莫非是这年岁渐长,竟也得了那个什么高血压。

说实话那妃子今年还不到三十,年纪不算大,之所以这般说,便是为了和皇帝能有多一点的共同话题,毕竟李世民这一年也有四十六七了嘛。

到了第二日,圣人果然令宫人去坊间请了孙思邈的两名弟子进宫,帮这名妃子查了查血压,顺便他自己也跟着查了一下。

结果这一查之下,妃子没事,皇帝却被查出高血压来了!

“我这个血压……很高?”

皇帝老儿眯着眼睛看向孙思邈他们自己土法炮制出来的那个血压测量仪,也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只觉得那油纸蒙着的仪器里边,有一个红色的什么东西,方才给他那妃子量的时候,那东西所在的高度,约莫只有他现在的一半那么高,隐约间他就感觉自己的问题好像很严重了。

“确实是高血压,已是比寻常人高出不少。”其中一名孙思邈的弟子答道。

“……”这位千古明君从前并未听闻过高血压这个病症,这时候一查查出来一个高血压,一时间这心里头没着没落的,仿佛自己得了绝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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