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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穿越 10)——报纸糊墙

第401章:无人知晓

李世民确实有高血压,他儿子李治后来也有高血压,他们家族的人身体都不算太好,又是风疾又是气疾的。

而这个气疾的症状,便与高血压十分相似,虽然说一个属于中医系统,另一个处于西医系统,气疾与高血压这两个概念不能完全等同,但它们之间确实有很大的交集。

在原本的历史中,李世民在亲征高句丽之后,回来以后身体一直就很不好,在高句丽那边就有这样的说法,说他是在东征高句丽的时候中了毒箭。

《旧唐书》则说他是吃丹药吃死的,这种说法倒也可信,虽然李世民年轻的时候不信丹药,但是他年纪大了以后身体就不好,在久治不愈的情况下,病急乱投医,寄希望于丹药,也算正常。

身体不好再加上服用丹药,这位千古帝王最终也只区区活到了五十岁,前因后果基本都能够说得通,在高句丽中箭一事,未必属实。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高句丽能不去还是不去了吧,原本这场战争皇帝就没有必要亲自去,去了也只会让手底下的将士们束手束脚而已。

原本他是谁劝也不肯听,这时候一被查出高血压,心里面竟然就有点动摇起来。

这时候的人对高血压没有概念啊,一看自己的血压比别人高出那么多,那感觉就特别不妙,而且听闻得了这个病的人最是不能激动……

不出几日,长安城中那些在朝的官员们,以及不在朝的士族郎君文豪仕绅们,纷纷也都得知了这件事:听闻圣人血压很高啊!

在揣度朝中局势的同时,这些人不免也要忧心一下自己的血压,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人纷纷请孙思邈的弟子们到自己家中,为自己和家人测量血压,有时候请不到人,也有那心急等不了的,跑到坊间去跟市井平民一起撸起袖子测量血压。

这个年代的人总体生活方式还是要比后世健康许多,平民阶层就不说了,每日里为了生活奔波劳碌,若不是先天因素,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得三高。

有钱人家除了饮酒作乐,大多也都很喜欢骑马打猎,不少士族郎君都是从小练武。在这种大环境下,高血压的人也有,但总体来说并不多,高到像皇帝老儿那种程度的,更是稀少。

皇宫之中,那些宫人内侍们,也常常会将这些事情报与李世民,今天说某某大臣昨日也测了血压,具体是有多高多高。

有时候皇帝一听,这个人的血压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些,于是心中略感欣慰。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感到比较忧心,因为能让他欣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前后不过一二旬的时间,测量血压这件事在长安城中就十分盛行起来,几乎人人都想测一测,孙思邈那些弟子们摆摊义诊的地方,队伍时常都要排到坊外去。

长安城中也有一些人对此嗤之以鼻,称其为小道,那高血压与其说它是病,不如说是症,以症为病,分明就是舍本求末。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抱着开放的心态接受了这种新的验病之法,从前的人生病了,就只能看到一些十分表面的症状,除了一些医术高深的医者,寻常人很难知晓自己的身体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就算高血压是症状不是疾病,那他们现在至少也能将从前原本看不见的症状,经由那血压测量仪,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世人面前,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李世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在朝上表彰了孙思邈,又请他到宫中为自己看诊。

孙思邈这一次倒也挺给面子,很快就带着自己的两名弟子,以及众弟子们新制成的一个升级版血压测量仪进宫了。

圣人询问自己的病情,孙思邈便说他这血压确实比较高了,平日里需得注意清淡饮食,多多走动莫要久坐,心态平和少生气。

知晓李世民目前有在服用丹药,孙思邈便也劝了几句,说他自己现在已经不炼丹了,丹药中的一些材料,对人体似是有所损伤。

又说自己最近正在做一些这方面的研究,只是还未有一个十分确切的结果。

孙思邈给李世民施了针,又与他开了一个调养的方子,临走前还把这个新制成的血压测量仪留在了宫中,供医官们随时为皇帝测量血压之用。

对那丹药之事,李世民当时并没怎么接话,他心中对这个话题隐隐是有几分排斥的。

待到当天傍晚,宫人们再次将丹药呈上的时候,李世民手里拈着这颗丹药,默默看了良久,后来他便让宫人们都退下了,至于这颗丹药他最后到底是吃了还是没吃,那便无人知晓。

农历十一月初,中原的天气也已经比较冷了,这一日,长安城中有几个贩布的商贾组成一个大型商队,他们从长安这边运丝绸到凉州,再从凉州那边运白叠花与白叠布回来。

凉州一带今年产出的白叠花极多,其西面的张掖等地亦是如此,因此那边现在白叠花价贱,他们一车车的丝绸运到凉州,至少能换到三倍白叠布回来,若是一些名品丝织,自然能换更多。

利润虽是不错,眼下这个年代出行不易,山高路远,挣的却也都是一些辛苦钱。

罗家姊妹在长安城经营买卖,与这些人大多相识,这一次她们便安排吴大郎等人与这些布商同往凉州城。

一两个月以后,他们将在凉州城那边与吴幼一家汇合,届时看赵家那边有无商队要去往敦煌,再与他们一同西往。

那吴大郎大名吴高,早年丧妻,他下面还有一个兄弟,名叫吴壮,父母皆在。

吴家人和善,兄弟之间也和睦,这些年吴高一直在长安城这边的阿姊食铺干活,只偶尔借着运货的机会跟队回去一趟,见自己那一双儿女在家里过得不错,便也安心。

吴高本人并无多少能力,好在是个实诚人,干活十分仔细,这些年在南北杂货中倒也安稳。

这一次之所以调他去往常乐县,一来是为了给吴幼打掩护,二来,也是吴高这边出了一点状况,许二郎不许他再留在长安城,直言他这一次若是不肯去陇西,自己便要叫他去河东道的针坊干活。

吴高这个人木讷归木讷,到底不傻,河西那些针坊都办起来这么久了,现如今哪里还能有他的好位置,去了也是给人打下手。

不如还是去陇西,远是远了点,待在师父身边总是多些发展的机会。

至于吴高这一次为何非得离了长安城不可,说来倒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为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乃是青楼出身,吴高有一次偶然在街上遇见,从此便被迷了心智。

说起来,那些青楼女子本也是些苦命女子,其中不乏那有情有义的,这名女子若是个好的,许二郎等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奈何这吴高遇人不淑,那女子精于算计谎话连篇,早前他与吴高交好,吴高说要攒钱为她赎身,娶她做妻,她一边与吴高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却又被长安城中一名小有身家的郎君抬回家去做了妾室。

吴高那段时日就跟失了魂一般,不顾许二郎等人劝阻,去那郎君家中寻她,得她身边一名侍女安排,两人暗地里见了一面。

那女子见面之后就向吴高哭诉,说这为妾一事,非是她自愿,全是那郎君逼迫,她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够抵抗。

吴高当时就信了她的话,差点没去与那郎君拼命,就连许二郎等人都差点信了这个话。

后来还是那名郎君听闻了这件事,心中不满,又不欲与罗家人交恶,为了澄清这件事,他偷偷将吴高与许二郎请到家宅,藏于堂屋后面的小隔间之中,让他们听自己与那名女子的对话。

这一听之下,真相大白,原来那名女子在长安城中见惯了繁华市面、风流郎君,根本看不起吴高这个乡下来的老实男人。

之所以那般哄骗于他,她对那郎君的说法是:吴高毕竟是罗用的弟子,那罗氏姊妹在长安城中亦有经营,自己不想得罪她们。

这一听之下,真相大白,待吴高从隔间里出来,那屋里头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了。

回去后,许二郎又与吴高说,那名女子对着那郎君当面虽是那般说,私底下必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八成是要把吴高当做一条退路留起来,将来她在那郎君家中若是过得不如意,许是还要过来寻他。

结果一语成谶,那女子先前因为哄骗吴高的事情,本来就已败坏了自己的形象,加上那郎君又着实是个风流的,不出多少时日,便又开始宠爱一个新买的婢女。

失宠之后,那女子在那府中的日子便一日日难过起来,近日,她果然又打起了吴高的主意,先是假装不经意在街上偶遇,穿着十分简朴,显然是落魄模样,又寻了机会与吴高说话,低声下气小媳妇一般,又有几分自惭形秽的可怜样子,很快,吴高便又心软动摇起来了。

许二郎早前就想打发他回河东,刚好那时候又收到罗用的信件,一时便搁置了。

这段时间许二郎也让南北杂货这边的几个师兄弟与吴高开导,叫他莫要再着了那女子的道,奈何师兄弟几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往往还是抵不过那名女子的惺惺作态。

如今将这吴高送走,许二郎他们也是松了一口气,世道凶险,罗家兄弟姊妹几人与他们这一众罗用的弟子,更是常常都在风口浪尖上,那名女子那般心术不正,如何敢让吴高果真把她娶回家。

没看之前长安城这边出了事情,杜家人牵扯其中,就那连远在莱州卖罐头的杜构杜郎君都要受牵连,生生流放到岭南,差点没把一条命折在那边。

“可算是走了。”出发这一日,罗大娘与林五郎一同出来给这些人送行,待到队伍走远了,大娘不禁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如今有孕在身,一两月以前就已显怀,为了安胎养胎,他们两口子也是处处小心,生怕磕着碰着。

吴高那事,罗大娘早前也听闻了,还曾找他细说一番。

吴高道那女子命苦,自小便被耶娘卖与牙人,辗转又进了青楼,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为自己多做一些打算也是常理。

大娘与他说,这世间的苦命人那般多,有好的,自也有那不好的,又岂能以贫富贵贱论善恶?你道她可怜,便以为无害?

奈何吴高却是听不进去,只当大娘等人皆不知晓那名女子的无奈与苦楚,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成了歹毒之人。

“走了好,走了清静,那女的若能千里迢迢寻去常乐县,我倒还佩服她的胆气。”四娘这些时日显然也是被吴高这档子事给气着了。

“她怕是舍不得这长安城中的繁华热闹。”大娘笑道:“走吧,去我那里坐坐,今日五郎他们不在,我二人便刚好说一说铺子里的事情。”

这一次与吴高等人同去凉州的,还有罗大娘这边的几名管事。

罗二娘一早就写信与她说了,凉州城那间阿姊食铺她打算放手,叫大娘安排人过去接管,现如今彭二也被她调去了常乐县,只留下田崇虎在铺子里管事。

长安城的阿姊食铺开了这般久,罗大娘细心经营,又招揽了不少有才干的女子,集众人之才智,不断改进升级,如今无论是在吃食种类上,还是管理模式上,都要比凉州城那间铺子强出不少。

这回这几名管事去往凉州城,首要的任务就是将那边那间铺子一分为二,在凉州城中开出一间新铺子。

一来凉州城那边如今也是十分地热闹繁华,在那里开两间阿姊食铺不算多。二来凉州那间铺子开了那般久,那边肯定也有一些有经验有资历的管事,把她们拆分到两间铺子里,再招些新人进去,相对来说也更容易管理。

“……我还与她们说,若有那实在管不了的,便哄她来长安城。”大娘坐在马车里,与四娘说笑。

林五郎这时候就在前面赶车,他们家也没个仆从奴婢,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他们两口子都习惯了,也乐得清静。

“听闻那边疆的女子凶悍,就怕阿姊你到时候降不住她们。”四娘哈哈笑道。

“凶悍怕什么,难不成长安城这边出产的便都是娇娇淑女不成,自有那比她们更凶悍的。”大娘也笑。

各人有各人的脾性,也就各有各的用处,她这些年与妇人娘子们打交道,甚样的人儿没见过,只要人心是正的,别的便也不怕什么。

姊妹二人一路说着话,去往罗大娘家中,林五郎把她二人安顿好了,又说要出去买菜。

“不若还是我去吧。”四娘如今年岁大了,也很懂事了,她们姊妹二人在院中闲坐,却叫姊夫一个男子买菜做饭,也怕被人说闲话。

“别管他,叫他去吧,他如今与这坊间卖菜卖肉的铺子都熟得很,叫他去,花同样的钱,能比你多买回来不少物什。”

大娘笑着拦了四娘,又与五郎说,叫他莫要买得太多,免得今日吃不完,明日又要吃剩菜,那剩菜自然也都是五郎吃得多些。

“还是姊夫厉害,那些卖菜的,连我都说不过他们。”四娘于是笑嘻嘻又折了回来。

“他哪里又会说什么,只是那些卖菜的妇人都说他是个好的,还笑我前世修的什么福分,竟嫁了个你姊夫这般的。”

大娘进屋去取了一些核桃红枣,又与四娘回到廊下闲坐,这月份外头是凉了点,但是好在透亮敞快,那屋里头总归还是闷了些。

“她们若是也能挣得那许多钱财,便也能叫自家男人主内不主外。”

四娘这一路跟前跟后的,这时候在廊下坐下来,接过她阿姊递过来的小铁锤,一个一个地砸着核桃,下手那是又快又准,力道适中。

“啧,你是不知,这世间的男子即便是靠妇人养活,也没有几个安分的。”

“那倒是,之前有一个与我玩得好的……”

“他那还算是有谱的,你是不知……”

“……世间竟还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多了去了,早前我在吴县的时候啊,我们那条街上……”

“哇……”

罗大娘这些年专与妇人打交道,各种八卦都不知听了有多少,就连还算见多识广的四娘,在她这里也是开了眼界了。

大娘如今专心养胎,铺子那边也不经常去了,四娘今日干脆就在这边待了一整天,陪她解闷,听她讲八卦,听得那也是津津有味。

待到暮鼓将起之时,四娘这才离了大娘他们那个院子,乘上自己的那一辆马车,出了大通坊。

这马车虽是她自己买来,车夫却是白以茅从白府中给她安排的,这车夫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干,就光给她一个人赶车,早上她坐这辆马车出城去送吴高等人,后来遇到罗大娘,就坐到大娘那辆车上,这辆马车一直在后面跟着,之后便在罗大娘家的院子外头候着,最后又在天黑前,载着四娘回往白府。

四娘打开车窗,任由初冬的寒风灌进车中。

宫城方向,今日的闭门鼓一阵一阵响着,催促着那些还在外面行走的人快些回家。

眼下虽已入了冬,长安城中却并不显得冷清,她们这一路穿街过坊,看到许多富裕人家以及商铺,这时候陆续都在屋里屋外点上了高价买来的陇西出产的那种钍石灯笼,照得到处亮堂堂一片。

四娘自然也知晓,这种灯笼是罗用他们的作坊出产,待过些时候,就会有一大批灯罩与面巾、羊绒衫,一同被运来长安城,放在南北杂货销售。

届时必定又是十分忙碌了,四娘心中这般想着。

第402章:县城内外

长安城这边,吴高等人正跟随商队去往陇西,而在常乐县中,罗用他们这时候也正在为南北杂货这一家新店的开张做着规划。

常乐县城地方太小,即便前些年罗用在翻修城墙的时候就已经扩张过一次,随着城中聚集的商贾数量越来越多,又多出来一些大大小小的作坊,到了眼下,这座小城又显得有些逼仄狭窄起来。

尤其是在今年入冬以后,那些从各地来的买针的买白叠花的买红薯种子的各种商贾,再加上那许多赶着羊群到常乐县这边来卖活羊的牧民,这些往来的行人牲畜,常常使得这座小城中,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显得拥堵不堪。

再经过一番考虑之后,罗用他们决定还是把这家新店的地址选在城外,就在距离木轨车站不远的一片荒地上。

待那水渠的事情忙完了,罗用打算把这片地方也圈起来,也就是在原来的老城区旁边,再扩建出一个城北新城区,这个新城区的面积到时候肯定也不会小,至少也要与老城区的面积相当。

届时城南这片老区,主要功能就是行政和居住,城北的新城区,则主要就是发展仓储以及大宗货物贸易。

像罐头作坊熏肉作坊这些比较需要大片地方的作坊,届时也会把它们迁到城北去。

“烤羊杂烤羊杂,一文钱六串嘞,任挑任选啊!”

这天傍晚,罗用正打算到街上看看沼气灯的使用情况,一出县衙大门,就闻到阵阵烤羊杂的香味。

自从两年前他们县里开了几个卖烤羊杂的小贩,现在这常乐县里的烤羊杂生意,基本上就都被晋昌人给垄断了。

罐头作坊那边不要钱的羊下水,他们每天都安排人到那边蹲点去抢,还在城里租了院子,接了自家妇人过来,专门在那院子里洗羊杂串羊杂,外边这些在街上摆摊的,多是一些青壮男子。

这些晋昌人抱团,寻常零散小贩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别的不说,单论强羊下水那一个环节,就抢不过他们。

去年有几个晋昌人玩得野,自家明明用不了那许多羊下水,却非要霸占了去,用不完的,就在城外挖个坑埋了,这样一来别个摊位没了原材料来源,他们自家的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后来有几个受害的摊主一状告到县尉郭凤来那里,郭凤来令人查明了情况,又将那些参与了这件事的晋昌商贩一个一个揪出来,当即将人驱逐出城,令他们那一整个冬天都不得到常乐县来做生意。

今年他们当中不少人又回来了,郭凤来听闻了,还特地过去敲打一番,道他们若是再犯,将来这常乐县城的大门就别想再进来了。

这件事情罗用也知晓,他对这些晋昌人倒也没有什么偏见,不管是哪里的人,这人一旦多了,难免也会出几个不好的。

就说他们常乐县当地人,从前也出现过欺负外地租客的事情,当时是黄县丞负责处理的这件事,他不仅让那户人家给租客退还了租金,还在他家大门口贴了个禁租三月的条子,之后欺客的事情也就很少听闻了。

罗用一路往大街上走,三不五时就能看到一个卖烤羊杂的摊子,不过在这边还不算多的,更多的摊位都集中在城门两边的墙根下。

那些摊贩在墙根下搭起了草棚子,又拉上了沼气灯,卖吃的用的什么都有,价钱大多比较低廉,俨然就是一个夜市的样子,每天晚上待城中那些作坊都下了工,不少人便要去夜市上逛逛。

有沼气灯的夜晚着实比过去热闹许多,只是这冬日里气温低,沼气产出速度慢,听闻这些时日已经有不少商户向吏员们反映,说是沼气灯比从前暗了许多,有时候点着点着就灭了。

入冬以后,县中主管沼气池的那些吏员们,早已在各个池子上盖了秸秆草席用于保温,又时常要填些羊粪马粪这些热量大的物什进去,初时还见成效,随着时间逐渐进入深冬,气温越来越低,现在已经不怎么好使了。

罗用这一日到街上看了看,灯光确实是比从前暗了不少,走着走着就能遇到一两个灭了的灯笼,显然是主人家还没来得及把它重新点燃。

“县令你看,是否要将那几口新池子开了?”跟随在罗用身后的一名吏员问道。

“开吧……”罗用想了想,又补充道:“今日就开。”

“喏。”那名吏员答应一声,这便退下了,匆匆回往县衙,叫上几个人,一同到沼气池那边去了。

秋里那时候,他们县里又新建了几个大型沼气池,主要就是防备着冬日里气温低,到时候这城里头没有沼气可用。

那几个沼气池里面现在都是存满了沼气的,若是将它们逐一开了,应也能够支撑一些时日,只是这才刚刚入冬,照眼前这情形看来,怕是坚持不到明年开春。

罗用这时候依旧走在街上,身后还跟着两名差役。从前乔俊林在的时候,罗用的安保问题一直都是乔俊林负责,有时候乔俊林自己有事,便从差役队伍里调人。

今年秋里,乔俊林与那些常乐书院的学子们同去西域,这个事才落到县尉郭凤来肩上,他给差役们安排了值班表,每日里都有两个人跟随罗用左右,不分白天黑夜,县令在哪里这两个人就要跟到哪里,待县令睡下了,他们便也歇在县衙里。

这时候罗用穿过大街,又登上城楼,两名差役亦跟随其后。

罗用等人方才上了城楼,便听身后的大街上一片哗然,回头一看,见是有一片街区的沼气灯灭了,有人很快便在屋里点起了油灯,不少人都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究竟。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沼气又来了。”

于是人们又重新登上梯子点灯,这沼气灯一点起来,那火苗瞅着就比先前的大,不肖片刻,这片街区便又重新亮了起来,这回的灯光,较先前亮堂许多。

罗用他们就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中的沼气灯灭了又亮,在他们身后的城墙外,则是大片的荒野,这时候寒风呼啸,远处的荒滩上隐隐也能看到零星火光。

那是牧民集聚的地方,因为罐头作坊和熏肉作坊那两边每日的收购能力有限,不能将牧民们当日送过来的所有羊群购买下来,这些牧民只好和作坊约定好了交易的日子,然后便赶着羊群到城外去,选一片空地,用毛毡搭起帐篷,就在那边暂时居住下来。

城外没有什么生活设施,就连水源都成问题,这些牧民就这么住着,自然也称不上舒适,他们白日里若是没什么事,倒也喜欢到城里来逛逛。

尤其是那些牧民家的小孩,成群结队地在城里上跳下窜,有时候就会跟城里的孩子帮起冲突,有时候看他们之间玩得也挺好的。

打群架那是不敢,除非他们想到县衙大牢里去蹲两天,虽然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小孩被抓进去的,那也不敢,城里头那些个作坊招工的时候可都不待见爱打架的。

绝大多数牧民家的小孩都很愿意留在县里的作坊干活,这城里头这般热闹,吃的用的什么都有,又有这么多同龄人玩伴,比起荒凉寂寞的草原戈壁,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只可惜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如愿,有些是年龄太小找不到肯收的作坊,有些则是家里人不同意。

女孩子们还好一点,十二三岁还未出嫁的女孩子,若是送去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吃得好穿得好,每月里还能得个几十文钱,让她们随便在作坊里干几年活,就比把她们草草嫁人得的好处多。

除了这些现实因素,不少父母确实也是为自家女儿着想,希望她留在城里过得好一点,而且羊绒作坊那边还有教人认字的女先生,这一点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难的了。

男孩儿们相对就难一点,无论是在一个部族还是在一个家庭中,男孩都比女孩更受重视,若是把男孩们都留在了城里,那么这个部族亦或是家庭,就等于失去了后生力量。

然而人心所向,用拦是很难拦得住的。听闻有一些开明一点的牧民家庭,近来已经开始考虑全家人一起进城生活的事情了,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最早那批进城的牧民,现如今的生活已经相当安稳富足。

“嗷呜!!!”风声中,隐约传来一两声狼嚎的声音。

这个年代猛兽还比较多,虎狼豹子都不算罕见,他们这一带没有大的狼群,只偶尔可以听到狼嚎,在野外行走的时候,不时也能看到狼留下的脚印和粪便,白日里不知躲在何处,大多都是夜里出来觅食。

希望那些牧民家的小孩不要大晚上出去乱跑才好……罗用也是有几分忧心。

待明年他们把新城区建起来,罐头作坊和熏肉作坊搬迁过去,到时候这两个作坊的收购收容能力就能得到一个升级,就算当日收不完,至少也能在城中给牧民们划出一片暂时扎帐篷落脚的地方,相应的水气设施也会跟上。

“县令可是忧心有贼人藏在城外?”见罗用一直盯着那片牧民聚集的地方,一名差役如此问道。

“郭县尉可有安排?”罗用倒也没有否认,顺着他的话,如此问了一句。

这些牧民们就在县城外面扎堆,一来他们自身的安全是个问题,二来确实也怕有贼人混迹其中,常乐县这片地方,在很多外地的贼寇眼中就是一块香饽饽。

“县尉这两日已是安排了斥候过去,扮作小贩模样,到他们那边去兜售酒尾,没花多少工夫,便成功混迹与那些牧民之间,把他们那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的。”其中一名差役对罗用说道。

他这么一说罗用倒也想起来了,郭凤来几日前便与他提过这件事,只不过他当时正忙着给在外面修水渠的杜构他们搜集物资,一时间也没怎么往心里去,毕竟这郭凤来一向也很称职,不需罗用操心什么,很多事情他就是向罗用报备一声,罗用心里也有个数就行了。

“城中总共就这么多差役,他这回安排谁去?”常乐县这小地方,当地人之间大抵都认识,到时候这人来人往的,别被人当面戳破才好。

“作坊区那边有两个牧民出身的,早几年就进城了,现如今一家老小都在城中,他二人想当差役,郭县尉这回就将他二人寻过来,道是只要他二人听从县里的安排,今年冬天在县城外扮几个月卖酒的小贩,保证及时将城外的消息与他传回来,待到来年开春,便叫他们正式当上差役。”能被安排到罗用身边的,也都是差役队伍中比较核心比较靠谱的人物,所以消息相对也就比较灵通。

“这倒是不错。”罗用笑道。

“何止不错。”另一名差役也说:“这二人如今不仅挣着卖酒的那份钱,衙门这边还另发一份工钱,可把他们美坏了。”

罗用听着也觉有几分好笑,要不怎么说风水轮流转呢,从前是那两个牧民削尖了脑袋想进差役队伍,羡慕这些差役待遇好。

如今他二人仗着面生的长处,倒是得了一份好活计,虽说是斥候,但是就在这常乐县城外头,也没什么危险,收入着实不错,看得这些老差役们都眼热起来。

第403章:鱼丸罐头

罗用忧心城外那些牧民的安全以及生活状况,牧民们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若说危险,草原戈壁之上可比这里危险得多,除了汲水略有些不便,其他都挺好的,很多人在卖完羊之后还不舍得走,就在这儿一直住着。

牧民们过日子大多不如汉人那般精细,这时候很多牧民卖了羊手头上有钱,花用起来也都比较爽快,于是不少小贩便挑了担子到他们那边去做买卖。

城里不少人都说,那些牧民每日里不干活,却懒得连饭都不肯做,很多人家都是直接从晋昌来的小贩那里买炊饼当饭,日日都是那般吃。

常乐县这边人口少作坊多,很多人都进作坊干活,本地的小贩数量也没有那么多,倒是敦煌晋昌一带不少人到他们这里来做买卖。

尤其是晋昌,因为离得近,那边城市比较大,人口多,挣钱的地方却没有那么多,于是现在不少晋昌人都到常乐县这边挣钱。

那些卖炊饼的晋昌人,相互间大多也都是熟识,今年秋里,常乐县这边收白叠花的时候,很多人家都是老老小小一起下地,一天到晚忙得连饭都来不及煮。

那时候便有一些晋昌人到他们这边来卖炊饼,一文钱三个,粗面的皮,馅料大抵便是羊肉罐头加些时令的杂菜,那段时间常乐县这边刚好有一批羊肉罐头清仓,价钱甚是低廉。

这时候时间已经入冬,他们便不用羊肉罐头了,都用的新鲜羊肉做馅料,再加些葱蒜豆干之类,调些常乐县里卖的酱料,一文钱三个,分量又足滋味又好,城外一些牧民很是喜爱,恨不得天天吃这个。

有些牧民还说,他们觉得晋昌人比常乐人更勤劳,更能吃苦。常乐人就呵呵了,这些连进作坊都嫌累的游牧民族,竟还好意思与他们说什么吃苦耐劳?

罗用有时候在街上行走,常常也能遇到那一堆堆,不知道都是一些从哪里来的人在那里打嘴仗,主要就是埋汰对方吹捧自己,有时候嚷嚷起来嗓门也是很大,不过一般只要不动手,罗用他们都不管。

最近有几个高昌人在城里宣称,有个从天竺回来的得道高僧,这时候正在他们高昌讲经布道,又把那高僧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很多人只当他们吹牛,并不当真。

有人对罗用说了这个事,言语间也是不信,只道那些高昌人整日里夸夸其谈,把他们高昌那个地方夸得跟佛门圣地一般。

罗用却说那高僧之事大抵属实,还说过些时候那高僧若是途经常乐县,让他们这些人务必要以礼相待。

他们这里说的那位高僧,便是玄奘法师了,算算时间,他这时候确实也该从印度回来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一年当他千里迢迢从印度回往高昌,打算实现自己当年向麴文泰许下的诺言,报答他从前对自己的厚待,然而那时候高昌国却已覆灭,麴文泰也早已死了。

今时今日,高昌国依旧是不复存在,但好在高昌还是原来那个高昌,麴氏家族仍在,麴文泰也还在世,听闻他这些年一直都在种植金瓜,诵经静修,身体亦颇硬朗。

回忆起当年险些发生的那一场唐灭高昌之战,罗用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名叫陈继的青年,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那时候,罗用将自己空间中一本书上的一句话裁剪下来,让陈继交予一名高昌僧人,假装成佛祖启示的模样,让当时的高昌王室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麴文泰之子麴智胜在最后关头奔赴长安城,决意投唐,化解了那一场灾难。

这一转眼,时间已是过去好几年。

去岁,罗大娘在写给罗用的一封信件里还提到了陈继,说这个人很是得用。

话说,前两年陈继与罗大娘等人一同去往江南开辟市场,因为陈继此人能够识文断字,又有武艺在身,也懂得跟人打交道,再加上大娘信任他的人品,于是渐渐的,他也成为了阿姊食铺的一名核心成员。

如今罗大娘回往长安城,他便依旧留在江南,倒是不管铺子,而是得大娘托付,与几名同为阿姊食铺员工的吴县子弟,一起到鄮县那边,办起了一个鱼丸罐头作坊。

当初大娘她们初到吴县当地,还比较不习惯当地的饮食,顿顿都是河鲜海鲜,吃得很是郁闷。

待时日久了,渐渐也就适应了,知晓了那海鲜的好处,用新鲜海鱼制成的鱼丸,亦是强过河鱼,为了能让这种鱼丸供应到内陆各家分店之中,罗大娘决定要在海边开鱼丸罐头作坊,这件事便交予陈继负责。

那鄮县所在,便是后世的宁波一带,唐开元年间置明州,唐初这时候还只是一个县而已,归越州管辖。

因鄮县那边渔产丰富,鱼价人工较之苏州当地低廉些许,驾船往来十分便利,于是他们就在鄮县沿海买下一片土地,从周边渔村那里收购海鱼,办作坊做鱼丸。

这作坊开办初期也很不容易,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投入进去,周边那些渔村的民风还比较彪悍,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口不太友好,若不是罗大娘在江南当地有些口碑,这间作坊在当地怕是难以立足。

今年开春,陈继收到二娘与他寄来的一捆红薯藤,在作坊外的一片坡地上插种下去,又常常剪了藤条赠与当地渔民,双方的关系这才改善了不少。

他们这一带没有什么良田,不是山就是海,种不了什么庄稼,这红薯倒是不错,随便在山坡上开一片坡地插下去便能活。

今年秋里,不少人家都收获了红薯,于是他们对陈继等人就变得十分友好起来。

这个年代的很多地方都还很闭塞,他们对外来的人往往都充满了防备和敌意,甚至还存在着很多野蛮的行为和思想,杀人劫货的事情时有听闻。

鄮县当地倒不至于如此,而且在当地人真正接受了陈继等人以后,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往往也十分维护。

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背景之下,很多外地商贾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经营发展,往往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一旦只要立足了,旁人便也很难动摇。

当初陈继等人到这边看地的时候,打听到这片坡地的主人一家目前正居住在鄮县城中,于是便寻了过去。

原本还当对方会开出高价,岂料那地主非但不要高价,还说罗家人若是要在那里开作坊,那块地白送他们都可以。

“听闻莱州当地,就是因为早些年有那杜郎君在那边开了个罐头作坊,这两年他们莱州的鱼罐头源源不断运往洛阳长安等地。”

“若说渔产,越州比之莱州亦是不差,我鄮县更是得天独厚,我知你主家罗氏一门皆是有能耐之人,尔等欲在此处兴办作坊,某亦欣喜,不过是块荒废之地,只管拿去用便是。”

陈继他们原本是在苏州南北这条海岸线上看中了几个地方,具体选哪一处还未定夺。

这时候听闻了这名乡绅的这一番话,心中便比较偏向鄮县这块地方,后来再经过一番了解和考查之后,最终便定在了这里。

陈继也不是个目光短浅爱贪小便宜的,自然没有白要别人土地的道理,最后他们还是在当地其他几位有名望的乡绅们的见证下,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完成了这单土地交易。

这片坡地距离附近的村子并不很近,但也不远,从最近的一个村子步行到鱼丸作坊,约莫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陈继他们就把鱼丸罐头作坊建在这片缓坡上,后面是一片山岭,前面就是大海,他们在海边建了一个渔港。

初时只有附近的村民划着渔村过来卖鱼,现在往来的渔船就多了,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二三十条渔船入港。

刚开始的时候这个作坊一日只能做出几十个鱼丸罐头,现在基本上每天都要做好几百罐,有时候收购的鱼多了,作坊里的工人忙不过来,作坊这边就会加了工价,吸引周边村子里的村民过来做几日临时工,这种时候他们往往也不怎么挑人,平日里不收的老人小孩都肯要。

附近七八岁以上的小孩,基本上都有在这个鱼丸作坊干活的经历,杀鱼洗鱼刮鱼肉,烧火分拣装罐子什么的,随时都能上手,个个都是熟练工。

在这个鱼丸罐头作坊里干活,一日能挣好几文钱,他们作坊里就有一个杂货铺,油盐酱醋粮食布料,什么都有,还有一些糕饼麦芽糖之类的吃食,一般小孩挣了钱以后,便都拿去换了吃食。

他们这个作坊做出来的鱼丸罐头,前期主要供给阿姊食铺在江南这一片的分店,今年开春以后,汴州和洛阳的分店也都供上了。

今年夏里,一批运往长安的货物从他们这边发出,这片货物主要供给潼关的一家分店,以及长安城中的两个铺面。

因为赶上朝中正在调兵遣将,这批货物在路上走得并不顺利,足足比预计之中晚了一个多月。

长安城那边,铺子里的各位管事也是早有准备,待这批货到了以后,城中这一家新店和一家老店,很快便同时上架了这种海鱼丸。

这海鱼丸卖得颇贵,寻常的肉丸鱼丸,一串便只要两文钱,这海鱼丸一粒便要卖到两文钱。

铺子里早就定做了串海鱼丸用的竹签子,比之寻常竹签子精致些,在手柄和鱼丸之间的位置,还雕了花纹。

用这竹签子串上五粒海鱼丸,便要十文钱,还有一种更长的竹签子,一签子能串十粒,那可就是足足二十文钱,寻常人家吃不起的。

这年头,普通百姓与人做工,一日也不过就是几文钱的工钱。

这时候若是有人拿着两串长长的海鱼丸走在大街上,左手二十文,右手二十文,整整四十文钱拿在手里随便啃,那就显得很有钱很阔气了。

不过也有一些人瞧不上那样的,嫌他们太过粗俗,丢人现眼。

那些个精细的,都是遣了家人奴婢,提上食盒,在里面装一个青瓷汤碗,到铺子里五个十个鱼丸的买回来,若是这般,铺子里的伙计便会再与他们打一两勺汤汁,这汤汁乃是用罐头里的原汤加上些许清水调料煮起来,滋味十分鲜美。

这一碗海鱼丸提回去,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略微再煮一煮,撒些胡椒粉,再加一小勺米醋,那滋味!

这样式儿的吃法,一些个豪放派也是很瞧不上,并且嘲笑他们穷酸。

这长安城中,一年到头也是怪热闹,吃个鱼丸都要吵吵半天,吵着不过瘾,还写了诗词相互讥讽嘲笑,其中活跃在最前线的,便是那几个学院书院的学子们了。

这些年轻人促狭又有创意,就这吃鱼丸一事,写出了不少荒唐逗趣的诗词作品,在坊间广为传颂。

他们这般闹腾着,不少长者们看在眼中,也是觉得有些不像话。

这一日,朝中某位日理万机的大臣听人说起此事,便对旁人道:“自那罗助教走了之后,长安城这些学子们愈发清闲了。”

第404章:流行

生活在长安城那样的大都市之中,基本上只要有钱,天南海北的物什都能吃得着。

像常乐县这样的边陲之地就不行了,今年春天,阿枝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有几分不适应。

别的不说,这里的普通人家竟是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有,因为当地既不产桐油也不产竹子。

个别大家族中兴许能有一两把油纸伞,那也是从中原那边过来的货物,精贵得很,难得拿出来用一用,不用的时候便让家里的仆从奴婢们小心收藏起来,生怕弄坏了。

阿枝这些年在长安城看惯了各种油纸伞,下雨天的时候,亦或是夏日里太阳正烈的时候,走到大街上便能看到许多油纸伞,折叠的直柄的,各种颜色各种花样的,别的不说,光看这些伞,便透出一股富足美好的气息。

自来到这常乐县,莫说油纸伞,就连雨水都是稀罕物。

这倒也没什么,最多就是偶尔下雨天戴草帽出门,水源更珍贵些,平日里需得节约使用。

阿枝现在最最怀念的,还是长安城中那各式的点心吃食,那春日里的樱桃酪,夏日里的冰沙和寒瓜,秋日里的各种果子,冬日里的罐头,还有那蜜芳斋的糕饼,南北杂货的甜品,街头巷尾卖各种吃食的摊位食铺,阿姊食铺中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

阿枝时常与常乐县一些妇人们一起坐在外面晒太阳做针线,一边干活一边与她们说那长安城中的各色吃食,把这些妇人和围观的小孩们听得直咽口水。

“那我们常乐县这里,莫非就没有什么物什是你们长安城那边没有的?”这日,有一个妇人听着听着,心里莫名就觉得有几分不痛快。

“自然也是有的。”阿枝笑道:“常乐县这边有白叠花啊,这白叠花多了,白叠布价钱便也低廉,这县里的人但凡能有一份工做,便没有买不起白叠布的,这在中原也是少见。”

中原盛产麻布和丝绸,种麻种桑都得是水土丰美的好田,许多人家为了养蚕出丝,都是将自家最好的永业田用来种植桑树,所以这时候的人常常又将永业田称作桑田,所谓沧海变桑田,也就是这个桑田。

要得丝绸,便要从种桑树开始,要得麻布,便要从种麻沤麻搓麻开始,这两样皆不是易得之物,如此,便使得这个年代的布料普遍都比较昂贵,很多人家在交了赋税之后,便很难再给自家人凑出几块布料来做衣裳。

这白叠花却是不同,直接从地里种出来,采了花絮之后,再用那轧棉机一轧,便能用来纺线了,陇西许多干涸盐碱之地都能种植,每年秋天收获颇多。

这就使得当地布价节节下降,从前他们这里的布价可是要比中原那边还要高出不少,现如今他们这里寻常白叠布的价钱,约莫只有中原那边普通麻布价钱的三分之二,再过一两年,价钱怕是还要更低。

“咱们这儿还有甜瓜。”旁边一个小孩给她补充道。

“还有葡萄!”另一个小孩也说。因为阿枝为人和善,又常常与这些小孩一些吃食,于是这些小孩对阿枝的印象都是很好的。

“对对,还有葡萄干。”阿枝笑嘻嘻地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口袋,从那里面抓出些许葡萄干,与现场的几个小孩分了,又与妇人们分了一些,大伙儿吃着葡萄干,又说起了闲话,很快便忘了刚刚那一茬。

其实倒也不是阿枝整日要与这些妇人们说那长安城如何如何,她也没当自己是个长安人,更没有瞧不起常乐人的意思,早先还是妇人们先找她问,想知晓那长安城究竟是个甚模样,让阿枝给她们说说。

只是这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说得也是有些多了,倒是惹得一些人心里不痛快起来,如此便也罢了,以后少说一些便是。

阿枝从小便被卖到乔家做婢女,乔俊林母亲过世以后,他二人在新来的女主人手底下讨生活,也是不易,后来去到长安城,先是住在侯蔺那院子,后来又与罗家兄妹一起生活,后来又去了白府。

她的人生经历比之寻常人丰富许多,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面对一些情况的时候,应对起来也比一般妇人更灵活些许。

像今日这般情况,平白被人怼了一句,若是换了别的人,说不定就生气了,两人当场便要争吵起来,但是对于阿枝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情,不值当生气。

也是现在的日子着实过得有些太舒心了,家里头就她跟衡致两个人,衡致手里有多少钱都交给她管,她虽也不是个贪财的,拿着这些钱,心里到底也是安稳,这舒心日子过得多了,不知不觉竟也开始有些没心没肺起来。

其实这常乐县,确实也有不少别处比不上的地方,就这三文钱一个月的沼气灯,说出去就连长安人怕是都要羡慕死了。

早前因为冬日里气温低,那些沼气池都不怎么产沼气了,罗用便让衡致他们造个锅炉,又让人到沼气池那片地方去布置管道,到时候在锅炉里烧石炭,将热气经由管道传导到各个沼气池周围,从而提高沼气池中的温度,促进沼气的产出,转眼时间已过去十来日,也不知进展得如何了。

这时候看看时候也不早了,阿枝便说自己要回去与衡致做饭去了。

妇人们留她再坐一会儿,她说不了,不仅要做饭,还要早早把热水烧上,衡致每回从那机器坊回来都是一身黑,又是灰尘又是油污的,说着便回往自家院子去了。

“你方才那般说话做什么?”

“好好说着话,平白便要恼起来。”

“阿枝也没说什么不好的。”

“……”待阿枝走了之后,有几个妇人小声埋怨劝说起来。

“我不也就是那么一说。”说话的妇人有几分心虚气弱的模样。

阿枝平日里待她们不错,身上有点吃食,常常也会分给她们和她们的小孩,虽说大伙儿也不是回回都吃阿枝的,有时候各自也会带点,但到底还是吃阿枝的更多。

再说阿枝好歹也是衡致的妻子,那衡致可是罗用的弟子,目前看来,似是最得力的一个,她平日里没与她们这些人摆架子就算是不错的了,她们哪里还有平白去寻人不痛快的道理。

几个妇人小声嘀咕了一番,然后又议论起那锅炉的事情来了。

听闻这些时日下来,那几个早前新开的沼气池也都消耗下去不少,照这么下去,他们这城里头可莫要没有沼气可用才好,早习惯了亮堂堂的沼气灯,哪里还受得了那黑漆漆的夜晚。

“说不得便要点几日油灯。”

“唉……莫不是要去买那油灯罩,那灯罩一个也要几文钱。”

“再看看吧。”

“那油灯烧起来也是费油,点上一晚,就能把一块羊脂皂给烧没咯。”

“正是,那般多的羊油,拿去铺子里也够换一块羊脂皂的了。”

“若实在舍不得,早些睡下便是。”

“……”

说到羊脂皂,他们常乐县这里的羊脂皂也便宜,主要羊脂这东西并不稀罕。

尤其是每年冬天这时候,只要是勤快点的人家,到罐头作坊外面捡些羊肚子里的边边角角回去,都能炼出一些羊油来,虽然大块的羊油肯定已经被罐头作坊的人提前挑走了。

城中百姓大多都是拿了羊油到铺子里去换羊脂皂,有专门做这营生的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用量具量过了客人拿来的羊油数量,再用刀具从柜台上的大块羊脂皂上面切下一小块作为交换,有时候切下来的大小不合适,还得去掉些许,亦或是再加一个添头。

说起来,这些年他们这地方的羊脂皂也是一年便宜过一年,现如今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了,用这羊脂皂洗洗手脸,洗洗衣裳,总归是比过去方便许多。

看看如今这城里头跑来跑去的这些个娃娃们,比他们从前小的时候,着实是干净得多了。

正说娃娃呢,那边就传来几个小孩争执的声音。

刚刚阿枝给那几个孩子分了些葡萄干,有个小孩吃得慢,到现在还没吃完,结果这会儿就被几个城外牧民的小孩给围住了,那些牧民的孩子别看年纪小,一个个凶得就跟那一头头的小野狼一般,这城里面的孩子在他们手底下还真讨不着好。

“哎!做甚呢!”这边正做针线的一个妇人见自家孩子受欺负,顿时一声怒吼,那声音中气十足,犹如闷雷一般,振得那些狼崽子们也有几分胆怯。

“看甚呢!还不撒手,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还不待他们有什么反应,那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便要扑过去,十分凶悍的模样,吓得那些小崽子们一个个的撒腿就跑。

“下回还敢来抢!看我不打折你们的腿!个没教养的小……”那妇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把将自家小孩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裤子上的尘土。

看看自家儿子窝窝囊囊这个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很想骂他几句,结果想想又给憋了回去:“行了,玩儿去吧。”

原本她也是不管不顾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更是骂得凶。

前些时候,有一日她也是那般骂着,结果被阿枝给劝了几句,道是她整日里这般骂着,给她小孩胆儿都骂小了,出去更得挨欺负。

她觉得阿枝说得有道理,以后对着自家这些小孩,渐渐就把脾气给忍了下来。

这边这几个妇人就笑嘻嘻看着,这城里城外的小孩整日里打打闹闹的,她们也不甚在意。

听闻县令这几日倒是安排了一个吏员到城外的牧民聚集区,专门在那边给人讲律法,无外乎就是偷窃徒多久,抢劫徒多久,打架伤人徒多久,云云。

还真有一些牧民闲着没事整日坐在那里听讲,也有一些城里人特地过去听的,都是一些想进差役队伍的人,要不然谁有耐心听那个。

也有不少小孩在那边听讲的,毕竟这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男孩,个个都巴望着自己长大以后能在常乐县当差役呢。

到时候有吃有穿工钱又高,再娶一个羊绒作坊里的小娘子当妻子,他自己每月能挣三百文,妻子再整个一二百文的,两人一个月就有四五百文的进项,再加上年节福利,那实打实就是有钱人家的生活了。

常乐县城里的小男孩现在最流行的吹牛皮内容就是这个,等他们当上了差役以后,如何如何。

最近城外那些牧民的小孩也学会了,整天就幻想自己将来能当上差役,腰上挂一把大刀,威风凛凛地在城里巡逻,羊绒作坊里的小娘子们一个个都争着抢着想要嫁给他们,这么美好的未来,光是想想都高兴得不行,做梦都要笑醒了。

第405章:变动

为了尽快将那锅炉造出来,机器坊那边近来常常加班加点,衡致他们每天吃过晚饭以后,往往还要再回作坊干一两个时辰。

在从前没有沼气灯的时候,夜里赶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算点了再多的油灯蜡烛,照明状况往往也不甚理想。

现如今他们这机器坊,一个车间里只要挂上几盏沼气灯,就能把到处都照得亮堂堂一片。

相对于其他几个大作坊,机器坊占地小人数也少,他们单独用一个旧沼气池,那池子够大,入冬以后时常往里面灌些热水,每日里产出的沼气,便也够他们这一个作坊消耗。

城里的其他作坊大都都有独立的沼气池,并不与商铺民居混用,有些作坊因为有比较高的照明需求,白日里也要点灯。

若是遇上阴雨天气,亦或是黄沙漫天的时候,绝大多数作坊都需要打开沼气灯补充照明。

这些作坊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在照明充足的条件下作业,若是突然停了沼气,怕也是要出一些乱子,所以近来他们都很担心这城里头会停了沼气。

然而事到临头,担心也是无用,等到了十二月的时候,那些沼气池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先是居民区停气,然后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作坊相继也都停了气,街上那些商铺多撑了三五日,后来终于也停了。

最后只剩下县衙、木轨车站、机器坊这些地方还亮着灯,还有城门口,城墙上,以及城中几条主干道上的公共照明,始终没停。

这沼气一停,罗用原本还担心城里的气氛变得萧条沉寂,倒是没想到,城中百姓为了省点灯油,到了晚上一个个就都往街上跑,显得这城里头更加热闹了。

街尾那家棺材铺的娘子为人慷慨热情,她家铺子里地方大,夜里点上两三盏油灯,罩上那钍石灯罩,照得整个铺面亮堂堂的,每日里招呼相熟的妇人们到她那里做针线说闲话,很多小孩也都跟着去。

妇人们成堆坐着,或是埋头干活,或是嬉笑闲聊,小孩们也是三五成群嘀嘀咕咕,凑在一起各自玩着,也有在那一口口新棺材上钻来钻去爬上爬下的,只要不损坏了物什,抑或是吵嚷哭闹起来,大人便也不管。

男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吃酒,寻常也不去那些太贵的酒肆,只拣那几家物美价廉的,亦或是与店家相熟的铺子,少少花上一点钱,便能有滋有味地在那儿坐上一二个时辰,有些小孩也爱去,就跟在大人身边蹭几口小菜。

十二月中旬,一群从长安来的僧人途经常乐县,这些僧人乃是为了迎请玄奘法师而来。

几个月以前,他们这些长安僧人便听闻玄奘法师已经从那天竺回来,时下正在高昌城中讲经布道。

僧人们知晓玄奘法师与那高昌国王交情颇深,再加上高昌现在也是比较有名的佛门之地,担心他在那里停留太久,甚至是被高昌人招揽,干脆就不回中原了。

于是长安城那边的各大寺庙,便有不少僧人联合起来,组成一个临时僧团,一同前去高昌城迎请法师。

事实上他们的担忧确实也是有必要的,罗用在书上看到的原历史是:玄奘法师于贞观十七年离开印度,贞观十九年正月抵达长安城。

这会儿都贞观十八年腊月了,他还在那高昌城待着呢,也不知道具体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去。

中原来的僧人不食肉,在这个一到冬天大家都集体吃羊肉的年代里,不吃肉就很麻烦了。

好在常乐县这里豆腐豆干豆皮豆卷之类的吃食不少,又有豆芽胡瓜菘菜之类的蔬菜,再加上几种米面粮食,倒也整治出来几道像样的素食。

罗用与长安各个寺庙的关系都还不错,前两年他们罗家出了一点事情,四娘杀了两名贼人,罗用为了她的名声考量,那段时间常常带她到各个寺庙行走,又教僧人们做豆腐之法,让他们传授给当地百姓。

这一次,这些僧人途经常乐县,罗用也是十分热情周到地接待了他们,又是准备素食,又帮他们安排住处。

这些僧人早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就听说罗用现在把常乐县这个地方治理得很好,当地百姓丰衣足食,经济发展蒸蒸日上,又有那《白叠之歌》做宣传,很多长安人都把常乐县这个地方想象成世外桃源一般。

又道这罗三郎爱民如子,早早便把那红薯种子分发给了当地百姓,又使他们家家户户都能点起沼气灯……

“这些事,就是长安城也是不及的。”有一个僧人如此夸赞罗用道。

“如何敢当。”罗用连忙推辞:“这常乐县人口少,治理起来总是容易些。”

“三郎莫要谦虚。”

“并非谦虚,此乃实情也。”

大娘早前也在信中与他提过,言是今年开春,在长安城那边,朝廷方面并没有把红薯种子分发给城中百姓,只是给了各地官府,还有一些官员,以及皇亲国戚。

不少长安百姓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道是他们身在天子脚下,道不如常乐县那边陲之地。罗用当时一听这个话,便觉有几分不妙,怎的如今这僧人又提这茬,莫非这般说话的人很多不成?

僧人们赶着要去高昌城迎请玄奘法师,只在常乐县中休整了一日,隔天便走了。

然而这些僧人们的到来,却给罗用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信号,长安百姓若是见天的说,身为长安人还不如常乐人这类的话,有些人听了肯定不高兴啊,莫说那长安县令,皇帝估计也不爱听。

长安城那边若是不想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很可能就会把罗用调任到别的地方上。

虽说罗用原本也没打算在常乐县这个地方扎根,但是眼下这时候,修水渠的事情才开了个头,南北杂货还未开张,城北的新区也在规划中,这么多事情没做完,突然就被调走了,那算是怎么回事呢。

罗用一时并不想离开常乐县,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早作打算。

水渠该修还得修,城北新区的规划可能就要先放一放了,他们马上就要开张的这一家南北杂货新店,暂时还是先开在老城区比较稳妥。

罗用这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长安城那边,果然也没让他失望。

从开春那时候便已埋下的隐患,到了冬天这时候,终于还是有人拿它做了文章。

近来,圣人因为那高血压的事情,好像又不怎么想要御驾亲征了,一些原本打着各种主意的家族,这时候便也不得不把那些计划搁置下来。

却也没有真正清静几日,有些人便又要开始闹幺蛾子,横竖在这朝堂之上,家族派系之间的争斗从来也没停过,这一回,有人又把矛头指向了罗用。

“小小一个常乐县,竟敢与长安城相比,那罗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过就是一些坊间闲话,陈右丞未免危言耸听。”

“那罗用乃是难得的良才啊。”

“虽有才干,然依我之见,此人分明就有反骨!”

“……”

“圣人明鉴。”

“……”

皇帝老儿在龙榻之上坐着,眼睁睁看着下面这些臣子们因为罗用的事情又吵起来。

这朝堂之上因为罗用的事情发生争吵,那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这一次为罗用说话的那些人,不再像最初那般,仅仅只是出于惜才的心理,亦或是站在公道的角度,有些人现在分明也是与罗家有了往来,于是这回就站到了罗用那一边,还有一些人不欲与罗家人交恶,亦或是同样有心结交的,这时候便也跟着打太极和稀泥。

再看看这回挑事的那些人,他们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坊间百姓都说罗用有大才干,他把那常乐县治理得比长安城还好,然后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听了之后一生气,就把罗用给捋下去。

事情若是果真如他们所愿那般发展,那将来这天底下的人该得怎么评价他?

这些人莫不是真以为他老糊涂了不成?

又想除掉罗用这个眼中钉,又想让自己这个当皇帝的给他们背锅,倒是挺敢想。

待到下面这些臣子们吵得差不多了,皇帝便道:“罗用既有大才,便不能只叫常乐县那一方百姓受益,长安百姓也需要这般有才干的父母官啊,依我看,还是让他回长安来当县令吧。”

“至于此人心性,届时还要劳烦诸位爱卿仔细考查一番啊。”

你们这些人不是要算计我吗,来啊,互相伤害啊。

第406章:谋划

长安县天子脚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长安县令哪里又是那么好当的。

皇帝老儿老奸巨猾,罗用这次回往长安城,若他在这般错综复杂的形势之下,果然吃瘪,那皇帝也是比较乐意看到的。

坊间百姓不都说你罗用有才干,把常乐县治理得比长安城还好吗,然而就算你那么有才干,到了这长安城还是不行了吧,更别说我这个当皇帝的,治理的可是一整个国家啊。

罗用要是能把这个县令当好了,皇帝那儿也不亏啊,既然你们都说罗用有才干,我就把他调回长安城给你们当父母官了,你们看看,我这个皇帝果然很有胸襟吧。

这回让罗用回长安城,皇帝也是想好了,将来甭管罗用和各大家族怎么闹腾,他都不掺合了,他现在这个血压实在太高了,需得静养,不宜动怒。

没几日,圣人要调罗用回长安城当县令的消息便传开了,果然,长安百姓对李世民的好感度顿时上涨不少。

先前还有人怨皇帝不把红薯种子分与城中百姓,这会儿不少人又改口了,都说圣人体察民情,着实很难得,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大抵还是如今这位长安县令不够好。

长安县令:呵呵!

换那罗用回来给你们当县令,果然就那般好?且等着吧,有他哭鼻子的时候。

罗大娘这边,通过四娘与白家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便安排了她铺子里的一名青壮,带上她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奔赴常乐县而去。

朝廷这边突然要调罗用回来,事出突然,她这边早一日把消息传给罗用,罗用那边就能多一日的工夫做准备。

别的不说,光是那水渠的事情就是个问题,罗用在那常乐县中经营数年,这一次终于决定倾其财力,去修这一条水渠,如果说到时候调令下去了,罗用走了,那条水渠还未修完,结果下一任官员就接手了,那官员若是不能好好把这一条水渠修完,那罗用先前那番努力岂不是白费,那官员若是修完了,那么这一条水渠最后又要算作谁人功绩?

长安城这边虽然已经说了要调罗用回来,但是调令一时却并没有那么快下来。

这边要调罗用回长安城,那么原本的长安县令又该如何安排,常乐县那边,又该让谁去接罗用的班,这些都是需要好好讨论的问题,官员调动并非儿戏,这其中也会牵扯到利益争夺以及派系之斗。

最后,时任尚书左仆射的萧瑀推荐了一个人,他说丁敏此人曾在陇右道铺设水泥路,对那陇西之地颇为了解,再加上此人勤勉正直,刚好那陈皎一早就想回中原了,他建议让丁敏过去担任瓜州刺史,将那陈皎换回来。

丁敏此人,便是早些年在陇右道铺路的丁朝议,那一次铺完那条水泥路回京,他也是升了官的,只是这些年下来,却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发展,之所以会这般,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背后缺少一个强大的家族作为支撑。

萧瑀这个人刚正不阿,人品很好,但就是有些刚正过头,不太能容人,丁敏倒是刚好入了他的眼。

这一次萧瑀推荐丁敏去往瓜州,也是为他考量。如今陇右道能产白叠花,罗用他们又在那片铺了许多轨道,开了许多作坊,开发建设得很是不错,早已不是过去那般贫瘠模样,对于像丁敏这种在长安城跟别人拼身家完全拼不过的人来说,去那里当官,也算是一个十分不错的选择。

而陈皎的家族,则趁着这一次机会,在山南道那边给他谋了一个刺史的职位,顶替的是一个年纪大了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刺史的缺。

对陈家人来说,陇西那边虽然不错,奈何陈皎背运,手底下管着一个像罗用那种特别能出风头的刺儿头不说,后来又多了个郭孝恪那样的顶头上司,再让他这么在那边待下去,也难有什么发展,不若还是调回中原,毕竟他们陈家也不算是特别强有力的一流世家,家族中真正有才干的青年子弟也不多,还是把陈皎弄回中原这边再培养培养,说不定将来也能有些成就。

至于那原本的长安县令,这两三年他虽然政绩平平,这一次调任,却是直接进了中书省,成了一名中书舍人,可见其背后的家族力量之大。

时下的朝堂行的乃是三省六部制,那三省分别就是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唐代这时候没有设丞相职位,这三省的头头便相当于丞相,这三省的二把手便相当于副丞相。

只有尚书省比较特殊,因为李世民常以尚书令自居,便没人敢当那个官,所以通常来说,尚书令下面的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基本上也就等同于丞相之职。

这么一看,朝廷中好像很多丞相的样子,事实上有些职位是常年空缺的,朝中并没有那么多丞相。

而那中书舍人,就处在比副丞相略低一等的位置。

这中书舍人一职总共有六个人,最终谁能上升,那肯定还会有一番竞争比斗,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家族势力做支撑,很难在这样的争斗之中占据优势。

这些人的安排很快都定了下来,倒是在罗用走后空出来的常乐县令一直,搁置了好些时日,一直没能议出一个具体的人选。

常乐县令一职,官职虽然低微,又是不入流的地方官,但是常乐县那地方现在好东西不少啊,别的不说,光是那钍石灯罩作坊,以及那轧棉机作坊,对不少家族来说就很有吸引力。

这件事拖延了不少时日,罗大娘这边也很关心朝廷会派谁去接任罗用的官职,一直也都关注着,时常找人打听。

结果等到最后的人选定下来的时候,罗大娘很是大吃一惊。她如何能想到,白家人这一次,竟是要把他们家族中的长子嫡孙白以茅,送到陇西去当县令。

这个白家虽不在时下的五姓七望之中,但是在长安城也算是比较靠前的大家族了,怎的好好的,竟是要把白以茅送到那边陲之地去当县令?

听闻别的家族虽然也想要常乐县令这个职位,但是他们碍于身份脸面,并不肯让家族中十分要紧的子弟前去赴任。

相较之下,白家这一次直接拿出一个长子嫡孙,那就显得很有诚意了。圣人以及朝堂之上那几位不参与这场争夺的大臣们,其实也还是很看重常乐县这个地方,白家人这般郑重其事,自然也就合了他们心意。

而白家这边,也有他们自己的考量,白以茅这个年轻人早几年虽然看起来还有些不着调,其实做人很有底线,骨子里甚至还有几分侠义,这样的人并不很能适应官场上的倾轧磋磨。

白家长辈爱惜他的正直品质,也不愿意让他在羽翼丰满之前,便早早步入官场这个大染缸,既不想看到他被挫伤了志向,也不想他过早地学会妥协圆滑。

而今前太子已然被废,魏王李泰也已离了长安城,只余下这新太子李治留在圣人身边,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必定就是未来的君王了。

在之前那一场储君之争中,他们白家人既没有站李承乾也没有站李泰,这在一定程度上必定可以获得李治的好感,只要他们白家人细心经营,将来总不会太差。

眼下这新太子尚且年少,朝中还是圣人掌权,这时候过多与之接触亦是无益,平白招惹圣人不快。

待到过些年,新帝登基之时,必定也会有一个意气风发,想要开创一番宏图大业的阶段。

届时再让白以茅回来,年轻人意气风发,见多识广,对那西域又有许多了解,正合了李氏父子一直想要经略西域的想法,再加上白家人这些年的细心经营,如此一来,白以茅应是能够得到重用。

让白以茅去往常乐县,是他们白家人对白以茅仕途的一个安排,也是对他们白家整个家族未来的一次谋划。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巨大的投资,也要冒一定的风险。

他们之所以愿冒这个风险,也是因为罗用早前在信件中曾经说过,在将来的陇西,西州、伊州、瓜州、沙洲这几个地方,将会形成一个黄金四角,繁荣昌盛堪比中原。

这是罗用这些年努力的方向,也是他所预测的未来,虽然未必绝对就能成真,但是白家人还是愿意让白以茅去那里搏上一搏,若是搏赢了,那他将来就是士族大家之中,青年才俊这一辈的顶尖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临行之前,白家长辈对白以茅也是有许多交代。

“你且去,到了常乐县那边,好生听三郎安排,莫要自作主张。”

“这一次便多安排一些家人仆从与你同去,听闻陇西民风颇悍,你亦善骑射,喜交友,此事倒是无需担忧。”

“去到那边,便无家长督促,切记,莫要耽于享乐。”

“你只管将那常乐县好生发扬光大,若是遇着什么难事,及时写信回来与家里大人商议,或可求教唐俭,此次我等亦有书信与那唐俭,让他对你多加照应。”

“郭孝恪是个粗人,却也不傻,你虽出身士族,在那河西之地,却也莫要与他争强,他无事应也不会招惹于你。”

“县尉郭凤来乃是朝廷这边安插过去,此事你亦知晓……”

“……”

“罢了,就说这些吧。”

“甚时候你若能将那常乐县经营得比晋昌城更好了,我便上奏君王,将常乐县改为瓜州治所,你可知我言下之意?”

“我知。”

“丁敏此人亦是良才,将来他的事情,我等自有安排,你且好生与之相处。”

“喏。”

第407章:捡个灵兽

贞观十九年正月,玄奘法师随长安僧众回往中原,于十八日途经瓜州常乐县。

那时候常乐县机器坊造好的锅炉已经投入使用,那锅炉就安装在一片沼气池旁边的空地上,县里雇了一个老人,专门负责烧锅炉。

那锅炉烧的乃是石炭,热气经由管道输送到各个沼气池周围,以此增加沼气池中的温度。

也就没几日的工夫,县中那些原本几乎都已经罢工的沼气池,纷纷都开始产气,街上的商铺、民居、作坊区,每天夜里,这些地方的沼气灯便又都亮了起来。

这天傍晚,玄奘法师走在常乐县街头,亲眼见证了这一座小城的繁荣与昌盛。

对于这位玄奘法师,传说中的唐僧,罗用也是十分敬重的。

上一世,他对这位玄奘法师的印象主要就是《西游记》那部电视剧上的形象,这一世他则多做了许多了解,了解越多,就越是敬重。

贞观元年,玄奘意欲去往西域求取佛经,多次申请过所而不得,贞观三年,关中大灾长安缺粮,朝廷允许百姓随丰就食,玄奘法师便混在难民队伍中,一路到了凉州城。

从凉州再往西,然后出关,这一路上更是重重阻碍,玄奘法师曾多次被捉拿,所幸他次次都能得以脱身,出关之后,在那大片的戈壁沙漠之上行走,亦是九死一生。

这一路上艰难险阻,他在许多地方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同样也传播了自己的声名。

听闻他早前求学于那烂陀寺,那时候他人未到,名声便已先传扬了过去,入寺那一日,亦是受到了十分盛大的欢迎。

期间他曾离开那烂陀寺,周游列国,访师参学,这段时间他的着作有《会宗论》、《制恶见论》、《三身论》。

贞观十五年,玄奘与戒日王会晤,戒日王以玄奘为论主,在曲女城召开了一场盛大的佛学辩论大会,在场有五印十八个国王,三千个大小乘佛教学者,以及外道二千人参加。

这一场讲论之后,玄奘名震五印,并被大乘尊为“大乘天”,被小乘尊为“解脱天”,这是极高的荣耀,是认同他在大小乘佛教都已修得大圆满的意思。

玄奘法师与众僧人并未在常乐县久留,那几日罗用他们正忙着给正在山上修水渠的杜构那边筹集物资,大批大批的粮食蔬菜、水泥、以及铁铲箩筐等物资,被装在车上,运往施工现场。

如今常乐县各地交通还算发达,不少城镇都铺上了水泥路,这些运送物资的车子,能一路行到大雪山脚下,然后再由毛驴脚夫,将这些物资背上山去。

像这样的物资输送,隔几日便有一次,尤其是米面肉类,以及蔬菜豆制品各种吃食,那么多青壮每日里在山上做着重体力,罗用他们又是一早就说好了不去限制众人食量,每个人都是敞开了肚皮吃,那一日日的消耗,着实也不是闹着玩的。

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就算是环境艰苦活计也很重,却很少听说有人累坏了身体的。

甚至还有人传言说,某某人原本长得很瘦,跟人跑去山上修水渠,大伙儿都说他到时候肯定吃不消,结果那人在山上干了两三个月,非但没有吃不消,反倒还健壮了几分。

玄奘法师虽是得道高僧,却也颇关心民生,在常乐县这两日,常常听人说起这些事,也是颇觉欣慰的模样。

他这一走十几年,待回来时,无论是西域诸国,还是河西走廊,都已是变了一番模样,而这常乐县的变化尤其大。

两日后,僧人们乘上木轨马车再次出发,罗用将他们送到车站,又为他们备下了不少吃食以及御寒的衣物。

这时候还是在正月里,河西这边的冬季很长,尤其是在过那焉支山的时候,最是容易遭到寒流侵袭。

临别之时,玄奘法师说,让罗用回到长安城以后,记得去拜访自己,与他说说罗用他们这些年鼓捣出来的那些个稀奇玩意儿。

罗用欣然应允。

送走了玄奘法师与众僧人,罗用又开始忙活起那条水渠的事情来了。

罗大娘的信件他已收到,白家人后面也有来信,虽然他现在已经知晓了要到这里来接自己的班的人是白以茅,罗用依旧还是决定在他离开前,便要把这条水渠修好。

倒不是他个人十分不舍得将这水渠的功绩送给白以茅,白家人待他们罗家兄妹不薄,这件事若是仅仅只关系到罗用一个人,那他投桃报李,送上这一份厚礼,也不会很心疼。

之所以这般决定,主要还是考虑到杜构。杜构出身士族,从小在那个环境耳闻目染,知晓士族之间的交际与博弈,当年杜如晦还在的时候,杜构也是当过京官,后来离开长安城,又增长了见识,也磨练了意志。

罗用这一次回往长安城,出任长安县令,再没有比杜构更好的助手了,所以到时候杜构必定是要跟他一起回去的。待杜构回到长安城以后,如何能够立足,如何能让别人高看他一眼,这就是罗用现在考虑的问题,眼下的杜构,比白以茅更加需要这个功绩。

为了宣传这条水渠,罗用这一次又找唐俭帮忙,请他这位“白叠书生”出手,再写一本小说。

唐院长很爽快就答应了,主要写小说这件事看起来虽然不是很高端的样子,但它来钱啊,上回那本《白叠之歌》,这些年增印了都不知道有多少次,光是稿费他都从罗用这里拿了不少。

唐院长虽然出身不错,但显然还是没有达到视金钱如粪土那个境界,要不然他当年就不会因为收了别人给的羊羔被贬了官职。

写小说这种事在士族之间若是传开了,也是有点跌份儿,毕竟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而且还是曾经身居高位的人。不过总归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钱财,唐院长在这方面很是想得开。

这一本小说他写得也很顺利,三两日便完稿了,往罗用那里一送,就等着收钱。

结果罗用这天傍晚却拿着他的手稿跑过来,张口就是一句:“你这么个写法是红不了的我跟你讲。”

“那要怎么写?”唐院长为五斗米折腰,也不跟他犟,上回那个《白叠之歌》,就是按照罗用的构思写出来,结果反响就很好。

“你看你这写的,既没有萌点又没有爽点,还没有代入感。”罗用这边已经忙了一整天了,这会儿好容易停下来喘口气,结果又要跑这边来烧脑细胞,他这时候也顾不上委婉了。

“怎么没有代入感,这回这个主角不也是一个妙龄少女?”罗用上回也说过了,妙龄少女们,正是最爱幻想,最爱看这种小说的群体。

“你给她搞一个官宦之家的出身做什么,这天底下官宦出身的女子才有几个,莫不是要专门写给那几个人看?”罗用说道:“还是改成寻常小富之家,受众更广。”

“还有呢?”白叠书生摸了摸自己那一脸胡须,虚心求教道。

“还有,你让这名女子偶遇一个落魄书生,两人暗生情愫,结果这书生乃是高官大家族出身,学富五车,最后他就帮这少女的刺史老爹解决了当地的水源问题,修了一条水渠,这情节也太老套了几分,没有新鲜感,不够吸引人。”罗用说。

“这还没新鲜感?”唐院长他觉得自己已经挺敢想的了,青年男女私相授受,这已经很大胆了。

“没有。”罗用断然道。

“那你说怎么写吧?”他倒是想看看,就这一条水渠的故事,又能编出什么新鲜感来。

罗用这还用编吗,作为一个曾经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谁没受过网络小说的洗礼啊,那些年的小说套路,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罗用现在空间里还存着一些印刷版呢,什么题材的都有,以女性为主角的小说和以男性为主角的小说,套路略有不同,早点罗用穷极无聊的时候,便看过几本。

“首先这个少女得是出身平凡,长相平凡,毕竟绝大多数看书的人都还是比较平凡的嘛。”罗县令给唐院长上课。

“善。”唐院长也认同这一点。

“其次你得给她一个奇遇,遇到落难才子那种已经太老套了,要不然干脆还是让她捡个神兽好了。”

唐院长:“?”

“这个神兽刚捡来的时候就是个幼犬模样,少女心善,将其捡回家去细心照顾,朝夕相处,然后神兽就对少女产生了依恋。”

唐院长:“!”

“少女的家乡遭了旱灾,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这时候神兽终于不再遮掩自己的神力,令天降甘霖,又用神爪在山脊上刨开一条水渠,令山上的雪水顺流而下,一直流淌到少女的故乡。”

唐院长:“……”

罗用想了想,又补充道:“中间再添一点虐恋情深。”

唐院长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神兽当小狗捡回家,这都行?

跟他这个套路比起来,妙龄少女与落魄郎君私相授受那种情节,确实是弱爆了。

神兽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捡啊,想想都让人心情激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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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唐院长:“不若还是写一个老汉,捡到一只神兽。”

罗县令:“……”

第408章:出路

唐院长的创作热情很是高涨,这一篇《雪灵渠》,仅仅花费了他不到两日工夫便完稿了。

罗用令人誊写了一份,然后通过驿站,将其送往四娘那里,让她在长安城那边寻人绘制插图。

这些插图不仅数量要多,而且绘制还要十分精美。插图数量只要足够多,即便是那些不识字的小娘子们,光看插图都能看懂这个故事,而精美程度,则直接关系到销量问题。

长安城那边人才济济,这件事张罗起来也比较容易。

听闻在长安城那边,这几年读书识字的贫民子弟很是不少,其中好些人都是处于半工半读的状态,为了减轻家中负担,他们这些人有帮人算账的,有帮人写家书填快递单的,也有帮人绘制图样的,做什么的都有。

这个人群的存在,也是给长安人民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实惠,像代写家书帮人算账之类的服务,价钱比从前便宜不少,服务质量却比从前高出许多。

罗用就是觉得在那种大环境下,四娘她们要寻几个人画插图,应是很容易的。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话本刚到长安城,还不待四娘这边有所安排,与她相熟的那些小娘子们便大包大揽地把这活计给抢了过去。

这些小娘子们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基本上都比较清闲,家中有那许多仆从奴婢,生了小孩都不用自己带,只时常让乳母抱过来,与自己增进感情便可。

还有一些孩子相对大些的,亦或是自己年纪大了却迟迟不肯谈婚论嫁的,那就更闲了,整日里不是在家中闲坐便是出门玩乐,有时候玩腻了,常常便跑到南北杂货这边与罗四娘做白工。

这个话本被送到南北杂货的那一日,这些娘子们刚好都在,得知竟是个话本,便闹着要看,四娘倒也还能信得过她们几人,于是便应了。

结果这一看不得了,这个故事实在太对小娘子们的脾胃,直把她们喜欢得不要不要的,直接便把这画图的活计给揽了下来。

四娘说这个话本不能给她们带回去,让她们以后每日到南北杂货这边来作画,还说画图用的一应物什,她明日会准备好了带过来。

“还要你拿什么物什,你那里又有几样物什,我家里甚物什都有,明日一早我令人一起搬过来便是。”

“我家里也有,明日我也带些过来。”

“四娘你便莫要操心了,这件事交给我们就好。”

“是啊是啊,只管安心交给我们就好了。”

“……”

别说,这些士族出身的小娘子们那文学艺术修养真不是盖的,从前那修养也没有什么发挥的地方,往往也就是宴饮之时赋诗一首,得些称颂,抑或是混个才女的头衔,使得夫家娘家面上有光而已。

一些娘子年少时或许还能满足于这样的称颂,但是随着年岁渐长,难免也会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男子若是出色,便能出仕为官,封侯拜相,女子即便再有才情,得到再多人的称颂,却也仅是称颂而已。

罗家兄妹上一次出品的《白叠之歌》,不知惊艳了多少人,这回的《雪灵渠》必然也是要掀起一股潮流,只要一想到自己也将在这本书上留下署名,这些小娘子们便十分激动。

之后的日子里,她们每天早出晚归,不管晴日阴雨,日日都要到南北杂货报到,比那些上朝的男子们还要勤勉几分。

家中大人知晓她们在帮罗氏兄妹绘制插画,倒也并不阻拦,也有那时常令人送各种吃食过来的,也有那早晚亲自接送的,也有那不闻不问的……

这些小娘子们这一画,就画了一个春天,春暖花开的长安城中,处处透出绿意,正是郊游踏青的好时节。

而南北杂货二楼的这一间办公室,这时候几乎已经完全是个画室模样,原料画纸堆了许多,因为是第一次给话本配画,各人之间画出来的风格样式又有一些不同,为了达成一个比较统一的效果,她们前期那些画作基本上都作废了。

到了四月底,她们做完了最后的整理修正工作,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终于汇成一本画本。

这个画本的故事乃是由白叠书生书写,图画则是由多人参与绘制,在每一张图画的角落里,都会有一个或几个小小的署名,这些便是小娘子们给自己取的笔名。

之后便是雕版、印刷、上色、装订,待到这一本新书上架的时候,之间已经过了端午。

第一批新书还是先在南北杂货出售,因为坊间早有传言,说是白叠书生又写了一本新书,不少人这时候正翘首以盼呢,听闻如今终于上架了,纷纷赶去南北杂货购买。

这头一批书,总共数一千册,清晨时分上架,还未过中午便被抢购一空,之后数日,看过这本书的人津津乐道,没看过的人抓耳挠腮,就盼着南北杂货赶紧再上第二批。

四娘她们也没闲着,马不停蹄地印刷赶工,她的那些好友也都帮忙跑前跑后,往往一日工夫忙碌下来,每个人都是一身汗一身灰的,哪里还有往日那般端庄贤良飘逸出尘的气质,然而心里却是十分的充实。

这回这个活计,她们不仅得到了署名的权利,得到了一笔报酬,将来随着这些册子不断增印,她们还会继续得到稿酬。

四娘还答应她们,这回这个画本若是卖得好,以后再有这样的活计,还找她们做。

这些稿酬,还有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对时下的士族大家来说,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是对于这些娘子们来说,她们的人生就像是在一片巨大的荒野上兜兜转转了无数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道路。

她们找到了施展才华的地方,想要努力的人现在也有了方向,人生仿佛也有了寄托。

而收入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些收入代表着,无论将来他们的人生遭逢什么样的变故,她们都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依附任何人。

所以这次这本书大卖,这些小娘子们简直比四娘还要高兴。

这一年初夏,长安城中有一些小娘子终于发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还有无数的小娘子们,因为这一本《雪灵渠》的面世,陷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瑰丽幻想之中,那是她们原本依靠自己的想象力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不出意外的,长安城中很快便掀起了一股饲养小动物的热潮,其中以犬类最受欢迎。

不仅是小娘子们热衷于各种小动物,就连小郎君们也不能例外,这些中二少年幻想的大多都不是瑰丽爱情,而是建功立业仗剑走天涯之类的。

听闻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整天跟别人说自己养的那条小狗是灵兽,将来要助他成就霸业,云云。

结果就被他老子狠狠揍了一顿,关家里不给出来了。

另外,长安城中还有一群白叠书生话本的深度中毒患者,其中以小娘子为主,间或夹杂个别小郎君。

他们这些人也是独领风骚,每日里想一出是一出的,还有许多少年人追随拥护,跟着他们一起发癫,弄得长安城许多家长头疼不已。

不过随着《雪灵渠》这本新书的面世,听闻这些人现在已经逐渐分化成两个派系,一个是“采桑派”,另一个是“捡兽派”,听名字也知道这些人每天都在干些什么了。

也有人对这些现象提出了批判,认为南北杂货出版的这些画本带坏了社会风气。

四娘听闻了,很是不以为然:“我阿兄说了,人不中二枉少年,青春就是要哭过笑过追逐过,那才是真正鲜活的青春,年纪轻轻的,整日里学那老夫子模样做什么。”

于是有些人又说罗四娘牙尖嘴利,将来必定是嫁不出去。

四娘毫不在意,二娘这都二十好几了,也没听说她要嫁人,自己这才多少岁,急个甚。

这一边,这年的长安城中热闹非凡,另一边,李绩等人正在辽东半岛,与高句丽打得难解难分。

唐军这边兵力充沛,一次又一次地发起猛攻,这一路下来,已是打了数场胜仗,只是这场战争越是到了后面,就越是难打,高句丽将士据城死守,又从北边的靺鞨那里求得援兵。

每天都有无数兵士死在战场上,唐军这边的,高句丽那边的,还有许多前来应援高句丽的靺鞨人。

战争向来都是残酷的,一场战争的胜利,从来都是要用无数的鲜血去浇灌,一场战争的失败,同样也要用无数的生命作为陪葬。

这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或者家中还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或者还只是一个不知事的少年郎。

他们未曾见过许多繁华,也未曾听过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未曾有过什么瑰丽的幻想,便以如此惨烈的模样死在了战场上,草草离开了人世间。

与之相比,长安城中少年人们的那一点荒唐,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们的人生中,至少曾经因为某些事物而迷恋过欢喜过,曾经有过瑰丽的色彩。

第409章:蛐蛐

此时此刻的常乐县,吴幼吴高等人跟随茶商队伍已经抵达县中。

田崇虎依旧留在凉州,罗用早前与他写信,让他先在凉州城那边等一等自己,待过些时候,便让他跟随自己一起回往长安城。

罗用这边还为水渠的事情忙前忙后,他的一众弟子们,则在为南北杂货新店的开张做准备。

店铺的地址罗用一早便给他们选定了,在城中靠近主街的一片居民区,用街边的几个店铺带宅院,与几户人家换来了地皮,推倒了房屋压平了菜地,在上面建起了一栋大房子。

考虑到常乐县这边主要是商队往来,来这里买货的人大抵也都是批发,于是这间铺子建得十分大,处处都很宽敞,店铺周围还有大片的空地广场,方便顾客们停放骆驼马匹车辆之用。

这间店铺也是一个四合院形式,前面是铺面,后面是生活区兼仓库,前面的铺面有上下两层,其他地方则只有一层。

在建设这间新店的时候,二娘借给他们很多钱财,让它得以使用时下最先进的钢筋混凝土技术。在前面的那个铺面,一楼批发购物区与二楼食品休闲区之间的那一层楼板,便是钢筋混凝土楼板。

要去楼上的那个休闲食品区,并不需进楼下的铺子,直接从外面的几个楼梯就能上去。

常乐县中绝大多数房屋都还只有一层楼,站在这个商铺的二楼,便可以将周围的一片居民区以及不远处的街道尽收眼底,颇有点登高望远的意思。

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罗用的弟子们在做,罗用很少过问,为了那条水渠的事情,他最近相当忙碌。

在《雪灵渠》那个话本当中,这条水渠是被雪灵兽一爪子刨出来的,然而在现实世界中,人们却要为这样的一条水渠花费无数的钱财力气,甚至是血汗和性命。

开春那时候,有山石从坡上滚落,造成施工现场数名民夫受伤,伤者已经运到城中诊治,好在当时众人躲避及时,无人死亡。

经此一事,便没有人再敢掉以轻心,后来天气渐暖,到了春耕时节,很多农户出身的人便都回家种地去了,罗用他们倒是又从周边城镇招来不少人手补充进去。

这些新来的人里面有一些刺儿头,很是闹腾了一番。

早前从莱州跟随杜构来往长乐的那名叫做夏衍的青年,这半年多以来,也一直在杜构身边帮忙这修水渠之事,那些后来的民夫干活挑三拣四不服安排,甚至还差点与夏衍等人打了起来。

罗用听闻这件事以后,安排白七等人前往,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工程进度重新上了轨道。

几日后,罗用与唐俭说起此事,不料唐俭却道:“这点小事都能令你头疼至此,不若那长安县令还是不做了吧。”

“那我如何能舍得。”罗用笑道。

罗用现在这个常乐县令,品级乃是从七品上,长安县令的品级则是正六品上,这一下子,他就跨越了:正七品下、正七品上、从六品下、从六品上,四个品级,等于说他这一下子就连升了五级,而且还是个京官。

对于一个出身低微的贫民子弟来说,这可不是常常能有的机会,听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帝这回好像是打算拿罗用回去怼那些个士族?

不过按照唐俭所言,皇帝老儿这八成就是要开始为他儿子做打算了。

新太子尚且年幼,老皇帝的身体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士族大家力量强大,朝中文武,又多老臣权臣,莫说新太子,有时候就连皇帝老儿自己都感觉到吃力。

这般情况下,皇帝有心托孤长孙无忌,却又担心他日长孙无忌手握大权独断专横,使得自己的儿子没有实权,毕竟那大舅子再亲,也没有自己亲生儿子亲啊。

所以他这一次让罗用回去,既是为了给罗用一个晋升朝堂的机会,也是为了制衡。罗用这人虽然脾气硬,但是再怎么看也不像是那包藏祸心之辈,他那幼子脾气很好,应是能够容得下罗用。

罗用现在一得空就来找唐俭,就是为了听他多说一说那长安城的事情。

说起来,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真正归长安县令管的,只有其中朱雀大街西面的那五十四坊,东面的那五十四坊则归万年县管辖。

早前罗用在长安城当太学助教的时候,平日里生活和行走的地方,大多都在长安城西面,也就是在长安县辖区。

东面的万年县主要就是富人生活区,寻常百姓没事很少往那边去,就连那边的东市,去的人也不多,那边那个市场卖的物什价钱一般都比较高,寻常人也买不起。

这两个县的县令,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工作状态,长安县令恨不得忙死,万年县令却很清闲,一般世族大家之间就算发生什么摩擦,也没有去找县令告状的道理。

不过按唐俭所说,万年县的县令,通常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年长者担任,寻常人当不了,一般想升职的年轻人也不会往那个职位去,毕竟干不出什么政绩来。

想升职,还是得干长安县令,不过这个职位古往今来也是坑了无数人,很多人在这个职位上,非但升职不成,反倒落得一个无能的名声。

就好比他们罗家人,先后就坑了两任长安县令,有这样的黑历史在前,罗用这次自己回去当这个长安县令,将来就算被人给坑得再惨,估计都不会有人同情他。

不过就算是这样,罗用也没有产生过想要退却的念头,所谓富贵险中求,既然已经入了官场,就没有不往高处走的道理。

地位越高,能量越大,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就越多。

出了常乐书院,罗用便往医馆那边去了,早前在那场事故中受伤的人员,这时候大多都已经痊愈归家,只余下两人现下还住在医馆之中。

这两人都是常乐县辖下的农户出身,一个被石头砸断了腿骨,另一个则是被断木扫到,刮烂了皮肉,之后化脓高热,病了一场。

罗用过去的时候,这两人正坐在医馆前面的街边乘凉,有几个城里的工友过来找他们闲聊。

几人正说着话,见罗用过来了,连忙与他打招呼,现在这城里头的人也都知道了,他们罗县令很快就要调走,要回长安城当县令去了,虽是不舍,却也与有荣焉。

罗用见他们中间的一张胡凳上放着米酒豆干,便道:“这豆干乃是发物,伤者还是少食一些。”

“就是嘴馋,闲不住。”其中一个伤患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关于饮食禁忌,平日里医馆里的医官也有叮嘱,他们今日嘴馋,偷偷吃些,不料却被县令给抓了个正着。

“胃口可还好?”罗用笑问道。只要胃口好能吃饭,一般也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好着呢。”他二人住在这医馆里养伤,吃饭便是跟这医馆里的人一起吃,除此之外,每日里另外还有几文钱的营养费,他们今日便是用这个钱买的米酒豆干。

“酒也莫要多吃。”

“哎哎。”

“县令可要坐会儿?”

“不坐了,我去新铺子那边看看。”

“县令走好。”

“好。”

待罗用走后,这几人又坐下来继续说话。

“罗县令可是常常过来?”

“隔三差五便要过来一趟。”

“他也很忙,寻常只是过来看看,很快便走了。”

“早前这边医馆缺几味药材,还是罗县令托了那赵氏商行的人,从凉州城那边买来。”

“啧,那价钱必定不便宜。”

“价钱十分贵,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我听这里面的医官说,早几年这罗县令刚上任那时候,这医馆里头总共就没有几样药材,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买来。”

“这些年莫说别的,光是买这些药材,都不知填了多少钱财进去。”

“……”

说到从前罗用刚上任那时候的情形,这几人也是唏嘘不已。

他们这边正说着,方才跟随在罗用身边的一名差役又折返了回来,拿过来两个纸袋,与那两名伤员一人分了一袋,道是县令叫他送来。

“这是甚啊?”闻起来倒是十分香甜。

“道是蛐蛐,乃是一种糕饼,晚些时候南北杂货那边要卖,今日先试做了一批。”那名差役言道。

蛐蛐?这糕饼的名字也忒怪了些。

虽是有些云里雾里,他们却也没有多问,待那差役走后,几人打开纸袋细看,就是一块块铜钱大小的糕饼,黄橙橙的颜色,闻起来亦是十分香甜,几人分食了几块,然后那两个伤员便把东西收起来,不肯再分了。

这一袋糕饼分量也不算太多,他二人各自收好,偶尔嘴馋的时候便拿出来吃个一块两块的,并不舍得多吃。

如此过了几日,那个被断木蹭烂皮肉的青年的妻子过来看望他,他二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结婚却已有七八个年头,育有二子一女。

这妇人体格颇为健壮,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整个人被晒得黑红,若是细看其面容五官,依稀还透着几分秀丽。

两人在医馆里见了面,她丈夫便把那包糕饼拿出来与她吃。

这妇人很是喜爱这种糕饼,一边推辞着自己身体好好的,不用吃这些个,一边忍不住又从那纸袋里拿了一块又一块。

“你只管吃吧,我这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在这医馆之中有吃有喝,不差这几块糕饼。”那伤员就坐在一旁笑看着她吃。

妇人见他丈夫如今身体果然大好了,心里很是高兴,这嘴里的糕饼也是异常的香甜,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糕饼,便是这个了。

这天夜里,在距离常乐县不远不近的一个小村里,有那母子几人,正在屋子里偷偷吃着独食。

“阿娘!你怎的会有糕饼?”三四岁的小女孩,正睡得迷迷瞪瞪的,被她兄长推醒过来,言是叫她吃糕饼,还当自己做梦呢,睁眼一看,果真竟有糕饼!可把小姑娘高兴坏了!

“嘘!”妇人示意她小声着些:“你阿耶叫我于你们带回来,你们几个只管悄悄吃了,莫要出去多嘴。”

“唔!”她才不会多嘴,婶婶上回还偷给阿姊煮鸡蛋吃,也不给她吃。

这一包糕饼原本就不很多,他们阿耶这几日在城里吃了些许,他们阿娘今日也吃了些,这时候带回来,再分到三个儿女手中,每人也就不过几块而已。

几个小孩就跟那小老鼠一般,手里捧着糕饼,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啃着,不时还要嘻嘻窃笑几声,很是开怀得意的样子。

“阿娘,这是甚糕饼啊?真好吃!”

“你们阿耶说这糕饼好像是叫做蛐蛐。”

“蛐蛐?”

“阿娘,这蛐蛐真好吃!”

第410章:真没钱了

在常乐县这个地方,读书人还是很少,就算是在差役队伍中,很多人也都是大字不识几个。

在不识字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全靠说话,声音的模仿,这种模仿很容易产生偏差,因而才有三人成虎的说法,所以这个年代的百姓,对于很多事物的认知都是模糊的,不确切的。

他们这里所说的蛐蛐,其实就是曲奇饼干,这些年在长安城那边,无论是阿姊食铺还是南北杂货,都没有停止对新产品的研发,并且时常交流。

这曲奇饼干在阿姊食铺和南北杂货均有销售,阿姊食铺自己不做,直接从南北杂货那边拿货,能省不少事。

不止是曲奇饼干,罗四娘这回安排过来的这些人,他们会做的吃食可多了去了。

另外,罗大娘这一次也安排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先到这边看看情况,听从罗用的安排,若是这里的条件成熟的话,便要在常乐县这边开一间阿姊食铺的分店,若是条件还不成熟,那就让她们先在南北杂货做工,待过两年再做安排,横竖她看这常乐县的发展形势,应是不会太差。

罗用让这几个阿姊食铺的人,直接在南北杂货二楼的休闲食品区占了一片地方,开了一间阿姊食铺,牌匾都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也都做得差不多,就等开张了。

因为楼下的铺面足够大,二楼这个休闲食品区同样也很大,除了阿姊食铺,还有各种卖糕饼的卖卤煮的卖浆饮的,地方十分宽敞,铺位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稀疏,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广场。

这个小广场上面有盖,四周却没有墙,只有半人高的水泥栏杆,各间铺子另外隔出铺面,铺中摆有桌椅。

另外还预留出来一些空地,将来若是还有其他食铺入驻,便可在这些了空地上砌墙,隔出铺面,这些都是提前规划设计好了的。

眼下这些空地便只是用水泥砌了一些胡床,摆上草编的坐垫,供人闲坐休憩。

常乐县这地方不比长安城中,一年四季人气都很旺,这里是有淡季和旺季之分。

行商们一般都是在夏秋时节途经常乐县,冬季里又有那白叠花和羊绒的买卖,加上这两年许多牧民都来他们这里卖活羊,所以冬季也比较热闹,相对来说,春季最淡。

于此同时,楼下的铺子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开张前的准备,眼下时间已经进入夏季,多耽搁一日,便要少做一日的生意。

为了给这间分店的开张做宣传,罗用的弟子们早早便让那些高昌商贾、伊吾商贾带出话去,言是这间南北杂货开张头十日,所有商品一律九折销售。

他们甚至天不亮就去到城外卖鱼的那个早市,道是南北杂货这间铺子七月初一便要开张,开张第一旬九折促销,让那些卖鱼人将消息传到合河戍、百帐守捉等地。

在常乐县当地,以及周边的敦煌晋昌这些地方,这个消息更是人人皆知,不少农户都等着开张那一日去买个轧棉机。

也有那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一次采买动辄就是成车的货物,九折促销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能省下不少钱财。像常乐县产的各种酱料,都是固定价格出售,买得再多也没有什么优惠,一般也就是多给几勺作为添头。

待到农历七月初一,盛夏已然过了大半,暑意稍退之时,南北杂货这家店如期开张了。

一大清早便有不少人等候在铺子外面,待到店门一开,便蜂拥而入,至于店门口外面的开张活动热闹景象,却是无暇观看,只管奔着自己要买的物什去了。

虽说这新铺开张的促销活动要足足做够一旬,但大伙儿也怕有些紧俏的商品早早便要断货,像那轧棉机,早前便是常常断货。

一进铺子,入眼得便是那一排排一人多高的货架,一排又一排,仿佛看不到头一般,每个货架上都摆满了货物。

每一种商品都有标价,那标签上有品名有价格,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当年从西坡村流传起来的那种数字,另外还有汉字、突厥字,以及粟特人文字。

这一间南北杂货开在陇西,除了兼顾本地市场,另外主要便是做西域各国商贾的生意。

在眼下的西域各国之中,最通用的便是汉语和突厥语,而之所以会标示粟特人的文字,便是因为他们这个群体在商道之上极其活跃,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客户群。

当一些人还在为这一大片的货架以及无数的货物震惊目眩的时候,另一些人这时候已经推上购物车,寻找自己想要购买的商品去了。

像这种仓储式商场,不能少了购物车的帮助,这里的购物车分两种,一种是轻便的以红柳条编织为主体的推车,另外还有一种更大的拖车,用来搬运重物。

推着购物车继续往里走,在前面靠墙的一排货架上,长长的一排,全部都是卖的羊绒制品。

众人虽然知晓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开得很大,却很少有人能够说得清她们那个作坊究竟能做多少种花样款式,这时候见到这么多款式这么直观地被摆在货架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很是震撼。

和羊绒制品相邻的,是一排卖面巾的货架,不远处则是卖糕饼的货架,这个铺子里的糕饼多是用油纸包装好的糕饼,听闻还比较经得住放。

负责这个货架的售货员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从里面取出各种糕饼,请过往的顾客品尝,前面有一个顾客尝过几块,在问明了这些糕饼的保质期以后,便在自己的购物车里装了满满一车各种口味的糕饼,令仆从先行推去结算,他自己另外还要去看其他物什。

要说生意最火爆,还属那片卖轧棉机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各种大小型号的轧棉机。

最小的就是一个小木箱模样,盖上盖子挂在肩上就能拿走了,最大的比打谷机还要更大几分,需得好几个人一起出力才能抬得动,这么大的轧棉机,轧起白叠花来肯定非常快,很多人心动,奈何价钱太高,买不起。

除了轧棉机,这里面还卖打谷机、燕儿飞、木轨马车等等,甚至还卖锅炉,那一个大锅炉摆在一片空地上,四周设了栅栏,人们只能在栅栏外面围观。

听闻他们常乐县去岁冬日差点停了沼气,后来便是因为造出了这种锅炉,才挺了过去。

这个锅炉的价钱也很贵,寻常人也就看看热闹,买是万万买不起的,也就是一些富户商贾们,琢磨着要不要趁眼下有折扣,先买一个回去放着。

有些人是看看就走了,有些人则在那里合计盘算,又有一个专门的售货员在那里讲解这个锅炉的用法用处。

“这锅炉可是烧的石炭?”有人询问道。

“正是,石炭便可。”

“不能烧柴草?”

“柴草不好用来烧锅炉啊,热量达不到,烧的人也太累,你看这个锅炉吧……”

“这又要去买石炭。”

“听闻那伊吾的石炭,这两年涨价不少。”

“我又不识得那卖石炭的,不知该去寻谁,也怕被那黑心的商贩给骗了去。”

“晋昌敦煌都有那卖石炭的,不若改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诸位若是要买石炭,常乐县便有一批,县令正在筹钱修水渠,早前买来的那些石炭,眼下便要低价出手卖了去。”

“果真?因何我等竟不曾听闻?”

“诸位去县衙询问一下便知晓了,也是这两日刚放出来的消息。”

“多谢!”

“嗨,客气个甚,诸位郎君再考虑考虑这个锅炉啊,九折销售机会难得,待那沼气池技术普及开来,这锅炉迟早都是要买的啊。”

“既是迟早要买,你眼下这般着急卖货作甚?”

“哈哈哈!店家早前为了建这个铺面,与那阿姊食铺借了许多钱财,眼下正着急筹钱还债呢!”

“听闻上面那层地板用了许多精铁?”

“可不是,建房那阵子,我们好多本地人过来瞧热闹呢。”

“那罗二娘着实有钱。”

“这都不算什么,听闻她早年在凉州城买下许多房产土地,这两年因着河西盛产白叠花,凉州城地价大涨,如今已是翻了数倍。”

“啧,有这样一个阿姊,那罗县令还道自己没钱呢,还要卖石炭。”

“你当他卖石炭不挣钱?”

“他当初买进那些石炭的时候,价钱几何,如今这石炭的价钱几何?”

“别眼红了,他若不是个能挣钱的,还能修得起那水渠?”

“听闻也是攒了许多年的钱财了……”

“……”

说来说去,这锅炉的价钱太贵,很多人都不舍得买,看的人多,真正下手的也就那几个子。

数日之后,一群粟特人来到常乐县,冲到南北杂货一通扫荡,光那锅炉,一口气就要了十台,后来又有一些其他商队到来,就连安西都护郭孝恪都领着一队亲兵前来买货。

这些人过后,铺子里一些大型的轧棉机、打谷机、锅炉这些商品,其中不少型号都开始出现断货的现象。

有些人之前不舍得,这时候又想买,却是晚了。

有一些商队从常乐县订购钍石网纱,他们不要沼气灯成品,单独只要网纱,灯罩作坊将加工好的网纱像布匹一样卷起来,整卷整卷的卖出,之前运往长安城的那批货,也是这般做的。

现如今也有一些这样的货物摆放在南北杂货的货架上销售,可以整卷购买,也可以与铺子里的售货员商议,按照自己想要的数量裁剪下来。

还有一些相熟的胡商询问罗用沼气池的修建方法,罗用让他们过一两年再来。

他说眼下这沼气池之法虽然已经比较成熟,但是并未推广,汉地百姓尚未通用此法,没有先行传授给外邦的道理,让他们明后年再来,待到那个时候,这沼气池之法已经在民间流传普及,届时他们这些胡商要学,自然是谁也拦不住。

郭孝恪这一次来常乐县,也找罗用说了说建沼气池的事情,罗用这一次倒是没再推辞,直接安排了几个人,跟随他去往高昌修建沼气池。

另外,郭孝恪还从罗用他们这里买了好几个锅炉,有几个运回高昌去了,余下几个则是运往酒泉方向。

罗用猜想运往酒泉方向的那些锅炉未必是用来给沼气池加热,很可能是要运往矿区,作为取暖之用。

镜铁山矿区天气严寒,植被稀少,在那个地方也找不到多少取火用的柴草,倒是在木轨道通了以后,方便山里的铁矿石运出来的同时,也方便了外面的煤炭运进去。

郭孝恪最近也很忙,又要加强边防,提防突厥来犯,又要四处弄钱,给他长子那边的寻矿队伍提供经济支持。

听闻近日又有几批人马从高昌那边奔赴酒泉方向而去,罗用和唐俭都猜他们那些人就是去开矿的。

寻常人并不知晓这许多内情,也不关心那许多,近来常乐县当地许多百姓,都对南北杂货二楼的各色小食着了迷。

阿姊食铺的各色小吃大多因地制宜,物美价廉,很多人都能吃得起,旁边那一间卖奶油蛋糕的铺子,很多人便只有眼馋的份了。

也有那好人家出身的娘子们,成群结队乘坐木轨马车而来,就为了去吃一块南北杂货楼上的奶油蛋糕。

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款,便是那香橘味蛋糕,那里面加了淮南产的橘浆,乃是在淮南生产香橘之地,当地人用橘子榨汁,再用慢火熬制成浓浆,长安那边也用这种橘浆做蛋糕,已是做了两三年,长安城的娘子们亦十分喜爱。

陇西不比长安,距离产橘的淮南实在太过遥远,很多当地人毕生也不会知晓橘子的滋味。

南北杂货二楼的这些食铺,不仅给她们带来了橘子的味道,还带来了许多她们从前没能接触到的各种吃食。

像晋昌敦煌这两个地方,毕竟离得近,当地人什么时候想吃了就乘坐木轨马车过来一趟,亦或是差遣家人仆从前来采买,总体来说还是比较便利。

但是像是高昌伊吾那些地方,离得远,往来一趟就很不容易,这两个地方的富人们或是被美食吸引,或是看重常乐县这个地方的发展前景,近来不少人都打算在常乐县中置产。

常乐县公府便有不少房产,罗用让人趁这时候行情好,看情况卖出去一些。

有人嫌价格太高,质疑罗用是不是打算在离任前狠狠捞上一笔,罗用便说,常乐县这一间南北杂货之所以能够开得起来,正是因为道路通达,运输便利,这一次常乐县中卖房所得钱帛,一律捐给郭都护拿去修路。

郭都护听闻了这件事,很是感动,虽然说他们老郭家很快就要有矿了,可眼下这不是还没有呢么。

这又是开发矿区又是出钱修路的,哪怕作为安西都护兼整个陇右道大佬,来钱的地方还算不少,奈何花钱太快,入不敷出啊。

为了表示感谢,郭孝恪让身边的人给罗用送了一匹金马,说是祝他这一次回长安城发展,前程似锦青云直上。

罗用一看这金马,个头忒小,回想从前郭孝恪来这边赴任,途经常乐县,那时候罗用不过送他一些白酒吃食,他就财大气粗地给罗用送了好几个黄金摆设,这回罗用大出血捐钱给他修路,他才拿出这么小一匹金马,拴个细绳挂脖子上当吊坠都不嫌扎眼的。

“啧,看来是真没钱了。”
第411章:偏颇

罗用最早给常乐县这个地方做规划的时候,是打算把它发展成一个茶叶集散基地。

没想到这两年摊子越铺越大,如今的常乐县,茶叶这一项的交易额虽然也很大,但是整个常乐县的经济发展,对于这一项交易却并没有什么依赖性。

要说常乐百姓现在最依赖哪个产业,那肯定还得是白叠花,然后接下来才是茶叶交易、羊绒作坊这些个。

近来,因为南北杂货的开张,这个小县城好像又有要往旅游业城市发展的趋势。

早前二楼那些食铺未还开张的时候,从长安城过来的那些做吃食的娘子们,看着常乐县这个小县城,比长安城小那么多,面积人口约莫只能抵上长安城的一个坊,她们就很忧心,担心当地人口稀少消费能力有限,生意不好做。

结果开张这几日,生意却是日日火爆,从长安城那边带来的橘浆等物,原本预计要用半年以上,如今看来,半年是肯定用不到了,三四个月以后怕是就要断货,还是得赶紧写信去往长安城,让那边安排再发一批货物过来。

城外的木轨道上,每日里车来车往的,从常乐县到敦煌、晋昌、酒泉等地皆已通了木轨马车,甚至还有一些从高昌、伊吾过来的。另外,常乐县这边的胡人也很多,有往来过路的胡商,也有定居当地的各色杂胡,甚至还有一群昆仑人住在这里。

原本在长安城那边,大伙儿是管他们教昆仑奴的,后来那昆仑人首领给中原人送来了红薯种子,圣人令其不再为奴,因而改称昆仑人,只不过在长安城那边,大伙儿这些年都叫惯了昆仑奴,很多人一时也改不过来,亦或是懒得改。

但是在常乐县这里,谁要敢说一句昆仑奴,那些昆仑人就要跟你急,别以为他们听不懂,汉话说得好着呢。

那些昆仑人有懒怠的,也有勤勉的,这一次南北杂货楼上那些食铺开张前,从当地寻了一些妇人来做工,其中便有两个昆仑人。

那两个昆仑人妇人体格健壮,力气很足,脾气也特别好,干活很是不错,经过一些时日的观察以后,其他几个食铺也都有些心动,打算也去寻一两个昆仑人来干活。

而阿姊食铺的那几个娘子们,除了经营南北杂货二楼的这一间分店,她们还要着手从常乐县当地以及周边搜罗资源。

自当年罗大娘亲去江南开发市场以后,阿姊食铺各间铺子里便又多了几样新吃食新口味,从那江南的各色水果,到沿海的鱼丸海味。

长安城中现在还没有哪一间食铺能像她们这般,吃食的品种口味这般多,供应量这般大,价钱这般亲民。

之后的各间分店,也都积极从当地搜罗各种吃食,这一次来常乐县的这几位管事也是,一早便盯上了高昌的葡萄与伊吾的甜瓜。

那伊吾的甜瓜还能再等一等,高昌的葡萄却是等不了人,眼瞅着今年的葡萄就要成熟了,待这边铺子里的经营稍稍上了轨道之后,便有两名娘子向罗用提出要去高昌收葡萄制浆的事情。

罗用派一名差役护送她们去高昌,让他到了那边之后,记得要与当地相熟的差役吏员打好招呼,别叫她们被人欺侮了去。

罗二娘听闻了这件事,也从羊绒作坊那边安排了一名管事娘子与她二人同去,这些年罗二娘的羊绒作坊与高昌那边不少商号都有往来,她们在那边熟人多,行事也方便。

罗大娘这一次从长安城派遣过来的管事,全部都是女子,没有一个男子。

关于这件事,大娘早前也曾写信与罗用说过,她说铺子里的管事全部都是女子,外出行走多有不便,这两年各地的分店越开越多,也是生出不少难题。

原本她是打算招募一些男子来做工,奈何许多管事娘子对此都是十分反对。身为男子在这世间总是有那许多便利,她们担心自己被比下去,显出不足来,最后被男子们堵了上升空间,甚至连这份工都保不住。

罗大娘经过一番考量之后,最后还是决定顺从这些管事娘子们的心意,她在信里对罗用说:

“……来我这里寻活的男子,亦有那很不错的,只是我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作罢了。这世间,男子的去处总是多些,女子的去处却少,往后我这阿姊食铺,便决定都用女子了,偏颇便偏颇吧。”

罗用与她回信说:“未必事事都要做到绝对公允,偶有偏颇亦是人之常情,无论阿姊做什么,我总是偏向阿姊的。”

罗大娘看到这封回信便笑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甚至忍不住将其展示给几个亲近的管事:瞅瞅我家三郎多会说话。

大娘虽是罗用的阿姊,这些年却也越来越把罗用当成一个真正的当家人看待了,有些时候,也是下意识地想去寻求罗用的认同,担心被他所不喜。

但罗用总是很让她安心,他会直言指出大娘偶尔的疏漏,也会对她的经营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从来不会将不满藏在心里,还会说出,你是我的阿姊,我总是偏向你的,这样的话来。

大娘今夏产下一个女婴,是个大胖娃娃,小脸嘟嘟的,把林五郎喜的不行,每日里上街买菜都是咧着一张嘴,逢人便夸那孙神医着实厉害,医术着实是高。

众人笑言那孙神医的医术自然是高,只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求得神医亲诊,尤其是那女子孕育的难题,便是孙神医,这回也是花了小一年的工夫,才给大娘调理过来。

“你们两口子着实福气好。”

“是是。”

“大娘奶水好不好,可是够吃?”

“……”

“跟我嗨什么臊,我这都奶过多少个娃娃了,你们两口子头一回当耶娘,家里又没个大人……”

“侯校书媳妇这两日常常过来,还带了有经验的妇人过来。”

“哎呦,那便好那便好。”

“嘿。”

“娃儿可还好,这两日可是会笑了?”

“笑起来咯咯的,那两条腿蹬起来可有力气。”

“哈哈哈哈!”

“你家大娘体格好,吃得又精细,娃娃自然也养得壮实。”

“今日又买了什么菜?”

“买了些菘菜,大娘这两日爱吃菘菜。”

“可莫要与她多吃,菘菜凉性。”

“哎,我晓得。”

“你看我这上好的粟米,可要买些回去?粟米粥最是养人,妇人月子里养得好,一辈子都不爱生病。”

“这粟米怎卖?”

“……”

林五郎这些时日一上街,就是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扛,总想着家里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要养活。

事实上大娘与他那新生的闺女又能吃用多少,家里头那些个物什越囤越多,最后大多都便宜了阿姊食铺那些个管事,有时侯校书媳妇过来这边,大娘也叫她拿些用得着的回去。

侯校书两口子结婚没两年,膝下已有一子,那侯校书媳妇出身虽高,她那父亲却是个不着调的,儿子女儿生了一群,儿子还好些,女儿们出嫁以后他便不怎么管了。

一些个嫁得好的,与娘家那边往来还算多些,像侯校书媳妇这样的,草草嫁出去就完事了,嫁妆都没几个像样的,更别提成婚后还能有什么资助。

他们两口子与罗大娘这边也是有些往来,那侯校书媳妇名叫黄香兰,大娘便唤她香兰,两人常常坐在一起说些体己的话。

香兰说她早前大着肚子的时候,日子本就不易,侯蔺又在国子学受人排挤,为了养家糊口,什么样的气他都忍了,她去求父亲帮忙,父亲却说他也帮不上忙,说不上几句话,便说有事要忙,打发自己回家去了。

说白了,还不是怕得罪了同僚自己不好做人,只他一个当岳父的,连帮自家女婿说几句公道话都不能,别个同僚谁又能瞧得上他,不过是看在他的家族出身,不去与他为难罢了。

四娘听闻了这件事,与白以茅说了,白家有郎君出面,见了一名国子学博士,与他提起此事。

原本还以为这样便好了,没想到竟是不管用。

最后这件事如何能够了了,便是因为一个顾氏郎君,在朝堂之上狠狠参了国子学众人一本,道如今这国子学中的风气已是坏透了,博士助教不想着教书育人,整日里排挤这个踩低那个,如此德行,学子们又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

圣人令有司查明此事,这一番查验下来,果然确有其事,照理说能在国子学之中任职的,多是饱学之士,只是那个别饱学之士,做出来的事情却颇为令人不耻。

这些事情被人拿到朝堂之上一说,臊也要臊死了,实在很败坏形象,仕途前程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圣人早年征战沙场,颇尚武,对于这些阴暗龌蹉的倾轧排挤很是不喜,朝中几位高官也都认为应该整顿国子学风气,于是短短几日工夫,国子学原本那些官员撤职的撤职,调任的调任,很快便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侯蔺没走,经过这件事以后,他在国子学的处境也是有些尴尬,但是不管怎么说,日子到底还是比从前好过了许多。

听闻罗用快要回来了,众人皆知晓侯蔺与罗用走得近,从前还在一个院子里住过,于是这时候便又有人开始逢迎起来。

香兰对大娘说道,别个也就罢了,她父亲竟也如此,前两日特地还令他母亲送了几匹好布料过来,可笑不可笑。

她母亲道那布料是她自己的,自家事自家又怎会不知晓,黄家后宅姬妾甚多,有点子好东西,便都给了当时最得宠的那一个,她母亲失宠都有一二十年了,手里头有点东西都跟命根子一般死死拽着,只是这些年下来,到底也没剩下几个值钱物什了。

那几匹布料都是新布,材质花样都是极好的,这不是她爹拿来的,便是家里的当家主母拿来的,总不会是他娘自己的积攒。

香兰与大娘拿了一匹过来,道:“莫要嫌它来处不好,布总还是好布。”

“我又哪里嫌它什么,你莫要整日里瞎想,若是着实气恼得紧,便到我那铺子里锤一钵肉丸出出气,莫要平白浪费了力气去。”大娘与她玩笑道。

“你算得倒是精细。”香兰好笑道。

“小本买卖,如何能够不精细?”大娘靠在炕头,从旁边一个小碗里拈起一颗葡萄来吃。

这时候天气还未入秋,倒是有一些早熟的葡萄下来了,只是这长安城中的葡萄本来就很贵,更别说这时候的葡萄了。

今日她与五郎说自己想吃葡萄,五郎便出去与她买了一串回来,一次只肯给她吃那三五颗。

倒不是他小气不舍得给大娘吃这么贵的葡萄,实在是因为大娘这时候还在月子里,五郎每日里只与她吃热食喝热汤,凉的东西一律不给碰,若不是再过一些时日就能出了月子,这时候她怕也吃不着葡萄。

这边大娘又唤五郎,叫他把今日买的葡萄都洗了端过来,她这里就这两颗子,可不够用来待客的。

五郎果然洗了葡萄端上来:“待客便待客,你自己可莫要贪嘴多吃了去。”

“我不吃,都给香兰吃。”大娘笑嘻嘻道。

说是这般说,最后大娘到底还是没抵住嘴馋,多吃了几个。

其实也不打紧,寻常妇人做月子,哪里有那许多讲究,这葡萄又不是什么寒凉之物,再说大娘这也快要出月子了。

说到葡萄,高昌一带的葡萄可就便宜得多了,只是这边的气候比长安城要更凉一些,春天来得也晚,眼下这时节葡萄还未上市。

常乐县这名差役护送这阿姊食铺以及羊绒作坊总共三名管事娘子,一路来到高昌城中,先是寻了地方住下,然后又去与自己相熟的吏员差役打招呼。

倒是没想到,那郭都护这一日刚好从城外回来,他听闻这个消息以后,便让人把这名差役以及三个管事娘子请到府中,令厨下置下一桌酒菜,好生招待了那三名管事一番,又道往后在这高昌城中若是遇着什么难事,尽管来寻自己,他与罗用相熟,都是自家人。

郭都护大抵也知晓自己早前那匹金马送得小了,于是这时候寻着机会,赶紧又与罗用送了一个人情。

第412章:交接

常乐县目前在修的这一条雪灵渠,因为《雪灵兽》这个话本的风靡,还未建成便已经很有名了。

那话本之中倒是并未提到杜构,不过长安城这边现在该知道的人也都已经知道了,这条水渠就是由杜构主持修建,虽然也少不了罗用在背后倾力支持。

长安人大多也都知晓,杜构如今已是拜在罗用门下,成了罗用的一名弟子。

对于他的这种做法,长安城不少士族大家都表示很难接受,杜构毕竟是士族出身,那罗用虽有才干,到底也不是什么德高望重学富五车之辈,何以要拜他为师?

这个年代的人看重出身、学问、德行,要远远超出才干。

罗用既有才干,圣人召其为官,使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他既然发挥了自己的才干,与朝廷与百姓带来了益处,那便给他官职,给他财富,这些都是合理的。

但那杜如晦长子竟是要尊他为师,在很多人看来这就十分不合理。

“这次罗用从那陇西归来,想来定是要比从前风光许多。”

这一日,几位郎君在曲江池便某酒肆宴饮,亭台楼阁,波光粼粼,秋风拂面,十分惬意悠然,格调高雅。席间,便有人提到罗用的事情。

“自然,如今那棺材板儿与数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有人接话道。

“我知白家素来与罗用交好,荥阳郑氏自上回从他那里得了消息,提前买下铁矿得了好处,如今态度亦十分明确,显然也是他们那一边的人了,倒是没想到,那顾家如今竟也表态了。”令一名郎君言道。

早前顾家人突然跳出来参了国子学一本,动作很是不小,一下子就跟国子学那边好几个家族出身的官员结下了梁子。

要说顾家人纯粹就是因为看不惯国子学那些人的行事作风,所以特地站出来管了这桩闲事,那他们这些人肯定是不相信的。

在这节骨眼上,眼瞅着罗用马上就要回京了,顾家人这分明就是在示好啊。

毕竟那侯蔺与罗用同是离石县出身,早前两人便曾在同一个院子里住过,侯蔺的外甥乔俊林与罗用甚是要好,前几年罗用被人赶去常乐县当县令,那乔俊林便跟着一起去。

“啧,八成是瞅那郑氏得了好处。”

“那好处可是不小。”

“诸位兄台家中不知何意?”

“我那兄长昨日问我侄儿,早前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与那罗用可是相熟。”

“可是相熟?”

“侄儿回道,与那棺材板儿相熟作甚?”

“哈哈哈哈!”

“小孩子知道个甚。”

“如今不仅那白氏郑氏,罗家人这几年与河东那边的家族联系亦是紧密,大小商号更是以他们罗氏姐弟马首是瞻,长安城中亦有不少家族娘子在阿姊食铺投了钱财。”

“可莫要小看了那些妇人,她们可是把自己的钱财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如今那棺材板儿,着实有些了得。”

“已是不能把他当做从前那个乡野少年看待了。”

“也不过是短短数年的工夫……”

“我是在贞观九年那时候,初闻罗用在离石县的事迹,如今已是贞观十九年,算算时间,也是有整整十个年头过去了。”

“早几年他去常乐县赴任那时候,约莫也是秋天这时候,可是贞观十三年?”

“并非,是在贞观十二年秋日离京,十三年正月抵达常乐县。”

“这么说来,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七年?”

“正是。”

说到此处,众人一片默然。

以罗用当年在长安城中展露出来的才干,如此青年才俊,但凡是个好一点的出身,便不会在常乐县那边陲之地一待就是七年之久。

“七年啊……”

“是时候该回来了。”

长安城这些郎君们说起罗用这一去陇西便是七年,颇有些感慨。

罗用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当初刚被人弄出长安城的时候确实也是有些愤懑,待他安心在常乐县这个地方待下来了,也就好了,这些年他也是活得有滋有味。

与之相反,陈皎就觉得自己冤枉得紧,原本他应该早两年就能申请调任的,就因为这个罗用,生生害他在这边多待了这么久。

陈皎一早就想走了,长安城那边的消息一传过来,他就迫不及待令家人仆从们开始收拾行囊,待丁敏白以茅一行抵达晋昌城,他这边火急火燎把工作一交接,然后一甩衣袖自己就先走了,也不等罗用。

这交接工作办得潦草,丁敏又是头一回当刺史,很是焦头烂额了一番。好在瓜州这个地方财政亏空并不十分严重,虚户也不算多。

在他初上任时,罗用便对他表现出了支持的态度,当地那些个商贾富户,眼下看来,对他这个新刺史也是服气的,毕竟当年他在陇右道修路有功,当地人肯定还是会念他的好。

常乐县这边,白以茅这个新县令前来赴任,罗用自然也就到了该卸任的时候。

罗用与白以茅本就相熟,从前白以茅还去西坡村与罗用学过算术,白罗两家这些年也是走得很近,这种情况下,他二人之间的交接工作,自然也就做得十分到位仔细。

“……那制罐头与制酱的作坊都归公府管理,每年所得不少,有了这些钱帛收入,各项支出才有来处。”

“这常乐县中不说别的,光是那些吏员差役的工钱福利,每月里便要不少,常乐县的差役工钱比别处是要高些,若非十分必要,你还是莫要降了他们的工钱,这工钱一降,人心怕就要散了……”

“除去那些开销,定然还是会有一些结余,你到时候攒一攒,再把城墙往北面的空地上扩一扩,这是我早前画的草图,你且留作参考。”

“新城区的建设,需得一早将那排水的沟渠和输送沼气的管道布置好……”

“那边还有那许多石炭,早前我卖了大半,如今还剩下不少……”

“还有这白酒作坊……”

“还有那木轨道所得……”

水渠的修建还剩下最后的收尾工作,罗用并不参与,这几日他便带着白以茅在常乐县城里到处走走看看。

接连看了数日之后,白以茅也是有些震惊了,别人到地方上当官,接手的大多都是烂摊子,差别只在于烂账程度而已,他这接手的,简直就是一个造钱机啊!

这常乐县看着不大,每年竟然能挣那么多钱,如此多的收入,寻常根本花不完的吧,那还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啊,这日子也太滋润了吧?

然而罗用却对他说:“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平日里你还需得精打细算。”

“除了修建城北新区,还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白以茅不解,罗用可是连水渠都给他修好了,在他看来,这常乐县根本也不缺什么了啊。

“你随我来。”罗用对他说道。

白以茅跟着罗用穿过街道,进了作坊区,然后他们先是去了针坊。

这个针坊是罗用弟子名下的产业,这些年中原那边也有不少针坊,中原商贩并不来这边买针,这个针坊除了经营本地市场,主要就是卖给那些西域的行商。

“听闻中原那边一些针坊,造出来的针十分精细,各家作坊各有所长,而常乐县这个针坊的长处,便是速度快产量大。”

罗用说着就把白以茅带到一个拉丝的车间,这个车间里面摆放着好几台黑漆漆的高大器械,这时候这些器械正在哐哐运转着,只见那机器运转之间,一条条铁线被拉得又长又细,仿佛十分轻易一般。

在这一台台器械的背后,有几个青壮正挥着铲子往一个铁制的类似灶膛一样的地方铲石炭,那灶膛上方的构造里似是煮着热水,正呼呼地冒着白烟。

这些器械只要烧石炭便能运转,并不需要人力畜力带动,匠人们只需在旁边看守调整,保证拉丝质量便可。

“这地方寻常不让人进来,便是因为这些器械,不欲被人学了去。”

“不过这一批拉丝机也是早前所造,后来衡致他们做出来的新器械,在技术上又有一些提升,将来你手头若是宽裕了,便把这批老的器械融了重新打造。”

“因何这石炭竟能使器械运转?”白以茅好奇这些器械的工作原理。

“这世间并非只有风力水里,平日里你看那锅里煮水,水汽蒸腾之间,亦有一种力,姑且称之为热力,此热力若是运用得当,亦能帮助生产。”罗用大致给白以茅讲解了一些热能。

“除了这拉丝机,莫不是还有其他用法?”白以茅直觉眼前所见并非全部,罗用好像还在后面藏了大招。

“除了这拉丝机,还有切针机和糙磨机,原本还打算做些打孔机,只可惜精度一直达不到。”罗用说着,便带着白以茅出了这个车间。

“另外还有一样宝贝,寻常人我是不舍得给他看的。”

“是甚?”

罗用这一回带白以茅去的是机器坊,机器坊后院有个不太显眼的屋子,罗用从自己身上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又令人在门外看守。

白以茅跟在罗用身后进去,一进门,便看到地面上铺着一条轨道,放眼望去,原来这间从外面看起来无甚稀奇的屋子,竟是占了一整排房子,而那条轨道便是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也不是寻常的木轨道,竟是铁轨。

“便是这个宝贝。”罗用拍了拍铁轨上的一个车子模样的物什对白以茅说道:

“那热力既然能造拉丝机等物,自然也能带动车辆在轨道上行驶,这一个车头,便能拖动数个运货的车厢,只可惜重量太大,寻常木头轨道承受不住,需得铁轨。”

白以茅这时候已经被自己眼前所见和罗用的这一番话惊呆了。

是啊,热力不似风力那般飘忽不定,也不似水力只能在沿河借力使用,这个热力乃是燃烧石炭所得,所以只要他们把石炭搬到车上,在车上烧起来,源源不断地制造热量,那么这个力就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你可听到我在说甚?”罗用那边说着说着,发现白以茅竟走神了。

“啊?”白以茅一脸震惊又茫然的模样。

“我说,你家人让你来这常乐县,自然希望你能做出一些政绩,只是你接手我这常乐县令之职,想要再有突破已是不易,我这段时日里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宝贝能帮你了。”罗用说道

“那我要如何做?”白以茅这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你最好在任职期间,将常乐县周围的木轨道换成铁轨,再在当地推广这种烧火的车子,便称之为火车吧。”

“要铺铁轨?”白以茅吃惊:“那得多少钱帛?”

“省着点花,多攒攒,应该还是可以攒出来。”为了报答白家人的恩情,罗用这回也是操碎了心,连这花钱的去处都帮他想好了。

如此这般,初来乍到的白以茅,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即将接手常乐县这个大型造钱机高兴两日,便被一个名叫铁轨的阴影给笼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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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白家人:家里的年轻人出去外地当官,就怕他贪图享乐学坏了。

罗用:没事,有我呢。

第413章:通渠

眼瞅着这条雪灵渠马上就要修完了,施工队伍已经开到常乐县城外不远处。

罗用这两日不忙的时候,时常便要过去看看,各式吃食送去不少,又带了长安城来的娘子过去指点厨艺,给干活的民夫们做了不少好吃食,那工地上热热闹闹的,每日里都跟过节一般。

今年常乐县这片地方上,种金瓜的人十分多,金瓜价贱,罗用他们县衙里的人上街买金瓜,都是成车成车的买。

长安城那边这两年流行一种金瓜饼的吃法,便是在每年金瓜与嫩玉米成熟的时节,将此二者蒸熟,和匀捣烂,再煎成一个个金黄软糯的金瓜饼,吃起来很是香甜,男女老少都爱吃。

这种金瓜饼最早也是从阿姊食铺流传出来,早两年金瓜贵,那又小又薄的一个金瓜饼,也要卖到一文钱,这两年市面上金瓜多了,价钱也下来了,这一文钱一个的金瓜饼,也就越做越大了。

常乐县城外面的这片工地上,这两日便是在做这种金瓜饼,离得近的几个村子里,不少小孩跑到这边来找自家阿耶,也跟着蹭点吃食。

这一日罗用与杜构等人一同在工地上吃饭,夏彦便把这件事情对他说了,罗用回道;无事,就让他们吃吧,横竖也没几日了,只是那些小孩在工地上乱跑,你们施工的时候需得当心着些。

也不全都是来蹭饭的,也有那送东西过来的,听闻工地上这两日在做金瓜玉米饼,附近便有农户担着玉米棒子过来的,也有送金瓜的,那富裕些的人家,常常都是成车成车地送。

县城中的那些个商贾富户们,听闻这两日也在集资,说是要在通渠那一日,在城外水渠边办一场宴席,顺便也给罗县令饯行。

盼了这么久的水渠,眼瞅着马上就要通了,这城里城外的百姓,人人都很高兴。

在这当口,负责管理南北杂货的吴幼让人贴出通知,说是只要在这条水渠上做过工、名字被记录在工册上的人,在通渠那一日,每人都能到南北杂货来免费领取一份糕饼。

这通知一贴出来,常乐县城中马上就炸开了锅,激动的人们飞快地将这个消息往周边地区疯传开去。

也有人说那吴幼莫不是疯了吧,这雪灵渠的施工规模那般大,施工时间亦颇长,在这条水渠上做过工的数不胜数,别说是每人一份糕饼,就算是每人一块,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看那南北杂货的态度,却是一点都不似做伪,这两日他们便从县中以及周边地区买了许多米面粮食,那运货的牛车,动辄就是几十辆,有时候那车队都能从他们铺子一直排到城外去。

又两日,吴幼便让人在南北杂货前面的小广场上搭起了一个高高的草棚,令人将做好的糕饼堆砌在那草棚之中。

只见那山一样的糕饼堆,见风就长一般,一日里一个模样,每日里都比前一日更高更大,他们还环绕着这座糕饼山搭建了楼梯和走廊,每日里都有南北杂货的员工运货堆货上上下下,糕饼山下的大人小孩们仰着脖子望着眼前这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那一包糕饼,至少也得有个一二斤吧?”

“肯定不止一斤。”

“那一个油纸包,便是一斤半,不多不少。”

“果真?你怎知晓?”

“我外甥女说的,她就在这个铺子里做工,这两日天天都在打包糕饼。”

“便是早前刚生完孩子那一个。”

“正是。”

“……”

“听闻那里面有好几种糕饼,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再用油纸细细包起来,里外要包两层,外头再用那彩色的白叠花线捆扎好,弄得十分仔细。”

“……”

那些个士族郎君们向往的多是好山好水好景致,但是对于常乐百姓来说,这世间怕是再也没有比这一座糕饼山更好的景致了。

如今这片小广场上,每日里都是人头攒动,很多人被这一座糕饼山吸引,来了便不舍得走,有人千里迢迢坐着木轨马车过来凑热闹,有人坐在南北杂货楼上的小食店里,一边吃着各色小吃,一边看着楼下的热闹景象,与身边的亲朋好友说说闲话,亦是难得的好时光。

最近整个常乐县中都很热闹,有专门过来这边看水渠的士人、官员、僧人、道人,有来这边做买卖的商贩,还有很多冲着热闹和吃食过来的闲人。

为了发展常乐县经济,往年罗用也曾通过很多手段聚拢人气,但从未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热闹的。

很多小孩子还不清楚这条水渠对于常乐县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两日城中为何突然这般热闹起来,只觉这几日像过大年一般,翁婆耶娘都是格外和善,与他们做新衣裳,还与他们买好吃食。

成群结队的小孩在这城里头瞎跑瞎逛,然后又成群结队跑去到南北杂货前面的那个小广场上,看着那一座又高又大的糕饼山,心里头美得不行。

这一座糕饼山所费颇多,吴幼这个店长刚刚上任没多久,自己做不得主,乃是经过罗用首肯。

这个活动虽然烧钱,但是好处也很多,除了给民夫们发福利,还能推动通渠这一日的热闹氛围,增加仪式感,让当地人对这条雪灵渠、对罗用,留下一个更加深刻的印象,甚至是在多年以后,还能有人对这一场通渠仪式的盛大繁华念念不忘,口口相传,在当地成为佳话。

另外,这其中还有一定的宣传目的,常乐县这一间南北杂货虽说主要做的是胡商们的生意,但是当地市场同样不可小觑。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吴幼发现常乐县这个地方的人,即便是乡下农户,大多也都有些积攒,但是这间南北杂货开张以来,到他们铺子里来买糕饼的乡人却十分罕见。

也许是长久以来的节俭生活习惯使然,消费这个概念对许多乡人来说还很生疏,想要让他们建立起某一种消费习惯,前期就必须要做出一些引导,比如说折价促销,亦或是免费赠送。

等他们吃过几次南北杂货的糕饼,并且觉得十分好吃难以舍弃,有些人慢慢的就会开始打开自己的钱袋子了,然后这种消费逐渐成为习惯,到南北杂货去买糕饼,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就会变成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吴幼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在乡人眼中很高端很遥远的一种消费,逐渐培养成他们的日常消费。

事实上,就目前来说,常乐县辖下各村镇,至少三成以上的家庭是具备这种消费能力的,随着白叠花种植以及各行各业的不断发展,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家富裕起来。

对于那些现下还比较贫穷买不起糕饼的家庭,这一次的免费赠送,至少也可以在他们心中种下一点念想。

这份念想是美好的,也是可以创造价值的,无论是对于这些贫穷的人们,还是对于南北杂货来说。

转眼便到了通渠这一日,一切都仿佛做梦一般。

城中许多百姓天不亮便起来了,听闻昨日便有人上山,分别将山上几个分流的出水口堵住,让水流顺着雪灵渠一路流淌下来。

在这条雪灵渠途经的几个村子处,都建有数尺高的低矮水坝,这些水坝能拦截流水,在那一段水渠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方便当地人取水。

那些人昨天上山处理分流的出水口,以目前的水流大小,经过一个晚上的积累,在相继填满上游几个水潭以后,预计今日应该能流到常乐县城外面。

这一日,很多人早早来到水渠边上等候,而这条水渠果然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

先是一些浑浊的带着污泥草屑的水流,沿着渠道一点一点浸润了河床,同时也浸润了岸边许多人的心房、眼眶。

然后渐渐的,流水越来越清澈,缓缓顺着渠道流淌,在这秋日阳光下,清凌凌发着光一般……

有人忍不住走到下面的水渠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清凌凌的水流,那手一放下去,只觉一股透心的清凉舒爽,掬一捧来饮,甚是甘甜。

这便是从那大雪山之上流下来的雪水啊!

感慨感动之后,便是整日的狂欢。

有人在水渠边上设宴,有人跑到城里去领糕饼,这般多的人,原本以为要排很长时间的队,结果那南北杂货却出动了许多人员,不到半日工夫便把所有糕饼按照名册分发完了。

许多人便抱着糕饼在这城里头看热闹,这两日常乐县城中来了许多商贩,还有人请来了那杂耍的班子,唱歌跳舞的伶人歌姬,各色商品货物,各种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县衙那边亦贴出公文,为庆祝雪灵渠通渠,连续三日解除宵禁,让众人尽情游玩,又叮嘱众人注意自身以及财务安全。

不仅宵禁解除,就连城中许多作坊都放假了,之后这三日,他们便都不干活了,整日里只管游玩闲逛。

对于绝大多数常乐人来说,他们毕生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盛大的节日,这般热闹的景象。

欢庆过后,便到了罗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这时候众人心中快乐的余韵还未消去,面对这场分离,也并没有显得特别伤感。

百姓们依依不舍地将罗县令送到木轨车站,有人上前说些惜别的话,那些个不会说话的,便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前前后后好几辆车,天色还未亮透便走了,道是要赶去长安城赴任,这些时日以来为了这条雪灵渠,着实有些耽搁了。

马蹄子踏在木轨道中间哒哒作响,那一辆辆车子沿着木轨道滑出去,不多久便行得远了,消失在一片灰茫茫的天地之间,不见了踪迹。

直到这时候,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抹起了眼泪,引得其他人也难过起来,擦擦泪水,众人陆续散去了,稍晚些时候,该上工的还上工,该做买卖的还做买卖。

在常乐县城外面的一片山岗上,听闻罗县令他们的队伍,今日一早要从这条木轨道上过,有些乡人早早便等在了这里。

等了好些时候,先是听到一阵马蹄声响,然后在那一片戈壁与田野之间,远远看到有几辆马车顺着轨道过来了,那些马车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他们这片山岗下面的木轨道上驶过,一辆又一辆……

第414章:外甥女

这次与罗用一同回长安的,除了衡致阿枝等人,还有罗二娘。

罗二娘在河西发展了这么些年,现如今她手头上有资金有技术,还有三家经营良好的作坊,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货源,她这时候回长安,自然就是为了开拓中原那边的市场。

二娘是罗用的阿姊,白以茅都能知晓的事情,二娘自然也很清楚。

按照罗用的说法,那镜铁山铁矿储量极大,到时候那么多铁矿石被开发出来,往东边若想卖往中原,便要翻越焉支山,加上路途遥远,运输成本极高。

往西若是想卖往西域各国,铁这个东西又很敏感,轻易不能出关,郭孝恪肯定也不敢那么干。

所以说,在这个铁矿开发出来的前期,主要的销售市场便是陇西当地。

陇西总共就这么一片地方,人口少,消费能力也比较有限,大量铁矿石冲击市场,若是不出意外,当地铁价很快就会降下来,这也使得铺设铁轨成为可能。

而郭孝恪真正挣钱的时候,便是这条铁轨铺好之后,火车这种新式交通工具投入使用,使得运输能力大大提升,运输成本得以降低。

到时候他们这边的铁矿石便可以运往凉州等地,甚至销往中原,那运输一事,横竖只要烧点石炭便可,又不需花费那许多人力物力,石炭这物什伊吾那边便有很多,就在郭孝恪管辖的地界上。

待到那时候,陇西这边许多物产便都可以经由这一条铁轨输送到陇东乃至中原,这其中便包括罗二娘在常乐县那两家作坊的产出。

另外,二娘还打算让人从陇西大量收购价钱低廉的白叠花,运往中原,然后她们再在中原那边兴办作坊,在销售地兴办作坊的好处,是可以及时根据顾客的需求调整生产,更加深入当地市场,同时也有利于她们从当地吸收人才资源。

罗二娘现在也是有钱了,早年她与彭二等人,跟随赵家商队,一路从老家西坡村前往凉州城,那时候真是能省则省,恨不得连口粮都从家里带出来,衣裳鞋袜被褥等等带了一堆。

这回却是轻装上路,只要是能花钱买来的,亦或是到了长安城以后能够重新打造出来的物什,便都不带了,只管带上钱财人手,和些许别处买不来的物什。

罗用这边带的东西也少,主要就是他的几名弟子,以及一些财物,还有一头驴。

这头驴毕竟养了这么多年,都养出感情来了,丢掉是万万不能的,这回他们从常乐县出发,一路坐木轨马车出行,给五对也弄了一辆运货的马车,让它在车斗里待着。

那车斗里除了五对,还有几个酱坛子,早前大伙儿往它那车上搬酱坛子的时候,这头毛驴还昂昂抗议呢,总共就这点地方,它都转不开身了,还往上面搬东西呢。

后来有人开了一个酱坛子,给他喂了一勺大酱,这头驴便消停了,一路上与这些酱坛子相亲相爱,处得很是不错。

出门总是不易,好在眼下季节不错,这两年交通也是比之前好了不少,再陇右道当地,即便有些地方的木轨道还未修好,至少也有水泥路可走,免去了不少颠簸之苦。

待到了凉州城,罗用又捎上了田崇虎兄妹二人,见过了赵家人,歇过一日,很快便再次出发了。

凉州城以东虽然没有木轨道,水泥路也显得有些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坑洼,但是这条路上往来商队着实不少,沿路的商业也比较发达,只要花了钱,基本上别处有的物什,在这一路上都能买到。

之所以会有这般景象,主要便是因为白叠花产业的发展。

早年虽然也有羊绒羊脂皂产业的带动,但是与这回这个白叠花带来的影响相比,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们这一行人是秋里出发,这一路上走着走着,天气渐渐就冷了起来。

好在当时过焉支山的时候,气候还不算太冷,山上气温比较低,但也不算十分冷,没吃太多苦头。

从凉州城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也可以看到一些白叠花地,地里的白叠花这时候大多都已收完,只余下一些花杆还留在田野上。

听一些当地人说,他们这一带也算是种植白叠花比较早的,早两年白叠花价高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挣到了钱,就是种植风险大,秋收前若是来了一场雨水,那么他们这一整片地区的白叠花便都要遭了秧,现在白叠花的价钱越来越低,很多人明年便不打算种了,还是种玉米划算些。

玉米、金瓜、辣椒,在这一路上都是十分常见的物产。

在经过一些地方上的时候,亦有那当地人听闻离石罗三郎途经本地,前来驿站拜访,亦有设宴款待者,亦有奉上钱帛厚礼者。

钱帛礼物那些个东西罗用一向都是不收的,宴席也不怎么去,倒是时常会留那些人在驿站吃些便饭,与他们一起说说话,了解一些当地的风土民情。

罗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官职,但是他的名声传得很广,这些年他在陇西,可以说是带动了整个陇右道的经济,对周边地区亦有影响。

那些前来拜访他的人里面,有不少性情中人,他们当中很多人官职都比罗用高,却没有什么架子,对罗用表现得颇为敬重,说话也很爽快,也表现出一些忧国忧民的情怀。

另外,难免也会看到一些腌臜与败坏,亦有那自作聪明者。

在外人看来,今年虚岁才有二十六的离石罗三郎,或许还是有些少不更事,比较容易哄骗。

这些人哪里知晓,罗用两世为人,心智比之同龄人成熟不少。

再说在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互联网一打开,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看不着,那个年代很多年轻人对于世界的认知,都是要远远超出他们自身的阅历。

面对那些人,罗用也并不戳破,他这一路上听着看着,将所见所闻俱都记在心里。

这些见闻最终都会成为他脑海中的一份信息,将来或许也会有派上用场的那一日。

待他们这一行人抵达长安城,时间已是进入冬季。

一别七年,如今的长安城,又比从前热闹了不少,可见这些年国泰民安,市场繁荣。

那些个城墙建筑,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就是行人商贾多了许多,尤其是城外那个铁轨车站,即便是在这隆冬时节,行人货物往来依旧十分多。

长安众人提前得知他们今日抵达的消息,早早来到长安城外迎接。

罗用他们还未行到城门处,便见四娘她们骑马迎了出来,四娘五郎如今都大了,就连六郎七娘两个,今年虚岁也有十五,他们几个这些年生活在白家之中,与白家子弟一同学文习武,骑马驭车亦是必修。

想当年罗用刚醒过来的时候,六郎七娘都还是留着口水在地上乱爬的小娃娃,如今见他们穿得精致整齐,骑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这种感觉着实神奇,又令人十分欣喜。

与四娘她们同来的,另外还有一些小郎君小娘子,其中有白家子弟,也有四娘五郎她们的朋友。

四娘她们跑到罗用车上,把别人都给挤了下去,就连那赶车的位置,都被五郎六郎坐了,赶车这活计他们现在也会,专业培训过的,不比车夫们干得差。

二娘也是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四娘她们了,一群人坐在车里有说有笑,车外又有那些小郎君小娘子们簇拥而行,不时还要插上几句话,一路上叽叽喳喳,热闹得紧。

“阿姊呢?”

“阿姊就在城外不远处等着呢。”

“他们就在前面路边扎了个帐子,烧着暖炉吃着热茶,可舒坦着呢。”

“飞儿也来了?”

“来了,姊夫抱着呢,她就粘姊夫,整日里跟个大包袱一般挂在姊夫胸前。”

“阿姊说姊夫都把他惯坏了。”

“出月子都快有半年了,长得可快可重了!”

“……”

那飞儿便是罗大娘与林五郎的女儿了,罗用倒是没想到,大娘会给她女儿取一个林飞儿这样的名字。

大抵便是因为她这些年在外面见过了市面,又回想起自己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的闭塞,所以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能在这世间到处飞一飞,看一看吧。

那小丫头嗓门大得很,罗用还在路上的时候,隔老远就听到了,心想这莫不是自家外甥女在哭,便听四娘她们说飞儿又哭了。

待到行得近了,便见大娘手里抱着一个大胖娃娃,与众人一同从那青色布帐中出来,一边哄着怀里的娃娃,一边快步往罗用他们这边走过来。

白二叔侯蔺等人都在,众人见面寒暄,却被一个小娃娃哭得没说上几句话,却也没人在意,总归气氛到了就好。

罗用从大娘怀里接过这小娃娃抱了抱,却被她哭得败下阵来,只好转手交给旁边的林五郎。

“这是困了,这娃儿困了脾气就大。”林五郎笑呵呵道,那娃娃到了他手中,果然就不哭了。

罗用探头又仔细看了看林五郎怀里这个娃娃,长得又白又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娃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劲儿。

不过也不怕什么,现在她还太小,听不懂大人说的话,待再过一两年会听会说了,自有一百种方法来收拾管教。

第415章:杀鸡焉用牛刀

罗用这一次回来,便不住在白府之中了,而是住在早前圣人赏赐给四娘的惠和县主府。

四娘五郎他们几个收拾收拾,过几日也都要搬家。

这县主府便在安业坊,处在朱雀大街旁边靠北的地段上,算是比较好的位置。

从这边往北走,经过丰乐坊、通化坊、善和坊,便能抵达宫城朱雀门,对于那些经常需要早起上朝的官员们来说,住得近就比较便利。

罗用作为长安县令,倒是不用经常上朝,一般也就是上个大朝,小朝不用去,他平日里主要就是每天早上要到长安县公府那边去点卯。

从安业坊这个位置往西,过了崇德坊和崇贤坊,便是长寿坊,那长寿坊便是长安县公府所在。

总之罗用住在这个地方,上朝上班都挺方便,南北杂货就在西北方向斜对角的兴化坊,沿着这个方向再过去一个对角,便是阿姊食铺老店所在的光德坊,光德坊西面便是西市。

作为一个县主府,说起来好像也有几分高大上的样子,实际上就是挺普通一个宅院,看起来跟周围那些人家也都差不多。

能住在这一片的,基本上也都算是比较可以的人家了,别的不说,屋顶一概都是用瓦片盖的,而不是茅草。

因为四娘她们搬家的事宜,白家娘子们这几日也是帮着忙前忙后,又是喊了家人仆妇过来细细洒扫,又是帮四娘她们布置屋子,添置日常里要用的一应物什。

若是瞅这院子缺了什么,几个人一合计,白家库房里刚好就有现成的,于是就给搬过来了。

罗用与白家郎君这两日常常坐在一起说话,白家人对罗用说了不少长安城这边的事情,中原各大家族眼下的状况,朝中的大事小事等等。

另外也说到那辽东战事,去岁以来,辽东那边的战事越打越艰难,高句丽将士百姓据城死守,北方的靺鞨人时有侵扰,战事拖延愈久,粮草供应愈是困难,兵士们疲于应战,渐渐也产生出了厌战情绪,辽东百姓饱受战争侵扰,隐隐已是生出民怨。

朝中大臣纷纷上疏,请君王下令撤军,在造成更大损失之前,及时结束这一场战事。

那高句丽不过弹丸小国,如今有北方民族制衡,取之不易,还需徐徐图之,待他日扫平北方势力,那高句丽便也成了囊中之物。

然而这徐徐图之,又是要图到什么时候去,待那高句丽成为囊中之物的那一日,他李世民可还在世?

不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拿下高句丽,是李世民心中的一大憾事,不过看眼前情形,这场战争已经成为不断消耗将士生命以及双方国力的车轮战,不止是靺鞨,薛延陀、突厥皆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这时候再不收兵,只怕被人趁虚而入。

如今大军已经从辽东撤离,人疲马乏粮草耗尽,班师回朝之后无有战功封赏,最多就是慰劳,有些将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这回的唐击高句丽之战,徐世积李道宗都去了,从战前的谋划准备,到最后的撤军,劳心劳力辛苦了一两年,最后却也讨不着什么好处。

待他二人回归朝堂之后,这一场无功而返的战事,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他们被政敌攻讦的软肋。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罗用上一次在长安城担任太学助教,说好听点也算出仕,实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虾米。

这回从那陇西归来,即将担任长安县令这一要职,距离那些上层势力之间的纷纷扰扰,自然也就近了许多。

罗用这两日回京之后,先到吏部报到,然后就安心在家等待交接上任那一日的到来。

其间有宫人来传,言是圣人宣罗用入宫觐见,罗用换上官服,随那前来传唤的内侍入了皇宫。

待进了宫门,便不可再乘马车,只好靠两条腿行走。这时候的人大多也没有乘坐轿子的习惯,轿子亦称肩舆,一般只是山行时才乘坐,平地上妇人老者亦有乘坐者,青年男子十分少见。

这个年代的文人亦尚武,骑马打猎都是日常,一个青壮男子这几步路都走不动,还要让人用一定青布小轿抬起来,那还不得被人笑死。

罗用与那带路的寺人走在宫城之中,不时与之闲话几句,那寺人的态度也是十分和善。

罗用问他:“不知徐内侍可还安好。”

那寺人答曰:“徐内侍甚好,听闻罗县令归来,这几日颇高兴。”

罗用笑道:“那便好。”

待进了宫殿,见了圣人,圣人问罗用这一路上可是辛苦了,罗用道不辛苦,如今道路通畅,比七年前他西去那时候,已是好了许多。

一说到七年前罗用被迫离开长安的事情,老皇帝面上的笑容不禁也是滞了一滞,他虽知晓眼前这块棺材板不是个好货,却也不料今日方才一见面,他便给自己提起了这一茬。

要说中国历史上那许多君王,李世民的脾气也算是比较好的,至少表面上是好的。

他这时候倒也没跟罗用生气,而是嘉奖了他这些年的付出,慰劳了他这些年的不易,作为政治场上的一只老鸟,说起好听话来那着实也是熨帖得很。

罗用听得也很是感动,紧接着就对皇帝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自己就是这么一块料子,只想一心搞建设,争权夺利的心思那是一点都没有的,圣人若是信得过,便留他在长安城中物尽其用,若是信不过,便叫他再回离石老家罢了(liao)。

这一通“掏心窝子的话”,听得老皇帝嘴角一阵抽抽:“罗爱卿,这好好的,你怎又说起要回离石老家的话来?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动不动就说自己要回老家不当官了,朝中一些老油条常用这个套路,如今这棺材板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也跟他玩起了苦情。

“眼下倒也并无难处。”其实他就是想搞点大动作,只是这件事若是得不到皇帝的支持,光靠他自己肯定是干不成。

“那究竟是什么事,你便直说了吧。”皇帝那点子耐心这时候终于也耗尽了,懒怠跟他扮那仁慈君王模样。

“臣,欲兴办工学。”罗用郑重道。

皇帝一听,一时便不说话了,这不是一件小事,他得稍微想想。

之后,罗用便与他细细阐述了自己之所以要兴办工学的原因。

如今在这长安城中,针对王公贵族子弟的教育机构有弘文馆,还有罗用离开长安城第二年兴办起来的崇文广,另有培养官员子弟的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又有以培养吏员为目的的书学、算学、律学,最后,各州又设有医学,长安城中亦有之。

然而,全国上下,却没有一所传授工程技术的学校,匠人技艺大多都是世代相传,敝帚自珍,缺乏交流和沟通,哪一支血脉若是断了,有些技艺便也随之失传,着实可惜。

罗用兴办这个工学的目的,就是为了集各家之所长,不断研究新技术,并且致力于传播先进技术,作为这件事情的发起人,为了表示诚意,他愿意让自己的弟子先拿出他们目前所掌握的一些技术。

“……想必圣人亦是有所耳闻,除了那风力水力,热力亦能为人所用,我的弟子们眼下打造出来的器械,已经在常乐县那边的针坊之中投入使用,只需焚烧石炭便可实现拉丝切断这些劳作,无需投入多少人力。”

“而今河西能产白叠花,产量巨大,臣以为,应是可以用热能实现纺纱织布的过程,只是还需一些时日去细细研究,衣被天下,此为大业,我的弟子们能力有限,若能兴办此工学,召集天下最出色的匠人前来参与,集思广益,定有将此设想化为现实那一日,又可在工学之中培养青年工匠,使得这些技术得以经久流传,不断优化……”

老皇帝坐在木榻之上,听罗用滔滔不绝地讲述,衣被天下,那是怎样的盛世繁华,若是果真像他所说,纺纱织布无需那许多人力,只需烧些石炭便能实现,那么这个人世间,怕是都要变个模样。

如今的李世民害怕那样的变化吗?他是不怕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每况愈下,热情的逐渐缺失,他心里其实也在期盼着一些新的事物,一些新的可能,甚至是,一些奇迹。

辽东之战已经成为遗憾,能让他寄予幻想和期待的丹药,也被孙思邈劝得不再服用了。

孙思邈早前自己也炼丹药,如今他都不练了,其中必有缘由,再说像他那样的人物,定也没有诓骗自己的道理,老皇帝思来想去,那便不吃了吧,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这个精神寄托也没有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十分敢想,竟能想出取石炭之热能,用其纺纱织布的奇事。

看着他干劲满满那副模样,老皇帝不禁也要在心里叹一句,还是年轻人好,朝中那些个老朽们,哪里又能有这样的劲头。

“善,便按你说的,兴办工学。”老皇帝想想觉得这个事情也是不错,便同意了。

“陛下圣明!”罗用连忙把马屁奉上。

“罢了,朕乏了,你且去吧。”皇帝也不想听他这些个没诚意的马屁,让他说完事了就赶紧走吧。

“陛下,那工学博士之职,臣有人选举荐!”罗用连忙又道。

“谁人?”皇帝问道。

“臣之弟子衡致,虽是出身微末,然则技艺超群,担得此太学博士之职。”罗用也不能总让自家弟子吃亏,该给他们争取福利的时候就要积极争取。

“善。”皇帝答应得十分爽快。

毕竟罗用都提议要把自己手里掌握的先进技术拿出来了,给他徒弟安排这样一个官职,也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再说衡致这个人他也曾听闻过,确实是有真才实干。

“还有那国子学校书侯蔺!亦当得此职位!”罗用又道。

“侯蔺?”皇帝一挑眉毛,这人他熟,前阵子那国子学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那也就是个读书人,能有什么才干可以担任工学博士一职?罗用这分明就是在以权谋私。

“他去工学能干什么?”皇帝说道。

“偌大一个工学,总不能全是匠人,多少也要一个管理人事财务方面的人才。”罗用言之凿凿。

皇帝瞥了眼前这块棺材板一眼,哼哼道:“许了。”

他也知晓罗用与侯蔺交情不错,念在他这些年确实有功,往后也还指望他继续出工出力,于是这回便顺了他的心意。

“谢陛下!”罗用这下高兴了。

“行了,你且去吧。”皇帝摆手道。

“陛下……”罗用还不走。

“怎的,还有人要举荐?”皇帝不满道。

“陛下,不知那工学博士一职,乃是几品官职?”能在这所新办的学校塞两个博士进去,罗用也是比较满意了,并没有要推荐第三人的意思。

“从九品下。”老皇帝淡淡地甩出一句。

“……”罗用一听,行吧,跟书学、算学博士一个品级,都是最末流的官员,比之律学博士要低两个品级,与国子学、太学、四门学更是没得比。

匠人在这个时代的身份地位本来就低,比之吏员更低,这原本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出宫以后,罗用便去寻那侯蔺,与他说了此事,这件事罗用先前便已询问过了侯蔺的意见,他本人也是很愿意的。

侯蔺作为一个落魄寒门出身,能在这长安城中出仕为官,本就极为不易,在他们老家那边的人看来,也是极有出息的了,怎会知道他在这官场之上处处艰难,既无权势可以依靠,又无财力支持,处处比别人矮出一截,细心经营多年,却抵不过他人有心为难。

他原本也就是一个最末流的小官,换到工学博士那个职位上,依旧是最末流的官员,只是行事上会自由许多,无需处处看人脸色。

而且按照罗用的说法,工学博士这个职位,眼下虽然肯定没有多高的社会地位,但是只要技术研究方面能出成绩,福利待遇那肯定是没问题的,这一点就让侯蔺很是中意。

“早前四娘遭难,承蒙侯校书仗义执言,这回听闻侯校书遭人排挤为难,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

“而今让你来当工学博士,官职上非但无有提升,身份上反而还显得低贱了,在这世道,匠人总是要被人看轻些。”

罗用与侯蔺二人对饮,说起之前国子学众人排挤侯蔺的事情,他也是很生气。

这侯蔺好好地在国子学待了那么多年都没事,这回因何受人排挤,据说便是因为有家族对那乔俊林作为领队的事情感到不满,于是便要在侯蔺身上使坏。

“三郎何需说这些外道的话,我又没有什么出身,又不是那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人物,在长安城这些年,亦无有什么长进,如此还图什么,不过就是养家糊口而已。”侯蔺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莫要说这般丧气的话,别看这工学博士眼下是没有什么地位,待到几年后,果真出了那惊世的成果,自然就要水涨船高,届时船上的人必定也是要跟着涨一涨的。”罗用自信道。

“那便要承蒙三郎带我一起涨一涨了!”侯蔺笑着拱手道。

“自然。”罗用满口答应:“侯校书只管在船上坐稳了便好!”

他二人相谈甚欢,又说起那西去的乔俊林,也不知哪一日才能归来,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乔俊林这一次作为领队,带领一众士族子弟探索西域,传播大唐文化,不知他们能将这样的探索与交流进行到哪一步,无论如何,待道这一行人归来之日,必定会引起朝中重视,他人暂且不提,对于乔俊林来说,他的前程必定是要比原先开阔许多……

待到将近黄昏时分,罗用才从那侯家院子出来,坐上弟子们给他安排的马车,带着微醺的酒意,在这长安城中穿街过巷。

罗用打开车窗,让外面的寒风灌入车中,看看街上的风景,顺便散散酒气。

虽是隆冬时节,这长安城的大街上却也并不冷清,行人车辆皆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家,来去匆匆之间,也能看出几分繁华富足的模样。

罗用坐在马车之中,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车辆,面上带着一丝笑意,心中径自想着事情。

如今在这长安城中,众人皆已知晓他罗用已经归来了,只是不知那些人又将如何猜测他下一步的动作,可是以为他这一次也会在长安城中开作坊卖豆腐?

这一次回长安,罗用作为一个官员的能力已经可以得到上位者的认可,他们现在手里有钱,身边又有人才,甚至在这长安城中也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网。

既如此,他这回又怎么会依旧把目光停留在那些个小作坊上面。

杀鸡焉用牛刀啊……

第416章:杜家郎君

对这兴办工学一事,皇帝也是比较上心,前一天下午刚刚与罗用说过了这件事,第二天一早便令人着手安排一应事宜。

这要办学,头一件事便是选址,这些年长安城人口越来越多,基本上该有主的土地都有主了,要想寻个合适的地方着实不容易。

皇帝让人寻个距离长安县公府近些的位置,但是又不能挨着西市,西市太过嘈杂。

相关官员经过一番商议之后,表示西市西北角的居德坊有个大院,地方足够宽敞,也不算十分嘈杂,适合开办工学。

皇帝听闻了,言道:“居德坊距那金光门太近,不成。”

于是众官员只好另寻别处。

罗用在宫外也听闻了这件事,这回兴办工学,说是一所学校,其前期主要职能却是开发研究新技术。

城门边上的位置确实不合适,到时候若是有人盗窃技术,逃跑起来着实也太容易了些。

罗用能够听闻的消息,其他家族自然也能,对于这个即将横空出世的工学,许多家族都想塞人进去,工学博士一职,一时便成了香饽饽。

然而皇帝老儿却并没有那么好说话,罗用之所以能往工学里塞两个人,那是因为他肯拿技术出来。

工学博士这一职位代表着,将来工学之中开发研究出来的绝大多数新技术,他们都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人什么也不出,就想着要捞这么大一个好处,做梦去吧。

最后这工学博士一职,暂时确定下来的名额便只有四个人,除了衡致与侯蔺,另外两个都是皇帝的人。

其中一人早前在工部任职,这一次调任不升反降,不过看这形势,皇帝分明是打算要重用他了。

另一人则是直接从皇宫里出来的内侍,不用说,必然也是皇帝亲信。

对于这样的结果,那些个大家族哪里肯罢休,他们也不瞎,知晓罗用手里头有不少好技术,别的不说,光是河东那些针坊中的器械,这些年便不知创造出了多少效益。

如今河东那边许多针坊,所造出来的针,不仅在中原江南等地销售,还远销番邦,这些年河东商贾已是越来越富了。

听闻常乐县那边的针坊,近来又出了一种更加高效的器械,那些器械几乎不用人工,只需燃烧石炭便能运转。

就算是世族大家,也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的,甚至有人直接从宫中得到消息,知晓了罗用那一日对皇帝所言:他打算将那造针的器械,应用到纺纱织布上面。

若是果真如他所言,这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那些个世族大家们,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错过这趟车的。

世族大家之间的利益争夺,绝对是强势又凶狠,皇帝老儿近来也是被他们烦得够呛。

罗用这边倒是还好,毕竟那工学之中收谁不收谁,他也没有多少话语权啊,于是因便落了一个清静。

时间转眼便到了贞观二十年,就在年关前几日,罗用接任了长安县县令一职。

为了熟悉长安县公府之中的各项工作,这个大年他与杜构几人基本上都是在县衙那边度过。

杜构对这长安城,以及长安城中各个世族大家之间的复杂关系,都知道得比较清楚,所以这些工作他适应起来也很快。

期间,他们也得到了一些相熟商贾的帮助,比如说某个商铺实际上是谁家的产业,那店家与主人家是什么样的关系,街上的哪个无赖汉有个什么样的远房亲戚,早前出过什么样的事情,等等。

这些消息对罗用他们非常有用,让他们避免在上任初期稀里糊涂就踩进泥坑里,后期这些泥坑具体是要挖还是要埋,待做好了准备工作,再慢慢计较不迟。

这县衙之中亦有住处,县中原本便住了一些吏员杂役,人员颇杂,上一任县令也没有住在县衙,只是偶尔公务繁忙的时候才在这边住一两晚。

罗用也不打算住县衙,杜构和夏彦倒是住在这边,主要是为了及时掌握县衙之中的人心动向,避免被人从背地里搞小动作而不知。

这个年代的人流行家臣门客,一般官员身边的心腹,就算没有正式职位,也能帮这名官员处理一些事物,没有人会觉得不合适。

就好比早前罗用在常乐县那边的时候,乔俊林虽然也没有正式官职,初期却能管整个常乐县的治安。

对于杜构住在长安县公府,帮罗用处理县中事物,在众人看来,这件事若有什么不合理之处,那便是杜构这个人的出身太高。

堂堂京兆杜氏出身,杜如晦长子,如今竟与那家臣门客一般,给罗用打下手,帮他处理杂物。

杜构自己似是并无所觉,每日里在这县衙之中进进出出,沉稳内敛,一派的翩翩君子风范,虽是年岁渐长,脚也有些跛,却也毫不影响他的气场。

早前那一场变故,到底还是让杜构这个人改变了许多,原本那个与世无争的士族郎君,如今身上竟也添了几分狠劲,他心中的某个地方似是变得坚硬起来,外表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惹的,就连县衙之中那些个关系户老油条,都不是很敢在他面前造次。

对于杜构的事情,世家之间有些话说得不太好听,难免也会传到杜家人那里。

杜家人倒是要脸,没有直接来找杜构说些什么。毕竟早前杜构被朝廷流放,他们那边也没做过什么,这时候又哪里有立场再说什么,于是便也没声响,只是完全当杜构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正月里,杜家还有一名郎君从外地回来了,那便是杜惜杜七郎。

这回他一改之前的低调,回到长安城以后呼朋唤友,短短几日的工夫,便恨不得把整个长安城的酒肆青楼都给逛过一遍。

有人问他怎的这回心情这般好,可是遇着了什么好事情?

说实在的,经过那太子谋反案之后,他们杜家这一拨年轻人几乎都算是被断了前程去,又能有什么好事情。

那一场夺嫡之争,他们一家人可就站了两边,李承乾李泰都站了,就是没人站李治,这下好了,李承乾李泰都倒了,李治成了新太子。

莫说圣人因为这场政变痛失爱子,对参与其中的杜家人印象不好,就是那李治上位之后,对他们杜家人印象又能好到哪里去?

在这种情况下,这杜惜竟然还能强撑出一幅春风得意的模样,有些人看在眼里,便觉有几分可笑。

这时候被人问起,只见那杜七郎手中捏着酒盏,笑盈盈对众人说道:“你们看我这般高兴,哪里不像遇着了好事?”

“甚的好事?”众人好奇。

“下半辈子不愁花用,诸君看来可还算是好事一件?”杜惜斜睨着那些人,笑着说道。

别看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还挺光鲜,实际上没有几个人是有经济自主权的,月用大多都有定数,若想多拿一些,难免便要看耶娘长辈的面色了。

“下半辈子不愁花用。”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发了一笔横财啊,于是众人纷纷问他怎么来的钱,奈何杜惜就是不肯讲。

第417章:编书

杜惜这一次回京,顺利地给罗用带回了吴幼的卖身契,这时候又称市券,在这份市券上,吴幼的主人现在已经改为罗用。

并且杜惜还告诉罗用,自己是通过交友,以相互赠送礼物的方式,获得的这份市券,并非通过欺诈,故无有后患,让罗用他们尽管安心。

既是交友,多少也会有几分交心,得到这份市券之后,杜惜与那家人中的一名青年,也就是与杜惜关系最好的那一位,对他实言吴幼如今所在,也与他说了罗用如今在长安城的身份地位。

吴幼既是他家逃奴,那早年在这个家里肯定也会有一些亲戚朋友,杜惜劝这家人好生经营这一层关系,千万不要受那有心人的挑拨,平白又生出事端来。

这些个地方上的小家族,往往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结交士族,若是遇着那心怀叵测的,怕就要被人当了枪使,卷入大家族的纷争之中,最后损失惨重,甚至从此一蹶不振。

杜惜这般处理可谓周全,罗用也很满意,当即奉上厚礼,并且承诺以后每个季度,都会按时将南北杂货常乐分店的一成红利送到杜惜手中。

吴幼这个人很有才干,这份红利的数额,定是不会让杜惜失望。

另外,罗用还向杜惜承诺,将来即便是河西那边发生什么变故,他届时再将吴幼调到别处,该给杜惜的那一份,也绝对不会少了他的。

对于这样的结果,杜惜自然十分满意。

这时候众人再三询问,他这边卖够了关子,也就把事情与他们略说了一说。

众人一听,这买卖不错啊,不过是解决了一个逃奴的身份问题,竟然就能得到南北杂货的一成红利。

看长安城那间南北杂货就知道了,这一年到头的,都不知道要挣多少钱,一成红利必定也是不少的。

听闻常乐县那间分店也不差,在河西当地卖轧棉机等物,价钱不低,挣的必定也多。

只可惜了,这种好事没能轮到他们身上。

也是应着杜惜一贯与罗用交好,所以这件事他才会求到杜惜头上,被这厮狠狠赚了一笔钱财去。

这些年轻郎君面上不显,心里这时候其实已经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杜惜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他今日之所以将事情说破,其实也是罗用的意思,罗用就是要通过这件事让这些长安青年知道,与自己合作,绝对不会吃半点亏,好处那都是终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某些闲得没事想给罗用找点茬的年轻人们,可能就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这个年代的长安青年大多比较跳脱,并且非常具有挑战精神,一点都不像后世人印象中刻板稳重的古人形象,大约还是与眼下的官员选拔方式有关。

想要被朝中的大佬们发现和重视,他们首先自己得突出,得有名气。更别说就算是在一个家族里,想要获得更多重视,更多资源,往往也需要表现突出。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就担心某些急于出头的年轻人,会把自己当做挑战目标。

若是果真如此,形势对罗用来说就会非常不利。

另外,在罗用提出兴办工学之后,长安城中各个家族之间,对于罗用这个人的态度,也开始有了变化。

正月里,工学的兴办地点最后便定在布政坊,布政坊就在宫城西面,西市东北角,是个闹中取静的好位置。

治安更是没的说,右金吾卫便是设立在这个地方,所谓金吾卫,就是负责长安城治安的一个部门,宵禁巡逻之类,都归他们管。听闻尉迟敬德亦居住此坊。

把工学设立在这个地方,也可以看出朝廷对于这所新学的重视程度。

除此之外,最后宣布的工学博士总共有五位,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罗用,并且在这五人之中他的地位最高,工学之中各项工作都要以他为主导。

另外,助教的人选大致也都定下来了,人员数目颇多,不用说这里面肯定有各大家族的人,皇帝自己的人也不会少。

罗用年前方才当上了长安县令,未过正月十五又兼任工学博士一职,对于一个农户出身的年轻人来说,也算是官运亨通了。

县衙那边有杜构,罗用基本不用怎么操心,只需在必须他出场的时候,大致走个过场便可。

罗用不仅给与杜构权利,也给与他钱财,只要是能用他们现有的钱和权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实在解决不了的,那背后必定就是有什么力量,以罗用他们目前的处境和地位,难免也会有需要妥协的时候。

杜构这个代理县令做得相当好,恩威并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按住了衙门中的绝大多数老油条。

只要按住了绝大多数人,余下那些想蹦起来闹事的,就不得不掂量掂量看看形势了。

杜构这个人,比罗用想象的还要能干得多,很多事情换了罗用自己,做得肯定也没他好。

还有那个名叫夏彦的莱州青年,当年他们几人一路护送杜构流放之路,杜构被赦免之后,其他人都回莱州老家去了,他则跟随杜构去往河西,参与雪灵渠工程,现在又到了长安城,依旧给杜构打下手。

一个商人之子,混到他这种程度,也许还算不上什么出人头地,但他眼下确实也掌握了一些权力,他的家人在莱州那边,应是会有所受益,至少不会像过去那般任人搓圆捏扁,从前很多对于他们是拦路虎一样的存在,渐渐也会开始给他们让路,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罗用这一边,则主要把精力放在了工学上面,工学的招生等一应事宜,主要交给侯蔺负责,罗用和另外几位博士,以及众助教,这几日都在商讨编书的事情。

既然要教学,没有书籍肯定是不行的,这件事不能指望别人,只能他们这些人自己编写。

罗用将这件事分派到各工学博士以及助教们身上,别看工学这些助教地位不高,连个品级都没有,却实打实都是各个家族安排过来的人才。

毕竟那些个腹内空空的货,千辛万苦安插进来亦是无用,别说有没有那个能力可以接触到关键技术,就算被他们接触到了,怕也未必能够学得回去。

罗用安排他们几人一组,要求每一组人都在一个月之内编出一本书册,未必要十分周全高深,旨在实用。

罗用自己并不做这个事情,他负责监督各个小组的进度,也帮忙解决一些他们在编书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而在这些小组当中,最最受人期待的,自然就是衡致他们那一组。

衡致与两名助教同编一本书,在侯蔺那边招募进来的十几个学生的帮助下,这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一个月,便编完了一个书册,交由侯蔺,让他去寻人雕刻印板。

二月中旬的一个大朝之上,罗用奉上已经成书的几本册子,交给皇帝以及众位大臣检验。

其中便有衡致等人编撰的《力学简析》,这是罗用以及他的弟子们,在他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基础上,在这个时代钻研试验这些年之后,第一次将成果以书籍的方式呈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只是薄薄的一本册子,里面的内容也并不十分多,更谈不上艰涩难懂。

书中简述了力学原理,并提出力的大小,其实是可以通过计算得到一个比较精确的数据,并且例举了生活中一些常见的事物加以分析。

在这本书的最后几页,讲述了杠杆滑轮等物在实际生产中的使用与原理,配有清晰的图画。

最后的最后,甚至还提出了热能这种全新的概念,也大致说明了一下它之所以能在生产中得以利用的原理,算是为当代这些人解开了热能的神秘面纱。

朝堂之上,多是有识之士,这本册子一经传阅,当即引起轰动。

尤其是最后那一部分关于热能的内容,众人先前基本上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的明白它的运用原理,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是罗用他们在吹牛而已,这时候一看这个册子,很多脑子聪明些的,一下子便都懂了!

这个世界上,竟果真能有这般奇事!

只要烧火就能实现生产,在当时这些人眼中,这简直堪比仙术!

第418章:早春

其实不仅是衡致他们这一本《力学简析》,其他几本册子同样也很有价值。

技术这个东西就是要公开要交流,然后再集合更多人的智慧,对它加以改进升级,才能在更大程度上取得进步。

然而技术往往也意味着财富,甚至是匠人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关于整理和公开这些技术,从前是没有人能做也没有人愿做这件事情,即便做了也没有多少功绩,匠人的社会地位低下,奇技氵壬巧并不被人高看。

这一次是罗用以自己手头上的几个技术作为诱饵,才能令这工学得以开办,这些书籍得以编撰。

那些大家族们为了自己的人能够在工学之中获得认可,占据一个有利位置,这回纷纷也都下了一些本钱,拿出一些自家掌握的技术编写到这第一批教学资料当中。

说实在的,这里面的不少技术,就连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是头一回见到。

随着这些书籍的面世,朝中许多人也都纷纷感觉到,这罗用,似是要掀起一股浪潮,不知这股浪潮于这世间,于这朝堂,又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变化,对于他们个人以及家族来说,又是有利的吗,还是会带来什么冲击以及隐患?

但就眼下这形势来看,怕是谁也阻挡不了这一股浪潮了,各大家族已经纷纷下水,那个关于热能的新技术,谁人又能舍得松手。

******

话说,自打罗用回到长安城以后,不是忙着接任长安县令一职,就是忙着那工学的事情,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并不怎么着家。

二娘与四娘她们几个倒是亲近得很,衡致与阿枝两口子也与他们同住,衡致近来也在忙工学那边的事情,阿枝就与二娘她们一起。

他们平日里若是无事,有时候便会一起去四娘她们干活的南北杂货看看,有时候去大娘那边的阿姊食铺看看,几个年轻女子坐在一起说说闲话,日子也是过得颇舒心。

五郎他们几个小的就没有这么好命,这几个现在也还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做,于是罗用便叫他们依旧去白家上课。

白家人管教族内子弟颇严,课业亦颇重,弄得五郎他们几个每日里苦哈哈的,看着阿姊们闲着没事惬意悠然,他们却只有乖乖读书的份。

其实二娘她们也有干活的时候,只是这些个小的没看到而已。

二娘打算在长安城办一个面巾作坊,地方都定好了,就在大通坊进来一点的敦义坊,与阿姊食铺挨得近,离大娘她们两口子的家宅也近。

这一日,大娘邀二娘同去新丰集市看货,打算去那边看看白叠花。

那新丰集市早几年主要就是卖些粮食土产,而且只是冬季热闹,其他几个季节都比较萧条。

现在那边什么物什都有了,一年四季都很热闹,尤其是一些大宗货物买卖,粮食牲口精铁石炭之类,不需去往长安城,直接在这新丰集市上便可达成交易,很多潼关洛阳一带的商贾也到这个集市上买货。

这两日大娘听人说,关内道那边过来一批白叠花,数量颇多,要价亦不甚高,于是她便对二娘说了,姊妹二人打算一起过去看看。

随行赶车的都是大娘铺子里的妇人,她们几个负责采购的,常常要去新丰集市那边买货,这日刚好便一起去了。

农历二月份,天气已是一日暖过一日,有那爱俏的郎君娘子,这时候已经换下了袄子,穿上了薄衫。

街上行人车辆颇多,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在街边嬉闹玩耍。

“自那种牛痘之法推行之后,这长安城中的孩童便越来越多了。”大娘笑看着街上那些小孩,对二娘言道。

“飞儿可种上了?”二娘问。

“一早便种上了,哪有不种的。”大娘道:“常乐县那边的孩童可是要种?”

“都要种的。”二娘也说:“只是那边地方小,人也少,有时候若是不凑巧,遇不着痘种,便要等上一等。”

“长安这边人多,倒是不需等,去了便能种上,早前还要收那三五文钱,后来有御史在朝堂之上说了这件事,道是有些家中穷困见识又短的父母,为了省那三五文钱,竟是不给儿女种痘,道那痘种又不是甚稀罕物什,何苦要挣百姓那三五文钱来哉……于是后来便不收钱了。”

姊妹二人坐在马车之中,大娘对二娘说起了这长安城种牛痘的事情。

“那御史倒是个好的。”二娘听完以后,如此说道。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总之那些个御史什么都要说,什么都要管,连皇帝的事情他们都管,我那两个食铺,也被他们说过好几回。”大娘笑道。

“怎的连这个都要说?”二娘吃惊道。

“这有什么,他们管得可宽了,去夏有一个官员的夫人穿了一件半袖在街上走,隔日早朝之上便有御史把那名官员给弹劾了。”大娘表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

“果真?”二娘吃惊道,竟是连别人的家眷穿什么都要管?

“自然。”

“在常乐县那边,夏日里天气炎热,时而也能见到穿半袖的妇人。”

“长安这边也多,寻常人他们也管不过来,只盯着那些个官员家眷撕扯。”

“那我们夏日里便莫要穿半袖了。”二娘想了想,说道。毕竟罗用现在也当着官呢,就怕他也被那些个御史盯上。

“我铺子里的妇人,多半不穿半袖,就为了能少些是非。”大娘叹气道。

“这长安城的夏日可热?”

“热得很,届时你便知晓了。”

“有多热?”

“热得你没处躲,在地上都要待不住,直想往四娘她们那个冰库里钻。”

二娘听她说得这般夸张,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只道自家阿姊在与自己逗趣,并未多想什么。

她们从小生在离石县西坡村,那地方地势高又多山林,夏日里只要别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便也热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二娘又去了河西,河西的气候十分干爽,她又怎么想象得出,这长安城中的夏日将会有多么闷热难捱。

第419章:打回原形

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人类对于炎热的天气,基本上可以说是束手无策,只能硬熬。

富贵人家或许还可以弄个凉屋凉亭之类,引水流浇在屋顶,取那水泽之气,以达到降暑的目的。只不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家毕竟还是少数,而且长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中很容易湿气入体,对身体也不好。

也有在屋子里放冰块的,这几年长安城中冰块的价格倒是降了不少,寻常小富之家夏日里若是热得受不了了,也能去买上些许搁在家里。

就居住环境来说,长安城东面的万年县地界相对会好一点,毕竟地势高,空气流通也比较好。

这时候的长安人,对于居住环境的要求首先就是要“高爽”,之所以这般,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长安城的夏季实在是太闷热了。

归罗用管辖的长安县地界,也就是长安城的西面,地势低洼,空气不流通,东面万年县那边的一些个生活污水之类,还会沿着沟渠流到城西这边。

罗用听人说,这几年的长安城,夏季不仅炎热,蚊虫亦颇多。

自从罗用上任以来,不少长安百姓也都期盼着,他们长安县能够早早用上几文钱一个月的沼气灯。

这沼气灯的好处有很多,不仅价钱低廉,而且还能发酵处理各种废料,减少环境污染的作用。

罗用也希望能够早日在长安城中推广沼气池,这几日工学那边已经开始授课了,罗用倒是不管这个,见工学那边没什么事了,他便又把工作重心换到了长安县令这边。

在三月中旬的一次早朝之上,罗用把自己写的一个计划书呈了上去,表示他想在长安城推广沼气池技术,具体怎么实施,需要多少钱帛,都列举得清清楚楚的,显然也是下过一番功夫。

皇帝也说这个计划挺好,奈何户部那些人死活就是不肯拿钱出来,道是早前辽东战事所费颇多,又有那战死的将士家属需要抚恤,他们现在哪里还能拿得出那么多钱给罗用。

这两年汴梁那边不少家族也在闹腾,要求从洛阳修一条铁轨到他们那边去。

这会儿正在商量呢,毕竟朝廷也是想修铁轨的,江南那边十分富庶,这条铁轨一旦修起来,很多物产要运来长安城那就很方便了。但是朝廷又不想完全由他们这边出钱,想让江南那边各大家族也承担一些,于是这两边的人就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若是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这条铁轨就要动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要烧掉多少钱帛去。

眼下若是把钱拿给罗用去修了沼气池,那么这条铁轨的事情很可能就要耽搁了,那怎么能行,不少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这时候纷纷便都跳出来反对。

要说这官场就是这般现实呢,早前因那热能之说的出现,也是在这个朝堂之上,好多人恨不能将罗用当神仙供起来。

这时候一说要钱,这一个个的脸色就别提有多难看了。

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罗用对这一点表示理解,毕竟他自己也是管理过地方财政的人嘛。

“不若……我便自己想想办法?”受到了一波强烈的反对攻势之后,罗县令如此说道。

朝中众人自然也都知晓罗用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能挣钱,在常乐县那种边陲之地,他几年都能攒出一条雪灵渠的钱来,这回不知他又能想出点什么来钱的法子。

皇帝老儿倒是说了,让他若是遇上什么困难,还是要报与朝廷,到时候大家一块儿想办法,所谓群策群力嘛。

罗用也是答应得好好的。

没两日,长安县便有告示张贴出来,道是县令欲在县中推广沼气池,奈何没钱,也知晓长安百姓并非家家户户都能出得起这个钱,于是县令便决定让大家自由捐款,哪个坊捐的钱最多,他们就先给哪个坊修建沼气池。

这个告示一贴出来,长安城的那些个士族郎君们就都惊呆了!

尼玛!这也太出洋相了!

这个时代的人多么要面子啊,尤其是在长安城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在官员群体之中!

这可是一个坐在马背上啃一张饼都能被贬职的时代啊,那罗棺材板儿作为堂堂一任长安县令,竟然张口就跟别人要钱,还贴了告示出来!

几日之后的大朝之上,弹劾罗用的官员那真是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别说什么热能不热能的!这么丢脸的行为,作为一名大唐官员,他们绝对不能容忍!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简直就是他们人生中的耻辱!

这些个官员们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也有那着实恼恨的,气得几乎都要当场撞了柱子去。

皇帝老儿却是不为所动,同样不为所动的官员还很不少。

罗用这一番作为确有不妥,但那告示贴都贴出去了,现在还能怎么办,收回来?

再说真要按这些官员所说,把罗用给贬回河东老家去了,那他们还在不在长安城中推广沼气池了,找谁去推广啊?就找这几个蹦得最高的?他们行吗?

如此这般,这件事闹出来的动静虽大,最后却还是不了了之。

之后,有人询问罗用因何要这般行事,早前他在常乐县那边的时候,也不是这么干的啊。

“常乐当地穷苦,又能捐出几个钱来?”罗用如此回答说。

言下之意,并不是他不想这么干,是常乐县那个地方着实太穷,这长安城不是有钱呢么,难道还要他这个当县令的自己开作坊挣钱不成?

坊间百姓对于捐钱这件事倒是并没有什么排斥,横竖不管捐不捐钱,这个沼气池迟早都是要建的,只是有些地方建得早,有些地方建得晚而已。

长安城中不少有心想要与罗家交好的商号,这一次自然是表现得十分积极,长安县公府之中每日里人潮涌动,就跟过节一般。

不出几日,前面几个先修沼气池的坊便敲定了下来。

紧跟着,朝廷那边也有了表示,说是为了这个沼气池的事情,长安百姓竞先捐款,既显示了长安的富足,又彰显了无私的品德,云云。

除了捐款之外,余下那一部分的不足,便由户部划拨钱款补上,务必让长安百姓早日点上沼气灯。

这份文书乃是先到的杜构手中,杜构看了文书上的内容,当时便笑了。

这两年战事不多,吐蕃那边自从娶了文成公主以后便很消停了,吐谷浑也被吐蕃兼并了,薛延陀前两年刚刚被大唐军队挫伤,到现在还没怎么缓过来,突厥人则是在搞内斗,斗得乱七八糟的,就那一场辽东战事,怎么可能国库就空了。

杜构一早就认定了那国库里面肯定有钱,就是那些个户部的人抠门惯了,每次划拨钱款都要让人求了又求,请了又请,这回可好,撞棺材板上了。

长安县要推广沼气池,你说国库没钱,让老百姓自己凑钱,那能说得过去?好歹也是天子脚下国家都城啊。

罗用倒是能丢得起这个人,朝中那些官员显然是丢不起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沼气池的推广工作总算顺利提上了日程。

长安城十分大,城中百姓家的宅院也很大,动辄就是好几亩地,十几亩几十亩的大户人家也很常见。

在这种环境下,若是依照常乐县那般行事,便有些行不通,杜构他们的计划是给每户人家都修建一个沼气池,到时候再做一些安全方面的普及,传授沼气池的使用技术。

这第一个修建沼气池的坊,便是阿姊食铺老店所在的光德坊。

光德坊挨着西市,本来就比较热闹,这些年发展下来,如今已是商铺林立,十分繁华。

眼下已是入春,气候温暖,那一个个的沼气池修建起来,很快便能投入使用,填料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产出沼气来了。

这光德坊中的沼气灯一点起来,不少人便都跑来看究竟。

郎君们大可早早谴了家人去光德坊订好了客舍,待到落日前驾车过去,在那边住上一晚,爱看多久便看多久。

别说,就他们光德坊捐出去的那些钱帛,别个不提,这些个开客舍的,最后八成都是能回本的。

还有一些人在光德坊没有住处,又不舍得花钱去住那么贵的客舍,于是便在夜里翻了坊墙过去看沼气灯。

为这事,罗用也是吃了不少弹劾,话说他这才上任没几个月,被人弹劾的次数却是多到连他自己都要数不清了。

再者,长安城中的士族郎君们,早前对罗用的称呼还是罗县令、罗三郎,三月份以后,便又改回了罗棺材板。

第420章:奇葩

推广沼气池的资金问题也得到了解决,罗用这下总算松快了,不再整日里东奔西跑早出晚归,难得在家里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之后的一段时日,除了必须要去的点卯和上朝,其他时候罗用便都在家里蹲着了。

四五月份的长安城不冷不热,气温适宜,他们居住的这个县主府也足够宽敞舒适,这日子一天一天的,很是好过。

之前罗用千里迢迢从那常乐县回来,都没来得及好好歇歇,先是出任长安县令,紧接着又是开办工学,又是编书又是策划沼气池的推广事宜,那几个月着实忙得够呛。

这会儿难得闲下来一点,他也不想再往自己身上揽活儿,凡事都是能躲就躲,先躲几日清闲再说。

没什么事的时候,罗用就喜欢捧上几本闲书,再搬一张胡床到堂屋廊下,倚在那里一看就是小半日,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四娘五郎他们几个从外面回来,打个哈欠抹抹嘴角,爬起来跟他们一起吃晚饭。

府里也有做饭洒扫的妇人,乃是四娘雇来,工钱便是从她那边出,平日里这家里头的其他花用,也多是从她那里出。

罗用现在基本上什么都不管,他就是一个吃白食的,二娘也是吃白食的,五郎六郎七娘那几个就更不用说了,现如今这个家里头,实际上就是四娘当家。

“阿兄,今日那几个话本可好看?”吃饭的时候,四娘问罗用道。

“还未看完。”罗用回答说,实际上他今日方才拿起一本册子翻了没几页,就睡得流哈喇子了。

“定是又睡着了。”七娘在一旁笑了起来。

“那几本都不好看,阿兄莫要看了,改日我与你寻几本好看的来。”五郎言道。

“对,五郎最爱看话本了,甚话本他都看过。”七娘接话:“早前与我寻了一本,好看得紧。”

“我何时与你寻来?是你自己到我屋里拿了便走。”五郎否认道。

“七娘今年也有十四了,莫再随意进兄长屋子。”二娘也这般说。

“我早前便说过她,还道我多管闲事。”六郎也道。

“就你多嘴。”七娘不敢说别个,就敢对六郎呲牙。

“六郎说得对,七娘莫要犟嘴。”

七娘被四娘和二娘各自说了两句,便瘪嘴消停了下来,颇有些委屈模样。

过一会儿五郎与罗用他们说起了近日长安城中新出的一些话本,她便又兴奋起来,在一旁跃跃欲试总想插话。

因着《白叠之歌》与《雪灵渠》的盛行,长安城中不少人也都看到了这种小说话本的市场,还有一些人纯粹就是因为被这两本小说激发出了写小说的兴趣,于是自己便也跟着写了起来。

这些话本有些是刻了雕版印刷出来卖,有些则是没有印刷,只是雇人抄写,其中一些话本又没有印刷又很受欢迎的,便很难寻得,五郎人缘好认识的人多,能弄来的话本也多,七娘爱看这个,便总到他那屋里去找。

如今这长安城中纸笔皆不贵,只要是能识得字的人,便能自己写话本。

早前东市边上有个书生,本来是在东市那边摆摊与人代写家书的,家里面穷得很,租的院子,乃是那种由早前的大院子,隔过了几次以后的一个小院子,那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很是拮据。

后来他便是开始写话本,有书商看着觉得还不错,便花钱买了,前前后后听闻已经卖出去好几本,也有传言说他要在东市旁边买房子的,不知真假。

罗家这些兄弟姊妹里头,有喜欢看这个人的话本的,也有不爱看的。这一日吃晚饭的时候议论起来,各说各的看法,一个个都是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罗用在一旁听着,心里就很欣慰。将这些小孩子一点点养大,看着他们不断成长,然后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这是一件很神奇也很令人感到满足的事情。

晚饭后,四娘与罗用说,让他邀侯蔺夫妇搬到这县主府来居住。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主要是因为阿枝,阿枝从前和四娘她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感情也很不错,现如今她与衡致两口子便居住在这县主府之中。

只是衡致整日都在工学那边,四娘她们也是早出晚归,二娘前些时日还能得闲,近日为那面巾作坊的事情,也是有些忙碌起来,于是阿枝这些时日便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

前两日,二娘与阿枝同去大娘那边,刚好侯蔺的妻子黄香兰也在,两人也是比较投缘。

那黄香兰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却难得是个勤俭的,时常会从西市那些成衣铺子里拿些针线活回家做,挣些钱帛,贴补家用,阿枝这几日便与她学那个。

既然她二人投缘,侯蔺又与衡致同在工学,不若便叫他们一家也搬过来,横竖这县主府地方大,住得下。

四娘既都这般说了,罗用自然不会反对。

次日,他便去寻了侯蔺,与他说起了这件事情,侯蔺一听,很是高兴,当即便答应了。

他们两口子都是精打细算的主,总想攒些钱财留待以后,心里才更安稳些,毕竟他俩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凡事都只能靠自己。

若是搬到县主府去居住,自家现下住着的这个小院便空出来了,赁出去,每月里多少也能得些钱财,这件事对他们两口子来说,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没几日,侯蔺一家便搬进了县主府,一同搬过来的还有黄香兰身边的一个仆妇,以及他们两口子那个三四岁大的长子。

这侯小郎君长得小鼻子小眼的,颇秀气,像他阿耶。搬来没两日,就见他前院后院乱跑,皮实得很。

黄香兰这人看起来有几分刻板,还道她对自己的孩子会管教得比较严,却是没想到,竟是个下不去手的。

某日二娘她们几个与黄香兰闲话,说她怎么都不舍得管孩子,别说打了,骂都没听她骂过几声,黄香兰道,是因为这小子长得像他阿耶。把几个女子笑得不行。

说到这感情上的事情,罗二娘今年虚岁都有二十八了,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罗用也有二十七了,同样也是没动静。

四娘小些,今年虚岁才二十二,只是搁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同样也是大龄剩女一枚。

四娘与白以茅之间的那点情况,罗用他们也不太好说,站在兄长的角度,既不希望她受那许多限制,又不好叫她舍弃这份感情。

这种情况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难题,也不存在说哪一个选择就必定会更好,只能看他们自己如何抉择而已。

原本这两人之间也是很含糊的,近来那白以茅去了河西之后,不知怎的,倒像是有些想明白了。

罗用他们也都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明朗起来。

这一年农历五月初,正是夏初时节,四娘收到一封从河西寄来的信件。

信中,白以茅对四娘说道:“……你我皆不是那性情软糯之人,亦无将就他人的想法,既然心中装着彼此,便没有不成的道理。”

这是他们之间说得最明白的一次,也是态度最坚定的一次。

收到这封信件以后,四娘原本有些彷徨的内心,终于也变得安定下来。

正如白以茅所言,她并非软弱之人,能承载重量,亦无惧前路艰险。

如今知晓对方的态度也同她一般坚定清晰,如此,那便一起迎难而上吧。只不知这世间,最终又能将她二人磋磨到何种程度。

……

这天晚上,罗用被人拉出去应酬,待他回到府中,便见四娘正在院子里练刀。

“怎的了这又?”罗用行到廊下,问正坐着吃樱桃的六郎七娘两个。

“不知。”六郎端端正正回答道:“方才有人送了白以茅的信件过来,看完以后她就这样了。”

“定是又吵架了。”七娘学大人模样摇头叹息道。

“好端端的怎的又吵起来了?”罗用也觉得他俩八成又吵架了。

“谁人知晓?”

说起来,罗四娘和白以茅这两个人也是奇葩,隔着好几千里地,好几个月才通一次信,就这般,他们都能吵得起来。

二月份那时候便吵过一回,气得四娘一宿没睡,大半夜的,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练刀。

第421章:计划

时间进入五月份以后,这长安城中便是一日热过一日。

罗用他们居住的县主府还好,地基比较高,这时候的有钱人家建房子,就喜欢在房屋底下垫一个高高的土台子,所以即便只有一层楼,进屋的时候也要走几个台阶,像那皇宫里头的大殿,地基就尤其高。

长安城夏日闷热,蛇虫鼠蚁又多,地基高些就比较有优势,不仅高爽通风,也没有那么多虫子。

不过那也就是上层阶级,寻常百姓建房子,哪能筑得起那般高的高台,再说也不合规制。

这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蚊蝇也是一日多过一日,作为一县之长,罗用近来也颇忧心,这蚊蝇一旦多了起来,就很容易传染一些疾病,像疟疾之类。

其实罗用他们这一次在长安城中普及沼气池的时候,另外还有一个附带工程,那就是填埋渗井。

所谓渗井,就是一些人家在院中挖一口旱井,然后再将一些无处可去的生活污水倒进井里,让它渗透到地下去。

这般做法,眼前倒是干净了,对于地下水的污染却很严重。

早年隋文帝之所以要建大兴城,也就是现如今唐人居住的这个长安城新城,不仅是因为老城拥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地下水污染太过严重,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都咸卤了,那还能吃吗?

罗用他们这一次在普及沼气池的时候,顺便就把那些人家的渗井给填了,让他们别再把污水倒进渗井,倒沼气池里吧。

至于沼气池里产生的沼液,因其具有较强的肥力,很多人家自家院里就有种菜,可以用来肥地。

至于那些自家不种菜的,亦或是嫌弃其气味大不爱用的,便可以将这个沼气液让给别人。

对于肥料,善于耕作的中原人向来都是不嫌多的,从前便有那专们在城里收集粪尿的人,现如今这沼气池一建起来,粪尿便少有了,大多都进了沼气池,倒是多出来那些个沼气液沼气渣。

要取沼气液很容易,每个沼气池都配有一个手压装置,不费多少力气便能压出沼气液。沼气渣麻烦些,县衙那边早早便贴出告示,说是要培训,教人怎么下沼气池掏沼气渣,让要学的人一早去报名。

罗用他们在长安县这边,一边建沼气池,一边填埋渗井,不仅他们自己这边要搞,还想让万年县那边也一起搞。

毕竟一座长安城分两边,东边万年县西边长安县,排水的沟渠都是连在一起的,只有长安县这边搞好了,万年县那边不搞,那也不顶什么用。

关于这件事,罗用在朝堂之上说了好几次,却一直没能达到想要的结果。

万年县县令嫌他多管闲事,上朝下朝的时候,每每遇到罗用,那面色都是很臭的,罗用却不以为意,一心一意就是要填井。

这项工程确实是很有必要的,别看现在的长安新城还不像从前那座老城的污染那般严重,但也已经有迹可循。

一方面,每年夏日蚊蝇越来越多,另一方面,长安城中有几条水渠,不是那排水的沟渠,而是从外面的河流引水进来的渠道,这些渠道现状多少也都受到了污染。

像长安县这一边的,便有漕渠、永安渠、清明渠,现如今这几条水渠里面的水,别说饮用,连淘米洗菜都不合适,在一些水流相对清澈的地方,勉强用来洗衣服倒还可以。

总体来说,与后世相比,这个污染程度也不算特别严重,但是随着长安城人口的不断增多,污染物的不断积累,污染程度必然也是会日益加重,所以从现在就开始治理,那还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要做这些事情的话,难免又要花钱,户部的那些人管着一整个国库的钱帛进出,一天到晚这个也说要钱那个也说要钱的,他们哪能个个都给,真要那么宽松,国库肯定早就空了,所以就很抠,一般都是能不给钱就不给钱的。

不过上回他们说没钱,结果罗用转脸就给他们搞了那么一件事情出来,弄得大家都很下不来台,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们也不跟罗用说没钱了,甚都不说,就用沉默表示抗议。

话说经过上回那个捐钱事件,罗用虽然顺利弄到了在长安县推广沼气池的资金,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他的个人形象,使得朝中一些老古董们对他很是嫌弃。

有那好事者,再一次宴饮之中询问罗用,问他对于这件事是怎么看待的。

结果罗用就说了:“会因为这点小事嫌弃我的人,都是不值得交往的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结果他这话很快就被人给传了出去。

“我呸!谁要跟他交往啊。”

“着实有些太得意了。”

“真把自己当块宝!”

“你看我要是再给他一个好脸,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

罗用:说得好像从前给过我好脸一般。

事实上罗用确实也不怎么关心这些人的态度,他现在除了关心沼气池的推广进度,更关心的是蒸汽机在纺织产业中的应用。

这件事目前虽然还没有实现,但他知道那必定是早晚的事情。

一旦这件事成为现实,那也就代表着,布料的价钱会下降很多,许多原本家里没几块布料的人家,将来或许就可以用比较少量的钱币亦或是粮食,换取到足够一家人使用的布料。

从结果上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在这个变革的过程,难免也会对一些群体造成伤害,比如说一些老式的布坊、织户,还有很多很多除了纺纱织布以外别无所长的女子。

罗用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将这个伤害降到最低。

******

在长安县城南的常安坊,有一叶姓人家,家中有女名阿燕,二十几岁的年纪,早前也是嫁过人,奈何无所出,一纸休书,便被夫家休回了娘家。

她们家在常安坊那个院子颇大,住的人却也很多。

在这长安城中,并不似乡下地方,上面的老人过世之后,兄弟们便各自分家,现成的屋子若是不够分,便另寻他处,重新建一处便是。

他们家在长安城的这个院子,乃是前朝那时候,大兴城新建成,整个老城的人一起搬迁过来,阿燕的祖父一家,作为老长安城的百姓,便在这新城之中分得了一处宅院。

后来阿燕的祖父过世了,她的父亲以及叔伯兄弟几家,依旧在这个院子里住着,后来上一辈人都开枝散叶了,这个家里头多出许多堂兄堂弟,再后来这些堂兄堂弟下面又有了侄子侄女。

这样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里难免也会生出一些口舌是非,加上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过就是勉强糊口而已,像阿燕这种被夫家休回娘家的,处境更是尤为艰难一些。

她也会自己出去寻些活计来做,南北杂货阿姊食铺,都曾去过,只那些地方难得有招人的时候。

她眼下在一间食铺坐洒扫,好歹挣口饭吃,却也十分不易,活又多,工钱又少,又十分看脸色。

这些时日听闻那罗二娘要在城中开面巾作坊,于是她便冒着被辞退的危险,谎称自己身体不适要去医馆,勉强与店家讨来半日休假,打算去那面巾作坊应聘。

那面巾作坊所在的敦义坊离她家所在的常安坊倒是很近,常安坊靠近西面的城墙,敦义坊靠中间一点,二者之间便只隔了一个通轨坊。

这时节天气颇热,太阳很晒,带她行到了那面巾作坊所在,也是出了些汗,然而等她走到了地方一看,却是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在街边找了一个年长的妇人询问,那妇人四五十岁,正坐在树下乘凉,手里抱着小孙儿,看起来像是这附近的住户。

“你道这面巾作坊?这面巾作坊还未开工呢,眼下并不要人,听闻是缺一些器械,那罗家姊弟要先弄个机器坊,待那些个物什都齐全了,这边才能开工……”这妇人倒是个热心的,见阿燕询问,便把自己知晓的皆与她说了。

“那要等到甚时候才能开业?”阿燕担心自己到时候又错过了。

“那便不知晓了。”那妇人摇摇头,答道。

“……”阿燕很是失落,转头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踟蹰着,不甘心就这样转头离去。

对面那个老妇人坐在自家前面的石条上,一边哄着孙儿,一边转头去看方才问话那女子。

一身粗麻布衣裳,颜色褪得厉害,不知穿了有多少年了,人也极瘦,面色蜡黄,头发也是枯黄枯黄的,一看就是个苦命的人儿……

“听闻他们那机器坊便设在崇贤坊,便是县衙旁边那个崇贤坊你可知?那机器坊这两日正在招人,听闻男女皆可,不若你也去看看?”过了一会儿,这老妇人又与她说道。

“男女皆可?”阿燕觉得有些奇怪,那机器坊乃是制作器械的作坊,那种地方应该多要匠人和壮劳力,要女子做什么?

“我亦不知,只是听人说了一嘴,不晓得真假。”

“多谢阿婆。”

“你若要去,这时候便趁早去,莫要误了宵禁。”

“哎。”

阿燕茫茫然往那崇贤坊行去,心中并无多少想法,只道是过去看看,最后大抵也是不成的。

她却不知晓,罗用这些时日为了给人画个“女子也能当匠人”,“女子也能挣大钱”的大饼,这回机器坊招人,他便有意调高了女子的比例,甚至还有要培养出一批女匠人的计划。

第422章:天下

阿燕独自往那崇贤坊行去,长安城的街道宽阔异常,也尤其显得人力渺小,一个人行在一条大街上,就像是一只蚂蚁。

不时有那成群的少年少女骑着燕儿飞呼啸而过,轻快地犹如鸟儿一般,又有一些人赶着马车牛车行在街上,不慌不忙,也有一些人似阿燕这般靠两条腿走路的,或是挑着担子,或是两手空空。

骄阳晒着大地,炙烤着这些缓缓行走的路人……

“……那你明后日便来上工吧,家里若是住得远,这边便有工舍,只需拿了被褥过来便可。”

那招人的管事对她这般说的时候,阿燕赶紧应下,只心里头却是懵懵的,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怎的自己竟果真就被录用了。

待回到家中,与耶娘兄嫂说起这件事,众人都为她高兴起来,她才终于找到了一点真实感,只心里还是忐忑,总觉得自己并不是那般好命的人,这样的好运气定是不会持续很久,兴许过两日那机器坊便又不要她了,于是心里并不敢太高兴。

次日,阿娘早早与她做了饭食,兄长将驴车牵到院中,道是一会儿要送她去机器坊报到。

回想起从前未出嫁的时候,耶娘兄长待她亦是好的,只是自被夫家休回来以后,这样的温情便很少有了,却也不知该怨谁,于是干脆便也不去多想,只是这般一日一日麻木地过活着……

吃过了早饭,兄长将她的包袱提到车上,叫她也坐到车上,自己在前面牵着驴子走路。

二人出了自家院门,出了坊门,行到大街上,一路行到了崇贤坊,行到了那机器坊所在。

阿燕他们并不是最早的,不少人来得比他们更早,有些人是自己过来的,有些人是家人送来的,一个大院子里熙熙攘攘的,颇热闹。

阿燕去管事那里报到,领了工号牌,得知了自己的宿舍所在,兄长帮她把行囊提到宿舍里,又左右看了看,环境还是不错,比他们家强多了,地方也宽敞,还有食堂澡堂,听闻每日里都有三餐供应,热水不断。

“你便在这里安心做工,莫要与人起争执,有什么事便托人回去说一声,我这便先回去了。”阿燕的兄长叮嘱道。

“哎,你且去吧。”阿燕说着,起身送她兄长出去。

这转眼的工夫,机器坊里的人越发多了,阿燕很快也发现,在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里面,居然是以女子居多,男子的数量,怕是不足三成。

而这些女子里面,大多数看起来也都比较粗糙,少见那模样娇俏的。

“你叫甚名?”

“我叫阿燕,你呢?”

“我叫珠儿。”

“珠儿,你多大了?”

“十九了。”

“可嫁人了?”

“早前订了亲,夫家嫌我长得丑,又退亲了,便在家里帮忙做买卖。”

“你们家做的甚买卖?”

“便是卖菜。”

“可还好?”

“买卖不好,家中弟妹又多,我有时候出去与人舂米,挣些钱粮贴补家用。”

“阿燕,你家住在哪个坊?”

“我家在常安坊。”

“这般好,我家便在和平坊,到时候旬休,我们便一道回去。”

“我家离得远,在丰邑坊。”

“咦?我也在丰邑坊”

“果真?”

“自然,我家便在那丰邑坊的……”

“……”

这一间大宿舍总共十个床位,原本便只有两三个人,后面来的人渐渐多了,便有六七个,听闻这些床位现在未必都会住满,将来他们这个机器作坊,还要从别处挑选一些好苗子。

同一个屋子里的女子们说着话,发现彼此之间都是差不多的出身,其中更有一些十分命苦的。

想来也是,毕竟她们来这里是为了做工,若是不能吃苦的,机器坊应也不会要她们。

待到正午时分,忽闻一阵钟声,很多人都弄不清楚这个钟声是做什么的,然后在外间过道上,便听到有人大声说道:“走走,这是喊我们去吃饭了。”

“果真?”

“这才刚来,便要吃饭了?”

“还未做工呢。”

“去看看吧。”

阿燕她们几人将信将疑地出了屋子,很快汇入人潮之中,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还没到地方,便先闻到了一阵饭食的香气,于是这些娘子们纷纷高兴起来,脚下的步伐亦是加快了几分……

罗用今日也在这边,他对这个机器坊的规划,是半工坊半教学性质,其教学目标,主要便以女子为主,男子便只选其中十分优异者进行培养,另外又聘用一些技艺高超的工匠过来做工以及教学。

“……人数可都齐了?”

“齐了。”

“下午做个分班,再将人都集合起来说几句话,明日便开始吧。”

“喏。”

“衡致如今在工学就职,白日里他是过不来了,晚上若是得空,他也会到这边来看看,指点一二。”

“……”

正说话的工夫,院子外头又来了几辆牛车,乃是从南北杂货那边送货过来的,看那车上装的,应是粮食。

这机器坊如今招了这许多人,每日里光是一日三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机器坊这边未能实现盈利之前,一应的粮食布帛等物资,主要就是从南北杂货那边赊欠,待盈利后再偿还。

这机器坊所在的地段也算是很好了,就处在长安县衙东面的崇贤坊,并且面积十分大。

为了买下这个大院,罗家人不仅动用了一些关系,也投入了许多钱帛进去,其中大娘、二娘、四娘,各自都出了一些,并且最终将这个机器坊取名为罗氏机器坊。

大娘四娘眼下就在长安城这边经营买卖,能够动用的资金也多,二娘这些年都在河西那边发展,这回来到长安城,与另两个姊妹相比,她的手头便显得有些紧了。

为了弄来资金,二娘让人把凉州城那个羊绒作坊的大半库存都给搬到长安城这边来了,在南北杂货搞了一个反季节大促销,一件羊绒衫的价钱,便只要从前的五六成那般多。

折扣着实喜人,哪怕眼下正值盛夏,也不妨碍长安百姓争相抢购,数百车的羊绒制品,不足一月便都卖完了,要说这长安百姓的购买力也是十分可观。

这一日,大娘二娘四娘她们三个,也都在机器坊这边,那边罗用与管事们正在说话,这一边,他们姊妹三人坐在一处,也不去插手那机器坊的经营,只管说说各自生意上的事。

“你倒舍得卖。”说到前些时日的那个大促销,这般低的折扣,大娘都替二娘觉得肉疼。

那一套品质上乘的羊绒衫,从前在这长安城中,花上三四百文铜钱,也未必能买着可心的,如今二娘她不到二百文钱便卖了,而且还是把大半个凉州仓库都给搬了过来,铺在那南北杂货二楼的货架上,任人挑选。

“不舍得又有什么办法,这不是没钱吗。”二娘笑道:“我若是七折八折地卖,好长时间卖不出去,一直凑不出钱来,也是耽误事。”

“听闻那郭都护正在河西修路,对你这买卖可是会有影响?”大娘问她。

“或多或少,必定有些影响。”待陇右道那一整条木轨道铺起来,别的不提,原本被堵在陇西那边出不来的羊绒、白叠花这些个轻便物什,肯定就能大批大批运出来了。

这对于罗二娘在常乐县的那间羊绒作坊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但是对凉州城那间作坊来说就未必了,到时候凉州城的羊绒作坊,多多少少肯定也会受到一些冲击。她现在给凉州那个作坊来个清仓,届时还可以用常乐县那边运来的货物填补,即便价钱低些,也并不感到十分可惜。

再者说,那羊绒制品虽好,但是二娘现在更看重的,还是白叠布的市场。

罗二娘这几年在河西那边,没少跟胡商打交道,她甚至还去过高昌伊吾那些地方,那些关外人给她的印象,整体来说就是不善纺织。

关外人与中原人做买卖,不仅要那贵价的丝绸,寻常麻布也颇有市场,只是路途遥远运费高昂,那些个商队主要都是运输一些贵价商品,与各国的上层阶级做买卖,从他们手里获取巨额利润。

但是在罗二娘看来,中原这边出产的普通布料,在那些番邦国家应该也是很有市场的,只是运输艰难,运费太高,利润若是不够高,那就显得很不合算。

听闻有一些大食人来往中原,并不走那西域商道,而是走海道,开着大船从大食国那边过来,在岭南那边入港,长安城中不少昆仑人,便是那些大食人由那一条海上的航线运来。

唐初这时候气候湿润植被茂盛,中原地区多湖泽江河,长安一带,船运亦十分发达,有八水绕长安的说法。

船运能够在很大程度上节约运输成本,作为一个商人,二娘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工学那边眼下正在研究怎么用热能纺纱织布,二娘一向对罗用很有信心,对他提出的说法亦是深信不疑。

假如热能果真能被使用在纺织一事上,她们到时候再将这些布匹装上大船,运往番邦……这买卖太大了,究竟能挣多少钱,二娘根本想象不出。

屋外,吃过中午饭的众人已经被集合起来,有人负责给他们分班,又有教员班头开始训话。

屋内,二娘这时候忽地对大娘说道:

“阿姊,近日每每听人说起那新式的纺织技术,莫有不提起‘衣被天下’这四个字的,只是许多人都忘记了,这‘天下’所指,并非只有中原,也不是只有大唐……”

一旁的四娘听闻了这番话,蓦然转头向二娘望去,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吃惊。

她这些年在长安城中经营买卖,自以为独当一面,也算颇有见识,这时候听到二娘这番话,才知晓自己的眼界到底还是太过狭窄。

第423章:忘了换鞋

罗氏机器坊眼下共有六个班,每班近五十人,这些人白天干活学习技艺,晚上还要认字学算术。

夏夜里,邻人坐在院中乘凉,便可听到从那机器坊之中传出来的阵阵读书声。

白日里也可见那机器坊里的人出来行走,多是一身灰色短褐,浅灰色的衣身,深灰色的交领,浅灰裤子侧面亦是缝了两条深灰条纹,再系上一条深灰色腰带,看起来颇精神。

坊间女子对她们这身衣服感兴趣,尤其是裤子侧面的条纹,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款式,之前从未见过。

这些机器坊里面的女子,论长相姿容,大多也都比较粗糙,从前并未曾想过自己在容貌上与别人相比能有什么优势,不曾想,近日偶有出行,竟也有人问起她们身上的衣服来了,说是好看。

一来这衣服可能确实比较好看,二来,这人的精神气也是很重要的。

这些女子们现如今在罗是机器坊中吃饱穿暖,每日里忙着干活忙着学习,接触到了很多别人接触不到的东西,她们像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这些知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她们的腰背逐渐变得挺直起来,手脚也都伸展开了,身上逐渐有了专注和自信的气质,所以就算还是原来的容貌,慢慢也开始有人觉得她们好看了。

因为觉得这些机器坊的女子们穿的这一身灰色短褐颇好看,坊间很快便有人学着做了起来,也不拘就是灰色,甚颜色都有。

罗用有一回行在街上,打眼一看,刚好就看到一条黑色白边的裤子,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那时候。

长安城中不少人都说,罗氏姊弟弄的这个机器坊,根本不是作坊,它就是一个给女子们读书的地方。

朝堂之上亦有人弹劾,好在这个年代的男子并不把女子们当做豺狼虎豹来防,因而朝中众人也并不很当一回事,对于那些上纲上线的弹劾大多也都是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不得不说,随着天气一日一日变得炎热起来,朝中那些谏官御史们的战斗能力也开始逐渐变得有些低迷。

最近弹劾罗用的人越来越少了,罗用也乐得清静,打算消消停停把这个夏天过完了再说,至于督促万年县推广沼气池的事情,他现在也不提了。

那万年县县令出身高资格老,架子大脾气又臭,难搞得很,罗用越是喊他修沼气池,他就越是不肯修,也是相当幼稚。

罗用现在干脆不管那边了,只管让杜构他们好好在长安县地界上把沼气池推广普及开来,让这边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能点上沼气灯,至于万年县那边,就让他们继续点油灯好了。

长安县这边,那些个已经修好了沼气池的地方,现在都是大变样了。

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外边街道上的路灯,往往都是通宵达旦地亮着,凌晨的时候有些人早起,行去坊间的铺子吃一碗馎饦汤饼之类,各间铺子都点着沼气灯,到处也都是亮堂堂的。

这沼气着实便宜,点着也不心疼,油灯就不一样,那点灯用的灯油,多是可以食用的油脂,这个年代很多人吃油都不舍得,点灯那就更不舍得。

别说是平民百姓,即便是在那富贵之家,油灯也不是随便点的,每个月每个院子多少灯油,都是有预算分配的,时人大多也都比较珍惜这些物资,铺张奢靡的,总归还是少数。

城西这边的沼气灯越点越多,城东那边一些个居民见了,难免眼热。

在城东的万年县地界,虽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很有钱,但确实住了许多富贵之家以及朝中官员,早前罗用提出要在万年县推广沼气池的时候,跳出来反对的那几个,也多是住在那边,这些人现在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

原本以那块棺材板的秉性,还当他这一次也会跟人死磕到底,结果他这回竟是这般快就歇火了,弄得万年县这边现在很多人都以为,他们的沼气池就是被这几个人给反对没了的。

那怎么可能呢,那么大一个工程,怎么可能被他们几句话就给反对没了呢,分明还是因为户部不肯拿钱出来啊!

户部: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对于那几个官员的窘境,罗用也是乐得看戏。

难道只准别人给他找不痛快,不准他挖个坑给这些人跳?

也是傻,这么好的民生工程都要跳出来反对一下。

约莫就是在这朝堂之上吵架吵太多了,脑壳都吵昏了。

说到底,要在万年县推广沼气池这件事,眼下之所以还没能做成,最主要的原因自然还是钱的问题了。

没看皇帝和朝上几位大佬都没吱声,看他们的意思,显然还是觉得修铁轨比较要紧,至于万年县这个沼气池的事情,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

但这件事显然也不好明说,毕竟万年县那么多百姓呢,离得又近,就在天子脚下住着,谁也不想去招惹他们的不满不是。

结果这时候就有几个人跳出来背锅了,那不是正好,于是这口锅就给他们背了。

在这长安城中当官就是这般,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给坑了。

今日有罗用坑别人的时候,他日必定也有别人坑罗用的时候,难免的,一般只要不是被坑得太惨,还能爬得起来,那就没什么,能够坚持到最后的,都是一些久经沙场的老鸟了。

农历六月份的长安城,天气着实太热,那日头又毒,空气又闷,蚊蝇又多,很是难熬。

再加上这个年代的人衣服又穿得比较多,背心裤衩那是不用想了,穿个短袖都有人说嘴,穿个木屐你都得在脚上套一双布袜子。什么你要光脚穿?不行,那是老农民的打扮,这个年代的人称之为田舍奴,是骂人的话。

罗用熬了又熬,熬到六月中旬的时候,终于熬不下去了,衣服裤子什么的,他一时也不想去挑战,但是好歹给他弄一双凉快好穿一点的鞋子吧。

这时候的人穿鞋子,也不管什么冬季夏季,不是皮靴布靴就是木屐,其中也就木屐凉快点,奈何那玩意太重,不跟脚还容易打滑,着实不好穿。

南北杂货有卖胶底皮靴,有长期合作的制靴匠人,罗用与他们定制了一批胶底皮面的凉鞋,不仅自己穿,还放在南北杂货销售。

这一上架,卖得竟然还挺不错,这凉鞋不仅凉快,还很好走路,不少郎君们穿上以后都觉挺好。

这些年山南道等地大力发展杜仲胶种植,大大小小的杜仲园比比皆是,不少当地百姓便是依靠这个产业养家糊口。

经过近十年时间的发展,如今中原这边的杜仲胶产量已是颇为可观,但凡是过得去一点的人家,都要给自家马车岸上两个杜仲胶轮胎,穿着胶底皮靴也逐渐变成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南北杂货一直都有胶底皮靴销售,这些年发展下来,款式已有不少,价钱亦不十分贵,最寻常的靴子,不到一百文钱便能买到,用的还是新胶。

坊间也有一些卖旧胶的,价钱还要更低一些,这些胶大多都是小贩们从四处收来的二手杜仲胶,复又重新提炼过,用着也是不差,有人用这样的杜仲胶做鞋底,制了鞋子出来卖,价钱自然便要更低廉一些。

南北杂货与离石马氏有合作,马氏商号早早便在山南道那边发展杜仲胶种植,因为他们给当地人带去了旱稻种子,受到了当地百姓的欢迎,所以这些年在那边发展得也是格外顺利。

因为货源充足稳定,南北杂货中杜仲胶制品的价钱,在整个长安城都算是比较平价的,而且品质很有保障,从来不会以次充好。

这回南北杂货搞出来的凉鞋挺好穿,鞋面软软的,上脚也比较轻便,走路跟脚,还凉快,不少人都买了。

罗家这边不仅罗用和五郎六郎穿上这种凉鞋,连四娘她们都穿,套上深色布袜,再穿上一双深色凉鞋,倒也并不扎眼,大娘也去铺子里给林五郎挑了两双,两个颜色款式的,让他平日里换着穿。

还有罗用的那些个弟子,近来也多换了这种鞋子穿,他们都是要干活的人,夏日里着实太热,从前的鞋子焖脚,换上这个凉鞋以后可真是舒服多了。

罗用平日在家里的时候,连布袜都不爱穿,光脚穿凉鞋,那就很凉快。

该去县衙点卯的时候,他就把布袜套上,该去宫里上朝的时候,他就又得把布靴穿上了,毕竟是在那样严肃的场合,该怎么穿还得怎么穿。

这日又要上大朝,罗用的住处离宫门也近,夏日里他起得又早,早早便入了宫,进了大殿,在自己那个位置上等着。

这时候的官员都是坐着上朝,就坐地面上,每人给个垫子,坐姿是正襟危坐,也就是跪坐,皇帝也坐着,不过他是坐在垄榻上,位置相对高些,这两年皇帝老儿也是有些懒散了,常常都是盘腿坐着,少有正襟危坐的时候。

罗用就坐在自己的那个垫子上,思忖这今日朝上大约又要讲些什么。

别个晚到的大臣,就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去,那感觉,就跟从前读书的时候,比别的同学早到教室一般。

罗用正想事情呢,一个抬眼,便见有人穿着一双黑色皮凉鞋从他身边经过,待他抬起头来细看,那人已经走过去了,不过这人也是很好认,毕竟朝中品级似他这般高的官员也没几个,朝服的颜色亦是与寻常官员不同……

待到下朝的时候,罗用走在出宫的路上,便听不远处有人问房玄龄道:“房公今日怎的穿着凉鞋便来了?”

房玄龄这两年岁数也是有些大了,说话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这时候只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慢条斯理回了一句:“哦,出门忘了换鞋。”

……

打从这日起,房大人每次出门都忘记换鞋,这一整个夏天,再没见他穿过布靴。

第424章:真香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两年李世民曾经御驾亲征高句丽,在那场战事中,房玄龄也是被折腾得够呛。

李世民自己跑到辽东去打仗,长安城这个大后方就交给房玄龄来掌管,房玄龄那时候也是一把年纪了,劳心劳力不说,还被人到李世民那里去告了一状,说他要谋反。

谋反那种罪名一旦被扣下来,房玄龄自己不说,整个房氏一族都要跟着遭殃,妻儿老小更不必提,女子皆要被充作奴婢,男子十三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者,全部都得掉脑袋,十三岁以下的也要被充作奴婢。

想来那段时间,房玄龄的日子必定是很不好过。

同样不好过的还有李靖,李靖那时候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年纪老迈行动不便,不想跟李世民去辽东打仗,但他这个人出身高贵名声又好,而且还饱读诗书战功卓绝,很有人格魅力,很是受人敬仰,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李世民不放心留他在长安城这边,非要带上他,也是把人给折腾得够呛。

最后他们这三个人,在那高句丽之战后的没几年,先后便都离世了。

房玄龄前面先走,也是在夏天这时候,待到了第二年夏天,李靖与李世民先后也都走了,前后脚走的,相差不过数日。

这般说来李世民也是有几分可恶,不过在这三人当中,他也是最年轻的,房玄龄李靖的岁数,都是他叔伯那一辈的人了。

不去细究那许多是是非非,亦不论个人好恶,他们这些人在历史长河之中,都是十分闪光的人物,在当朝当世,对这世间百姓,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罗用心里对他们总是存着一些敬佩,希望这些人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能好好享享清福,要能多活几年那就更好了。

眼下太子还很年少,他们这些人若是能够多活几年,届时新旧帝王的权利交接,或许也会温和许多,新帝自己若能掌权,长孙无忌便不会有权势滔天的那一日,吴王李恪或许也就不用死了。

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那也就是六七年以后的事情了,并不是很遥远。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高句丽之战虽然依旧失利,但李世民并没有御驾亲征,因此李靖也就不用跟着一起去往辽东,年迈的房玄龄也就不用在那种情况下坐镇长安城,面临着各种复杂形势,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对于这个现状,罗用也是比较高兴看到,唯一就是对长孙无忌感到有几分抱歉,尤其这位大人对他还很和善,每每遇到,都是笑眯眯与他说话。

他必然不会知晓,自己的权臣之路几乎都已经快要被罗用这只蝴蝶给扇没了。然而罗用对于这一点却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每每在面对长孙无忌这个人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心虚,面上笑容格外灿烂,心中默默念着罪过。

话说近来罗用这边是消停了,然而这朝堂之上,却还是热闹依旧。

近来众人正在为修路的事情争吵,朝廷有意要修洛阳往东的那一条铁轨,朝中很多官员对这件事都很支持,汴梁一带的士族豪绅商贾富户们,更是翘首以盼。

反对的声音一直都有,只是这越到了将近动工的时候,这些人就反对得越是激烈。

河东的官员表示,从长安到太原这条路上都还未有木轨,因何就要先给洛阳那边修铁轨。关内道更惨,从长安城这边去往关内道腹地,别说铁轨木轨,就连一条水泥路也无。

还有岭南那边,这些年因为水果罐头以及各种果浆蔗糖产业的发展,岭南地区与中原这边的联系也是越来越紧密,他们那边的人可也都盼着修路呢。

要说起来,现下最需要修路的,还数岭南那边,但是岭南出身的官员数量很少,在那朝堂之上根本争不过。

河东出身的官员数量倒是足够多,战斗力也很强劲,但是人家江南鱼米之乡,有丝绸有海货还有美景,这条铁轨修好之后,就能方便长安城这边的皇族以及士族大家们下江南游览赏景。你河东道有个啥,粟米羊肉绣花针?显然也是争不过的。

有一个河东道出身的年轻官员,问罗用怎么都不发声,虽然他只是区区县令兼工学博士,品级不高,但是他的影响力还是比较可以,说出的话往往也都能得到正视。

罗用说,河东道多山地,就算修了轨道,也未必能有许多助益,再说精铁粮食羊肉罐头那些物什,走走水运也是挺好的。

结果就挨了一顿喷。

大抵便是说他这个人不团结,遇事就要往后缩,云云。

几日后,罗用去上大朝,那青年家里的一个大人,便寻机与罗用说了几句,道是没有管好自家后生,让罗用笑话了。

罗家人从前与河东那边的商贾世家之间的往来,多以商号以及一些小家族为主,和那些真正的世族大家之间,交集还是比较少。

但是不管怎么说,罗用也是河东道出身,依他眼下的发展形势来看,那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河东道这些大家族们自然也没有与他交恶的道理。

他倒是没想到,罗用竟是一点都不生气,还说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这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有激情有斗志也是难得。

对方仔细端详眼前这名青年,不高不矮的身量,相貌不错,不过也算不得十分出挑,这时候面上笑眯眯的,看起来也挺真诚。

这人心道,你这才多少岁啊,就喊别个年轻人,这话要是被家里那几个小子听着,八成又要跳脚。

又几日,时任国子学博士的陈冕请罗用帮他出一份考卷,罗用欣然应允。

这陈冕早年在太学当博士,后来他去往河东道,与罗用学了算术,再后来国子学那边因为需要这方面的教学人员,他便去了国子学,国子学的地位比太学更高,他这也算是升迁了。

罗用最近不是很忙,仅是花了两日工夫,便把这份新出的试卷交到陈冕手中。

陈冕这边寻人雕版印刷,在七月中旬的旬休前一日,将其发到国子学各个班级,各学生手中。

这个年代的教育系统,尤其是在像国子学这样的学校,推行的都是精英式教育,要求的就是全能全才。

出题的时候,几乎也没有什么超纲不超纲的说法,因为在时人眼中,读书人就是这天底下最有见识的人,这天底下的事情你都应该知晓。

罗用这回出的这一份试题,出得也是比较恣意,与其说是为了考校学生学业,还不如说是给他们看个新鲜,增长一些见闻。

罗三郎久不出题,这一次重出江湖,便又给长安城的读书人们贡献了许多新话题。

早前曾经当面痛斥罗用的那名河东青年,对于这种情况就很不爽,虽然有几分好奇,但他用自己强大的自尊心压制住了这份好奇心,坚决不去看那一份试题。

这一日,他赴一名好友的邀请前去参加一个宴会。

这个时代的上层社会常常会有各种宴会,尤其是在男子之间,倒也并非全然都是纵情声色,饮酒狎女支,主要还是要看你跟什么人一起玩,像这个河东青年这般,他的朋友基本上都还算比较正经。

这些个正经青年的宴会上常常都有诗文,有时候也会谈论实事,这一次,赶上长安县令罗用新出了一份卷子,于是众人便在席间谈起了这个。

“……依诸位之见,不知今夜这风多少度,这水多少度?”众人宴饮之处乃是在一水榭之中,一名青年凭栏而坐,举杯饮下一口清酒,复转头询问众人道。

桌边正在吃菜的一名青年笑着答道:“今夜甚热,依我看来,这风应有五六十度。”

又有人沿着石阶走到水边,伸手在水中划了一划,道:“这水倒是颇凉,不知有无二十度?”

河东青年:……甚?他们这是在说甚?

而他的这些好友却像是上了瘾一般,见着什么都要问一问,这物什应有多少度?

那刚端上来的热菜多少度,桌上的残羹多少度,冰镇的寒瓜多少度,样样都要议论一番,听得这河东青年一头雾水,又不想出洋相,最后只好强灌了自己几杯白酒,装醉了事。

次日,他问自己的书童关于那个多少多少度的事情。他那书童倒也是个识字的,消息亦颇灵通。

书童告诉他说,早前那长安县令出了一份卷子,其中一题曰:“假设,陶釜煮水,水开之时,温度为一百度,冬日甚寒,河水结冰之时,水温为零度,问诸君,人体体温约莫多少度?”

“多少度啊?”这河东青年好奇道。

“答曰:依我之见,约莫三十六度。”这便是罗用给出的标准答案。也有人说他这个答案不准,于是众人各抒己见,说几度的都有,横竖这个年代也没个温度计,谁也不能证明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这河东青年听完这番话,细想了想,昨天晚上那谁说夜风能有五六十度,那家伙是不是傻,那风定然没有五六十度!

“你把那试卷取来,与我细看。”

“喏。”

第425章:奇事一桩

自从罗用出了这一份试题以后,长安城中许多郎君,便为那温度的事情争论不休。

就连妇人娘子们聚会的时候,也爱讨论这个话题,毕竟这个话题没有门槛嘛,不管是读书多的还是读书少的,都能说上一两句。

其中众人争论最多的,还是人体的体温,罗用说人的体温约莫三十六度,很多人并不以为然,这个东西看不着量不出的,你凭什么说它就是三十六度,肯定也是瞎猜。

后来,有个老道去终南山拜访孙思邈,两人见面的时候,老道便把这几日长安城中众人正在讨论的这个话题对孙思邈说了,并问他的意见,在他看来人体应有多少度?

孙思邈一听这个题目,便知晓这出题人肯定就是罗用,不过他也没有说破,只是对自己的老友说道:“依我之见,约莫三十六度。”

这老道一听,这么巧,罗用也说三十六度,你也说三十六度,你先前莫不是已经听别人说过这个题目了吧?

孙思邈便说自己也是猜测,而且这体温与那血压一样,应该也是有手段可以测量出来的,只是目前并无那样的器具。

这老道回到长安城以后,便把这个事情对别人说了。

众人一听,那孙思邈也说人体的体温约莫三十六度,孙思邈乃为高医,既是他所言,大抵应是不差。

于是就这样,三十六度就成了标准答案。

罗用:……

话说罗用回京也有半年多了,期间他也曾去过一次终南山,乃是与大娘五郎夫妇同去,就是为了感谢孙思邈为大娘看诊,让他们两口子顺利生下了飞儿。

孙思邈见罗用来看望自己,颇高兴,让弟子们准备了丰盛的饭食招待他们,又妥善安排了住处。

他们住在终南山的那两日,孙高医时常要寻罗用说话,夜里也要秉烛夜话,罗用与大娘五郎两口子就住在两间相邻的屋子里,大娘都不知道罗用甚时候才回来睡的觉。

待到离去那一日,只见他小脸黄黄,眼圈微黑,一路上不停打着哈欠,方才在车上坐了没多久,便歪着脑袋睡着了,回到家中以后,便再也不提去终南山的事情,孙思邈的弟子来请他都不去。

大娘虽心疼罗用,有时候却也难免要念叨他几句:“与那孙高医一同谈论学问,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情,你倒好,还嫌太累。”

罗用也知晓大娘这是心疼那些学问,但她显然是不知道那些医学专业教科书的可怕程度。

近来因为罗用新出的那一份卷子,长安城中又有一些人说罗用这个人可能是个天才。

罗用那是自家事自家知,前世常常听闻有那智商多少高多少高的天才,想必在唐初这时候,就在这大唐上下,应该也存在着一些智商极高的天才,至于罗用自己,他并不属于那个群体。

不过这件事倒是给罗用提了一个醒,眼下这个年代虽然也有天才的说法,却并没有测试智商的手段,而那些流散于民间的高智商人群,就是一个还未被人发掘的巨大宝藏。

若说发掘出这些人才以后,要放到哪里去培养,目前对罗用来说,自然就是那罗氏机器坊了。

罗氏机器坊刚开张那时候,总共招纳了三百多人,分成六个班,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陆陆续续又收了一些人,眼下已有七个班。

在这七个班里面,待遇最好也最受重视的是甲班,这个班的人干活的时间比别的班要短,每日里主要就是学习,各种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个月也发工钱,并不比别的班少,而且如果考试考得好,奖励亦是颇丰。

不过那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这个甲班的人,更有机会接触到机器坊里的一些核心工程核心技术。

早前有一甲班女子,在参与制作纺纱机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设想,并且在班头的支持下,与同伴几名男女一起,制作出了一个样品。

这些年轻人的手艺还是有些欠缺,做出来的器械也不太成熟,并不算很好用。

但是他们所造出来的这个器械,再经过有经验的匠人们数次调整完善之后,确实能够更好的解决白叠花绒与羊绒混合纺纱时的均匀程度,是一项有价值的可以应用到实际生产当中的技术。

很快,这项技术便被运用到面巾作坊的一批纺纱机的制造当中,那些曾经为这一项技术改进出工出力的人,也纷纷都得到了应有的奖励,从参与制作的人员,到后期完善的人员,还有相关的教员和管事,各自都拿到了一笔奖金。

最早提出这个设想的那一名女子得钱最多,整整十二贯铜钱,机器坊这边的几名管事一起将这一笔钱送到她的家中。

那铜钱颇重,管事们将其置于藤萝小筐之中,每筐分别放置二贯铜钱,十二贯放了六筐,刚好三担,又在箩筐上盖上红色的绸布,一行人高高兴兴过去给人送钱。

那女子的阿娘见人担着红色担子上门,初时还以为是有人来送聘礼,心里还嘀咕着,莫不是翁婆应了哪家人,怎的她竟不知晓?

待人进了院子,一问之下,方才知晓是自家大娘在那罗氏机器坊做出了新器械,人家给他们送奖金来了。

这时候屋里的老人也出来了,听闻了这些话,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连忙遣了孙儿去唤大娘她阿耶回来,又让媳妇们去端来茶水,又从自己那屋取了中元节那两日买的糕饼出来待客。

左右邻里亦有过来看热闹的,看着院中摆着的那几担物什,也问是不是聘礼,怎的才这几担,小小的筐子,那里头也不似装了许多好物什的模样。

“哪里是什么聘礼,乃是机器坊那边送来。”其中一个挑担过来的女子言道。

“那罗氏机器坊?”

“正是。”

“罗氏机器坊因何要与庄家人送这些礼过来?”

“可不是礼,是奖金,别看这小小的筐子,这些筐子里头可装着十二贯铜钱呢。”

“十二贯!”

“果真?”

“自然不假。”

“庄氏小娘子在那机器坊做了甚?竟要与她送十二贯铜钱过来?她人呢,怎的不见她回来?”

“甲班的人这时候还在上课,过会儿便回来了。”

一说这些箩筐里竟是装了十二贯钱,这些邻人又是唏嘘又是感叹,有那不知礼的,竟伸手去掀那箩筐上的红绸布。

稍稍掀开一角,伸长脖子往里细看,竟是果真摆了两贯铜钱!

“竟果真是两贯铜钱!”

“这三担,可就是整整十二贯!”

“这般多的钱?”

“倒是没想到,这庄家大娘竟也是个带财的。”

“这可是整整十二贯钱啊!着实了得!”

“……”

那庄大娘的父亲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只见自家院子被人挤得满满当当,见他归来,众人面上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唐初这时候,铜钱还是很值钱的,再加上这个年代市场经济并没有那么繁荣,挣钱很不容易,寻常与人卖力气,一个月也就挣那一二百文、二三百文。

庄大娘的父亲是个牙郎,也算是有些能耐,挣钱养家亦是十分勤快,每日里跑断双腿,磨破嘴皮,一月下来,能有个五六百文便也算不错,运气极好的时候,也曾赚过一贯钱以上,鲜少。

这时候得知自家长女在那罗氏机器坊干了一件大事,这一下子,就与他挣了整整十二贯铜钱回来,当时那个高兴啊!

待晚些时候,那庄大娘上完今日最要紧的一堂课,也从机器坊那边回来了。

耶娘翁婆恨不能将她当成一个宝贝疙瘩捧起来,左邻右舍也都夸她有出息,还有那向她询问罗氏机器坊还招不招人的,她们甲班是不是很难进去。

庄大娘只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吃过阿娘与她煮好的饭食,又告别了翁婆阿耶,叔伯婶子,匆匆又赶回机器坊上课去了。

在那罗氏机器坊里面,每日里又要干活又要学习,她们甲班的学业又是尤其重,生活这一忙碌起来,先前那欣喜的心情,很快便被冲淡了。

经过这件事以后,众人仿佛都憋着一股劲,竞争更激烈了,想进甲班也更难了,原先那些甲班的人,若是太松懈了,很容易便会被别人给挤出去。

除了学习,大伙儿对于那些器械的了解和研究也更加积极了,时常会有人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其中也有比较不错的,只是一时还未有第二个能拿奖金的发明出现,不过以这种形势发展下去,那应该也都是早晚的事情。

而在庄大娘家中,她的家人们则一直生活在她带来的荣耀之中,在她们那个坊,人人皆都知晓他们庄家出了一个很有出息的女子。

庄大娘的父亲本就是一个能说会道的牙郎,这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这件事情宣传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同行们也都知晓他有一个出息女儿,说起来,就没有不羡慕的。

这件事传开以后,一时便有很多人想进罗氏机器坊,僧多粥少,那罗氏机器坊收人的条件自然又更高了一些。

听人说现在想进他们作坊的人,都要经过一场考试,那试题也是十分古怪,并不考校才学,还有许多图案,又是方形又是三角形的,又是空心的又是实心的,倒是也有一些文字,现场便有人读题,不识得字亦是无妨。

早前有个妇人,年纪都有三四十岁了,就是长安城中的一个寻常织户,也去那机器坊参加考试,听闻她那一张卷子全做对了,后来又增试一场,仅错一题,其他亦全对。

听闻她当场就被录用了,并且还被安排进了甲班,次日便换上了罗氏机器坊的统一服装,与那些年轻娘子们一起读书学艺,说来,也是奇事一桩。

第426章:亲小姨

八月初,常乐县那边发来一批货物,主要便是以白叠花为主,另外还有葡萄干葡萄浆以及乳酪,还有沼气灯网纱等物。

白叠花是给二娘的,她的面巾作坊眼瞅着就要开张了。葡萄干、葡萄浆、乳酪都是给大娘的,阿姊食铺要用。沼气灯网纱则是给四娘的,将其裁成小块亦或是加工成沼气灯,放在南北杂货销售。

罗用那些留在常乐县的弟子们,眼下还在经营着一些作坊,这些作坊的产出也有罗用的一份。

这会儿罗用到了长安城,双方离得远了,他们便以这种形式,从陇西那边采购物资,再组织一个商队将货物运往长安城,选的大多都是一些在陇西当地价钱相对比较低廉,运到长安城这边又会比较值钱的物什。

这些物什运到长安城以后,大娘二娘四娘她们各自拿走自己需要的那一份,然后她们就要给罗用现钱,然后罗用这边就有进账有钱花了。

待这个商队要回去离石县的时候,罗氏姊妹几个又会让这些人帮忙运送一些货物,大娘主要就是橘浆之类的食材,二娘主要就是染料,四娘要与常乐县那边的南北杂货互通有无,运送的货物品种往往比较多也比较杂。

自从罗用等人回到长安城以后,许二郎他们几个便也不在这长安城中窝着了。

如今长安与洛阳之间已然通了铁轨,往来十分便利,甚至现在又传出了要在洛阳东面修铁轨的消息。

许二郎他们一早就预备着要在洛阳那边开分店,这会儿筹备得也是差不多了,预计重阳节前后便能开张。

罗用手里有了进账,自然就想着给四娘交点家用什么的,结果四娘却道:“罢了,你自己留着花用吧。”

罗用:……这话听着好像有哪里不对。

四娘这时候正在吃饭,随口回了那么一句之后,想想好像有点不太对,于是复又补充道:

“听闻官员之间应酬颇多,迎来送往皆费钱财,你那些收入便留着自己花用吧,我这边有那铺子里的收入也尽够了。”

“那往后便全赖四娘养活了。”罗用玩笑道。不用给家用那还不好,多少男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呢。

要说交际应酬,以罗用眼下的收入那是尽够了,除了常乐县那边的几个作坊,在他们河东老家也有不少作坊,那边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罗用运些钱帛过来。

罗用的钱主要还是投在了机器坊中,当初这个机器坊刚开张的时候,大娘二娘四娘分别都出了一些钱,那些钱出完之后她们便不管了,主要就是罗用的几名弟子在管理,真正的主人其实还是罗用,长安城中不少人也都知晓这件事。

这罗氏机器坊,说是作坊,其本质就是一个技术学校,并且罗用近来还弄了一些测试智商的题目,试着筛选出一些智商比较高的人,打算把她们往研究人员的方向去培养。

不过目前这些人基础还是很差,每日里不是认字就是学习算术,大约就是个蒙学水平。

机器坊这边每旬也有一次旬考,每月一次月考,考得好便有奖励,旬考的奖励少,月考的奖励多,并且每次月考之后,还要进行一次调班,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甲班人员的压力尤其大。

旬考之后便是旬休,有些人会选择继续留在机器坊这边学习,有些人则会回家。

其中不少人还会把这一旬的考卷带回家去给家里人看,左邻右舍也有围在一起看的。

这些人家的女儿虽说是进作坊干活,如今竟整得与那读书郎一般,邻里之间有稀奇的有艳羡的,亦有那眼热的。

而这些女孩儿的父母,除了那极个别的人家,大多数都还是感到比较荣耀高兴的。

有那邻人抄了试题拿回去与自家读书的小儿去做,结果竟是很多题目都做不出来,白白供他读了两三年书,竟还不如刚进作坊数月的女子,着实也是有些生气。

说起来,这几年长安城中纸笔的价钱下来了,常有那粗识得几个字的所谓读书人,在坊间教人读书识字,这些人的水平,自然不如罗用高薪聘请的那几位先生。

再说这些小男孩大多都还很年少,还不太懂事,也不懂得珍惜学习的机会,又没有什么压力,与机器坊中那些女子的情况很不相同。

即便如此,他们机器坊的旬考试卷渐渐也是被人传开了,开始有了一些名气,有些蒙学私学常常会抄了他们的卷子去考校自己的学生,还有一些大家族的族学,亦是如此。

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这个卷子,罗用后来干脆就让人大大方方印了卷子,放在南北杂货出售,一份卷子一文钱,若是一口气买十文钱,还能多给你三份,算是批发价。

横竖雕版都已经刻好了,不过就是多费一些纸张墨水,交给邢二手底下那些个小孩,很快便能印出来,他们还能在多挣点工钱呢。

机器坊也能因此多一笔收入,倒也不是很多钱,约莫也就能给大伙儿加个肉菜。

长安城中消费颇高,菜肉粮食皆不便宜,养着这么大几百号人,要说没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说来好笑,罗用他们那个县主府里面,如今也是养了一些鸡鹅。

因为四娘前两年被封了一个县主,她这个县主也不是白当的,除了食邑,平时也有各种福利。

这个年代的朝廷给官员们发俸禄,除了钱帛,还有一些米面粮食鱼啊肉啊鸡啊之类,有时候也发一些胡椒蜂蜜那些个比较值钱的物什,发放物资的多寡贵贱,主要也看品级。

除了官员,皇亲国戚各个王府公主府这些个,也都要给,四娘作为一个小小的县主,拿得东西就比较少,但聊胜于无,白给的东西谁不要。

从前四娘她们住在白家,吃用都在白家,这些物什拿了也没用,便都交给白家人处理,充作伙食费。

如今四娘她们搬出来了,这些物什白家人自然不要,一早便遣了家人去打了招呼,让人往后将这些物什送来县主府这边。

于是就这样,罗用时不常的就会看到自家院里多出一担菜蔬,几条大肉,几只咕咕叫唤的公鸡母鸡之类。

上回还送了整整一担咸菜过来,罗家兄弟姊妹几个哪里吃得完,于是便叫阿枝香兰她们各自拿了几棵,自己也留了几棵,余下的四娘便叫人担去机器坊那边,也就一餐饭的工夫,便都吃完了。

还有那送来的公鸡母鸡,一时若是没想吃鸡肉,就先放在院子里养着,后来养着养着,有一只母鸡就抱了窝,孵出来一群小鸡。

五郎他们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扎了一圈栅栏,把这些个鸡啊鹅啊都养在里面,阿枝她们还在旁边的墙根下开出来一小片菜畦,不时往那鸡圈里丢几个菜叶子,看它们在几头叽叽喳喳追跑抢食。

侯蔺家的那个小孩,现在妥妥的就是一个小跟屁虫,每天傍晚,五郎他们从白家那边一回来,他就可高兴了,跟前跟后阿兄阿姊地叫着。

不过这小子也是个皮实的,就不是那种乖巧可爱的类型,偏偏七娘的性子也有几分乖张,不是看他小就会让着他,那小娃娃能闹得过七娘吗,最后往往就是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回去找他阿娘,哭得嗷嗷的,然后转天便又忘了,阿姊阿姊叫得可欢。

要说这院子里多个小孩,那就显得比较热闹,飞儿若是来了,那就更热闹,两个小孩一起哭嚎起来,那真是恨不得把屋顶都给掀了。

五郎大娘他们近来也是常常带着飞儿来这边,麦青也带到这边来了,这边院子里也有他们的屋子,有时候城南的铺子里若是没有什么事,经常在县主府这边一住便是好几日。

那边那个小院,大娘腾了两间偏房出来,让两个管事娘子住了进去,也是给她们提供一个方便的住处,也是让她们帮忙看家的意思。

县主府这边的院子里有一株枣树,近来树上结了青果,那侯小郎君整日就在树下巴巴等着吃枣子,后来不知怎的,连飞儿也开始闹着要那树上的果子了。

林五郎被她这么一闹两闹的,便上了树,四娘她们连连在树下喊着姊夫你当心些,大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着这般场景,当即又气又急。

“你这时候上树去做什么?枣子还未熟呢,快些下来!”大娘在树下喊道。

“我看看有没有那熟得早的,我儿生来,还未吃过这青枣子呢。”林五郎笑嘻嘻在树上回道。

他从小长在乡下,爬树那都是基本功,从前大娘刚过门那几年,每年秋天他都要到山上寻些野果,从刚入秋那时候开始,一直到入冬。

那山里的树木可比这棵枣树高得多了,有时候还怕遇着毒蛇,眼下不过就是一棵种在院中的枣树,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林五郎在树上找了又找,最后果然被他找到几棵早熟的枣子,小心翼翼摘下来装在怀里,甚至都没伤着旁边的枝条。

待他从那树上下来,大娘恨得用拳头连捶他好几下,林五郎也只是嘿嘿地受着,一点都不生气。

那几个枣子洗干净,小心削了皮,再用小银匙慢慢刮些枣泥下来,喂到飞儿嘴里,那小崽子如愿吃着了枣子,高兴了,挥着胳膊,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那侯小郎君也想吃枣子,这时候便巴巴蹲在一旁看着,林五郎见了,顺手便给了他一个。

这枣子又算得什么好物什,只是眼下还不多见罢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这长安城中到处都能见着那挑着担子出来卖枣子的,价钱亦不贵。

“你就惯着她吧,将来看你还管不管得动。”大娘见自家闺女吃枣子吃得高兴,方才的气也是消了大半。

“可不能这般惯着。”一旁的黄香兰也这般说。

侯蔺整日里说她惯孩子,与这林五郎相比,她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也不怕给她惯坏了。”大娘又在那里碎碎念。

“不怕,阿姊,待她大些,便叫她去机器坊念书,让阿兄给她放在甲班。”七娘在一旁与自家阿姊出主意道。

第427章:启蒙

不肖几日工夫,坊间街道上便出现了一些卖枣子的,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多见,价钱也比较贵,之后便慢慢多了起来,价钱也低了。

几日后,又陆陆续续下起了秋雨,这也就是在长安,若是搁在陇西,大片大片的白叠花便都要遭了秧。

不过就算是在长安,秋日下雨也不是一件好事情,长安城这边的南北杂货与城郊农户合作颇多,近来罗用便常听四娘说起秋收的事情,阴雨天气显然是不利于秋收的。

城中百姓这才吃了没几日的枣子,因这连日阴雨,枣子在市面上几乎又要绝了迹。

一来是下雨天出入不便,二来是这刚摘下来的果子,一旦沾了雨水,便存不住,很容易腐烂,无论是采摘蔬果还是收割粮食,都需得是在晴天。

罗用去上朝,朝中也在说这天气的事情,担心今年关中地区的粮食被秋雨浇坏,若是如此,他们便要早作打算,毕竟关中人口众多,运输又颇不便利,粮食常常吃紧,若逢灾年,很容易就会开始闹饥荒。

好在这两年各地粮仓屯粮都比较多,除了天下太平少有战事,主要便是因为那玉米的产量高,这些粮仓的屯粮多是以玉米为主。

想当年这玉米刚刚推广种植的时候,是何等的金贵,如今却已是随处可见,价钱不及粟麦。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朝廷这时候便又差人去盘查关内各个粮仓,其中便包括专门抵御天灾之用的义仓,以及作为平抑粮价之用的常平仓。

如此,关中地区的各个大小粮仓便要迎来一波大检查了,若是查出什么亏空,少不得又有一批官员将要落马。

长安城中最大的粮仓就是那宫城之内的太仓,罗用他们长安县公府里面也有一个粮仓,乃是一个小仓,主要是用来给公府里的官吏们发放薪水,以及长安县中一些基础设施的维护。

比如说这个时候的长安城各坊,坊墙外面多有沟渠,为了出入方便,那沟渠上面肯定就要架桥,眼下这些桥主要便是以木桥为主,每日里行人车马踩踩踏踏,这些木桥时常会有破损。

有些坊里若是住着一些有钱人家,看到这种情况,可能自己掏钱就给修了,有些坊若是没人修的话,那肯定就要长安县衙出面来做这件事。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比如说这一次沼气灯推广之后,长安县这边各条大街上都有路灯,这些路灯以及公共沼气池的维护也是一笔支出。

这些基本上都是每年固定要有的支出,另外还有一些临时突发的状况。

罗用有心想把长安县中那些木桥换成钢筋水泥桥,因为木桥不仅容易损坏,有时候被雨水一淋,还很容易长青苔,行走的时候不小心便会滑倒,甚至是落入沟渠,大人倒还比较少,常听说有一些小孩掉沟里的。

奈何却是没钱,近日洛阳那边开始修铁轨,长安城这边的铁价又跟着涨了一涨。长安县辖下总共有五十四个坊,正常情况下,每个坊有几个门便有几座桥,有些坊是四座桥,有些坊是两座桥,还有一些挨着城墙的坊,也有三座桥的,若是要将这些木桥全都换了钢筋水泥桥,这五十四个坊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下过了六七日之后,终于还是停了,天气一放晴,城外的农户们便开始抢收粮食。

坊间又开始随处可见卖枣人,那枣子的价钱,比落雨前又便宜了几分。

罗用他们自家院里便有一颗枣树,自家人吃吃那是尽够了。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保鲜技术,有时候头一天打下来的枣子,洗过之后若是没有吃完,第二天便要开始腐烂了,七娘她们用小刀将腐烂的部分削一削,依旧把这些枣子吃掉。

余下那些完整的没有破皮的枣子,便在院里晒起来,只这一棵枣树,他们之后这一整年怕是都不用买枣子了。

除了枣子,这时节还有柿子梨子,亦有那山楂石榴,其余便不多见了,像葡萄橘子那些个,价钱十分贵,非是寻常人家能够吃得起。

而长安城中的一些贫苦人家,就连这最便宜的枣子,亦是不舍得花钱去买,常有人拿了家里的杂面米糠,与那卖枣子的,换些烂枣子来吃。

偌大一个长安城,总是有贫有富,罗用所辖长安县这一边,贫者尤其多。

罗用自己两世为人,俱都是贫困出身,他倒不觉得吃几个烂枣子算得什么大事,就算到了现在,他们家兄弟姊妹几个也不会把些微腐烂的枣子直接扔掉。

然而区别就在于,当他们不想吃这些烂枣子的时候,是否就能不去吃,当他们想吃更好的果子的时候,是否能够买得起。

更遑论,生活对于这些贫者的限制,远远不止是几个果子这么简单。

一时的困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世世代代的困顿,看不到希望,半点没有出头的机会,一代人又一代人,任由时代消磨泯灭。

九月初一这一日,罗用在这一次的大朝之上启奏,说是欲在长安县开办小学,城南城北,总共要开办四所男学四所女学,共计八所学校,作为长安幼儿启蒙之用。

第428章:女学

罗用此次回京不足一年,已是搞出了不少大动作。

先前那推广沼气池之法算得上是利国利民,对于士大夫阶层也没有什么损伤,最多灯火阑珊已经不再是上层阶级的专利,贫民百姓也能点得起灯了。

之后他又极力促成工学的兴办,甚至自己又弄了一个机器作坊,招募许多女子在其中,不少长安人称之为“女工学”。

这些行为虽是有些特立独行,但毕竟也只是在匠人阶层,加上众人实在又很期待他在朝堂之上宣传过的那种仅用烧火就能实现纺织的机器,于是对于他的这些行径也都没怎么阻拦。

只是这棺材板儿却不懂得见好就收,如今竟又要在长安城弄起小学来了!

这些世族大家们虽然自诩天生高贵,社会管理层,生来就是高人一等,乃是有文化有胸怀有境界的高素质人群。

但只要是脑子还有一点清醒的人,他们就应该很清楚地知道,贫民百姓中间不乏天资聪颖意志坚定之人,若是让自家子弟去与基数如此之大的平民阶层搞竞争,那肯定是很吃力的。

所以罗用这一次要在长安城大规模兴办小学的提议,在那朝堂之上,当时就受到了很大的反弹。

罗用的说法是,自从早年间大唐得了第六谷,各地的粮食产量便是节节攀升,之后又得番薯,此物极耐旱,不择地而生,灾年亦能丰产,待他日得以普及,定能让天下百姓免于饥荒。

又说如今市面上纸笔价贱,百姓又能吃饱肚子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最普通的人家,也会开始为自家年轻人谋求发展。

他们这些人就算是身在朝堂高位,也不可能阻挡得了这种趋势,不若还是顺应潮流,从一开始就去主动引导这个趋势,及时占据有利位置,主动从贫民阶层选取良才,使其为朝堂所用。

最后罗用还说,这样的大势所趋,并不仅仅只是发生在他们大唐这片地方上,其他国家亦然。

据他所知,朝廷虽然严令禁止玉米种子出关,但还是有不少人为了巨大的利益铤而走险,近年来玉米这种作物在西域诸国多有种植,想必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玄奘法师从那天竺归来,言此一路多见玉米,草纸亦不稀罕。

这几年纸质书籍在各国都比较常见,如此,文字的普及便已成为必然,非是人力可以阻拦。

他们这时候若是不能及时在中原地区大力发展教育,提高人口素质,选取良才,加速社会发展,那么将来很可能就会被他国赶超,再无强大可言。

罗用这一番话说得也是有理有据,同时不忘甩锅给“趋势”。

然而朝堂之上很多人却并不买他的帐,这个所谓的趋势是怎么出来的,且不说粮食的事情,就说那草纸,是不是你罗用先弄出来的?

这么一说,莫非对于这件事,罗用当年在西坡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

又问他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有何目的,云云。

这些人的嘴就跟一把把机关枪似的,恨不得把罗用突突成一个筛子。

但是说着说着,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皇帝对这件事情持不反对的态度也就算了,怎的连在朝中最有影响力的那几个大家族,这一次都集体保持沉默了?

虽然早已知晓在那个由罗用一手推动兴办的工学之中,这些大家族皆有安排族人进去,但是对于那所工学的威力,其影响力究竟有多大,这里面究竟牵涉到多么巨大的利益,很多人显然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直到这一日大朝之上,见到了眼前这般的形势,这些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是错过了多么了不得的东西。

亦或是,他们这些人,已然被排除在了这个时代的大潮流之外吗?

于是就这般,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众口一词的激烈抨击,到后来,有些人的内心渐渐就开始惶惑不安起来……

圣人坐在那龙榻之上,看着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青年,看他手持笏板站在大殿中间,任凭别人说什么,他自不动如山。

回想起多年前初见罗用,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少年模样,亦是在这朝堂之上,因着那一句两句不爱听的话,便要与自己针锋相对。

如今再看他,着实变了不少。

倒是开始有了一些能担重任的模样。

再看殿中群臣,或坐或站,面色各异,有些人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有些人震惊失色,有些人却是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先有那科举制度在前,又有普及教育在后,将来的选官方式,与从前必定是要大不相同了,面对这股潮流,有人推动有人阻拦,亦有人沉默旁观……

待这一日的大朝结束之后,不少官员费尽心机从那些大家族处探听消息。

在这种情况下,再想掩藏已是不易,于是这才有一些消息被流传了出来,道是那新式的织布机,其实在早些时日便已被造了出来,眼下正在做一些更精细的调整和改进,若是不出意外,今冬河西那边的第一批白叠花抵达长安城的时候,那几台新式的织布机正好就能投入使用。

在这几个大家族看来,以现在的形势,贫民习字必定也是早晚的事,罗用主张兴办小学,不过就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而他们从罗用那里弄来的新式织布机的技术,那实打实就是这个时代的顶尖技术。

很多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人,往往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工学那边什么时候竟是已经将那新式的织布机造了出来,也是罗用这一次搞出来的动静太大,那几个顶尖的世族大家反应有些不对,使人心声疑窦,于是花了大力气去探查,有那一小部分人,才终于得知了这其中内里。

这时候既然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些人肯定也都要想尽办法去掺一脚,分一杯羹,最后虽然未必人人都能如愿,努力一二总还是要的。

不过,对于罗用这一次的行为,以及这几个大家族漠然旁观的态度,有些人还是感到十分地不满:“如此,便要由着那棺材板儿兴风作浪不成?”

“他又能兴风作浪到几时?”说话的人对此并不以为然。

在他们那些人眼中,罗用现在虽说与长安城的一部分世族大家也算有些往来,但是却连一桩联姻也无,说到底,关系还是很疏浅。

眼下是圣人正当要重用他的时候,所以他才能这般得意。

说起来,自打那太子李承干的谋反案之后,那位的脾性就变得有几分阴郁起来,时而伤怀,时而又很霸道,隐有几分暴虐之象。

按这几个大家族的意思,眼下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且忍上一忍,按照宫中传出来的消息,大抵也是没几年了。

之后的一些时日,虽然还是有不少阻拦的声音,但是在长安城兴办小学这件事,最终还是被敲定了下来。

只是原本的八所学校,被缩减至四所,两所男学两所女学,男女学校的规制亦有所不同,男学规制更高,女学规制偏低。

听闻某大臣与皇帝议事的时候,曾经就这个女学的事情提出过反对意见,认为就算要在长安城中兴办小学,那只要办一两所男学便足够了,因何还要办女学,平白耗费那许多的财力物力。

皇帝却道:“我若不办女学,过两天叫那罗家几个姊妹自己办起来,那我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搁?”

那大臣听闻此言,沉默不语。他亦知晓,罗家那几个娘子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女学就算兴办起来,很多人也是不看好的,七八岁的小娘子都能在家里做很多家务,帮忙家中减轻许多负担了,估计不会有很多人家舍得白白送她们去念书。

若是进了学堂,就算那小学如同罗用所言,不要学费束修,每日里难免也要费些麻纸笔墨,总是一笔开销,再说那女子就算能够习字算术又如何,嫁人之后还不是要相夫教子。

刚开始,坊间一些贫穷人家确实也是这般想的,对于男学,他们普遍都是很欢迎的,对于女学,感觉就比较复杂了。

你说送她去读书吧,家里平白少个干活的,又要添出那许多花销,学出来亦无甚用处,毕竟也只是学学认字算术,又不是那罗氏机器坊,学得好就能有大出息,就算是在那里面不算拔尖的,好歹也能挣一份工钱呢。

有那心狠的大人,不待那小学办起来,便要先绝了自家女儿(孙女)的念想:

“那甚的小学,你便莫想了,女子认字又有何益,平白花那几年功夫下去,不若还是早早与你寻个好人家,免得拖到后面,好的都被别人拣走了……”

原本十分盼望能去上学的女孩儿们听了这样的话,难免伤心哭泣。

一些读书的郎君听闻了这样的事情,亦是感叹,并以此事为题材写出了不少文章诗词。

这个时代的女子虽也讲究三从四德,却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年轻郎君们对于才女也很是推崇,在娶妻这件事上,普遍都以娶到一个优秀出色的妻子为荣。

因此他们对于那些穷人家不让女儿去上学的行为,大多都是持不认同的态度,对此有同情的有批判的,也有以此为切入点针砭时事的。

如此又过了几日,忽的这一日上午,坊间百姓口口相传,让各家各户赶紧带上自家小娘子前去女学报名。

道是那女学非但不要束修学费,还免费发放书本笔墨,听闻每日里还管一餐中饭,乃是罗氏姊妹与城中一些富贵娘子合力出资,半文钱不要他们的,吃得还很好。

“且快些,那女学规制低,怕是收不了许多人。”

“我方才见着许多人正往那边赶。”

“那大街上,呼啦啦的。”

“快些快些,莫要去得晚了!”

“……”

有那还未听闻消息的小娘子,正挽着衣袖在家里洗衣做饭,忽见自家阿耶匆匆从外边回来,几步进了院子,拉上她就往外走。

女孩儿心中疑惑,她阿耶今日一早出去与人舂米,怎的这还未舂够半日,便匆匆跑回家来,拉着她这又是要去哪儿?

“阿耶,这是要去何处?”小小个子的女孩儿拼命迈着步子,勉强跟上她父亲的步伐。

“去女学,你走快些,晚了怕是赶不上。”她父亲抹抹额上的汗水,只管在前面开路,看那模样也是很着急。

“果真!果真要去女学?”女孩儿小跑几步,跑到她阿耶身旁,仰头问道。

“自然,我唬你作甚。”她阿耶回到。

一听这话,小娘子便十分高兴起来。

长安城的街道上行走着各种牛车马车,贩夫走卒,年少的女孩儿被他父亲拉扯着,飞快地迈着自己的双腿,往那传说中的女学赶去。

第429章:六郎

眼下长安城中主要的最高等学府便是六学二馆,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工学,弘文馆以及崇文广,这些都归国子监管理。

另外还有一个医学,比较特殊,归太医署管理。

还有今年刚办起来的工学,情况比较复杂,说是归国子监管,其实国子监并不怎么管。

主要是各方家族势力掺杂,形势比较复杂,国子监不爱管,再加上工部官员时常插手工学这边的事物,所以不少人都觉得这工学应该是归工部管理。

另外,长安城中还有蒙学,这个是归地方政府管的,各地都一样,长安县这边的蒙学便归罗用这个县令管。

近日新办起来的这四所小学亦然,皆是归长安县公府管理。

所以这几所小学的事宜,朝廷方便批准下来以后,剩下的事情基本上罗用自己说了就能算数了。

那两所女学的规制较低,地方也没有那么宽敞,加上罗氏姊妹放出去的免费管中午饭管书本笔墨的消息,前来报名的人十分多。

罗用让杜构他们尽量多收人,最好是把能收的都收了,到时候能挤就挤一挤,不能挤就想办法把学校往旁边再扩一扩,至于超员不超员的问题,一时便也管不了了,最多到时候在早朝之上再吃几本弹劾便是,只管乖乖出列听训,听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想让他把学生再遣回家去,那是不可能的。

杜构也曾询问罗用,因何这几所小学要办得这般急,若是待到那新式的纺织机器投入使用之后,再来说这小学之事,只道在那织布作坊里干活的,需得是识字之人,不就是顺理成章,亦不会添出这许多是非。

罗用听了他这话,也是摇头苦笑,见左右无人,便与他道了一句:“早前宫中便有消息传出,言是圣人龙体欠安。”

“此事当真?”杜构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圣人龙体欠安,太子尚还年少,这要是一个弄得不好……

“不知。”罗用摇头道:“近日又道是好了许多,不知具体为何。”

这些话倒不是罗用瞎编,关于宫里的消息,确实有人透露给他,如今罗用的消息渠道,已经不仅只是白家。

杜构听了这番话,了然地点了点头。

圣人龙体欠安,万一有什么不好,待那新太子上位,一时间未必能够稳住朝中形势,一旦局势动荡,他们这些人能不能保住自身都不好说,更别说还想做点什么事情了。

罗用这一次在长安县推广普及教育,也算是给自己添了一个政治筹码,一来是赢得一部分长安百姓的人心,二来,也是为了巩固自己作为一个能臣干吏的形象。

无论这朝堂之中如何倾轧,局势如何变迁,真正有才干能做事的人,总还是可以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的。

比如说这一次罗用提出开办小学之事,虽然反对的人很多,但是也有一些支持他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罗用就是获得了这些人的认可。

而他如果什么都不干,当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受到许多人的攻讦,但他同样也得不到支持,作为一个默默无闻又没有背景的官员,朝中一旦有个什么动荡,轻易就会被人挤出去了,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谁又会在意他的去留?

杜构常常会与罗用一同议论朝中的形势,给他提一些有用的建议。

有时候听罗用说起这些事,又想起他当年在西坡村时的模样,不免也是有些感叹:“不曾想,师父你亦思量得这般多。”

“既已走到了眼下这一步,又如何能够不去思量。”罗用言道。

若想无忧无虑,只管在那西坡村待着便好了,何苦又要来这长安城中。

既然已经来到这权力中心,处在这漩涡洪流之中,那自然就是要搏上一搏,真正做点事情出来,至于那诸多危险,以及自身安危,罗用现在渐渐也是有些看淡了。

只是时常会忧心自家那些兄弟姊妹,尤其是下面那几个小的,担心他们还未来得及长大成人,人生都还没过出个什么滋味来,就被自己给连累了。

四娘这几年已经越来越能担事,渐渐有了大人模样,对于这一点,罗用也是很欣慰。

五郎他们几个现在还没有什么方向,尤其是五郎,今年虚岁都二十了,若是搁在别人家,这时候肯定便要开始谈婚论嫁,他倒是不着急,上边还有阿兄阿姊顶着呢,也没有什么压力。

罗用曾经找五郎谈过话,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五郎说他也没想好呢,无论是当官还是做生意,他都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在罗五郎眼中,当官的都得是罗用这样的,做生意的都得是四娘她们那样的,都是比较彪悍的人,跟他们比起来,五郎就觉得自己差远了,别到时候事情没做好,反给家里人拖后腿。

在长安城生活了这么久,今年二十岁的罗五郎,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了,他知道这长安城并不好混,若是不去与人争抢还好,一旦想去争点什么,那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就会很残酷。

当然他也不是想当缩头乌龟,主要还是没想好自己能做点什么。

罗用听完他的想法之后点点头,实龄才十九岁的小孩子,没想好自己将来要干什么也是正常,于是便道:

“那行,那你就先当个闲人吧,甚时候想好了,甚时候再来与我说。”

不过五郎这个闲人倒也没有真的那么闲,平日里他还是要到白府那边去上课,再加上他朋友又比较多,常有一些少年人找他一起玩,他们有时候会出去外面,有时候就在县主府待着。

前些时日有几个少年合力抬了一口半人高的陶釜过来,说是想了一个新配方,要自己动手做一锅羊脂皂,别个家里怕有大人要说,于是便来找五郎,然后他们就在县主府前院的一个角落里砌了一个土灶,在那里做起了羊脂皂。

一群少年捋起袖子撩起衣摆,七手八脚地把买来的羊脂放在陶釜里熬煮,有搬柴的有烧火的有负责搅拌的,玩得还挺热闹,罗用回来的时候见着了,也没管,只让负责做饭的刘婆她们多做几份饭食,不需十分精细,罗家人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

后来那一锅羊脂皂做出来,脱模之后,这些人又坐在罗家廊下雕花皂,刘婆等几个洒扫做饭的打趣他们,道是不知这些小郎君们雕出来的花皂要赠与谁。

最后雕出来那一地的皂屑,就被刘婆她们扫一扫,各自分了拿回家洗衣裳去了。

这长安城不比常乐县那边,羊脂皂并不便宜,寻常人家大多都用得比较节俭,有那实在很省的,一年到头都用不了一两块,家里的媳妇子若是用得多了,当婆婆的便要不高兴。

五郎和他的这些朋友们,时常也会带着六郎七娘他们出去玩。

七娘本来就是个爱玩的,基本上这年头男孩子们会玩的把戏她都会,有时候也是有点玩疯了,罗用却并不怎么管,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叫她再玩两年便是。

六郎性格腼腆些,个性敏感要强,读书很是不错,待人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看起来很是靠谱,罗用寻思着他将来也许能走仕途。

于是就这般,罗家罗大娘他们每日忙着自己的事业,五郎他们几个每日依旧到白府上课。

这一日,白府这边来了几个客人,乃是白二叔他们的朋友,也是相熟的世家。

这回过来做客的这位郎君颇有学识,在长安城中也算有些名声,就是为人略有几分刻板,他有一双儿女,亦有才名,不少人都说他这一双儿女教得好,时常拿来教育自家小孩,典型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一日他们来做客的时候,五郎他们和白家后辈们正在上课。

这位郎君姓石,他有心想要炫耀一下自家儿女的才学,于是便让他们和五郎等人交流一二,他的这双儿女确实也很争气,平日里显然都是很刻苦的,经书典籍熟记于心。

这交流着交流着,年轻人们很自然就说起了时事,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绝对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说法,有想法有见地对于年轻人们来说也是很重要。

说到时事,近日这长安城中的郎君们,便没有不说那几所小学的。

那石家小娘子言道:“长安女学虽好,却到底有违正统。”

十几岁的小娘子,哪里又知道什么正统不正统,不过都是她那迂腐的老爹给教出来。

长安女学乃是罗用弄起来的,这时候听她这般说,五郎他们几个肯定就不太高兴了。

白家大人与那石家郎君自然也知晓这种情况,猜想接下来肯定会有一场辩论,只等着看这些年轻人会如何辩。

倒是没想到,这回率先发声的,并不是年长的罗五郎,也不是性格外向的罗七娘,而是一向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的罗六郎。

只见这个长得颇好看的少年郎抬了抬眉毛,对那石家小娘子言道:

“你倒是十分维护正统,只那正统又待你何?”

这话就很扎心了,这石家兄妹颇有才名,以她二人的出身,她那兄长将来必定是要出仕的,混得好一点的话,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被载入史册,为后人所传颂,而她自己呢?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存在在这个小娘子心里,只是一向都被压抑着,今日被六郎这一句话,就把她平日里辛辛苦苦的压抑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石家小娘子越想越委屈,不知不觉竟是落下了泪珠子,只见她抬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的面颊,恨恨地盯了六郎一眼,然后便大步出了学堂,任凭她老子在后面怎么呼喊,头也不回就走了。

又几日,罗用他们听五郎的那些朋友说起,那石家的小娘子,近日忽地变得十分叛逆起来,书也不肯好好读了,整日里骑着一个燕儿飞在这长安城中瞎逛,把她老爹给气得够呛。

第430章:石八娘

长安城中这几所小学热热闹闹开办起来,面向城中所有家庭开放招生,男学学费低廉,女学甚至是学杂费全免,这件事对于长安城百姓来说,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大事件了。

然而近来许多世族大家却似乎并不十分关心这件事,这几日,就连在朝会上弹劾罗用的官员都少了许多。

原因就出在那新式织布机上面。

早前有消息流传出来,说是工学那边已经把新式织布机给造了出来,这个消息很快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最后在众人的要求下,圣人命工学诸人,对这个新式织布机做一次展示。

有幸参观这一次展示的人员,大多都是朝廷命官,这些人在结束了当天的朝会,又吃过一餐廊下食之后,一同前往工学。

工学这边,衡致等人也是早早开始准备,待人都到齐之后,便发动机器开始织布。

这台蒸汽织布机个头十分大,看起来相当笨重,而织布又是巧妇才能做好的活计,初时,众人十分怀疑眼前这个大块头是否果真像传言那般神奇,竟能织布。

待它隆隆运转起来,众人面上便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这个看起来十分笨重的大块头不仅能织布,而且竟还织得十分快,尤其是那个梭织,穿来穿去速度飞快,真真就跟要飞起来一般。

这台机器毕竟还是不够完善,在织布的过程中容易卡线断线,织出来的布面也比较粗糙,显然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整改良。

但众人已是十分震惊了,只因这新式织布机织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且只需烧些石炭便能运转,着实省工省力。

听工学内部的人说,近期他们除了要对这台新式织布机做调整改良,另外还打算要造一台纺纱机,乃是一种多锭纺纱机,同样也是烧石炭就能运转。

这个纺纱机他们是要与罗氏机器坊一同研发制造,早前那罗氏机器坊就曾经为罗大娘的面巾作坊打造出了一批器械,在这方面也算比较有经验。

“那些女子能造器械?”有人面露不屑道。

“眼前这台织布机,便有女子的功劳。”侯蔺这时候说道:“后面的调整改良,少不得还要请她们帮忙,毕竟这织布一事,女子总要精通些。”

侯蔺在这工学之中管理后勤以及财务,这活计也没那么好干,毕竟这时候能进工学的,个个都有背景。

好在有罗用支持,衡致等人又都十分配合,斗败了几个跳的最高的刺儿头之后,侯蔺在这工学之中渐渐也就伸直了腰板,这种日子过的久了,也就越来越不爱看人脸色了。

今日他们工学做这个展示,这些个官员看就看了,有些人还非得给他摆个高高在上的挑剔劲儿。

这么好一个机器造出来,说几句表扬人的话怎么了,能少了这些人身上一块肉么?

倒也并非人人如此,说好话的人也有,主要都冲着罗用和衡致他们那边去了,因为众人皆都知晓,他二人才是真正手握技术的核心人物。

待人都散去之后,罗用便忍不住对侯蔺吐槽:

“那曹司直和程舍人,前两日在朝上还骂我呢,今日便跟没事人一般与我说话,真当我被人骂得多了就记不住他们了?”

罗用近日着实挨了不少骂,主要便是为了那两所女学,反对他的人很多。

初时在朝会上被人一通乱批,一个批完又来一个,接连几轮下来,直批得他整个脑门嗡嗡作响,很是头大,后来渐渐也就有些习惯了,就跟这长安城中夏日里的蚊蝇一般,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侯蔺自然也知晓这种状况,这长安城中的官员,有那刚正不阿的,也有那没脸没皮的,昨日翻脸今日便又能贴上来。

“你若是不能自己看开些,早晚被这些人活活气死。”侯蔺笑道。

不过这些人之所以态度变化这般大,自然还是因着那新式的织布机。

在得到了罗氏机器坊也会参与纺纱机的研发这个消息以后,之后的日子里,想进机器坊的小娘子一下子便多了起来,因为男的太难进去了,于是那些人就专门安排一些小娘子去报名。

结果机器坊那边近来因为人员趋近饱和,对于新入者的要求已经提到很高了,倒不会因为这些小娘子们是哪一个家族安排过来的就刻意为难,主要还是那个每旬一次的入学考试太难,寻常人都考不好。

四娘曾经问过罗用,明知那些家族安排人到机器作坊那边,必定是别有用心,因何还要收?

罗用回答说:“让他们千方百计塞人进机器坊,总比让他们无所事事,整天都想着怎么弄死我来得好啊。”

“那我们机器坊的技术若是被人窃取了呢?”七娘小可爱在一旁问道。

“无事,阿兄这里还有很多。”罗县令老神在在。真要这么玩,就他那一空间的书籍,玩一辈子都没问题。

这便是堵不如疏的道理了。

既然罗用那个机器坊肯收人,他们这些家族也都有机会可以弄到一点关键技术,就很少再有人会想去把他们整锅端了,毕竟整锅端了之后究竟哪些人可以分到好处,又能分到多少好处,那也很难说。

所以长安城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家族势力,近日都想着法儿往罗氏机器坊塞人呢,手里头若有那一两个好苗子的,轻易便能进去了,也是很简单,问题就是那好苗子难找啊。

那石氏一族亦是如此,与白二叔有些往来的那位石家郎君,在这个家族里原本并非十分要紧,也是他本人比较争气,勤勉好学,硬是在这长安城中挣得了几分名气,又教出了一对十分优秀的儿女,因此近年在家族之中也算说得上话。

近来他们家族里的人也想往罗氏机器坊塞人,奈何没有合适的人选,原本找了两个,上一旬送去那机器坊参加考试,均都落选。

后来族中便有人说:“眼下那罗氏机器坊的要求那般高,他们这族中上下,怕也只有八娘那样的,能够考得进去。”

他们这里所说的八娘,便是那一日被罗六郎一句话给怼哭了的那个小娘子了。

这小娘子的父亲初听闻这件事的时候,那是说什么都不同意,这人迂腐啊,最是看重出身层次,他的女儿,怎么能让她和那些匠人女子混在一处,那岂不是要污了她的名声,损了她的光芒,让她的人生从此有了瑕疵!

后来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族中第二次又选了几个人去参加机器坊那边的入学考试,还是没考进。

加上那石八娘近来着实很叛逆,那石家的当家主母就寻了她耶娘过去,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是八娘性烈,如今你二人亦是管不住她,若是再让她这般整日在外乱走,哪一日若是出了什么事,后悔可就晚了,不若还是送去那机器作坊,听闻那作坊里头管教极严,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几年后待她从那机器坊出来,若是能够学得一身好技艺,论及婚配之事,这长安城中的家族,还不是任挑任选……

八娘的耶娘也知晓这一次不好再忤逆族中的安排,再加上自家女儿近来着实很不听话,叫人头疼,想想老人的这一番话确实也比较有道理,最后心中即便还有一些不愿,口头上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言是待八娘回来,问一问她自己的意思。

结果那石八娘听闻这个事,竟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她甚至还感到很吃惊,自家阿耶向来最看重身份,怎的如今竟肯让她去机器坊了?

想想也是有些高兴,她学那些经史子集又有什么用,将来又不能出仕,还不如整点实用的,将来再搞点大动作出来,定是要叫家里的这些男子们惊掉下巴!

既然她自己也同意了,石氏夫妇便再没有了推脱的由头,只好任由族人见她送去罗氏机器坊参加考试,结果那一靠之下,果然过了,而且还被安排进了甲班。

石家族人很是高兴,八娘的母亲也挺高兴,与她夫君说起这个的时候,却被他夫君一口给怼了回去:“我辛辛苦苦教她这许多年,若是连个作坊都考不进去,岂不丢人?”

这句话后来不知怎的就被人传了出去,也是得罪了许多人,因为那些人也把自家女儿送去罗氏机器坊参加考试了,却没考进去,按照那世家郎君的说法,就是很丢人了。

不过听说也有那原本在家族中并不十分受到重视的女子考进了罗氏机器坊的,有那家族旁支的,有那庶出的,甚至还有一个年近三十的小妾考了进去,说来也是新奇。

但凡是这些考进了罗氏机器坊的,不管她们家族中人是怎么想怎么看待她们的,既然将来还要指望她们从这机器坊弄技术出去,那么眼下肯定就要好好对待了,连带她们的父母兄弟也都跟着受益。

这罗氏机器坊之中的学习生活并不轻松,对石八娘那种底子很好又从小苦读的人来说倒也还好,很多从前没吃过苦的小娘子,初来时难免就要掉几颗泪珠子,倒是没有中途打退堂鼓的,也算难得。

五郎他们几个并不打算往技术领域发展,所以也就没想过要来机器坊这边上课,只是得空的时候会时常过来看看,好歹对这机器坊中的各项技术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一天下午,五郎他们早早从白家那边回来,再家里待了待,觉着没什么意思,便说要去机器坊那边看看,七娘听闻了,连忙说自己也要去,又问六郎去不去,六郎想了想,也说要去,于是他们三人便一起出门了。

“这般冷的天,竟也在家里待不住?”大娘两口子这几日也在这边。

“年轻人就得叫他们到外头多走走。”罗用捧着一本账簿歪在炕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

话说这年头别说手机电脑,就连个电视机收音机也无,一般人在家里闲得无聊了肯定就要往外跑,尤其是这些十几岁的小年轻,没几个人能在家里待得住的。

飞儿那小丫头现在是岁数还比较小,来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随便给她几个小玩意儿,都能乐呵呵玩上小半天,待她再大一些,肯定也要往外跑。

像罗用大娘这样的,也是平日里事情太多,这时候难得空闲下来,于是窝在这屋子里便不爱动弹了。

稍晚一些时候,四娘也从南北杂货那边回来了。二娘一直不见人影,她的面巾作坊那边近来很忙,一时便回不来,若是忙得晚了,今天晚上可能就在那边住下不回来了,也是常有的。

这时候时节已经入冬,兄弟姊妹几人坐在屋里,难免就要讨论一下今年这白叠花的行情,因着那木轨道的便利,今冬陇西那边会有许多白叠花运到陇东,也就是凉州城那一带,再从凉州城运来中原。

若是不出意外,今年长安城中白叠花的价钱应该会比去年低廉才是,只是不知那些大家族有没有囤积白叠花的打算,若是那般,价钱便难说了……

他们几人正坐在屋里说着话,眼瞅着快到吃晚饭的时候,还道五郎他们几个怎的还不见回来,便见五郎和七娘两人进了厅堂,六郎没进来,径自打这厅堂前面过,回自己屋里去了。

“他这又是怎的了?”罗用伸头往门口那边看了看,然后又歪回了炕上。

自家兄弟自家知,六郎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脾气。

“就是我们今日一起去了机器坊那边啊,那石家小娘子没有搭理他。”七娘笑嘻嘻说道。

“他去寻那石家小娘子说话了?”姊夫林五郎也是有几分八卦。

“并无。”七娘摇头道。

第431章:冯苟

这一年冬天,西坡村的冯狗儿跟随南北杂货一个运货的队伍,来到了长安城。

冯狗儿如今也是长成了一个少年人模样,颇腼腆,笑起来还很有一些孩子气,长得又十分白净,哪里还有从前那脏娃形象,倒是有几分好人家里出来的小郎君模样。

冯狗儿和五郎站一块儿,叫别人去猜谁才是从前吃苦比较多的那一个,那人家肯定就选五郎。

他二人从前便是相熟,玩得也比较好,冯狗儿刚到长安城这几日,罗用便叫他住在县主府中,五郎那些朋友时常过来玩,冯狗儿算术好,几个回合较量下来,那些个小郎君们就没有不服的。

这些少年人嘴欠爱说笑,这几日便总说五郎与冯苟二人同行,路上见着他们的人,怕是个个都要以为五郎乃是冯苟仆从。

“你说你那些阿兄阿姊当官的当官,做买卖的做买卖,你这是要钱有钱,要身份也不差,怎的就是没一点气场?”

“正是,还有一个当县主的阿姊呢,这便比长安城中许多人都强。”

“瞅你那几个阿姊多有气场。”

“便是六郎都比你强,听闻城中那些小娘子们在一处的时候,时常也有提到你家六郎的。”

“你家六郎确实长得一副讨喜模样。”

“……”

五郎坐在廊下,一边剥着柚子皮,一边听这些人埋汰自己,也不很在意,只是听了半天却没有听到他们对罗用的评价,于是便问道:“我阿兄呢?我阿兄又算是个什么模样?”

那几个人听闻了,思忖片刻之后,有人言道:“照理说你阿兄长相亦不差,气度亦不差,奈何就是个棺材板儿模样。”

罗用确实长得还成,早前刚从陇西那边回来的时候,瞅着是有几分黑瘦,气质也锐利。

如今在这长安城中待了一年,他自己又比较懂得偷懒躲闲,事务虽多,却也称不上十分操劳,就这么养着养着,那容貌就越来越符合大众审美了。

不过也没啥用,就算他长得好看,那些个言官谏臣的,在早朝之上也不会少骂他两句,还有那些个大家族小家族,该讨厌他的还讨厌他。

近来罗用在长安城弄的那个罗氏机器坊,许多人都想往里头塞人,奈何门槛太高,很难考得进去,这一番折腾下来,有些人难免就会有怨言,所以最近背地里骂罗用的人就很多。

“从前若是听人说你阿兄不好,我还能帮着辩驳几句,现在我也只好装作没听见,太多了,着实管不过来。”

“坊间百姓倒是十分喜爱你阿兄,恨不能把他夸得跟那菩萨一般。”

“夸得太过了也是不好,叫你阿兄当心这些,怕有人背地里又要乱做文章。”

“柚子给我一块。”

五郎这时候剥好了一个柚子,这些少年人便纷纷凑过来分柚子。

这柚子可是南方来的水果,价钱十分贵,他们这些人里面几个出身高一些的,一个冬天下来,家里头也见不着几回柚子,更别提另几个出身低的了。

五郎那几个阿姊很能挣钱,家里头这些个吃食几乎就没有断顿的时候,说来惭愧,这也是他们几个常来县主府的原因之一。

冬日里天气寒冷,这些少年人却在屋里待不住,聚在廊下吃完了这一个柚子,便又说要出去玩,把七娘冯苟五对麦青都给带上了。

侯蔺家那小子也要跟,奈何岁数太小,他阿娘不肯让他随便就往外边跑,七娘等人也不爱带他,于是这些大的呼啦啦就跑远了,五对和麦青也跟着这些人一起跑,侯蔺家那小子跟不上,就在后边哇哇的哭。

院里一个洒扫的妇人见了,便笑着过去哄了他几句,不多时黄香兰也从屋里出来了,拉着他的小手将他带到屋里去。

那小子还跟他阿娘告状呢,说七娘阿姊坏,他以后不跟阿姊玩了。

“这小子也是好玩,方才那一大群人,他怎的光说七娘坏。”阿枝这时候正在这边跟黄香兰一起做针线,听他在那里咿咿呀呀告状,也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待一会儿气性过了,还去找七娘玩。”小孩子的屁话,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黄香兰也不带跟他认真的。

“忒爱哭了些,将来可怎的是好?”

“可别长成个哭包。”

“倒也不能够,你看那冯苟,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这回见他,变化着实很大……”

“听闻他亦是西坡村的……”

“正是……”

这大冷的天,有些人就喜欢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做做针线,有些人就喜欢到外面瞎跑,不管是哪一种,日子总是比较舒心的。

而在罗氏机器坊这边的人们,那实打实就是在吃苦了。

罗用近来又在甲班的基础上,弄了一个特优班出来,这个班没有人数限制,也就是说绝对不会存在为了凑人数放低要求的情况。

目前这个班级里面的人数尚还不足十个,都是机器坊里顶尖的苗子,就连那颇富才名的石八娘,这回都没能被选进,理由是她进罗氏机器坊的时间太短,对器械方面的了解还很欠缺。

冯苟这一次来长安城,也是为了进罗氏机器坊。

夏天那时候,罗用听人说冯阿婆过世了,便想到了冯苟,托人带信回去,问他要不要来长安城的机器坊,于是他这便来了。

冯苟从前也没个正经名字,冯阿婆唤他狗儿,是为了给他起个贱名好养活,后来他自己识了些字,便打算给自己起个正经名字,奈何想来想去,却没想到用什么字好,于是最后便取了这冯苟。

初到长安城的时候,来到这县主府上,与罗三郎说话,将自己这个名字报与他知晓,心中原本也是有几分忐忑,三郎却道:

“不错,名字便只是一个代称而已,他日你若有了出息,这个名字也就显得出息了。”

冯苟听他这般说,心里便很高兴起来。

他自小便觉得罗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自家除了一个疯癫的阿婆,也没有一个正经长辈可以依靠,于是他便在心里,偷偷的,把罗用当成像自己的父兄一般的存在,以此作为自己精神上的依靠,而罗用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冯苟刚来长安城这些时日,罗用便叫他先在县主府这边住着。

冬日里天气寒冷,白家族学那边也是时常放假,刚好让五郎他们带着他在这长安城中到处走走看看,待他去了机器坊那边,怕就难得再有这样的空闲。

时间充裕的时候,五郎他们就喜欢去城外的车站。

长安城这条铁轨一直通到洛阳,每日里来来往往许多行人货物,入秋以后,运输格外繁忙,冬日里亦很繁忙。

城里头不少小孩聚在这里,有些穷人家的小孩会去捡拾车上落下来的物什,能被遗落下来的,大抵都不是什么值钱物什,无外乎就是一些果蔬粮食之类。

五郎他们来这边,主要就是为了逛集市,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由货主和买家们自发汇聚而成的野集,每日里都有不少货物在那边交易,也有一些农户在这里卖货,价钱常常要比城里稍低一些。

这边车站上往来的货物,常常也有他们罗家人的货物,从前主要就是阿姊食铺各地运回长安城的食材。

今年重阳节以后,洛阳那边的南北杂货分店开张,长安与洛阳这两个铺子之间很多货物往来,大头主要还是走水路,少部分货物会走铁路。

近来二娘那面巾作坊所产的各种面料各种花色的面巾,在洛阳那边也很受欢迎,甚至还被一些商贾贩卖到江南等地,听那边阿姊食铺的人写信过来说,这种面巾眼下在她们江南那边卖得十分贵。

长安城这间面巾作坊所产的面巾,工艺上比常乐县那边还要更加精进一些。

一方面表现在花纹样式上,长安城这边的针线女工水平也算是全国领先的了,自然少不了各种花纹样式,只要二娘出钱,别人便能与她画来,着实比常乐县那边便利不少。

另一方面则是材质方面,除了白叠花,他们这一回还用到了羊绒和丝线,哪一种花纹用哪一种材质,材质比例又是多少,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五郎他们时常在车站这边闲逛,有时候若是看到自家货物进出,便很高兴。

冯苟初来长安城,原本就已经被这长安城中的规模之宏大所震惊,这时候又被五郎他们带到车站这边,感受到了这长安城每日里的货物运输量究竟有多么巨大。

这一日的天色略略有些阴沉,时而寒风呼啸,眼前的车马行人货物,多得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般。

“你看到那辆马车没有?”七娘缩着脖子对冯苟言道。

“唔。”冯苟应道。

“车轮上打了那个标志的,便是殷氏车轮行所造的车轮,还有车轴,车轴的标志小,得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七娘对他说道。

“嗯。”冯苟认真点头道。

“还有许多马车,虽然没打我们的标记,其实也用了一些我们产的零件,大多都是从南北杂货那边购买。”因为冯苟总是听得认真,五郎他们也都很愿意跟他说这些。

“嗯。”冯苟依旧点头。

“宫里的匠人也到我们南北杂货买货呢。”

“宫里也有匠人?”

“自然是有的,工学那边就有宫里出来的匠人,听闻手艺十分了得。”

“那是选的好的出来,所以才了得,听闻也有很寻常的。”

“狗儿你将来可是要当匠人?”

“嗯。”

“机器坊那边颇辛苦,课业也重。”

“不怕。”

“你倒是一心想当匠人?”

“嗯。”

冯狗儿觉得他将来肯定就是要当一个匠人的了,哪里想得到,罗用这时候已经开始为他们誊抄高中数学课本了。

高一上册的课本都还没抄到一半,就已花费了他好几日的闲暇时间,抄完这一本,后面还有好多本等着他抄,抄完高中教材还有大学教材,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想当年自己甩给孙思邈的那一堆医书,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抄完的?着实很不容易。

第432章:倾心

罗用一个人抄书抄到很累的时候,就想从身边抓个壮丁,别个时常也见不着人影,只有六郎常常在家用功。

于是罗用就把六郎给喊了过来,让他给自己帮一个忙。

六郎问他帮什么忙,罗用就让他先把门关上,然后鬼鬼祟祟从怀里摸出一本书。

“这件事你知我知,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一旦被他人知晓,届时我们这一家老小,可能都要人头不保……”罗县令细细叮嘱道。

“我知。”六郎抿了抿嘴角。

对于罗用的那些个来路不明的书籍,他们兄弟姊妹几个,谁心里头没有点数啊,只不过从来不曾提起而已,莫说是对外人,即便是自家几个人之间,也是不说的。

就这能让他们全家老小人头不保的物什,罗用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还拿给他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看,六郎怎么想,都觉得自家阿兄有点不靠谱啊。

六郎还是很乖巧的,罗用让他帮忙抄书,他就抄了。

看着端端正正坐在木榻上抄书的少年,罗用不禁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软软糯糯的一个小孩儿,总喜欢偎在自己身旁,不得了的讨人喜爱,如今竟也能帮他抄书了呢,真好啊。

罗县令一会儿剥个柚子来吃,一会儿给六郎磨墨,心中很有一些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喜悦。

其实罗用自己也并不很清闲,就算不用抄书,他还得备课,眼下这几个新课本拿出来,他也寻不着合适的人选帮他教,只能自己上。

之后的一些时日,他每天晚上都要到罗氏机器坊去上一个时辰的课,五郎六郎七娘他们都要去,刚开始的时候大娘二娘她们也都去过,听了几回见实在听不懂,便不去了。

四娘倒是勉强还能跟得上,只是她的心思现在已经不怎么在学习上了,所以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有了六郎帮忙抄书以后,罗用着实轻松不少,每天得空的时候,便只要专心备课以及复习自己从前学过的知识就好了。

这些东西太多年没碰,这会儿一时想要捡起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机器坊这边的这些学生,基础大多都还是很差,除了那极个别智商极高又肯下苦功的,便只有后来长安城中各个家族塞进来的人,像石八娘那样的,还能勉强跟得上罗用的课程,人数实在很有限,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罗用便打算把这几个人先教出来,将来再从他们中间拣那一两个出来当先生,让他们去教别人,像冯苟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只不知他将来究竟是会选择去钻研更高深的学问,还是当一个教书先生。

这日傍晚,罗用与五郎几人刚到机器坊门口,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之人显然也发现罗用他们到了,于是便从车里出来,罗用一看,也是老熟人了,便是那国子学的陈冕陈博士。

“都这时候了,陈博士怎的会在此处?”罗用问陈博士道。

这时候宫城那边闭门鼓正在敲着,过不了一会儿,便要开始宵禁,长安城各坊都要关门落锁了,罗用他们在机器坊这边上完课之后,当晚便要睡在这边,看陈博士不慌不忙这个样子,今晚约莫也是打算住在这崇贤坊中了。

“听闻你在机器坊这边授课,我便过来看看,不知可否旁听一二。”陈博士十分客气。

“你既来了,只管进来旁听便是。”罗用笑着招呼他道。

“我这边还有一名友人。”陈博士抬手比了比马车的方向。

于是车帘掀开,又有一名郎君从那马车中下来,罗用识得此人,知晓他亦是国子学博士,与陈冕交好,方才之所以没有露面,约莫就是想着罗用若是连陈冕都不给进,那他干脆就当自己没来过,也免得将来见面尴尬。

“既是陈博士友人,那便一同进去吧,罗某才疏学浅,今日便要在二位面前献丑了。”罗用拱手道。

“罗县令过谦了,若论算术,这长安城中哪有不服的。”对方亦是笑着向罗用拱手。

陈冕与他的这位友人皆是国子学博士,品级乃为正五品上,罗用这个长安县令是正六品上,他二人品级比罗用高,能摆出这样的态度,也算是比较有诚意了。

更何况眼下这个年代除了官员品级,往往也很看重出身,陈冕出身并不很高,他的这位友人却是正经大家族出身,一般大家族出身的人都比较倨傲,能对罗用这个草根出身的小官做到这般有礼的并不很多。

于是就这样,这天晚上罗用给机器坊这边的几名学生上课的时候,陈博士与他的那位友人便在一边旁听。

虽然都是老大不小的年纪,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新知识,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依旧是十分认真且谦逊的,教他们这两个人,就比教那些底子薄基础差的其他学生容易多了,很多地方往往都是一点就通的。

之后的日子里,陆续又来了一些人,这些人要么直接与罗用打招呼,要么就是先前那些人带来的,大多都是一些饱学之士。

这些饱学之士大多有身份有地位,能够放下身段到“女工学”这种地方来上课,在眼下这个时代,也算是比较特立独行的了。

对于这些人的到来,罗用并不阻拦。

虽说罗用这些年在长安城中得罪了不少人,但他也不是没事得罪人着玩儿,能够广结善缘的时候,他自然还是更愿意广结善缘的。

想当年罗用在西坡村教人算术,当时与他学过算术的那些人,如今便有不少就在这长安城中。

那些人就算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并非个个都能十分维护罗用,但至少总要念他一点好,寻常没事并不会寻罗用的不自在。

如今也是一样的,这些人既然愿意向罗用求教,那么罗用便肯教,顺便卖与他们一个人情。

只是学归学,学完了之后他们自己要在这崇贤坊中寻住处,机器坊里面是不留客的。

机器坊中多女子,又有“女工学”之名,总是留这些郎君在这里头住宿,影响肯定是不好,有碍这些女子的名声。

待到年关将近,白家族学那边也放假了,五郎六郎七娘她们几个就很清闲起来,罗用就比较忙,各处事情都多,时常还会有一些应酬。

机器坊那边的课程有时候照常,有时候便要停歇,每每都要提前让人前去通知,还要告与那些旁听的郎君们知晓。

这一天傍晚,罗用在长安县衙那边接连忙了两三日之后,回到县主府这边。

待到吃晚饭的时候,却不见六郎,问七娘她们,说六郎今天已经在自己屋里待了一天了,吃饭也在自己那屋。

“这又是怎的了?”罗用关心道。

“约莫是怕我们笑话他吧。”七娘一脸无奈地样子。

“怎的了?”六郎多么稳重一个孩子,能被人笑话的时候真不多。

“还不就是……”于是七娘就说了。

原来最近白家族学那边放假,冯苟又进了机器坊,不在县主府这边住了,于是五郎七娘他们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去机器坊那边找冯苟一起上课一起玩,原本相对不怎么喜欢出门的六郎,近来也是常常跟着一起去。

六郎对石八娘有些过分的关注,好些人都看出来了,少年人之间一说起这些个事情就很兴奋,于是不出几日,机器坊那边个个都在说罗六郎倾心石八娘的事情。

然后昨天下午,那石八娘便把六郎给拦住了,当着许多人的面就问他:你可是对我有意?

然后六郎就落跑了,虽然有开饭的钟声作为遮掩,依旧掩盖不了他落荒而逃的事实……

“所以他今日便一直在自己那屋里呆着,没出来过?”

“唔。”

第433章:消息

罗用他们原本还想着,以六郎那般别扭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的日子里怕是不会再去机器坊了。

倒是想不到,没几日他便又去了,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整日便与那冯苟在一处。

冯苟初从离石来到长安城,他所有的算术基础,也就只有罗用几年前在西坡村的时候教的那些,与长安城这边一些精进的学生相比,也是显得有几分落后了。

好在他在算术方面很是开窍,又很勤勉,还有五郎六郎教他,于是学得十分快。

待到年后两三日,罗用终于也能稍稍清闲些,六郎忽地来与他说,往后不想再去白家族学读书了,他想进机器坊。

罗家这些兄弟姊妹里头,也就六郎瞅着最像是一块读书的料,罗用原本是打算让他先在白家族学待一阵子,之后再想办法给他弄进国子学的。

毕竟现在陈博士和他的那位同僚便在机器坊与罗用学算术,罗用眼下又与长安城中的一些世族大家有些往来,想想法子应该还是有机会做成这件事,再不济总要让他去太学,好的学校毕业出来,起点高,将来的路子也更宽。

与国子学太学相比,罗氏机器坊就显得很不入流了,严格来说,它甚至连一所学校都不算。

罗用问他因何要这般,心道莫不是因那石家八娘?

六郎却道:“长安诸学虽好,我却独在那机器坊中学到最多。”

罗用苦口婆心与他说:“一旦进了这机器坊,将来再想去太学国子学可就大不易,即便进去了,旁人怕也要看低你许多。”

六郎回道:“阿兄何时竟也怕旁人看低了?”

罗用这一下被他给噎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事后想想,这小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啊。

罗用自己虽然并不很怕被人看低,但他也必须承认,被人看低的滋味并不好受,对于家里这些小的,自然是希望他们的人生能更顺遂些,尽量不要经受那些事情。

然而少年人有时候往往也不愿意遵循大人的安排,这约莫就是到了叛逆期了吧。

强扭的瓜不甜,罗用暂时也只得先遂了六郎的心愿,让他去了罗氏机器坊,但还是希望他能与那些常常过去旁听探讨算术的郎君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将来兴许又会有一些别的什么际遇。

正月里闲了没几日,眼瞅着便要到了上元节,也便是元宵节,正是正月十五那一日。

上元节期间,长安城中没有宵禁,从正月十四那一日开始,城中百姓便要出街游玩,赏灯会友,整个长安城都将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之中,持续整整三日。

从前罗用也曾在长安城中过过上元节,便只觉得十分热闹,想玩嘛出去玩两下,不想玩依旧在家里呆着,最多就是稍微担心一下家里这几个小孩夜里在外面玩得太晚了会不会有安全问题,其余便也没什么了。

如今当了这长安县令,责任一下子就变得很重了,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十分多,这几日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了。

长安百姓在今年的上元节倒是大多都玩得很开心,尤其是长安县这一边,大街小巷处处都有沼气灯,往来十分便利,即便是在那些人迹稀少的地方,亦不觉得骇人。

长安县这边多平民,万年县那边多大户,所以长安县这边历来就是要比万年县热闹一些,环境也稍微脏乱一些。

近年倒是好了许多,处处都铺上了水泥路面,去年又修了沼气池,但凡是点能腐烂产出沼气的物什,都被扔进了各家的沼气池里,于是街面上便也就很少见了。

这一年中元节,许多万年县那边的人都来长安县游玩。

城中最热闹的几个去处,除了位于长安县和万年县中间的朱雀大街,便是那兴化坊光德坊一带,兴化坊有南北杂货,光德坊有阿姊食铺,另外还有各式商铺林立,很是热闹繁华。

城南也有一些比较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在靠近安化门的大安坊与安乐坊一带。那安化门出去不远,便是铁轨所在。

过完了上元节亦是不得闲,工学那边去岁便造出了织布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整改进,如今技术已经算是比较成熟,于此同时,新式纺纱机也面世了。

同时使用这两种新式机器,能够大大提高织布的效率,虽然所织出来的布匹与巧妇手工织成的相比,还是显得粗糙了些,但只要价钱略低些许,这样的布料在市面上应也是很好卖的,毕竟在这个生产力极低下的年代,布料这样的精细物什总是颇难得的,许多贫民家中都短缺。

恰逢去岁河西各地白叠花大丰收,又因河西当地通了那木轨道,从去年秋冬到今年年初,大量的白叠花从那边运往中原地区。

在眼下的长安城中,白叠的价钱大致与麻相等,因为大量白叠花的冲击,中原地区麻价亦是降了约莫二成有余。

近日在那早朝之上,已有人提出,河西白叠大量涌入中原,恐会伤了中原地区的桑麻产出,他日一旦又起战事,商道阻断,中原百姓岂不是就要无衣可穿?

又有那同情农人艰难的,毕竟作为寻常农户,原本也只能用家里多余的粮食和布料换钱,如今连布料都不值钱了,那他们以后的生活必定是要更加不易。

民间也是争论得很厉害,有人写诗批判抵制新布,对卖布的农人表示很同情。

也有人写诗怼回去的,说他们夸夸其谈,竟看不到这长安城中有多少人买不起布料穿不起衣裳,冬日里便也只裹了一身薄薄的破布旧衣在身上,都城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偏远之地。

然而不管这些争论的声音有多么激烈,反对者们反对得多么激烈,这新技术的普及,却是谁也无法阻挡得了的。

打造这些新机器的技术,除了工学那边,工部的人也已经基本掌握了,那些在工学里面安插了人手的家族,或多或少都对这一项新技术有了了解,有些人约莫才知晓了一个皮毛,有些人却已经自己着手开始打造了,除了一些核心组件,怕也不会遇到太大难题。

罗氏机器坊近来也在打造这种机器,那新式纺纱机本就是由罗氏机器坊与工学共同研发,至于那织布机,有衡致的帮忙指点,自然也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这批新式器械的买主便是罗二娘,去年冬里,河西那边的羊绒作坊运了许多羊绒制品过来,俱都放在南北杂货出售,那些货物卖出以后,二娘手里的资金便很充裕了,不仅收购了大量的白叠花,如今又向机器坊那边订购新式纺纱机和织布机,预计要在这长安城中开办一家新式织布坊。

工部那边如今也正在打造这种机器,圣人亦十分关注,罗用近日便在忙这个,指点和帮助工部的人造机器。

那边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第一台织布机造出来了。

这一日,罗用从那工部之中出来,有一个工部的小官送他到门口,看看左右无人,便凑近了与他低语:

“我听闻近日有人要对罗县令一家不利,你可得当心着些。”

罗用听了这个话,心中一惊,问道:“此事你从何处听来?”

那人道:“消息自有来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如今这新式织布机既已造得,有些人怕是就要有所动作,以我之见,县令一家不若还是暂避一避。”

罗用从前也曾听闻过,历史中有些人在造得了器物之后便要杀了工匠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事情竟然还能落到自己头上,可他也不止是一个工匠啊,他还是个官呢。

只是这又能往哪里避,回西坡村老家么?那罗用肯定是不甘心的。

再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免总会与人有争斗,若是那般畏惧争斗,胆小如鼠,动辄便要逃逸,那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怕也难寻一块永享安宁的立足之地。

于是罗用便对那人说道:“多谢足下好意,只是这长安城着实不错,我罗某人便是不想走了,谁人若要谋害于我,便叫他们尽管来吧。”

“哎你这人,我这也是好心,才提醒你一句,怎的你竟反倒还冲我来了?”那工部官员不满道。

“告辞。”罗用并不与他多言,拱拱手便走了。

若说方才罗用对眼前这个人还有几分相信,待他后面这些话说出来,便再也不信了。

他既然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给罗用通风报信,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对罗用这个人有好感,对他们罗家即将要面临的处境感到担忧和同情才对,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对罗用摆出不耐烦的态度呢。

这长安城中便是如此,真真假假,有时候着实不好分辨。

罗用今日若是听信了此人诓骗,被这么一吓唬,便要收拾家当跑路逃命去了,那才真的要被人笑掉大牙。

想出这种计策的人,未免也太过小瞧了他。

不过不得不说,确实也是有几分吓人的。

第434章:谣言

那工部小官所言虽然并不可信,但它依然让罗用嗅到了一丝有什么人正在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气息。

果然,二月初,长安城中便忽地传开一个消息,言是当初被罗用安排去往西域的那一十二名青年,尽数被那西域的蛮族所戮,十二颗脑袋,就那样齐整整地悬挂在人家的城墙上。

虽是无凭无据,罗用初闻此言之时,心中还是不免一窒。

不多久,便有人闹上了县主府,让罗用赔他们家儿郎,让罗用偿命!

甚至还有人闹上了南北杂货和阿姊食铺那些地方,损坏了一些物什,也影响了铺面的生意,杜构他们为了避免激化矛盾,并没有缉拿闹事者,只是连喝带劝,让他们那些人退散便罢了,如此处理,罗用也是认同的。

如今坊间也有不少人在说,罗用安排那些青年郎君去往西域的行为确实不妥,好好的中原不待,无事跑到西域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有些人站出来维护罗用,那些人便说自己是在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仿佛罗用先前为这长安百姓,为着天下百姓做过多少事,都是他该的,恩情什么的那是全然没有的。

朝堂上也有不少人以此攻讦罗用,原本在这朝堂之中便有许多保守的官员,在他们看来,守好中原这片地方才是他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才是正经,什么攻略西域文化传播,那都是好大喜功不切实际,劳民伤财无益百姓。

更别提还有那么多看罗用不顺眼的人,这时候必然就要跟着跳起来踩他几脚,有那狠的,真是恨不得将他踩死。

如今便有不少说要罢免罗用、让他回老家再磨练磨练心性的声音了,也有说要贬黜出京,让他到各地见识去见识民间疾苦的。

“我还需见什么疾苦,我本就从苦处来。”对于朝堂上这些同僚,罗用就不像对待坊间百姓那般客气了,想怼就怼回去了。

倒是也有不少人帮罗用说话的,毕竟这件事现在无有凭据,只是常乐书院那边有个学生写信回来这般说了而已,他的家人在把那封信上的内容往外面一传言,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事实究竟为何,罗用现在也正在等常乐县那边的消息。除了罗用以外,还有许多人都在等,侯蔺这两日面色蜡黄,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俨然竟是有了几分老态。

然而那些攻讦罗用的人,可不会等什么切实的消息,他们就是要趁这个机会将罗用拉下马。

这世道便是如此,古往今来也无多少变化,并不是说你只要胸怀天下鞠躬尽瘁,这天下苍生就个个都会爱你敬你护你。

罗用向来很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事到临头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心寒。尤其是当他听到那些坊间百姓在听闻了几个郎君的慷慨陈词之后,便也开始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起来,拽着他们自己也不很明白的大道理,批判罗用急功近利,年轻,行事有欠妥当,云云。

实际上这又有什么妥当不妥当,不过都是个人选择而已。

那些郎君在中原得不到重视,难有什么发展,又不甘心平庸一生,在罗用的提议和组织下,他们便决心要到西域去搏上一搏,这又有什么不对?

闹事那几家的意思,大抵便是要罗用赔钱,倒也没有明说,只是他们这般整日闹腾,必定会影响罗家那几间铺子的买卖,最终无外乎就是破财消灾。

亦有那不声不响的人家,罗用也分别差人到他们家里去说了,待常乐县那边的消息一过来,必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三郎怎的还不睡?”这一晚,侯蔺从坊间酒肆回来,见罗用这时候正坐在堂屋檐下自斟自饮,便行到廊前的空地上,抬头与他说了几句。

“这便要去睡了。”罗用答应道。

“三郎无需忧心。”侯蔺反劝他道:“俊林他们必定是无事的,听衡致与我说,写信的那名学子本也要去西域,后又被你剔出名单,那厮定是怀恨在心,因此才写了这样的信件回来,存心要与你难看。”

“我亦知晓。”罗用咽下一口清酒,扬起唇角,与侯蔺道:“侯博士也早些睡吧,我吃完这两口便也要歇下了。”

“……”侯蔺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后院去了。

无论是侯蔺还是罗用,大抵都能猜到这件事八成就是假的,不过谣言而已。

然而在这个交通不发达信息难以流通的年代,造谣说别人家的青年客死异乡,脑袋被挂在那蛮族的城墙上,着实太过恶毒。

听闻有一名青年的年轻妻子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当天晚上便悬梁了,好在发现得早,将将救了回来,如今正是卧床不起。

罗用这一日去上大朝,行入大殿的时候,便见有几个同僚正凑在一处说话,不时看向他的目光,也总是带着一些探究和评判。

忽的,他心中便生出几分寂寥。

从前读历史书,见到历史上那些一心为国,心系苍生的人物,最终却落得惨淡收场,他那时候便很为那些人感到冤屈不平。

如今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倒是并无多少不平,这世间总是如此的,他一早便已知晓,当他决定要做一些事情,要使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人,便已料到会有眼前的情形,亦知晓有那惨淡收场的可能。

所以并无多少不平,只是有几分孤独寂寥罢了……

好在眼下的朝纲并非十分败坏,在这朝堂之上,依旧有着不少铮铮的铁骨,有些人想用一个谣言再次将罗用清理出长安城,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再者,去年罗用他们在长安县这边推广沼气灯,万年县那边不少人便很眼热,待到今年上元节过后,坊间的舆论便有些压不住了。

万年县令这些时日便称自己年老体弱,欲要请辞,在他之后,又要选谁去当下一任万年县令,吏部官员们今日也在朝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这毕竟是长安城中的县令啊,不是什么偏远小县,总是要在朝堂之上商议一二的。

倒是也有人推荐了一些人选,只大抵不太适合,要么就是太年轻压不住场面,万年县那边可是住着许多大户,其中不乏跋扈者,并不好相与。

要么就是资质太过平庸才能太过稀疏,做不了什么实事,这回这个官员选出来,就是要让他在万年县推广沼气池的,朝廷虽然依旧吝惜钱财,然而此事怕是不能再拖了。

最后说来说去,不少人竟还是觉得只有罗用最合适,毕竟推广沼气池这件事他最有经验,虽说也是年轻,但是以他罗棺材板儿之名,怕也没什么不敢压、压不住的。

“善,便让罗爱卿兼任万年县令一职吧。”皇帝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的血压好像又有一些高了。

这些时日因为一则谣言,朝中不少人借题发挥,其中一些人便有反对朝廷把过多钱财兵力放在西面的意思,明面上是在批判罗用,实际上就是在反对皇帝的一些政治主张。

当今圣人虽然不很年迈,身体却并不好,现在也是越来越气不得了,为了保重自身,他这一回并没有下场表态,只让罗用自己一个人在前面扛着。

如今有一些人提议让罗用兼任万年县令,皇帝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这满朝上下,怕也没有比罗用更适合的人选了。

他这一番话方才说出,大殿之中立刻炸了锅,有些人这两日正处心积虑想着要怎么弄掉罗用呢,如今目的非但没有达成,竟还被罗用得了一个万年县令的职位,他们如何肯答应!

就在这一片吵吵嚷嚷之中,皇帝与身边的寺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在那名寺人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大殿。

这大殿里头实在太吵,谁也没听清皇帝那时候具体说的是什么,但大抵都能看出来,他约莫是身体有些不适。

在圣人离开之后,朝中几位大臣先后也都出了大殿,罗用也起身离开了。

至于身后那些人又要说些什么,由他去吧。

第435章:官员

那万年县令称病不出家门,罗用接任万年县令一职,一应交接工作,主要便由杜构与那前县令的一名随从进行,另外还有一应县中官吏辅助。

要说这万年县中的这些个小官小吏,也未必个个都服罗用这个新上任的县令,长安城中这些人,开口闭口就是门户,这是几百年时间积攒下来的风气了,罗用出身这般低,自然就要被他们看低些。

但罗用如今也算势头正盛,这回长安城中这般多的人想要将他拉下马,竟然都没能成功,反叫他又得了个万年县令的职位,显然是很得圣人青眼了,加上他眼下又与这长安城中的几个家族颇有联系……

在这长安城中当官,尤其是这些处在官场底层,又很难有升职机会的小官小吏,哪有不会看眼色的,于是罗用上任期间,倒是顺风顺水,无人与他寻那事端。

他们这般决定自然也是十分明智的,罗用先前便于杜构说过,这回在这万年县公府之中,若有谁敢跳,定要将他拔了,那朝堂之上他是管不了,自家这一亩三分地,总要好生梳理。

罗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依旧还是推广沼气池技术,朝廷这回拨款很是爽快。

然后也是要兴办小学,万年县这边虽说是多大户,但也还是有不少小户人家,亦不乏贫者,以及一些大户人家里面的仆从奴婢。

这些事情,杜构他们也都是熟门熟路了,并不怎么需要罗用操心。

自回长安城以来,杜构和夏彦他们着实为罗用出了许多力,罗用心里也有要先帮杜构求个一官半职的念头,只是不太好开口,毕竟他们回长安城的时间还比较短,或许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提起此事,时机会成熟些。

罗用这边正思量着怎么帮杜构讨个官职的事情,皇帝那边也寻思着让罗用办事呢。

这一日上完大朝,廊下食过后,无事的官员便可出宫了,罗用寻常这时候都是跟大伙儿一起出宫的,这一日却有寺人来宣,道是皇帝要寻他说事。

于是罗用便去了,见面后,皇帝便与他说,近来坊间言论颇不消停,问罗用这个长安县兼万年县县令有什么对策没有。

要说这贞观年间,言论也算是比较自由的,李世民不喜欢阻塞言路,他就喜欢听别人把什么好话坏话都说出来,然后他就知道别人都在想些什么了,只是这样一来,有时候听多了自己不爱听的话语,难免就会有些难受,比如说最近坊间便有不少反对他经略西域的声音。

罗用说,之所以会这般,就是因为坊间百姓都太闲了,又没有什么消遣,所以才会热衷于说闲话。

皇帝道,我若是多发徭役增加税收,使百姓忙碌,世人便又要道我是昏君。

罗用说,如果他们每天都有热闹可看,有新鲜事可讲,就不会对枯燥的朝政感兴趣了。

皇帝道,罗爱卿可有妙法?

于是罗用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与他说了起来。

不肖十余日,长安城中便出了一本名叫《长安趣味谈》的刊物,主题非常明确,讲的就是长安城中的各种八卦,有民间的也有关于各个士族大家的。

这个刊物的发行方便是南北杂货,这种事情四娘她们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在如今的南北杂货,每日里光是考卷和画本都不知道要卖出去多少,很多外地人过来采购,动辄就是几十份上百份地买,还有一些专门倒腾这些物什的商贾小贩。

为了对这个刊物表示支持,皇帝还让宫里的寺人整理了几则宫中闲话送给罗用,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长安城中很多官员和大家族们大抵也都知晓,只是到了坊间,听闻过的人便很少了。

另外四娘的那些姊妹也有很多料,这些小娘子们如今不少人自己便在撰文,听闻有个刊物可以投稿,一个个都是热情高涨的模样。

除此之外,南北杂货大门口边上还有一个投稿箱,谁人都可以投稿,只要写明了姓名住址,稿件被采用之后,便会有人将稿酬送到他们家里。

这《长安趣味谈》乃是半月刊,每月初一十五各发一期,第一期便出在这一年的三月初一。

这刊物一发行,效用果然十分显着,主要这第一期吧,干货也是尤其多,寻常百姓哪里听闻过那许多秘闻趣事。

这些趣闻的主角大多都没有姓名,主要便是以某郎君某店家某嫔妃某皇亲这样的代称,这样一来,大伙儿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免凑在一起议论一下这些趣闻的主角究竟是谁。

平日里,寻常百姓虽也议论朝政,但真正又有几个人十分关心朝政的,不过都是消遣而已,这时候罗用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消遣,很多人立刻便被转移了注意力。

当然有不少人还是会继续议论朝政,那些大抵便是真正关心朝政的人吧。

罗用这件事办得,皇帝就很满意,在一个不上朝的日子,特地把他宣进宫,当面表扬了一番。

趁着这个机会,罗用顺便就跟他提了提杜构的事情,说杜构这个人命途多舛,早年剿匪的时候便伤了腿,后又被兄弟所累,但他着实是个有才干的,如今这般,着实有些辱没了他。

皇帝悠悠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道:“爱卿所言有理,早前倒是我疏忽了,你且去吧,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罗用就这样被打发出了皇宫,皇帝的那一句心中有数,究竟是怎么一个有数法儿,他是不清楚的,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句场面话,空头支票。

不过对于杜构来说,有这一句话,总是比没有好的,最多这回不行,下回再帮他争取争取吧。

罗用现在心态也是比较好,就连这几日有一些自诩清高之辈,说他是皇帝的爪牙鹰犬,引导舆论蒙蔽人心,使百姓只知趣闻闲谈不知国家大事,这一类的言论罗用常有听闻,只是并不很当一回事。

作为长安县与万年县两县的县令,他总要尽量使社会安定,作为一名普通官员,面对官场上的竞争与倾轧,他也要尽量为自己争取一些有利的条件,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倒不如辞官去当义士。

常乐县那边已经有消息了,证实了早前那名常乐书院学子信中所言,确是谣言。

但是在这时候的长安城中,已经没有几个人再关心这件事,只是那些闹事的家属如今已不再闹,那些忧心的家属这时候也已安了心。

至于曾经的那些妄言,以及那些妄言所造成的伤害,自然是没有人负责的。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模样,熙熙攘攘,潮涨潮落,时常显出它盲目又冷漠的一面。

为了这件事,白二叔还特地来了一趟县主府,主要就是为了宽慰一下罗用。

在白二叔看来,罗用到底年轻,又是那样的一番热忱模样,这段时间遭了这样的事情,想来必定十分心寒。

出门前他父兄便于他说,罗用看来应是不需他开解的,白二叔不信,还道他必定是在强装,结果到了县主府一看,却也并不像是强装出来。

“怎的今日我家这般多的客人,方才走了玄奘法师,白二叔便又来了。”罗用笑着出来迎客。

“玄奘法师亲来?”白二叔倒是吃惊了。

他方才过来的时候,便觉这崇德坊今日格外热闹,还道是哪个大户人家要办喜宴,却不料竟是因为来了玄奘法师。

听闻那玄奘法师自打取经归来,便专心译着经文,就连出来讲经的时候都不多,他今日竟会亲来拜访罗用?

“正是。”罗用一路将白二叔引到堂屋之中。

“那玄奘法师寻你何事?”白二叔问。

“道我这名声太差,他自己名声好,走这一趟,好帮我洗刷洗刷。”罗用笑道。

他这当然说的是玩笑话,玄奘法师的原话并没有说得这般直白,不过那意思倒也差不多就是了。

白二叔啧啧称奇,心里也是有些羡慕,那玄奘法师可是真正的得道高僧,长安城中很多人为了听他讲经都挤破了头,其中不乏一些士族大家的人。

听闻罗用从前在常乐县的时候,曾经接待过玄奘法师,如今这般做法,兴许也是有几分回礼的意思吧。

还道罗用这回遭了这样的事,定是需要有人宽慰一番,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白二叔便也不说什么,只是与罗用小酌几杯,又说了些闲话,看看天色差不多,便回自家去了。

送走了白二叔,罗用转身回往院中,天色也是有些晚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四娘五郎他们便都该回来了。

二娘如今忙得飞起,都有好几日没见着人了,大娘和林五郎这两日也带着飞儿住在城南那个院子里,因为又到了结账发工钱的时候,够她忙活几日的。

于是这时候院子里就有些空,除了几个洒扫做饭的人,便只看到侯蔺家那小子蹲在篱笆墙外面,扯了一些菜叶子去喂小鸡,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一个人玩得也是颇有滋味的模样。

罗用从前在西坡村刚醒过来的时候,六郎七娘约莫也就这般大,长得比他瘦小可怜得多,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脸饿得瘦黄瘦黄。

罗用自己上一世刚被罗奶奶收养的时候,约莫也是那般模样吧,总归是不会太好。

这些时日的遭遇,对罗用来说自然也不会太愉快。

只是人一旦将所有感受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么他眼里便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了,从此自怜自艾,一辈子光顾着心疼自己也就够了。

罗用总还记得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就像是过去的罗家姊弟,也像他自己小的时候。

他们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不曾伤害过什么人,却生来就要在贫穷困苦中煎熬,如果不曾得到过帮助,不曾获得过改变的契机,那他们的一生又将会是什么样。

第436章:陈规陋习

进入农历三月份以后,天气便是一日暖过一日,眼瞅着又到了要换春装的时节。

在进入工业革命以前,布料之于普通百姓来说,一向都是短缺的,所以每到这换装的时节,很多家庭便都有些犯愁,尤其是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姑娘小子们,一个秋冬能长一大截,去年的旧衣也未必能穿了。

罗用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还经常听人说起一句春捂秋冻的老话,说不清到底有没有道理,也有可能仅仅只是为了遮掩无衣可穿的窘迫。

唐初这时候倒是还没有这句话,唐人和后面几个朝代的人比起来,活得就是比较糙,穷也穷得坦荡荡,并没有那么多遮掩的手段。

不过今年春天,长安城的布料倒是出奇的便宜。

自去年以来,城中先后开了好几家新式织布坊,那些织布坊里头一台台的器械,一天到晚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又招了许多女工,每日里能出许多布匹,比人工织布不知道要快了多少去。

这些织布坊织出来的布料有直接卖素布的,也有自己染了颜色花样再拿出来卖的。那白叠布好上色,染了颜色以后比麻布还好看些,价钱又比麻布便宜,乍一投入市场,便受到了很大的欢迎。

因那新式布坊不止一家,各家布坊之间难免会有竞争,打打价格战也是寻常,今日这家做促销,明日那家又打特价,宣传活动搞得风生水起。

在这种情况下,罗二娘她们的布坊肯定也是要跟紧市场脚步的,她们布坊不仅在南北杂货上架,东西市还各有一个铺面,并且在织布坊所在的敦义坊,还有一个工厂店,不仅承接订单,还时常会有一些布头瑕疵品折价销售,深受左右邻里的喜爱。

这几家布坊之间的竞争,发展到今春换季时节,终于进入了白热化,长安城中的布价亦是前所未有的低。

那颜色鲜嫩花样又好看的机造白叠布,同样的一块大小,竟是只要旧时麻布的一半价钱。

坊间百姓纷纷购买,也有那买了许多屯在家里的,道是怕以后再没有这种好事情。

也有人说那河西的白叠花越产越多,今后这中原的布价怕是也会越来越低,现在买约莫还是亏了。

不管是多买少买,既然是赶上了换季这时候,今年布料的价钱又是这般低,但凡是家境稍稍富裕些的,难免就要买些布料回去做新衣裳。

于是这一年春天的长安城中姹紫嫣红,大人小孩们穿着各种颜色的新衣裳在街上行走,然后就因为这件事,罗用这个长安县兼万年县县令便在朝堂之上受到了弹劾。

自古以来,庶人着素色,这既是一件惯常的事情,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在过去,一般老百姓对这一条规矩也都遵守得比较好,因为他们基本上也很难穿得起鲜艳的颜色,没钱嘛,就算偶尔有那几个有钱的,也是少数,并不会严重到扰乱阶级秩序的程度。

然而现在布价一下子降了这般多,再加上这几年交通又比从前发达不少,南方各地以及西南地区又有许多染料进入长安城这边的市场,这就使得市面上那些颜色鲜艳的布料变得比较常见起来,价钱也在许多百姓的接受范围以内。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多百姓就不像从前是的老老实实着素服了,然后一些自诩社会上流阶层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就很不爽,于是就有人把罗用给弹劾了。

——罗用也是有点冤。

这穿衣的事情,就好比吃食,过去穷苦百姓都吃不起好的,只能啃糠饼,你要说平民的吃食就是糠饼,那他们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不大家都有钱了,非得压着不让吃好的,必须让他们啃糠饼,那谁肯干呢?

不过眼下这个社会,就是阶级社会,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那是明文规定的事情,罗用也是无法。

于是这一日下朝之后,罗用只好去寻了那几个布坊的管事过来,与他们说了朝会上的事情,让他们回去后将余下的布料收拾收拾,换个地方卖去,莫在这长安城中销售了,只要不是在天子脚下,寻常也不会有人管这种事。

二娘她们毕竟还是商人,面对这种情况,自然不敢跟朝廷硬杠,于是只好收拾收拾存货,去洛阳的去洛阳,去江南的去江南,亦有那北上的,瞅这情形,便是要开始瓜分各地市场了。

这年头的百姓因为经济能力摆在那里,一年到头难得买那一两次布,买布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大事,这样的大事,自然还要去寻那信得过的商家,所以这一开始的市场竞争就显得尤其重要。

罗二娘也算是占了一些便利,一方面是在北面的河东道关内道一带,他们罗家人的名声向来很好,要在这些地方打开市场很容易。

另一方面在洛阳江南等地,如今不仅有许多阿姊食铺,洛阳那边还新开了一家南北杂货,她要去这些地方做买卖也是不难。

最后罗二娘便是去了江南,江南那边的市场很是广阔,大运河贯通江南江北,很有发展的空间,而且除了眼前的市场,她也十分重视将来的海上贸易。

二娘如今也是说走就走的,交代好了这边作坊里的事情,雇了一艘船,将那些存货装一装,便出了长安城去,四娘她们去送,她还道待今秋归来,与她们带橘子吃。

临走之前,二娘又在机器坊下了一笔订单,定了几套新式纺织机,打算将来运往江南,在那边开纺织厂。

按她说的,今年秋里她要回来运机器,待那时候,从洛阳到汴梁等地的铁轨约莫也该通了,若是那般,往来着实就很便利了。

于是就这几日的工夫,长安城中大量的布料运往外地,如此一来,城中布料少了,布价自然也就渐渐上去了。

然而有些人还是不满意,说罗用至少应该发一个公文,禁止百姓乱穿五颜六色的衣服。

指点江山的人不少,罗用全当没听到,那公文若是果真发了,那他实打实就算背了锅了,将来坊间百姓一说起来,究竟谁人禁止他们穿各种颜色的衣服的,那不用说,就是他罗县令了。

这个锅罗用死活就是不肯背,不管哪路神仙过来给他施加压力都不好使,于是这几日又有人气得跳脚,直骂他是块棺材板。

没几日,长安城中又出了一件事情,原因是先前布料价贱的时候,一直观望没有及时购买布料囤积起来的一些人,这时候因为买不着便宜布了,就对那个没事找事在朝堂上乱说话的始作俑者很是不满,于是半夜里有人用牛粪糊了他家大门。

罗用作为掌管当地的官员,这事自然要归了他管,一大清早就被人喊了起来,匆匆赶过去一看,着实是惨不忍睹。

之后便是要捉拿幕后黑手了,万年县公府却是迟迟捉不着人,就连这件事究竟是谁人所为,都没能查出来。

那官员一家认定罗用包庇,没有认真查案,在之后的大朝之上,又狠狠参了罗用一本。

那厮自觉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作为一个看到市井小民跟自己穿一样颜色的衣服都很难受的士族郎君,竟然被人在门庭上糊了牛粪,那着实是很大的屈辱了。

于是这回这个弹劾的过程便很悲怆,连哭带嚎连鼻涕带眼泪的,罗用简直都没眼看,就这还自诩士族风范,简直给他们老祖宗丢脸。

皇帝倒是好脾气,好言好语劝慰了他一番。

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这也不是个真正好脾气的,惯常喜欢在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上表现一下自己的仁厚宽容而已。

被皇帝这一番宽慰之后,那名官员的脸面总算是找回来了些许。

然后众人又开始议论这衣着色彩一事,有人复又提出,让罗用在长安以及万年两县,贴出公文,禁止平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以免乱了规制。

罗用却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哪里又能管得了天下百姓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如今布价既贱,往后这扰乱规制的事情怕是还有很多,不若还是由朝中发出公文,下达各地公府,全国上下明令禁止,才好止了这一股不正之风……”

皇帝一听这个话,也是有几分头大,这棺材板分明就是要把难题甩给自己啊,这事他也不爱管,又不是什么十分了不得的事情,偏被一些老古董上纲上线拿出来说。

他若说不管,由得百姓爱穿什么便穿什么,那显然也不合适,他若要管,果然发了那样的公文出去,又显得他这个皇帝多么古板刻薄……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老皇帝摆出几分疲惫姿态,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又另提了一个问题出来。

说是容后再议,实际上众人这时候大多也都已经看出来,圣人已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

这一日下朝的时候,郑侍郎笑嘻嘻与罗用说:“那些个陈规陋习,早该破一破了,就是要劳烦罗县令辛苦这一番。”

“不辛苦不辛苦……”罗用也笑着向他拱了拱手。

一朝为官,总要做些实事,那些个几百年上千年积攒下来的脏东西,早晚也该有人清理,今日既然被他赶上了,那他就开干吧。

至于朝中那些个跳脚的,真有本事,大可撸了他这官身去,他罗用不管当不当官,照样活得好好的,至于那些个没本事的,便也不过就是嚷嚷几声,搭理他们做什么。

第437章:天桥

如今在这朝堂之上,罗用的棺材板形象已是深入人心,倒并不是说他这个人的脾气有多么臭,主要就是难搞,典型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瞅着是个顽固不化的模样,偏又有几分精明,又少有贪念,胆子又大,寻常计策在他身上根本不好使。

这朝堂上的形势也是瞬息万变,早前那些新式纺织机刚出来的时候,看朝中一些人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卸磨杀驴,将罗用拔了去。

如今那些人倒是又消停了,圣人对罗用隐有回护之意,却又并不十分提拔他,朝中不少人心里都有猜测,圣人应是打算要把罗用留给将来的新君。

这也是帝王常有的驭下之术,倘若圣人如今重用罗用太过,那么将来等他到了新皇帝手底下,就容易骄矜,起点高了要求自然也就比较多,一旦不能得到满足,就会与将来的新君生出间隙,甚至有可能成为祸端。

所以老皇帝现在就是不肯很重用他,一直磨着他,待他日新君上位,再一举将他提拔上去,那么罗用就会对新君有感恩的心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会轻易就起不满的心思。

这些个手段说白了,也是有点把人当傻子的嫌疑,不过你既然要在这朝堂上做官,那就得按这朝堂之上的套路来。

不管怎么样,对于罗用来说,也算是前程可期,朝中许多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回朝中有些人要罗用发个公文,禁止长安县以及万年县百姓乱穿各种颜色的衣裳,这件事说大不大,也可以说就是个惯例,走个过场而已,罗用偏就不干,到最后那些人竟也没奈他何,只好不了了之。

近来,已经有不少郎君叮嘱家里的青年,让他们没事别去碰那块棺材板儿,免得自讨没趣,下不来台。

罗用这个人虽然只有二十多岁,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年轻官员,但现在无论是他在这朝堂之上的稳固程度,还是他行事作风中所展现出来的胸襟气度,皆不是寻常年轻官员能比。

从前众人看罗用,不过就是一个颇有聪明才干的农家子弟罢了,如今已是大不相同,长安城中不少饱学之士,对于罗用这个人的学问都是认可的,主要就是他的算学特别出众。

罗用在机器坊教习算术,去听过的人都说极高深,若是于这算学一道并不很精通的话,那便根本听不懂了。

时至今日,在这长安城中,依旧还是有不少人将罗用和他所传播的学问斥为小道。

然而他这小道又着实十分地来钱,眼下长安城中这许多学校,工学虽然开设时间最短,却是最为阔绰,不仅伙食标准比其他学校高出一大截,四季衣裳发得勤快,学校对于旬考月考所设立的各种奖励,其他各学皆是望尘莫及。

那工学里面的考试奖励,不仅是总成绩好的人能拿到,单门成绩好的也能拿到,甚至在一些考卷上还常常能看到奖励题。

那奖励题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你整张卷子拿多少分,只要那一题做对了,就能拿到相应的奖励。

在如此丰厚的奖励制度之下,工学中这些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也不是其他几个学校能比的。

当然这个学校的挣钱能力,也不是其他几个学校能比的,他们现下还在对那新式织布机进行不断的调整和改进,有一些精密零部件只有他们能造,光靠卖零件每月的收入就很多。

南北杂货那边有个雕版匠人,他家有一个儿子便在工学,也不算十分拔尖的学生,每次旬考月考的,常常也能拿些价值十文二十文的竹签子回去。

那竹签子在长安城中许多商号都能花用,学生们爱去哪一家便去哪一家,只管拿它换了自己想要的物什,每月月底,这些商号再与工学结算。

南北杂货这边负责雕版的匠人总共有十几个,就在后院一间大屋里干活,一日能管两顿饭食,工钱乃是按件计算。

寻常雕刻一个模板多少钱都是定好的,若是活计做得漂亮,也能得些奖金,有一些要出书的小娘子,甚至还会指定匠人为其雕刻。

这些匠人在南北杂货干活,每月里得个几百文钱,也算安稳。

不过他们也都是要养家糊口,大抵都过得十分节俭,对于那个时常能从儿子那里拿到竹签子的匠人,也都是比较羡慕的。

那一个竹签子十文二十文的,主要便是从南北杂货铺子里换些酱料,于是那一大家子人吃酱便有着落了。

有时家里若是不缺酱,便可换些糕饼回去,家里的小孩哪有不爱的。

这一日,恰逢旬考之后,那工匠来到南北杂货这边干活,依旧是满面春风的模样。

“你家二郎可是又考得了奖励?”有人问他。

“操作课评分进了班上前五,得了二十文,这回旬考又有一个奖励题,问这长安城城墙高几许、坊墙高几许,早前我曾与他说过,这回他便答对了,又得了十文钱。”那匠人一听有人问,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心里也是高兴,很想跟人说说。

“这便得了十文钱?”其他匠人纷纷道:“这题我也会哩。”

“我儿亦是这般说,道这是他们工学给学生们发福利呢。”那匠人笑嘻嘻说道:“不过也有没做对的,这回旬休,他们那些工学的学子便要去外面丈量街道的宽度,水渠的深度,免得下回出到这样的题,又做不对。”

“你儿子着实出息。”

“算不得很出息,只那一两门功课还算不错,其余便也只是将将能够跟上。”

“如此便很不错了,那工学之中,又岂止是他一人刻苦,听闻个个都很刻苦的。”

“确实刻苦,听闻许多学生,每晚都要学到三更,直到工学里面强制熄灯了,这才肯歇下。”

“工学设立虽晚,但如今他们工学的一些算术卷子,拿到国子学太学,那边的学生也不很会做哩。”

“好人家的郎君,哪里会如贫家儿这般刻苦。”

“怕也是先生教得不好。”

“听闻那些学校的奖励,还是当年罗县令在太学当助教的时候定下的标准。”

“我怎的听有人说,还有士族郎君把自家儿郎送到工学读书的?”

“听我儿说过此事,当时也是考了试,成绩不错才让他进的工学。”

“竟还要考试?”

“自然,罗县令定下的规矩,往后谁想进工学都得考试。”

“那些世家青年若是不能通过考试,脸面上如何能够下得来?”

“那便别去考嘛。”

“啧啧……”

众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各自摆好了干活的家伙什,开始了这一日的劳作,一旦开始干活以后,便很少有人再说话了。

待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这才又再次活络起来,各人拿了自己的饭盆到食堂去打饭,连饭带菜的打一大盆,一边说话一边吃着。

有一个匠人说,他们那个坊,有个特别出息的小娘子,便是在那罗氏机器坊学艺,每月里连奖励带工钱的,能往家里拿好几百文,少的时候也有二三百,最多一回拿了六百多。

“那户人家我倒也听闻过,她那阿耶与叔伯几人,便是专与人掏沼气池的,每日里弄些沼渣沼液,到乡下去与农人换些杂面柴米,有时候当天的沼渣若是不及运出城,便要堆在自家院里,弄得到处臭烘烘一片,常常熏得邻人抱怨。”

“那又有什么法子,沼气池总得有人掏不是。”

“也是危险的活计,从前罗县令他们不是总与人说,掏那沼气池要十分小心,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熏死在那池子里头。”

“那底下又不能点灯,黑灯瞎火的,又臭又闷。”

“吃那口饭着实不易。”

“那也总比没饭吃好些。”

“他们家那几个兄弟我亦知晓,早早便没了阿耶,只有一个老娘苦苦支撑,他们兄弟几个,很小便出来与人担水舂米了。”

“原本底下还有一个女娃,聪明伶俐得紧,却是到底没养住,七八岁上一场伤寒,人便没了。”

“唉……又算得什么稀奇。”

“便是因着此遭,她那阿婆整日便要与人说,这孙女乃是她小姑姑投胎转世而来。”

“莫不是疯了不成?”

“大约确实是有一些疯傻了吧。”

“可怜可叹啊……”

在那罗氏机器坊之中,身世可怜的女子又何止一个两个,而在这机器坊之外,还有无数的女子想进来。

如今这罗氏机器坊也算是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罗用便让人在机器坊周围求购宅院土地,打算将地方扩一扩,然后再进行一轮扩招。

崇贤坊这个地方,距离西市颇近,西边便是长寿坊,长安县公府所在,往东边走,过了崇德坊安业坊便是朱雀大街,距离宫城也比较近。

住在这里的人家境大多不错,加上这几年长安城中宅院土地的价钱节节攀升,挨着这个罗氏机器坊,将来的行情也是格外看好一些,所以轻易都不肯出手。

但是因为罗用他们急需用地,所以开出的价钱就很高,最后在周围那些邻里之中,便有一户人家肯卖的。

那户人家的位置正在罗氏机器坊街对面,地方也是很宽敞,他们家里的年轻人想要搬去更繁华的光德坊居住,那边的房子也看好了,就是价钱很高,自家这屋子又是在罗氏机器坊街对面,而不是左右相邻,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们不肯要,或者是卖不到好价钱。

没想到那罗氏机器坊的人竟是出奇的爽快,对他家给出的价钱,与那些左右邻里的价钱也都是一样的标准,甚至还帮忙去与光德坊那户人家打过了招呼,免得那个房子最后又被别人争先买了去。

不出多少时日,这户人家便高高兴兴搬到光德坊去居住了。

而罗氏机器坊这边,为了将两片被街道隔开的区域连接起来,便要在街道上方架一座天桥。

这样一座过街天桥,对于曾经在峡谷上高空作业的衡致等人来说,就只是一个手到擒来的小工程而已。

对于那些还没有接触过桥梁建设的工学学生,以及罗氏机器坊这边的学生们来说,这便是一次难得的学习和实践的机会。

因为铁的价格十分高昂,所以在眼下这个时候,像这样的学习机会并不是常常都有。

但是又因为社会发展的必然,路桥工程无论是在工学还是在罗氏机器坊,都是很受重视的学科。

坊间百姓从来便只知晓有人在河道上架桥的,却从未听闻过在街道上方架桥的。

于是之后这段日子,每日里都有人到崇贤坊来看热闹,眼睁睁看着那些小郎君小娘子们,用那些钢筋水泥等物,亲手在这条街道的上空架起了一座天桥。

待这一座天桥架好之后,周围的百姓便时常会看到一些身着机器坊统一服装的小娘子们往来于这一座天桥之上,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郎君抑或是青年郎君。

她们这些人大抵都是行色匆匆,不时也会有笑闹,尤其是那食堂的钟声一响,一群小娘子们呼啦啦从那天桥上跑过,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往往看得周围街道上的妇人们很是羡慕。

新校区既然已经有了,之后自然便是扩招了,罗氏机器坊那边现在也已经贴了通知出去,说是今年八月初一,要进行一次秋招,预计要招收新生三百人,请大家提前做好准备,届时踊跃报名。

之所以提前这么长时间通知,把招生的时间推得那般晚,一方面是因为机器坊内部也需要做些准备,提前招好新的教员,准备好教师宿舍这些,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有一些学生可能会从比较远的地方过来。

三百个名额,在罗用看来着实还是太少了些。

“听闻你那机器坊今年秋里又要扩招?”这一日罗用去上朝的时候,进了宫城,行在路上,便有一个同僚过来与他搭话。

“正是。”罗用从前跟这人没什么接触,也不大分得清对方是敌是友。

“如今便有五六百了,再这般招收下去,很快便要过千了吧?”那人又道。

“应是要过千的。”罗用点头。

“教习女子学些技艺,确实是好事一桩,只是你招了那般多的人进去,怕是很难教得精细。”

这名官员叹着气,苦口婆心地对罗用说道:“我朝以一国之力,设立这长安诸学,生员总数也不过三千余人,加上那新立的工学,亦不足四千,你以一己之力……”

知晓对方并无恶意,罗用也就放下了戒备,一路听他念叨着,往那上朝的大殿行去。

这位官员没有见识过后世那种动辄就是上万人的学校,便以为对于一所学校来说,人数过千就很了不得。

这便是被时代背景限制了眼界,是很多人都无法超越的框架。

第438章:小道消息

这罗氏机器坊预备要开展秋招,说是只招三百人,最后很可能也是要超员。

自那通知贴出以后,每日都有人前来询问,其中不少外地来的商贾,乃至于脚夫之流。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在罗氏机器坊能接触到最先进的新式纺织机技术,将来能挣大钱,哪怕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要把自家女儿送进去。

这两年河东道与中原这边的联系甚是紧密,先是铺了最早的一条水泥路,复又出现了最早的一家物流快递,之后又兴办起了许多针坊。

河东各地与长安城之间,行人货物往来频繁,很多原本鲜少出门的人,也跟随亲戚朋友或是相熟的商户到长安一带谋生。

罗用从前在河东道送过一回打谷机,至今受益,河东百姓提起罗用,便没有说不好的,对于他们罗家人向来十分信任。

这回罗氏机器坊说要招人,许多河东人想也不想,便说要回家去将自己女儿接来,听闻有那心急的,当日便已启程了,之后的日子里陆续又有不少人结伴而去。

罗用看这情形,知道三百个名额这回定是不够分的,再增加三百怕也未必够。

想来想去,罗用只好又举债了,从四娘大娘那里借了许多钱,与河东商贾买了一批精铁,放在工学与罗氏机器坊分别加工,让他们将其做成钢筋。

这件事传到皇帝那里,老皇帝便喊了罗用过去问话,问他这回又想做什么。

罗用说罗氏机器坊正在预备秋招,许多河东父老要将女儿送来,三百个名额定然是不够了,他那罗氏机器坊地方只有那么大,左右邻里又无意售卖家宅,无法,他于是只好将房屋往高了建,多建几个两层三层的高楼,大约就能容得下那般多的人了。

老皇帝听闻了,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近来长安铁价颇贵。”

一说到这个铁价,罗用也是心有戚戚焉:“着实很贵。”

上回从长安往洛阳修铁路的时候,因那荥阳郑氏提前攒了许多铁,朝廷方面与他们家族的人谈好了价钱,加上国库中原本就有积攒,于是那一条铁路修下来,并没有影响市场上的铁价太多。

这回从洛阳再往东面修铁路,许多精铁都是直接从商贾那里买来,如此,便使得市面上的铁价节节攀升,近日尤其高。

原本以为今日的对话到这里就算完了,没想到老皇帝这时候又与他说:“听闻这条铁轨沿途许多河渠,如今亦是打算修建精铁桥。”

罗用当时没多想,只是随口附和了几句,然后看老皇帝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便告退了。

出了宫殿以后,正下台阶呢,脑子里面叮地一声响,忽的就开窍了,老皇帝这是提前给了他一个小道消息啊!

唐初这时候气候还很湿润,从那洛阳往东,许多森林沼泽河流水渠。

比如说在后世的山东省的巨野县、郓城县、梁山县中间那片地方上,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泽,时人称之为巨野泽,亦或是大野泽。

这回朝廷在洛阳东面修铁路,原本也是说要修到大野泽,大野泽能通运河,行人货物经由铁轨来到此处之后,便可换乘水路,经由大运河去往南北各地。

但是许多江南出身的官员以及各大家族皆是极力反对,若是要从大野泽换乘水路,那与他们江南地区又有什么便利,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要让洛阳的铁轨直通江南,如若不然,他们这些人便不肯出钱。

几经商议,最后定出的方案是洛阳到汴州这一段不变,汴州东面的铁轨不沿白渠去往东北方向的大野泽,而是往东南走,一路修到徐州。

这徐州距离汴州可比大野泽远得多了,而且徐州此地眼下乃是属于河南道,从河南道到江南道,中间还隔着一个淮南道,但是好在这徐州也在运河边上,并且距离江南诸州颇近,这也算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了吧。

又说这时候气候湿润,中原各地多水泽,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若是遇着小沟小渠,就在上面架桥,若是遇着大河湖泊,那么能绕就绕,绕不过就建渡口。

将来这条铁轨上的马车每每行到这些渡口,便要下了铁轨,用大船,连马带车连同行人货物,一并用大船运到对面渡口,然后再上铁轨,继续行路。

这种方法虽然也能行得通,但却十分麻烦,早前亦有那有识之士,道那罗三郎曾经让人在敦煌与高昌之间那片隔壁上修过一座精铁桥,横越大峡谷数丈之远,那峡谷又深又险,他们仅是花费月余时日便将大桥修好了,这座桥在河西那边很是出名。

然而掌管此次修路事宜的,大多都是一些稳妥老成的人物,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能有什么平白的便利。

又听那“精铁桥”之名,还道整座桥都要用精铁打造,此次修路预算本就吃紧,哪里还能那般奢侈破费。

那离石罗三郎确是个能挣钱的,又向来有些不着调,什么样的事情都敢干,兴许真能做出用精铁铸桥的事情来,但在他们这里肯定是行不通的。

早些时候罗氏机器坊那边修过街天桥,朝中不少官员也都去看了。

这一看之下,就很明白了,噢,原来这精铁桥是长这个样子的吗,也没用很多精铁啊。

于是很多人纷纷将消息传到修路前线,跟他们说这个精铁桥着实便利,所费亦不十分多。

紧跟着,那些个江南道的淮南道的河南道的世族大家商贾富户们也都纷纷开始抗议,说南方多河渠,他们这条铁路若是这般修,动不动就要下铁轨过渡口,那还有什么便利可言,还不如干脆一路坐船呢,总之就是众口一词,一致要求修建精铁桥。

负责主持此次修路事宜的几名官员,倒也不是十分顽固不化的人物,亦有那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一心想把这一条铁路修好的。

在得知了这些消息之后,几名官员近日已经坐上了铁轨马车,眼瞅着就要到了长安城。

别个这时候都还没有得到消息呢,皇帝却是已经知晓了,今日刚好寻罗用过来问话,便顺口给他提了个醒。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啊,老皇帝是深知这个道理的。

罗用于是连忙去到工学那边,寻侯蔺等人说明了此事。

侯蔺也算是官场老鸟了,一听这个事,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修路的官员想建精铁桥,整个长安城会做这个事的也就是罗用的几名弟子以及工学以及罗氏机器坊中的学生们。

料想那些官员并不会直接联系罗用的弟子,更不会考虑罗氏机器坊,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从工学这边借人了。

而罗用这时候显然是想要推广他的罗氏机器坊,为机器坊中的那些女子们寻求出路的,那怎么办,强买强卖捆绑销售呗。

“几名工学生带一个女学生?”侯蔺问道。

“七名男学生,三名女学生,十人一组,届时衡致等人亦会去往河南道,带领各组一起修桥,若有那表现优异者,便可让他们先从一些小桥着手,如若不然,便依旧跟在先生们身边学习吧。”这些事情,罗用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已是经过了一番思量。

修桥不是小事情,不能将它太过草率地交给一些学业不精的学生去负责,宁愿多花一些时日,也不能冒险。

之后便是选人,路桥与机械制造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工学这边的学生们往往也都各有自己的侧重,这一次选人,多少也要看学生们自己的意愿。

当然也不是想去的就都能去,一个是要看他们平日的表现,另一个也是要看他们上一次在修那一座过街天桥时候的表现。

衡致与侯蔺他们先是大致选定几个表现优异,又比较适合往路桥方面发展的学生,询问了一下他们自己的意见,之后又定下了一个大致的名单。

有一些学生消息灵通的,这时候便也听到了风声,听闻要去河南道为那条正在铺设的铁轨建桥,大伙儿都很兴奋。

又道那罗氏机器坊的女学生也要去,这些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们就更兴奋了。

“高兴个甚,敢碰一下那些女学生试试,看罗县令不剥了你们的皮。”

“谁说要碰她们了?”

“我可没说。”

“我们都没说,就你想得多。”

“啧啧……”

“当心罗县令剥了你的皮。”

高兴之余,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比如有一个学生,就觉得是罗氏机器坊那边的女学生占了他们工学的名额。

结果就被其他学生取笑:“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还道自己乃是罗县令亲生,那罗氏机器坊的女娃们都是抱养的来?”

“哈哈哈!怎么看,罗氏机器坊那些女子才是罗县令亲生嘛。”

“那毕竟是他们罗家人自己的机器坊啊。”

“将来罗县令若是高升,嫌这工学博士一职累赘,说不得便要辞了。”

“你看这工学博士才几品?”

“我们工学这边的人,将来难说也有要沾她们罗氏机器坊一点便宜的时候。”

“什么被占了名额的话,便莫要说了吧。”

“打好关系才是要紧。”

“他日说不得还能与你介绍个活计。”

“哈哈哈,正是!”

工学这边的学生,年纪大抵都是十四五岁往上,二十多岁的也有,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已经成了家的,年纪轻轻,便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这一次听闻要出去修桥,大多数学生都是很高兴的,毕竟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在机械制造方面能有一个很好的发展,路桥建设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另外一条出路,这条出路看起来也是很能来钱的样子。

不几日,那几名负责监督修建铁轨的官员,果然回到长安城中,与朝廷报备之后,又见过了圣人,第二天一早,便往工学这边来了。

这几人一进工学,便见这些工学学子们个个都很高兴的样子,还一个劲对他们笑,心道这些学生傻笑个甚。

却不知,工学这边提前得了消息,这时候上上下下都已布置妥当,就等着他们带人去修桥呢,有那心急的学生,连出门的包袱都已收拾好了。

第439章:洽谈

罗用昨日听闻这几名官员已经回到长安城中,料想他们这两日就会过来工学这边,于是他这一天早晨到万年县公府点卯之后,便去工学等着了。

罗用现在是兼任长安县与万年县两县的县令之职,这两个县的公府也不在一个地方,若他选定一处作为办公地点,另一边的人必然就不同意。

这就好比他从前在常乐县当县令的时候,常乐县属瓜州管辖,瓜州辖下还有其他几个县,其中便以晋昌为州治所,晋昌人是很以此为荣的。

白以茅早前去往常乐县当县的时候,白家长辈便与他说,叫他这几年在那边好好发展常乐县,做出一番政绩来,然后他们这边在长安城再做做工作,宣扬常乐县的繁荣富庶,将瓜州的州治所改为常乐县,再给白以茅弄个刺史的官职。

这固然只是大家族们为自家年轻人做的盘算,更改一个州的治所,虽然不常发生,但也不算什么十分稀罕的事情,尤其是在那边陲之地。然而这件事对于瓜州当地的百姓乃至于一些仕绅地主们来说,那就是一件相当了不得的大事了。

罗用现在作为长安万年两县县令,他若是选在长安县这边办公,万年县那边的人就不答应。

原本这长安城在前代是叫大兴城的,换了新朝以后改称长安城,从此之后,很多外地人便只知长安而不知万年,如今若是连治所都要归到长安县那边,那岂不就是坐实了万年县要归长安县管辖这个事实?

万年县那边的人多么心高气傲啊,如何能够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长安县这边的人就算大抵不是世族大家出身,却也是轻易不肯屈居他人之下,再者,若是单论经济发展,这几年以来,长安县这边实际上又是要优于万年县的,西市也比东市更加繁华热闹。

这两个县的人互不相让,于是最后便只好把罗县令剖成两半,一三五七九在长安县,二四六八十在万年县,一月之后还要换,一三五在万年县,二四六在长安县,因为谁都想当前面的一三五,不想做后面的二四六。

别以为这么被人争着抢着,罗用就成一块香饽饽了,事实并不是那般。

罗用作为一地父母官,这些长安城当地人,不管是大户小户,在与他打交道的时候,当面总要给他几分尊重,然而很多人在言语间依旧会显出几分颐指气使的姿态,因为罗用出身很低,官职亦不算高。

有一回,七娘就这件事,向罗用取经,因她眼下在长安城中行走,偶尔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跟白家的年轻人们一起出去赴宴,也会有被人瞧不起的时候。

“你便只当他们是蚊蝇嗡嗡。”罗用先是这般说。

“若是不能呢?”七娘道。她若是能够做到那般,如何还需向罗用求教。

“那便在心里骂他傻缺。”罗用复道。

“……”七娘倒是没想到罗用会这般说,想了想,自己有时候确实也是这么干的,但有时候这么做还是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又问:“若是无用呢?”

罗用从书案中抬起头来,笑看了自家小妹一眼,对她说道:

“若是那人实在做得过分,你一时又赢他不得,那便暂且记下,他日再寻机报复,亦可回来寻阿兄阿姊相助。”

七娘这天下午从罗用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面有点怪怪的,自家兄长竟然教她记仇报复啊……这分明是在教坏小孩么。

之后两三日,她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面反反复复想了又想,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去问了四娘的意见。

四娘近日也是十分忙,不过对于自家这个最小的妹妹的教育问题,她也是很重视的,当时便抛开了那满脑子的生意经,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颇为仔细的思量。

片刻之后,她对七娘说道:“阿兄说得对。”

复又补充说:“只是你还需记得,当时能解决的,便莫要留待以后,自身能够应付的,便无需去寻他人相助。”

后来,七娘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五郎六郎他们对于这种事情的态度。

她发现五郎好像有一种特殊能力,就是能把所有自己不爱听的声音都当成蚊蝇嗡嗡,根本都不在意,也不生气。

至于六郎……六郎好像每天都在心里骂人傻缺。

言归正传,这位时常在心里骂别人傻缺、偶尔还会给人记下一笔然后伺机报复的罗县令,此时正在工学之中,笑容满面地接待那几位负责修铁路的官员。

这几个官员之前私底下还合计过,道这工学眼下实际上就是归罗用管,罗用此人性情很有几分乖张,此次他们是有求于人,届时就算生出些许不快,忍忍便是了,凡事皆以修路为重。

然而这时候过来一看,工学这边的人竟然很是热情,就差安排一个仪仗队到校门口去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了,还有那块传说中的罗棺材板儿,竟还要亲自带他们到罗氏机器坊那边去参观精铁桥!

于是这天上午,他们这一行人先是去现场参观了一下精铁桥,罗用亲自给他们讲解了一番造桥的大致过程。

完了之后又顺势带他们参观了一下罗氏机器坊,看过了学生们学习以及干活的场景,重点,还有几个平时是闲人莫进的车间,这回也带他们看了一圈。

不得不说,这一圈参观下来,这几名官员也是比较震撼的,早前听人说起这罗氏机器坊,便以为只是一个寻常作坊,做做织布机之类的器械,眼下看来,却是很不一般。

看机器坊中这些小娘子们所学的课程,很是有一些稀奇内容,这几名官员之所以能被安排去修铁路,大抵在工学方面有些长处,有些人听着那课程上的内容,听得几乎都要不舍得走了。

还有那几个生产车间,除了能生产新式织布机,这机器坊中的冶铁技术,几乎不输给宫中一些手艺精湛的匠人,另外她们自己烧出来的水泥品质亦属上乘。

听闻这罗氏机器坊欲盖高楼,正需要一批钢筋水泥,于是这些小娘子们近日便在学做这个。看那罗用的意思,那楼房约莫也是要让这些小娘子们自己动手去建造了。

“如此行事,未免有些草率。”有一个官员看不过眼,这般说道。

“这又如何能算草率。”罗用这回倒是很好说话,半点没有生气,笑着对那几人言道:“若论其他手艺,这些小娘子们与那些技艺精湛的匠人相比,确实拿不出手,但是要论这新式的织布机、这新式的桥梁房屋,放眼整个长安城,又有几个人能与我的这些人相比?”

罗用这一番话可不完全都是吹牛,虽说机器坊这边很多小娘子底子都太薄了,入学时间太短,学识还比较浅薄,但这其中也不乏一些精进的。

看看她们画出来的那一张张图纸,那一份份作业,已经很表现出一些精密专业的样子了。对于这一点,这几名官员们心中也是很有一些吃惊的,只是潜意识里对于女子就有一种天然的轻视,所以才会有人说出罗用这番做法太过草率的话。

这时候见罗用这般说,其他几人纷纷出来打圆场,众人说着话,很快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参观过了罗氏机器坊,众人又回到工学之中,刚好到了午饭时间,便一起在工学食堂用了午饭。

罗用说要让厨房另备一桌酒菜,这几名官员却坚持要与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许多长安学子都说工学有钱,确实也是名不虚传,即便是普通的学生餐也很丰盛,光是各式肉菜便有十几样,任由学生选择,又有那许多面食蔬菜,还有饭后水果。

要说唐初这时候的饮食,即便是上流社会,基本上也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少有什么特别精致的烹饪技术。

而且这时候的人口味普遍比较重,像东坡肉麻婆豆腐之流,一经推出就很受欢迎。而且这个时候的人不分男女,都嗜甜食,好浆饮。清汤寡水的东西在这个年代不仅没有什么市场,还会被人嘲笑穷酸。

吃过午饭略作休息,待到了下午,双方开始洽谈合作事宜,这几名官员表示要与工学这边借人,罗用则提出要安排一些罗氏机器坊那边的人同去,对方也并没有表现出十分反对的态度。

主要罗用提出的条件很优厚,他这一次不仅会让衡致与他们同去,另外还有几名不在工学任职、在修桥方面也有经验的弟子,也都让他们一起去,真正负责修桥的便是他们,拿工钱的主要也就是他们这几人。

至于工学这边的学生以及罗氏机器坊那边的人,初时便都只是学习,若有那精进的,后期也能上手的话,他们再看情况结算工钱,如若不然,便只需包吃住来回路费,至于工钱,便按普通民夫结算便可。

对于这几名官员来说,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主要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修那精铁桥需要技术人员,另一个是预算吃紧。

罗用的提议既能帮他们解决技术问题,也并不占用许多预算,那自然就没有问题了,至于那些前去学习的年轻人是男是女,那又有什么要紧。

双方一拍即合相谈甚欢,待到午后,罗用又令人端了几碗甜品上来。

几位官员吃过了,都觉得滋味甚美,询问罗用此为何物,罗县令答曰:“此乃珍珠奶茶。”

第440章:求学

长安一带这两年种植红薯的百姓越来越多,待到今年春天,基本上已经是家家户户都种红薯了。

自从入夏以来,便有人早早挖了还未完全长成的红薯出来卖,初时那红薯便只是小儿巴掌大小,待到近日,街上推车的挑担的出来卖红薯的人便很多了,那红薯也已长得颇大。

红薯的产量上去了,便有了可以用来制作珍珠的红薯粉,这个红薯的品种主要用于食用,出粉率并不很高,但也还算用得。

罗大娘她们近日已经开始做珍珠奶茶了,预计是要等到七夕那一日开始销售,因为那时候时间已经开始入秋,红薯的价钱会比现在更便宜些。

这一日,这几名官员来工学这边谈合作,午饭也用得简单,仅与学生们吃一样的饭食,饭后,罗用便让人去光德坊那边,请了一位能做珍珠奶茶的娘子过来,特与这几位郎君做了几碗珍珠奶茶来吃。

这几碗珍珠奶茶,就算是搁在后世,也算比较不错的吃食了,现打的珍珠,当日刚挤的鲜牛乳,上好的茶叶,细细煮出一锅奶茶来,调些上等的蔗浆进去,又撒了些北地来的坚果粉末调味,再放凉,冰镇。

在天气炎热的午后,这样几碗凉凉的珍珠奶茶端上去,郎君们自然吃得满意。

然而这奶茶好归好,却少有人吃得起,阿姊食铺要想东西好卖,就必须把成本降下来,近来她们便在研究这个,将新鲜的牛乳换成关外来的乳酪,蔗浆换成饴糖,那茶叶自然也不用上好的,最普通的就行了。

那关外来的乳酪兑水煮一煮,确实比长安当地产的新鲜牛羊乳便宜不少,只是有时候难免会有一些腥膻亦或是发酵过的气味,如何才能将那些气味除去,阿姊食铺那边的人也是绞尽了脑汁。

这一日在工学之中,罗用也与这几名官员说起阿姊食铺的人要用乳酪取代新鲜牛羊乳的事情,只是当闲话来说而已,郎君们听得也不太上心。

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碗奶茶是要用新鲜牛羊乳来煮,还是要用乳酪来煮,着实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也绝对想象不到,阿姊食铺的那些女子们,为了解决这件小事,会愿意付出多么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而阿姊食铺的口碑,也正是这般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从最开始事事都要罗大娘亲力亲为,到后来招收了这许多女子,发展到如今,甚至有许多人对于阿姊食铺的贡献,几乎都已经要超过罗大娘去了,也有许多女子对这阿姊食铺的感情,比罗大娘更深。

阿姊食铺这几年也是开了许多分店,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以及河东道各地。

在距离罗用他们老家离石县不远的那个定胡县孟门关,便有一个阿姊食铺,在离石定胡一带,许多女子都想去那里做工,只可惜一个食铺就那么大,要的人手也不太多,早早便招满了。

即便如此,平日里也总有人过去问,探听她们还招不招人,有时候是家里的大人去问,有时候是小娘子们自己寻过去。

有那临泉的方山的,跟随自己老家那边的卖货人,走好几天的路,寻到那铺子里,便只是为了问上这么一句,然而往往也都是失望而回。

莫说她们,就是住在阿姊食铺所在的这条街道上的女子们,也并非个个都能进去。

那个铺子,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子哪个不想去,一旦进去了,不仅有活干有收入,在家里也会更有地位,听闻那做得好的,还能去京城哩。

早前他们这孟门关,便有一个养蚕户家的女子,命好,嫁与那罗三郎一名弟子的长子做妻,后来那对小夫妻便跟随那罗大娘去了长安城,经营起了当时的第一家阿姊食铺。

孟门当地时常有人说起,道是有人在哪里哪里遇到那名女子,如今她又如何如何了,有说她下了江南,成为了一名很威风的管事,统管江南那边好几家阿姊食铺的,也有说她如今在洛阳的,也有说是在长安的,说甚的都有,总之不再是从前那贫家女子模样了。

孟门当地的小娘子们每每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就没有不羡慕的。

这一日黄家二娘去井边洗衣裳,听到那些同在井边洗衣洗菜的大娘子小娘子们又在说着这件事,她只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心里却也不禁向往起来,待到衣裳都洗完了,提起那一篮衣裳回往自家院中,梦也就醒了。

她家就在巷子深处的一个破落小院,院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她那嫂子挺着一个大肚子,这时候正坐在廊下搓麻线,还有一个两三岁的侄儿爬在地上玩。

黄二娘默默将洗好的衣裳晾好,又进到厨下去做饭,不多时便听到她阿娘归来的声响,依旧是扯着嗓门在外面骂,道她今日都做了些甚,这般晚才去洗了衣裳,到这时候还淌着水哩,这般热的天,她明日若是没得衣裳换穿,出去上工怕也要被人嫌……

黄二娘的阿耶与兄长乃是小贩,两人每日里在外头不知鼓捣些甚,东奔西走甚少着家,也不见挣多少钱帛回来,倒是时常弄些杂七杂八的物什堆在这院子里,卖不出去,自然也就换不回钱来。

她阿娘在街上一间食铺干活,每月里倒能得些工钱,只是每每回到家中,脾气便十分暴躁,常常高声叫骂,黄二娘从小长在这个家里,早已听惯了,连她那刚进门三四年的嫂嫂,如今也是听惯了。

“……整日的好吃懒做,老娘每日做活养活你们,竟还有什么不知足?”

“就知道哭丧个脸,我可是短了你们吃穿!”

“如今这日子还不好哩?当年我在你们这般大岁数,那可是真能把人饿死。”

“年少时挨饿,如今又要这般累死累活,生生摊上你们这几个丧门星!”

“……”

晚饭依旧是黄二娘与她阿娘嫂嫂同吃,另还有一个正学说话的侄儿,至于阿耶和兄长,这家里有他们时常就跟没有一样。

晚饭吃得也很简陋,就是一锅没甚滋味的杂菜,以及几个杂面饼子,席间,她那阿娘依旧骂骂咧咧的,将自己对生活的不满全都发泄在自己女儿和儿媳身上。

黄二娘做梦都想从这样的家里逃脱出去,只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嫁人么,像她这样的出身,又能嫁得到什么样的好人家,即便是嫁进了好人家,别人能瞧得起她么?

自从她这嫂子入门以后,黄二娘对于嫁人这件事,也就愈发地没有期待了,她嫂子娘家也不是个好的,嫁人后,便是嫁进了他们这样的人家。

“怎的就先吃了,也不等等我们?”她们几人正吃着,黄二娘的阿耶和兄长回来了。

“谁人知晓你二人何时归来?”黄母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倒不似先前那般凶了,又差遣黄二娘道:“去,与你阿耶兄长做些吃的来。”

黄二娘应了一声便去了,知晓自家阿娘面上虽然没有好颜色,心里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男人和儿子,于是便从瓮中掏了一些好面出来,煮了两大碗馎饦。

待她将那两大碗馎饦端上去的时候,只听她阿娘一声怪叫:“你个丧良心的!莫不是要将你阿妹骗去卖了钱?”

黄二娘听得这话,浑身一个哆嗦,好险没把手中的陶碗摔到地上去,若是果真摔了,今日便免不得又要挨一顿打骂。

“阿娘你说的什么话,这哪里又是要卖了她,是罗三郎的机器作坊招人哩,听闻也似那阿姊食铺一般,专要一些小娘子,他若肯收男的,我自己便去了……”二娘兄长捧过陶碗,吸溜了一口碗里的馎饦,一面又噼噼啪啪地吐出许多话语。

“你莫要唬我,那罗三郎的机器作坊可是在长安城,我做工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过。”黄母言道。

“便是从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黄父这时候也道。

“既是在长安城,因何要来我们这里招人,可是他们长安城的小娘子不够多?”

“阿娘你不知晓,那长安城的小娘子们也是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去,那机器坊是什么样的地方,在那里面又有钱挣,又能学手艺,二娘若是进去了,她这辈子还有甚忧愁。”

“不妥不妥,人家便也只要三百人,哪里轮得着她?这千里迢迢地跑过去,光是路资就要费去许多,这家里哪里还有那份闲钱……”

“你这妇人,就是短视……”

“她这都十四岁了,又不识得字,人家能要她?”

“听闻并没有什么要紧……”

“她若走了,你那婆姨又当如何,眼瞅着又要生了。”

“……”

“我看还是莫要折腾,再过一二年,与她寻个好人家……”

“……”

他们这一商量,便商量了好几日,黄家父兄算是得到消息比较早的,没两日,城里不少人便都开始议论这件事。

很多小娘子都想去那个机器作坊,也有害怕的,担心是在骗人……

黄二娘终究还是走了,出行那一日,她阿娘依旧早早便去上工,只阿耶和兄长将她送出来。

在巷子里走了一段,二娘回头去看,只见她那嫂子正站在院门那里,挺着大肚子,伸着脖子看她……

与黄二娘一同去往长安城的小娘子还有十几个,这两日刚好赶上南北杂货的人在孟门关这边采买,她们家大人便与人家打好了招呼,让人将她们带到长安城去。

也有家里人也一同前去的,黄二娘便只有自己一人,背着一个包袱,那里面有几件衣裳,几斤干粮,另还有几十个铜钱。

南北杂货的人在前面赶着车运着货,她们这些小娘子们便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车队里的人时常也会喊她们到牛车上坐会儿,还有人与她们说,待到了隰城便好了,届时他们便要换了水路,一路乘船南下,不需再走这许多路,南北杂货的人包了大船,船资亦不需这些小娘子们出。

待行到了离石县,便又有许多小娘子跟着一同上路,运货的队伍也更壮大了。

一同行路的那些小娘子们,其中不乏性格开朗的,这一路虽然走得辛苦,却也有说有笑,车队的人还肯借给她们铁锅,盐和豆酱也随便她们用,这一路上,这些萍水相逢的小娘子们便在一起做饭吃。

若是逢着集市,便凑钱去买些瓜菜回来,眼下正是夏季,正是瓜菜价钱最贱的时节,在那些个乡野草集之上,菜蔬更是不值什么钱。

后来换了水路,到了汾水河上,就有很多鱼,价钱也便宜,有些小娘子身上带的钱实在很少,其他人也并不很计较,依旧邀她们同吃,南北杂货的管事还与她们买过几回肉,让这些小娘子们很是高兴。

这越往南走,队伍里的人也就越多,一些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小娘子们,便聚在一处,形成一些大大小小的团体,多则五六十,最少的就只有十来人,相互之间大抵也都相处得很好。

只是听闻那罗氏机器坊这一次要招三百人,待到过潼关的时候,单是她们这一拨从河东道过来的,便不止三百人了。

第441章:乘风而起

与中原以及江南地区的众多河流相比,汾水并不很深,水流不是很稳定,季节性也比较强。

是以汾水之上少有大船,运货载人的,多是一些中等大小的船只。

南北杂货这一次运货南下,租用的船只就不止一艘,并且一路上还需经过数次换船。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先进的探测技术,在陌生的水域行船十分危险,再加上这条水道之上也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势力,他们各有各的地盘,所以那些船只以及船上的船夫,通常只在自己熟悉的流域活动。

每到需要换船的地方,那些码头上都汇聚着许多壮劳力,人来人往货物云集,看起来十分忙碌又欣欣向荣。

南北杂货的人与这些小娘子们说,眼下正是夏季,汾水之上运输繁忙,待到秋后水位下降,有些河段便走不了货船了。

“那便改走陆路了?”一名小娘子问道。

“倒也未必。”那人言道:“在这条商道上行走的,自然知晓什么时节运货最划算,是以很多南边来的商贾,都是在秋冬时节北上收货囤货,待到开春之后水位上涨,汾水之上好行船了,届时再运货南下……”

走陆路的也有,他们南北杂货每年便有好几次要通过陆路运货,时常也能遇着其他商队。

还有每年冬季南下卖粮的农人商贩,更是数不胜数。

听闻早年间,关中常闹饥荒,这些年却再没听闻了,这一方面要归功于玉米的高产,另一方面,就要归功于这些南下卖粮的河东父老。

当年圣人令官道上的关卡不得收取这些河东父老的过路费,又令人特地在新丰开设了一个集市,不知他当时有无这方面的考量。

这些小娘子们从前大抵都没有出过远门,头一回出远门又听人说起这许多事,总是十分新鲜。

在他们的船队行到临汾的时候,随着人数的增加,原先那些船只有些坐不下了,南北杂货的人便预备要多租一条船。

临汾城中一名郎君听闻了此事,便自己出钱租下了一条船,让临汾当地的那些小娘子们乘坐这条船南下,又邀请其她小娘子们同乘。

那名郎君对小娘子们说,此次去往罗氏机器坊学习技艺,是一件很好的事,让小娘子们学成之后,莫要忘了将这些技艺带回故乡,造福乡里。

这越往南走,要去机器作坊的小娘子就更多,因为南边更靠近长安城,消息也更灵通,很多人都听闻过罗氏机器作坊,很多家长都支持自家女儿去那里学艺。

据说还有一个小娘子自己不愿去,被父母逼着打着非让去的,黄二娘等人听闻了这件事,也是觉得很稀奇。

待到了潼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艘艘巨大的船只,那些船只那般大,桅杆那般高,一个个人站在船上,仿佛都只有鸟雀大小。

他们在潼关也换了船,然后沿黄河往上又走了一段,接着便入了渭水,听闻在长安西面,有水渠沟通渭水与长安西市,西市距离南北杂货就很近了。

他们这一行人还未抵达长安城中,罗用这边早早便已得到了消息,着手开始准备这一拨河东女子的安置问题。

夏日的长安城十分炎热,这些小娘子们从河东道过来,大约没有经历过这般炎热的夏季,罗用担心她们到时候会有人生病,这个年代缺医少药的,生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与此同时,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长安城的各大家族,以及朝中许多官员。

罗氏机器坊说是秋招,这才过去没多少时日,各地便有不少女子往长安城汇聚而来,单是河东道,这一口气就来了三百余人,这还只是一拨人而已,后边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

于是这一日早朝,便有人弹劾罗用,说他这是扰乱人心,使天下女子从此不愿再安安分分相夫教子,一心只想往外跑,有违人伦纲常,不利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这种上纲上线的套路,在这朝堂之上十分常见,一般倒也好使,只是这一回,却是注定玩不转了。

原因是随着新式纺织机技术的不断发展,很多大家族都已经意识到了这项技术所带来的一个巨大商机,那就是布料的对外贸易。

几个月以前,在这个新式纺织技术刚出来的时候,一些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即便是自己没想到的,听也该听说过了。

据说在波斯大食等国,当地布料价格要比大唐这边贵得多。而那些波斯大食的商人,除了从西面的商道过来,另外还有一条路,便是从南边的海道而来。

这几年随着指南针的出现,南方海运愈发兴隆,岭南道那边的海港也是越来越繁荣,今春以来,已有不少大家族安排族人去往岭南道。

现如今长安城中很多人都在等,等到市面上布料的价格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要大肆收购狠赚一笔。

就算自家人不跑海运,那也可以卖给别人啊,贩到岭南道那边,无论是卖与汉人也好胡人也罢,转手赚个差价总是不难。

另外还有一些传言,说那些个皇亲国戚,如今也正盯着这个买卖。

在这种时候,有人跳出来弹劾罗用,他们这些人虽然也不至于说个个都会站在罗用这一边,但谁又想跟钱过不去呢。

就连朝中那几个平日里最看重这些事的老臣,这一次大多也都不出声,毕竟他们这些人在这朝堂之上,所代表的往往并不止是自己一人,常常也要考虑家族的立场,另外还有一些盟友姻亲之类,方方面面都要顾及。

因此这一日在朝堂之上,罗用虽然受了弹劾,说得也是义正严辞,众人却并不很当回事。

还有人说让那些外地的小娘子到长安城来学得了技艺,将来再将那织布的技艺带回家乡,也可造福乡里,罗用如今所做之事,与那些地方官员劝农课桑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但罗用传授给这些女子的技艺,并非只有织造技术啊,还教他们修桥铺路,甚至还要起高楼呢。

罗用回道,此番作为,着实也是无奈之举,即便是身为女子,也并非人人都善于织造,让她们去学那些个,也无非就是为她们那些人另寻一条出路而已。

最后罗用又表示:“诸公言之有理,既是身为女子,织布裁衣才是正道,此番来京女子,便专心叫她们学织造,我预备要开办一个女子纺织学院,专门教授织造技艺……”

待到这日下朝的时候,很多人都还有些云里雾里,那罗棺材板儿不过吃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弹劾,怎的忽然又要搞起什么女子纺织学院来了?

一些个反应快的,这时候早想明白了,罗用不就是嫌他们罗氏机器坊地盘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人么,这不,给他一个由头,他便又要再干一番大的,这就是打蛇随棍上了。

对于这个什么女子纺织学院,很多人也都是乐见其成,罗用又要建新学校,各大家族又可以塞人进去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开始这时候是最好进去的。

而那罗用的胆子着实很大,这才刚刚得到一点重视而已,摊子就铺了一个又一个,他就不怕树大招风吗?

罗用早前确实也是有些怕的,毕竟他两世为人,皆是贫民出身,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对于上层阶级,多少存着一些畏惧心理。

如今倒是有些想开了,不再事事都想求一个稳妥周全,说什么树大招风,他又何苦非要去做一棵树,因何不当一只鹰,风来,他便乘风而起。

第442章:县令

罗用今年虚岁二十八,在这朝堂之上算不得最年轻的,那些士族名门之后,比他年轻潇洒才高八斗的人物多了去了。

长安城中许多士族郎君青年才俊,都是在十几岁二十出头就已经有了名声,长安百姓对于他们的追捧,不亚于后世的年轻人追捧明星偶像。

罗四娘眼下正在经营的《长安趣味谈》,哪一期若是有这些年轻郎君们的篇章,那一期就会卖得特别好,常常断货需要加印。

一说起这些个青年郎君,大伙儿的印象就是年轻帅气、出身高贵、风流倜傥、学富五车、君子风范,云云。

在这方面,罗用确实是比不过他们,但是要说搞发展搞建设,那就别说这些士族小郎君,就是他们的家父家翁站出来,也没几个比得过罗用。

如今在这朝堂之上,若说拔尖的人物,像房玄龄李靖那样的老臣暂且不提,长孙无忌是个活跃的,李绩这个人很能服众,另外,那褚遂良也很被人看好。

褚遂良这个人很有文化,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博古通今通晓经史子集。

当年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在洛阳办文学馆,广招天下饱学之士,当时入馆的那十八个人,号称十八学士,褚遂良的父亲褚亮便在其中,褚亮与虞世南、欧阳询乃是好友,褚遂良自小常受他们指点,年少便有才名。

前几年褚遂良在长安城任黄门侍郎,后来又被圣人差遣到各地去视察,早前因为他父亲褚亮过世,褚遂良辞官回乡守孝。

不过这个人既有才学,又是名士褚亮之子,为官这许多年也确实干得不错,那么重新启用那就是迟早的事了。再加上他如今也才四十上下,待到新皇登基之后,应也还在盛年,可以说是前程可期。

然而,若要说真有能力搞事情,能够左右朝廷局势的人物,褚遂良的段位到底还是低了些,在将来的这些年里,主要还得看长孙无忌和李绩。

他俩下来,就是罗用了。

大伙儿如今也都看出来,长孙无忌明显就是想拉拢罗用,然而罗用却是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是对的,圣人虽然有意将新帝托付给他的这位大舅兼挚友,但他也不想让长孙无忌只手遮天啊,对于罗用的这个态度,皇帝显然也是比较满意。

大伙儿将这些事看在眼里,有一回,一个人便当面讥讽长孙无忌:“君堂堂国公,因何竟要巴结罗用那块棺材板?我可听闻他都没给过你什么好脸。”

这人也是不要命,明知长孙无忌将来很可能手握重权,还敢当面这样硬怼,要说唐初这时候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普遍就是这种风气,硬茬很多,一个个虎了吧唧的。

长孙无忌这个人手腕灵活,反应也很快,被人这样怼到面上,他都没有恼羞成怒,当即笑嘻嘻回道:

“那既是块棺材板儿,又能给谁好脸,可曾给了你好脸去,若果真有,你且说来,我定要办一桌酒席为你好生庆贺。”

旁边他的那些友人也是跟着起哄,闹得那个找事的人灰头土脸,很是没趣。

后来罗用也听闻了这件事,他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棺材板这个名号不仅能挡许多麻烦事,还能当遮羞板来用。

这官场之上闹哄哄的,和自己无关的事,罗用一般不怎么掺合,就连交际应酬都很少去。

他现在往来最多的,除了白家人之外,主要就是这些时日在罗氏机器坊与他学算术的那些郎君,这一次罗用要兴办女子纺织学院,在选址这件事上,也多亏了这些郎君的帮忙。

考虑到今秋前来报名的人数会比较多,这所新学校的地方一定要足够大,又因为是女校,为了女学生们的安全着想,也不能办在太偏僻的地方。

罗用原本寻思着,大抵还是要往城南那边去,不想这些郎君却帮他寻着了一个好位置,就在那城东万年县辖下的升平坊,也算是在比较靠中间的地段。

这庭院很大,前朝那时候,原本也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居所,那也是个大户人家,阖家老小加上仆从婢女,足有数百口人,前朝从旧城搬迁到新城的时候,以当时的安置标准,那家人便分得了很大的一个宅院,听闻后来又往左右扩了扩,如今这宅院大小,足有三百余亩。

后经朝代更迭,这个宅院几经易主,却是皆不得长久,所以就有人说它风水不好,如今的持有者乃是一个波斯人,那波斯人在中原待得久了,也信风水,这院子他买是买下了,却并不住,只偶尔租给其他波斯商贾暂住囤货之用。

那波斯人也想转手把这宅院卖了赚一笔,换些现钱,奈何这院子名声不好,再加上久不修缮,屋舍也都比较破旧了,卖不上什么好价钱,便宜卖了他又不肯,于是便一直拖着。

这一回,得一个相熟的郎君介绍,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罗用看上了这个宅院,开出的价格也很不低,他先是高兴,可是转念一想,待罗县令在这里办起了纺织学院,将来这左右邻里的宅院土地,价钱定是要一涨再涨,他这时候卖了院子,那不是显得很吃亏?

罗用听他说了这一番话,便笑道:

“也兴许我这学院办没两日便要倒闭了,届时左右邻里的房产依旧不很值钱,便只有你这个院子早早脱了手,卖得了好价钱。”

“那如何能够?”波斯人丝毫不信。

若说别人在这里办学堂会倒闭,他也许还信,换了罗用,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即便这庭院之中果真有什么邪祟,也断没有他罗棺材板儿压不住的道理。

波斯人说什么都不信,就是认定了罗用这个新办的学校肯定会红红火火,到时候他们这一片的房产都得跟着涨价。

罗用也是无法,着实中意他这一处房产的地段和面积,于是只好又给他把价钱涨了涨。

另外这名波斯人还提出,要罗用允许他们波斯女子入学这个纺织学院,今年头一年,要给二十个名额,以后每年再给十个。

罗用经过一番思量之后,答应今年先给他们五个名额,以后的事情暂时不做承诺,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他应该也会陆续开始招手一些外国的学生。

招收一些外国籍学生,在眼下的长安城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太学那边就有很多各个国家的留学生,这几年兴办起来的长安城内外的许多私学当中,常常也可以看到一些外国籍学子的身影。

罗用的这个女子纺织学院,因为涉及到一些时下比较先进的纺织技术,目前并不打算大规模招收外国学生,等过几年以后,他也计划着要慢慢将这些技术开放出去。

那波斯人得了五个名额,当面表现出很失望的神色,等罗用一走,他转脸就兴高采烈地找自己那些波斯人朋友炫耀去了。

生活在长安城中的波斯人数量很多,绝大多数都是以经商为生,也有在各地行走运货的,也有在长安城中定居的,甚至还有不少人现在已经不经商了,买宅置产,过起了像员外郎一样的生活,有一些波斯人门面很广,识得长安城中许多郎君,在他们波斯人中间,也享有比较高的身份地位。

这五个女子纺织学院的名额,对于这些生活在长安城中的波斯人们来说,自然也是十分可贵。

将其中几个名额略卖一卖,这名波斯人便要大赚一笔了,而弄到名额这件事,也让他倍儿有面。

“……”

“那罗县令因何会来买你家宅院?”

“便是那王家郎君做的中间人。”

“可是琅琊王氏?”

“正是。”

“你竟还识得那王家的郎君?”

“如何识得的?怎的我们竟不曾听闻?”

“……”

“那名王氏郎君,近日可是常在罗氏机器坊与那罗县令学算术?”

“……”

这五个名额虽然珍贵,但他们心里也都很清楚,那些真正最先进的技术,怕是还在罗氏机器坊那边。

可那罗氏机器坊不是进不去吗,就连长安城中的那些达官贵人世族大家都未必能够办到,他们这些外籍人士,那就更难了,再说也不知道那中原黄帝对于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此次波斯女子入学罗用的纺织学院,他们议定了要尽量做得低调,最好选择他们与汉人女子生育的孩子送进去……

而此时此刻,罗用要在长安城中开办女子纺织学院的消息,也早已在城里城外传开了,平民大多都很高兴,因为家里的女子又多了一个入学的机会,至于那些个大家族,态度就各不相同了。

有些人家比较开明,像那些眼下正在罗氏机器坊与罗用学算术的郎君们,大抵便都很支持自家女儿去罗用的纺织学院。

虽说那纺织学院的等级比机器坊这边略低,主要培养的就是纺织方面的匠人,但所谓技多不压身,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多学一些技术在身上又能有什么坏处,再说那织造的活计,本来就是女子们要做的,去学这个也不算什么很离谱的事。

但总是还会有一些看不开的人家,自持身份,不愿家里的女儿去那种地方学那些低贱的手艺。

那些人家的女儿有认命服从的,也有自己也那般想的,也有激烈反抗的,罗用近日最不愿听到的,便是哪家的女儿又上吊了,哪家的女儿又跳井了,虽眼下还未有真正闹出人命的,却也很叫人担心忧虑。

这一日,罗用又听闻有一个小娘子,半夜里翻墙逃家,结果被人捉回去,狠打了一顿,又给禁了足。

有传言说她被打折了腿的,也有说并没有的,不知具体如何,总之下手确是狠的。

当天下午,罗用便让人将那《贞观律》上的相关条文抄写下来,清清楚楚的白纸黑字,张贴在长安县与万年县公府两处。

按那条文上所言,如若打杀活人,即便是亲生父母,也是要被判刑的,即徒刑,眼下这长安城中所谓徒刑,基本上就是送到矿区去挖矿。

这件事让很多家长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冒犯,各种讨伐批判的声音很多,好在这几日不用上朝,一时倒也没人能够当面弹劾得了罗用,只是听闻在那小朝之上,有人议起此事。

这些个风风雨雨的,罗用也并不很在意,反正他的底线就摆在那里,清清楚楚地贴在两县公府的外墙上。

那些家长要如何管教儿女,罗用确实管不着,也无法可依。

可谁若胆敢闹出人命,那便要到公府里来试一试他这块棺材板了,看他可会像过去那许多官员一般,轻轻将事情揭了过去。

第443章:潮期

黄二娘一众抵达长安城的时候,正是农历六月底,长安城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

船队沿着那一条沟通渭水与长安城之间的人工运河进城,还未见着城墙,便已先见了富庶景象。

河岸上行走的农人小贩,成群结队玩耍嬉戏的乡间小娃,竟多穿着彩布衣裳,颜色鲜艳,隐约还有各种图案花样。

船队靠岸休息的时候,便有货郎过来兜售,他们那担子上甚物什都有,其中最得小娘子们喜爱的还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头花,一文钱能买两朵哩。

这边方才有人买了,不多时,那边又过来一个小贩,极相似的头花,一文钱能买三朵,小娘子们挤挤挨挨地看头花,也顾不上天气炎热汗流浃背,一个个新鲜异常。

南北杂货的人与小娘子们说,这样的头花长安城中有很多,价钱相差无几,款式却要比这边多得多,更有的挑拣。

但还是有不少小娘子禁不住心中的喜爱,花钱买了,她们将买来的花儿戴在头上,吹着夏风看着两岸的风光,一路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东西二市乃是过午开市,他们的船队正是下午那时候进的西市,于是这些小娘子们便很是见识了一番西市的繁荣景象。

这般的人山人海,她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渡头上停着许多像他们这样的货船,无数的民夫正在来来往往地搬运着货物,他们竟不用肩膀扛,而是将货物一包包搬到那些低矮的小车上,再拖着小车上岸。

那边船上几个领头的人去组织卸货的事情,这边小娘子们便在各自的船上等着,船夫不许她们下船,怕走丢了。

不多时,只见岸边有人推过来一个十分高大像塔子一般的物什,一并推过来的还有一条坡道,那塔子上面有一根杆子,杆子下面垂着挂钩,将坡道一头挂在勾上,下面几人合力摇动手柄,旁边船上的那些小娘子们都还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做的,那条坡道便装好了,搬货的民夫们拖着车子,鱼贯从那坡道上上了货船……

待安排好了卸货的事宜,南北杂货的人又雇来几十辆马车,将那些小娘子们一个一个装到车上,运往升平坊。

那马车也只是寻常的租用马车,拉车的乃是矮脚的驽马,车厢也很寻常朴素,眼下天气炎热,很多车厢前后都只搭了布帘子,至多再搭一个横木,避免车上的人跌下去,那布帘子未必洗得十分勤快,难免也会有些气味,小娘子们却不在意,掀开布帘去看沿街的景象,一眼都不舍得错过……

之后她们便被安排在了升平坊的那个院子里,那里的屋舍虽然久不修缮,却也还算住得人。

后来她们这些人又按十人一组分了,每组各选一个组长,在各组长的带领下,开始了她们在长安城中的学习生活。

眼下这时候时间还不到七月,距离八月初一正式报名还有一些时候,但提前来到长安城的外地女子数量不少,但凡是寻到了罗家人跟前的,便都被安排在了这边。

这消息很快也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原本还有一些借住在别处的小娘子们,在听说了这件事以后,纷纷都向升平坊汇聚而来。

这么多人住在这一个大院里,每日里要吃要喝,各种琐碎杂务也很多,罗用便把这些事情交给五郎和七娘去打理。

六郎早些时候去往河南道修桥去了,他如今已是专心机器坊那边的学业,确实也是学得有模有样,罗用就打算让他先在那边静心读书,待几年后再看情况,他现在也才十几岁,年轻人只要肯钻研肯用功,就肯定会有出路,不愁什么。

相对来说,五郎和七娘问题大些,五郎是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瞅着就是一只闲云野鹤的模样。

七娘则是对什么事情都太上心,贪新鲜又没定力,虽有几分机灵劲,却到底缺少恒心。总之这两个人都比较让罗用犯愁,再这么放任下去显然也不太行。

“不就是阿兄你自己不爱管那些杂事……”七娘哼哼唧唧地揭罗用老底。

罗用自小就会哄他们干活,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怎么会走路呢,罗用就哄她和六郎喂鸡,还总给他们戴高帽,搞得她俩还以为自己要是不好好喂鸡,家里头就要破产了一般,很是忧心,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干活。

“我这不是没工夫吗,要不然你我换一换,我去管那些事,你来替我当县令。”罗用抬头看了七娘一眼,这才管了几天,就哼哼唧唧起来了。

“阿兄,不若我们还是请个人来管。”七娘这就想撂挑子了。

“那你便寻个人选来与我看看。”罗用倒也没有真的要把他们兄妹二人一直押在纺织学院那边干活。

罗用这话说完没几日,七娘果然就给他推荐了几个人选过来,罗用一一看过了,却并不十分满意。

七娘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便去寻大娘相帮,大娘手底下那些个管事可都是精挑细选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尤其如果是要安排到纺织学院那边做管理,那样的人,在她手底下,也是顶拔尖的人才了,哪能轻易割舍。

大娘来问罗用,罗用便说没有的事,七娘自己不愿干活想找人顶缸呢,叫她莫要当真。

结果大娘就把七娘给训了一顿,说她今年都十七岁了,整日里还惦记着玩,让她在纺织学院管事,多好的一个活计,别的小娘子求都求不来。

七娘倒也不是一点都不想管这些事,主要就是事情太多太杂,她觉着太累。

好在几日以后,五郎终于寻着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那人乃是五郎一个朋友家的家奴出身,他祖上乃是南方山区里的蛮人,究竟是哪一片山区哪一个部族,如今已是没人能说得清楚。

只知晓当年他太爷爷被人贩子掳了去,用绳子捆了,一路驱赶到长安城外,卖与五郎那朋友家中,就在城外的庄园耕地,后来与同为家奴的一名女子成婚,诞下子嗣,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与主人家也是越来越亲近起来。

此人大名叫作周鑫,周是他主家的姓氏,因为世代为奴,逐渐便也随了主家的姓氏。

原本周鑫一家是与主人家同住在光福坊那边,去年秋里长安县那边有了小学,其中城北的那一间,距离他们当时的住处不远,于是周鑫便把自己的两个孙儿送到那边去念书,不想竟都十分优异。

今年开春,周鑫去求主人家,道是为了儿孙计,想要脱了这贱籍去。

那家人道是改换户籍不易,不若还是先让他那两个孙儿念着书,周鑫与他的儿子儿媳几人依旧在府里干活,也好有个数生计,将来他那两个孙儿若是果真能有什么出息,再从长计议。

周鑫却是不愿,又道出了早年战乱,他父兄跟随主人家四处避难,世代忠心,甚至还有为了保护主人家而丢了性命的,请主家顾念这一份情义,将他们一家放出。

这件事闹到后来也是有些不快,但那周家人最终还是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并他家祖上几代的积攒,也一同让他们带了出来,并且帮忙改了户籍,如此做法,堪称仁义。

为这事,不少相熟的人家之间便也生出了一些风言风语,道这周鑫挟恩图报,说他到底不是个好的,不及他父兄忠义。

还有往日与他们一同在周府为奴的那些人,也有很看不上他们这一家人的,路上遇到了便要朝他们吐一口唾沫星子,以显示自身对其的鄙薄和厌恶。

而从那周府出来之后,周鑫一家的日子确实也过得比从前艰辛许多,早前五郎他们曾经在街上遇到过他,那时候他正挑着一个担子沿街叫卖糕饼。

这人原本在周府之中也算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管事,如今这般,着实就显得很落魄了,很多人不能理解他的选择。

这一次女子纺织学院要招管事,五郎的那个朋友,也就是周家的一名小郎君,就想起旧仆周鑫来了。

虽不满他就算伤了旧情也非要从周家脱离出去的行为,但到底还是看不得他如此落魄,于是这少年郎便与五郎说,不若便叫周鑫去吧,即便当不成大管事,做个小管事也可,总好过在外面做小贩。

第二日,罗用在长安县公府这边,差人去请那周鑫过来谈话。

这周鑫年岁不到五十,留着一脸山羊胡子,看起来也是有那几分小老儿模样,精神倒是矍铄,并没有什么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罗用与他对话几句便知晓了,这确实是个聪明人,进退之间很有分寸,言谈举止给人感觉也很和善。

罗用问他因何要离了旧主家,他说这是赶上潮期了,不走不行,贫家儿郎若想一跃龙门,便要顺着这鱼潮而起,成与不成,全在今朝。

“郎君可曾见过那随丰而食的饥民,早年间关中闹饥荒,许多百姓去往关外求食,行得最远的,便是那河西都去得,岭南都去得,平日里若是只有那三五百姓,这些地方如何去得?”

“而今纸笔价贱,粮食丰产,在这长安城中,读书识字的少年人数不胜数,待这些少年人学成之日,他们便要为自己寻求出路,就好比追逐食物的饥民,人数众多,浩浩荡荡,求食之心迫切,那是谁也阻挡不住的。”

这天下午,罗用与周鑫谈话之后,亲自将他送到长安县公府大门外。

数日以后,这个名叫周鑫的南蛮后人,正式成为女子纺织学院的一名管事,主管一切杂务后勤。

第444章:不逃

周鑫从前在那周府之中当了几十年管事,那前院的后院的,对外的对内的,甚场面没见过,纺织学院那几百号小娘子在他那里也不算什么难题。

上任没几日,他就把里里外外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五郎七娘二人也终于能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这两人说是一起管事,其实主要还是五郎管得多,七娘就是打打下手,五郎都没抱怨什么,偏她话多。

周鑫接手了他二人的工作以后,便对罗用说,五郎能管钱帛,账目很是清晰,什么地方该花钱什么地方该省钱,他都很有数,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来说,实属难得。

说起来五郎这个人也是有点奇怪,家里这些兄弟姊妹里头,从小就他算术最差,偏又是个财迷,给他几十个铜钱,就能坐在炕头上反反复复数一天。

大了以后在这长安城中生活,人缘挺好,结交了不少朋友,一群年轻人整日里到处瞎玩,照理说这种爱交朋友的人都挺会花钱,五郎不会,他很省钱。

和他相比,罗用就像是个开了闸的水库,那钱帛就像是奔腾的流水,哗哗直往外冲,一刻都不带停歇的。

不说别人,罗用自己有时候花钱花得都怕,入不敷出啊,收入根本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也不止长安城这边,早前常乐县那边的弟子还与他通信,道是白以茅要在陇西修铁轨,常乐县公府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帛,于是便去找安西都护郭孝恪商议。

郭孝恪那个老抠搜,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晓他在河西挖着铁矿了,他们老郭家发达了,这厮竟也跟白以茅哭穷,道是挖矿不易,需得投入许多人力物力,他手头上也是钱帛吃紧,又撺掇白以茅把罗用那些弟子们拉入伙。

罗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白以茅和丁敏的公文也到了朝中,虽然机会渺茫,但他们还是试着申请了一下朝廷拨款。

结果这个申请就被毫无悬念地驳回了,也是在情理之中,从长安城到陇右道这一路上连木轨道都还没通呢,哪里就有在陇右道那边先修铁轨的道理。

朝中不少人都说白以茅这个年轻人好高骛远,瞎搞。

至于丁敏,虽然他的官职比白以茅高,乃是瓜州刺史,白以茅这个常乐县令是他下属,但论家世背景,那是一点都比不上白以茅,所以这件事必定还是白以茅带的头。

罗用经过一番思量之后,还是同意让他在陇西的那些弟子入股这一次的铁路建设。

虽然说这样一来钱就被套牢了,要说一时能有多少经济上的回报,那也很难,只能一年一年拿分红,但这也是他的那些弟子们在河西那边提高身份地位的一个机会。

再者,为了自家老妹着想,罗用自然也希望白以茅能早些回长安,和四娘两个人好好安定下来。

四娘今年虚岁二十三,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晚婚的了,白以茅比罗用还大一岁,这会儿都二十九了。

罗用也不希望说,哪天等白以茅终于从那陇右道归来,已经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他二人成婚之后过不了几年,白以茅可就四十了,人到四十,颜值肯定就要开始走下坡路。

为了能让四娘多过几年有颜值有品质的婚姻生活,陇右道那条铁路,该投资还得投资。

陇右道那边说要修铁轨,朝中虽然不同意拨款,但态度上也是很关注的。

这时候听说罗用要让他的那些弟子在那边投资修铁路,皇帝就让人把他叫到宫里去问了问他的想法,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罗用于是就把四娘和白以茅的事情说了。

不知怎的,这件事竟很快就在宫城内外传开了,说罗用为了白以茅这个妹夫,要在陇右道那边砸下重金。

其实早年间四娘他们借住在白家的时候,便有人传四娘和白以茅的事情,但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表示并不看好,觉得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

加上四娘自身又走上了经商的路子,那就更不合适了,白以茅可是白家的嫡子长孙,他们白家怎么能有一个经商的主母呢?

如今倒是没人再说这个话了,因为现在的罗用,已经不是当初远在边陲前途未卜的一个地方小官了,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这朝堂之上的一支潜力股,就连长孙无忌都想拉拢他。

有他们白家人数代以来的经营,再加上罗家的财力支持,以及罗用这个势头正盛的未来妹夫帮衬拉拔,白以茅将来的仕途自然也就很被看好。

至于四娘经商这件事,到时候再慢慢商量就是,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她也不是一嫁进白家就要当主母,那白以茅的母亲和主母的身体都还康健,一时根本轮不到她这个孙媳妇去挑大梁。

若是白家那边实在很介意,罗用到时候也能给她寻点别的出路,要不然就去纺织学院那边当校长也行,那比经商总是要显得清贵许多。

要不怎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让四娘那么犯愁的事情,随着罗用的归来,他们罗家的发展,如今竟已不再是什么难题。

她现在就盼着白以茅能早日从那陇右道归来,就算每日与她吵架拌嘴,都好过现在这般相隔万里。

四娘一向是个能承担的,从前罗用和大娘二娘他们都不在长安城的时候,四娘比五郎他们年长,自然就承担起了照顾弟妹的职责。

后来她又慢慢担起了长安城这一间南北杂货的经营,早前是有许二郎等人帮忙,如今许二郎他们都到洛阳那边发展新店去了,长安城这间铺子一直就是四娘在挑大梁。

与白以茅的感情问题,也是困扰四娘多年,之前她都默默承受着。

如今好不容易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她却还要承受这一份相思之苦,只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分外委屈……

罗用也知道四娘不容易,不过白以茅那件事,他一时便也只能帮到这里。

又几日,罗用正与一个胡商商议一批精铁的价钱。

这些个定居长安的胡商做什么营生的都有,放高利贷的都有,更隐秘一点的,搞政治投资的都有,倒买倒卖囤货居奇这点事,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寻常。

眼瞅河南道那条铁轨就要修完了,罗用估摸着,长安城这边的铁价也该降一降了。

那胡商却道,陇右道那边还要修铁轨呢,这铁价一时必定降不了。

“我说要降价那必定是要降价,你若不信,便只管留这批精铁在手中,等着郭都护将那黑铁山的黑铁卖到中原那一日。”

罗用是很确定这铁价早晚会降,只不知晓具体什么时候,而他眼下又急等着用铁,纺织学院那边要建教学楼和宿舍楼,不用说,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那胡商也有些犹豫,因他心里也清楚,待那陇右道的黑铁卖到中原,长安城这边的铁价肯定要降,只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手里头这批精铁数量又多,零卖的话一时却是很难卖得完,若说有能力有需求大量购铁的大客户,眼下恐怕也就罗用了,其他若不是很急用的,便都想等到精铁降价。

他们这两边正商议着,杜构身边的一名随从来寻罗用,道是陇右道那边又来人了。

“又来人了?”这边的消息才送出去没几日,都不知道到没到陇西,怎的这般快又来人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些事也不好当着那胡商的面说,罗用向他拱拱手,表示改日再谈,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行在路上,与那传话之人略问了问,罗用便知晓了,这一次来的却是郭孝恪的人,因为一批流民入关的事情,写了文书回来请朝廷批示。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事情他老郭自己不拿主意,朝中怎么批,他就怎么办,将来出了岔子他也不背锅。

听闻这一批流民数量颇多,足有数千,其中各色杂胡都有,甚至还有不少胡人表示想来长安,这事郭孝恪自己确实也不太好拿主意。

几日之后,刚好就是七月十五大朝之日,群臣果然就这件事进行了争论。

很多人都担心那里头有细作,要搞事情,危害沿途百姓以及长安城的安危,莫说长安城,最好连边关都不要让他们进来。

“若是细作,自然有更高明的路数潜到中原,怎会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兴师动众,惹人猜疑?”同意这些杂胡入关的人自然也有。

“杨朝议这般说,他日这些杂胡若是出了差池,你可担得起?”反对派那边当即咄咄逼人道。

“我既穿了这身官服,自然就是担得起。”杨朝议这个话外之意,就是讥讽对方胆小怕事不配做官,不如回家吃自己。

“你担得起?你家里拢共多少人口,一旦出了事端,怕是与人偿命都不够数目。”那边又有人嘲讽杨朝议出身低微,家里人口少。

“……”

这朝堂之上一旦吵起架来就凶得很,一个个都跟吃了火药似的。

这些个士族出身的郎君们,营养又好基因有好,长得大多都比较高大,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姿态往往也是高高在上。至于那些个开国功臣武将出身的官员就更别说了,但凡胆子小一点的,被他们吼两嗓子都得露怯。

罗用有时候觉得自己站在这朝堂之上,就跟站在一堆豺狼虎豹里头一般。

寻常只要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他也不愿去招惹这些个豺狼虎豹,只是这一次这个流民的事情却是有些不同,边关的自然环境生存条件有多么恶劣他是很清楚的,那些流民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前来投唐,怎能又将他们活生生赶出关去?

寻着一个他们吵得不是太激烈的间隙,罗用终于也站出来说话了:

“臣以为,不若将那些杂胡就地吸收,将其分散在陇西各州,陇右道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多这数千杂胡,也并不妨碍什么。”

不管怎么说,罗用认为还是应该先把这些人安置下来,毕竟人命关天。

至于那些还想来长安城的,也都先就地安置吧,只要是脑子活络的,将来他们自己总会寻着机会,这种事就无需再拿到朝堂上来商议了。

罗用这一说话,毫不意外的,很多人的矛头马上就开始指着罗用来了。

说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人提出,说罗用因何会有那般多的金银钱帛,又是投资修铁轨又是兴办纺织学院的。

听闻他早年在陇右道,曾受到过突厥可汗的招揽,莫不是当时便与突厥人有了勾连,就因为有突厥人在背后支持他,所以他们才会有取之不尽的金银钱帛。

“荒唐!”当即有人反驳道:

“哪有细作不交友不赴宴,整日里又是花钱建学校又是投资修铁轨的道理,你当突厥人是开善堂的不成?”

罗家上下多少产业,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罗用除非是脑壳被驴踢了,才会想不开去给别人当细作,这跟点火烧自家宅院又有什么区别。

“你若不是细作,又是安的什么心?”

“年轻人没经过战乱,便以为这太平天下是白来的,什么人都敢放进关来。”

“哪一日那些杂胡若是作乱,看你要往哪里逃?”

罗用一听这话,笑了,这人竟然问他要往哪里逃,他怕是不知道自己近来做了多少投资,花钱花到心头滴血吧。

“我因何要逃?”罗用问他。

“你不逃,那你就且等受死吧。”对方骂道。

罗用抖了抖官袍,端的是一派正义凛然的棺材板姿态:

“我罗用生是唐人,死是唐鬼,烂也得烂在这长安城的大街上,要逃你自己逃,横竖我是不逃。”

第445章:难民

罗用从前也想过跑路,万一将来在政治斗争中陷入不利的处境,到时候干脆就到别的地方甚至是别的国家去重头来过。

如今他已不再那般想,他要在这一片土地上扎根生长,也要尽力去守护这一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

这就好比每户人家都要守好自家宅院一样,总不能轻易被别人说赶走就赶走的,关键时候,豁出性命也要搏上一搏的。

说话这人张口就问罗用,将来出事了要往哪里逃,实在是小瞧了他。

而罗用的回答,倒也令一些人对他刮目相看,从前只道他有才干,如今看来,竟也很有几分英雄气概。

假使他日果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以罗用这块棺材板的威力,应也是能挡下一些风浪。

这一日早朝之后,吃过了廊下食,众官员纷纷都往宫城外面走。

期间,有一个平日里对罗用一向很冷淡的官员,一反常态主动和罗用打了招呼,与他寒暄了几句,态度颇为和善。

之后的一段时日,罗用渐渐的也感觉到了,自己在这朝堂之上的地位,似是隐隐有了一些提升。

当然这种提升也不是说几句空话放几句厥词就可以实现的,毕竟谁也不是傻子,这跟他一向以来的积累有关。

这回胡人入关的事情,大朝小朝之上争吵了数个回合之后,最终还是以支持派得胜告终。

除了一部分积极争取让这些难民就地安置的朝臣,皇帝李世民的态度也很紧要。

李世民这个人胆子很大,突厥王室出身的将领他都敢用,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对那些个敌方的败将降将,他都敢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出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他又因那玄武门之变饱受非议,政权却始终稳固。对他来说,不过是几千个难民而已,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李世民不仅让这些难民就地安置,还让他们派遣出数十人作为代表,前来长安城参见天可汗。

圣人言要亲授这些难民大唐编户身份,令他们可以在大唐安居乐业,奉养父母,照顾妻儿,子孙后代都可以在这里繁衍生息,永享安宁。

这背后自然也有一些政治宣传的作用,不仅宣传了李世民这个天可汗,同时也宣传了大唐这个国家。

不管是对一个皇帝还是对一个国家来说,宣传同样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别人都不太懂宣传,就他最懂宣传,于是就占据了许多有利的位置。

从前李世民就说过,自古以来中原的皇帝大多都只爱中原的子民,他自己就不一样,他是天下人皆爱。

而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也对得起天可汗这个称号,赢得了许多胡人部族的拥戴,也使得许多胡人出身的兵士将领甘愿为他卖命。

三十几年以前,隋炀帝在焉支山下大宴各国使臣,又令胡商在长安洛阳以及沿道驿站免费吃住,引得那些原本习惯了和突厥人交易的胡商,纷纷来往中原。

三十几年以后的今天,关外许多地方都在流传着天可汗的传说,许多胡人向往关内的生活,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次这几千个胡人才会选择来投奔大唐,而不是去往吐蕃突厥,亦或是在这沿路上的其他国家停留。

这数千人如今就被安置在高昌城外的荒原上,郭孝恪安排了兵士在那边维持秩序,又给他们发放了些许粮食。

高昌原本就是佛国,僧人信徒众多,常有人到难民聚居的地方去施粥施饼,还有人为他们送去了衣物,眼下虽是夏季,但在高昌当地,夏季的夜晚亦是颇凉,而这些难民当中的一些人更是衣不蔽体。

高昌周边乃至是常乐县这一带的不少商贾富户,都有往那边送物资的。

有些人是真的心善,还有一些则是过去物色佃农雇工的,甚至还有一些人打着买人的主意。

高昌所在的西州,以及伊吾所在的伊州,敦煌所在的沙州,常乐晋昌所在的瓜州,这四个州之间有木轨道相通,往来十分便利,又是西域商贾往来中原的必经之地,又能产白叠花以及羊绒等物,这些年发展十分迅速。

别的不说,光是那遍地的专门种植白叠花的庄园,以及加工白叠布的织布作坊,就不知道要用到多少人工,就陇西当地原本的那点人口,根本不够。

近两年也是时常有那关外人来做工,男人在关外放羊,妇人在关内织布,都是常有的事,也有全家人都到关内来生活的。

这一次听闻高昌那边来了数千杂胡,其中还有一些昆仑人,常乐县一带不少农庄作坊便都起了心思。

阿普和他的族人们在常乐县当地生活了已有两三年,这些昆仑人为了养家糊口,也有与人做工的,昆仑人个头高力气大,虽也有那懒怠者,但因其性情温良,也不太会偷懒耍滑,雇主们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满意。

不过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那数千杂胡,听闻是分成好几个阵营的,每个阵营都有头目,那些阵营里的人,往往也不是自己想走就能走的。

关于这一点,那些关外来的牧民们就深有体会,关外生存不易,牧民们大多聚族而居,部族对他们来说既是保护也是束缚,有些人手腕灵活或者是其所在部族比较和善宽容的,那情况相对就要好很多,有些人则是被他们的部族敲得恨不得剥下一层皮去。

常乐县这边有人专门跑去高昌城外看了看,回来以后直摇头:

“……我见她饿得枯柴一般,便与那小娘子两块饼子,她却一口没吃,全都捧去交与她大伯,她那大伯当着我的面,几口就把那几个饼子嚼了。”

“哎呦,那哪里是什么大伯,简直就是豺狼虎豹啊……”

“你莫非看不出来,他那分明是在与你示威,想要那小娘子,得先过了他那一关。”

“我哪里是看不出来,只怕这样的人一时就算要了来,将来也多事端。”

“……”

“……”

“你这小本经营,可经不住那样的。”

“经不住经不住。”

“……”

“只那小娘子着实不错,虽说模样与我等有些许不同,瞅着却也是个良善勤恳的。”

“……”

这些时日以来,这城里城外的,众人都在谈论关于高昌城那新来的数千杂胡的事情。

听闻那里面也有贵族,就算是万里迢迢逃难而来,依然也还保持着几分体面,甚至还有人拿出金银,在高昌那边置下了一个葡萄庄园。

高昌当地盛产葡萄,从前是新鲜的葡萄很难往外卖,酿成葡萄酒以后运输也很艰难,路途又远,货物又重,装酒的坛子还很容易破碎,能够卖往中原等地的,主要也就是一些葡萄干而已。

虽说在长安城那边倒是也能买着些许葡萄美酒,价钱却是极贵。

这几年随着木轨道的出现,高昌所产的葡萄干葡萄酒等物什,已经能够卖到陇右道各地,因着运输便利了,价钱便也并不十分高昂。

尤其是那葡萄干,在常乐县当地的一些宽裕人家,基本上已经算是比较寻常的吃食。

这运输的便利,一方面使货物的价钱变得低廉了,买货的人得到了实惠,另一方面,也使各地特产能够卖得出去,对于当地的农户商贾来说也是好事。

现在高昌那边种葡萄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因为前景看好,很多当地的乡绅富户都在做这方面的投资,他们那些庄园也需要人手,因为离得近,这次来的那几千个胡人里面,其中看起来最温良最靠谱的,基本上就都被那些庄园的管事早早挑了去。

常乐县这边的人抱怨归抱怨,但是一有机会,还是要去高昌城外转悠,说不定哪一次运气好了,就能带回来几个不错的帮工。

听闻那一带现在也活动着一些专门买卖人口的团伙,颇有些混乱,高昌当地的妇人小孩都不敢往那里去。

第446章:救赎

在难民聚居的地方,环境总不会很美好,生活条件简陋,治安也比较混乱,甚至还有随处可见的排泄物。

在这样一个时代,要做这样的一个长途迁徙,徒步行走上万里路,他们这些人不仅要有比较好的体力,还要提防野兽,而且人与人之间时常也会互害。

所以但凡是弱小一点的,没有依靠的人,是很难活着走到最后的,抱团生存乃是常态,依附关系也很常见。

早前几个常乐人提到的那名胡人小娘子,其实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至少她还有一个大伯可以依靠。

她那大伯也跟一伙人集结在一起,他们会一起出去打猎,一起在沿途的城镇做工,还会一起去抢劫,抢过其他难民,也抢过沿途的城镇村庄,他们杀死过人,自己这边也死过不少人。

这名胡人少女最近时常感到恐惧,照理说她能活到现在,是应该感激她大伯的,但她隐约也感觉到,自己的大伯已经不是从前的大伯了。

他现在变得越来越残忍,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残忍,对她这个侄女,也许有一天也会变得很残忍。

听说这难民区里的许多少女,都被她们的家人或者是所在的团伙卖掉了,也有一些妇人小孩被卖掉的,但是十岁出头的女孩价钱是最高的。

她觉得自己的大伯也想卖掉自己,他只是在等一个好价钱而已。

她想进城去做工,给自己谋一份活计,然后再给她大伯弄来一些钱,也许那样,他就不会卖掉自己了。

早前也有一些人进城做工的,他们要价很低廉,基本不要工钱,只要稍微给些食物,就可以从他们这些难民身上得到大量的完全不等价的劳动力,刚开始的时候,高昌城中的那些人也是比较愿意用他们的。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摩擦,难民们这一路上遭受了太多,他们往往都比较敏感,轻易就会露出敌意,这让当地人感觉危险,也比较排斥。

然后在八月中旬的某一日,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切断了难民们进城做工的这条路子。

有一个妇人受了她丈夫以及所在团伙的教唆,拐走了主顾家里的两个孩子,将他们卖与难民区中的人贩子!

那一日,成千上万的高昌人涌向难民区周围,叫嚣着说要把他们这些人赶到关外去喂狼。

在那阵阵凶狠的喧嚣之中,仿佛就连空气里,就连那些迎面吹来的秋风里,都充满了愤怒和敌意。

当时的情景,让这名少女感到恐惧又不知所措,高昌城里的人已经彻底厌弃了他们,但其实在他们这些难民里面,也有很多好人啊,她这一路上除了自己的大伯,也曾得到过其他人的帮助,还是有不少善心的人。

但这时候谁还会关心这个呢,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一同被种下的还有执拗的排斥和彻底的偏见。

虽然这一场冲突,最终以安西都护郭孝恪出动了军队而告终,后来他们又将这片难民区扫荡了一遍,捉了那些人贩子以及参与掠卖的人去挖矿,那两名孩童也被找了回来。

然而,难民们进城去做工求食的这条路,也是彻底地被切断了,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冒险又进城去,结果就受到了围殴,若不是一些善心的僧徒相劝,怕是要被打死在那城中。

这名少女很清楚地知道,就算她现在从自己这个危险的大伯身边逃开了,在那高昌城中,也绝对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接纳她。

别的地方呢,像那些人所说的,常乐县,敦煌晋昌那些地方呢?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吧。自从有人恩将仇报,拐带了雇主家的孩子开始,他们这一群人的名声就已经烂透了。

所以她只能生活在这一片难民区里,在她大伯身边,明明知道有危险,心里充满了不安,却也只能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别无他法。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农历九月底的高昌城,夜晚已经很冷了,难民们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粮食也很紧缺。

这一日,忽闻有长安城的使臣来到高昌,道是天可汗要授予他们这些难民大唐编户身份,还说要选出数十人作为代表,去往长安城,参见天可汗。

难民区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们,为了那几十个名额争破了头。

还有传言说,他们这些人最后会被打散,分别安排到陇右道各个州县,有些人不愿被打散,有些人纯粹只是关心自己会被安排去往何处,整一片难民区闹闹哄哄的,人心浮动,期间也夹杂着许多高兴。

这一日,这名少女正坐在自家窝棚前面搓麻线。

如今他们这些难民与当地百姓虽然少有往来,但总有一些胆子大的当地人,穿梭在这片难民区之中,通过与各个大小头目的勾连,从他们这里弄些极其廉价的劳动力,其中搓麻线就是比较主要的一个项目。

就是这样一个活计,也不是人人都能弄得来,这少女的大伯倒是能弄来,拿了材料回来叫她做工,她坐在那里搓麻线,她大伯就坐在一旁看着。

之所以要看着,是因为怕有人抢,这些东西若是弄丢了,他们根本赔不起,而且以后很可能就再也弄不到这个可以勉强糊口的活计了。

少女正埋头干活,忽见街头那边一阵喧腾,不知是不是又有人来发救济粮了,大伯让她看好东西,自己连忙就往那边挤了过去。

少顷之后,却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显然那边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可是街头那边人却是越聚越多,分明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看什么,快干活。”大伯呵斥她道:“天黑前不把这些东西弄完,今天就不给你吃饭。”

“……”少女只好又埋头干活,她从早上起来干到现在,已经有些累坏了,腹中又十分饥饿,眼前的活计像是永远也干不完一般。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各自都在谈论着什么,有些话她能听懂一点,有些话却是一点都听不懂。

隐约猜到这就是罗氏的羊绒作坊和毛巾作坊过来招人了,她大伯之所以没有兴趣,就是因为他们要的是雇工,而不是买人。

自从他们这些人入关以来,时间已经过去有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从那些相熟的人,还有一些过来救济他们的僧人佛教徒那里,她也听说了一些事情。

其中最最让她向往的,便是那个常乐县的羊绒作坊,还有毛巾作坊,听说在那里的小娘子都生活得很好,不仅挣到了钱,还学得了手艺,那作坊里面甚至还有女先生教人认字练武,做得好的还能升管事。

这名少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罗氏的羊绒作坊毛巾作坊里的管事,竟然也会有来到她们这片臭名昭着的难民区来招工的时候,然而她那大伯显然是不打算放她走的……

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竟见有人抱着布料驮着粮食回来了,甚至还有一些人胆子大,直接就把一串串铜钱提在手上,也不怕有人抢。

她那大伯见了,连忙上前去问,这少女也是一边干活一边数着耳朵听,大约听懂了这些钱粮并不是卖人得来,而是预支工钱得来的。

过不多时,大伯便也带着她去了街头,这边排着好几个队伍,好几名罗氏羊绒作坊和毛巾作坊的管事,在前面看人收人,看中了就把人收下,也可预支一些工钱。

预支的标准是一个月五十文,一年便是六百文,最多可以预支五年,也就是三贯钱。这个价钱别说是雇工,就算是买人也够了。

但她们这里有一条规矩,就是但凡预支了工钱的,在这些女子们进了作坊以后,便不能去看望,预支了几年的工钱,就有几年时间不能看望。

如此雇工,在难民们看来,与买人似也没有太大区别,毕竟那可是罗家的产业,听闻他们罗家人在这片地方上很有势力,与那安西都护郭孝恪都有很深的交情。

一说起郭孝恪这个人,难民们都是很害怕的,即便几年以后工期满了,这罗氏的作坊放不放人,那还不是她们那边说了算,又有几个人胆敢上门去寻麻烦,就连那瓜州刺史常乐县令,可也都是他们的人。

不过也有传言说,他们罗家的人还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只雇工,不买人,就连家里粗使的下人都是雇佣,从来不买。

这样的规矩在许多人看来着实很怪异,不过管他呢,三贯钱在他们这个难民区里面,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价钱了,先前那些人贩子给出的价钱,往往都不足三贯,而且去处又是极好的去处,将她们送去那里,也算是很对得起这些女孩儿。

越来越多的人得到消息,匆匆往街头这边赶来,那几条队伍也是越排越长。

待轮到这名少女的时候,负责她所在的这个队伍的是一个衣着齐整神情严肃的女子,约莫不到三十的模样,身上却很有一些威严气场。

她在一个翻译的帮助下,问了这名少女与她的大伯几个问题。那翻译亦是衣着齐整手脸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他们这个难民区里的人,却会说他们的语言,瞅着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把手伸出来与我看看。”末了,那名管事又道。

负责翻译的年轻男子将管事的意思传达给她,又给了她一个和煦的微笑,那微笑却令她羞惭地低下头去,这样的男子,着实不是她应该多看的。

少女伸出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不大不小,布满了伤口和老茧的手掌,手指关节处还有一些红肿,明显就是过度操劳所致。

那名管事看过了这双手,又抬眼看了看这个少女的面庞,只这一眼便坏了事。

少女的大伯这一路走来,甚场面没见过,人精一般,看眼前这番情景,这名管事分明是对自己的侄女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他便狮子大开口,说是五年工钱不够,他要预支十年的工钱。

少女听闻了这个话,慌忙惊恐地抬起头来,果不其然,在那名管事面上看到了不喜的神色,并且明言拒绝,说是作坊里的规矩,不能因她一人而破例。

就这样,少女被他大伯拉扯着推搡着,又出了人群,她频频回头去看,大伯却叫她赶紧回去干活,他们要赶在天黑前把那一批货交上去。

走在肮脏的黄泥街道上,背后是喧嚣的人群,是希望,前面只有一个破烂的窝棚,一堆永远也干不完的活等着她,一起在那里等着她的,还有每日每日的饥饿和提心吊胆。

这是第一次,这个少女想到了死亡,从前就算再怎么痛苦煎熬,她也没有想过死。

然而就在刚才,一个巨大的希望摆在她的面前,而她大伯却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希望捏碎了,让她的人生重新又回到了地狱里。

巨大的失望让她无法承受。

既然去不成那里,那她干脆就去死吧,让她大伯一粒粮食一片布料也捞不到。

就让他一无所有!除了一具破烂的尸体!

少女依旧坐在街边干活,她大伯骂骂咧咧说了些什么,但她丝毫也没有听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头那边的人也越来越少,隐约可以看到他们那些人正在收拾东西,似乎马上就要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刚才与自己说过话的那名管事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个翻译也跟在她身边。

一直注意着他们那边动静的少女见到了这一幕,从地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管事娘子看了她一眼,然后依旧和她大伯说话,那名负责翻译的男子也尽心地将她的意思传达给他二人。

“……最多只能预支五年的工钱,这是作坊里的规矩。”她说。

“我看你侄女实在很想去我们作坊,她看起来也确实是个能干活的。”

“所以我决定私人借给你们三贯钱,就当她预支了十年的工钱。”

“……”

当少女被这名管事牵着手,离开她身后的窝棚和她大伯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紧紧抓住这名管事的手掌,让她带着自己,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一只极仁慈又有力的手,将弱小又无力的她拉出了泥潭,让她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心中再次燃起希望。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名管事名叫彭二,不仅是毛巾作坊的大管事,还是羊绒作坊的几名主要管事之一。

还有传言说,这彭管事从前也曾被人贩子拉到街上当街叫卖,当时救她的那个人,便是这个罗家的当家人,罗用,罗三郎。

第447章:陇西与江南

除了那彭二的身份,还有这一次随行的几名翻译,也是有些说道。

这些翻译皆是常乐书院的学子,却不是最早那一批,而是唐俭后来在当地招收而来。

这些人有出身高一点的,也有平民子弟,所学亦是不同,有些人要学得精进,要学文韬武略,所图乃是出仕,另有一些人,则只学番话,学得一门外语,在这商道之上与人做翻译,收入便很不错。

早前他们这个书院原本是靠常乐县公府养活,唐俭每回都找罗用要钱,也不觉得有什么亏心,毕竟当初这个学院的成立,也有罗用的一份。

后来换了白以茅过来当常乐县令,白以茅也算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又是白家那样的大家族出来的长子嫡孙,照理说让他来当一个小小的县令是屈才了。

可是若论这挣钱的本事,这个白以茅着实比先前那块棺材板差得太远,偏他也是个心大的,又要建设新城区,又要铺铁轨,整日里搞得那县衙里头的库房跟水洗过的一般,看得唐俭都不忍心再找他拿钱。

再说这常乐书院的属性也是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具体归谁管,要说它归国子监管,长安城那边也不跟国子学太学似得,给这所学校拨款。

要说它归地方政府管,地方政府也管不着它,之前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地方上的学校无非就是一些医学蒙学之类。

唐院长思来想去,最终就把这常乐书院给公学私办了,所谓公学私办,就是跟学生收学费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学生原本也是要交学费,叫做束修,一般就是规定了给多少肉多少布这样,不过即便如此,公办的学校也都是贴钱的。

唐院长既不想贴钱,那自然就要多收一点学费,为了能让更多有能力支付学费的家庭送年轻人来进学,这个招生的标准,自然也就要放低一些了,也不跟过去那般讲究出身。

平民百姓商贾匠人,只要是家里有资质较好的年轻人,又能出得起学费,就能送到常乐书院进学。

近年来,有人将庭州伊州瓜州沙州这四个州,称为黄金四角,从西域的焉耆龟兹等地的大量商人以及货物,纷纷向此地汇聚而来。

在这种大环境下,能够通晓外文的人才就十分吃香,常乐书院刚一开始对外招生,就迎来了大批生源,一下子就解决了书院的财政问题。

唐院长办私学办得风生水起,有些商贾富户为了能让自家儿郎在常乐书院进学,愿意给书院捐赠大量的钱帛。

看得一穷二白的白以茅白县令就很羡慕,原来办书院竟也这般来钱。

这些事情也是一早就传到了长安城的,朝堂之上亦有人提,只是并没有翻起什么浪花。

对于唐俭的遭遇,这朝堂之中很多人都是同情的,想他堂堂国公,开国功臣,当年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结果就因与圣人争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后来约莫是心里有些牢骚,整日的饮酒狂欢,无心政务,最后就因为收了别人几只羊羔,被贬成了光禄大夫,也就是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具体工作的闲职。

如今他在陇西办学,自得其乐,那便由他去吧,也不算什么大事,总是揪着不放做什么。

对于这件事,皇帝也没有多说什么,不知道是对于当年的事情心中有几分愧疚呢,还是不想落人口实。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前两年去往西域的那十二名学子,近日终于也有了消息,便是从那些难民之中得来。

有难民随身携带一个画本,倒是几名唐人男子所赠,还道自己在遇到他们的时候,那些人不多不少正是十二个人。

得到了这个消息,罗用和侯蔺等人都很高兴,还有早前因为那个谣言担惊受怕的其余几名青年的家人们,这回终于也能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画本,也被郭孝恪手下的人用一些粮食布帛换了来,通过驿站送到了长安城,在一日早朝之上,圣人将其递与众臣传阅,罗用当时也略略看了一眼,就是自己当初让乔俊林他们带上的画本没错。

诸位大臣看过以后也都觉得:“这定然就是出自罗县令的手笔了。”

罗用所出的画本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它们都不是正正经经的画本,他们其实都是宣传本,就算故事再精彩,图画再精美,也掩盖不了其广告的本质。

个人风格这么鲜明,罗用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按那几名胡人所言,他们遇到乔俊林等人,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就算当时乔俊林他们再往前走,一路走到了波斯,然后再原路折返,如今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之后的这一年多便杳无音讯,他们究竟去了何处,遭遇了一些什么,全然不知。

有人说大食和波斯正在打仗,波斯人打不过,被大食人把商道给截了,想从波斯那边穿过大食来到大唐,简直难如登天,如今许多波斯商人都是用大船载着货物沿着海岸线来往东方,岭南道那边便有许多波斯商贾。

所以就有一些人猜测,乔俊林等人可能会走海路回来,海上多风浪,又有海道,行路亦是不易。

秋里,二娘从江南归来,也说江南多番客,许多番船在东南沿海登陆,用香料金银器皿等物,从当地人那里换取绸缎,装船出海。

又道如今在江南地区,像那些个胡椒等物,价钱便要比关中便宜许多,各类番货皆是不贵。

在罗用的印象中,唐初这时候,东南沿海的对外贸易应该还没有得到很大的发展才对,后世那些有名的港口,在这时候基本上也都没怎么发展起来。

这一次之所以提前得到发展,应该跟指南针的出现有很大的关系,另外,大唐这些年出了不少稀奇物什,也吸引了不少海外人士的到来,这往来的人一多起来,就会形成一个带动作用。

就好比如今活跃在长安城内外的那些河东商贩,很多人从前连他们自身所在的州县都没有出过,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去往长安城。

后来商道畅通了,河东各地越来越多商贾南下买卖货物,他们自然也就被带动了起来,往来于长安城,如今对许许多多的河东商贩来说,已是寻常。

从前这一路上还有乱收费的现象,现在已是很少有,主要是行人货物多了,一旦出点什么事情闹将起来,事情很快就会扩大,长安城这边一旦发落下去,丢了饭碗那都是轻的。

再者,这行路的人多了,各个关卡的所得自然也就多了,不再需要像从前那般,盯着那三五个行人,总想千方百计地从他们身上多刮一些钱帛下来,现在就算是按照正常收费,这些关卡也都富得流油了。

越是闭塞贫瘠的地方,往往越多乱象,使人寸步难行。

而一旦这个地方繁荣昌盛起来,在强大的作用力下,很多乱象就会得以扫除。

国内如此,海外应也是如此。

二娘这几个月在江南那边,已是把她的毛巾作坊兴办起来,作坊里用的一时都还是旧式的器械。

这一次回长安,便是要到机器坊把她早前预订的那几组新式纺织机运过去,到时候她的毛巾作坊便是手造与机造并行。

“……那些番人买货十分爽快,一箱毛巾一百条,他们动辄就是上百箱的买,我那作坊根本生产不出,如今已是积了许多订单。”

二娘眉飞色舞地与罗用等人细说自己在江南那边的作坊,早前下江南的时候,她也没有料到,这买卖竟然能做得这般顺利。

“那你便不卖白叠布了?”大娘笑问道。

江南那边大娘也比较熟悉,两姊妹这回便很有共同语言,二娘回来这几日,她们总是坐在一起说话。

“倒是开了个铺子,那白叠布便在长安这边做好了,直接装船运过去卖。”二娘答道。

水路运货,又是从上游往下游走,运费成本相当低廉,再加上那白叠花本就是从河西而来,若要运往江南,原本就是要经过长安一带。

“那边的人工可低廉些?”大娘又问。

“眼下是要比长安城低廉些许,几年以后就未必了。”二娘言道。

说起来,二娘这次从江南回来,便有几名江南仕绅与她同行,这些江南仕绅又带了不少善织造的娘子。

如今江南地区对外贸易得到发展,市场上丝绸的需求量很大,长安城这边又有新式的织布机,能够大大提高织布效率,于是他们很自然就想到了要用这种新式织布机织造丝绸。

这几个月罗二娘在江南那边的发展可以说是处处顺利,除了大娘早前在江南的积累,以及他们罗家的些许声望,跟一部分江南仕绅也有很大关系。

这些人想要学习新式的纺织技术,想要购买新式的机器,最简便的方法,就是通过罗家,于是处处与二娘方便,想方设法同她结交。

这些人既然已经给他们罗家卖了人情,罗用自然也很上道,将他们带来的那些织娘,几名安排在机器坊,几名安排在新办的纺织学校,另外,又安排了五名这些江南仕绅家族中的青年到工学之中。

为了工学的这五个名额,朝堂上又有人把罗用给弹劾了,说他以权谋私。

对此罗用也是早有准备,当时便道,机造白叠布冲击江南传统织造产业,眼下若是不能对其进行匡扶,怕是将来会有很多养蚕户和织户因此失去了营生。工学的新式纺织机,兴许可以改进旧时的丝织技术,希望这些青年学成以后能够造福乡里。

罗用这几日在于那些江南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确实也与他们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朝堂之上亦有朝臣关心江南民生的,当即便有人接了罗用的话,几番议论之后,先前针对罗用的那个弹劾,便也没有了下文。

事实上,若论以权谋私,罗用的这点事,也算不得很谋私,最多就是借着职务之便,给人开一点方便之门罢了。

对于手握权力的人来说,这也是常有的事,有权有势的时候不想着给自己铺铺路,难道还指望他日失势之时,能够有人相帮?

这几名江南仕绅的诉求其实也很正当,只是从前却不得其门而入,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搭上了罗用这根线。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财富、学识、机遇,从来都不是公平公正地分配,并不是说你的理由足够正当,就能够拥有,它们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那些掌握着权力的人,总是更轻易就能获取。

而这朝堂,它不仅是这个国家的心脏,更是权力的战场。

罗用这回便将自己从这个战场上所得的些许战果,赠与这几名江南仕绅,感谢他们对二娘的照顾,也希望对江南的织造产业能有一点助益。

第448章:大发展

这一年八月初,长安女子纺织学院成立,并且开展秋招,前后报名的学生共有一千三百余人。

这还是在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筛选的情况下,若是照单全收,怕是三千人都不止。

一下子招收了这么多学生,升平坊那边的新校区又还没有建设起来,无论是教室还是宿舍都很紧张。

为了缓解眼前的压力,罗用让人初选了近五百人到罗氏机器坊,因为机器坊那边先前有不少学生都到河南道修桥去了,所以就腾出了一些空间,再说今年秋里,机器坊原本也是预备要进行一次秋招的。

待到那些修桥的学生归来之时,机器坊那边肯定又很拥挤了,届时纺织学院这边的校区可能也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于是就又有一些学生需要回流。

将来究竟哪些人在机器坊,哪些人在纺织学院,全看她们自己的表现,这两个学校是相互流通的,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筛选调整。

机器坊那边培养的是工程师,以及研究人员,还有少量专心学术之人。而女子纺织学院这边,则是主要培养纺织方面的技术人才。

这二者的差距相当大,在灵活的筛选机制之下,届时竞争肯定也会很残酷。

对于这个机器坊,罗用是寄予了厚望的,希望它能培养出一批杰出的女性工程师。

因为基础教育的空白,许多女学生的基础都是很差的,要在短短几年之内获得飞速的成长,这不仅要求她们拥有过人的资质,还要付出超出常人数倍的努力。

很多人现在都还没有发现,由于罗用这个变数,那一场原本应该发生在十八世纪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穿越了千年,来到了公元七世纪的这一片土地上。

自从蒸汽机成功应用在纺织产业中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无可阻挡。

所谓第一次工业革命,便是蒸汽机的出现,工厂代替了手工工场,人们原有的生产生活模式被打破,它所代表的意义太多太多。

若是仅从女性的角度上来说,那便是各种工厂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全国各地,大量的用工需求,使得女性们可以轻易获取到工作的机会,这就代表着她们可以自力更生,不再需要依附于男性而生存。

而权力的争取,地位的提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从脱离依附开始的。

很多人眼下都还没能看清这些大趋势,而罗用却看得很清楚,可以说这一切都由是他亲手促成。

既然看得清楚,自然也就要尽量在这些形势中占据有利位置,比如说兴办作坊,修桥铺路,在各地打好基础。

再比如说有意识地和女性群体建立更加紧密友好的联系,为更多勤奋有资质的女性提供成长的养料和上升的机会,从而获取她们未来更加强而有力的支持。

近日,长安女子纺织学院正在修建屋舍,工部有人来寻罗用,道是要与他相帮。

罗用知晓这是工部要培养建房的人才,他也同意了,只是提出一个要求:“我那纺织学院皆是女子,若有那诸多男匠人进进出出,怕是于她们的名声有碍,尔若有心相帮,便寻些女匠人过来吧。”

不几日,工部那边果然就安排了一群女匠人过来,数量竟很不少,听闻其中一些乃是这几日临时从别处调来。

之后这些女匠人们便在女子纺织学院住下,参与到这里的房屋建设之中。

唐初这时候,女子的地位并不十分低下,各行各业皆有女性参与,即便数量不多,但总还是有的。

自宋代以后,才逐渐生出了许多忌讳,道是女子晦气云云,这也不能摸那也不能碰的,宋以前,反倒少有这些陋习。

“……快些快些,晚饭前需得把这些砖都搬完,明日里又要再来一批。”

“怎的又是这般没气力的模样,方才吃过了中午饭,可是又饿了?”

两名女匠人从未完工的屋子里走出来,见门外一群纺织学院的女学生正在搬砖,却是一副有气无力地模样,便笑着催促她们快些干活。

这两名匠人一人身着短打,一人身着胡服,皆是工部那边安排过来,来了没几日,倒是已和这边的小娘子们打成一片。

“又累又饿,怕是有些干不动了。”一名小娘子哀叫道。

“那便歇息吧。”这时候屋里又出来一名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一身灰色衣裳让人一看便知她是罗氏机器坊的人:“歇息一刻钟,用些面饼清水。”

“你们这里干活倒是轻松。”那着胡服的女匠人笑道:“搁我们那里,哪有这样的,早晚各一餐热饭,中午便也只啃几口饼子了事,你们这儿中午头还有一餐热饭哩,竟是还饿。”

“这般大的岁数,确实容易饿些。”另一个穿短打的妇人笑道。

“这些个女学生,每月里也就轮流做一旬的活计,怎的就这般容易累了?”那胡服女子又道。

不多时,便有小娘子从食堂那边抬了一筐饼子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叫唤:“哎!今日做的是嫩玉米南瓜饼!”

楼上那些正干活的人一听这话,忙探头出来看:“今日吃嫩玉米南瓜饼啊,快去弄些过来,快去快去。”

也就那一会儿工夫,旁边几处正在施工的人群也都纷纷得到了消息,一群女子撒丫子往那食堂奔去。便是因着今日吃的是嫩玉米南瓜饼,若是杂面饼子,便不会这般积极。

今秋长安城中的嫩玉米和南瓜皆是不贵,就是这饼子做起来很有几分麻烦,要把嫩玉米粒用刀削下来放在石磨之中磨碎,再和切块煮熟的南瓜肉放在石臼之中舂捣,捣得匀了,再捏成一个个圆饼子,放在热铁锅上炕熟。

这饼子炕起来也是很香,吃起来更是甘甜,那边离得近一些的正在上课的学生们方才已经闻着香味了,这边工地上离得远些,倒是没闻着。

这时候不少人正嗷嗷往食堂跑,她们这些已经拿到饼子的,便各自取了一两个,坐在砖堆边吃了起来。

没有草席胡凳也不要紧,拿几个砖块垫一垫便坐了,有些小娘子实在累得狠了,身上的衣裳又早已脏了,干脆也不讲究,盘腿就往地上坐。

这时候屋里楼上的,又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女匠人和女学生,女学生有机器坊的也有纺织学校的,穿着不一样的衣裳,很容易辨认。

“你们这些小娘子也莫要嫌累,跟着机器坊这些娘子们好生学些技艺,将来不定便能挣了大钱去。”那名穿胡服的娘子一边吃着饼子,一边又与那些年轻小娘子们说道。

“我们是来学纺织的。”一名小娘子回嘴。

“你可莫要冒傻气,学纺织哪有学建房挣钱快,你且看吧,待过些时候,这长安城中不知还有多少人家要起高楼哩。”

“倒也未必,纺织若是学得精进,也能挣钱。”

“那可不,听闻先前机器坊那边一名小娘子因为改进了纺纱机,可是得了许多奖金。”

“……”

“我瞅你们几个也是有才干的,怎的这一次竟没去河南道修桥?”

“那时候机器坊那边正在建房,走不开。”

“倒是了,刚好又叫你们赶上纺织学校这边的活计,这活计做得好了也能挣名声。”

“你们是怎么成了女匠人的?”

“能有什么法子,耶娘便是匠人,夫家亦是匠人,我自然也就成了匠人,家里多一个人做工,好歹多得一份工钱。”

“还有这人,男人病倒了,她便只好把那些个家伙什捡一捡,自己出来上工了,也是多亏了其他匠人照拂。”

“还有那人,她家没有兄弟,她那阿耶自小便把她当男儿养育,甚手艺活都教与她,倒是个能耐的,不过她学的是木工,哈哈哈哈,钢筋水泥这些个并不懂,也就能帮你们做做门窗。”

“罗县令也是稀奇,怎的竟要给这些屋子开这般多的窗户,一面墙壁就要开三个连排的大窗户,几乎没余下多少墙面,皆被窗户占了去……”

“……”

“开工了开工了!”不多时,便听不远处有人吆喝。

“哎开工了开工了。”这边的人连忙也站了起来:“把余下这些活计做做完,便能吃晚饭了啊。”

这边厢,纺织学院里的女子们干活的干活,上课的上课。

那边厢,周鑫正与罗五郎讨论后勤方面的事宜,说到学生们今年的冬装问题,周鑫便问五郎:“这两日天气渐凉,待你今日回去,记得问一问阿枝她们,这批冬服可是做好了?”

“也就这三五日的工夫了吧。”五郎答道:“前两日原本够数了,却被查出一批做工不好的,也是赶工赶得急,疏忽了管理,如今正在补救。”

“她们那个作坊刚刚筹建,这也是常有的事。”周鑫亦道。

“那些做坏了的衣裳,如何处理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能改的便改了,不能改的便拆了做手套袜子,布头也都被拿去缝了鞋底,那些个针线功夫稀疏的妇人,便叫她们从这些个小玩意做起。”五郎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得颇详细。

话说阿枝和黄香兰早前是从长安城那些个成衣铺子里拿活做,后来工学和机器坊需要统一服装,她们便把这活儿给揽了。

这两人从工学与机器坊接了订单,再去寻相熟的成衣铺缝制,收货的时候再做好质量把关,如此挣些中间钱。

后来长安女子纺织学院成立,这边也要做衣裳,阿枝和黄香兰两人合计着,工学、机器坊、女子纺织学院,这三个地方一年到头的订单加起来,已经足以养活一个作坊了,于是她们便合办了一个成衣作坊。

黄香兰把他家那个出租的院子收了回来,阿枝每月付给她一半的租金,算是两人各自出资一半,其余的投入和产出,亦都是对半平分。

她们原本也只是打算做做这几个学校的订单,没想到这个作坊刚办起来没多久,竟有两个胡人来下订单,要的乃是和机器坊的服装相近的款式,只是布料用得更好一些。

阿枝与黄香兰二人初办作坊没有经验,这一下子两个大单挤到一起,又是买布又是赶工的,很有几分忙乱,她们手底下的那些雇工为了多赶活计多挣工钱,便也有些草率行事,于是这才出了岔子。

话说这两年的长安城,生意似是尤其好做,甚物什都有人愿买,许多大大小小的作坊,也都纷纷冒了出来。

早前听闻有一个小娘子做了花皂在铺子里寄卖,原本也是小打小闹,不过就是为了挣几个小钱,为自己添些嫁妆,不想竟被一个外地来的商贾看中,也是下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后来那小娘子家里的几个女眷合力,前后不过几日的工夫,便在自家旁边开起了个花皂作坊,听闻如今也是经营得不错,最早与她们下单的那个外地商人,现在时常还会有返单,人说他从长安城买了货去,也是运去别处转手卖与外国来的番商,过一下手,便能赚得不少差价。

这些胡商买货,往往并不十分看重这些商品是不是价廉物美,他们更多时候考虑的,是这些物什运回国以后转手卖掉,能不能赚大钱。

所以长安城这些大小作坊在和胡商们打交道的时候,便常常可以接到一些利润很高的订单,引得城中不少原本没有想过要开作坊的人,也都纷纷开始考虑要开作坊了。

待到这一年冬天到来的时候,长安城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早前长安这边有人组织了一个运货的队伍去往岭南,在岭南当地购买了大量的荔枝龙眼罐头,然后在那边的港口装船,沿着海岸线去到江南沿海,再沿江河渠运辗转到了洛阳,最后从洛阳上了铁轨,一路运到了长安城外。

这批荔枝龙眼罐头数量极大,它不仅冲击了长安城中原本价钱奇高的荔枝龙眼罐头市场,也让许多长安人生出了想要去往岭南运货的念头。

罗大娘也与二娘四娘两人商议,要一起组织一个队伍去往岭南买货。

刚好二娘过些时日又要下江南,届时便由她在江南沿海组织一个船队,出发去往岭南。

对于这件事,罗用也是赞同的,就算不图能挣多少钱,在这种大发展大浪潮之下,好歹也不能掉队。

岭南那边的市场确实是不容小觑,再者,若要发展海运,也需先从近海运输开始培养队伍。

第449章:崖州

前去河南道修桥的那批学生迟迟没有归来。

听闻是那边的仕绅大族在亲眼见到了已经完工的几座钢筋水泥桥以后,又重新提出要求,让修路的队伍在原本不打算修桥的几个渡口也修上钢筋水泥桥。

那几名负责修路的官员为这事写了文书回来,朝中诸臣经过一番商议过后,又批准了几座大桥的修建。

这件事乃是在一次小朝之上提起,罗用的官职品级太低,也不是常参官,所以并没有参与那一次讨论,只是过后有人告知罗用,他的那几名弟子,以及工学和机器坊的那些学生,怕是又要在河南道那边多停留数月。

听闻在那小朝之上,圣人在批准了这几座大桥的修建以后便说,待到来年春天,这些大桥应是能竣工了,届时他便要趁着这铁轨之便,去游一游江南。

众大臣听闻了,忙劝。考虑到圣人这两年身体也是有些不好,出门在外又多有不便,大家都怕出了差池,再者帝王出巡兴师动众,不仅花费巨大,又有许多安全方面的问题,在京城周边的别宫转转还行,江南那般远,很多事情便有些难以掌控。

结果圣人就生气了,对着一帮大臣发了好一通牢骚。

说自己这些年以来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从未有过松懈,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他就想去江南看看,这些大臣竟还不让。

这话倒也没错,当今圣人自登基以来,确实兢兢业业未曾松懈,甚至还是史上有名的善于纳谏的明君,然而这个明君的评价,也是付出许多努力和代价才得来。

这些年朝堂之上广开言路,大臣小臣们都很敢说,一般就算说错话也没什么大事,最多就是升迁无望,掉脑袋那是没听说过。

在这种情况下,他难免就要听很多不爱听的话,不仅要听,而且要忍,如今年岁大了,时常便要寻人发些牢骚,那他发呗,大伙儿听着就是了,可有些人偏不,无论大事小事一点都不肯放过,处处都要与他硬怼。

在罗用看来这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毕竟皇帝也是人啊,他这一辈子确实也不太容易。

这几日孙思邈入宫为圣人看诊,回去的时候听闻罗用这一日在万年县公府,便顺路过去寻他说了几句话。

主要他这几年看了许多书,也做了不少研究,然而因为条件限制,总是遇到各种难题,总感觉这也不通那也不通,把这老头弄得有些急躁。罗用劝他莫急,凡事都得慢慢来。

“我都这岁数了,还有几年好等?”孙老儿也发牢骚。

“你这年头还多着呢。”罗用笑道。历史上,到李治当皇帝那会儿,这老儿还活得好好的,并且活了许多年。

孙思邈眼下也是颇为忙碌,与罗用闲谈几句之后,便又启程回往终南山。

对于圣人的病情,他没有提,罗用也没有问。

孙思邈近几年一直都在终南山居住,也不云游四海了,好些人想要寻他看病,便都去往终南山。

宫中不时会请他过来为圣人看诊,他这两年也是比较好说话,一般若说是为君王太子看诊,他大抵都会来,不似从前那般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今年夏末,孙思邈在终南山医馆也是做了一件大事。

有一个从前常与他一同谈论学问研习丹药道术的道友,在已经有了三名子女的情况下,去岁冬末,他那妻子竟然又有身孕,老来得子,这夫妻二人也是十分高兴。

只是待到逐渐显怀之后,便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与他二人道,这胎相不好,此胎怕是有些凶险,不如早早吃药堕了去。

他二人高兴一场,如何能够甘心,如此拖了又拖,肚子越大,便越能瞧出不对,看过的医者产婆皆道此胎太险。

于是他二人便上终南山求医,当时腹中胎儿已是大了,孕妇又有些年岁,强行堕胎亦是凶险,两相权衡之下,最终还是决定冒险生下。

就在夏末那时候,这名妇人在终南山产子,生产过程并不顺利,但这名婴孩最终还是平安生了下来,妇人亦是安好。

不多久,坊间便有传言,道那婴孩乃是剖腹而产,又道那妇人肚皮上有一道三寸余长的刀口,正是当时产子留下。

终南山医馆对于这件事处理得很低调,并为刻意宣扬,有人问起,往往也都推说如此产子之法颇为凶险,不可效仿。

然而这也挡不住许多人家带着孕妇向终南山蜂拥而去,尤其被那些医者产婆说是这一胎凶险难生的,就更是要去。

虽说剖腹之法在时人看来亦是十分凶险可怕,但在眼下这个年代,妇人产子本就危险,一旦不能顺产,往往就要出了人命,有些时候还能勉强保下大人抑或小孩,有些时候常常就是要一尸两命。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能增加一点活命的机会,很多人便都愿试。且孙思邈又是出了名的神医,早点那种牛痘之法,让他在民间拥有了很高的声望,时人皆信其医术。

这些人既然已经去到终南山,生死之际,孙思邈与他的那些弟子们自然也不好袖手旁观,之后又助数名妇人剖腹产子。

年前,许久不见的马飞阳从江南归来,过来罗家院子做客,罗用让人备下一桌酒菜招待他。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倚在堂屋火炕上说话,其中便提到了那终南山的医馆。

“……我们那条街上有一个店家的儿媳,早前也说胎相不好,便是去的那终南山生产。”马飞阳言道。

“可是剖了?”罗大娘近来对于这些事情亦是颇为关心。

“剖了。”马飞阳回答说:“听邻里间的妇人说起,她肚皮上便有一条蜈蚣似的疤痕,就手指头这般长。”马飞阳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比划。

这人虽是许久不见罗家人,如今过来拜访,与罗大娘等人坐在一处说话,也是十分自在的模样,依旧是过去那个自来熟,只是言谈举止之间,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稳重。

“你倒是知晓得十分详细,可是为你夫人打听来?”罗大娘打趣他。

“她是万万不肯再生了,一说要剖肚皮,更是害怕得紧。”马飞阳连连摆手。

马飞阳与他妻子乃是在江南收茶叶的时候认识,他那妻子亦出身商人家庭,头一回见面这两人便看对眼了,婚后更是十分恩爱。

他二人亦是育有一女,与飞儿差不多大,这一日马飞阳便与罗大娘等人吹嘘,道自家女儿多么多么厉害,那真是取他二人之所长,耶娘身上有的优点她都学去了。

大娘让他莫要吹牛皮,改天把那小娘子带来,叫她与飞儿打一架,看谁厉害。

这几句话把七娘她们逗得直乐,飞儿也坐在一旁,拍着小手嘎嘎的笑,

在罗家消磨了大半日工夫,临行前,马飞阳又与罗用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马家现在最挣钱的两个产业,便是杜仲胶与茶叶买卖,茶叶大多都是收购生茶回来加工,时常也买现货,杜仲胶则有一大半是自家庄园的产出,马家这些年在山南道那边投资了不少杜仲胶庄园。

这一回罗用便与他说,自己之前行路的时候,听那运货的商贾说,北地有草能产胶,当地人称之胶草,不知真假。

马飞阳回去以后,与自己的父亲复述了罗用这番话,他父亲听闻之后,细思半晌,道:

“倒是未必有那胶草,只罗三郎既是出言提醒,其中想来也有因由,这杜仲胶的营生,怕是不能十分长久。”

马飞阳的父亲认为罗用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事情,但又不好明说,所以才会托词胶草。

毕竟北地偏远寒冷,那边的作物约莫很难在大唐种植,既然不能在这边种植,胶草又如何能够替代杜仲呢?

他的猜测倒也与事实有几分接近,那能产胶之草确实是存在的,只是其所产之胶十分稀软,又惧日晒,未必能够替代得了杜仲胶。

其实真正能够给杜仲胶产业带来冲击的,是橡胶。

橡胶树原本是生长在南美洲的亚马逊平原,美洲大陆这时候还未被亚欧大陆上的人们发现,照理说,罗用现在也是不应该知道橡胶树的存在的,所以他才托词胶草,不提橡胶。

这两年东西方的海运都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又有指南针,按照这种形势,发现美洲大陆应该也是迟早的事。

但无论如何,杜仲胶这买卖再做一二十年应该也是不成问题,树木的生长需要周期,即便现在有人发现了橡胶树,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大面积种植。

橡胶树喜炎热湿润,在二十一世纪那时候,国内最主要的两个产区,便是海南和云南。

云南这时候并非大唐地界,而属吐蕃。时下能被开发种植橡胶的,主要便是崖州与交州,崖州就在海南,交州则在后世的越南,这两个地方在眼下都是十分偏远的流放之地。

一去一万里,千去千不还。

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

这是一首中唐时期的诗句,写的正是流放崖州之苦。

倘若在未来的这些年里,人们果真能够找到橡胶,并且在崖州交州等地推广种植,那么等到了中唐那时候,崖州,或许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崖州了。

第450章:远行

罗二娘在长安这边待了一些时日,终是有些待不住,大娘劝她过完年再走,她都不肯。

姊夫林五郎对此就有些不能理解,私底下与罗大娘念叨:“怎的这长安城中好好的日子就过不住,偏就愿意在外奔波。”

“有人愿过安生日子,有人天生就愿四处奔波,有什么法子。”大娘应道。那爱过安生日子的,自然就是指的林五郎了,若是让林五郎去过二娘那样的日子,他定是不愿的,挣多少钱他都不愿。

“过年可就三十二了,也没个着落。”五郎又念。

“兴许是姻缘未到吧。”大娘倒是反而不如五郎那般着急。

虽说她与林五郎也是在父母的安排下,早早便成了婚,婚后亦是过得不错,她二人感情一直都很好。

但这些年经营阿姊食铺以来,罗大娘实在也见过了太多不幸的婚姻,如今阿姊食铺那边不少管事,成婚了便与没成婚一般,夫妻都是分房睡的,家人之间亦不亲近。

这也就是她们自己有能力,能挣钱以后的事情了,很多人从前都是过得十分苦。

但即便如此,选择和离的人依旧不多,就算是像现在这般,夫妻二人各自过活,家人之间亦不亲近,但好歹也算有家的人,儿女总归是自己的儿女,将来年岁大了,也是要靠儿女赡养,老去之后,也需有块埋尸之地。娘家那边,大抵都是没指望的。

相对来说,二娘就要幸运许多,不管她什么时候嫁人,亦或是终身不嫁,她们罗家始终都有她的位置,罗用便是这般说的。

倘若这天底下的人家都与她们罗家一般,那么许多女子怕就都不愿嫁人了。

早前她们村里有个叫田香儿的女娃,乃是田崇虎亲妹。

前几年田崇虎原本在管凉州那家阿姊食铺,后来那家铺子被长安这边的阿姊食铺接手了,田崇虎随罗用回长安,后来又与许二郎等人去洛阳经营南北杂货分店,听闻也是个得力的。

待他在洛阳那边安稳下来,便把田香儿也接了去。

这田香儿的年岁便与五郎相当,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也是长得又瘦又小,头发枯黄又稀疏,还常与人说,自己要多吃饭,吃胖一些,将来才好嫁人。

如今她虚岁也有二十一了,倒是确实比从前胖了些,出落得也算不错,只是再不提嫁人之事了。

田崇虎与她在南北杂货谋了一份工,专门就是做饼干,无需操心什么,每日里上工下工的。

她从前去西坡村村口那个杜仲胶作坊的学堂上过课,勉强认得几个字,于是便常去书铺租些画本看。

因她兄长有能耐,自己便也无甚压力,挣那几个工钱全零花了,买衣裳买吃食租画本,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听闻今年秋里有媒婆与她搭话,想帮她说个人家,田香儿当即便回了她,道自己不愿嫁。

那媒婆听她竟说不愿意嫁,就觉得这女子太不像话,当即便出言教训,道是身为女子,应当如何如何。

田香儿当街与她回嘴:“我如今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因何要嫁了人去受苦,又要伺候夫君又要伺候翁婆,你莫不是当我傻的?”

给那媒婆气得够呛,不仅当街与田香儿叫骂,过后又去寻田崇虎告状,让他好生管教家妹。

田崇虎明知她与香儿在街上对吵,这时候又怎么可能会站在媒婆那一边,于是便对她说:“嫁人之后若是不如原先过得好,那便不嫁了吧,谁愿嫁谁嫁。”

之后数月,那媒婆便满洛阳城去说田氏兄妹坏话,有些人愿听,有些人也是不愿听。

总归他兄妹二人这回算是出了名了,尤其是那田香儿,二十出头的未婚小娘子,敢与媒婆在街上对骂,也是少见,被坊间传为笑谈。

这段时日二娘她们也常提到田崇虎,因为罗二娘要与大娘四娘一同组织一个队伍去往岭南,想着要寻几个得力的。

早些年二娘刚去凉州城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在那边经营一家阿姊食铺,田崇虎彭二当时便与她打下手,如今说起来,二娘也道田崇虎是个得力的,行事灵活亦有决断,是个去岭南的好人选。

四娘道田崇虎如今归许二郎管,不知近日能不能走得开,需得看洛阳分店那边的情况。

二娘于是写了信件去洛阳,不日,许二郎的回信便到了,说是田崇虎可以去岭南,具体情况让二娘待去到洛阳再当面细说,对于组织队伍去岭南这件事,许二郎那边也是十分上心。

这一年的十二月初,罗二娘再次出发去往江南。

这一次她把七娘也一起带上了。

六郎七娘这两个,自小便是由二娘一手带大,他二人出生不多久,大娘便出嫁了,又来耶娘又没了,家中事务便一直都是二娘在操持。

日子最苦的时候,时常要饿肚子,六郎七娘两个牙都没长齐便要开始啃粗饼子,给什么吃什么,半点都不挑食,一天到晚阿姊阿姊地叫唤,也是十分窝心。

这些年经济条件好了,大娘二娘给下面这几个小的零花钱,也是十分大方,不愿他们再吃苦,也生怕他们在这长安城中生活,若是手头拮据,会被人瞧轻了去。

如此过了几年,也是有些把他们给惯坏了,尤其是这七娘,瞧着是有几分聪明伶俐的模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一到叫她干活的时候,她就有些拈轻怕重。

七娘这人表面看来和和气气,颇会逗趣,朋友不少,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然而按照四娘所言,这人其实就是胆子小,生怕跟人吵架,所以时常讨好退让。

虽说在这长安城中生活,无需处处与人争强,但二娘她们就怕她将来哪一日到了紧要关头,也会显露出胆怯无力的一面。

大娘与二娘两个人商量商量,便决定不叫她在这长安城中继续呆着了,让她去江南。

当然这其中也没少了四娘在一旁推波助澜。

二娘与七娘去往江南,六郎在河南道修桥还未归来,这一年过年的时候,罗家院子便只余下罗用与四娘五郎。

大娘近日亦十分忙碌,原本年节期间她那阿姊食铺的生意就很火爆,加上早前她又抽调了几名管事随二娘去往江南,打算跟随运货的队伍去往岭南,若是那边的条件适合开店,她们就留在岭南,在那边经营一家新店。

在如此忙碌的情况下,又有几名得力的管事被调走,罗大娘自己难免就要盯紧着些。

林五郎和飞儿倒是常往这边来,大娘忙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们,于是这父女二人便只好自己出来闲逛。

罗用的那些弟子有时候也过来,还有罗五郎的那些友人,更是成群结队地往这边跑,这些人来来往往的,倒也显得罗家院子颇热闹。

年初的时候,罗用收到阿普寄来的信件,他说自己的族人在常乐县已经安顿下来,如今他们已是大唐的编户,不再需要他这个首领,所以他打算来长安,和其他师兄弟一起,帮罗用经营产业。

罗用同意了,写信回去说,二娘在江南那边的作坊缺管事和熟手,这些时候正打算从河西那边往江南调人,让阿普与她们同行,一切待他来到长安以后再做安排。

阿普收到罗用的回信,已是农历二月底的事情了,这还是陇右道已经通了木轨道的情况下,若在从前,这信件往来所花费的时日怕是还要更长。

羊绒作坊与毛巾作坊那边,因为二娘的信去的更早,当时她们都已经确定好了人选,做好了一切出发前的准备,马上就要启程了。

阿普他们连忙收拾好行礼,临时雇了一辆木轨马车,与她们同行。

这一次跟他们这些人一起走的,还有常乐书院的几名学生。

江南地区多番客,岭南那边更加,二娘要与这些外商做买卖,自然也需要一些翻译人员。

这几名要去江南的学生,多是汉人出身。

河西当地的汉人,大抵都是当年汉武帝时期从中原来到边关屯田,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军户,祖籍哪里的都有,有关内的有关中的,有河东的有山东的,亦有那江南人。

生活在陇西的少年人们,时常会听自家长辈提起他们祖上乃是哪里哪里的人,故乡又是个什么模样。

就在几年以前,这些少年人绝对想象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去往中原,去看一看家中老人念念不忘的故土。

天色渐渐亮了,出行的马车一辆一辆从新城中驶出,沿着一段新修的铁轨,一路往东面飞驰而去。

坐在马车里的人们,心中满怀着期待,又隐隐有些许的忐忑。

车窗外,雪灵渠中清水缓缓流淌,那些来自大雪山的雪水清澈甘甜,在晨光之中闪着粼粼波光,分外美丽。

这一条美丽的水渠出现在他们常乐县,也才短短几年时间而已,然而它却总能轻易地,在即将远行的人们心中勾出许多不舍,也让那些在外行走的常乐人分外思念自己的故乡。

第451章:帝王

阿普他们一路乘坐木轨马车到了焉之山下,这山上山下一些平缓的路段,皆是已铺上了木轨道,只余下一些陡峭难行之处,需得下车步行。

在焉支山以东,一直到凉州城,也都是铺了木轨道的,凉州城再往东,便无轨道了。

这一路以来都有木轨道,焉支山东西两端运输十分便利,只唯独到了焉支山这里,需要大量的人工搬运货物,时日长了,渐渐便有许多挑夫来焉支山谋生。

阿普他们上山的时候,同行便有许多行人商贾,还有那些上山下山往来不绝的脚夫,他们大多挑着重担,拄着木杖,若实在走得累了,便支起木杖顶住扁担,担子两头的箩筐,一头搁在坡上,一头悬空而挂,如此便能休憩片刻,挑担爬坡,大抵都是这般行事。

这焉支山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山上的野兽就越来越少了,偶有听闻野兽出没,不多时便要被人打了去。

所以这一路上也是比较安全,行到缓坡处,常常还能看到卖热水饭食的摊子,亦有人在山上修了草棚泥屋居住的。

待下了焉支山,过了凉州城,在往长安方向去,便只有水泥路了。

早年修这条路路的时候,所用的水泥还不是如今这些改良过的水泥品种,质地稍逊,这条路自修好一来,这么多年使用下来,路面难免坑洼碎裂,有些路段着实不堪行,有些路段情况稍好些许。

这个从常乐县过来的队伍,自上了这条水泥路以后,便觉行路十分艰难。

长安城这边,近来也一直都在商议修路之事。

河南道那条铁轨眼看就要竣工,早在去年十一月,便有人提出要修岭南路,后来有长安人通过海运,从岭南道那边运了许多货物回来,之后又有许多商贾大家行船去往岭南,如此一来,陆路似乎就显得没有那般紧要了。

也有人提出要修去往河西的这条路,主要便以长孙无忌为首。

长孙无忌不仅是已逝的长孙皇后的兄长,他还是关陇集团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在这个集团里,他也很有话语权,再加上这些年经营下来,在朝堂之中亦有势力。

这也是新皇登基以后,长孙无忌能成为一代权臣的原因所在,他所依靠的,并不仅仅只是皇帝亲舅的这一层身份。

而在这朝堂之中,对长孙无忌这个人忌惮提防甚至把他当成祸害来防的,也是大有人在。

这时候长孙无忌说要修河西路,当时便有人站出来反对,表示他们还是认为应该先修岭南路。

长孙无忌与其相争,他们便说关陇集团欺负岭南人,又道岭南那边行路艰险,时常听闻有行人脚夫为野兽所害,所以还是先修岭南路要紧。

长孙无忌气急,这叫什么欺负人,岭南路该修,河西路就不该修?

陇右道这些年发展得这般快,从长安城到陇右道,竟是连一条好路也无,这事能说得过去?

再者若说野兽,大唐上下何处没有野兽,长安城中还偶有听闻野兽出没呢!

这一来一往的,两边的人渐渐也就争红了脸,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互骂。

最后还是圣人出来解围,让众人莫再相争,这两边的路还是一起休吧。

他这虽是做了和事佬,但不知为何,朝堂之上不少人都觉得,圣人这其实就是在回护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里或许也是这般想,毕竟这朝堂之上的斗争凶险异常,圣人的身体近来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将来新帝登基,若想皇位坐得稳,还得指望他这个亲舅的支持。

而皇帝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他自己不说,自然便无人知晓。

罗用早前在翻阅资料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让他忍不住多想了一想。

按那书册所言,圣人在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曾与长孙无忌详谈,问他改让吴王李恪当皇帝怎么样?

吴王李恪乃是杨氏贵妃所出,这杨氏,便是隋炀帝杨广的亲生女儿,他既不是长孙皇后所出,自然也就不是长孙无忌的亲外甥了,再加上李恪这个人也比李治更有主见,明显就是个不好拿捏的,长孙无忌对于这件事自然十分反对,他既反对,李世民便也就作罢了。

待李治登基,长孙无忌手握重权,后来便趁着朝中查处房遗爱谋反案的时候,诬陷李恪,将他处死。

历史上,长孙无忌因为做了这件事,他的评价往往也就比较负面。

然而罗用近来思索,李世民因何要对长孙无忌说起这件事,是因为身体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了,还是他原本就有心要借长孙无忌之手除掉李恪。

李恪身份特殊,父母双方皆是皇族,再加上他行为端正,在朝臣之中也拥有着比较好的评价,他若有心起事,必定能召集到不少支持者。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世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长孙无忌,为自己的继承人做更长远的谋划。

他既让长孙无忌除掉李恪,替李治拔除了这个潜在的威胁,也因此让长孙无忌这个人失了清名,后来即便是李治借着武氏之手铲除长孙无忌,他也没有因此背上多少骂名,即便这个人是他的亲舅舅,登基之初更是为他出过许多力。

对于背负骂名这件事,怕是再没有什么人的感受比李世民更加深刻的了。

在这个讲究孝道的年代,因为当初的那一场玄武门之变,他这一辈子,几乎就是背着骂名过的。

铲除李恪这件事,即便李世民自己有心,他肯定也不会贸然付诸行动。说白了长孙无忌就是傻。

无论李世民是否刻意算计,现实的结果就是,在那一场新旧王权的交替当中,长孙无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权势,给他父子二人当了一回踏脚石。

再来看眼下这时候,在这朝堂上下,与圣人关系最好走得最近的,也就是长孙无忌了,往往也表现出十分的信任。

如果连这样的亲近和信任背后都藏着算计,罗用很难想象,李世民这个人究竟有多可怕,而他的人生,又有多么孤独。

真正的孤独并不是独处时的孤独,而是在一个喧嚣世界却没有朋友,与人亲近却不能交心。

帝王大抵都是孤独的,杨广、李渊、李世民、李治、武则天,谁人不孤独,尤其是当生命快要走到终点的时候,往往分外孤独。

第452章:火中取栗

四月底,阿普等人抵达长安。

阿普与五郎关系好,对于他们的到来,五郎显得格外高兴。

那些羊绒作坊与毛巾作坊的管事织工,还有那几名常乐书院学子,便只在长安城中歇息整顿数日,很快便又再次启程,去往江南。阿普他们则在长安城中留了下来。

阿普这一次除了自己,另外还带了四名族人过来,都是比较精明能干,有进取心的人。

罗用让他们先在南北杂货帮忙,学习经营之道,将来若有更合适的去处,再另作安排。

罗家人以及罗用的那些弟子在洛阳江南等地,亦有不少产业,但是安普他们既是昆仑人出身,眼下还是待在这长安城中更为稳妥。

虽说在这长安城中,现下依旧存在买卖昆仑奴的现象,但既为国都,治安自然总是要比别处好些。

就在前些年,中原地区买卖南方蛮人都还比较常见,照理说那些也是唐人,都能被人抢掠了去卖,更别提原本就是以奴仆身份生活在大唐的昆仑人了。

这一晚,罗用寻阿普说话,问他这一次来长安,是否还有其他的打算。

阿普据实相告,说自己上一次来长安城献粮种的时候,期间见过不少昆仑人,与他们有过一些交谈,其中很多人还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重获自由之身,不再为奴。

“长安城中的昆仑人皆是为奴,别处亦然,许多唐人便以为昆仑人天生便是奴仆,我常常忧心,我的族人终有一日亦将沦为奴仆。”阿普对罗用说道。

无论是为了长安城中那些渴望自由的昆仑奴也好,还是为了他的族人也好,甚至只是为了自己,他都很想改变这种现状。

“此事怕是十分艰难。”罗用言道。

“我知。”阿普心中有数。

“纵使你为此耗费终生,也未必能够达成。”罗用又道。

“耗费终生亦无妨。”阿普说。

罗用于是便不再言语。

昆仑奴的问题,不仅仅涉及昆仑人,它其实关系到眼下这个社会普遍存在的蓄奴现象。

只要在大唐这片土地上人口依旧是可以合法买卖的,那么什么人便都有可能被卖,并非单单只有昆仑人。即便是身居高位之人,有朝一日跌落了,他和他的家人很可能就会沦为奴婢。

然而现在若说让那些上流阶的人层放弃蓄奴,那他们是万万不肯的。

若是家奴不再为奴,那要如何保证他们的忠心?如何才能让他们不去忤逆自己的家主?

在二十一世纪,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条底线,那就是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即便这一条底线也是时常受到挑衅和践踏,但它始终都在人们心里,不会轻易被谁抹去。

而在公元七世纪这时候,那条底线是不存在的,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心目中的,是另外一条线,那就是主人与奴婢之间的界线。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奴婢既同资财,即合由主处分,辄将其女私嫁与人,须计婢赃,准盗论罪。”

“诸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故杀者,加一等,其有愆犯决罚至死,及过失杀者,各勿论。”

“其有过失杀缌麻以上部曲者、奴婢者,各无罪。”

“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

从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到人人平等,这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也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阿普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帮助更多昆仑人,使他们获得自由,从而逐渐打破人们心中昆仑人必然为奴的这种固有观念。

相对于推翻整个蓄奴制度,他们的目标显然更容易达成,罗用也表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愿意为他们提供助力。

“眼下这般形势,尔等欲行之事,就如火中取栗,只可一粒一粒慢慢取之,万不可心急,亦不可轻易与人冲撞。”

昆仑人的力量十分弱小,若是一时间太过心急,引起长安城中某些大家族的反扑,届时矛盾升级,这大唐上下,又有几个人会站在昆仑人那一边呢?

“我知。”阿普答应道。

“如若遇着难缠之人,你便来寻我商议,我这些年在这长安城中亦识得几个人,兴许也能有些助益。”罗用说道。

“又要与师父添许多麻烦。”阿普郑重向罗用行礼拜谢。

“麻烦些总是难免,该做的事情,再麻烦也是要做。”罗用说道。

罗用从前也是很怕麻烦,近年却是有些转性,常常要与这些麻烦事较劲,看最后究竟是他自己怕麻烦多些,还是那些麻烦事怕他这块棺材板多些。

作为阿普的师父,听到自己的弟子说愿意为做这一件事耗费终生的时候,罗用心里其实是很骄傲的。

然而又怕他吃亏,不愿白白看着这一颗赤子之心,最终却喂了狼,于是细细与他叮嘱:

“尔当谨记,未必所有与你有着同样肤色,同样不幸遭遇的人,便都是好人。”

“弱小并不等同良善,同情与信任之间的界限,需得时刻划分清楚。”

“……”

这一夜,师徒二人促膝长谈,直到天色将明,才各自歇下了。

几日之后,又逢初一大朝,罗用清晨在家中吃完早饭,坐着马车出门,赶在坊门初开之时出发去上朝。

农历五月初一,长安城中已是春末时节,早起并不艰难,再者罗家居住的县主府距离宫城并不很远,上朝之日亦无须起得十分早。

马车驶出县主府的时候,时间约莫是清晨五点,坊门方才开了,进出行人已有不少。

坊间那几家卖吃食的铺子,更是早早便已开张,这时候一些铺子里的店家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

罗用推开车窗,看着街上的景象,宽敞的水泥路面,水渠边是杨柳低垂,临街各间铺子大多都已开张,坊间街道上行人车马颇多。

入目所及,这些往来的人们大多穿着彩色衣裳,倒也不是说他们这个坊的人出身个个都很高,而是这衣服颜色的事情,现在已是没人管了。

自从上回朝堂上有人说过这件事以后,那些新式布坊确实也是消停了一段时日,后来风声过了,又都纷纷开始卖货。

初时只是十分低调地买卖些许,后来见是没人管,便也放开了手脚,从前那几家最早的商号,加上后来又新开的几家商号,这些新式布坊纷纷活络起来,不多久,这长安城中的布料市场又再次红火起来。

现在长安百姓但凡是手头宽裕点的,就要给自己和家人买机织彩布做衣裳,满大街都是穿这种衣裳的人。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罗用不禁想起唐律上关于婚姻的一条:“人各有偶,色类须同,良贱既殊,何以配合。”

这里的色类,并非是之不同肤色的人种,而是指不同颜色的衣服,代表处在不同阶层的男女。

如今再看这坊间,再想通过衣着颜色辨别一个人的身份出身,怕是很难了。想到这里,罗用心中便觉十分快意。

待到了宫门,罗用下车步行。

初一十五这两次大朝,上朝的官员比较多,罗用刚到,便遇着一个常在机器坊与他学算术的同僚,两人打过招呼,一同往那上朝的大殿行去,之后又陆续遇着几个相熟的。

不多时,他们又遇到正要出宫的徐内侍,道是要去宫外采买一些物什,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寺人罗用也认得,跟在徐内侍身边许多年了,从前初见他时,还是一副不知事的小孩儿模样,如今倒是大了。

徐内侍要去采买,罗用他们要去上朝,双方打过一个招呼,各自继续行路。

行过一段,徐内侍回头去看,这时候天色已然亮透,罗用与其他几名官员,正结伴行走在宫城大道之上。

眼下这时节,春色已是深了,宫城之中,宫殿巍峨,绿树茵茵……

“徐内侍。”

“走吧,我等早些出宫去。”

这一日的早朝,依旧说的是那修路之事,西面和南面两条路要同时开工,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十分巨大。

就这两条路具体要修什么路,朝中上下讨论了许久,最后决定河西那条路修铁轨,岭南那条路在平缓的路段修木轨,至于那些陡峭难行的路段,便先修水泥路。

……

时年六月,河南道铁轨全线竣工。

六月中旬,河西路开工。

七月初,岭南路开工。

八月底,圣人东巡。

十二月初,归来。

次年正月,杜如晦长子杜构被任命为长安县令,罗用升工部侍郎,兼万年县令。

第453章:终章

贞观二十三年夏末,在大唐东面的一片大海中,一艘木船正缓缓向着海岸线驶来。

“此乃何处?不知是在江南还是江北?”船上几名人员正站在甲板上说话。

他们早些时日途经一个岛国,并且在那里停留整顿数日,也明确了接下来的航线,所以这时候就能确定,眼前这条海岸线的后面,应该就是大唐地界。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在大唐的哪一处,毕竟这个年代也没个卫星定位系统,他们这一群人,对这条海岸线显然也不熟悉。

“便先往北走。”其中一名青年言道:“若是去了南边,之后又要北上,逆水而行,慢且费力。”

“若是去得太北,可莫要到了高句丽才好。”另一名略矮的青年言道。

其余几人也是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便是去了高句丽也不怕,倭人不是说了,近年高句丽与唐常有商贾往来,早都不打仗了。”

“那也要当心着些,都到家门口了,可不想再旁生枝节。”

“依我看,此处应是江南。”

“你们看那山上的树都那般绿。”

“这时候才是八月,树自然是绿的。”

“……”

这几名说话的年轻人,看相貌应是唐人,只衣着却是番客衣着。

另外船上还有一些其他肤色的人,白的棕的都有,甚至还有几名黑色皮肤的水手,这一艘船不大不小,人员却很不少。

“乔!你们快看那边!”这时候,一个十几岁的棕色皮肤的船员指着南边嚷嚷起来。

“!”那名被唤作乔的青年,不是乔俊林又是何人,这时候只见他行到高处,观望一番之后对其他人说道:“应是商船,不似贼寇。”

其实这时候对面船上的人也在观察他们,双方都担心遇着海盗。

在进行了一番观察,又打过招呼之后,乔俊林让人放了一艘小船,与另外一名青年一起,登上了对方的货船。

这艘货船的主人是一个长安商贾,这回带队出来跑船的,乃是他的长子,也是个不到三十的青年,早前在长安城中,亦听闻过乔俊林他们的事迹。

在确认过乔俊林等人的身份之后,对方立刻摆出一副捡到宝的表情,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且不说乔俊林他们从西域归来,这一次能从朝廷得到什么样的封赏,光凭乔俊林与罗家的关系,就没有哪个商号是不想与之交好的。

这两年随着纺织产业的发展,他们罗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就在那长安城中,一个罗氏机器坊,一个长安女子纺织学院,始终掌握着最先进的新式纺织技术,就连那些王公贵族兴办的织布作坊,都要从他们那里购买器械雇佣女工。

他们商号近来也有办新式织布作坊的打算,奈何买不着器械,那罗氏机器坊的订单都排到两三年以后了,工学更加,听闻工部亦能打造这种器械,只是并不卖。

若是能通过这乔俊林,与罗达搭上线,或许他们家那个作坊的器械便有着落了。

于是这个少东家待乔俊林等人十分友好,一路上也给他们说了不少长安城中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数日之后,他们这两艘船抵达苏州,在松江口靠岸,此处乃有港口,亦有许多食铺逆旅,听闻从前荒凉,便是这几年才刚发展起来。

一行人上岸吃饭,行走在港口旁边的街道上,这条街上除了逆旅食铺,便多是布坊,最多的便是白叠布与丝帛,多是机造,亦有那羊绒制品,毛毯毛巾之类的物什。

那买卖货物的,有汉人有番客,各式的衣裳各式的语言。街上的环境比较简陋,进出的货物却很多,一笔买卖谈成了,往往就是几百上千件的走货。

之前与乔俊林他们同行的那个长安商队,便要在此处卖货,道是他们这一船运的多是水果罐头,这条街上常有从那北地商贾过来采买,他们给出的价钱往往都比较高。

就地卖掉,也省得费那许多功夫又要运到长安城去,长安城那边这两年像这种南方来的水果罐头,价钱并不很理想。

双方一起吃过了一顿热饭,又约好了他日长安城再续,于是就此别过。

乔俊林他们将自己那艘大船停在海港,花钱另雇了一艘稍小的船只入江,只要钱到位了,与那些舟人道明自己所要去往之处,其余便一概不用操心。

他们先是坐船沿松江往上游走,之后又入运河,再后来又在徐州上了铁轨。

马车在那铁轨之上跑得飞快,穿过大片的山野田地,行车数日,便过了数座大桥,那大桥之高,便是低头往下面看一眼,就能叫人头晕目眩,桥下行船,那大船的桅杆足有五六丈那般高,都能安然通过。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实在是与从前大不相同。

若不是还能寻着一些熟悉的事物,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真真就跟改天换地一般。

尤其是那些每天夜里灯火通明的城市,还有那成群结队身着彩衣骑着燕儿飞上工下工的女子们,总让人觉得仿佛置身梦境之中。

时年九月,乔俊林一行抵长安。

他们这一行人的归来,初时倒也没有引起很大的震动,主要这几年随着海运的发展,中原人士对于西域的了解已经比从前多了很多,从那西域归来的人,似乎也就显得没有那么稀奇了。

甚至还有人玩笑说,乔俊林他们莫不是在西域迷了路,怎的出去这些年才归来?

乔俊林并未与人多言,只是安排自己队伍中的人归家的归家,若在长安城中没有落脚之处的,一时便先与他同住在罗家的县主府之中。

宫中亦有来者,言是圣人置宴,明日午时,请乔俊林和其余西行之人,到宫中赴宴。

县主府这边,罗用也令人为他们准备了饭食,这长安城中但凡出名的好吃食,几乎都差人去买了来。

乔俊林洗漱之后,又用了一些饭食,然后便与罗用同坐在堂屋之中说话。

道他这一路从江南行来,见着了许多新鲜物什,这长安城中的气象,亦是与从前很有一些不同。

“这可是你所说那个世界的模样?”乔俊林问他。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罗用回答说。

乔俊林笑了,于是不再言语。

听闻罗用去年正月升迁工部侍郎,乔俊林从前也在这长安城生活过许多年,也曾一心想要出仕,在这个士族政治的时代,处处讲究出身的官场之中,罗用一个农户出身毫无根底的年轻人,如何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乔俊林深知这其中不易。

“这一路上定是十分艰险。”过了一会儿,罗用看着乔俊林脖颈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问道。

那道疤痕应是极长,露在外面的仅是一小段,藏在衣服下面的,不知又是一副怎样的狰狞模样。再看他的双手,手背上亦有刀疤,手指上又有一些细小疤痕。

“倒是有惊无险。”乔俊林笑道。

他当初带了十一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也是齐齐整整的十一个人,这便足够了,若是人数有少,此事他便不知该如何与他们的家人交代。

若说当初出行的时候,乔俊林主要就是因为罗用这一层关系,才能成为他们这一行人的领队。

那么数年以后在这归来之时,他在这一行人之中,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首领。

这不仅是因为乔俊林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更因为他这个人有情有义,很有担当。

队中有好几个人都是得他相救,才有惊无险地走完了这些年的路程,留得一条命在,如今才能以一个活人的姿态,再次回到长安城中,享受圣人封赏的荣耀。

“可有收获?”罗用问他。

“收获颇丰。”乔俊林回答。

“那便好。”罗用道。若是收获不够丰盛,又如何值当他们这些人数年以来的艰苦行路,以命相搏一场。

乔俊林带回来的那些番人,别人兴许瞧不出什么端倪,罗用只看一眼,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那几个棕色皮肤的男子,不似欧洲人,亦不似非洲人,很有可能是美洲土着。

次日,乔俊林等人入宫赴宴,圣人先是犒赏他们一番,然后又问他们这一路上的见闻。

尤其是归来的这一段路,他们这一行人,究竟是如何从那西域沿着海上商道回到大唐的,圣人以及朝中诸臣都很关心。

这几年大唐的海运亦有所发展,但多是胡商番客来唐交易,唐人鲜少远赴重洋出国去做买卖,大抵便都只是搞搞近海运输,对于那海上的航线商道,唐人亦十分想要知晓。

乔俊林却道:“我等并非是从西面归来,而是从东面归来。”

他这话一出,在场很多人就都听不懂了,当初他们这一行人,乃是从常乐县出发,往那西域而去,数年之后,如何又会从东面归来,那得绕多大一个弯?

“东面归来?不知此话何意?”圣人端着酒盏,定定看着乔俊林问道。

“我几人与数名波斯勇士,一同从那波斯国西面的海岸线出发,想要去探一探更往西面的世界,看那边是否还有其他国度。”

“那一路上先是途经数个小国,又经数月航船,抵达一片陆地,那片陆地足有大唐数倍之大,那里生活着许多土着,似是并无大小国度。”

“我等沿着那片陆地的海岸线航行了许久,从他们那里的东海岸绕到西海岸,再从那一条西海岸再往西行数月,便回到了大唐东面的海岸。”

乔俊林此话一出,大殿之中一阵喧哗!

那波斯国乃是在大唐西面,而从那波斯国的西面再往西走,竟又会回到大唐!这如何能够?

“爱卿所言,那片没有国度的陆地,可是确有其事?”李世民静静盯着乔俊林,一字一句地问道。

“乔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乔俊林笃定道。

大殿之中又是一阵喧哗!

一片没有国度的陆地,面积足有大唐数倍之大!那代表着什么?

之后,乔俊林他们又向殿中众人逐一展示了他们从那片陆地上带回来的人和物什。

那几名有着棕色皮肤的高大男子,因与乔俊林等人在大海上相处了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期间亦学了一些汉话,这时候殿中众人问起,他们便把自己家乡的事情一一说了。

这一餐原本是为封赏而设的宴席,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十分严肃的讨论。

圣人与诸位大臣问了许多问题,事无巨细,都让乔俊林等人逐一道来,那几名与乔俊林他们同行的博士人也在一旁补充佐证。

待他们这一行人出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一宿没睡,着实也是有些倦怠。

乔俊林坐在马车之中,推开车窗看着外面大街上的行人车辆,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罗用说,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而已。

在乔俊林看来,亦是如此,这所有的一切,都才只是刚刚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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