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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方长——一只西瓜大又圆

文案:

面对丁一博的土味求爱,邹斐头疼地叹一口气,这件铁了心往他身上扒的“小棉袄”,他是穿,还是不穿?

一个硬邦邦的甜饼~

暴躁攻×寡言受

1.

“喂,邹斐,那个人又在看你了。”

邹斐顺着娄栋的目光看过去,几十米开外的操场上,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正直直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对方也不移开视线,又看了他几秒钟才转开头。

邹斐皱了皱眉,对方的视线让他不太舒服,像是阴暗角落里不见天日的苔藓,湿冷粘腻。

“可以啊邹帅,现在连男人都拜倒在你的第三条腿下了。”娄栋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皮笑脸的,被邹斐瞥了一眼后,立即怂得闭嘴了。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邹斐的气场太强,本身五官立体极具攻击性,又是军人家庭出身,再加上他那一米八几的身高,压迫感十足,基本不用动手就能让人老实,“不过说真的,光这个月,我就看到他好几回了,次次都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怪吓人的。”

邹斐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盯着他看的人太多了,他向来没放在心上过,况且——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穿黑T的人很多,早就找不到那个人了——存在感实在太低。

“我们系的?”

“你问我我去问谁?看着好像有点眼熟,一下又叫不上名字。”

邹斐不屑地冷笑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这件事很快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只不过经娄栋那么一说,邹斐还真又碰见过那人几次,有时在食堂,有时在阶梯教室。每次感觉到那阵强烈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不上印象多深,倒是一张脸白的有点醒目,甚至能看到下颚的那一颗痣。

“搞什么……”邹斐生出一股不耐,有种很不爽的感觉,连着几天都沉着一张脸,连娄栋都闭上了那张爱犯贱的嘴,生怕撞枪口上。

“哎邹帅,别天天黑着一张脸了,妹子都不敢靠过来了,来杀一盘嘛!”

“不来。”

娄栋撇撇嘴,邹斐不来,他们只能继续被别人虐。

“对了邹斐,你上次让我带的那东西,忘带过来了,要不等我这盘打好给你去拿。”和娄栋一起埋头打游戏的吴卓喊了一声。说来也巧,他和娄栋是初中同学,没想到两人大学还能考进一个系,平时经常过来串门打游戏,因为家里有亲戚在国外,所以会给朋友搞点代购。

“我自己去拿吧,放哪了?”

“衣柜的包里,你自己翻吧!”

吴卓的寝室就在同一层楼,邹斐过去的时候房间里没人,他找到自己的东西,正要回去,厕所的门就打开了。

两人均是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几秒,厕所里的人突然把门关上,邹斐的动作比他更快,伸出一条腿就把门踢开了。

里面的人被撞得往后一退,靠在洗手台边不安地看向他,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露出底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挑,肤色很白,衬得下颚一颗痣越发明显。

邹斐这些天心里的郁结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口,他甚至笑了一声,反手关上了门。

“说说,为什么老盯着我,我欠你钱了还是抢你女朋友了?”

丁一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邹斐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又往前一步,把人堵死在了小小的角落里。

邹斐生气的时候其实挺吓人的,不带一点表情,垂着眼眸盯人,好像冷不丁就会揍出一拳,一般人被他盯着都不敢和他对视,唯独面前这个人,直直地看着他,表情甚至有点……

邹斐说不出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他瞪着这个矮了他半个头的家伙,提高声音:“问你话呢!”

“我……你……”

“什么?你他妈能不能说响点?!”邹斐平时最讨厌说话磨唧的人,愣是能把他的暴脾气激出来。他一把揪起对方的衣领,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皱着眉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那双细长的眼睛直视着他,嘴巴动了动,终于吐出几个清晰的字:“因为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邹斐听过无数次,对他来说就像“你好”“再见”一样普通,但现在他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愣了几秒,“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

邹斐猛地放开手,表情有些不可置信,还带着点嫌恶:“操,你是不是有病,我是男的!”

丁一博看着他小声道:“我没病,我知道你是男的。”

邹斐“啧”了一声,觉得和这人没话可讲,最后警告了一句:“你是女的也没戏,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盯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我喜欢你和你是男是女没关系。”

邹斐原本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怒了,猛地转过身:“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看你就是——”

后面那几个字他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被厕所瓷砖上的水滑了一下,摔倒了。

宿舍的卫生间本来就小,邹斐的个子又高大,这一跤摔得可谓是惊天动地,连着架子上的脸盆、水杯都被甩得到处都是。

楼道这端的娄栋从屏幕前抬起了头:“什么声音,你有没觉得刚地板震了?”

吴卓正玩得起劲,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于是两人继续埋头厮杀。

2.

邹斐感觉自己的头撞在了门框上,猛地一震,有那么一瞬间没了意识,等他睁眼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医务室。

“操……什么情况……”他揉了揉后脑,疼得“嘶”了一声。

“哎?醒了醒了!邹帅醒了!老师——”娄栋正翘着腿坐在床边看手机,一听到声音连忙起身,大呼小叫地喊人,“能看清人不?有重影没?”

邹斐被他吵得心烦,抬起一脚准确无误地踢在他屁股上:“闭嘴!我睡了多久?”

娄栋见他没事,安下心来:“刚送来医务室五分钟吧,你再不醒我真得把你送医院了,怎么回事啊,摔成这样,吴卓那小子都快吓懵了。”

怎么回事?邹斐眯起眼想了几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下闪现出来,明明之前看了都记不住的五官,这会儿倒是想忘都忘不掉了。他忍不住低骂一声,脑袋又开始胀痛。

“……地滑,摔了一跤。”

娄栋张大嘴,怎么也想象不出邹斐因为地滑摔得四脚朝天还晕过去的模样,这实在是……太好笑了!他心虚地揉了揉鼻子,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又道:“不是,关键是那个人,那个老偷看你的人竟然是吴卓室友!我以前去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靠,信息量太大了,等等——你不会是和他打起来了吧?”

邹斐嫌他吵,不理他,从床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头还有点晕,倒是没其他问题。

娄栋那张嘴憋了几天,这会儿叭叭叭起来挡都挡不住,又犯贱地凑到邹斐面前:“你不会真的都断片了吧?那家伙也是牛逼,瘦瘦小小一个人硬是把你从三楼背到了一楼,我和吴卓都差点追不上他,生怕你俩一起滚下去。”

“……”

娄栋一个人猪叫似的笑了半天,才发现邹斐沉着脸看他,立马蹦出一米远,小声逼逼:“反正你都这么出名了,也不怕再火一把呗……”

邹斐要不是还晕着,能直接把他从屋里踢到屋外。

两人等医务室老师过来稍微检查一番,就准备回寝室。说实话这点小伤,邹斐根本没当一回事,他小时候随便被老爷子打一顿都比这来得重,更别提后面还被抓到军校里训练了。只不过当他出门看到等在外面的丁一博时,还是没忍住火气,摔跤事小,丢面子事大。

“对不起,你没事吧?这是我从药店买的,医生说消肿止痛的效果好。”丁一博像是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坦然地将手上的袋子递过去。他的脸有点红,额前的刘海也都被汗水湿透粘在皮肤上,校外最近的药店在两三公里外,这么热的天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十几分钟内买来的。

邹斐看也不看他,抓过那个袋子就砸进边上的垃圾桶里。

丁一博还想跟上去,被邹斐身后的娄栋推了一把,重重地撞在墙上。

“还有完没完了你,变态啊!邹斐都没和你计较了还非得往上撞,别给脸不要脸!”娄栋除了在邹斐面前怂,别的时候都不算一个好说话的人,不嬉皮笑脸的时候也挺狠的。

他又骂了几句,才追上邹斐,指了指身后问:“我看这人就是脑子有病,要不要教训一下,省得以后再给你找麻烦。”

邹斐回头瞥了一眼,对方还站在原地,正揉着手臂朝垃圾桶里看,他顿了顿,说了句“不用”。

若说第一次邹斐能很快把丁一博忘在脑后,这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那天丁一博背着他下楼的时候,正是午饭后,宿舍楼里很多人看到了,以致于碰上关系好的兄弟都要开他两句玩笑,就连吴卓来他们寝室的时候都不忘问一句怎么回事。

“行了啊,都怪你,要不是你忘记把东西带过来,至于让邹帅丢这个脸?!”娄栋生怕邹斐那暴脾气爆发,在吴卓手臂上拍了一把。

“这……我哪知道会这样啊!不过你们怎么会认识丁一博的?”

“丁一博?谁?”

“……弄了半天你们还不知道他名字?就那天把——咳,我那个室友呗!”吴卓瞥了眼靠在床上玩手机的邹斐,压低了一点声音。

“操,是他啊!说起来就来气,这人是不是那个?天天盯着邹斐看,那眼神看上去就不正常!”

“哪个?”吴卓一开始还不明白,被娄栋提醒后才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搓了搓手臂,“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没见他和谁亲近过,虽然有点孤僻,但有事找他帮忙他都答应,感觉人还不错。”

“伪装得好呗,谁知道私下什么模样——哎呦我操!”娄栋讲得正起劲,头就被猛拍了一下。

邹斐收回手上的杂志:“烦不烦,社区大妈都没你嘴碎。”

“我这不是帮你探探虚实。”娄栋背对着邹斐做了一个呲牙咧嘴的鬼脸,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又和吴卓玩起了游戏。

周四晚上整个专业一起去大教室上毛概,邹斐走进教室的时候,前面两排眼尖的女生立刻沸腾了,有几个意图明显的甚至开始换座位,跟在后头的娄栋原本还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一看到妹子就来劲了,兴奋地顶了顶邹斐:“哎,那个长得不错,好像是一班的,朝你看呢!”

邹斐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眼神毫无波动,反而是收回视线的时候,下意识往教室内扫了一圈。

一整节课,台上老师讲了多久,邹斐就睡了多久,等被娄栋摇醒时,一半学生已经往外走了。他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胳膊,大概是刚睡醒,整个人气压有点低,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等看到走廊里乌压压的人和室外的滂沱大雨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教室离宿舍楼的距离不近,隔着一个操场,淋回去必然全身湿透。一部分的人返回了教室里,还有几个男生冲进了雨中,剩下的都站在屋檐下等着,娄栋早不知被人群冲散到哪里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邹斐被好几个人撞到,心情已经差到极致,正准备跨入雨中,T恤就被人拽住了。

说实话,再次看到那张脸,他一点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似的,“你要是不想这把伞也进垃圾桶就赶紧滚。”

“那你用完再扔……”丁一博把伞往邹斐手上一塞,转头冲进了雨里,只不过还未跑两步便被揪住衣领。

邹斐撑着伞,像是拎小鸡似的拎着丁一博的衣领,一言不发。

丁一博被他揪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瞧见邹斐被雨打湿的另一边肩膀,悄悄往外面站,立刻又被勒了回去。

“会不会走路?!”

丁一博被吼得一哆嗦,老实了,往邹斐身边又靠了靠,问:“我能加你微信吗?”

“想什么呢。”邹斐抬手就拍在他脑袋上,力道没控制好,丁一博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你怎么跟只鸟似的,拍一下就能散架。”

“是你打太重了……”丁一博揉了揉头,不再追问微信的事,安安静静地被揪到宿舍楼里。

“雨伞谢了,但你那事没戏,别再来烦我。”邹斐把雨伞丢给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3.

娄栋回宿舍的时候火气很大,进门就把门一摔,骂骂咧咧地往桌上一靠。

邹斐正坐着看视频,听到声响瞥了他一眼,摘下耳机问:“又惹谁了?”

“没惹谁……哎不对,怎么就是我惹别人呢!明明是别人惹我!”娄栋猛地灌了一大口水,犹豫几秒后开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邹斐挑了挑眉:“还和我有关?”

“和你关系大了!你猜我刚楼下碰到谁了?孟莹!拽得和什么一样,想让我给你带话,我呸!还以为自己校花呢,早过去时了,也不想想自己当初做得那点破事,谁给她的逼脸!”娄栋一开始还挺顾及邹斐心情,结果说着说着,自己火气又上来了,看到邹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满脸心痛,“邹帅,你变了!”

邹斐不屑地笑笑:“关我屁事,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邹斐交过不少女朋友,但几乎每一段感情都是以女方分手而终结,甚至连分手的理由都差不多,受不了他的脾气和大男子主义。孟莹是他的上一任女友,比他大一岁,从他进大学起就开始倒追,只可惜一个是毫无浪漫细胞的暴脾气,一个是被娇惯坏的校花,没半年孟莹就受不了了,竟然背着邹斐玩劈腿,邹斐知道后直接当着她面把那男的揍得倒在地上起不来。

这事当初闹得挺大,要不是邹斐家里有点关系,指不定要记一个处分,现在孟莹还想吃回头草,娄栋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简直比自己被绿还要生气。

“你这心胸也太宽了!忘记她以前怎么在背后诋毁你了?哎拉倒,算我瞎操心!”

邹斐由着娄栋在那边发牢骚,他不是记仇的人,做事向来果决干脆,当初人也揍了,手也分了,在他这就没那回事了。正要继续看视频,桌上的手机一震,屏幕亮了,他直起身捞过来点开,是个微信好友请求——“学长你好~O(∩_∩)O~”

他看着那个长长的表情符号以及嘟嘴卖萌的自拍头像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没一会儿,又一个好友请求发了过来,这次是个“烈焰红唇”,邹斐一边删除一边抬腿在娄栋的凳子上踢了一脚:“你是不是又把我微信号卖了。”

娄栋被踢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大喊冤枉:“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长什么样?要不转我这?”

邹斐把他凑过来的头按了回去,随手翻了翻那些莫名其妙的好友请求,加他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学姐学妹,也不知道是从哪知道的他微信号,弄得他索性直接忽略了所有好友请求。他一边翻一边删,最后加了班长和一个学生会宣传部的。

加完手机都还没放下,就来了新消息。

学生会宣传部:同学你好,帮忙做一个问卷调查吧。

邹斐这天也是闲得无聊,破天荒地点进了下面的链接,一开始的题目都还挺正常,越到后面越跑题,当他看到“最爱吃的东西”和“最想要的礼物”时,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邹斐:你们宣传部还负责调查学生隐私的?

微信那头没了反应,邹斐看着顶端“正在输入……”了好几次,对方才发来一句“不好意思”。他点进对方的头像,连条朋友圈都没有,只有一个dyb0713的微信号挂在那儿,他觉得有点眼熟,忍不住又看了几眼,突然骂了一声“操”,猛地站起身,“狗屁的学生会!”

娄栋从自己桌前探出头:“什么情况?哎你去哪?!”

邹斐沉着脸,几大步走到吴卓的寝室门口,推门而入。

寝室里的另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抬起头齐齐看向他,只有丁一博低头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吴卓以为邹斐是来找自己的:“什么事啊邹帅?”

邹斐朝他摆摆手,直接走到丁一博的身后,对方还没发现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邹斐瞄了一眼,心里的怒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至少是没打人的冲动了,他敲了敲桌子:“看不出啊,还是学生会宣传部?”

丁一博猛地转过身,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手机还亮着,手忙脚乱地塞到书本下面。

“藏什么藏,早看见了,有胆做没胆认啊?”邹斐喉咙响了点,瞧见其他三个人都探出头朝这看,稍稍压低了声音,“出来说。”

吴卓看着邹斐那块头,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走得慢吞吞的丁一博,有点担心:“没事吧?有话好好说啊……”

邹斐挺惊奇吴卓还会帮丁一博说话,瞥了眼身后的人,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把:“鸭子啊,一摆一摆走那么慢——没事,我就找他聊聊。”

邹斐说聊就真的只是聊,碍于两人聊的话题有那么点不可明说,他把丁一博带回了寝室。

娄栋看到丁一博走进门时,差点又从椅子上摔下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闭上你的嘴,先去别人那呆会儿。”

娄栋倒抽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嘴巴:“这么快的吗?!”

邹斐动了动手腕,娄栋吓得立刻跳出门外:“别弄脏我的地盘,不然和你拼命!”

邹斐笑骂一句,回头就见丁一博直勾勾地看着他,立刻敛了笑容,拉过一边的凳子坐下,“丁一博是吧?你喜欢男的?”

丁一博没想到他问这个,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解释微信的事,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邹斐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很伤人:“男人多得是,你换个人喜欢吧,总有和你性向一样的,吊死在我这没意思,我喜欢的是大胸大屁股。”

却见丁一博又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邹斐有点迷惑,什么叫不喜欢男人只喜欢你?他想了几秒,才大概弄明白对方的意思,表情瞬间有些不可置信:“我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就非喜欢我了?!你喜欢过几个人?什么都不了解我就敢和我说这话,读书读傻了?”邹斐没了耐心,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的,这会儿不自觉地挺起上身,眯起眼危险地盯着丁一博。

“……就是因为我从来没喜欢过,才知道什么是喜欢。”

丁一博说得很轻,但邹斐听见了,这话说得既矛盾又毫无逻辑,他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自嘲和无力,牵扯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他忍不住打量了对方两眼,其实仔细看,吴卓说得没错,丁一博是个让人不太讨厌的起来的人,长得干净,五官清秀,要是多笑笑应该是女生们喜欢的那种奶气小男生,可偏偏他喜欢瘫着脸,眉眼里还透出一股傻气,像是某种胆小的动物,受到惊吓也不知道跑,只会愣在原地,但不同的是,能从他眼中看到一股坚毅和固执,带着比同龄人多出许多的懂事感。

邹斐拿这类人挺没办法的,他的朋友圈里都是家境相仿或者性格相似的兄弟,平时闹着玩惯了,现在突然杀出一个丁一博,打不下手骂不出口,活像自己欺负弱小似的,有时候嗓门响了吼得人吓一跳,都有种罪恶感。

话谈到这儿算是进死路了,性向这事,又不是讨价还价,能各退一步,邹斐重新靠回椅子里,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丁一博倒是先说话了:“对不起,没想给你惹麻烦的,你就当没这回事吧,我以后不会再偷看你了,也尽量不让你看到我。”

这话听得邹斐挺不是滋味的,怪让人……他皱眉道:“你也没必要这样,不是针对你什么,我就把话和你说清楚,不可能的事,早点看开对大家都好。”

他说着想去拍对方的肩膀,但想到两人之间这尴尬的关系,又生硬地收回手挠了挠头。

丁一博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翻滚着无法看透的情绪。

娄栋正贴在门上偷听呢,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就毫无防备地撞到了丁一博身上,吓得魂都快飞了,等人走远了才悄悄往房间里探进一个脑袋:“我说……这氛围好像不太对啊?”

邹斐少见地没搭理他,沉默地走到门口,丁一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那端了。

4.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邹斐确实没再看见过丁一博,按理说两人住同一层楼,又是一个系的,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但偏偏就是没打过照面,哪怕他知道丁一博是在躲他,也不得不佩服对方躲人的技术。有那么几次邹斐甚至鬼使神差地想走进吴卓寝室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失踪了,回过神后忍不住骂自己有病,好不容易能跳过这茬,自己找什么不痛快呢。

邹斐并没有困扰很久,他不知道丁一博是不是真的看开了,但至少对方不再继续纠缠这件没可能的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说什么只喜欢,实在太扯了。

转眼临近期末,该复习的复习,该浪的也都出去浪了,邹斐显然属于后者,只不过他比娄栋那帮家伙要好一点,至少作业都抽空自己做了,闲着无聊的时候也会拿英语书背几个单词。

“别看啦邹帅!今晚酒吧嗨起,球队几个兄弟都在,一起来啊!”娄栋这两天玩疯了,每晚都要出去通宵,连课都翘了好几节。

“玩来玩去就那些,没劲。”邹斐已经连着拒绝他好几次了。

“不是,那你这样天天窝在寝室有劲?我看你就是太久没找妹子了,缺少那什么激素的刺激,以至于对生活都失去了欲求,再好的枪不用也得生锈啊卧槽——”娄栋一侧身,躲过了邹斐砸过来的可乐罐头,惊得直拍胸口,“你看看你看看,和我更年期的老妈一样上火。别磨叽了,去玩一把放松放松呗,就当放假前大家一起聚一聚。”

邹斐想想也是,反正都无聊,还不如喝个痛快,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下午第二节课一上完,娄栋就跑回寝室换行头了,邹斐看着他又是往头上抹发蜡又是朝身上喷香水的,直皱眉:“你他妈娘不娘炮,外国人闻了你这味都要甘拜下风。”

“啊?有那么重吗?我怎么自己闻不出来……”娄栋抬起手左右闻了闻,很不甘心地放下香水瓶,“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就算一身臭汗也有妹子愿意来闻。”

“放你的屁。”邹斐笑着踢了他一脚。

两人进酒吧的时候,吴卓老远就看到了他们,站起来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尽管酒吧里音乐震天响,还是有不少人看过来。

邹斐只穿着一件黑T和卷起裤腿的牛仔裤,却足够展现他的宽肩和长腿,略长的头发被他随意地拨到脑后扎了一小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面线条,深邃的五官在暧昧闪动的灯光下更添一丝野性。

就是行走的荷尔蒙无误了。

行走的香水瓶在一旁又是羡慕又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今晚不怕没女人,就怕没戏!

像是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吴卓起哄得更起劲了,非说他们来迟了要罚一杯酒。

桌旁坐着的人还挺多,有两个兄弟把女朋友也带来玩了,另外又叫了好几个妹子,看到邹斐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邹斐面无表情地和她们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也不磨叽,仰头就干光了一杯啤酒。

整桌人又是一阵闹哄,这才放过他们,该吃的吃,该玩的玩。

中途邹斐去了趟厕所,顺便又在安全出口那抽了根烟,主要也是被几个女生问得烦了,耳边就没停过,本来是想喝个爽快的,结果还要应付女人。

回去的时候,他余光一瞥,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说熟悉也不对,那个背影他只看到过两三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记那么清楚。他犹豫几秒,还是穿过人群,朝那背影走近一些。

对方正弯着腰给人上酒和小食,恰好头顶灯光扫过,照亮了那张白得有点过分的脸。

竟然真的是丁一博。

要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邹斐皱眉,看他穿着有些收身的侍应服在人群中穿梭,就熟练程度来说显然已经做了一阵子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打工?

邹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

操,关他屁事?!好不容易玩一趟,又想起糟心事,真他妈倒霉。

回座后邹斐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只管自己闷头喝酒,到后来连吴卓都意识到了,凑到娄栋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刚才起就心情不太好啊。”

娄栋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但意识还在,拿酒杯碰了下邹斐的杯子:“邹帅不赏脸啊,想哪位美女想那么出神,也不看看我们这儿的妹子!”

邹斐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把玩着酒杯,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想这酒吧里的一个。”

一桌人沉默几秒,全炸了,酒都醒了几分,还以为他看上其中一个妹子了。

“操,先声明,别打我女朋友注意啊!”

“哈哈哈你也不看看你女朋友那渴望的眼神!”

邹斐由着他们胡乱起哄,趁乱又借口去厕所,没绕多久就找到了丁一博。

丁一博正在挨骂,低着头给一桌人道歉,有些人心软,有些人却欺软,那桌人看他好欺负,越发不肯罢休,手指都快点上他的脸了。大概是常有的事,也没有其他侍应生过去帮他。

邹斐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像两人撑伞那次,揪着他往外走。

邹斐一直把丁一博拖到安全通道那才放开,他平时不怎么吸烟,这会儿却往嘴里又塞进一根烟:“你是不是傻,由着人骂,不知道找你们经理过来处理啊!”

丁一博中途看清是邹斐后就乖乖跟着走了,这会儿低着头垂着肩,继续挨邹斐的骂,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对方身上瞟,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闪动。

“看什么看,骂你还笑!”邹斐气得想先揍他一顿,看看这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

“以前找过经理,经理让我没事别找他,他挺忙的,”丁一博抿了抿嘴,尽量让嘴角变成一条直线,“反正他们说几句就没劲了,不会真的闹事。”

邹斐一直盯着他,和学校里那个默不作声的丁一博不同,此刻眼前的人老练、淡定,甚至带着点社会的世故,他忍不住问:“你在这做很久了?”

“没……时间不长。”

“缺钱?”

“……”

“你说话能不能爽快点!问一句吐一个字!”

邹斐突然发火,丁一博又被吓一跳,他飞快地摇摇头,说:“不、不缺……”

“……”邹斐都懒得问他那为什么还在这做了,他其实也不想干什么,就是看不过认识的人被欺负,要是丁一博真缺钱,他就借他钱,没必要来这受气。他狠狠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碾灭在墙上,“随你。”

门被重重地摔上,将里面震耳的音乐声隔绝在内,丁一博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烟头发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酒吧内。

5.

邹斐那天没过多久就回学校了,劝都劝不住,兄弟几个谁的面子都没给,最后大家看他真的要走,只好作罢,笑着罚了他两杯酒,几个女生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刚都争着喝了不少酒,这会儿也是一阵失望。邹斐自知扫兴,很爽快地喝了酒,和妹子加了微信,离开时还把钱付了,权当赔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闷气,越是不知道就越是窝火,最后他把所有的错归咎到了丁一博身上,要不是这么倒霉碰到这个人,他还在酒吧开心地喝酒呢。

第二天早上邹斐睁眼的时候,娄栋还没回来,估计通宵了,他闭眼又躺了五分钟,一个挺身起床收拾自己。邹斐玩归玩,生活始终很自律,早上几乎不睡懒觉,一到七点准时醒来,哪怕前一晚睡得迟,他也顶多睡到八九点。

周末的早晨校园里基本没人,更不用说食堂了,只有寥寥数人坐着吃饭。邹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微信里很多未读消息,有娄栋的,也有那几个新加妹子的,他粗略地翻看一遍,都没有回复,直到看见某条消息,手指突然停住。

学生会宣传部:昨晚谢谢你。

邹斐这才想起那次谈话后,两人就没再发过微信,所以一直忘了删。

这条微信是早上七点多刚发过来的,才下班?他看了几秒,点开对话框。

邹斐:能不能别再顶着这破名字和我说话?

没多久,丁一博就把名字改了,顺便还换了一个头像,邹斐点开大图一看,差点笑出声来,是一只半站立的狐獴。

邹斐:干吗放自拍。

丁一博:???

邹斐没回,昨晚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莫名消散了一点,他刚放下手机,一个餐盘就出现在面前,他掀起眼皮瞥了眼,咬着馒头含糊道:“这么多空位,一边去。”

丁一博像是没听到,管自己坐下来低头喝粥。

邹斐拿脚踢了踢他:“耳朵聋了?跟你说话呢。”

丁一博就是不说话,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像是生怕邹斐把他拎起来丢出去似的。吃了一会儿见邹斐没再赶他,才大着胆子把自己那笼小包子往前推了推。

“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邹斐一点不客气,一口一个吃掉了半笼,吃完嘴一擦,起身往外走了。

“味道不错。”

丁一博“哎”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邹斐走出食堂,那句“谢谢”到底还是没当面说出口。

之后半个月,全校学生都进入了魔鬼考试周,就连娄栋也不得不临时抱佛脚抄点小纸条备用,他到现在还惦记着邹斐那天“想”的人,时不时企图从邹斐的动态里寻出点八卦,然而邹帅几乎每晚都待在寝室,也不像和谁在谈恋爱。

再见面是一周后的下午了,当时刚考完英语,邹斐带着学姐去市区吃晚饭,之前欠了学姐一个人情,他特意挑的放假前请客。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学姐多看了两眼,邹斐便问了一句:“要喝吗?”

学姐没忍住诱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要喝什么?”

邹斐站在一边玩手机,头也不抬:“随便,你看着点吧,别太甜就行。”

“那就两杯奶茶,一杯半糖,冰的。”

“……一共二十。”

收钱的小哥声音闷闷的,像是压着嗓子说话,邹斐瞥了一眼,对方带着工作帽,整个头都快低到胸前。

他突然笑了一声。

学姐有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

邹斐不回答,整个人凑过去靠在台子上,说:“等等,我不要奶茶了,换一杯,有推荐的没?”

那只鸵鸟头终于抬起来一些,露出帽檐下丁一博绝望的脸。

“你可以试试百香果绿茶……”

“我不喝茶。”

“那还有养乐多……”

“酸不拉几的,不要。”

“你干什么呢,怎么为难人家啊。”学姐看不过去,笑着拍了邹斐一下,“就给他一杯奶茶吧,平时也没见这么挑三拣四的。”

丁一博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默默地低下头点单。

邹斐有点想笑,这人自以为情绪藏得挺好,其实心里想的全写在那双眼睛里了,他知道对方误会他和学姐的关系了,但这样也挺好,误会就误会吧。

趁着学姐到一边接电话的空隙,邹斐突然问:“怎么又来奶茶店打工了,体验生活啊?”

丁一博刚给一个客人点完单,这会儿热得额头上出了汗,他摇摇头,小声道:“没有,之前酒吧的工作辞了……”说完还看了邹斐一眼,那表情活像是等着邹斐说点什么夸夸他。

邹斐现在看到他就会想起狐獴那个头像,嘴角绷不住了,脸上却还故作冷漠,淡淡地说:“辞就辞啊,关我什么事。”

丁一博那张脸立刻就挂下了,一脸失落,抿着嘴把做好的奶茶递给他。

“哎,做好了吗?”正巧学姐打完电话回来,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讲话。

“做好了,走吧。”

走出很远,学姐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心情很好?怎么一直笑?”

“我有吗?”邹斐摸了摸自己嘴角,摸完又笑了,“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6.

放假前一天,邹斐班级搞活动,在饭店里定了一个大包间全班一起吃饭。邹斐作为焦点自然被灌了不少酒,加上他平时做人做事仗义,人缘不错,私底下又被几个关系好的兄弟灌了一轮,纵然会喝酒,散场的时候脚步也有点飘了。

娄栋早已喝得不省人事,吐都吐了两回,邹斐只好拖着他打了个车,好不容易到寝室,就见门边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邹斐一个激灵,人都清醒不少。

“谁!”

黑影动了动,慢慢站起身,一边还在揉眼睛:“是我。”

邹斐呼出一口气,低声骂他:“你他妈没事半夜三更蹲我门口干什么?!”

“等你回来……”丁一博估计是真的睡迷糊了,声音里还透着点鼻音,他又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才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什么,刚想递给邹斐,就看到倚在他身上的娄栋,不由得一愣,“我、我想……”

“你等等,我先把这头猪扔进去。”邹斐打断他,咬着牙把睡成死猪的娄栋扛到上铺,中途还差点被娄栋从扶梯上推下去,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操,猪都没你沉。”

出来的时候,丁一博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他,瘦削的身体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摇摇晃晃地左右摆动。邹斐甩甩头,意识到那是自己在晃动。

“说吧,什么事非得大半夜的。”

“这个,送给你。怕你明天就回家了。”丁一博把手中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邹斐看到就笑了,他喝了酒,嗓音听上去沙沙的:“什么玩意儿,别告诉我是情书啊。”

“不是,”丁一博拧起眉,有点急,“是门票。”

邹斐长得高,丁一博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皮有点肿,眼里因为困意布着血丝,还浮着一层水汽,鼻尖有两颗细小的汗珠,就连嘴唇都似乎红得触目。邹斐低头看着,突然觉得这张平日里寡淡无奇的脸此刻竟然显现出几分生动,他的意识有些断片,酒的后劲完全冲上大脑,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连丁一博的声音都是带着回音的。

邹斐突然抬起手,摸向那其中的一张脸:“你这儿……怎么长了颗痣?”

手指与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人都惊了,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彼此的手都还放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

邹斐很快反应过来,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

操!他是不是有病,没事摸人家干什么!

一阵尴尬的沉默,谁都没有讲话,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屋里娄栋的呼噜声,最后还是丁一博先开的口,他把手中的信封又往邹斐胳膊上顶了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痣……这个你拿去吧,我先走了,晚安。”

最后那一声“晚安”轻得仿佛是呓语。

邹斐有些记不得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躲进了寝室。

他冲完澡,躺到床上,突然有些睡不着了,窗外初夏的知了声闹得他心烦,他反手在娄栋头上扇了一掌,耳边那高高低低的呼噜声也终于停了。他又翻了几个身,最后猛地起身将那皱巴巴的信封拿来,抽出里面的东西看,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是门票,后来才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次在朋友圈提到过,也不是真的有多想看,没想到被丁一博记上心了。

邹斐心情挺复杂,他不是没被讨好过,明的暗的送他礼物的大有人在,但能这么抠着字眼解读他心思的,还真是少有,实在是……怪傻的。

他拿出手机点进丁一博的头像,想着把这只“狐獴”删除算了,一了百了,但最终他只是低叹一声,将门票塞进了枕头底下。

“卧槽!!这门票你怎么弄来的?!给我也弄一张呗,现在外面都抢不到了!”一大早娄栋就拿着那张门票直呼牛逼,恨不得直接揣兜里了。

邹斐这会儿清醒了,看着那张门票很是头疼,后悔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收下来了,这不是在打自己脸吗?说没戏的是他,收了礼物的又是他!

“哎,我说,你这模样看起来不太乐意啊,你不要的话送我,卖给我也行!”

“想得美。”邹斐想也不想地就把门票夺了过来,便宜娄栋还不如他自己去看。

“你看看你,嘴硬什么呢,别人送的吧?”娄栋笑得不怀好意。

“管好你自己的事,这票……得多少钱?”

“你这都内场票了,位置还是正中间,怎么也得上两千吧,说不定还不够,现在炒那么热,关键是能弄到票已经很不容易了!”

邹斐皱眉,两三千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丁一博是,他不了解对方家里情况,但也绝不会相信他打工真的是为了体验生活,这一张门票,得占他多少时薪?邹斐拿着烫手。

下午娄栋就回家了,爸妈开车来接的,他和吴卓都不是本市人,不过距离这儿也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临走前他对那张门票仍旧贼心不死,暗示邹斐不想要了就告诉他,被邹斐连人带箱子地撵出寝室。

邹斐约了朋友一起出去玩,索性也不回家了,准备在寝室住两天直接出发。

放假的第一天晚上还有些人在,到第二天,基本就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学校里空荡荡的,寝室楼里更是不见半个人影。

邹斐难得享受耳根清净的一天,窝在寝室看了两本电影。那张装着门票的信封被他放在柜子上,不时地会瞥到,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门票,收了别人的东西再还回去这事他是做不出来的,心安理得的拿着,别人可以,但丁一博不行。最恼人的是丁一博送完东西,又幽灵似的躲着他了,那之后两人就没碰过面。

真他妈窝火……邹斐没了看电影的心情,拿上饭卡准备去食堂吃午饭,一开门,就和罪魁祸首撞了个正着。

丁一博手上拿着一个热水瓶,估计刚打完水回来,他大概也没想到邹斐还在学校,一时愣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邹斐双手插着口袋晃悠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他,大白天看,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果然是昨晚酒喝多了。

丁一博被他打量得不太自在,拎着热水瓶整个人站得笔直,耳朵却渐渐地红了。

邹斐终于开口:“还没回家?”

听他这么问丁一博有些讶异,他飞快地看了邹斐一眼,点点头,拧着眉想了几秒又说:“我大伯一家要出门玩,家里没人,我就不回去了。”

邹斐“嗯”了一声,没多问,“那张门票——”

丁一博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了。”邹斐原本那一连串打击人的话都到喉咙口了,硬是被逼着吐出这两个字。

操!看来酒还没醒透。

丁一博很浅地笑了一下,放在那张不太有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些违和。

邹斐看着他有些冷清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怎么看怎么可怜,一个暑假都不回去,那学校食堂关门了吃什么?喝什么?啧。

晚上整幢楼里悄无声息的,邹斐实在闲得无聊,靠在阳台的窗栏上抽烟,左边那一排的房间全是黑的,只有尽头那间房隐隐露出点灯光,他的动作一顿,那是丁一博的房间。

他仰头看着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抽完一支烟,碾灭在墙上,开门走了出去。

丁一博开门看到是邹斐的时候,微瞪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邹斐绕开他挤进房里,挑了张椅子坐下:“干什么呢,一个人不怕啊?”

丁一博的书桌很整洁,不像寝室其他人,哪怕回家了桌子也乱七八糟,他的桌上没有电脑,只放着一本书,邹斐瞥了一眼,是王小波的。

“看书呢,你……喝水吗?”

“你还真以为我来做客啊,”邹斐的脚踢到了什么,他低头一开,是一整箱的方便面,“……你不会一整个暑假都吃这东西吧?”

“嗯,提前备着,不然等食堂和小超市关门就没地吃饭了。”

邹斐看着人高马大,其实外面跑得多,早把心思磨细了,对方这话一听就是早有准备,不像是第一次在学校过暑假了。但是别人的私事,他从来不感兴趣,所以也没多说,只不过光是想想一整个暑假吃泡面他就快吐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吃得下的?

丁一博看他不说话,以为是嫌自己无聊了,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你想吃吗?不然这箱给你吧,我明天再去超市买一箱。”

“……”不想,他一点都不想。

丁一博没瞧见邹斐黑下的脸,都开始弯腰搬泡面了,一边还继续说:“你要是不敢一个人睡,就来我这吧,我有干净的床单被子,你可以睡吴卓的床。”

邹斐心里对他那点同情心算是彻底飞了,要换做别人敢对他说这话,他早就一拳头揍过去了。他用脚顶住那箱泡面,不耐烦地开口:“行了行了,谁要吃这东西,你自己慢慢看书吧,我回去了。”

“哦……”丁一博脸上明摆着不舍,还有点懊恼,耷拉着肩。

邹斐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回过头,淡淡地问:“后天我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丁一博傻傻地看着他,应了一声。

“啊个屁,问你去不去!”

“……嗯!”

“就会嗯嗯啊啊,”邹斐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我就当你去了,明天自己准备行李,傻乎乎的。”

丁一博又重重地“嗯”了一声,坐回去看书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进字了。

7.

邹斐:明天多带一个人。

这话一出,半个月没聊的四人群立刻消息不断,就连千年潜水的老郭都被炸了上来。

郭敖:终于把人肚子搞大了?

邹斐:……滚。

方醒:那是已经生出来了?

邹斐:……少扯淡,我同学,男的。

杜昊:哈哈哈哈哈哈老郭!我们家斐儿终于男女通吃了!

郭敖:等我回去揍一顿,先登机了,明天见。

郭敖一撤,杜昊和方醒这两人闹得更没边了,非让邹斐发照片给他们看,显然没有真的相信是个男的,毕竟在他们这,邹斐还从没带过人。

邹斐骂归骂,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下去过,他们四人在同一个部队家属楼里长大,算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虽然后来都搬出了家属楼,相聚的频率也不高,但兄弟情谊从未淡过。邹斐在四人里排最小,小时候没少闯祸,他爸妈工作又忙,全是郭敖方醒他们带着,郭敖那时候下手揍他一点不留情,但也对他最上心,以致于长大后,邹斐对他们始终保留着一份尊敬与崇拜,他是真的拿这三人当亲哥看。

几个人又瞎聊了一会儿,敲定第二天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方醒和杜昊才放过邹斐,不再执着于“弟妹”的事。

其实现在想想,邹斐确实觉得自己昨天有点冲动了,他和丁一博说熟也不算熟,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还带着一层尴尬的关系,怎么就头脑一热说要带人出去玩,这不是瞎撩么。但懊恼归懊恼,邹斐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从不后悔,要真什么事都那么纠结,那就不是邹斐了,权当还那张门票的情了。

第二天早上邹斐整理好行李直接去找丁一博,丁一博开门的时候还有些懵,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昨晚干嘛去了,做贼啊。”邹斐看他这模样还挺有趣,觉得和那只狐獴越发像了,忍不住要嘲笑他。

“没睡好……要出发了吗?”

“差不多了,过来看看你准备好没有。”邹斐走到他桌边,看到桌上那个瘪瘪的双肩包,忍不住皱眉,“就这点东西?”

丁一博点点头,他没敢问邹斐具体去哪玩几天,生怕邹斐一后悔又不愿意带他去,便只带了一些换洗衣裤和毛巾牙刷,反正他的衣物本来就不多。

“随你,到时少了东西自己解决,走。”邹斐也背着一个大双肩包,头上戴一顶棒球帽,他已经走到门外了,朝丁一博酷酷地一扬头,示意他跟上。

丁一博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咽口水,不知是因为接下来的游玩还是一起游玩的这个人,心脏跳得奇快,他背上自己的包,在逆光中快步追上邹斐。

邹斐的驾照是大一考出的,上手就拿他爸那辆越野练的车,平时出去玩都是自己开车,也算是个老司机了,他看到丁一博去拉后座的门,还以为他不敢坐副驾,抬脚就把门踢上了,“你怕什么,我都开两年了,坐前面。”

丁一博的表情有点纠结,目光灼灼地看着邹斐,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车门一关,车内便安静下来,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仿佛与外面隔绝开,甚至呼吸间都是邹斐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丁一博往外面挪了挪,拉过安全带给自己寄上,瞪着一双熊猫眼看窗外。

邹斐斜睨他一眼,好笑地打开收音机:“能不能放松点,这是带你去玩还是带你去受难啊?”

话刚说完,就传出萧亚轩的那首《表白》,正到膏朝处,这下连邹斐都察觉出一丝微妙,他轻咳一声,连忙换到交通台。

“我们去哪玩啊?”丁一博这会儿上了车,不那么怕邹斐把他丢下了,大着胆子问。

“嗯?我没和你说?”前面是红灯,邹斐停下车,诧异地看他,“你怎么也不知道问,去哪都不知道还敢和我走。”

“反正去哪我都乐意……”

邹斐假装没听见,说:“带你去吃海鲜,能吃不?”

丁一博眼睛一亮,半个身子扭过来看着邹斐,声音都提高了一些:“我们去海边玩?!”

邹斐还没看到丁一博脸上有过这样兴奋雀跃的表情,虽然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少有几次碰面对方都是一脸的淡漠,看不出一丝青春的活力。他有了一丝兴致,故意不出声。

丁一博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回答,不免有些焦急,脖子都探得老长,想问不敢问。

邹斐余光早瞄见了,眼里透出点笑意,不再卖关子,点点头说:“怎么,以前没去过海边?”

“嗯,没去过,”丁一博难得地笑了,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又转头看邹斐,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第一次去。”

“出息,去个海边能高兴成这样。”邹斐嘴上不屑,心里其实挺受用。

两个人都不是爱聊天的性格,讲了几句便安静下来,各管各的,一个专心开车,一个扒着窗看风景,邹斐都想不明白这高速路上有什么可看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再转头一看,丁一博已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鼻翼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张睡脸倒是比平时看上去要讨喜很多。邹斐看了他两秒,嗤笑一声,将空调的风关小了一些。

丁一博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他看了眼时间,竟然是下午一点多了,他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去看身旁。

邹斐正在玩手机,听到声响淡淡地开口:“醒了?你可真够能睡的,呼噜声比娄栋都响。”

丁一博愣住了,想说自己平时不打呼噜,但又没什么真凭实据,睡着了的事谁知道呢,他糗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们到了吗?那、那赶紧走吧!”丁一博不知道邹斐等了多久,怕耽误行程,心里很急。

“走个屁,先吃点东西。”邹斐扔过来一袋面包和矿泉水,“赶紧吃,别废话,我已经吃过了。”

丁一博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接过面包吃起来。

边上传来两声喇叭响,邹斐转头一看,笑了,立刻开门下车。

丁一博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在旁边停下,连忙将面包和水塞进包里,也跟着下了车。

人还没见到,一道爽朗的声音先传了出来,是杜昊,“累死我了,三小时!下次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又不是你开的车,睡了三小时,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方醒从副驾下来,穿着一套米色的亚麻短袖长裤,看上去很文艺气息。

邹斐见人都到了,便简单地做了介绍:“杜昊、方醒、郭敖,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这就我同学,丁一博。”

郭敖没什么反应,方醒挑眉,杜昊直接叫了出来:“真是男的?!”

丁一博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但想到是邹斐最好的朋友,忍不住紧张、拘谨起来,微微挺直背说了一声“你们好”,他打工经验多,记人很快,光是从服饰就能看出三人的性格。郭敖一身黑,个子和邹斐不相上下,但人要魁梧许多,表情也更沉稳肃穆,方醒的长相则更温润些,不过眼神很犀利,好像能把人一眼看透,杜昊就很年轻人心性了,宽大的T恤沙滩裤,脚上瞪着一双拖鞋,下车后就没安静过。

“邹斐说要多带一个人来,我们都以为是女孩子,毕竟以前出来玩他从没带过人。”方醒朝丁一博笑笑,解释道。

“哦……他、他也是临时喊上我的……”丁一博不擅长接话,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眼神就一直往邹斐那瞟。

那小眼神怪可怜的,邹斐算是了解点他的性格了,接过话道:“行了行了,先去房间把东西放一放,后面几天够你们认识的。”

方醒意味深长地一笑。

走了几步,邹斐见丁一博还盯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看,抬手在他脑袋上摁了一下:“干吗,看见帅的人路都走不动了?”

“不是!我就是……怕记不住,没别的意思!”丁一博对着邹斐的时候,一急就说话不利索。

“我就随便一说,你着什么急。”

“怕你误会。”丁一博说得很认真。

“误会什——”邹斐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心里暗骂一声,他本来都要忽略这回事了,这家伙怎么突然……他扭过头,又在丁一博后脑拍了一下,“你怎么废话也那么多!”

几个人到了酒店前台,杜昊才一拍大腿,喊了声“不好”,说:“我给邹斐订的是大床房,没关系吧?”

本来四个人订两个标间刚好,但方醒有洁癖,向来不和人同睡一间房,所以杜昊索性定了两个大床一个标间,没想到邹斐带来的是个男的。

丁一博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我自己去重新订个房吧!”

“现在旺季,估计订不到房间了,没事,反正你那么瘦,就和邹斐挤一挤吧,都是男生怕什么。”方醒说得一点不留余地,丁一博完全无法反驳,甚至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都被对方看穿了。

邹斐警告地看了方醒一眼,说:“不用,杜昊那个标间换给我们。”

杜昊原本正看好戏,锅突然砸到自己身上,一脸懵逼,急得连连摆手:“哎不是,怎么就得和我换啊,我可不要和老郭一张床!!”

“由不得你。”郭敖话很少,但他一说话基本没人敢说不,小时候的阴影都还在呢。

最后杜昊还是嗷嗷叫着被郭敖一路揪回了房间。

8.

这地方邹斐他们来过两次,几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可逛的,索性各自休息,等傍晚太阳不那么大的时候直接出发吃晚饭。

丁一博还在想刚才换房间的事,怕杜昊因为这个不开心。

邹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躺在床上不耐烦地说:“瞎想什么呢,都以为人人和你一样纠结啊?赶紧休息,别过会吃了一半又犯困。”

丁一博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下,借着侧躺的姿势偷偷看邹斐,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邹斐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躺着,简直和做梦似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往外“呼呼”地吹着风,他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困了,但又舍不得闭眼,每次总在快睡着时费力地睁开眼,再多看几秒,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方醒来敲门的时候,他还没完全醒透,只隐约听到门口有人在小声说话,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邹斐的床,发现没人后连忙坐起身。

方醒看到他醒了,便不再压着嗓子讲话,提高声音问:“小丁起来了?那收拾收拾去吃饭吧。”

丁一博这下终于清醒了,穿上鞋就往门口跑:“我准备好了,走吧!”

方醒看他翘着两缕头发,跑得东倒西歪,觉得邹斐这个同学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丁一博一天连着睡了两次,都不好意思去看邹斐,低着头道歉:“不好意思啊,又让你们等了……”

邹斐看了他一会儿,使劲扯了扯那撮翘起的头发:“说你能睡还不信,猪一样。”

郭敖他们显然对这一片的美食已经很熟悉了,直奔一家海鲜大排档。

“邹斐!你那同学有忌口的不!”杜昊在柜台扯着嗓子吼。

丁一博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抬头,也拉高嗓音回了一声“没有”。

邹斐原本正在看手机的,听到这一声嘴角微微动了动。

夏天晚上吃大排档,必然少不了酒,为了喝酒,几个人连车都没开出来,杜昊一次性点了半箱啤酒,每人先分了一瓶。分到丁一博的时候,他一愣,问:“哎兄弟,能喝不?”

丁一博刚想点头,邹斐就把那瓶酒拿走了:“给他来瓶饮料。”

“哟哟哟,斐儿,你这管得够宽啊!”

“你没看他瘦不拉几的,喝什么酒,过会喝高了还得我拖回房间。”

丁一博喝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他连忙打圆场,说:“我就喝饮料。”

邹斐和郭敖他们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聊,哪怕是平日里话不多的人,这会儿也笑得没了学校里的高冷范,还没等上菜,已经干完了一瓶啤酒。

丁一博完全插不进话,他不了解他们的过去,也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圈,但他一点不难受,他习惯了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可以偷听到更多关于邹斐的生活。他微微笑着,眼神明亮地看着邹斐,看他毫无顾忌地拍桌大笑,仰头喝酒,做一些夸张古怪的表情,这是一个更真实的邹斐。

“哎邹斐,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我看你同学都没怎么动筷子呢。”方醒突然出声,他是四人中心思最细致的一个,看似在喝酒聊天,其实把丁一博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杜昊一拍脑袋,完全把这个小兄弟忽略了,不能怪他们啊,实在是丁一博的存在感太低了!

邹斐也跟着看过来,顺手往丁一博的碗里夹了几只小龙虾,看他还盯着自己发愣,忍不住“啧”了一声:“快吃!还等着我给你剥好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笑的,眼底仿佛一汪映满星空的黑潭,平静与暗涌同存,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看上去像是一个不羁的浪人。

丁一博有一瞬间的失神,甚至屏住了呼吸,明知道那笑不是因他而起,他还是迷了神智,仅仅是因为喜欢上邹斐,他就觉得高兴。

“来来,认识下邹斐带来的第一个朋友!小丁,你哪儿人啊?”

丁一博很少在饭桌上被人问起,他愣了一下,说:“就本地的。”

“真的?那太好了!以后经常出来玩,省得老郭不在我们又三缺一。”

“啊……好的。”丁一博不太习惯被当做焦点,刚才聊得那么火热,他挺怕因为自己而冷场的,“可我不会打麻将,也不会打牌……”

杜昊“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码五六秒,才从猪叫切换回人声:“邹斐你同学真可爱,你俩怎么好上的,看着不是一路人啊?”

方醒呛了一下,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连郭敖也皱了眉,对着杜昊的脑袋一巴掌拍下去:“会不会说话?”

丁一博红着脸,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他和邹斐根本就还不算朋友,完全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好在杜昊2归2,察言观色还是很在行,丁一博不说的他就不再问,丁一博说不明白的他愣是能瞎掰一圈给另三人解释明白了。聊到后来不那么生分了,丁一博也会时不时接上几句话。

这一顿饭吃得可谓是杯酒言欢,几人起身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杜昊有点喝高,离开的时候搭着丁一博的肩称兄道弟,说要带他飞,被邹斐不动声色地推到了郭敖那边。

“管管你儿子。”

杜昊反手就抱住了郭敖的胳膊,一叠声地喊“爸爸”,被郭敖捏住后颈,痛得嗷嗷大叫,酒醒了一半。

丁一博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一声,算是知道邹斐那动作是和谁学的了。

回酒店洗漱完,邹斐早早地把灯关了,丁一博这会儿其实不那么困了,但他怕吵到邹斐,就盖住头数羊,偶尔开个小差回想起今晚的一切,都能偷偷笑出来。

正数到第25只邹斐,他感觉腿被踢了一下,连忙探出头。

“怎么闷着头睡觉。”邹斐的腿长,随便一伸就能跨到他床上。

“啊?我怕吵到你睡觉,你不是说我打呼噜太响……”

“……”房间里一片漆黑,丁一博看不到邹斐的表情,只能听到半米开外的黑暗里传过来一声叹息,紧接着腿又被踢了一下,“骗骗你的也信,傻死算了。”

丁一博偷偷往前挪了挪,一直挪到床沿,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人的距离再近一点,他小声问:“还没睡啊?”

邹斐没出声,丁一博也不介意,咧嘴看着那隆起的黑影,说了一声“晚安”。

9.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出发坐船去小岛上,丁一博没去过海边,自然更没坐过船,原本还朦胧着眼一脸困顿,一上船就兴奋地直奔二楼甲板,非要站在外面顶着大太阳看海,邹斐扯都扯不回去,气得自己找了个位子坐着。

两个半小时的船程,丁一博在外面晃荡了一小时,进来的时候脸都被晒得通红,还一个劲地傻笑,也就杜昊会陪着他疯。

一路折腾到岛上的住处时已经近中午了,幸亏没有人晕船。丁一博自然还是和邹斐一个标间,他们这间房是海景房,拉开窗帘有一整面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蔚蓝大海。丁一博推开门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发出一声低叹。

“好美。”

邹斐玩过那么多地方,哪里还会被这样普通的海吸引,倒是丁一博少有的表情让他稀奇地看了一会儿。

方醒发来微信,说十分钟后楼下汇合去吃饭。

丁一博刚才在船上跑得太起劲,身上的衣服被汗湿了一半,他都不好意思坐邹斐身旁,怕身上有味,他捞过自己那瘪瘪的背包,打算换一套干净的衣服,然而等看到那团被闷在塑料袋里,洗完还没来得及晒干的湿衣服时,他彻底傻眼了。

邹斐转过头瞥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来之前我怎么说的?”

“少了东西自己解决……”丁一博满脸懊恼地把那团有点霉味的湿衣服挂到衣架上,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直皱眉。

邹斐大爷似的靠在床上,幸灾乐祸地骂他傻,他发现自己还挺爱看丁一博不开心不乐意的模样,比平时学校里那张成天板着的脸有意思多了。等奚落够了,他才从包里翻出一件白T和黑色的沙滩裤,随手砸了过去。

丁一博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拿下来看了几秒,弯起眼一声不吭地跑进了卫生间。

邹斐下楼的时候一直在笑,方醒很少见他笑得如此开怀,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小丁呢?怎么没和你一起下来。”

邹斐指了指后面,不知想到什么又笑得厉害了些。

方醒无奈地摇头,喊了一声“小丁”,才见丁一博穿着一套及其宽大的衣服慢慢蹭过来,衣服大就算了,裤子也大一圈,他不得不用手捏着裤腰防止掉下来,本来就瘦的人现在看上去简直就成了哈比人。

杜昊坐在沙发上看呆了眼:“哇哦,看不出小丁还走嘻哈风……”

方醒瞪了一眼还在笑的邹斐,说:“怎么不去问杜昊借衣服,他的身形好歹瘦一点。”

丁一博听了连连摇头,就是不肯把身上那套衣服换下来,后来吃完饭还是邹斐自己良心发现,不知去哪家小店里给他买了一条新的沙滩裤和泳裤,他才把那条不合身的裤子换了。

他们的酒店离海边只有十分钟的距离,这一片海滩比较偏,不会下饺子似的那么多人。邹斐下水游了两圈,看丁一博还站在水里小心翼翼地试探,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偷偷从背后潜过去抓住他的小腿,猛地一用力。丁一博“啊”的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便整个人摔进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站起身,像只落汤鸡似的呆呆看着邹斐。

邹斐哈哈大笑,撸了把头发跑到岸边的遮阳伞下躺着。

丁一博发了会儿愣,又兴冲冲地在水里划来划去,偶尔沉下去狗刨似的游出几米远,一个浪花打来就呛了水,皱着一张脸揉鼻子。

“小娘们儿似的。”邹斐咕哝一句,边看边喝可乐。

“看哪位美女呢,看得这么聚精会神的。”方醒也游完上来了,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邹斐连忙移开视线,说:“一共就这么点人,哪来的美女。”

方醒笑笑,又问:“小丁呢,怎么没看到他。”

“不就在那——”邹斐回过头,突然愣住,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海面上已经看不到丁一博的身影了,他喉咙发紧,沉着脸环顾一圈后,猛地飞奔过去冲进海里,“丁一博!!”

周围的人都被邹斐那声吼吓了一跳,片刻安静后,几米开外的海面上能看到一双手扑腾了一下。邹斐没有片刻犹疑地游过去,把人捞起来一看,果然是丁一博,估计是被浪带远的,这会儿呼吸到了空气,不停地咳嗽。

邹斐黑着脸把他拽回岸边,不敢想要是自己再晚一步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方醒他们早就在岸边等着了,看到丁一博还能走,都松了一口气。方醒拿浴巾给他披上,皱着眉问:“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丁一博吃进不少海水,难受得讲不出话,只能摇头,表情有点痛苦。

邹斐黑着脸站在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他,沉默数秒后突然爆发,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不会游泳就岸上待着,瞎JB游个什么劲!”

“邹斐!”一边的郭敖沉声打断他,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

邹斐又低骂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一博被彻底骂懵了,还没回过神,邹斐之前虽然也吼过他,但顶多就是不耐烦,这次看得出是真生气了。

“小丁,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刚才实在太危险了。”方醒也是少有的严肃,看丁一博的模样实在怪可怜的,又放缓语气,“还难不难受?”

丁一博终于能讲话了,却是看着走远的邹斐问:“他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你就别操心他了,这破脾气也不知道改改,让他自己消化去吧。”杜昊挺看不过去的,他要是丁一博早骂回去了,哪能被骂成这样还忍气吞声的。

“你也少说两句,忘记小时候那事了?”

方醒见丁一博看向自己,便解释道:“小时候有个和我们一幢楼的小胖子,玩水的时候淹死了,就在离我们四五米远的地方,我们都以为他在水里游呢,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邹斐那时候才十岁吧,心理阴影挺大的。”

丁一博不知道邹斐还经历过这种事,有点心疼又有点自责,披着浴巾就追了过去。

杜昊目瞪口呆:“哎小丁怎么老喜欢上赶着挨骂,邹斐那脾气他也能受得了?”

方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老郭这脾气也没见你受不了啊。”

“……我那一样吗???我是被迫的!!!”杜昊刚说完,看到郭敖抬起手,撒腿就跑。

丁一博去道歉的时候,邹斐还在暴怒边缘,头也不抬地让他滚,丁一博一点不介意,站了会儿又到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鲜榨果汁和小零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放到邹斐手边。

邹斐不耐烦地挥手,不小心把饮料碰翻洒了一地,他看着丁一博弯腰去捡,心里又胀又涩,也不知是在和谁怄气,手一伸把人拽了起来。

“你瞎折腾什么,到底想干吗!”

丁一博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声“对不起”,说下次一定注意安全不乱跑。他的眼眶和鼻子还很红,声音也有点沙哑,发尖上还往下滴着水。

邹斐一下没辙了,人都这样和他道歉了,他还怎么骂得出口,他算是明白了,他就是在和自己怄气。

“随你便,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关我屁事。”

丁一博又说:“那你别生气了吧?”

“我吃饱了撑的?!谁有瞎功夫和你生气!”

丁一博似是松了一口气,抿着嘴笑笑,转头又跑去海边了,不过这次没敢往水里游,就在浅水区和杜昊、方醒泼水玩。

邹斐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回去,气得直接捏爆了手里的易拉罐,对着走过来的郭敖破口大骂:“他是不是有病?!刚差点淹死现在还跑去海里玩,嫌自己命大啊!”

郭敖皱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点同情:“我看你现在就挺有病。”

后来邹斐还是坐不住,买了个泳圈丢给丁一博,花里胡哨小孩子玩的那种,也就丁一博愿意用,还挺美滋滋,最后离开的时候都要带着走。

******

彩蛋:

杜昊进房间的时候,直接傻眼了,大圆床,爱心花瓣,露天按摩浴缸,这都什么鬼东西?!尤其是郭敖还站在他身后问他订的是什么房间。

“那啥……本来这房间不是特意给邹斐订的嘛……”杜昊一脑门冷汗,觉得头顶的声音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呼唤,难怪刚才前台小姑娘笑得那么暧昧,“要不我再去问问能不能换房间?”

“没房间了,凑合睡两晚吧。”郭敖走进去放下行李,看到床头那一排情趣用品,皱了皱眉。

杜昊也挺想哭的,人生第一次蜜月房竟然是和郭敖这个魔鬼度过。

郭敖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杜昊正蹲在床头柜前研究那一排情趣用品,嘴里还不停地感叹着“厉害厉害”。他走过去从杜昊手里拿过那个按摩棒看了眼,面无表情地问:“不然你试试?”

杜昊“嘶”了一声,抱起这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保险柜,满脸惊恐:“爸爸,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10.

丁一博上岸的时候没看见邹斐,郭敖和杜昊也不见踪影,他正左右张望,就听身后的方醒说:“他们去超市买吃的了,我们先回酒店准备,晚上吃烧烤怎么样?”

“好,我都吃。”丁一博点点头,又套上了邹斐的那件大T恤。

方醒说的烧烤其实就是在酒店二楼的露台上自助烧烤,酒店有出租的炉子,食材他们自己准备。

方醒回房间冲了个澡的功夫,丁一博已经把烧烤要用的炉子架子都借上来摆好了,正费力地把木桌拖到正中间,他连忙走过去帮忙,说:“哎你怎么一个人先弄起来了。”

“没事,我一个人也行。”丁一博放好桌子,擦了擦汗,又马不停蹄地把椅子拿过来。

“看不出你瘦瘦小小,力气还挺大,”方醒在四个人里面已经算是操心的那个了,没想到还能有比他更操心的,他赶紧招呼丁一博坐下,“就这样吧,反正等他们回来了还得弄得乱七八糟。”

丁一博找抹布把桌椅都擦了一遍,才坐下来休息,弄得方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打趣道:“小丁你也太老实了,平时没少被邹斐欺负吧。”

丁一博摇摇头,说:“没有,他很好,不欺负人。”他平时话不多,表情也很少,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阴郁,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唯有提到邹斐时会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方醒笑了,就邹斐那脾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好的,实在太不客观了,他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欺负其他人?”

因为我一直看着他啊。这话丁一博当然没好意思说,只能支支吾吾地又重复了一遍,说:“他很好。”

方醒在心里叹一口气,丁一博那点心思实在太明显,他要还看不破,就白活这25年,他和邹斐满打满算认识20年,和丁一博认识才短短2天,这会儿却替丁一博不值了,喜欢谁不好,喜欢邹斐这个臭脾气。

太阳下山的时候,邹斐他们回来了,一人手上拎着一个大购物袋。

丁一博连忙上前把东西理出来,整整两袋子的肉,还有小半袋白菜金针菇之类的素菜。他手脚利落地将要洗的菜放进盆里,鸡翅鸡腿则放进碗里先用料酒和盐腌着,邹斐东西买得很齐全,各种调味料竹签一次性碗筷一应俱全,也不用再向酒店借了。

杜昊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称赞:“小丁你也太厉害了!全能选手啊!我都迫不及待想吃了。”

“以前打工的时候看师傅做过,就会一点,这样更入味。”

“你还打工?很少看到本地小孩有你那么拼的,爸妈给的零钱不够呀哈哈哈,以后哥请你吃饭。”

丁一博手中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声含混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表情。

邹斐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他一直觉得丁一博好懂,是因为他的心思很容易显在脸上,但这会儿,他又觉得对方心里藏着很多事,他不说,便谁也不知道。

说话间,丁一博已经快速地把肉腌好,拿起素菜准备去洗,被方醒抢过盆子扔给了杜昊:“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洗菜。”

杜昊“嘿嘿”一笑,这回倒没耍赖,屁颠屁颠地拿着盆去洗了。

丁一博也不闲着,把剩余的肉啊香肠啊用竹签一根根串好,整整齐齐摆在盘里等着上架烤。他一边弄一边抬眼看邹斐,邹斐正和方醒坐在桌边说话,T恤下摆被撩起来一截,露出底下结实的腰身,不知道是不是太热,看上去汗涔涔的,一侧身,就能看到肌肉鼓起的形状。

他看得有些心猿意马,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不小心被签子戳了一下,疼得手一抖,不敢再盯着看。

“笨得要死……”邹斐刚好瞥到这一幕,小声嘀咕道。

方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全是多余,有些人的注意力早就跑偏了,他清了清喉咙,说:“我说你也够了吧,一下午没理小丁,什么时候气量那么小了?幼稚不幼稚?”

邹斐这才收回视线,不屑地笑道:“莫名其妙,我没事去理他干什么。”

方醒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坏笑着,话锋一转:“我看小丁对你挺好啊,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邹斐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心虚地提高声音反驳:“我看你也病得不轻,没看我们俩都男人啊,瞎说什么!”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眼丁一博,对方没事人似的继续串签子。

谁料方醒突然大声问:“小丁,喜欢我们家斐儿不!”

丁一博抬头看看方醒,又看看黑着脸的邹斐,不知道他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次和方醒聊起邹斐的事,他都不太敢直视方醒的眼睛,太犀利了。他犹豫两秒,心不甘情不愿地摇摇头,也没说话。

耳边传来方醒夸张的笑声,邹斐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回去和丁一博说说,以后还是别撒谎了,就差没写两个大字在脸上。

等杜昊把菜洗完,邹斐便起身去烤肉,丁一博已经把炉子加热了,肉也都刷上了一层油,直接烤就行。

丁一博看邹斐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我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邹斐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说喜欢啊?”

丁一博低下头不说话了,拿筷子在鸡翅上戳了几个洞。

“啧,幼稚不幼稚?!这个过会你自己吃,一边呆着去,占地方。”

丁一博不乐意,他难得有和邹斐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不想白白浪费。他往旁边站了站,帮邹斐把烤熟的食物放进碗里。

杜昊闻着那香味早就不行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上那嗞嗞冒油的烤串,肚子叫得一声响过一声,眼见第一串牛肉被放进碗里,手还没伸远就让邹斐拍掉了。

“你等会儿,丁一博先吃,”邹斐顿了顿,又解释道,“先尝尝熟了没。”

“不是……那我也能尝啊?!怎么就非得小丁尝了,他的嘴巴特殊??”杜昊眼巴巴地望着那串肉被送进别人嘴里,都要哭了。

丁一博有点不好意思,但在邹斐的注视下只能吃了,吃完点点头,说:“特别好吃。”

邹斐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低头继续烤肉。

四个人轮流边烤边吃,夜晚的岛上很安静,能听到不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海风里混着潮湿的腥味,四周漆黑一片,然而一抬头,却能看见满目繁星。

丁一博仰着头足足看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要拿手机拍照,结果拍出来什么都看不见。

“傻不傻,拿手机拍得出个屁,这个要拿单反拍,就你这技术,别想了。”邹斐站在他身边,嗤笑着说,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也靠在护栏上仰头看天空。

丁一博把手机换了个方向,对准邹斐的侧面来了个十连拍。

“……找死啊?”邹斐侧过头瞪他,只听“咔咔咔”几声响,又是一个十连拍,“……”

丁一博拍完就把手机塞进裤袋里,笑得眯了眼,他突然放低声音说:“刚才我说的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你刚说什么了?”邹斐难得心情好,决定放过他一马。

“我刚说不喜欢你……不是真的。”

邹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瞎撩。”

11.

那天后来,四个人吃饱喝足,一起躺在折叠椅上看星星看到大半夜。

杜昊说起年初来玩的时候,几个人在岸边搭了帐篷,跑到海边放烟花,邹斐手欠,非要到郭敖身边去甩那烟花棒,结果火星蹦到郭敖的羽绒服帽子里,差点烧起来,郭敖追着邹斐打,两人从沙滩一直跑到了沿海公路,跑了快五公里,到后来索性变成了赛跑,谁都不肯先停下,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他和方醒都睡过一轮了。

杜昊讲得很有画面感,丁一博虽然没有参与,却还是跟着笑了出来,他能想象到那样一个肆意张狂对着朋友恶作剧的邹斐,是学校里不曾见过的。

邹斐看到他笑,恶声恶气地威胁:“再笑就把刚那几张照片都给我删了。”

这句威胁可以说是相当有效了,丁一博瞬间变脸,平静地仰望天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杜昊突然转过头,说:“哎小丁,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难得交上一个不错的朋友,以后常走动。”

丁一博愣了两秒,胸口有点热,点点头小声说“好”。

杜昊又去提醒邹斐:“听到没,下次记得把小丁带出来,我还想再吃小丁腌的肉,简直了!”

邹斐懒懒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丁一博满足地勾起嘴角,他并没有真的想过下次还能再和邹斐一起出来,那一声应答或许是客套,或许只是当下的冲动,但至少这一天这一晚这一刻,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耳边是邹斐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杜昊走调的清唱,丁一博看着黑暗夜空里的点点星光,渐渐有了一丝困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到昏昏沉沉中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轻轻放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傻子,睡着了都会笑。”

岛上的三天虽然过得充实,但也转眼就过去了,最后一天晚上五个人又坐到桌边,正正经经地吃了一顿散伙饭。

丁一博从下午起就有些心不在焉,不怎么说话,连一向精力过剩的杜昊,这会儿都察觉到了一丝失落。

“哎哎哎我说,以前我们四个人聚一起也没搞这么多愁善感啊,一定是因为小丁的关系,今晚必须得罚你喝几杯!”杜昊说的是实话,他和邹斐都是急性子,出来玩难免要发生些口角,有时候还巴不得早点散场回家,这回来了一个丁一博,倒是出奇的和谐。

丁一博偷偷转过脸去看邹斐,见他没什么表示,才起身拿过酒瓶,给每个人先倒了一杯,倒完直接拿起自己的那杯,说:“这几天我很开心,谢谢你们。”说完便仰头一口气喝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肺腑之言,却多少让人听得有些动容。

方醒笑道:“难怪邹斐要藏着不给喝,原来小丁那么能喝啊。”

杜昊向来爱喝爱闹,见丁一博这么爽快,更是没了遮拦,吃到一半为了调节气氛,非得玩游戏,谁输谁喝酒。丁一博从未玩过这些饭桌上的游戏,反应又不快,稀里糊涂地输了好几局,被杜昊起哄着连喝四五杯酒,虽不至于喝醉,但也脚底发软,有些晕头转向。

眼见又要罚喝一杯,他手中的酒杯就被邹斐单手扣住了。

“他不能喝了。”

“怎么不能喝了,小丁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杜昊也喝多了,这会儿非要和邹斐杠。

邹斐懒得和他说,拿过丁一博手中那杯酒一口干完,将空杯重重地倒扣在桌上,沉声道:“用不着他说。”

“哎你!”杜昊还想说什么,被郭敖摁着脖子坐下了,气得张牙舞爪的。

丁一博晕乎乎地坐在那,有点无措,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氛围就变了,尤其还是因他而起,他既不会说些好听的话,也不懂怎么调节这尴尬的气氛,最后只能紧张地抓住邹斐的衣摆扯了扯,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和杜昊打起来。

邹斐看了他一眼,眼底的不悦散去一些,起身把他揪起来,对着郭敖说:“你儿子自己管,我先带这家伙回酒店了。”

等两人走远了,方醒转头问郭敖:“他这是来真的了?”

郭敖拧着眉若有所思,许久才喝一口酒,摇头道:“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

一路上丁一博跟在邹斐身后走得跌跌绊绊,他的双眼几乎无法对焦,只能看到邹斐模糊的背影,怎么追都追不上,好几次差点撞到树,要不就是走着走着走到了大马路上,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邹斐压制着心底的不爽,将他扯回人行道上。

“怕下次就没机会一起喝了……”丁一博闭了闭眼,有些站不住了,手却还死死地拽着邹斐的下摆不肯松开。

邹斐瞪了他一会儿,最终无奈地叹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还有操心别人的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半蹲下身,闷声道:“上来。”

丁一博傻傻地看着他,问:“上哪儿?”

“背上!喝酒喝傻了是不是?!趁我没后悔——”

邹斐还没骂完,丁一博已经软软地扑了上去,双手一紧,环住了他的脖子,他这会儿仗着喝醉,也有些不管不顾的,只想再多靠近对方一点。

邹斐只感觉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后背,那颗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头发拂得他脸痒痒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头,托住那两条腿毫不费力地站起身。

“邹斐……”丁一博趴在他背上还不安稳,蹭着他的肩窝一个劲地叫他名字。他的身形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女孩子,走在路上时偶尔会有人用奇怪的视线地打量这一对组合。

邹斐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心里无数次想着把这家伙扔路边算了,双手却托住他下滑的身体又使劲往上颠了颠。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这个触感他不会不知道,他站住,扭过头冷着脸问:“你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摔下去。”

丁一博一抖,埋在他肩膀上不吭声,手脚却是圈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抬起头,顶着一张通红的醉脸,在邹斐的注视下,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邹斐猛地绷紧身体,眉头紧皱,丁一博的呼吸打在他脸侧,竟让他觉得耳朵滚烫,印在脸上的触感更是挥之不去。他咬紧牙,狠狠地骂了一声“操”,重新加快步伐朝酒店走去,决定不和喝醉的人计较。

12.

半夜的时候,丁一博在厕所吐得一塌糊涂,要不是邹斐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或许睡到天亮都不知道还有人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跪在马桶边吐。

厕所门关着,只从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亮,邹斐一开始以为丁一博在上厕所,直到听见声音不太对劲,才起身去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冲水和翻盖子的声音,邹斐等了一会儿还没见人出来,拧起眉,直接开门进去了。扑面而来的酸臭味熏得他差点没退出去,再一看,丁一博正跪在地上抱着马桶吐,胃部痉挛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唯有眼尾和鼻子是通红的。

邹斐沉下脸,灌了杯水递给他,自己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丁一博听到关门声,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不仅把邹斐吵醒了,还让他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换成谁都得恶心死。他的眼前一片晕眩,仿佛从高处坠下,疯狂地失重旋转,没休息一会儿,他又猛地直起身,将胃里残留的晚餐全部吐了出来,连邹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全吐完了?”邹斐刚去方醒那借了胃药,现在也顾不上烧热水,直接让丁一博就着矿泉水先咽了下去,“吐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丁一博点点头,小声地说“谢谢”,下一刻却感觉身体一轻,像是浮到了半空,他以为那阵晕眩感又来了,睁开眼才发现是被邹斐抱在怀里。

邹斐将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丁一博被胃痛折腾了半夜,压根没睡着过,早已疲惫不堪,这会儿终于吐舒服了,几乎是沾到枕头便睡,整个人抱着被子蜷成一团。

邹斐俯身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睡着了才回到自己的床上,方醒发微信来问怎么样了,他回了信息,又等了大半个小时,见丁一博睡得还算踏实,才伸手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方醒就过来看人了,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杜昊。

“怎么样,人没事吧?”

“后半夜还算安稳,应该没什么事。”邹斐后来几乎没怎么睡沉,一有点声响就能睁眼,早上因为生物钟又起了个大早,现在眼睛下面一圈青的。

杜昊连忙狗腿地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说:“来来来,刚去买的粥,还有胃药,小丁醒了替我和他说声对不起啊,昨天真的怪我,没控制住。”

“等他醒了你自己和他道歉去。”邹斐接过东西,正说话间,突然听见房间里手机闹铃响了,他几大步走过去关掉声音,见丁一博翻了个身没醒,紧皱的眉才略微松开,转身将窗帘又拉上一点。

杜昊见状惊得目瞪口呆,抱住郭敖的手臂感叹:“孩子他爸,我们家斐儿竟然会照顾人了!”

郭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腕,揪住转身欲逃的杜昊:“我看你是昨晚没挨够打。”

丁一博这么一吐,原本一早要坐船回市区的行程自然被打乱了,方醒、杜昊是请了假出来的,郭敖也有事在身,只能他们三人先回去,邹斐和丁一博再多留一天。

邹斐是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是闲着无聊,还可以少听点老爷子的念叨,倒是丁一博中午醒来发现自己睡过头,方醒他们又已经先走后,闷闷不乐了半天,觉得是因为自己打乱了行程,本来吐完看着就像是瘦一圈,这会儿还丧着一张惨白的脸,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劲。

“要不我们过会就坐船回去?”

邹斐正靠在床上看电视,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说:“就你现在这样还想坐船,没吐够是吧?昨晚不挺厉害的?”

“我昨晚……”丁一博仔细一回想,会错了意,以为邹斐在说自己亲他的事,顿时一张脸红透,吭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小声道,“你还记得啊……”

“……你这脑袋里天天想些什么呢,看着斯斯文文的,”邹斐“啧”了一声,又指了指他手中那碗粥,“赶紧把粥给我喝完,不许剩。”

丁一博挨了训,老老实实地低头喝粥,心里却不老实,又接着回味昨晚的kiss,昨天喝醉了大着胆子亲的,当下除了紧张害怕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想起来了倒是觅出一丝丝的甜。

两人下午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待在房间里看看电视补补眠,傍晚的时候邹斐才出门去饭店打包了一些清淡的菜。他回去时,丁一博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房间里也没开灯,漆黑一片,他的脸在电视光的照映下面无表情,看着有点木然,直到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他时,眼睛里才透出点亮,好像整个人突然活了过来,鞋也不穿地冲过来,说:“你回来了啊。”

那一刻邹斐的心猛地一震,有点闷,又有点酸,他抬起手,想做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丁一博那颗傻乎乎的脑袋。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坐船回去,到市区后邹斐去停车场取了车,不知是不是顾及丁一博身体不好,这次开得格外慢,来时三小时不到的路程开了四个多小时,中途还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

“你家在哪,直接送你回去。”

丁一博一愣,没料到邹斐说起这个,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回去了吧,回学校……”

“你不是说你大伯一家出门玩了,还没回来?怎么不回你自己家?”邹斐问得有点咄咄逼人了,他以前从来不过问别人的私事,这次不知怎么有点烦躁。

“唔……”丁一博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抓紧底下的座椅,看得出很紧张。

邹斐没说话,摸了颗口香糖塞进嘴里,然后一打方向盘,沉声道:“那就送你回学校。”

整个学校里安安静静,宿舍楼里更不用说了,几天没见,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白天看着还好,到了晚上怕是邹斐都待不住。

丁一博一回学校,就觉得和邹斐的距离又拉远了,甚至有点陌生,明明昨天两人还在一个房间里看着电视,现在回想起来却模糊得像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梦。

“行了,那我回去了,”邹斐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讲话,气压有点低,他转身时瞥到桌底下那箱泡面,突然走过去拎了出来,“泡面我要了,等我回去买其他的寄给你吧。”

丁一博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泡面,傻傻地点了点头,眼看着对方要走出门外,他突然喊了一声:“邹斐!”

邹斐回过头,站在门边定定地看着他。

丁一博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灌满了水,下面沉着细细的沙子和各种颜色的小石头,还有一个很大的海螺。

“这个……送给你,我在海边捡的,谢谢你带我出去玩。”

邹斐伸手接过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女孩子吗你,还捡这个东西。”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收进了包里,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微信联系我。”

13.

邹斐到家时已经近七点了,客厅里灯火通明,大家正在吃饭。邹母看到他,脸上表情有点不悦,放下筷子说:“不是说下午就能到,怎么这么迟?”

“路上开得慢了点。”邹斐放下行李,去洗了手,才回到餐桌边坐下,今天他表哥表嫂也在,还带来了刚上小学的儿子,邹斐路过时在他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对着坐在正中间的老人叫了声“外公”。

邹母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出声打断:“先吃饭。”

她只好将话咽回去,瞪一眼自己这放荡惯了的儿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老爷子定的家规家训多,吃饭时不能讲话是一条,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气氛才算活跃点。邹斐还是老样子,吃完先陪陆老爷子在小花园里下了会儿棋,唠唠学校里的生活,自从他外婆离世后,他外公就一个人搬到了生态公园附近的小别墅里,虽然身子硬朗,但晚辈当然放心不下,平时大小节假日一有空就会约好一起过来吃饭,老爷子一开始嫌吵,后来或许是年纪大了,倒也喜欢人多热闹。

“半年没见,感觉小斐又成熟不少,再一年就得毕业了吧?”邹斐表嫂抱着儿子坐在边上挺有兴致地看两人下棋。

“嗯,”邹斐应了一声,见小侄子踮起脚扒着棋盘玩,忍不住在他肉呼呼的脸上捏了一把,“小童明年也要上小学了?”

“是啊,说起这个就烦,现在的小孩不都幼儿园就开始上各种兴趣辅导班吗,我本来给小童报了一个外教英语班,结果他一看到那老外就哭,只能退了。”表嫂说起自己儿子也是挺愁的,陆家教出来的孩子向来胆大好胜,怎么到了自己这就出了一个小哭包。

“小孩子就该出去玩,天天呆在家里像什么样子,我那时候都是泥地里滚大的,后面才敢出去打……”老爷子一扯到以前的事,又停不下来了,表嫂偷偷朝邹斐做了个鬼脸。

说到一半,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抬手点了点邹斐问:“你在学校有没好好锻炼身体?我看过了一个学期你的体能又下降了!”

邹斐不得不拉起衣服,指了指自己的腹肌:“都在呢,一块没少。”

陆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趁着中间休息的空档,邹斐溜去厨房找他妈,靠在门框上问:“伤了胃吃什么好?”

邹母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生病的人,于是也不怎么急,慢悠悠地问:“是谁伤了胃啊?把你急成这样。”

“我就问问,你怎么看出我急的,不说拉倒,回去陪外公下棋了。”

“哎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怎么跟我说话的!用猴头菇煲点汤喝吧,就上次你舅妈煲的那种,炖排骨炖鸡都行。”邹母说完又看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交女朋友啦?”

“没有的事。”邹斐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邹母冷笑一声,真当她傻?能让自己这个凡事无所谓的儿子主动关心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丁一博发来微信的时候,邹斐正准备回家,他点开一看,是一张外卖照片。

丁一博:这是什么?

邹斐:赔你那箱泡面。

丁一博:……两箱泡面也用不了那么贵……

邹斐:那你就倒了。

那头没回话,邹斐有些烦躁,将行李扔上车,正要踩油门,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张空碗的照片。

丁一博:全喝完了,好喝,谢谢。

丁一博:就是太饱了……

邹斐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点开对话框,他想让丁一博别再吃那些狗屁泡面了,也别整天打工打工的,但这些话一旦打出来就变了味,简直能让人酸掉牙,最后他只是发了一个“嗯”过去。

操,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磨叽了?!

回去整理行李的时候,他又拿出那个沉甸甸的装满水和沙子的玻璃瓶看了半天,他几乎能想象到丁一博顶着大太阳蹲在海边挖石头的样子,怎么会有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回来就为了送他当礼物?这海水不会发臭吧,那不是还得经常换水?他晃了晃玻璃瓶,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邹斐没休息几天,就被老爷子叫去部队跟着训练了大半个月,冬天才刚白回来一点的肤色一下又黑了两个度。回来后和方醒、杜昊见了几次面,一个暑假就基本过去了。

丁一博自那天之后就没再和他聊过,只有收到他网上下单的几箱吃的时,拍了照片说谢谢。半个月的魔鬼训练很打磨人的心性,邹斐每一天倒下就能睡着,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以往的每一年他几乎没有一点点多余的念头去想其他事,脑子里只剩下训练、训练和训练,然而这一次,在热辣的阳光下站着时,他那个本该放空的脑子里却会突然跳出某张傻里傻气的脸,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丁一博,只不过靠着这张脸时不时地分散下注意力,半个月的训练倒也不那么难熬了。

回校那天,娄栋早早地在宿舍楼下等着他了,看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半天才竖了个拇指,说:“酷啊邹帅,经得起圆寸的考验,服你这张脸。”

“少贫,什么时候来的。”陆老爷子看不惯那些个长发飘飘,邹斐每次放假回家前都要把头发剃短,不然能被他妈念叨死,只不过他向来不走寻常路,剃短了不算,还在脑后剃了一个纹路。

“早上就来了,”娄栋被他这发型迷得不行,找了面镜子把自己的头发全撸到脑后,然后彻底死心了,“看来我的脸有他自己的想法……”

邹斐懒得理他,刚走上楼,迎面就碰到了丁一博,没什么变化,倒是在宿舍楼里呆了一整个夏天,看上去更白了。

丁一博看到他眼前一亮,动了动嘴,但看到他身边的娄栋时,又默默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似的,从邹斐身边快速走过。

娄栋讲了半天,见邹斐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嘿!想什么呢!”

“想……”邹斐突然勾起嘴笑了笑,将包丢给娄栋,“帮我把东西先带回宿舍,我有点事。”

14.

丁一博寝室的门虚掩着,没锁,邹斐推门进去一看,其他人都没到呢,寝室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走到丁一博位子旁坐下,侧头看了看桌底,没有泡面,都是自己之前下单的牛奶和蛋糕,还剩了一些,没吃完。

他又坐了一会儿,丁一博就提着一袋生活用品回来了,看到他在,一时有点发懵,伫立在门边不敢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表情。

“立那儿干什么,门神啊。”邹斐也没起来让座的意思,懒洋洋地靠着桌子,用脚点了点纸箱,“怎么还没吃完。”

当然是舍不得一下吃完。丁一博不好意思说,走过去放下东西,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看着邹斐:“你……剪头发了啊。”

这个眼神邹斐挺熟悉,因为见到丁一博的第一眼,对方就是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刺短的头发,说:“怎么,剪短认不出了?”

丁一博使劲地摇头,怎么会认不出呢,这张脸他想了两个月,每天都想。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头发的遮挡,邹斐的五官完全凸显出来,看上去比以前更不可靠近,甚至多了点凶煞感,大概为了配这发型,他还带了一个黑色的耳骨钉。

打在软骨上不痛吗?丁一博抿了抿干燥的唇。

“看够没有。”邹斐突然出声,抬脚踢在他小腿上,“刚才不是装作不认识?”

邹斐顶着这个发型面无表情的时候真是挺凶的,但丁一博看得出他并没真的生气,甚至心情还有点好,于是他也笑了,弯着眉眼说:“你剪这个发型很帅。”

邹帅听过各式各样的夸赞,突然来那么一句直球的土味情话,竟然有点臊,他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道:“我看你过了一个夏天嘴皮子倒是练得不错。”

丁一博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服和一个银行的纸袋,递了过去,“这是你的T恤,我已经洗干净了,还有之前的房费饭费,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你看看?”

邹斐愣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这下脸是真的沉了下来,忍着怒气问:“过了两个月你来和我谈还钱?我请你去玩还在乎你这点钱?”

“不是,我……”丁一博一急,又有些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小的生活环境让他害怕欠别人太多,哪怕是亲人。

邹斐见他沉默,心里越发火大,冷着脸说:“你要还钱可以,以后就不要跑我面前来了。”

丁一博看看钱,又看看他,皱着脸把钱原路塞回抽屉里。

“至于衣服……满脸写着不乐意还,你违不违心?”看他把钱拿回去,邹斐放缓口气,后半句话里隐隐透出点笑意。

丁一博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不乐意还的,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红着耳朵嗫嚅道:“那我下次买件新的衣服——给你。”他本来想说还的,害怕邹斐生气,连忙改了口。

邹斐起身在他头上摁了一下,插着裤袋离开。

刚开学总是很忙的,加上他们又毕业在即,丁一博现在不用躲都不太见得到邹斐,偶尔去上大课时,他会在人群里看到邹斐的背影,那人实在太过显眼,身边永远不缺围绕着的妹子,丁一博远远地看着,心想自己也曾是离他那么近的,他的手机里还有对方的照片。他以前凡事都不敢抱有太大的期望,生怕最后更加失望,可自从喜欢上邹斐之后,他便再也顾不得那些了,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只是看着,越是了解,就越想接近。他之前从未尝过喜欢的滋味,以至于即使求不得、放不下,他也甘之若饴。

有时两人在楼道里迎面碰到,就只是点点头,丁一博不敢随便和邹斐讲话,他知道邹斐的室友不喜欢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方醒他们那样包容的,他不想给邹斐带去麻烦。

不过明面上不找,私底下丁一博还是想着法子给邹斐送东西,他不知道怎么才算好,因为邹斐似乎什么都不缺,他只能竭尽所能,把自己有的东西给对方。

这天晚上丁一博正躺在床上刷邹斐的朋友圈,手机就震了,竟然是邹斐的语音通话请求,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了脸上。

“……喂?”

“干什么去了,那么久才接,我桌上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又你偷偷放的?”

邹斐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进丁一博的耳朵里,近得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又麻又痒,他揉了揉被砸得通红的鼻子,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没有啊……”丁一博说得很心虚,听到邹斐在讲话连忙又把耳朵凑过去。

“你当我和你一样傻?动不动就水果、外卖、奶茶,还有花?!你这哪里弄来的野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出院!”

丁一博听到那头传来一阵爆笑声,原来他身边有人啊……他觉得有点丢脸,小声反驳:“不是野花,是花店老板娘送的。”

“……别转移话题,反正不准再送了听见没?我又不喝奶茶。”

“你上次不是喝了吗……”

“上次是陪学姐喝的你没看到?”

丁一博不说话了,抠着墙上的黑点,半晌才开口,说:“那你就倒了。”

电话那头邹斐一挑眉,提高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那你就给学姐喝。”

兔子急了也咬人,丁一博被逗过头了脾气还挺大,邹斐闷笑两声,决定先放过他,“问你,你成绩是不是挺好的,英语数学怎么样?”

“还行吧,英语六级过了。”

“那就够了,我侄子才五岁,要找个英语老师,每周三到四小时,你要是有时间就当打份工,钱肯定比外面高。”

丁一博没反应过来,想了几秒才猛点头,意识到邹斐看不到又连忙说:“我有时间!不用给我钱,我会好好教的!”

“少废话,过会把地址和联系电话发你。”

邹斐一挂电话,等在边上的娄栋就一跃而起,兴奋地大叫:“我怎么说来着,就知道你有情况,说说,哪位小棉袄送的?真是不简单啊,能把我们邹帅驯得这么服帖。”

小棉袄……邹斐想象了一下丁一博穿小棉袄的模样,有点想笑,手上却一点没留情地挡住娄栋伸过来的爪子,“干嘛呢你!”

“你不是不喝奶茶嘛,不如——”

“那也轮不到你喝。”邹斐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就头疼,吃下去又是一星期白锻炼。他点开微信,给那个傻得要死的头像发了一条信息。

邹斐:下次无糖,再这么甜你自己拿去喝。

15.

表嫂打来电话的时候,邹斐正从篮球场上下来,浑身是汗,气都没喘匀。

“喂,晓婷姐,什么事?”

“你没在上课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和你说一声,你那同学教得挺好的,什么都懂,小童还挺喜欢他,你问问他,能不能长期教,教到小童读小学也行。”

“我同学……你说丁一博?他已经去上过课了?!”邹斐停下脚步,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是啊,怎么,他没和你说?上周末就联系我了,敲定时间前天过来的,先教了两小时。”

“没说,”邹斐皱起眉,他上学期有门课挂了,这周都忙着复习补课,确实没和丁一博联系过,“在你家教的?”

“对呀,我问他怎么来的,他就说坐车,我还以为是你送过来的呢。等等,那你给过他钱吗?他和我说你家教钱已经给他了,不肯收我的。”

“……没有,我本来想这周忙完再带他过来的。”邹斐在心里骂了一句,调转方向往宿舍楼走去,“对了晓婷姐,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丁一博少见地不在寝室,只有吴卓和另一个男生在打游戏。

“丁一博人呢?”

“哎邹帅?他出去半小时了吧,也没说去干啥,找他有事啊?”

“嗯,那我等他一会儿,你接着玩。”邹斐熟门熟路地在丁一博位子上坐下,随手抽了一本他书架上的书翻看起来。

吴卓挠挠头,心想不会上个学期的恩怨这会儿还没了结吧,丁一博到底对邹斐干了什么事?

邹斐等了大概十分钟,丁一博回来了,看到他在一愣,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藏。

邹斐看着那一袋橙子头都大了,碍着有人在没直接训他,起身将他推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旁。

“这个给——”丁一博刚举起袋子,就被邹斐打断了。

“等会再说,我问你,去我嫂子那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啊,对不起,我看你这周挺忙的,就自己先联系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邹斐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道歉,一听到对不起他就没耐性,但是丁一博说,他又挺心软的,口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你怎么过去的?”

“公交转地铁,挺方便的,用不了多久。”

“你这公交地铁是飞行员开的啊?”他们学校在高教园区,邹斐表嫂家是在市区,邹斐自己开车过去也要大半个小时,别说丁一博又是公交又是转车,路上来回估计都要两个多小时,“为什么不收钱?”

丁一博不说话了,看邹斐从袋子里掏出两张钱,才急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愿意帮忙!我不收你钱!”

邹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这是我嫂子的钱,还用不着你替她节约,拿好,你不收,我就另外找老师。”

论威胁,没人比得过邹斐,丁一博不情不愿地收下钱,满脸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

邹斐当做没看见,又说:“我刚和嫂子说过了,以后上课她会把小童先送我家,我再送你过去,到时就在我家教,不浪费时间。”

丁一博吓了一跳,问:“你家?”

“放心,那儿没人住,平时只有我会去。”

丁一博点点头,虽然觉得这样安排似乎更麻烦,但邹斐说了,他就不再多问。他想起手中的橙子,连忙又递到邹斐面前,说:“这个给你,你不喜欢奶茶,我就买了果茶,无糖的。”

邹斐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是真拿这个人挺没办法的,一根筋似的把所有真心都摊在你面前,被拒绝了也不知道退缩,没头没脑地往前撞,他手中明明握着这人的软肋,结果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拒绝退让到接受的。

丁一博举了一会儿,见他没接,眼中有点疑惑,渐渐变成失落,最后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橙子?那、那就算了。”

邹斐的眼神很沉,他突然伸出手,从丁一博手中接过那袋沉甸甸的水果,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喜欢。”

到了周四,又是丁一博要去教课的日子,那天下午他只有两节课。

邹斐知道他不会主动来麻烦自己,怕他犯轴又一个人偷偷跑去坐车,便早一步去寝室接人,故意逗他:“派头挺大啊,还等着司机来接你。”看丁一博急着解释又说不明白的模样,他觉得挺有意思。

邹斐的那套房在学校和市区之间,面积不大,是个小套,本来就是怕他学校住不惯备着的,一直在他名下,平时也不会有别人进去,顶多叫阿姨来打扫下卫生。

他开到那才花了十几分钟,停完车出来就看到表嫂的车也进来了。

小童显然很喜欢丁一博,看到他就飞扑过去,要他继续讲之前的故事,直接忽略了一旁的舅舅。

表嫂欣慰地叹一口气:“可算有一次上课是不哭的了!别说送你家,就是送你们学校我都愿意!我去附近办个事,过会来接小童。”

邹斐送走表姐,便带着丁一博和侄子上楼。丁一博刚进门时有点吓一跳,邹斐家的装修很酷,有股浓浓的工业风,水泥墙木地板客厅墙上有个篮球框,旁边挂着一把吉他,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套架子鼓,他看得目瞪口呆,隐约觉得自己又接触到另一个不同的邹斐。

“都是以前爱玩的,很久没用过了。”邹斐见他看得出神,站在一边淡淡地说。他以前叛逆期的时候玩得很疯,组过乐队打过架,也很嚣张,敢在学校和老师公然叫板,这和他的家庭环境有关,邹斐爸妈是在国外认识的,接触的都是开放性文化与教育,然而他外公却是一生为国效力的传统军人,两代人的思想差异碰撞让邹斐从小就受到很大影响,别说他中学时期还是在国外念的书,毕业后陆老爷子死活要让这个心爱的外孙回国接受教育,他才慢慢地收起一些锋芒与棱角。

丁一博猛地回神,收回视线笑着说:“那也很酷。”

邹斐挑眉,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说这些好听话。”

丁一博上课的时候,邹斐没有离开,就坐在客厅那张黑色的复古皮沙发上看手机,他刷了一会儿朋友圈,视线从屏幕上移到不远处的木桌前。丁一博正低头教小童发音,或许是本身长得无害,又有十足的耐心,小孩不怎么怕他,念错了也会很积极地重新读一遍,教完单词,他还会学动画里的角色用那几个单词互相对话,显然花了不少精力备课。

邹斐看他捏着鼻子嗡嗡嗡地讲故事,忍不住笑了一声,丁一博像是听到似的突然抬起头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对方几乎肉眼可见地红了脸,任凭小童再怎么撒娇也不肯学动物说话了。

16.

那天下午上完课,邹斐表嫂请两人去附近的商场里吃晚饭,丁一博本来不想去,毕竟他这身份夹在中间其实挺尴尬的,但邹斐只是垂下头瞟了他一眼,他就认怂了,乖乖地跟在两人身后。

邹斐表嫂带他们去了一家港式餐厅,推过菜单让两人先选,邹斐吃过很多次,不用看菜单就直接报出好几个菜名,丁一博被菜单里的价格吓住,他还没吃过这么贵的餐厅,翻遍整本菜单,最后只点了一个广式菜心。

表嫂愣了几秒,捂着嘴“呵呵”直笑,心里又有点犯软,丁一博不是装出来的老实,是真的不愿意给人添麻烦那种,太懂事了,有时也会产生一种疏离感,这样的孩子多少有些早熟,身世也总是带着些故事与遗憾。她接过菜单,又额外多点了两个菜,笑着说:“小丁,在我这你不用那么拘谨,你教得很好,小童第一次那么爱上课,我是真的想好好谢谢你的。”

丁一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或许是丁老师在的关系,小童这顿饭吃得也特别有兴致,表嫂难得得了空,扭头和邹斐聊了会儿家里的事。

丁一博在一边听着,才知道邹斐每年假期都要被叫去部队训练,难怪晒得那么黑,脸也瘦了一圈,他想起自己连续一礼拜给对方送奶茶和各种高热量的食物,还要耍些小脾气让对方不喝就倒了,愧疚得直皱眉。

邹斐余光瞄到他,趁着表嫂给小童夹菜时,也往他那空空如也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顺便把他那几乎要低到碗里的头撑起来,小声道:“带你来吃饭,结果丧着个脸,不会夹菜是不是?”

丁一博莫名有些眼眶发热,他摇摇头,端起碗大口吃起来,含糊着说:“很好吃!”

邹斐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过头顾自己吃饭。

一顿饭吃了挺久,两人回校时天都黑了,刚走到宿舍楼大门口,邹斐就被人叫住了。

“哎邹斐!你去哪了啊,找你好久。”白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邹斐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很自然地摆摆手打招呼,“嗨,同学。”

丁一博记得她,就是上次和邹斐一起去买奶茶的那个学姐,他点点头,低低地说了声“你好”。

白璐并不在意,转头又和邹斐说话:“有个事需要你帮下忙。”

“你不是都毕业了,怎么还在学校。”

白璐知道他是开玩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娇嗔:“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啊,我准备考研呢,平时基本都在学校。和你说正经的,过几天不是中秋晚会吗,有个男女对唱的压轴节目,你能不能和许佳佳一起上台啊?”

许佳佳是艺术系的系花,比邹斐小一届,明恋了他两年,没戏。眼看邹斐马上要毕业,硬是求着学姐再给牵牵线。

“许佳佳?谁?全校那么多男人非得找我?”

“……你明知故问!”白璐也是两头为难,得罪谁都不好,她知道邹斐对这个学妹是一丁点意思都没,可是小学妹可怜巴巴地哭着来求自己了,她能怎么办?帮呗!“佳佳喜欢你这么久了,也没让你干什么,登台唱个歌都不行?”

“一起唱歌算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消停会儿,到时又来劲了。”邹斐对朋友之外的人都不太客气,不论男女,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近人情。

白璐听了有些生气,说了一声“随你”,扭头就走了。

邹斐嘀咕一声“麻烦”,转头想招呼丁一博回宿舍,却发现丁一博也不在,悄无声息的,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几天后发现学生会直接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他当时挺生气的,差点冲过去骂人,但是定都定下了,学生会里又有几个他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也不能闹得撕破脸,只好忍着脾气去参加了两次彩排,一次好脸色都没给,唱完就走人。

被人坑就算了,更气的是连丁一博都找不到人,凡是他去寝室,就没一次碰到过对方,微信也是回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个澡洗完了,还没回。邹斐憋了一肚子气,每天暴躁得连娄栋都不敢和他说话,在得知丁一博自己坐车去给小童上课后,他的怒气值到达了顶峰,他甚至有点后悔给丁一博家里的备用钥匙了。

“谁让你自己去的?!不是让你等我吗!”邹斐强忍着怒气给丁一博打电话。

“……我看你在彩排,不好意思打扰你。”

“我上午彩排和你下午上课有关系?”邹斐气到极致,声音反而镇定下来,他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怕麻烦,以后都自己去吧,我吃饱了撑的给你当免费司机。”

“邹斐——”

邹斐只听到那头丁一博急急地喊了一声,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后面几天丁一博又给他发过几次微信,他都没理,没课的时候也不待寝室,一个人开着车去外面瞎溜。他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生那么大气,不是没生过气,但是不会隔那么久还放在心上,那有点违背他的原则,显得自己没气量又磨叽。

可是……他真的还挺气的,对着丁一博他总是很难控制情绪。操。

中秋晚会那天,邹斐是掐着点进后台的,一群人都快急疯了,看到他出现才松了一口气。许佳佳早就穿好礼服化好了妆,她这几天在邹斐这碰了不少壁,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会儿也不敢乱耍小性子,生怕对方真的说走就走。若说她原来还觉得邹斐的性格是冷酷帅气,现在则多少有些幻灭了,她甚至有点怀疑,真的有人能受得了邹斐的脾气吗?

邹斐心情不好,哪怕天生一副好嗓子,也唱不出什么感情,更别说男女互动了,好几次许佳佳靠过来想牵他的手,他都视若不见,两人就那么尴尬地并排站着,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人抱着一束花从中间的过道走上去,这些送花环节一般都是内部安排好人员送的。许佳佳眼看那人走到面前,下意识地笑着伸出手去接,却不想那人手一伸,将满满一捧鲜花塞进了邹斐的手里,塞完直接从舞台边上的侧门溜了出去。

这人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还罩在头上,台下一片漆黑,谁都没看清他的模样,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确定,回过神来只看到邹斐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瞬间都炸了。

台上两人呆立在那,都忘了唱下一句歌词,这一幕被人拍下上传到论坛,成了热门帖之一,好几个月后还有人津津有味地探讨那束花究竟是谁送的。

当时邹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的表情,即使带着宽大的帽子,那张脸他也太熟悉不过了,尖瘦的下巴,微厚实的嘴唇,以及那双永远无法掩饰自己情感的双眼,除了丁一博还会有谁。

他心不在焉地唱完剩下半首歌,甚至等不急晚会最后的颁奖环节,就从侧门冲了出去。秋夜的校园里,高大的男生手捧鲜花飞奔而过,引得路边的学生纷纷侧目,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浪漫的剧情。晚风从邹斐脸上拂过,带着一丝凉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也许是怕丁一博又不在寝室,也许只是……他自己太急迫地想见到对方。

他一直跑到丁一博寝室门口,才放慢步伐,轻轻走过去,寝室灯亮着,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丁一博站在桌前,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慌张。

邹斐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心里所有的暴躁、急迫都找到了源头和出口,转变为一声释怀的叹息,原来早在不经意间,他也有了软肋。他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哟,真巧,今天有个穿着和你一样衣服的,送了我一束花。”邹斐慢慢走,慢慢说,走到丁一博身前时,拿起花在他眼前晃了晃。

丁一博不敢看他,低着头不出声。

“可惜啊,我连他是男是女都没看清,他就跑了。”

丁一博有一瞬间的惊愕,继而又变得委屈,以为邹斐是真的没认出他来,他咬咬牙,闷声道:“是我送的。”

“嗯?什么你送的?”邹斐继续装傻,他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刚才那束花,是我送你的!”丁一博闭了闭眼,索性全部豁了出去,然而一抬头就撞进邹斐满眼的笑意里,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了。

邹斐仍旧步步紧逼,双臂一撑,将他围困在书桌与自己身体的狭小空间里,佯装讶异说:“你送的?你送我玫瑰花干什么?”

丁一博已经没法好好说话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强迫自己直视邹斐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道:“当然是……求爱。”

求爱……这是什么俗气又可爱的说法,邹斐差点笑出来,他放低声音,几乎是抵着抵着丁一博的身体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的答案。”

邹斐想要撩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受得住,丁一博狠狠一颤,刚抬起头,就被邹斐吻住了。

17.

邹斐原本以为会有些不同的,可是没有,他甚至要比以往来的更……急迫一些。他吻了一会儿,微微拉开些距离,轻拍丁一博的后脑,哑着声说:“呼气,想憋死自己啊,还有,闭眼。”

丁一博已经完全乱了套,眼前一阵晕眩,邹斐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知道接吻是这样的,让人无助的同时又无比兴奋。到后来他实在有些受不了,粗喘着想往后躲,然而后脑被邹斐的手掌固定着,哪都逃不了,只能仰起头被动地承受邹斐的侵略。

“唔……邹……”丁一博喘不过气,猛地呛了一下,低下头捂着嘴直咳。

邹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倾身将下巴抵在他头顶,双手虚虚地在身后环着他,声音颇为无奈:“接个吻也能呛成这样,是不是笨蛋?”

丁一博呛得眼眶都红了,他的头顶被邹斐的下巴戳得有点痛,可是他不敢动,他想和邹斐再多呆一会儿,他的脑子其实还一团乱,刚刚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他克制不住地抬起手,凌空放在邹斐的腰侧,最后却只是不施力地抓住他的衣服下摆,闷声道:“那我学一下……”

邹斐脸一沉,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和谁学?!”

“……你教我。”

丁一博不是真撩,邹斐却是真的被戳中了,心里酥酥麻麻的,他压抑住想现场再教一次的冲动,轻咳一声放开人,“走了,花……谢谢。”

丁一博眼里明显带着不舍,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在他心里砸下一圈涟漪,邹斐暗骂一声,刚想凑上去,宿舍门就被打开了,是吴卓和另一个室友看完晚会回来了。

“谁让你闲得蛋疼要去的——哎邹帅?你怎么在这,不是刚还在唱歌?!”

“来拿个东西,”邹斐侧过身,不经意地将丁一博挡在身后,“晚会结束了?”

“是啊!难怪最后颁奖的时候没看到你人,我靠那个给你送花的谁啊?!真牛逼,当着许佳佳和全校的面公开对你表白。”

邹斐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丁一博,笑道:“不知道是谁,没看清。我先回去了,有空过来打游戏。”

走之前,他在吴卓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丁一博的脑袋,指腹轻轻摸过头皮,带着点不同于之前的亲昵。

那束玫瑰被他捧回寝室,有生之年被一个男人送了花,他竟然还挺开心的。

娄栋见他回来激动地怪叫一通:“不能够啊邹帅!怎么回来了?没带身份证?你打个电话我不就给你送过去了!”

邹斐心情好,懒得理他,到处找容器放花。

“给哥们透露透露,谁送的啊?”娄栋贱兮兮地凑过去闻花,被邹斐挡开了,“靠!是不是小棉袄?是不是?!”

邹斐被“小棉袄”逗笑了,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丁一博穿着花棉袄的模样,他拿花往娄栋头上一砸,笑说:“什么小棉袄,压根没看清谁送的。”

“你就扯吧你!不知道谁送的你还能大费周折地拿回寝室来?!诶哟我操,我要赶紧让那些小学妹别吊死在你这了,这回是真没戏了。”

“滚滚滚,找你的小学妹去。”邹斐找不到瓶子,眼睛一瞄,把娄栋桌上那个陶瓷笔筒拿了过来,虽然有点小,好歹能塞进。

“我靠这是景德镇买来的啊!”娄栋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笔筒成了盛满别人狗粮的碗,决定放弃和恋爱中的智障讲道理。

邹斐洗完澡回到桌前看电影,然而今天的电影似乎不怎么吸引人,他兴致缺缺地看了半小时,心里越加浮躁,怎么都看不进去,随手拿起一边的手机发了条微信。

邹斐:干嘛呢。

丁一博几乎是秒回:躺床上了。

邹斐:老年人吗你,睡这么早,别忘了复习功课。

丁一博:什么功课??

邹斐:刚才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

丁一博那头没了回应,邹斐不打算放过他,拿着耳机走到阳台上拨语音。

语音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丁一博的声音听着很轻,像是闷在被子里,小声地问他怎么了。

邹斐心里那点浮躁一下就散了,甚至连心情都变得轻快起来,他靠着窗,扭头去看丁一博的房间,那儿还亮着灯。他也放低声音,说:“别扯开话题,问你复习没。”

丁一博又不讲话了,耳机里只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会儿才说:“我一个人怎么复习啊……”

不知道是闷在被子里还是电话语音的关系,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点鼻音,尾调微微上扬,听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怪让人……心痒的。

邹斐呼出一口气,故意逗他,语调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纵容:“上课和复习都分不清还做老师呢?自己去琢磨,”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再那么笨……我就不教了。”

“不行!”丁一博急了,想也没想地就喊,大概是声音大了,旁边传来吴卓的声音,他探出头回了一句“没事”,才又闷回被子里说,“我会好好学的,你……别不教我。”

邹斐闷笑几声,还小棉袄呢,小色狼还差不多,被人带坑里去都傻乎乎的,他“嗯”了一声,说:“行了你睡吧,我看电影去了,晚安。”

他说完,不等丁一博回答就先挂了语音,转身把头探出外面吹了会儿风,才让脸上的热度消散一点。

堂堂邹斐竟然因为一句晚安臊了脸,操。

中秋晚会校草被神秘人送花表白的爆炸新闻在学校里流传了好几天,所有人都想吃两口瓜,唯有两个当事人置身事外,过了那一晚似乎又变成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各上各的课,没有人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然而总有身边的人会发现一些端倪,娄栋就不说了,已经逐渐接受他心目中第一冷酷无情的邹帅被小棉袄迷得失了心智的事实,另一边吴卓也察觉到了丁一博的异样,从来不玩手机不打电话的认真学霸,突然动不动就点开手机看两眼,一到晚上十一点不是上床闷被子里就是跑阳台打电话?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丁一博都谈恋爱了而他还是单身狗?!

心酸。

被迷了心智的邹斐隔几天就要受到丁一博土味求爱的冲击,有天晚上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花谢了,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新鲜的花。邹斐,一米八几的个头,剃着凶悍的寸头,顶着一张阴鸷的脸,在所有男女同学的见证下,到宿舍楼门口从瑟瑟发抖的快递小哥手里接过象征爱与纯洁的百合花。

目睹了全过程的娄栋几乎笑趴在桌上,心里默默给小棉袄竖了个拇指,真不愧是一物降一物,这样都没被邹斐甩,是真爱!

邹斐看着桌上的百合挺无奈的,但不可否认心里又有点开心,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很好,哪怕强势如他也无法拒绝,他拿起手机给丁一博发微信。

邹斐:能不能别送花了?钱多了没地花是吧,嫌打工费太多了?

丁一博:用在你身上的不能算浪费钱,给你花多少我都乐意。

邹斐:……给你胆了是吧。

邹斐卡壳了,卡得彻彻底底,只能用口头的凶狠来掩饰内心的无措,丁一博这些话到底是和谁学的还是自带天赋?!

丁一博有自己的固执,他的方式傻气而又直接,哪怕十次里面有一次能让邹斐开心,他就会去做这十次。

18.

丁一博又是送鲜花又是送礼物,弄得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邹斐有了一位“小棉袄”,可按说谈恋爱吧,总得晚上操场散个步,食堂吃个饭什么的,却从没见他和谁一起约会过,一时间又是留言四起,有说没在谈的,有说和校外女生谈的,甚至还有富婆包养论的。

“邹帅邹神邹大爷,你给个提示也行啊?!我算看出来了,你对我就是塑料兄弟情!交个女朋友还藏着掖着,我都不能说?”邹斐这次嘴巴紧,问什么也不说,越是不说,越是吊人胃口,娄栋几乎快把认识的女生名字都报一遍,他也半分不为所动,把娄栋难受得抓心挠肝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交女朋友了?”邹斐手上拿着今天刚送来的向日葵,心情很好。

“……你没交女朋友这是给人刷单买花呢?以前那么多女的送你东西没见你收过啊!”娄栋一路念念叨叨的,又脑洞大开,“宁愿让人说被富婆包养你都不肯澄清一下,该不会……是个高中的妹子吧?!”

“你他妈少说一句话能死啊!”邹斐硬是被他逼得爆了粗,钳住他的后颈一阵用力。

“诶哟不说了不说了——小棉袄救命!!”

小棉袄说到就到,丁一博正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三人打了个照面。邹斐立马松开手,朝他晃晃手中的花。

丁一博本来还是面无表情的,看到他就变了神情,抿嘴一笑,眼里盛满了喜欢。

有人在的时候丁一博一般不会主动和邹斐说话,两人眼看要错身而过,娄栋却不知怎么突然注意到了他,腿一跨,挡住他的去路。

“哟,这不是好久不见的丁同学,怎么,还对我们邹帅不死心啊?刚对谁笑呢?!”

丁一博有点无措,摇摇头,视线越过娄栋往他身后的邹斐那看。

“靠还看!邹斐都有女朋友了,你赶紧——”娄栋那滚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揪着领子往后一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操谁?!”

“你邹大爷。”邹斐把他推到一边,上前搭住丁一博的肩膀,拖着人往食堂走,“走,吃饭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将手中的花抛给傻在原地的娄栋,说:“帮我把花放桌上,折一根你自己看着办。”

娄栋惊得话都讲不利索了,一连“靠”了好几声:“不是这什么情况啊你大爷!!”

走出好远丁一博还没回过神,他想转过头去看看娄栋,又被邹斐摁了回来,“看谁呢?”

丁一博的回答很耿直:“看你。”他想了想又说,“他说你有女朋友了……”

邹斐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女朋友没有,男朋友倒是有一个了。”

丁一博眨眨眼,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邹斐才发现他笑起来有酒窝,一时移不开眼,却听他一本正经地问:“男朋友是我吗?”

要不是了解丁一博的性格,邹斐还以为自己被反调戏了,他气得使劲捏了把丁一博的脸,粗声粗气地骂他:“欠收拾。”

丁一博于是不说话了,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走。

食堂后面有个小炒部,菜品丰富些,可以自己点菜,现炒现吃,邹斐来过好几次,烧菜师傅都认识他了,一见他进门就大声问他吃什么。

“没来这吃过?我要一个酱爆肉丝,其他你自己点,去。”邹斐朝师傅打了个招呼,将丁一博推过去,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丁一博没多久就点好菜回来了,他还没和邹斐在学校里单独相处过,有点紧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见周围吃饭的人不多,便光明正大地盯着邹斐瞧,唯有这个,他永远不会腻。

邹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放下手机,起了调侃的心思,说:“你天天送这些花,都在说我被富婆包养了,怎么办?”

丁一博自己看行,被邹斐盯着他有点吃不消,邹斐那双眼睛实在太有吸引力,没对视两秒他就红了耳根,低头胡乱地应道:“这还不算富……我再努力点,等我这个月工资发了,送你更好的礼物。”

“……可别,算我求你,”邹斐摇头低笑出声,“我说你是不是天然黑啊,小富婆。”

这事要放在以前邹斐早动手了,谁要敢说他被包养,那真的是活腻了欠揍,可现在不仅流言传遍全校,眼前这个毫无自知的家伙还大言不惭地说要送他更好更贵的礼物,他竟然觉得心里挺美滋滋,一点都不生气。他伸手在丁一博脸上又捏一下,手指往下滑到嘴唇,拇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说:“送老师一点其他礼物。”

“菜好咯——”

邹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了一眼端上桌的菜,三菜一汤,全是他喜欢吃的菜。

“你喜欢吃茄子?”

丁一博还没从刚才的撩拨中缓过来,连鼻尖都是红的,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摇头道:“我没有喜欢不喜欢的菜,都吃,你喜欢就好。”

邹斐微微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吃完饭回寝室,下午两节课后邹斐要送丁一博去家里,今天是教小童上课的日子。

寝室里只有娄栋在,他一进门,娄栋就有些古怪地盯着他看,一脸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邹斐走到桌前捧起花看了看,还好,还新鲜着。

“你……哎……你怎么跟那丁什么走到一起的?没搞错吧你?”要不是亲眼看见,娄栋打死不信邹斐会和丁一博站在一起,“你不记得他……对你有那意思啊!”

“那又怎么了,我不能和他一起吃饭?”邹斐嗤笑一声,继续理花。

“我操你真他妈是被下降头了,你不是最讨厌娘炮了,跑去和那种人吃饭你不嫌恶心啊!搞不好还有——”

“娄栋,”邹斐突然出声打断他,直起身走到他面前,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你再说他一句试试,别把你脑子里那些鸟巴东西放他身上,他是哪种人还轮不到你来说。”

邹斐说完又去摆弄他那些花了,留娄栋傻愣在原地。他和邹斐做了三年室友,两个暴脾气总有发生口角的时候,但邹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完骂完就完事了,不会有隔夜仇,而且邹斐从来没和兄弟说过重话,刚才那样是第一次,真生气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邹斐能毫不犹豫地揍上来。

“靠,你来真的啊……?不是,就算我说错了,你也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不还……”娄栋顿住,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等等,那位小棉袄……不会是他吧???”

邹斐理好花,起身拍拍手,转身的时候脸还黑着,娄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关你屁事。”

邹斐说完就走了,娄栋拍了自己一巴掌,有点疼,是真的。

19.

丁一博一坐进车里就感受到了邹斐的低气压,他系上安全带,微微侧过头去瞟邹斐。

邹斐让他盯了几分钟,想装不知道都不行,趁着红灯停下车的时候转头看他:“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你不开心。”丁一博很少用这么肯定的语气,平时和人说话多是试探性的,他皱了皱眉,眼神里透出点担忧,“是不是你和我吃饭你朋友有想法了?”

“他有没想法那是他的事,不用管他,”邹斐抬手在他头上一揉,笑了声,“你怎么也想那么多,累不累。”

丁一博想说他才懒得管别人的事,他只关心邹斐开不开心。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说:“我昨天刚听到一首很好听的歌,给你听一下好吗?”

这又是什么操作,第一次看到这样安慰人的,邹斐忍不住笑了,笑完心里又有点软,很想把人拽过来抱一抱,但他还在开车,只能忍住这个念头,说了声“好”。

丁一博点了播放键,就拿在手里,和邹斐一起安静地听。

是首英文歌,邹斐其实听过,几年前的了,有段时间他也很喜欢,经常听,现在甚至能跟着唱出来,但他还是点点头,说:“不错,很好听。”

丁一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雀跃,像是自己的喜爱得到了认可,献宝似的又点了另一首歌播放,不好意思地说:“很多都是老歌,你要不喜欢我就不放了。”

“没事,放着,我爱听。”邹斐的一颗硬泥巴心早被他泡软了,无所谓听什么歌,不过他还是挺惊讶的,丁一博听的基本都是英文歌,和他的歌单重叠率很高,曲风都是他喜欢的,尤其几首男低音的歌,在密闭的车内听非常有感觉,邹斐还刻意放慢了车速。

开到半路的时候,有小雨点打在车窗上,邹斐看了看天,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在头顶,怕是要下场大雨。果然,车刚进小区,暴雨便倾泻而下,幸好两人是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楼,不然肯定淋成落汤鸡。

“好大的雨。”丁一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才下午三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楼底下的马路上一长串的红色尾灯,他将窗轻轻拉开一条缝,立即被刮了一脸的雨水。

“外面打雷呢,站窗边干什么。”邹斐走过去关上窗,圈住他的脖子往后拖。裤袋里的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了眼,是表嫂的微信,“行了,今天给你放个假,晓婷姐说雨太大,没法送小童过来。”

丁一博点点头说:“这么大的雨,是别出门的好,那我们……等雨停了回学校吗?”

邹斐靠在沙发上不说话,朝他招招手。

丁一博毫不迟疑地走过去,刚走到邹斐脚边就被他一把拉过去,就着弯腰的姿势吻住了。

他一开始吓了一跳,连嘴都不知道张开,只不过没几秒,就被邹斐亲得乱了心神,张着嘴颤巍巍地伸出舌头,任他予取予求。站着弯腰的姿势很累,没有受力点,丁一博只能撑着沙发靠背,偏偏邹斐的吻让他腰软得使不上力,到后来几乎整个上半身靠在对方身上。

邹斐半睁开眼,环住他的腰一个使力,两人瞬间掉转位置,他一只脚跪在沙发上,将丁一博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下,更彻底地汲取他嘴中的一切,用舌尖挑逗他笨拙的舌头,进出彼此的嘴中,交换唾液。

丁一博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哼哼,放在邹斐肩上的双手猛地收紧,眼尾沁出一片通红的水汽。“唔!”他突然一抖,眉头紧紧地皱起。

是不是舒服的叫声,邹斐听得出,他抬起身,摸了摸丁一博湿润红艳的嘴唇:“怎么了,压痛你了?”

“没、没有!”丁一博拼命摇头,见邹斐不相信地盯着他,才小声道,“耳朵……压到耳朵了。”

耳朵?邹斐抬起覆在他脸上的手,掌心下的那只耳朵一片通红,不正常的红肿,他轻轻碰了碰,丁一博立刻疼得咧起嘴。

“怎么回事。”邹斐皱眉,拨开他的头发,这才发现他的耳骨上插着一根短短的透明塑料棒,竟是打了一个耳骨洞,他的脸登时沉了下来,“谁给你弄的?!”

“我……我自己去打的……”见邹斐还黑着脸,丁一博伸手摸了摸他的那个黑色耳钉,“上次看到你戴着,就也想打一个试试……”

“你——”邹斐简直不知该生气还是心软了,这个人总是能给他出乎意料的惊喜或者惊吓,让他一颗冷硬的心也学会了因另一个人而起伏跳动,“在哪打的?”

“商场里的首饰店……路过看到就进去打了。”

“随便什么店都敢去打!也不怕感染!”邹斐骂了他几句,起身从客厅的电视柜里拿出一个小医用箱,用棉签沾了碘伏给他消毒,“先涂点红霉素软膏,过两天要是还发炎得吃消炎药了……很痛?”

丁一博摇摇头,有些出神地看着邹斐仔细为他上药时的侧脸,不自觉地靠过去一些。

邹斐瞥了他一眼,捏住他下巴轻轻晃了晃:“别又想搞偷亲,在我这没有第二回。”

丁一博被戳破心思有点尴尬,但仍不死心,小声嘀咕着:“你说好教我的……”

“教你什么?刚不是教过了吗?还是那么差,我看你没天赋,不用学了。”邹斐觉得自己幼稚,却还是忍不住逗他,想想也是够傻的。消完毒,他又回房间拿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颗小小的黑色耳骨钉,和他耳朵上戴的一样,他拿酒精棉擦了擦,轻轻给丁一博戴上。

丁一博连呼吸都屏住了,像是在完成一件多神圣的事,满脸兴奋,看着邹斐的眼神比刚才更炙热。

邹斐叹一口气,低头在他唇上狠狠亲一口,无奈地摇头:“真是不知道你这个脑袋里天天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这场大雨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傍晚还不见停歇,丁一博下午和邹斐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现在也有些无所事事,跑去窗边看了好几次。

“干吗,有事急着回学校?”邹斐正举着篮球往墙上投篮。

“可以不回学校吗?”丁一博眼睛一亮,他当然想继续和邹斐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他也满足。

“有什么关系,今晚就睡这吧,反正明天早上没课,迟点去也行。你想吃什么,点个外卖。”邹斐很享受被丁一博注视着的感觉,故意当着他的面投了好几个空心篮,耍帅似的用手指顶着球转。

“嗯,等雨小点再点,现在外卖不容易送。”丁一博挺兴奋的,一会儿摸摸邹斐那积了灰的架子鼓,一会儿又跑到他的CD架子旁研究,“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没拿……”

“怎么,你还要涂那些瓶瓶罐罐啊?”邹斐支着手看电视,视线却一直随着丁一博移来移去,不知想到什么扬起嘴角,“内裤我有新的,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穿。”

他眼见丁一博僵直了后背,不再出声,就知道又把人弄得不好意思了,于是笑笑不再逗弄他,趁着外卖没来先去收拾房间。邹斐家两室一厅,原本是两个卧房,但其中一个房间被他改成了书房和储藏间,另一个房间有段时间没睡人,也需要换床单被套。

丁一博站门口看着他忙,挺过意不去,说:“你不用管我,我睡沙发就行。”

邹斐将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扔进衣篓,又从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枕头放到床上,做完这些走到丁一博面前问:“你想睡沙发?”见丁一博点头,他又哼笑一声,警告性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那也得问问你男朋友同不同意。”

20.

晚饭两人吃的是麻辣烫,准确的说是丁一博吃的,邹斐点的是一份沙拉。他看着丁一博碗里那层漂浮着的油,皱眉问:“有那么好吃?”

“嗯好吃,你要尝尝吗?”丁一博夹起一颗丸子,放到他面前。

邹斐不吃这些东西,不仅不吃,还很讨厌,光是闻到味道都觉得油腻恶心,娄栋要是在寝室吃这些能被他连人带碗地赶到走廊上去,他实在自律得有些可怕了。但看着丁一博吃,还是在他家里吃,他却不觉得那么厌恶了,甚至有点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他凑过头,将丁一博筷子上的那颗丸子咬进嘴里,如临大敌似的吃起来,大概没想到是辣的,还被呛了一下。

“又辣又咸,以后少吃点。”邹斐表情很嫌弃,心里却不想承认这辣得还挺好吃。

“难得吃一下,”丁一博笑眯眯的看着他,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个西兰花,嚼了几口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好淡,没味道……”

邹斐也笑了,又往他嘴里塞进半个蛋黄,看他苦着脸很艰难地咽下。

吃完饭收拾好两人轮流去洗澡,丁一博什么也没带,衣服毛巾都是用的邹斐的,出来时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怎么,满脸通红,连脖颈处都是红的,他皮肤白,看上去就愈加明显,拽着身上那条过于宽大的家居短裤,一摇一摆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邹斐正在看手机,见他出来挑了挑眉,笑道:“拽什么,怕裤子掉下来啊?”

丁一博点点头,屁股挪来挪去的很不自在。

“里面的还是外面的?”

丁一博愣了两秒,才不怎么有底气地反驳:“里面的裤子……穿在我身上也没多大!”

哟,还不让人说了,邹斐忍着没笑出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过会让我看看,到底大不大。”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了,丁一博彻底哑了声,盯着电视机假装没听见,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邹斐耍完流氓就跑,洗澡前把电视遥控器扔给他:“你要看什么电影自己点播,都有。”

丁一博对电影也没什么特别喜好,都能看,挑挑选选半天最后挑了一部外国动作片,看着挺刺激,应该不会无聊。他选好电影也不看,就傻坐在那等着邹斐洗完出来了,才按播放键一起看,看电影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吃零食,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邹斐几次侧过头看他,他都毫无知觉。

电影看过半,邹斐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娄栋。

娄栋:邹大爷!狂风暴雨的你咋还不回寝室??算我错了行不!以后再也不说你小棉袄的坏话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邹斐:和小棉袄在家看电影,你就自己一个人睡吧。

娄栋:……别回来了,祝你们合久必分:)

邹斐:嘴欠是不是,等着,明天回来揍你。

两人互怼了几句,谁都没提下午那回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邹斐心里放松不少,扔下手机往丁一博身上靠。丁一博正看到电影紧要关头,背脊都挺直了,被他全身重量一压,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回过头安抚似的摸摸他的头,问:“怎么了?”

“娄栋可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没事吧?”邹斐压在他身上毫无罪恶感,鼻尖顶在他耳后轻轻嗅了嗅,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洗发水沐浴露香味。他很少做这样带着点撒娇意味的举动,即使小时候也不曾过分依赖亲人,过于强势的性格让他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存在,没想到到了丁一博这,他倒成了被宠着的那个,好像怎么做对方都不会生气。

“没关系啊,”丁一博无所谓别人知不知道,反正都不会影响他对邹斐的喜欢,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有些吃力地转头问,“对你有影响吗?”

邹斐那颗心像泡在蜜罐里一样,甜得他口干舌燥,挑眉道:“你觉得呢?”

电影终于进入尾声,男主经过一番搏命厮杀打败了反派,和女主在夕阳下拥吻,丁一博松一口气,这才觉得上身仿佛压着一堵墙,重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他很想让邹斐再多靠会儿,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只好抬手拍了拍邹斐的臂膀。

邹斐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问:“你之前说我们以前不认识?”

丁一博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有些茫然地点头,就听邹斐又问:“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是邹斐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第一次是想打消丁一博继续喜欢他的念头,这一次……是想要更了解对方。

丁一博当即笑了,没有丝毫犹豫地说:“觉得你帅,打球厉害,成绩好,对朋友仗义,骂人的时候也很可爱。”

一通土味彩虹屁丝毫没让邹斐觉得开心,反而越听脸越黑,最后不得不打断他:“停停停,有你这么形容男人的?你以为是你啊。”

“我怎么了?”丁一博没听明白。

幸好没听明白,邹斐说完自己都吓一跳,后背竟然出了汗,好几秒后才不自在地低声骂:“说你蠢!”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在打人,”丁一博笑了一会儿,突然说,他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底,久而久之连表达自己心情的能力也丧失,却愿意为了邹斐将自己那颗坚硬密不透风的心凿开一个小口,“我从来没有想要争取的东西,没有目标,也……没有喜欢的人和爱好,什么都是一样的,但是那一刻,”丁一博说到这眼神突然明亮起来,仿佛还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我突然觉得很兴奋,每天都想要更接近你一点,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就……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了。”

就是因为从来没喜欢过,才知道什么是喜欢。

邹斐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有些过于震撼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是觉得沉重的,有些人的喜欢那么简单,有些人的喜欢却那么难。

丁一博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突然害怕起来,他后悔说这些扫兴的话了,邹斐会不会也觉得他很奇怪?觉得他不正常?他——

他被拥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头抵着宽厚结实的胸膛,耳边是邹斐低沉磁性的声音。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了。”

******

丁一博是被邹斐托着进卧室的,像只无尾熊似的挂在他身上,手脚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与腰身。

“我自己能走……”

“口是心非。”邹斐轻笑一声,用脚踢上门,“是谁身子软得扶都扶不起来?”

丁一博想起刚才沙发上自己被吻到脱力,低头将脸埋进邹斐颈间,不吭声了。

邹斐把他放到床上,也不开灯,重新覆上去,用舌顶开他的双唇探进口中。哪怕已经吻过好几次了,两人的舌头触碰在一起时,丁一博仍是一颤,他的嘴唇还肿着,不碰也会轻微地胀痛,可是邹斐一亲他,他就什么感觉都没了,只剩下颤栗与甜蜜。

邹斐的吻越来越深,甚至有些凶狠,唇舌间发出粘腻的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丁一博有些应付不了,拧着眉哼哼唧唧地叫邹斐的名字,屁股上被狠狠拍了一掌。

“闭嘴!”邹斐哑着声骂。

丁一博看不到他猩红的双眼,只能听到上方粗重的喘息,他不敢叫唤了,仰起头去亲邹斐,学着他的动作将舌头探进去笨拙地搅动,小声说:“我不叫了……你再教教我。”

邹斐简直要疯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他的身上已经一层薄汗,他单手掀起T恤,一把扯下扔到一边,俯下身咬住丁一博的唇:“好,我教……”

“……唔嗯!唔……”丁一博又忍不住想叫了,邹斐咬着他的耳朵,正细细地舔他刚打的那个耳洞,不知道是耳朵本身敏感还是伤口的关系,又痒又舒服,他被舔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几次想躲开,都被邹斐压着继续舔。陌生的快感冲进他的身体,他有些无措,双手紧紧地攀着邹斐赤裸滚烫的肩膀,连自己的上衣是什么时候被卷到胸口的都不知道。

邹斐摸着他精瘦的腰身、肋骨,以及小小的汝头,这是一幅男人的身体,他清醒地知道,然而欲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他重重地揉着那两颗肉粒,低头将它们咬进嘴里蹂躏,吸得啧啧作响,双手从宽大的裤脚里摸进去,揉捏掌心下的肉臀,甚至往后摸到那一处隐秘之地,用手指轻轻刮蹭,引得那处不住收缩,“是用这儿做?”

丁一博早已经舒服得迷瞪了,整个人抖得一抽一抽,身前的性器硬成一根小棍将裤子撑起,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像是猫叫:“不、不行,还没……清理……”

邹斐“啧”了一声,有些烦躁,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不管不顾的,以往的克制力在这个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丁一博终于能够喘口气,起身跪到邹斐面前,黑暗里邹斐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轮廓,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自己的裤子被拉下,完全勃起的性器被纳入一处湿热之地,他才猛地吸一口气,手一伸,打开了床头灯。

丁一博刚吞进邹斐那根东西,就被照了个一清二楚,心里那点建设完全崩塌,几乎是立马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含着嘴里的硬物不敢动弹,最后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将那根粗长的性器又吞进去一些。

邹斐浑身一僵,忍住在他嘴里抽插的暴虐欲,转过头,过了几秒才看向他,问:“……哪里学来的。”

丁一博还在对付嘴里的东西,闻言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看他,含糊着说:“网上……看到的。”

邹斐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嘴角,哑着嗓子道:“好好舔。”

收不住手的痛苦……

来来来,四人座自行车,一个个上,无需付费直接骑走,明晚过来还能骑一圈 ( ?° ?? ?°)?

丁一博腰一软,身下胀得都快发痛了。然而实践和理论终究是两码事,他含着的时候动不了舌头,动舌头的时候又包不住嘴,到后来弄得邹斐整根性器上都是他的口水,自己下巴上也湿乎乎的一片。

邹斐很想再多看会儿,但实在被撩得难捱,简直和折磨无异,况且看到丁一博跪趴着吃力地舔他下身,他其实……挺心疼的。

他低叹一声,捏着丁一博的下巴往后退,谁料丁一博突然按住他的大腿,一股脑地想将整根吃进去,结果被硕大的乌头顶住喉咙,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

敏感的顶部被狠狠挤压,邹斐爽得腿根一抽,快感自尾椎升起,他手上用了点劲,拧眉低喝:“松嘴!”

丁一博红着眼眶摇头,这会儿也顾不得羞不羞耻了,裹紧嘴吸得呲呲响。

邹斐拿他没办法,摸着他的后脑轻声说:“嘴巴放松,张大,嘴唇包住。”他跪起身,拽着丁一博的头发让他微仰起头,以一种绝对支配的姿势自上而下地在他嘴里抽插。

丁一博仰着头,不敢乱动,也不敢吞咽,过多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滴得胸前衣服上都是,整张嘴被插得一塌糊涂,他却不为所动,望向邹斐的双眼内满是痴恋。邹斐眯起眼,手蓦地收紧,抽插的速度逐渐加快,偶尔从紧闭的嘴巴里逸出几声闷哼和粗喘,他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欲望,饶是如此也费了一些时候。射金的时候,他强忍着快意将性器抽出,丁一博却傻傻的不知道躲,张着嘴吃进一大半经验,还有一些喷在脸上,完全是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

邹斐低低喘气,胸膛不住起伏,刚射完的性器沉甸甸地半垂在两条健壮的大腿间,他转身抽出几张纸巾擦掉丁一博脸上和嘴里的秽物,将他翻了个身靠坐在自己怀里,顶开他的双腿。

丁一博早已硬了,内裤前端都被润湿一片,邹斐扒下他的裤子,握住他的性器轻轻撸动。丁一博一抖,挣扎着往后躲,他的下体也很白,体毛稀少,性器是偏淡的肉红色,湿润的顶部不停溢出湿液。

邹斐的眼神一黯,伸手将他整个乌头剥露出来,卡在虎口处揉弄,另一只手包住底下那一对鼓胀的囊袋轻轻挤压,他才发现男人的会阴处是那么柔软的,只消用手指按两下,怀里的人就会打着颤地呜咽出声,“腿打开,不准合拢。”他沉声命令,看对方明明抖得不行,却还是张开双腿,任由自己的双手在他腿间做尽下流之事。

丁一博突然挺直背,猛地按住邹斐的手,失神地张着嘴,几秒后才闷哼一声,倒回他的怀里,整个人软得像是没了骨头。邹斐张开手掌看了眼,又看了看自己重新勃起的下身,天人交战许久,才低头亲了亲半昏睡过去的人,低声道:“这次先放过你。”

21.

“哟,春宵一度啊邹帅,皮肤气色都不一样了。”邹斐一回寝室,娄栋就从床上探出脑袋,坏笑着打量他。要说不震惊那是假的,放在别人身上,娄栋肯定不能接受,甚至是恶心的,可邹斐是他兄弟,他想恶心……也恶心不起来啊!老实说邹斐找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和他有关系吗?是不关他屁事!影响他俩友情吗?也不影响!而且抛开最初的成见,他看丁一博顺眼多了,人是不错,甚至配邹斐那暴脾气,还挺合适。

邹斐在他脑袋上一拍,顺手扔过去一个饭团:“给你带了早饭,豆浆在桌上。”

“我靠,刚好肚子饿了,爱你邹帅!”娄栋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连牙也来不及刷,先猛喝一口豆浆。

“少恶心人。”

“小棉袄能爱我不能爱啊?”娄栋看看邹斐的身形,又想到丁一博那小身板,不知想到什么猥琐的事,“啧啧啧”几声,“我说你俩……没被你玩坏吧?”

“你他妈天天想些什么东西,别瞎惦记人。”邹斐警告他,他以前只知道自己脾气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有欲也变强了,别说丁一博在床上的模样,就是他穿着衣服,也不能被人想。

“至于吗你,没人和你抢,”娄栋不死心,还在危险边缘试探,“我就秉着科学严谨的态度问问啊,你那根驴玩意儿——”他还没说完,便被邹斐一脚踹进了厕所。

邹斐其实有点郁闷,丁一博早上醒后就没怎么和他说话,明明昨晚才做过亲密的事儿,一觉醒来却氛围微妙,除了吃早饭时有过几句对话,其余时间再无交流,连对视都没有。他回想了一下昨晚做的事,发现不能细想,不然立马能硬。果然还是把人吓到了吧。

邹斐对于喜欢上一个男生并没有太多的不能接受,也没有什么世界观需要重新建立,喜欢就是喜欢了,他从不纠结自己的决定,比起自己,他反倒更怕丁一博无法接受,毕竟对方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做了这些那些,万一突然醒悟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呢。

“操……瞎撩完就躲……”邹帅百八十年没体会过这种糟心的感觉了,看了会儿球赛满脑子丁一博的事,最后气得直接拖着娄栋去操场上打球。

心情不好就运动,没什么是运动不能发泄掉的,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累。邹斐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想过会要不要去找丁一博。

娄栋蹲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盯着单杠上的人,这家伙是来秀肌肉的吧??他才做了不到十个已经手抖得怕是连晚饭的筷子都要拿不住,邹斐竟然大气都不喘一口,魔鬼。

一整天丁一博都没发信息给邹斐,邹斐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对方是害羞,然而到了晚上他的腿脚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丁一博寝室没开大灯,只有每人桌上的小台灯亮着,唯独他那个角落漆黑一片,人不在。吴卓看到邹斐,知道他多半又不是来找自己的,指了指上面,小声说:“床上,睡了。”

邹斐抬眼一瞥,床上果然隆起一团,他微微挑眉,这么早?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丁一博的头,对方是朝着墙睡的,没醒,他往下摸到额头,有点烫,但没有热度,幸好不是生病。“明天再找你算账。”他小声骂了一句,收回手前又捏了捏丁一博的耳朵,捏到那颗耳钉时,才稍稍放下心。

邹斐刚走出寝室,丁一博就睁开眼,他摸摸自己的耳朵,浑身滚烫。

结果第二天邹斐还是没能找丁一博算上帐,丁一博出去参加社团活动了,他自己又被学生会拉去帮忙,一直忙到大晚上。两天没见到人,邹斐心里憋着一团火,大半夜的又拉着娄栋去操场上锻炼。

“神经病啊你!大晚上的跑什么步,我快冻死了!”娄栋还以为是去小超市买夜宵,穿着背心短裤就下来了,这会儿冻得鸡皮疙瘩起一身,“你要做运动去找小棉袄啊,找我干什么……哎等等,你干嘛你干嘛?别拽我,我不跑啊哥——!”

邹斐是那种守株待兔的人吗?他不是,他也不可能等着丁一博自己想通来找他,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期限,两天,再两天他必须解决这个事。招惹完他还想跑,没那么容易,得负责。

真想好解决办法,邹斐反而不那么急了,每天该干嘛干嘛,悠哉悠哉地等着两天后去截人。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哪也不去,就跑丁一博寝室等着,再怎么忙睡觉的地方在这,总要回来的。

丁一博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寝室,神色间透着疲惫,他看到自己桌前坐着人,只以为是吴卓,打了招呼走过去放东西,等走近两步看清那个背影时,才猛地立住脚步。

邹斐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沉沉地盯着他看,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

丁一博吓了一跳,瞳孔一缩,下一刻就被邹斐抱进了怀里,他轻声叫:“邹斐!”

“没事,吴卓他们去KTV唱歌了,”邹斐抱着他,在他耳边嗅了嗅,现在洗发水的香味都那么好闻?“怎么不给我发微信,那么忙?”

“嗯……这两天社团要参赛,还得培训……”丁一博是真的很累,闭着眼靠在邹斐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脸。

邹斐看着他眼眶下的一圈青,原本要说出口的那些质问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了,他摸了摸丁一博的脸,问:“你明天……”

“嗯?”丁一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刚抬起头就被邹斐按了回去。

“明晚有空吗?”问得没头没脑的。

丁一博点点头,说:“有空,明天早上参加完比赛应该就没事了。”

“……”邹斐又卡壳了,沉默半晌,把丁一博紧紧按在胸前,清了清喉咙低声道,“明晚学校里放电影……去看吗?”

丁一博似乎是笑了,有热气喷在邹斐胸前,他甚至能感觉到丁一博的嘴唇贴在他胸口,一张一合地说“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那颗躁动的心。

想吻他。

邹斐歪过头,无声地用唇蹭了蹭丁一博那只戴着耳钉的耳朵,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僵,他露出一个苦笑,有点无奈地松开手,将人推开。

“早点休息,明晚见。”

22.

说是放电影,其实也就是大一点的影音教室。邹斐因为学生会的事有点耽搁,去的时候晚了十分钟,丁一博形单影只地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远远看去像是被人放了鸽子,透着一股可怜劲。

“不是让你先进去看。”邹斐在漆黑的楼道里捏了捏他的脸,捏完有点舍不得放手,那种悸动的感觉又随着触碰席卷而来,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我等你来了一起看。”丁一博和邹斐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不远,但是邹斐感觉得到他在拉开两人的距离。

电影已经开始了,人还挺多,坐满了三分之二的位子,两个人摸黑从后门走进去,随便挑了后排角落里的两个空位坐下。

放的是部国外爱情片,邹斐光顾着约人,也没看是什么电影,这会儿看得昏昏欲睡,注意力全在身边那个人身上,丁一博看电影的时候始终很认真,表情会随着剧情和主角的情绪出现一些微小的变化,时而皱眉时而舒一口气,倒是比电影更让邹斐看得津津有味。快结尾时,教室里传出一片抽泣声,很多女生看哭了,丁一博也看得动容,邹斐还没见过他那么难过的表情,心里一动,在桌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手的主人一惊,想要挣扎,却被邹斐握得紧紧的,放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

丁一博的手很好看,光是摸都摸得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内有一层薄薄的茧。邹斐把玩似的一根根摸过去,摸手指,摸骨节,摸指甲盖,全部摸完后揣进兜里捂着,再悄悄摸一遍。喜欢上了,看哪里都顺眼。

丁一博一开始还试图把手抽出来,发现挣不开只好安安分分地由着邹斐摸,偶尔指尖勾过邹斐的掌心,就像勾在他心尖上似的,又痒又酸,想放在嘴里咬一口。

电影结束,两人被人流拥着挤出教室,丁一博没走几步就和邹斐分开了,被人流推搡着走在最前面,他转头看了几次都没看见邹斐,有些急,正想冲回人群里,就被一只手拽住往后拉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回到邹斐身边。

“怎么站着不动,”邹斐看他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笑了,“电影看傻了啊?”

丁一博摇摇头,没吭声,身体却是紧紧地挨着邹斐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讲话,路过小吃店时,邹斐进去买了一杯咖啡和一杯奶茶,将奶茶放进丁一博手里。学校里的咖啡很甜,奶味又重,一喝就能喝出是粉泡的,邹斐以前从来没买过,他对咖啡的要求很高,必须得是现磨的,可现在和丁一博并肩走着,看他喝得一脸满足,嘴里那口廉价的咖啡似乎也不那么难喝了。

“下次带你出去吃,市中心有一家店,甜品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的,”邹斐少有的词穷,他还不想那么快放丁一博回去,“再走一会儿?”

丁一博“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大男生当然不可能也和那些情侣一样去绕操场,邹斐就带他去平时练单杠的地方,在操场的角落里,旁边有棵大树,到了晚上没人去。

丁一博低头走路,从刚才开始情绪就有些低落,他突然开口说:“刚才那本电影……他们差一点就能在一起的,为什么要放弃?”

“嗯?”邹斐全程在看他,连电影讲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含糊地应一声,顺着他的话说,“不能在一起是世间常态吧,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况且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总得有取舍。”

他说得那么理智,丁一博反而无法反驳,心里却还是堵得难受。邹斐失笑,弄了半天是因为这事不开心,他以前很烦那些看完电影还一堆观后感的,现在却耐着性子逗他:“怎么还入戏了,电影而已,导演赚你们眼泪的。”

“我……”丁一博突然拽住他的手臂,有些急道,“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我、我想……在一起……”

他说的结结巴巴,邹斐却有点听明白了,一颗心瞬间狂跳不止,土味情话听多了,也招架不住,他想好好疼他又想狠狠地欺负他。邹斐一个跨步把丁一博抵在树上,贴着他的唇低声问:“想和谁在一起?”

“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分——”

丁一博还未说完就被邹斐狠狠吻住了,他心里满是不安的情绪,急迫地仰起头去迎合邹斐,却不想邹斐吻了一会儿便放开他。

“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咳……以后不会了,尽量克制,你不用躲。”邹帅从小牛逼到大,还没这么低声下气地哄过人,这会儿也是臊得别扭,说完猛吸一口咖啡,混着嘴里那股奶茶味儿,又甜又腻。

丁一博还张着唇,嘴角一小块来不及舔去的口水印,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突然蹲下身,红着脸闷声道:“不是躲你……是一靠近你,我就怕控制不住……”

邹斐以为自己听错了,也跟着蹲下身,问:“什么控制不住?”

丁一博把头埋在手臂里,吸了吸鼻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邹斐猛地低头看向他两腿间,被丁一博捂住了眼,声音里透着哀求:“你……别看。”

邹斐口干舌燥,心里几乎被火烧一样,要不是还在外面,他能直接把人……他低声骂了一句,索性两膝着地,半跪着把丁一博顶在树干上,恶狠狠地问他:“不是怕我?不是不想做这事?那我还能做吗?接吻?更过分的事呢?”

邹斐问一句,丁一博就红着脸点头,听到后面,是真的快哭出来了,这下没法走出去了。

邹斐才不管,得了应允便探头去吻他,肖想了好几天的人,不一次吻回本怎么行。丁一博被吻得呼吸急促,早跌坐到了地上,紧紧地夹着腿,手却主动搂住邹斐的脖子。

邹斐嫌他挡在身前的腿碍事,长腿一伸,挤进他两腿间,紧贴着他,甚至用膝盖去轻轻蹭他被裤子包裹住的鼓胀之处。

丁一博闷哼一声,两条腿不受控地痉挛抽动起来,无处可躲只好夹紧邹斐的腰,红着脸由他为所欲为,“别蹭了……真的会……”

“会什么?”邹斐吃了定心丸,耍起流氓毫无顾忌,侧过头去亲他的耳朵,似乎格外喜欢这儿。

丁一博几近崩溃,闭着眼在邹斐耳朵上留下一圈不深不浅的牙印,呼着热气小声说“会把裤子弄脏”。

邹斐差点也让他撩得硬起来,喘口气定下心神,终于大发善心地把人从地上拉起,脱下自己的卫衣套在他身上,虽然大了点,但刚好能遮住重点部位,不至于太难堪。

“你冷吗?”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这几天还有冷空气,邹斐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短袖,丁一博看得直皱眉。

“冷?”邹斐像是听笑话,“我现在热得恨不得去冲冷水澡灭火,你还怕我冷?”

丁一博抿抿唇,晃着身上那件“嘻哈服”一声不吭地往寝室走。

邹斐一笑,追上去搭住他的肩,又低声说:“衣服不用还我了,留着过会自己解决?”

丁一博分不清他哪句话是开玩笑哪句话是认真的,竟然“嗯”了一声,顶着一张发烫的脸小声说:“那下次……你帮我解决……”

邹同学差点原地爆炸,此时此刻急需一件衣服挡挡。

23.

一旦把话说开,邹斐就不那么小心翼翼地克制了,白天在外或许还装模作样一下,到了晚上频繁进出丁一博寝室,大摇大摆地把人领走。

吴卓私底下还问过娄栋,怎么这两人突然那么要好了。娄栋嘴上打着哈哈,心想你那是没见过他们更要好的时候,奸情都不是一天形成的!有时寝室里只有娄栋在的时候,邹斐能直接把人带进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宿管都管不着!两人并排坐桌前,头对头脚对脚地看电影,完了邹流氓还要调戏一下小棉袄,真是辣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娄同学受不了恋爱的酸臭味,又不想给这对狗男男创造恋爱的环境,愣是顶着邹斐阴沉的视线霸着座位打死不走出寝室半步,结果最后被邹斐用女神的微信号打发了,灰溜溜地替两人关好门。想想也是,何苦为难自己呢,给他人一条出路,也是给自己一条活路。

不过和丁一博接触多了,娄栋对他改观不少,和他想象里的……不一样,除了话少没毛病,尤其是有次他没带饭卡正一脸尴尬时对方不知从哪冒出来帮他“嘀”了一下之后,他都有点可惜这棉袄怎么穿在邹斐身上了,要是女生他就……算了是女生他也不敢和邹斐杠。

成功打入内部的丁同学毫无自知,面对娄栋还有些忌惮,怕自己经常去他们寝室会让娄栋对邹斐有意见,也会给他多带一份吃的。娄栋完全没意见,吃得不知道多开心,左一声丁同学右一声丁同学,活生生地把邹斐叫毛了,勒着他脖子把他撵出去警告了一顿,转身回寝室锁上门又把丁一博堵在桌前进行了极其严厉的体罚。

“还给不给其他人买东西了?”“不给了……”“刷饭卡?”“那是……不、不刷了。”“叫声好听的。”“……哥。”

邹斐心里舒坦了,炸毛被顺得服服帖帖,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的意思。丁一博好几次出门腿脚都是发软的,偏偏男人一旦开了荤就食髓知味,丁同学也未能幸免,明知会被体罚,下次还是要来。

只是邹斐到底还是没做到最后一步,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对丁一博上了心,在一起不仅仅是为了做那点事,他挺享受目前这种状态,每天嘴里都像是含着一块糖,看到那个人就想笑,很开心。

月底的时候方醒在群里约饭,杜昊还不忘@邹斐让他把小丁带上,邹斐没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好”。

一直到出发那天丁一博都不知道要去哪,只以为是带他去吃饭,等走进包厢看到方醒和杜昊时,立刻惊喜得愣在原地,隔了好几秒笑着喊了两声哥,比第一次见面亲近许多。那笑容有点刺眼,看得邹斐很是吃味,走到他身旁咬牙切齿地低声问:“怎么到处喊哥呢,啊?”

“哎哎,邹斐,讲什么悄悄话呢?!起开!”杜昊一直觉得邹斐平时没少欺负压榨丁一博,上次就看不过去了,这次直接上前推开邹斐,先是给了丁一博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搭着他的肩往桌边走,“可想死我了小丁,上次后来没事吧,怪我,哥哥当面给你认个错,今天随你来,怎么灌都行!”

邹斐在后面看得直冒火,拳头握得“咯咯”响,恨不得把杜昊那只爪子给剁下来。他几步追上去,在杜昊一屁股坐下前把凳子往后一抽,拉过丁一博坐在自己身边。

杜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气得蹦起来指着邹斐的鼻子骂:“你他妈脑抽啊!我和小丁交流下感情碍着你啦?!”

不仅碍着了,还碍得正中红心。邹斐拍掉他的手指,不耐烦道:“你谁?轮不到你交流,一个老郭还不够你交流的?”

“我靠!你没事提他干什么!”杜昊前些日子在外面闯了祸,不敢让家里知道,最后是郭敖出面解决的,事后狠狠揍了他一顿,杜昊还在和他闹别扭呢,“就他这个老面瘫,脸和肉毒素打多了一样,让他笑一下比登天还难,有什么好交流的。”郭敖有事还在北京,今天来不及赶回来,杜昊也就敢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逞口舌之快。

邹斐咧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松开手指,一条十几秒的语音成功发送给郭敖。

“……”

“你还有两分钟时间挽回。”

“是为兄错了,为兄不该贪恋凡尘,以后必定一心向佛只与花草树木结缘,就请弟弟绕我一命吧!”杜昊说得声泪俱下,就差没扒着邹斐的手把手机抢过来。最后虽然消息是撤回了,但郭敖还是听到了,等他赶回来提着杜昊的衣领去交流感情,那又是后话了。

丁一博坐在一边看两人吵来吵去有点急,不明白怎么每次都是因他而起,方醒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朝他摆摆手笑道:“不用放心上,从小闹到大,以前嫌烦,现在还挺怀念的,哎是不是看着很有意思?”

丁一博笑了,刚要点头,就见邹斐看向他,连忙敛了笑容低头喝水。

邹斐和杜昊互相骂了一会儿,转头又聊起游戏和车,方醒不爱聊那些,就和丁一博聊电影聊书,两人都爱看书,很容易聊到一块儿。

“他们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王尔德是谁?你们同学?”杜昊看他们聊那么起劲,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听得一脸懵逼,见邹斐用盯着白痴的眼神看他,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别以为用这种眼神看我就能装得你知道一样!”

邹斐懒得理他,侧过头去看丁一博,他很少有这么放得开的时候,难得遇上品味一致的人,眉眼处尽是喜色,讲到自己擅长的地方甚至会抬手比划,和平时沉默寡言的模样不一样,也不是那个在邹斐面前既害羞又大胆的丁一博。总之很喜欢。

“靠,你笑得好恶心,我害怕。”杜昊抱胸躲远,不敢想象郭敖这个魔鬼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一顿饭吃下来,邹斐的变化谁都看得出,就连杜昊那么心大的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声逼问邹斐是不是谈恋爱了,真的,比起以前那个“小郭敖”,脾气好太多了,整个人透出一丝幸福的平和。

“小丁,你和这家伙关系好,肯定知道,你就点头摇头,是不是谈了!”杜昊知道从邹斐嘴巴里挖不出什么东西,转头从丁一博那下手。

邹斐喝着饮料闷笑一声,放下杯子在桌底下踢了踢丁一博:“问你呢,我谈了没有?”

丁一博突然被cue,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看杜昊,又看看邹斐,慢慢红了脸。

“你脸红个什么劲啊小丁!别怕他,只管说,我罩你!”杜昊以为丁一博害怕邹斐不敢说,大着嗓门把桌子敲得邦邦响。

方醒在旁边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场了,恨不得把这一段拍下来给郭敖看,真是几个大活宝。

丁一博的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喝醉酒,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觉得良心有点痛,杜昊拿他当弟弟看,他却把人弟弟拐走了。

杜昊还在那嚷嚷,方醒却丝毫不意外,能让邹斐第二次带过来赴他们约的,也就杜昊那傻缺会当着邹斐的面和人交流感情。本来这事他不想随便插手的,毕竟两个人能不能好到最后还不一定,何况他们几家人为邻几十年,邹斐爸妈就和他亲爸亲妈一样,小时候谁没互相带过对方的孩子,他要帮了丁一博,就是帮着断了邹斐爸妈的一个念想,可两人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事帮不帮都得面对,别人他不管,至少不能让邹斐和丁一博在他们几个兄弟这受伤。

短短几分钟,方醒已经把能想到的后果都想了一遍,然而当他抬头看到丁一博眼神灼灼地注视着邹斐时,又自嘲地笑了,其实丁一博远比他想得更有决心和意志,根本不需要他瞎操什么心,一步步来吧。

“等老郭回来找个时间再聚聚吧,去近点的地方玩两天怎么样?”方醒垂下眼眸开口,停顿两秒又道,“小丁也一起来?”

“行啊!要不去泡温泉怎么样?想想就爽!小丁去泡过没?露天的,泡完再做个按摩。”杜昊一听要玩,很兴奋,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攻略了。

邹斐看了方醒一眼,朝他举了举手中的杯子,两人在半空里无声一碰,仰头喝完。

24.

方醒和杜昊都是效率很高的人,隔了一个周末就把行程定下了,定在十二月中旬,刚好郭敖也有空。

丁一博除了小时候跟着他伯父一家去北京玩过,稍大后再没有一起出去,更别说和朋友结伴旅游了,青春期最好的时光里他几乎都是一人度过,没有热血冲动的回忆,也没有见证他青春的地方,和邹斐那一次短短的旅行仿佛打开了他的新世界大门,突然对外面未知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期待。

他最近热衷于听邹斐讲以前的旅行经历,邹斐去过的地方他都会去图书馆把当地的旅游书籍借来看,还下了一个旅行app,每天看别人的游记和照片。他想……和邹斐去更多的地方,光是一个海边就让他回味至今,如果能有更多的回忆就好了。

邹斐常常被他那带着崇拜与兴奋的眼神看得保护欲骤起,每次讲之前都要先把人圈在怀里狠狠戏弄一番。

丁一博气喘吁吁的还要问他冰岛是不是真的能看到极光。

邹斐一边舔他的脖子,一边发出低沉的笑,热气喷在敏感的耳朵上,带来一阵颤栗的悸动,丁一博痒得缩起脖子。

“能,但是我去的那次没看到,”看到丁一博瞬间失望的表情,邹斐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极光要看天气,也要靠运气,我那次运气不好,一到傍晚就开始下雨,连着五天都没有等到,反而我爸妈不是奔着极光去的,结果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所以不要抱太大的期望,而且你看的那些照片大多都是后期处理过的,没那么亮。”

邹斐说着拿出手机,给丁一博看他爸妈去的那次发过来的照片和视频,见丁一博不说话,又逗猫似的挠他下巴,笑道:“失望了?”

“没有……还是想去,更想去了。”丁一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想和你一起看极光。”

邹斐胸口一窒,猛地双手用力将他抱起顶在墙上,凶狠地开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给我记住了,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绑到那儿卖了。”

“那也卖不了多少钱。”丁一博笑眯眯地反驳,捧着他的头主动吻上去。

丁一博日思夜想地等了大半个月,除了邹斐,他还没对什么事有过那么强烈的期待,连衣物都早一个星期整理好,眼看出行的日子要到了,偏偏事与愿违。

手机响的时候两人正在电影院看电影,丁一博的电话除了室友就是广告推销,很少有人找他,邹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人是“大爸”。

丁一博坐在中间不好走出去,只好往邹斐那靠过去一点,轻声讲电话,邹斐顺势搂住他,只听他应了几声,整个人紧绷得厉害,最后说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后丁一博显然心情不好,恹恹地缩回座椅里,盯着前面的靠背发呆,根本没在看电影。邹斐站起身,不顾后排人的不满,拉着他走出放映厅。

“电影……不看了吗?还没结束呢。”

“不看了,你有事?”邹斐意有所指地朝他手机一抬下巴。

“……我……对不起,我明天可能去不了温泉了,这个周末得回一趟家……”丁一博说得艰难,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朝邹斐道歉。

“用不着道歉,不和我说说什么事?”邹斐也不是真的想让他对自己无所隐瞒,只是丁一博每次有事都不愿意告诉他,让他觉得有点窝火,很无力,像个局外人似的。

“是、是我大伯打来的电话,让我这周……回去吃饭……”这话说出来连丁一博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就是那么可笑的理由,他没法拒绝。他被大伯家收养至今十一年,从对新家抱有期待到弄明白自己只是多余的一员,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小孩学得多快啊,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知道自己被讨厌了,不能撒娇,不能任性,要听话,要懂事,不然真的会没有家。寄人篱下的生活不轻松,他欠的早已不是情而是债。

邹斐听后面无表情地“哈”了一声:“不想说就算了,行了,我和方醒说一声,以后有机会再去吧。”

“要不……你们先去?房间都订好了,我……”

邹斐没理他,拿出手机给方醒打电话,丁一博张了张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生气归生气,邹斐还是没舍得让丁一博一个人坐那么久的公交车回去,回学校取了车送他。一路上邹斐始终没讲话,冷着脸看路,丁一博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憋了回去,这是两人第一次冷战,他很无措,也害怕,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让邹斐不要生气。

邹斐的车开到巷子口就堵住了,窄窄一条路,两边停满了车,人和自行车全挤在这条小马路上,他烦躁不已,狠狠按了几下喇叭,把路边的一个小孩吓得哭起来,牵着孩子的婆婆指着他们的车破口大骂,邹斐气得一拳砸到方向盘上,看到丁一博吓得一抖,心里有点愧疚,又拉不下脸先妥协,拧着眉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距离。

“你这儿下车自己走进去吧,车进不去。”

“我……”丁一博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然而眼下的环境实在不方便说话,后面的车已经排起了长队,他没办法,只好先下车,朝邹斐挥挥手说了声“开车小心”,邹斐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脚油门开走了。

伯父家在小区很里面,丁一博左拐右绕地走了一会儿才到,楼底下有人围在一起聊天,看到他都停下声,投来探究的视线,等他走进楼道才又窃窃私语起来。

“就是他啊,小时候……”“好久没看到,还以为搬出去了。”“读大学呢……”“可怜哦。”

丁一博早已听习惯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哦一博回来了啊,”伯父正在烧菜,抬头和他打了声招呼,朝里面指指,“进去坐会儿聊聊,你哥今天也在。”

客厅很小,只摆了一张饭桌、两个柜子和丁一博睡觉的单人床,大概是太久没回来,床上已经堆满了杂物。林红英和丁乐正坐在桌边看电视,听到声音都回头看他。

“哟,好久没见,最近怎么样?”丁乐小时候和丁一博玩得很好,后来时常听他妈抱怨念叨,加上有段时间生活确实过得窘迫,自然而然地就和丁一博疏远了,甚至在学校受了欺负会回家拿丁一博出气,长大后倒是又变得客气起来,或许是想弥补小时候做的那些错事,只是发生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无论是在回忆里还是心里。

“挺好的……”丁一博无话可说,林红英的视线刺得他如芒在背,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又退回厨房,系上油渍斑斑的围裙,“我来烧吧大爸,你去休息会儿。”

四人很久没有一起共进晚餐了,丁一博和丁乐都已不再是小孩,坐在那显得整个房间更拥挤狭小。丁乐一开始还和他聊一些网上的热点,问他找女朋友了没,后来大概是嫌他无趣,话锋一转又和自己父母说起了同事间的八卦,聊到有趣之处三人哈哈大笑。

丁一博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低头安静吃饭,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这时候邹斐在干什么呢?他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

饭后丁乐要走,他找到工作后就搬出去住了,林红英不满,沉下脸发脾气:“难得回来趟,怎么不住家里?!”

丁乐一边穿鞋一边笑:“你看看住不住得下!一博难得回来,就不和你抢床睡了哈哈哈。”

也许他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狠狠扎痛了另三个人的心,林红英狠狠地瞪向丁一博,将门一摔,回到了房里。伯父正要撸袖子收拾碗筷,就听房里传出林红英的叫声:“丁明威!你给我进来!”他低声咒骂一句“发什么疯”,将抹布甩进水池里,跟着进了房间。

丁一博沉默地站了会儿,从水池里捞起抹布开始洗碗。

老房子隔音效果很差,里面的争吵声清晰可闻,丁一博麻木地听着林红英抱怨他伯父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接到家里来。

“你不是说今天会和他说清楚的吗?!你去,现在就去说!”

“你急什么急,好歹等读完书啊,不是马上就毕业了……现在说,被其他亲戚知道了要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怎么看你!当初要不是你为了争这个面子,我们怎么会过成这样!”

“你烦不烦,又说这个,再怎么样也是我弟弟的儿子,要我眼睁睁看着不管?”

“你弟都死了十几年了!自己老婆跑了不管,为什么要我们管,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小乐都不愿意回来住,到底谁是你亲生儿子!……我受够了,你不说我去说……”

“林红英!你发什么疯!声音轻点……”

一直到丁一博躺到床上,房间里的争吵还在持续,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明明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融入进去过。他有点累,躲进被子里点开和邹斐的聊天界面,突然也很想任性一回。

语音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丁一博失望地放下手机,没了勇气再拨第二遍,邹斐大概还在生他的气吧……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突然感觉枕边的手机震了震,随后持续地震动起来。他一愣,猛地掀开被子去拿手机,屏幕上邹斐的名字让他眼眶发热,他小心翼翼地接通,握着手机不敢说话。

“喂,我刚在跑步,没听见,什么事?”

丁一博咬紧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见邹斐,恨不得立刻跑到他面前。

“人呢,怎么不说话?”

“在呢……”

邹斐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声,有点无奈地开口:“怎么一股委屈劲,被谁欺负了?”不等丁一博回答,他又笑了,沉着声说,“我还没问你罪,你先委屈起来了,这么娇气的?方醒那边我已经和他说过了,酒店也退了,没人怪你,不用放心上,到时看看元旦能不能聚一起。”

丁一博又说不出话了。

邹斐似乎走进了寝室楼里,四周一下变得安静,“你……”他停了两秒,有些不自在地问,“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一瞬间丁一博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与不快乐,只因邹斐的一句话,他无声地笑着,说:“我的耳朵又肿了,你还会帮我消毒吗?”

“嗯?”邹斐一下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好好的突然跳到了耳朵上,“怎么又发炎了?你是不是沾到水了?明天回来我帮你看看。”

“不用看……”丁一博的脸在黑暗中发烫,“你用嘴……消毒就行……”

25.

邹斐的车依旧停在巷子口,丁一博远远地就看到了,一路跑着过来,上车时仍气喘不停。

“跑什么,怕我开走不成。”邹斐下意识地伸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手指抚过他的眼角,在上面停留了两秒,原本冷战过后的那一丝尴尬早已消失无影踪。

“嗯……怕你走了。”丁一博直直地看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迷恋。

邹斐看了眼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不耐地喷出一口气,手在丁一博头上大力揉了一把,转回身发动汽车,“安全带寄上。”

丁一博以为他还在生气,有些失落地靠回椅子里,手指抠着胸前的安全带。

“是我不好……你,能不能不要生我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邹斐差点忘了他的土味语言天赋,严肃的表情瞬间破了功,再看对方那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哪里还气得起来,心里只剩满满的疼惜。他笑了笑,说:“别瞎想,没生你气。”

越是这样说,丁一博越是不信,他此时已铁了心要把自己的过往、自己的生活都告诉邹斐,哪怕邹斐知道了以后嫌弃、可怜他,他也要说。可话明明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嘴巴张张合合,像是被人点了哑穴,就是蹦不出一个字。他向来是倾听者的角色,从不过多提及自己的事,他不喜欢说这些,让他的弱点、难堪、不安通通暴露于人前,他不希望别人提起他时不自觉地带上或窥探或同情的口气。

就在他急得坐立不安,紧紧拽住安全带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

“怎么了,有事和我说?”邹斐早看出了他的不安,原本还想等他慢慢开口,可见他急得脸色都白了,还是忍不住出声安抚。

丁一博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心里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开口:“我昨天没骗你,真的是我大伯喊我回去吃饭,我不拒绝……是因为他养了我十一年,我觉得……觉得亏欠他很多,我……”

邹斐突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握着丁一博的手一紧,迟疑几秒,拧着眉试探性地引导:“怎么住你大伯家,你……爸妈呢?”

“我爸生病去世了,我妈……照顾了他两年,后来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丁一博说完微微松了一口气。

邹斐也松一口气,继续问他:“然后你大伯就把你接他家住了?”

“没有,那时候我爸还在医院躺着呢,我爷爷奶奶到处问亲戚借钱给他治病,一边照顾我,然后——”一旦开口,似乎也不再那么困难。丁一博讲他少有的与父母一起的童年,讲他那善良却苦到生命尽头的爷爷奶奶,以及爷爷奶奶去世后几个伯伯是怎么争夺家产大伯又是如何将他带回家,又讲他在大伯家卑微的生活。

足够拍一本电视剧的狗血生活被他寥寥几分钟说完,他说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恨,只有茫然,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很多事他小时候都不懂,只是看着几个大人又吵又闹,直到大起来才渐渐明白,然而这时候他已经经历太多,早已没了当时该有的愤怒。

邹斐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世上可怜人那么多,他不是佛,无法感受众生之苦,也不能切身体会丁一博的心情,然而心里的痛和怒却是真实鲜明的,在丁一博轻描淡写盖过或是没有提起的那无数个日子里,他还受了多少苦?

邹斐第一次因为另一个人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在心里。

丁一博见邹斐又不讲话,心里有点慌,正无措间,就听邹斐沉声问:“所以你昨天回去是受他们的委屈了?”

丁一博一愣,听出了邹斐话中的不悦,哪怕迟钝如他,也明白邹斐是在担心自己,他抿嘴一笑,不知哪来的勇气这时候往枪口上撞,说:“不是,我就是想你了,想和你快点和好。”

“还笑得出来!”邹斐是真的越想越气,但这个气怎么也不该朝丁一博撒,于是他憋着火放缓口气,“平时打工也是为了赚生活费?他们不给你钱?”

“给……一点,他们都退休了,我也不好意思问他们要。”

操。邹斐扭头,牙关咬得两腮凸起,恨不得立马调头冲回丁一博大伯家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他气得说不出话,一路猛按喇叭飙车,等心里的怒火平息一点,才握着丁一博的手道:“以后用不着他们养了,我来养。”

丁一博下车的时候才发现邹斐没带他回学校,而是去了他家。他安分地跟在邹斐身边走进家门,随着门被“砰”地一声摔上,他还来不及换上拖鞋,就被邹斐按在墙上吻住了。

一个有些急躁的吻,和往常任何一个吻都不一样,甚至还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但丁一博仍旧无保留地仰起头,任凭邹斐在他嘴中粗暴地索取,回以温柔的舔舐,来安抚这个暴怒中的男人。

终于一吻完毕,邹斐抵着他的额头粗粗喘气,拇指抚过他红肿湿润的嘴唇,哑着嗓子道:“痛吗,咬破了。”

丁一博摇摇头,很快又点头,他的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人的时候眼里像有水光在漾,他低声说:“流、流血了也要……消毒。”

邹斐气笑了,猛地托抱起他,踢了鞋往房间里走:“你这点歪脑筋是不是全用在我身上了,嗯?还有哪痛,我一次性给你消毒。”

丁一博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间,憋了好几秒才胀红一张脸在他耳边动了动唇。

邹斐停住,眼神暗了暗,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说了两个字:“欠操。”

******

丁一博洗完澡进房间的时候就像刚从桑拿房出来似的,浑身泛出一层红,发尖还带着湿热的潮气,他身上穿着邹斐的T恤和短裤,太宽松了,两条又细又白的腿在裤筒里晃荡,稍微一弯腰,就能瞥到胸前的两点,竟然也泛着红。

邹斐喉头滚动,伸手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在墙上照出斑驳的阴影。

丁一博之前教课时就在邹斐家睡过好几晚,这会儿熟门熟路地从另一边爬上床,掀起被子一角钻进去,习惯性地往邹斐身边靠。邹斐身体热,他躺着的那一块都是温热的,对畏寒的丁一博来说特别舒服。

两人视线碰在一起,邹斐自然而然地捏着丁一博的下巴又亲上去,吻到情动处搂着他的腰一使劲,让他跨坐到自己身上,手从脸颊一路滑至胯骨,撩开衣摆伸进去,搔刮胸前两点,没几下乳尖就硬成两颗肉粒挺起。

邹斐觉得惊奇,用指腹捏住硬起的乳尖揉搓,甚至轻轻往外拉扯。一阵微妙的痒意从乳尖蔓延开,丁一博闷哼一声挺直背,隔着T恤虚虚抓住邹斐在他胸前作乱的手,像是要后退又像是把胸往前送。邹斐仍嫌不过瘾,撩起他的衣服埋下头,张嘴将乳尖乳晕一起裹进嘴里,吸奶似的用力吸吮起来,牙齿咬住汝头,舌面狠狠地扇过乳尖。

“嗯!邹……斐……”丁一博颤得跪不住,捧着胸前那颗毛茸茸耸动的脑袋,慌张无措地呻吟喘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光被玩弄胸口下身就变得湿乎乎一片。

邹斐直把他的胸口吸得通红一片,才放过他,看到他通红的眼角,又忍不住想欺负他,凑过去下流地说“真好吃”。

丁一博哽咽一声,抖着手脱掉自己的上衣,挺着那一对红肿的乳尖,结结巴巴地问:“还、还要吗?”

“……”邹斐防不胜防,咬牙切齿地在他汝头上拧了一把,堵住他那张无意识勾人犯罪的嘴,“我现在要吃其他地方。”

邹斐的手从他宽大的裤管里探进去,那两条细长的腿摸上去很滑,细腻的几乎不像是一个男人的腿,上面只有一层细细的汗毛——邹斐突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丁一博的居家短裤里面没穿内裤,是真空的。

丁一博也意识到了,埋头说着蹩脚的谎话:“内裤……忘记带进厕所了。”

邹斐不吭声,张开五指用力地揉捏掌心下的臀肉,指尖往前摸到两腿间那处柔软的地方,用指腹轻轻按压。

丁一博猛地弓起背,绷着腿根想合拢腿,被邹斐按回胸前继续抚摸,他的下身湿得实在厉害,已经渗出了裤子,连邹斐都察觉到了,笑道:“这么舒服?”

丁一博点头又摇头,眼前都朦胧了,他抱着邹斐的脖子小声求饶:“停、停一下,再摸就要射了……”

“那就先射一次。”邹斐侧头咬着他的耳朵含糊道,手指摸到后面时一愣,“怎么这儿也湿了?”

“不是!是我刚才……清洗过了,”丁一博再大胆,也是有羞耻心的,他怎么说得出口为了方便邹斐随时能操他,他一直随身带着润滑剂安全套和清洗的用具,“里面……很干净的唔——!”

邹斐就着润滑剂将一根手指插了进去,然而还没插到底就被四周那一圈肉壁夹住了,他拍了拍丁一博绷紧的屁股,在他耳边说荤话:“放松!一根手指都进不去,过会怎么把我的东西放进去,还想不想我操你了?”他说着又挤进第二根手指,趁丁一博深呼吸放松的时候强硬地在内里开拓。

丁一博的屁股微微翘起,随着邹斐的搅弄不受控制地抖动,后泬里的异物感实在太强烈了,又胀又酸,还麻,他眨掉眼里快要流下来的泪水,清晰地看到邹斐的手臂在他身侧一下一下用力地动着,配合着后泬里手指的速率,这引人遐想的画面太过刺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哼叫,前面的性器抖动着流出一股腺液。

邹斐没了耐心,双眼猩红地抽出手指,翻身将丁一博禁锢在身下,一把扯掉他那半湿的裤子。没经过任何触碰就湿得一塌糊涂的银茎翘在半空,邹斐毫不怀疑只要轻轻撸一下,丁一博就会射出来,整个股间会阴处也是一片通红,看上去更加柔软,被手指扩张过的后泬湿淋淋地收缩着,能看到内里的一点肉红,在柔和的灯光下显现出致命的色情。

邹斐直勾勾地盯着,扯下内裤前端,让自己完全勃起的银茎弹跳出来,他看到丁一博睁大双眼,惊吓似的往后躲了一下,欺身把他堵在自己身下。

“屁股抬起来,我要操你了。”

湿润胀红的乌头顶住那一处凹陷,微微用力往里挤压。丁一博腰下垫了抱枕,两腿大张着被邹斐的手压制住,迫使股间完全打开,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邹斐那根粗长的性器是怎么一点点在他下身滑动。他急促地喘息着,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双腿因为过度拉伸而颤动。

“害怕?”邹斐沉声问,扭过他的头让他睁眼看着。

丁一博摇头,视线不自觉地又被两人裸露的下体吸引,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更多一些,他想起了邹斐的银茎在他嘴里抽插时的触感,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小色鬼……”邹斐哼笑一声,腰部下沉发力,顶开那一圈闭合的入口继续插入,乌头都还未顶进去,他就感觉顶端被嘬住了,像是在拼命地吸他,他倒抽一口气,在丁一博屁股上甩下一掌,“进都没进去,夹什么!”

丁一博绞着他的顶部又狠狠打了个哆嗦,他其实有点痛,邹斐的银茎过于非常人,第一次就完全进入实在很困难,可他还是听话地深呼吸,将身体毫无保留地打开,甚至自己掰开双腿,朝邹斐露出脆弱的隐秘之处。完全顺从的模样。

邹斐的呼吸也乱了,他用拇指拉扯开已经被撑到足够紧绷的穴口,在周围轻轻按揉,那儿溢出很多水,都是刚才挤进去的润滑剂。大概是足够敏感和柔软,丁一博的后泬竟然收缩着,一点一点地把他吃了进去。

乌头完全进入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问题又来了——

“还、还没到底吗?”

“……才进去一厘米。”邹斐被紧窒的肉壁夹得头皮发麻,手臂上都是暴起的青筋,仿佛他才是受罪的那一方。

可是他感觉已经很深了啊……丁一博歪头看了一眼,真实地哭了,邹斐的银茎还有大半根在外面没插进去,他吸了吸鼻子,认命地环住邹斐的脖子索吻,试图转移注意力。

邹斐却忍不了了,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他,一手撑在他身旁,就着插进去的半根银茎挺动腰部,小幅度地开始抽插,每插一下都会控制不住地再进去一点。

丁一博“呜呜”地叫出声,全部感官都集中到了两人连接之处,嘴里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也毫无知觉,两条腿无意识地环上邹斐精壮的腰身,随着他的进出上下耸动。他一开始还能感受到邹斐的形状、长度、大小,可慢慢地,他只能感受到一团炙热在体内流淌,蹭过内壁上的每一处角落,又烫,又胀,又……舒服。

他痉挛似的打着颤,想让邹斐停一停,可是他的舌头还在邹斐嘴里,他只能弓起腰扭着屁股往后躲,却被邹斐紧紧搂住操得更深,两人的下身紧贴在一起厮磨,邹斐浓密的阴毛不断蹭过他的银茎,他哭着射了出来,连邹斐的银茎已经完全插进他体内也不曾发现。

“妈的。”邹斐爆了一句粗口,看着丁一博的眼神很凶,像是要吃人,“你就不能好好躺着让我操?!”

他的鼻间满是灼热的呼吸,低头去舔丁一博的耳朵,舔他的脖子,咬他挺着的乳尖。丁一博刚射完还很敏感,被邹斐的舌头一舔就叫起来,后泬咬着他的银茎一个劲地往里夹。

邹斐又狠狠骂了一声,见鬼的克制力,他等不下去了。他要操死丁一博。

他撑起上半身,将自己的银茎整根抽出,看着丁一博被操开的内泬收缩着慢慢合拢,又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操进去,“据说男人里面也有敏感点,操到了会很舒服,还能直接操射。”

他说几个字就重重地操一下,操到第三下的时候,丁一博“啊”的一声,身体往上一弹,红着一双眼看向他,眼里有慌张,还有期待。

邹斐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低头在他眼睛上一吻,突然加快了速度。

丁一博猝不及防,愣了两秒才瞪大眼往后躲,被邹斐卡住腰一把拖回去,下体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等他回神,又是一阵有力的冲撞。他根本来不及叫出声,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太舒服了,邹斐的每一次插入都顶过他的敏感点,有几次更是直接撞上去的,他一开始还是小声地呻吟哼叫,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耳边尽是邹斐粗重的喘息和下流的撞击声。

邹斐越插越快,咬紧牙凶狠地盯着身下的人,他的身上都是汗,肌肉硬邦邦地鼓起,透出迷人的光泽,他突然跪起身,拉起丁一博的一条腿挂在自己手腕里,从侧面粗了进去。

“啊——”丁一博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抱着枕头被撞得一耸一耸,连脚趾尖都蜷起了,这个角度进入得更深,像是顶进了他的肚子。他又哭了,苦了十几年都没流出来的眼泪,结果全在邹斐的床上流光了。偏偏他还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邹斐的名字,用邹斐爱听的那些好听话求饶,说“哥,轻一点,太长了”。

“妈的要被你弄疯了!”邹斐俯下身狠狠地吻他,操他,疼爱他。

和第一次小心翼翼又缓慢的性爱不同,这一次的快感来得猛烈又聚集,丁一博承受不到邹斐结束的那一刻,就挡着脸被操射了。他的身上一片狼藉,下身更甚,满是汗液精水和打成白沫的润滑剂,连屁股上都是湿透的汗。

邹斐舍不得再弄他,在绞紧的内泬里轻轻插了几下,放任自己射出来,即使如此,丁一博也被激得浑身颤栗缩成一团。

邹斐从畜生变回人,有点自责,把丁一博抱在怀里安抚,却听他迷迷糊糊地在耳边问:“舒服吗?”

邹斐叹一口气,差点又变成畜生,他抱起已经半睡过去的丁一博往厕所走,低声笑道:“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小混蛋,还问我舒不舒服。”

26.

纵欲的后果是第二天早上丁一博怎么都起不来,邹斐喊了几声见他仍旧睁不开眼,不忍心再吵他,随便套了条裤子去找手机。地板上一片狼藉,有纸巾有毛巾,还有昨晚两人弄脏的床单也被揉成一团丢在角落里,邹斐踢开润滑剂的空瓶,走到客厅给吴卓打电话,让他帮忙给丁一博请个假,就说身体不舒服。吴卓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起床,也没多想,打着哈欠应了声。挂了电话,邹斐又随手给娄栋回了一句微信,随后裸着上身去窗边抽烟。

冬日清晨的风很凉,甚至是刺骨的,邹斐却浑然不在意,前几年老爷子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常常带着他去冬泳,这点冷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靠着冰冷的窗台朝外吐烟,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硬朗的五官突然柔和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最后扭头轻笑一声。指间的烟还有半根,他却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将烟碾灭往房间里走。

丁一博还在睡,大概是怕冷,把被子都拉到身边,将自己团成一个蛹,只留半张脸在外面呼吸。

邹斐走过去扯开被子,硬是把自己也塞了进去。突然涌入的冷风和巨大的人形冰块让丁一博狠狠打了一个哆嗦,他半睁开眼,发现是邹斐后,赶紧贴上去,抱着他轻声咕哝:“你去哪了,身上好冷……”

“给你请假,我们下午再回学校。”

丁一博没有说话,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又睡着了。

邹斐揉了揉他的头发,视线被他肩膀上的咬痕吸引,咬得有点重了,颜色还没褪去,肩胛骨往下,整个背上都是一块块的痕迹,连屁股上也有一圈牙印,丁一博生的白,吻痕在他身上特别显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虐待了。邹斐顺着他的腰往下看,脑子里又想到那儿是如何包裹他绞紧他的,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身体瞬间重新变得火热。

昨晚在厕所清洗时,两人还是没忍住做了,丁一博根本不会拒绝人,只会不停地试探邹斐的忍耐极限,明明身体抖得不行了,还要用那双饱含欲望的眼睛看他,绞着他的手指说再摸摸那儿。邹斐彻底失控了,抱着丁一博将他抵在墙上,在喷洒的热水下使劲吻他,将他湿润柔软的后面粗了个通透,哪怕他已经尖叫着射了,邹斐也没有放过他,最后直接把人做晕了抱出来的。

邹斐闭了闭眼,觉得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他又勃起了。

在床上重新躺了半小时,邹斐起身去洗漱做午饭,照着网上说的给丁一博做了一锅清淡的粥,等他全都弄好进房间看时,丁一博还在沉睡。邹斐皱了皱眉,走过去连着被子把人抱起来,捏他的脸,“起床了,吃点东西。”

叫了两三遍丁一博才费力地睁开眼,看他一眼后又缩回被子里,这次整个脑袋都躲进去了。邹斐无奈地把他捞出来,拿温毛巾给他擦脸,问他:“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丁一博清醒点了,不知想到什么红了耳朵,被子下的脚动了动,轻声说:“……腿根疼。”

“腿根?”

“……开、打开太久了,扯着筋了……”

邹斐明白了,饶是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要伸手去给丁一博揉。

“等等!先、先别碰我!”丁一博昨天被操得狠了,现在光是闻着邹斐的味道都能浑身颤抖不止,他扯着被子往后躲,不小心一屁股坐下去,疼得倒吸一口气,不倒翁似的翻在床上,眼眶都红了。

“乱动什么!”邹斐低喝,把他抱到自己腿上,问哪里痛。

“……后面也痛,好像肿了……”丁一博支吾一会儿才开口。

邹斐不吭声,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起身穿外套,“你再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邹斐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两支痔疮膏,想到店员看他的眼神,他仍旧有点恼怒,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把丁一博翻过身趴在床上,一边开盒一边脱他裤子:“说这个消肿止痛好,每天都要涂,我先帮你涂点。”

丁一博里面依旧没穿内裤,撅着屁股被邹斐扒开了细细地盯着看,还是在大白天,他抖得几乎把头整个埋进枕头下面。

“肿得有点厉害,先涂两天药看看。”邹斐有点后悔昨天的失控了,他戴着指套轻轻揉了揉肿起的穴周。

丁一博看不到后面,身体感知度变得更高,还未来得及控制,呻吟已经溢出了嘴,他连忙死死咬住唇,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栗,更抵挡不了某个部位发生的变化,邹斐一定又看到了。他稍稍并拢腿,感到身后那根手指停顿片刻后移开了,随后一丝冰凉的触感在疼痛处蔓延开,让他松了一口气。

“今天先涂外面,等消肿了再涂里面。”邹斐找来衣裤替他穿上,穿完后动作自然地抱起他往外面走。

“我自己能走……”

邹斐看他一眼,把他又托高一点,“屁股不要了?你不要我还要的,给我好好养着,”后半句他是凑到丁一博耳边说的,“快点养好下次再来挨操。”

丁一博成功地被他说到装死,由着他一路抱至车上。

27.

邹斐下午上课一回来,娄栋就贼兮兮地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刚听吴卓说,你家小棉袄下午没去上课啊,感冒了还是怎么的,一直在床上躺着呢。”

“感冒?”邹斐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不是很好看,刚才送丁一博回来的时候人还是好的,除了精神有点萎顿,怎么突然就生病了,“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就前几分钟,他不是下午也上课嘛,”娄栋看邹斐那神情是真的担心上了,他还没见过邹斐对谁那么上过心,真是活久见,忍不住要嘴贱两句,“做太猛了吧邹帅,把小棉袄都玩坏了。”

邹斐一声不吭,起身就往外走,出门前不忘“好心”提醒正偷着乐的娄栋:“下午老妖婆点名了,没去上课的明天统一到她那报到。”

娄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空白两秒后发出一声哀嚎。

邹斐到丁一博寝室时,吴卓正和另两个室友准备出门,看到他来毫不意外,指了指里面说:“还躺着呢,好像有点严重,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回来给他打包点菜。”

“不用,我过会点外卖,你们自己吃就行。”邹斐无心聊天,说完就往屋里走。

“行吧,那我们先走了啊。”

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上铺隆起的一团,大概是被声音吵醒了,丁一博从床沿边探出半个脑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邹斐?”

邹斐站在床边,伸手摸他的脑袋,触手所及一片滚烫,身体还打着颤,哪里止感冒,分明就是发烧了。明明已经很难受,丁一博却还枕着他的手掌蹭了蹭,轻声说:“下午本来想去上课的,结果一躺就睡着了。”

邹斐心疼他,摸着他湿润的眼角,凑过去亲他,破天荒地道歉:“是我不好,还难受吗?”

丁一博其实全身都难受,尤其是身后那处又胀又痛,连平躺都不行,但他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弱,也不想邹斐担心,摇头道:“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邹斐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才能让男朋友对自己更多地撒娇?反正他只想把丁一博抱到怀里哄一哄,“药呢,放哪了。”

“抽屉里……我过会自己涂就行!”

邹斐已经找到药开始戴指套,声音里毫无商量的余地:“你病成这样怎么涂药。”

丁一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邹斐已经挤好了药挑眉看他:“你自己脱裤子还是我来脱?”

丁一博不吭声了,邹斐只能看到他的被子耸动两下,然后听他闷声道:“脱好了……”

邹斐将被子掀起一条缝,凭着感觉摸到他的屁股,轻轻涂抹药膏,那儿还有点肿,刚碰到丁一博就发出一声抽气。邹斐拿出手,又挤了点药膏,在穴口打着圈地揉,直到指尖微微陷进去一点。

“唔……邹斐,疼……”丁一博绷紧屁股,小声喊他的名字。

邹斐猛地回神,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精虫上脑,他快速地抽回手摘了指套,把药塞回抽屉里。

丁一博仗着生病有特权,大着胆子伸手摸他的头发,摸他耳廓上的耳钉,虽然房里没人,他还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等好了……就让你进来。”

邹斐的呼吸重了点,他有些粗暴地把丁一博的手塞回被子里,故作生气地低声骂:“进个屁!你这屁股比人还娇气,身体好之前少他妈再瞎撩,不然粗烂你!”

男朋友不会撒娇只会勾人,也挺烦的。

丁一博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眉眼弯弯的,很明显是在偷笑。邹斐不能对他怎么样,只能拿他的嘴出气,把人顶在枕头上吻得喘不过气了才放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吴卓他们就回来了,人一多,邹斐也不好继续待着,外卖这时候还没送到,他只能提醒丁一博过会别忘了吃饭。丁一博趁着没人注意又伸手捏他的耳朵,被邹斐警告性地瞪了一眼,他不舍地看着邹斐走出房间,身上的疼痛一下又回来了,他有些艰难地翻一个身,拿出手机给邹斐发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

幸好第二天丁一博没有课,还能休息一天。邹斐上课时坐在最后一排,关了声音非逼着他开视频,看到他躺在床上睡觉才满意。娄栋以为邹斐看什么小电影看得那么津津有味,凑过头去一看,只看到丁一博占了半个屏幕的睡脸,顿时眼睛都被闪瞎了,直接把邹斐的微信备注名改成了邹变态。

傍晚的时候,邹斐开车去超市扛了一床羽绒被回来,把丁一博整张床铺满了,丁一博捂得身上都出了汗,求饶地看着他。

“不行,给我盖着,昨天脚都是冰的。”邹斐伸进被子里去摸他的脚,被躲了一下,又去抓,整只捏在掌心里,发现是热的才放心。

吴卓从外面回来,看到丁一博身上那床高出他两层的被子差点没喷出来,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给邹斐比了一个拇指。

邹斐笑笑,把丁一博偷偷伸到被子外面的脚又塞了回去,就差没拿绳子把他连着被子裹起来。

娄栋对此很是羡慕嫉妒恨,厚颜无耻地跑到邹斐面前问他还缺不缺一个小的,他不要羽绒被只要一个电热毯!哪怕邹斐每天要看他吃喝拉撒他也愿意!

邹斐狞笑着赏了他一个手冲式热水袋,并将他一脚踹出寝室。

28.

丁一博被邹斐坐月子似的养了两天,每天喝酒店送来的补气血的煲汤,那点病早好了,连着脸都圆润一圈,娄栋每次在走廊里碰到他都特想笑,故意隔老远就喊他:“哟,小棉袄!病好了啊!”

丁一博左看右看,看到娄栋朝自己挥手才知道是在叫他,当即吓得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到娄栋一直知道他和邹斐的关系,更加尴尬,最后故作镇定地顶着对方戏谑的笑,点头打招呼。

“哎,为什么叫他小棉袄啊?”吴卓挺不解的,邹斐和丁一博关系好就算了,娄栋不是挺讨厌他的吗,怎么突然也那么亲近了?

娄栋笑而不语,慢悠悠道:“关——你屁事!你要想也可以叫他羽绒被啊。”

吴卓咬牙,觉得这家伙真是天生欠揍,太贱了。

丁一博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个羽绒被的称号,穿过冬日的半个校园去操场找邹斐。邹斐正在打篮球,穿一件黑色卫衣,在人群里很显眼,转身跳起的一瞬间,像是只狩猎的豹子,凶悍骁勇,皮毛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丁一博站在原地看呆了,连球往自己面前飞过来也无察觉,快砸到脸上时一只手猛地追上来将球拍开,邹斐气喘吁吁的脸一下出现在他面前。

“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躲啊!”邹斐朝队员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打了,回过头继续骂丁一博,刚才那点惊吓仍未散去。

“刚才你跳起来的时候太帅了,所以没注意球。”丁一博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完还笑了一下,脸上带着不自知的得意。

邹斐扭头摸了把脸,在他脑袋上使劲一揉,凑过去低声问:“这两天有在涂药吗?”

“药……没涂了,已经——”丁一博猛地闭上嘴,知道邹斐在问什么了,他环顾四周,低下头小声答,“已经养好了,你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邹斐套上大衣,把围巾缠到丁一博的脖子上,勾过他的肩往食堂走,“养好了也不给你,继续养着,别折腾几下又坏了。”

丁一博抿抿嘴,半张脸缩进邹斐的围巾里,深吸两口气。

这条围巾后来再也没回到邹斐那去,陪丁一博度过一整个冬天,宝贝似的天天戴着。他的衣服实在太少,衣柜空的可怜,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邹斐后来又给他添了几件过冬的装备,这次丁一博没再说还钱的事,拿打工的钱去商场买了条差不多的围巾送给邹斐,每次看邹斐戴着那条围巾,他就能偷着乐好久。

转眼到了元旦,丁一博的大伯父又打来电话让他回去吃饭,丁一博拒绝了,说要忙毕业论文的事,邹斐正窝在他旁边看电影,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丁一博挂了电话,主动和邹斐说:“我想明年找到实习工作后,和他们说清楚,以后……就搬出来住了,他们要是愿意见我,我就还回去看他们。”

“也就你这个傻子还惦记那点情分,”邹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起靠着,“不过那点实习工资够租房?”

“我可以另外找两份兼职做着,房子小点没关系。”丁一博越说越兴奋,除了和邹斐在一起时,他还没这样情绪外露过,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不再寄人篱下,不再战战兢兢地看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哪一天会被抛弃,他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行。”邹斐冷着脸打断他,放下电脑,俯过身望进丁一博无措不安的眼里,沉声道,“你把时间排这么满,怎么陪男朋友?让你男朋友半夜自己打手枪?”

丁一博动了动嘴,红着脸说不出话,最后结结巴巴地“哄”男朋友:“有、有时间陪的,我可以晚上在家写稿子,很快的,你等我一会儿就好!”

邹斐闷笑出声,听着倒成了他饥渴难耐无理取闹,他低下头,几乎是咬着丁一博的唇开口:“我有个办法,我把我这套房子租给你,看在我们交情那么深,收你市价八折的房租,允许你偶尔赊账,不过得收利息,房东除了脾气差没毛病,偶尔还能载你去上班,无条件接受肉偿——你觉得怎么样?”

丁一博的大脑随着邹斐的话一圈圈地转,转得他几乎晕眩,稀里糊涂地点头说:“我觉得挺好的……房价,还能再便宜点吗?”

“不能,”邹斐堵住他的嘴,轻而易举地将舌头探进去,含糊开口,“不够的全部肉偿,一次不够就十次。”

跨年夜的晚上邹斐照例要回老爷子家吃饭,今天他的几个舅舅都在,邹母提前半个月就让他把时间空出来,没法缺席。他下午早早地带丁一博去吃了晚饭,又给他买了晚上的零食和水果,把人送回家才走。

“我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今天人多,尽量。”让丁一博一个人在家跨年,邹斐挺舍不得的,但他私心想把丁一博放在自己的领域内。

“嗯,你不用管我。”丁一博听邹斐说过一些家里的事,对他家人挺敬畏的,也很……恐惧,他们像是一座山压在他的内心深处,不能去动,也不敢动,怕一阵风吹草动引得整座山崩塌,将他压在再也找不到邹斐的黑暗深处。他闭眼甩去脑子里那些可怕的设想,抬头对邹斐笑,“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傻子,过会当面和我说。”

邹斐耽误了一点时间,到老爷子家又迟了,幸好今天几个小孩在,家里很热闹,大家都没太当回事,要放在平时,陆老爷子保准要当着全家的面批评他。邹斐松一口气,无视邹母不悦的眼神,坐到角落里给丁一博发微信。

“一天到晚看手机,去见过你外公了吗?”邹母擦着手走过来,往他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随口道,“是交女朋友了吧?”

“见过了。”邹斐直接无视第二个问题。

“不说随你,”邹母看他心烦,转过身眼不见为净,“赶紧起来,马上有客人要来。”

“还有人?”邹斐想不出这时候还会有谁要来,难怪没开饭,他正要开口问,就听门口一阵热闹,只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先进客厅,身后还跟着一个和邹斐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扎利落的马尾,身材欣长,穿驼色羊毛大衣和紧身牛仔裤,一双过膝靴衬得腿更修长,笑起来的时候满脸朝气,看着很眼熟。

邹母看他还站在原地,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什么,过去打招呼啊!你林爷爷都不认识了?!”

那位老人邹斐当然认识,是他外公的老战友,前阵子身体不好,在家静养很长时间,两人许久未见了,只是那个女孩……

“真是的,以前玩得那么要好,人家出去读个书就忘了,那是林爷爷的孙女小霏呀!”

大概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林妍霏侧头看过来,看到邹斐时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似乎要开口叫他,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朝他挥了挥手。

29.

林妍霏比邹斐小一岁,加入“四人帮”已经是小学后的事了,那时她跟着爷爷从别的地方调过来,和院里的小孩都不认识,父母也不在身边,每天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背着小书包出门上学,放学了也是远远地坐在石头凳上看他们玩。邹斐天生有种正义感,说他心硬,其实他最见不得那些可怜事儿了,在一片大院男孩的嘘声里,九岁的邹斐邀请林妍霏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起玩,那之后林妍霏就一直跟在他们四个身后。

但说是一起玩,其实她也就和邹斐关系好点,郭敖和方醒当时已经很大了,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即将中考,和一个小女孩哪玩得到一起,杜昊刚上初中,最疯的时候,要不是郭敖管着,能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他挺喜欢这个新加入的小女孩的,只不过他的喜欢体现在逗弄欺负上,取绰号、扯辫子,常常能把林妍霏气哭,到了青春期,更是嘴贱说她暗恋邹斐,最后被郭敖胖揍了一顿才停歇。

不知道是不是受气太多,林妍霏上初中后性情大变,个子猛地窜高不说,还去学了武术,追着杜昊满学校跑,唯独在邹斐面前还保留一份小女生的娇羞,只可惜她心中的那份情愫还未成形,邹斐便去了国外读书,等邹斐回国,她又出去留学了。

两人相隔六年再见面,都已不再是当初年少不更事的小孩,长相性格多少有些变化,邹斐没认出也不奇怪。

“怎么都干站着,先坐下吃饭,吃完慢慢聊。”邹母笑着走过去拉起林妍霏的手,将她带到饭桌旁,刻意安排坐在邹斐身边,“几年不见,小菲长成大姑娘了,外面生活还习惯吗?读完书得回来了吧?”

“一个人住久了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我爸妈希望我回国,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读,就想……先回来看看。”林妍霏说着,突然看了邹斐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邹斐正在看手机,没留意她说什么,丁一博发了一张看跨年晚会的照片过来,一双脚丫子搁在茶几上,穿着邹斐给他买的毛线袜。邹斐看了两秒,将图片保存,脑子里想的却是丁一博全身赤裸只套着那双袜子缠住他的腰。

邹母在一边不悦地拍他:“怎么一点礼数也没,之前不是还问起小菲吗,难得见面,好好聊。”

邹斐收起手机,懒洋洋地应一声,拿过一边的饮料给林妍霏倒上,带着老熟人的口吻:“不喝酒吧?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橙汁的。”

林妍霏笑了,熟悉的感觉一下回来了,仿佛昨天她还是跟在邹斐身后叫哥哥的小女孩。她将额角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直视邹斐的双眼笑道:“今天不能喝酒,开车过来的。”

邹斐挑眉,说了声厉害,“看来车技不错,林爷爷都放心坐你的车。国外过得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还行,你忘了我的业余专业了?”林妍霏比比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她拿起杯子抿一口橙汁,再出声的时候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你现在……”

“嗯?”

“没、没什么……就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林妍霏撇嘴,桌底下的手有些焦虑地拧在一起。

“挺好的。”虽然不生分,但六年的空白让两人的生活圈毫无交集,几乎没什么可聊的,更何况成年后的关系不比小时候单纯,哪怕邹斐依旧待她如妹妹看,也不可能以原来的亲昵方式待她了。

难得有人在饭桌上聊天陆老爷子没出声阻止,他看着交头接耳的两人,满意地摸摸下巴,和战友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轻咳一声开口:“阿斐,妍霏难得回来一趟,你这几天带她出去玩玩,去那什么,湖边走走,不要怠慢人家,听到没?”

邹斐夹菜的动作一顿,“嗯”一声说知道了。

饭后两位老爷子去书房聊天下棋,邹斐不用陪倒也清闲,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溜到庭院里给丁一博打视频电话。丁一博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潮的,被毛巾擦得一缕缕翘起,身上套着宽大的T恤,他很喜欢穿邹斐的衣服,每次洗完澡都找邹斐不穿的那些T恤当睡衣,弄得邹斐脑子里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吃完饭了吗?”丁一博坐回沙发上,举着手机看邹斐,电视机里还在放跨年晚会。

“刚吃完,他们聊天呢。”邹斐靠在门框上,头顶一盏小灯照着他,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异常柔和,“还穿着那双袜子吗?”

“哪双?穿着啊。”丁一博把脚抬起来,随后意识到这是前置摄像头,连忙把手机翻过去。

邹斐带着气音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丁一博觉得自己的脚如果有意识,一定也不好意思了,他连忙把镜头移开。

“别拿开啊,把裤腿撩上去,撩到大腿上让我看看,要拍到整条腿的。”邹斐又说,丁一博照做,把腿抬到半空中,拿远手机拍给他看。他的腿型很好看,又细又直,但邹斐嫌太细了,带他跑过一段时间夜跑,现在隐约能看出一点肌肉的线条,“好了,下次就这样。”

“啊?什么?”丁一博做着滑稽的动作,满头问号,虽然不知道什么事,可看到邹斐笑,他便也觉得开心,跟着一起傻笑。

邹斐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傻子,莫名其妙地对着屏幕笑,可他就是抑制不住愉悦的心情,想快点回到丁一博身边。

“邹斐,你在吗?”突然出现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通话,林妍霏打开门探出一个脑袋,看到邹斐就靠在门边吓了一跳,她连忙站直身,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眼神闪烁,“那个……阿姨让我来找你,说一起吃水果。”

听到邹斐的手机里有声音,她抬眼看去,邹斐快一步地翻过手机,锁了屏幕,说:“知道了,马上就来,你们先吃。”

林妍霏应了声,却没走,迟疑几秒见邹斐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才失落地轻轻带上门,自己先回去了。

邹斐解开手机,屏幕正对着电视机,丁一博不知道吓得躲哪去了,他笑骂:“你躲什么,给我出来。”

丁一博磨蹭了一会儿才现身,看样子是真吓到了,神情恹恹的,见邹斐身边没人才松一口气。

“怕什么。”

“怕被你家人看到,怕……”怕他们反对,怕我们会分开。丁一博不想在跨年夜说这样扫兴的话,他强撑起一个笑,催促邹斐快回室内,外面太冷了。

“嗯,过会儿找你。”邹斐挂断视频,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推门回屋。

这天晚上一直到离开前,林妍霏也没再和邹斐说上几句话,虽然全家人都有意撮合他们,邹斐也一直对她笑,可那就只是笑,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邹斐,”她现在已经不好意思喊邹斐哥哥了,而是直呼他全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路上小心。”邹斐原本是可以留下来过夜的,这里有他的房间,可他执意要走,陆老爷子也留不住。

林妍霏看着邹斐的车毫不留恋地加速消逝在黑夜里,不甘地咬住下唇,手指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怎么,邹斐那小子对你没意思?”

“……谁说的!我还没好好让他重新认识我呢,您等着看吧。”林妍霏的好胜心被激起,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猛地一脚油门差点将她爷爷从座位上颠起来。

30.

开至半路,方醒打来电话,问起林妍霏的事。

“你消息挺灵通啊,刚就在我家吃饭呢。”

“我妈你还不知道?没事就爱瞎凑热闹。你在开车?那我长话短说吧,”方醒顿了顿,“听我妈说,两位老爷子有意撮合你们俩,你……打算怎么办?”

邹斐笑了:“有什么怎么办的,你怎么还那么爱操心。”

方醒也笑,骂他:“还不是你和杜昊的屁事最多,小时候就要替你们操心,欠你们的。”他笑完又叹口气,道,“都是老朋友了,不想弄得以后连面都见不了,不管哪一边,你都好好说,不然照揍不误,最后这句是郭敖说的。”

“操,郭敖他老人家都知道了?!我还有没点隐私了?行行行,我心里有数。”邹斐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叫住方醒,“哎等等,先别挂!我问你,你有没报社或者出版社的朋友?”

“有吧,好像有一个是做这行业的,你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帮忙问下明年招不招实习生,有什么要求,我看丁一博对这个行业挺感兴趣的,招的话让他去试试。”邹斐被方醒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将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车内,“说正经事,别笑得那么恶心。”

“怎么恶心了,我那叫欣慰的笑,行了,明天帮你问问,现在太晚人都睡了,你自己开车小心,明早八点别迟到啊。”

“知道。”

邹斐是赶在零点前到家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倒是房间的门缝下还透出一丝光亮,他脱下大衣朝房间里走,丁一博半靠在床背上,手里拿一本书,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邹斐走过去抽走那本书放好,俯下身将他吻醒。

“……嗯?你怎么……唔……”丁一博的声音消失在粘腻的亲吻声里,他的睡意还未全消,这会儿闭着眼由邹斐攻占他的唇舌,双手虚虚地搂住邹斐的脖子。

“不是让你当面和我说吗。”邹斐托着他的脖子,把他塞进被窝里,撑着手臂继续吻他。枕边的手机里突然传出“嘀嘀”的闹铃声,邹斐抬起头,眼中翻滚的情绪像是喷薄而出的滚烫熔浆,又像是冰川融化后的潺潺流水,他看着丁一博,低声说,“新年快乐。”

丁一博还不知道邹斐此刻在心里做下了什么决定,他只知道邹斐脸上的神情是他没见过的,让他内心感到无比悸动,他抖着声道:“新年快乐……本来想等到零点给你发微信的,结果睡着了,对不起。”

丁一博也曾有过想要的生活,过生日的时候,过年的时候,他希望爸爸的病快点好,有一天回家能看到妈妈,爷爷奶奶不用去借钱,讨债的人也不再上门威胁,可自从梦想一个个破灭时,他就知道那样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了。认识邹斐前,节日对他已无任何意义,但这一天之后,他突然又有了新的目标,有了新的梦想,他无比渴望以后每一年都能与邹斐相伴度过。

“嗯?怎么了这是,新年第一分钟就不开心?”邹斐看他皱着一张脸,心里有点揪着疼,面上却是笑着的,“新年想要什么,准你许一个愿。”

丁一博定定地看着他,张开嘴却不敢说,如果许的愿最后又没有实现呢?如果他想要的生活又没有了呢?

“不说?那就——”

丁一博猛地拉住他的手:“新的一年,希望我还能陪在你身边。”

邹斐一愣,脸上的笑没有了,他沉默数秒,在丁一博被无限拉大的恐惧里,说:“换一个,这个不算愿望,还有,不是你陪在我身边,是我肯定会在你身边。”

邹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丁一博已经睡着了,身体朝着邹斐这一边,像是在等他回来,邹斐支头看了一会儿,把他往自己胸前搂过来一点。

微信里很多祝福信息,四人群里杜昊还在撒野,没有人理他,他就一个人发照片发视频,一会儿是酒吧里的特殊表演,一会儿是马路边的烟花棒,最后一张是郭敖开车的侧脸。也就郭敖会在大半夜把他领回家收拾。

林妍霏果然也发来了信息,祝邹斐新年快乐,隔了一会儿又约他明天见面出去玩。

邹斐转头看一眼丁一博,回复:“新年快乐,明后天有事,不好意思,元旦后约吧,到时请你吃饭。”

发出去半分钟不到,林妍霏就回他了,竟然这个点还没睡:没关系,不过吃饭可不能再放我鸽子了哦~

事实上不是邹斐刻意躲她,是第二天他确实有事。

丁一博早上七点不到就被邹斐弄醒了,邹斐啃着他的耳朵,用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在他耳边说话,丁一博脑子没清醒,身体倒是先一步醒了,紧贴着邹斐在他身上蹭。邹斐被他蹭起了火,见他还醒不来,伸手掀起他的上衣,在他胸前拨弄。丁一博睡觉时不穿长裤,下身只穿了内裤,邹斐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要害从内裤里释放出来,放在手里时轻时重地撸动。

丁一博终于醒了,睁眼便看到被子里氵壬乱的一幕,自己的性器被邹斐握在手里,和他那根挤在一起撸动,勃动着溢出清液,他吓得不敢动弹,红着眼眶小声哼叫,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邹斐的掌心里射金。

两人低低地喘着气,邹斐从床边抽了纸巾擦拭,问:“醒了?”

“醒了……”丁一博被他碰得不住颤抖,却仍旧抱着他蹭上去,小声问,“……要做吗?”

邹斐原本都坐起身要下床了,听到他这么问又坏笑着朝他勾勾手指,说:“你什么时候问我答案都是肯定的,不过做了就没的去泡温泉,你自己——”

“选”字还没说出口,丁一博已经一个挺身从床上蹦了起来,T恤还卡在胸口,就急着去撩裤子穿,慌慌张张地满屋子跑,“等我下,我东西还没整理!几点出发啊?!”

“小骗子……”邹斐咕哝一声,半裸着走过去将他一把扛上肩往厕所走。

“啊!我、我不做了,我想去泡温泉……”丁一博急得乱蹬腿,被邹斐一巴掌拍在屁股上,不敢动了。

“你下次再乱撩试试!东西都给你整理好了!”邹斐气得咬牙切齿,骂了仍不解恨,转头在丁一博腰侧留下一圈牙印。

一路上丁一博都在问方醒他们去不去,酸得邹斐差点中途一打方向盘原路折回。到约定地点时,郭敖的车已经停在那了,他和方醒正站在车前聊天,杜昊不知又跑哪去了。两人身旁还站着另一人,邹斐开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林妍霏看到邹斐的车,直接把方醒和郭敖晾一边,小跑着迎了上去,她看到邹斐的身旁坐着一个男生,心里暗自松一口气,幸好不是女生。

“我看杜昊朋友圈说你们要去泡温泉,刚好没事做,就擅自加入了,你不介意吧?”林妍霏笑得落落大方,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她看到邹斐身后的丁一博,笑着打招呼,“嗨你好,我叫林妍霏,是邹斐的……青梅竹马,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玩吗?”

丁一博有点无措,他没听邹斐说起过这个女生,看她和方醒他们的关系也非常不一般,那句“青梅竹马”实在让他有点在意,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你好,我是邹斐的……大学同学。”

林妍霏一点不关心他是谁,只要别是邹斐的女朋友都行,她及其自然地坐上邹斐的车,朝他招手:“走吧,今天我开车,昨晚不是说要见识下我的车技吗。”

昨晚……原来两人昨晚就见面了。丁一博继续抓关键词,第一次痛恨自己那微弱的存在感,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倾听邹斐和这个女生有关的过去。

邹斐头痛地抓了把头发,决定事后再和杜昊好好算账,他正想拉丁一博上车,就见肇事者杜某从郭敖的车里一溜烟地跑出来,把丁一博拽了过去:“小丁,过来和我坐啊!人家一对老相好,你上去凑什么热闹,邹斐没良心,来哥这,哥陪你聊天!”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连方醒都有掐死杜昊的心了,他轻咳一声:“那什么……先上车,赶紧出发吧。”

邹斐气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碍着人都在,郭敖方醒和林妍霏也是多年未见,他早冲过去抢人了。这他妈什么开年红,他低声骂一句,将车门关得震天响。

31.

一路上车内的氛围都很微妙,丁一博从上车后就没再说过话,歪着头看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昊一个人絮絮叨叨半天,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昨晚被郭敖抓回去后又发起了酒疯,折腾到两三点才睡,这会儿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不敢去和郭敖说话,只敢扒着方醒的靠背问:“我……没搞砸什么事吧?你们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安静啊,我害怕。”

方醒回过头同情地看他一眼,摇头道:“你今天可别再去惹邹斐了,不然你郭敖爸爸都救不了你。”

“邹斐?关他什么事?我惹他了?!靠,我发朋友圈也没毛病吧,我怎么知道林妍霏会跟过来,再说了,她那表现还不够明显吗,你们可别再和我说她对邹斐没意思了,她要没点意思,两位老爷子敢随便撮合他们——”

“杜昊。”郭敖沉声打断他,空出一只手把他的头摁回去,“少说两句,这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行,你们都嫌我烦,不说话可以了吧,那你以后也少来管我!”杜昊脾气上来了,口不择言道。

郭敖不吭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青筋。

方醒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身后沉默的丁一博,有些后悔没早点把这件事和杜昊说清楚,“妍霏什么情况我们不管她,邹斐这儿你就别瞎掺和了,他有没喜欢的人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心里有个屁——”杜昊骂到一半,瞥到身边的丁一博,突然噤了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丁一博本来心情还很低迷,被杜昊一盯也有点慌神,嗫喏着不知该怎么解释:“我……”

“操!我他妈真忘了……我以为你们上次是说着玩的!邹斐真有女朋友了?!我、我从来没看他带出来过啊……”杜昊后知后觉,抱着头在座位上自闭,“完了完了,邹斐要弄死我了!你们怎么没人提醒我啊!”

方醒心累地叹一口气,决定放弃他了。

“反正你这两天别惹他,也别瞎起哄,就没事。”

丁一博见杜昊没想到自己头上,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失落,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大概情况,林妍霏的出现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与紧迫感,她喜欢邹斐吗?当然喜欢,她看着邹斐的眼神丁一博再熟悉不过了,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只不过林妍霏是阳光大方的,而他是只敢阴暗地躲在人群后的偷窥者。他突然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邹斐没有女朋友,只有一个男朋友,就是他!

握在掌心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丁一博打开微信,是邹斐发来的一张照片,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站在桃花树下,他一眼就认出男孩是邹斐,很像,小时候也拽拽的不可一世,而他身边的女孩是……丁一博点掉照片不想再看,不明白邹斐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一下,邹斐的第二条信息紧跟着来了——“林妍霏是我妹,以后也是你妹,别瞎想。”

丁一博眼眶一热,赶紧把头扭开,等眼底那股热气散去才重新盯着屏幕,一遍遍地用拇指摸过那一行字。

大概是没等到回复,邹斐又连着发来几条信息,甚至打了一个语音电话,震几声后挂掉。丁一博就那么看着,赌气似的不回,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得那么脆弱、任性,变得那么……在意一个人。

路程后半段杜昊累了,枕着丁一博的肩膀睡得昏天暗地,到了目的地也叫不醒,还闹起床气,郭敖把他半抱出来,拿纸巾擦掉他脸上的口水,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扶着往酒店里走。杜昊迷迷糊糊地不想走路,手脚并用地攀到郭敖宽厚的背上,让他托着自己,趴舒服了才继续睡。

方醒在一旁见怪不怪地摇头,别人都是睡着了听话点,杜昊这小子睡了还那么嚣张,真是被惯的。

邹斐比他们先到一步,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见他们来了立刻走过去,挡在丁一博面前低声问他:“怎么不回我微信,消息看到了吗?”

丁一博低着头不看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邹斐也不生气,又问:“不情不愿的,不想认这个妹妹?”

丁一博闻言猛地抬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客气地瞪邹斐:“我只要哥哥,不要妹妹。”

邹斐笑了,拉起他的手臂往房间走,他刚才已经先办理好住房手续了,这会儿也顾不上等方醒他们,打开房门就把丁一博抱起来,按着他的脖子仰头吻他。他原本想把丁一博扔上床的,结果抱进去一看,才发现房间是榻榻米风格,差点没直接把丁一博扔出去,只好托着他放到桌上,挤进他的两腿间继续吻他。

丁一博不怎么配合他,扭着头左右躲闪,反而激得邹斐兽性大发,咬住他的舌头用勃起的下身顶他,哑着嗓子吼:“乖一点!不然强女干你!”

丁一博被吓住了,好半天才涨红了脸,小声骂他“变态”。邹变态还挺开心,又对他做了一些更变态的事。

一行人休息到下午,都恢复了兴致,纷纷换上房间里的浴袍去泡汤,尤其是杜昊,一觉睡醒好比打了鸡血,穿着拖鞋满大厅跑。这家温泉酒店以日式温泉闻名,整个酒店内外部都是日系装修,连里面的工作人员也身穿和服,不过它最出名的还是露天温泉,整片户外小树林间分布着十几个独立的温泉池,每个池子都被木屋隔开,以保证客人的私密性。

丁一博被邹斐领着穿过各式各样的活动大厅,一路走一路惊叹,连看到室内摆放着的假樱花树也要伸出手去摸一摸,等走到室外,更是兴奋得差点直接冲出去,被邹斐拎住衣领拉回来穿上了外套。今年冬天冷得早,几个人来的时候还在骂天气不好,竟然碰上下雪天,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绝色,方醒他们来过那么多次,都没碰上在雪天泡户外温泉的,这会儿也是跃跃欲试。

丁一博的鼻子都被风吹红了,仍旧不顾邹斐的阻止,跟着杜昊一前一后跑进林间,好几次差点在雪地里滑到,吓得邹斐在身后大吼他全名。

郭敖在他肩上拍了拍,眼中透着笑意道:“养儿子挺辛苦吧。”

32.

辛不辛苦邹斐不知道,反正心脏病是迟早要吓出的。他全身只着一件浴袍走到室外,转头问郭敖:“你儿子是你自己领走,还是我来收拾?”

郭敖看了他一眼,不说话,走过去拽着杜昊的腰带把他拖回小木屋里。

丁一博还在哆哆嗦嗦地捏雪球玩,捏得双手通红几乎没了知觉,刚想转身去砸杜昊,就一头撞在了邹斐胸口。

邹斐拿过他手中的雪球,堵着不让他走:“几岁了,还玩雪?”

“用、用不着你管。”丁一博不敢去看邹斐,看到他就会想起刚才做的那些事,即使身处雪中也无法冷却体内的热度。

“啧,你才和杜昊待多久,就被他带坏了,以后少和他一起玩。”邹斐多少有点能体会老父亲的感受了,他一用力捏碎了掌心里的雪球,在丁一博惊诧的表情下,从地上团起一个篮球那么大的雪球,塞到他怀里,“这才叫玩,走,你上还是我上?”

丁一博愣愣地盯着手中分量十足的雪球,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抱着冲进小木屋,片刻后里面传出杜昊的嚎叫,丁一博逃似的冲出来,躲在邹斐身后笑得停不下来。

那个雪球压得很松,丁一博抱进去的时候都快散架了,等走到杜昊身边时,直接如一盆刨冰铺天盖地地洒了他一整身,杜昊刚脱掉浴袍准备下水,冷得差点没飙泪,在屋里跑了两三圈才冷静下来,抱着郭敖就往他浴袍里钻,扯着嗓子吼:“我操邹斐个混蛋!小丁都被他带坏了!”

郭敖由着他冷冰冰地贴在自己身上,半拖着走到池边,一脚把他踹了进去。他不可能去丁一博那砸回来,自然冲着邹斐去,邹斐怕丁一博被误伤,把他也推进温泉池里,和郭敖两个人在雪地里砸完一轮热了身,才舒坦地下水。

杜昊靠在水池里朝脱了浴衣的郭敖吹口哨,吵着要他来一段特殊表演,还转头和丁一博讨论两人的身材。丁一博看了一眼,平心而论,郭敖的身材的确比邹斐更强壮、宽厚,身上还有不少伤疤,一看就是常年真枪实干地练过的,不止普通健身那么简单,但他还是更喜欢邹斐的身体,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尤其是因为用力而肌肉鼓起的时候,他光是远远看着,都能……

一块毛巾突然砸到丁一博头上,盖住了他的视线,他手忙脚乱地拿掉毛巾,就见邹斐站在他身前,黑着脸看他:“看够了没。”

“我……”丁一博不知道他怎么就生气了,眼神无措地往杜昊、郭敖那瞟,立刻被邹斐捏着下巴强硬地转了过来。

“还看!”邹斐气急败坏地,将丁一博挤到角落里,挡住他的视线,“对着别人也能色……”

丁一博眨眨眼,在水下摸到他的手握住,轻声说:“你生气了?我没有看别人……”

邹斐冷着脸不说话,被丁一博握住的手却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后腰,渐渐往下。

丁一博突然哼了一声,手紧紧地撑住池边的岩石,小幅度地颤栗起来,他咬紧牙,求饶地看向邹斐,轻轻摇头。

邹斐凑过去,几乎咬着他的耳朵说:“欠我两次了,你之前怎么说的,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丁一博撑不住了,上半身微微抬出水面,方醒他们就在不远的地方聊天,实在太羞耻了,“晚上、晚上……”

“两次一起还?”邹斐的手臂动了动。

丁一博一抖,连忙用手背捂住嘴,胡乱地点头。

“喂你们俩坐边上干嘛呢?!”杜昊撩起一捧水泼他们。

“嫌你烦。”邹斐从水里抬起手臂,撑在身后的石头上,玩味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丁一博在旁边捂住脸,恨不得沉到水下。

杜昊刚被邹斐整了一次,自然没那么容易罢休,泡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鬼主意,非要玩游戏,说输的人要裸体站到雪地里,结果最后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好在他敢玩,一点没犹豫地扯掉浴巾,捂着下身就爬上岸,一边哆嗦一边嘚瑟,站在郭敖身后用脚趾夹了雪弄到他肩上,“给你们表演一段猛男热舞。”

“操,这个神经病。”邹斐笑骂,抬手捂住丁一博的眼睛。

郭敖抓住肩膀上作乱的那只脚,嗤笑道:“小鸡仔,赶紧下来,别把屁股冻坏了。”

“操,说谁小鸡仔呢!”杜昊挺想一展雄风的,但当攀比对象是郭敖邹斐时,他只能不甘地咽下这口恶气,方醒这个腹黑男他也不敢去动,最后瞄上了角落里的丁一博,狞笑着划过去抓他。

幸好邹斐反应快,立马站起身挡在丁一博面前,两个人新仇加旧恨,直接在水池里打了起来,打得水花四溅浴巾掉落当众甩吊。两人正打得起劲,就听身后方醒发出一声叫喊,邹斐一惊,连忙回头,只见丁一博呆坐在水里愣愣地看着他,鼻间留下一行鼻血。

四个人泡好出来时天都快黑了,丁一博鼻子里还塞着两团纸巾,看上去异常搞笑,他被杜昊一路笑过来,下巴都快点到胸上。

林妍霏早就等在餐厅了,她盘着头,穿一身粉色樱花的浴衣,一个人坐在那喝清酒,不时有男人转过头打量她。

方醒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走上前挡住他们不怀好意的视线,“不好意思啊,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才出来一会儿,这里的温泉还挺舒服的!”林妍霏笑着给他们让座,看到丁一博时,忍不住一脸惊讶,“你怎么拉?没事吧?”

丁一博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看到邹斐的……太兴奋流的鼻血,只好含糊地说温泉太热,他向来不善与人为敌,林妍霏只是稍稍关心他一下,他便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了罪恶感,小声地说“谢谢”。

林妍霏笑笑,觉得这个人和邹斐的性格实在相差过多,不明白两人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她看到邹斐凑过头去和他轻声讲话,面上一如既往的冷酷,眼里却尽是笑意,她心里一跳,慌张地低下头喝茶,她从来没在邹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样的神情就像是用全部温柔呵护一只受伤的小鸟,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邹斐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转头看向林妍霏,挑起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林妍霏一下如坠冰窟,明明身体是热的,却有一丝凉意从脚底窜至心脏。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邹斐眼里的区别,她看得一清二楚。

彩蛋:

杜昊刚出酒吧就不行了,趴在车门上随时要吐的模样。

跟在后面的郑少急了:“哎别吐我车上!”

“你让他吐去,还怕杜少不给你洗车费?”刘总拉住郑少,在后面点了一支烟,小声问,“你之前和他说的那事,有戏没?”

郑少看了杜昊一眼,摇头:“玩是玩得挺凶,但不怎么松口,每次提都打太极,估计悬。”

“啧,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刘总烦躁地猛吸一口烟,走过去扶起杜昊,脸上又堆起了笑,“哎杜少没事吧?来来上车,再带你去个好地方。”

“开什么车!”杜昊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跄地指着前方,“我们……跑过去!谁跑得快,谁……请客!”

“靠,已经喝高了啊。”刘总不耐地扶住他,朝郑少招手,“今天是谈不成了,打电话找人把他带回去吧。”

“找谁?”

“还能是谁!我说你也喝糊涂了?!”

“……你打,我可不敢。”圈子里公认的杜昊监护人只有一个,就是郭敖,郭敖是正宗红三代,家里势力极大,人脉遍布之广,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仅仅有几个钱的富家公子能比的,没人惹得起。之前他们几个带杜昊玩,已经被郭敖警告过了,再主动打电话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刘总也不敢,他看了一眼抱着树蹭的杜昊,迟疑地开口:“要不就放这吧,反正那位也会找来的。”

“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快走吧,我还约了人呢。”刘总已经坐进了车里,郑少看一眼杜昊,随后也跟着上车。

郭敖找到杜昊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三公里外了,正趴在路边的垃圾箱上狂吐不止。郭敖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等他吐完,才下车走过去,一把扛起他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你谁——唔!”杜昊一转头就被纸巾盒砸在脸上,痛得捂住鼻子。

“把你脸上那些脏东西擦干净。”郭敖看也不看他,踩住油门的脚又施了点力。

杜昊胡乱地擦完脸,把纸巾丢在脚边,他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郭敖转弯的时候,他手一抖,半瓶水倒在衣服里,连声抽气喊冷。

郭敖皱眉,将空调又调高一点,车速快得卷起一路的落叶。

一到家,他就把杜昊丢进了淋浴房,自己去另一个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仍不见浴室有动静,郭敖一顿,快步冲进厕所,杜昊已经不见踪影,他冷着脸抓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杜昊正醉醺醺地靠在门上开门,要不是郭敖刚才上了锁,这会儿大概又找不到人了。

他走过去,拖着杜昊丢到床上,开始解他的皮带。

“靠,你个老流氓!脱我裤子干什么!”杜昊拽着自己的腰带,抬脚踹郭敖的肩膀,被郭敖箍住脚踝,将外裤内裤一起扒了下来。

杜昊还不老实,过着郭敖的毯子去翻衣柜,他平时没少在郭敖这儿住,一和家里闹就躲到这儿来,家里一半的日用品都是他的,“你们都不理我,有的是人想和我玩,滚开!我还要接着喝,郑少和刘总在等我呢!”

他的话彻底惹毛了郭敖,郭敖眯起眼,捏着他的后颈把他摁在床上,毫不留情地挥掌而下,在他屁股上留下一叠通红的掌印。

杜昊被打懵了,反应过来时整个屁股都红了,郭敖那手势没几个人受得住,他痛得大骂,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在床上扭动身体,然而挣不开郭敖的压制,渐渐抖着身体开始小声求饶。

“哎别打了别打了,真的疼……郭敖!郭大哥,郭爸爸……爸爸!我错了我不敢了!我想睡觉……”

郭敖的手停住,似是低叹一声,火热的掌心贴在高高肿起的臀肉上,轻轻拍了拍,随后起身将他抱到浴缸里。杜昊一沾热水就舒服得低哼,闭着眼犯困。

郭敖坐在浴缸边,低头看他,过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别泡太久,赶紧出来……还有,新年快乐。”

杜昊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仰起头朝郭敖笑得欠揍:“新年快乐啊爸爸,你又老一岁。”

******

那天晚上林妍霏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连方醒邀她一起去酒吧坐会儿也拒绝了,说想回房间休息,方醒只以为她累了,并没多想。丁一博不会喝酒,又刚流完鼻血,也被邹斐撵回了房。

走回去的路上,林妍霏对丁一博的态度始终很冷淡,偶尔丁一博主动聊起些话题时,她也只是应两声,不怎么接话。丁一博不太在意,他比较习惯这种带点距离的关系,反而是碰上太热络的人,他会不适应。

林妍霏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一直自我催眠是想太多了,邹斐怎么可能……可若不是那样,她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解释邹斐的态度,放在别人身上她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但邹斐不行,正是因为了解,她才知道邹斐不是随便对谁都会流露感情的,她甚至没想过他会有那样温柔的一面。

这实在让她嫉妒又不甘心。

“你赶快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林妍霏猛地停住,她想得太入神,连走到房门口都没意识到。丁一博对她挥挥手说“晚安”,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这才意识到丁一博是特意把她送回来的,一时心里很复杂,又站着发了会儿呆,才失落地走进房间。

丁一博回到房间后先洗了澡,在里面折腾很久才出来,浑身带着沐浴后的热气与潮红。他换了一套新的浴衣,深灰底带暗条纹的,还有配套的白色分趾袜。房间里是很素雅的日系装饰,连床被都是直接铺在地上的,丁一博不知想到什么,走过去将两床分开的被子和枕头移到一起,做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又将枕头分开了一些。

方醒有这家酒店的金卡,给他们订的都是带独立庭院的豪华房,丁一博下午进来就被邹斐欺负,还没好好地参观过。他轻轻拉开移门,瞬间被外面别致的庭院景色吸引,小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抬头便能看见昏黄灯光下无止境飘落的雪花,他也顾不得冷,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听雪落到树叶和房顶上的簌簌声。

院子里还有一个半露天的小池子,冒着热气,丁一博左右环视,最终还是止不住心里的玩性,脱了浴袍和袜子,赤身坐进水里,刚被风吹冷的身体瞬间回暖,他忍不住舒服地低哼两声。

邹斐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丁一博,差点冲出去找人,直到听见屋外的水声,才看见泡在池子里的人,他靠着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跨进水池里,在丁一博叫出声前捂住他的嘴。

“嘘,别吵,隔壁还有人。”邹斐把丁一博面对面地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贴着他的嘴唇用气音说,“下午还没泡够?到时又感冒。”

丁一博摇摇头,不敢出声,他感觉到邹斐的嘴唇移到了他的耳后,用舌尖和牙齿轻轻地吸咬,但很快又回到嘴唇,有些粗鲁地顶进他的嘴里深吻。一股清甜的酒味在口腔里蔓延开,丁一博舒服地眯起眼,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在他喘不过气前,邹斐终于放开他,沿着他的下巴一路舔至锁骨。

“邹斐?你……喝醉了?”丁一博有点担心,邹斐的呼吸声很粗,听上去很不正常,身体也滚烫,即使在热水中都能感觉得出。

“嗯。”邹斐低低地应声,才这点清酒,他当然不至于喝醉,但他确实醉了,不然怎么会如此晕眩,只是看着一个背影,一颗心就仿佛飘在云端,满是欢喜。

“那你要不要……唔!”丁一博小声说到一半,突然弓起背,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邹斐不满,手臂环住他的腰压向自己,继续低头在他胸前吸舔,嘴唇包住那一小块乳肉,舌头反复舔刷过凸起的肉粒,将它吸得红肿翘起。

丁一博又爽又怕,吓得四处张望,生怕哪里有人能看到他们,他想让邹斐回房间,然而一低头,就见邹斐嘴里叼着被玩弄过的汝头,抬起眼用锐利的视线看他。他浑身一抖,闭住眼不敢再看,索性由着邹斐去了。

他的后面被插进两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热水泡着,那处格外柔软,稍稍揉弄就收缩着吃进手指,里面又热又滑,抽插间混着热水,奇异地顺畅。

邹斐也硬了,银茎硬邦邦地贴在丁一博的肚子上,和他的紧贴在一起互相挤压。邹斐又插进一根手指,将后泬撑得满满的,一下下地在他体内进出,激起阵阵水波,“今天也自己弄过了?这么软。”

丁一博只敢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就忍不住声音,他的后面被插出了色情的声音,不断进出的热水让他有种诡异的失禁感,他紧紧圈住邹斐的腰,埋头在他颈间,含糊不清地开口:“不要手指……”

邹斐顶住他的那一点用指腹按揉,揉得怀里的人止不住地打颤,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哼声,才将手指撤出,抬起他的腰往自己下身压,沉声道:“不要手指,过会又操坏了怎么办。”

丁一博已经无暇讲话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水中那根狰狞的东西抵在自己身后一点点地进入,他第二次做已经不会像上次那样惊慌无措了,然而邹斐进来的时候,他反而比第一次还要紧张,浑身绷紧,害怕又期待似的等着被捅开的那一瞬间。

“放松!”邹斐被夹得根本进不去,也不敢用蛮力,揉着他的屁股轻轻顶弄,趁着他失神的瞬间一下顶进去大半根。

丁一博在水里狠狠扑腾了一下,想站起身又被邹斐按回去,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整根坐进身体里,胀得眼泪都出来了。

“痛?”邹斐把他抱在怀里安抚,顺着他的尾椎摸到被撑开的穴口轻揉。

丁一博这回不敢摇头了,可怜巴巴地看着邹斐讨好:“那你轻一点、慢一点。”

邹斐盯着他的眼神更沉了,一声不吭地凑过去吻他,双手托住他的屁股上下颠动。丁一博的双腿圈在邹斐腰后,全身重量都靠屁股支撑,这个体位不仅进得深,还挣脱不开,邹斐没顶几分钟他就抖着身体夹紧了后面,穴口不住收缩。

邹斐停下动作,压着他的屁股让两人的连接处紧紧贴在一起,转圈似的来回蹭动厮磨,眯起眼享受他体内的紧窒与高温,等丁一博熬过了射金的冲动,邹斐又箍住他的腰开始新一轮的抽插,做到动情处,甚至晃动紧实的大腿,让丁一博不断弹起落下,用后泬吃下他粗长的银茎。池里的水晃荡着溢出边缘,洒落在石子地上发出暧昧的轻响。

“邹斐……”丁一博受不住了,内泬里被操得又湿又软,完全被邹斐捅开了,他朦胧着眼,只能看见一片水光中的影像,半张嘴喘得很急,远远听着像是抽泣又像是小猫叫。

邹斐突然抱着他站起身,拿过一边的浴衣披在他身上,浑身淌水地走进房内。屋里温暖安静,丁一博被邹斐抱在怀里,仍止不住地颤抖。邹斐看到地上紧靠在一起的被褥,笑了一声,低头亲亲他,掀开被子把他放在床垫上。

丁一博喘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他抹掉眼里的水迹,就见邹斐舔着他的肚子,逐渐往下……他一下意识到邹斐要做什么,撑起身去推邹斐的脑袋,被邹斐压住手脚,毫不犹豫地张嘴将他还未射金的性器含进嘴里。

要换做以前,邹斐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去吸男人的这玩意儿,别说想了,光是听别人说,他都得恶心吐,可现在,他不仅吸,还吸得挺起劲,仿佛着了魔似的,恨不得用尽下流的办法,让丁一博哭得更厉害点。真他妈疯了。

丁一博半蜷起腿,挺着下身被邹斐吸得连连颤栗,挡不住的呻吟从指缝里溢出,他能感觉到邹斐的嘴和舌头是如何裹住他的下身不住吸吮滑动,这种体验太可怕了,他爽得夹紧腿,又被邹斐蛮横地打开,连腿根的肌肉都在痉挛抽搐,最后他甚至来不及提醒邹斐,就屏住气窒息般的爆发出来了。

邹斐从丁一博腿间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了,像是真的要把他操死在床上,他吐掉嘴里的经验,看了一圈没找到水,就捏着丁一博的下巴去吻他,淡淡的腥膻味在两人嘴里弥漫开。

“唔……对、对不起!”丁一博从极致的膏朝中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羞耻地道歉,仰起头舔过邹斐嘴里的每一寸,试图“清洗”他的嘴巴。

“……你自找的。”邹斐腥红着眼挤进他两腿间,挺着胀红的银茎缓缓钉进他的身体,那儿因为膏朝还在反射性地收缩,每当他抽动时,都会被刺激得再次绞紧。

“啊……不、等等……!”丁一博倒吸一口气,攀着邹斐的手臂,嘴里发出含糊的哭吟。被插至松软的后泬渐渐习惯了快感,收缩间带来另一种异样的酥麻。他皱紧眉,绞住体内的硬物不想让它再抽出。

邹斐闷哼一声,扒开他绷紧的屁股,开始小幅度地挺腰冲撞,让两人的下身一次次地撞在一起,发出氵壬靡的响声,他像是一只发了情的动物,什么克制力、理智都没了,没头没脑地只知道操。

丁一博失神地看着邹斐因快感而狰狞的表情,看着他额角滴下的汗水,突然产生一股极大的满足感,这一刻邹斐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他歪过头,在邹斐戴着耳钉的耳朵边轻声告白。

邹斐不知听到了什么,狠狠一抖,僵着身体罩在丁一博身上,数秒后才喘着气低头看他,眼神很凶,动作却很温柔地把他按在自己胸口,耳朵诡异地发烫。

“下次这招可不管用了,到时绝对不饶你。”

33.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开车去附近爬山,林妍霏没看到丁一博,忍不住问了一句,邹斐笑笑,说他睡不惯榻榻米,昨晚没睡好,就没来。

林妍霏心里纳闷,嘴上却没说什么,经过一晚,她心里多少冷静点,不至于像昨晚那样钻牛角尖,至少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被自己吓死。

爬山时杜昊跑在最前面,郭敖和方醒跟在他身后,林妍霏穿着靴子走不快,邹斐就陪她走在最后。难得碰上两人独处,本该是促进感情的最好时机,然而林妍霏此刻头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顾沉默地低头走路,反而是邹斐主动问起她的留学生活。

“要是还想留在外面读书,就继续待着,趁年轻别有遗憾,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都有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林妍霏有点鼻酸,微微侧头去看邹斐硬朗的侧脸,心想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早一点告诉邹斐自己的心意,虽然结果或许都是一样。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小凉亭,前一波人刚走,现在只剩他们两个并肩而立。今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阴冷、雾浓,望出去什么景色也看不见,徒增怅惘。林妍霏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正盯着眼前的白雾出神,突然听邹斐出声:“前天晚上,我家人玩笑开过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去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林妍霏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邹斐不想捅破那层纸,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她。她猛吸一口凉气,咽下嘴里那口苦涩,轻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邹斐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亲耳听到邹斐承认的那一刻,林妍霏仍旧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心里的那份情意便已经再也不会有结果了。她绞紧手指,强撑起一个笑道:“是什么样的人啊,能让你那么喜欢。”

“一根筋,脑子不会转弯,还笨得要死,不过……挺好的,不容易被人拐跑。”

邹斐每说一个字,林妍霏的心便痛一分,不用看,她也能想象到邹斐现在是以怎样的表情说这段话,她握紧拳,不甘地咬住唇:“他是不是……”

邹斐转过身淡淡地盯着她,脸上没了笑意,说:“等明年你毕业的时候,我带他来看你。”

林妍霏扭过头,终究还是没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上面传来杜昊的催促声,邹斐应了一声,抬脚往凉亭外走,他刚走出一步,手臂就被林妍霏抓住了。

“虽然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也要告诉你,”林妍霏抖着唇,却异常坚定地深吸一口气道,“我喜欢你,六年前我就喜欢你了,我一直都……”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没忍住哭了,她不知道说出这句话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关系,可是她不想让这份心情无疾而终,更不想让自己再一次留下遗憾。

邹斐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两人到山顶时,杜昊早就到了,正靠在扶手上啃热狗,看到他们上来砸过去两个袋子:“靠,你们怎么才上来,蜗牛吗?”他说完被自己给戳到了笑点,一个人又笑出猪叫。

邹斐懒得理他,把手中的热狗分给林妍霏,见她情绪还算稳定,才稍稍安下心。

杜昊笑完走到两人身边,对着林妍霏左瞧右瞧,直到林妍霏抬起眼瞪他,才贱兮兮地开口:“什么情况啊妍霏妹妹,是不是被邹斐这个混蛋给欺负了?哥哥帮你去揍他。”

“你少说两句能死?”邹斐抬手要去拍他,被杜昊躲过了。

杜昊不知从哪拿出一串用纸包好的糖葫芦,在林妍霏面前晃了晃,笑道:“哎,你是不是爱吃这个,刚在山顶买的,给你。”他以前没少欺负林妍霏,但真的碰上别人欺负林妍霏,总是第一个跳出头的。

林妍霏看了一眼,扭过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是不是看我笑话,我不吃你的东西。”

“啧,你们这些小姑娘,别不别扭。”杜昊把纸袋塞进她手里,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不过妹妹,你怎么哭得眼睛都脱皮了,什么坎过不去啊。”

林妍霏一愣,连忙伸手摸自己的眼睛,顿时气得一拳捶在杜昊身上,什么脱皮,那是她的双眼皮贴!

“林妍霏你有没良心?!好心提醒你还打我……啊你个男人婆!”杜昊吵吵嚷嚷地往郭敖身后躲,被郭敖钳住手推到林妍霏面前继续挨揍。

山顶的云雾被风吹散,阳光透过云层将阴霾的天色照亮,远处的景色渐渐显露出来。邹斐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丁一博,远远地看他们闹,心情挺好。

丁一博估计已经起床了,很快给他回了信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邹斐回一句“马上”,走过去捞过杜昊的脖子往山下拖:“走了,回去了。”

“哎哎!这才刚到呢怎么就下山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

后来林妍霏回酒店看到丁一博时,依然难以遮掩内心的嫉妒,她不是真的放下,只是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邹斐的心意,她无比羡慕丁一博有这样的运气可以得到邹斐的温柔,羡慕到心里生出黑暗的花,想要让他们痛苦,让他们分离,让他们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她被自己阴暗的想法吓到,不敢直视邹斐的眼睛,怕他知道后连朋友都不愿和自己做,自顾自地闷头喝酒。

她喝多了,一片重影中只看见丁一博将热水放在她手边,担忧地问邹斐要不要先把她送回房间。她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地呢喃:“如果明年你没有来……我一定……”

34.

邹斐回学校的第二天,邹母就打来了电话。

“听说妍霏下周就要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没和我说起这个事。”邹斐刚和丁一博在食堂找到位置坐下,正是饭点的高峰,食堂里很吵,邹斐朝丁一博指了指手机,起身去外面说话。

“怎么才这么几天就急着回去,你们……没谈成?”

“我把她当妹妹,你们让我谈什么?”邹斐的语气有点冲,显然是没了耐性,“以后我的私事你们别操心,这年头了还有操办婚姻的?”

邹母在电话那头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不屑地嘲讽自己儿子:“我们是逼你了还是怎么你了?要不是看妍霏对你有点意思,你林爷爷还不愿意把宝贝孙女往你这送,自以为是!”她顿了顿又开口,“你早点说有喜欢的人不就行了,闹这么个乌龙。”

“我什么时候说有喜欢的人了?没事我先挂了,吃饭呢,妍霏那边我会去和她说的。”邹斐没掉进他妈的圈套里,挂了电话回食堂,丁一博已经把饭菜都打好了,他的餐盘里满满一摞菜,两荤一素,还有丁一博夹过来的菜,“干什么呢,喂猪啊?夹回去。”

丁一博挺愁的,邹斐平时运动量已经那么大了,怎么还要控制饮食呢。

邹斐见他慢吞吞的,直接把自己的大排放进他盘里,压着声说:“我的体力体现得还不够是吧?你自己给我多吃点,没弄两下就要厥过去。”

丁一博脸红了,四处张望,见没人注意才低头啃大排。

再说陆文蔚放下手机后越想越不对劲,她又不是不让谈恋爱,这么遮遮掩掩的干什么呢?她自诩作为家长还算开明,因为她自己做事便是雷厉风行,追求独立自主,所以对待邹斐也是从小给足他私人空间,只要不是太出格,她都不会干预,邹斐这样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过怀疑归怀疑,陆文蔚并未太放在心上,就像她说的,她不会过多干涉邹斐的私生活,她着急也不是为了窥探儿子的隐私。

一到周末,她照例约了朋友相聚喝咖啡,方醒的母亲姚芮也在,见她来立刻坐到她身边。

“笑得那么开心,好事成了呀?”姚芮问得很直接,她一头短发烫得微卷夹在耳后,弯眉大眼,脸型微圆,声音也很温婉,平日里人缘颇好,当然消息也比谁都灵通。

要换作别人,陆文蔚肯定不会理的,但她和姚芮是几十年的老友,早就知根知底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烦躁地挥挥手:“成什么成,我那是见到你开心!养的孩子越大越不省心,防贼一样防我。”

姚芮呵呵地笑了,说:“你以前怎么教育我们的,不要把重心放孩子身上,要让他们尽早独立,省得——”

“好了好了,你也和我抬杠,”陆文蔚连忙打断她,“我现在还是这个观点,所以我们不要说这些讨债鬼了,难得休息天还要烦心。”

几个女人在一起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自然也会聊到别人的八卦,陆文蔚平时是不屑凑这些热闹的,但闲来无事听个新鲜,也挺有意思的。

只听姚芮讲:“要我说你们的孩子都算省心的,那点小打小闹算什么,宋敏才是真的为她儿子操碎了心,说起来她儿子和阿斐一样大,也是下半年毕业,不住学校在外面租房子,谈了个女朋友两人一起住着,年纪轻不懂事,怀孕了还不和家里说,以为生个孩子蛮蛮简单的,结果等宋敏发现的时候,都快要生了!直接气倒送医院,我昨天才去看过她,不说话一直哭,真的是……”

都是为人父母,光听着就够闹心的了,别说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纷纷摇头叹息。

陆文蔚起初不觉得有什么,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有,可越听她越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住外面、谈女朋友、瞒着家人……她心里一惊,手中端着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其他几人还在小声议论,陆文蔚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心不在焉地等到下午茶结束,便找了个借口说有事先走。

“才聊一会儿,怎么说走就走了。”姚芮免不了要抱怨两句,但见陆文蔚脸色不好,心知她确实有急事,也不过多客套,将她送至门外,“下次叫上阿斐一起,我们两家人好久没一起吃个饭了。”

“……好。”

陆文蔚一路上给邹斐打了两个电话,都无人接听,等开到邹斐家楼下,人也逐渐冷静下来,不免好笑自己的担心,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迟钝,听风便是雨,连一点基础判断力都没了。她停车熄火,想着既然来了,就上去看看。

陆文蔚一年来不了一趟,连门牌号都忘了,幸好看到邹斐门上那格格不入的吉他涂鸦,才毫不犹豫地确定是这里没错。她今天没带备用钥匙,邹斐要是不在家,那只能白跑一趟了。

她站定,试探性地敲门,怕邹斐睡着听不见,又重重地敲了三下。屋里没有动静。她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门就被打开了。

“来了,刚在——”在看清来人不是邹斐后,那道声音猛地停住。

陆文蔚也顿住,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生,忍不住后退几步又看了看门上的涂鸦,敲错门了?不可能,里面的家具就是邹斐的。

“你是邹斐的朋友吗?还是同学?”她问,一边细细打量面前的人,长得清爽白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和邹斐完全不同的风格,然而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陆文蔚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时,才终于明白那一丝违和来自哪里,那件衣服是她去年买给邹斐的,因为邹斐嫌丑一直不愿意穿,所以她印象非常深刻。

陆文蔚倒吸一口气,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产生那样荒谬的猜测,明明在朋友家洗澡,甚至穿同性朋友的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是吗?

丁一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知道,原来邹斐是像妈妈的。

邹斐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一幕,那两人站在家门口,像是被遥控器按了暂停似的,定定地看着对方不说话。他没想到陆文蔚会在今天这个点来这儿,而恰好又是丁一博给她开的门,一切都太……该死的巧合了。

邹斐是做了打算和家里公开的,但不是在这样被动的情况下,他头疼地往前走一步,发现自己其实在紧张,“……妈,你怎么过来了。”

丁一博一抖,这才从某种窒息的情绪中脱离,白着脸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惊慌,陆文蔚也回头看他,她的神情让邹斐放弃了先糊弄过去的打算。

陆文蔚说:“让他回避一下,我要和你谈谈。”

丁一博想说“好”,可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要拼命咬紧牙关才不至于让自己粗重的呼吸溢出声。他抬起僵硬的腿往外走,却被邹斐拉住。

“你待在这,我出去一下。”邹斐压低声音,又对陆文蔚说,“我们出去说。”

陆文蔚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丁一博夹在两人中间,几乎哀求地看向邹斐,想挣脱他的桎梏。

“让你进去等着!”邹斐低喝,将他推进屋内,伸手关上大门。他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转身面向陆文蔚,“要么出去谈,要么我们就在这儿说。”

陆文蔚气得发抖,未曾想到她花钱买下的房子,此刻却没有踏进去的权利,但她无意和邹斐玩小孩子置气的游戏,留在这儿耗着或者大吵大闹都是浪费时间,她要的是解决办法。

丁一博靠在门上,虚脱地听着门外两人走远的声音,慢慢蹲下身。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能有幸和邹斐走到最后一步,当他需要面对邹斐的家人和外来的压力时,他会做什么,他应该做什么,他甚至给自己想好并完善了一套足以说服他人的说辞,在他的设想里,他是勇敢的,无所畏惧的,他会站在邹斐的身前替他挡下别人的伤害,用英雄式的胆魄证明他会让邹斐幸福,两个男人也可以很好地在一起。

可现实是,他害怕了,怕得连直视陆文蔚的勇气都没有,他像是一个傻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躲在邹斐身后颤抖,却还妄想着感动别人。

丁一博低下头,无声地哭了,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小,他不知道会等来怎样的结局,是不是亲手搞砸了他和邹斐的未来,他丧失了一切信心,在无望的深渊里等着最终的审判。

35.

包厢里,邹斐与陆文蔚沉默地相对而坐,他们已经进来十分钟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终于还是陆文蔚沉不住气,不想再把时间耗在无意义的等待上,她冷着脸敲了敲桌面,说:“你给我一个解释。”

邹斐抬起眼看她,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没个正形,唯有桌下不停叩击着大腿的手指显现出他焦虑躁动的心,他沉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怎样?!我想你们只是普通朋友!”邹斐的性格像极陆文蔚,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有错便认,是少有的值得陆文蔚引以为豪的优点,可现在,她反而无比希望邹斐能稍微的,犹豫一点,哪怕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辩解。

然而陆文蔚注定要失望了,邹斐像听到笑话似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普通朋友你现在和我谈什么?你要真觉得是,那我得纠正一下,我和他不止是同学关系,我们还是——”

“你闭嘴!!”陆文蔚终于爆发,脸上的表情不再淡定,她害怕从邹斐嘴里听到那个确凿的词,“你、你都懂什么?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有没有替我们考虑过?别人不说,你外公、你爸,你让他们怎么面对这个事,啊?真的是太放纵你了……”

邹斐垂眸不响,等她骂完了才说:“爸和外公那儿我自己会去说的,不需要你出面。”

这是要坚持到底的态度了。陆文蔚不知道他是着了什么魔,为了一个男孩子说要和全家人摊牌,摊牌了又能怎么样,他们真的以为生活是你情我愿那么简单的吗?

陆文蔚不是一无所知,恰恰是见得多了,早在她留学时身边就已经有好几对同性恋人,男的女的都有,起初她也是万分震惊不理解的,这与她原有的观念完全相悖,然而几次接触下来,她才发现这些人与常人并无差异,没有怪癖的行为也没有过激的想法,他们一起吃饭上课,参加各种活动,她虽至今无法认同但依然选择尊重。只是这些人的故事往往并不美满,有因为出柜后被歧视欺负而退学的,有交了男朋友却还有女朋友的,也有在家人阻挠下患抑郁自杀的,甚至因滥交得艾滋……不可否认也有自始至终在一起的,可开放的国外尚且如此,在国内他们又要面对多大的压力?

“邹斐,你不要以为平时你外公宠你,就能随便乱来,你以前做的那些荒唐事我不来管,现在都快毕业了,怎么也该成熟点了吧?”陆老爷子是什么人,领了半辈子兵,打了半辈子仗,专横惯了,向来说一不二,陆文蔚现在对他依旧是又爱又怕,要是让他知道邹斐喜欢上一个同性,怕是宁愿打死邹斐也不会同意的,“你外公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前段时间检查血压也不好,你还要去刺激他?出点事谁负责?!”

邹斐面无表情地听着,半晌才说:“那就瞒他一辈子。”

陆文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怎么都想不到邹斐会说出这种话,回过神后猛地扬起手臂,尖声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说什么浑话呢?!”

邹斐仰起头直视她,眼中是没有丝毫闪躲的坚定。这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陆文蔚放下手,脸上显现出疲态,侧过头不再说话。

邹斐到底是心疼她的,握住她的手,放软了姿态,声音里带着孩子对家长特有的乞求:“妈,你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就好,我向你保证,你见到他了也会喜欢上他的,爸和外公那边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陆文蔚一颤,邹斐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求过她什么,即使小时候那么想要一个玩具,也执拗地等自己存够了钱才去买,现在却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学会放下自己顽固的自尊心。她闭了闭眼,不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还是邹斐的手在抖,最后她说:“不行,我不同意,你也不要和我们犟,你外公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有的是强硬的手段和人脉处理一些事,不要惹他生气。”

邹斐的目光渐冷,他放开陆文蔚的手,站起身,语气不无失望:“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你们别想往他身上打主意,这个人我要定了。”

谈话结束了,邹斐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只有桌上那杯未喝完的咖啡还在冒热气。陆文蔚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静止般,过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一个人在包厢里又坐了半小时才离开。她何尝不委屈,邹斐可以为自己而活,但她不行,她已经过了不顾一切的年纪,她得对很多人负责。家庭的羁绊就是如此,将他们紧紧连在一起的时候,也让他们无法逃脱。

邹斐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在地下室抽了根烟,等身上的味道散去,才上楼。

丁一博换回了自己那身衣服,挺直背脊坐在桌边,听到声音也不是立刻回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看过去,见只有邹斐一个人,紧绷的肩微微松下来。

邹斐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阵抽紧,脱了鞋走到他身边坐下,突然笑了,摸着他的头问:“怎么,见到我妈吓破胆了?”

丁一博点点头,他知道邹斐只是在安慰自己,他闻到烟味了。

“那个……阿姨没关系吧?你要不要……”

“不要。”邹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往后一躺,半个身子靠在他肩上,“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关心她干什么,她可比我牛逼多了。”

丁一博挪了挪肩,努力让邹斐靠得更舒服些,“你不是说……她是你妈,以后也是……”

后半句说不下去了,有些太难为情,像是在说誓词。

邹斐一愣,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缱绻,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嘴角含笑道:“我可没说过这句。”

丁一博急了,抬起头看到邹斐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又被骗了,他伸手握住邹斐的手,像是在和他说,又像是告诉自己:“我……我不会放弃的,所以你……等等我。”

等我变得再勇敢、强大一点,来担负我们的未来。

36.

回校后,两人还是如往常般上下课,虽然没再提起这件事,然而发生过的并不能当作不存在,陆文蔚既然知道了一定还会采取措施,只是时间问题。两人心里都藏着事,见面时情绪也不怎么高昂,有时聊到一半,会突然沉默下来,各自低头发呆。

邹斐不放心丁一博一个人待着,怕陆文蔚私下再找他,除了上课,其他时候都会陪在他身边,更别说打工了,邹斐只要没课,就会在附近找个地方一直坐着等他结束。像是一只极度保护幼崽的母兽,一刻容不得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丁一博起初以为邹斐只是怕自己想不通,后来隐隐猜到些原因,索性辞了校外的打工,每天待在图书馆或是寝室复习,好让邹斐空出时间去做自己的事,他既然帮不上忙,总不能再拖后腿,幸好之前打工存下来的钱还够他用一段时间。表嫂那自然不能再教下去了,邹斐随便找了一个期末太忙的理由推脱掉,表嫂还挺遗憾地让丁一博毕业后继续来教,丁一博不敢应答,他怕表嫂知道两人的事后再也不会这样对着自己笑。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陆文蔚虽然没有出现,但她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夹在两人中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越是平静越是让人不安。丁一博有时半夜惊醒,会突然希望这个炸弹快点爆炸,总好过现在这样胆战心惊,幸好临近期末加上要准备毕业论文,他可以用忙碌麻痹紧绷的神经。

放假前一周,大大小小的考试又陆续开始。最后一门专业考试结束后,丁一博混混沌沌地从考场走出来,昨天晚上他复习到一点,半夜又被噩梦惊醒,之后几乎没睡好,刚才考试的时候差点睡着。邹斐还没考完,丁一博给他发了信息,打算先回寝室休息。

他走到寝室楼大门口,听到有人在前面叫他,他有些迟缓地停住脚步抬头,便看到穿着一身黑的陆文蔚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他。他顿时睡意全无,冷风仿佛透过层层衣物渗入骨髓,叫人颤栗。

“阿姨……”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丁一博是吗,走吧,有些话想和你谈谈。”陆文蔚说完并不给他考虑的时间,自己先转身走在前面,黑色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下砸在丁一博的心上。

丁一博不敢犹豫,慌忙地跟上去,垂头走在陆文蔚身后,像是老师与犯了错的学生。

陆文蔚并未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开到离学校最近的商场,找了家两层楼的咖啡馆。工作日的下午咖啡馆里人不多,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耳边只有舒缓的音乐。

丁一博完全没料到会是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和陆文蔚见面,到现在大脑里仍一片空白,他不想再留下不好的印象,硬着头皮抬起头直视陆文蔚。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邹斐的妈妈,利落的短发,化淡妆,和邹斐相似的眉眼在她脸上显得英气十足,看着那熟悉的五官,丁一博对陆文蔚的惧怕稍稍减少,只不过触及那道冰冷的视线,他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颤。

同一时间陆文蔚也将丁一博细细打量过,白净、内向,是她对这个男孩子的第一印象,小巧的五官让他看上去不那么阳刚,甚至有些瘦弱,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让人看轻的坚定气质,是经历过生活打磨的,放在一个20岁出头的学生身上有些过于早熟。陆文蔚向来欣赏这样的特质,来之前她也调查过丁一博,多少知道些他家的事,她甚至相信邹斐说的,如果真的相处她应该会喜欢丁一博。然而喜欢不代表能接受他成为自己儿子的同性恋人,这完全是两码事。

思及此,她拿起面前的杯子抿一口咖啡,清了清喉咙低声道:“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你不用否认也不用试图说服我,我不会同意的,你们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当家长的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给你们私人空间不代表不管不问,”她停了停,又说,“毕业后不要再联系了,以后各自的路还长,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这件事陆文蔚还没有告诉别人,如果能早点打消两人的念头,止步于此,自然是最好的,她不想闹得家里乌烟瘴气,也不想用些蛮横的手段强行分开两人,弄得彼此心里留下疙瘩,谁都不愉快。

长久的沉默,丁一博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消化她所说的话,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大脑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从小父母离散,伯父一家也只尽到养而不教的责任,他已经不记得被父母说教是什么感觉了,现在恍然间,陆文蔚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妈妈,正责备他做了错事,他无法反驳一个全心全意对邹斐好的人,所以他只是摇头,轻声说:“阿姨,我不会放弃他的。”

陆文蔚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不急不慢地继续说:“你当然可以不放弃,但你得知道,邹斐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经常去的那套房,他已经搬出去了,他开的那辆车也还给我了,甚至连生活费也不要,说以后再一点点还我,就为了和我撇干净,好挺直腰站在我面前说话,真是……他也不想想,我为他付出的时候有想过要他还吗?!”陆文蔚说到这才微微动怒,直起上半身凑近桌面,沉着脸呵斥,“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管他?你们现在总觉得我们残忍,可以后就会知道,我们才是对你们最宽容的。”

丁一博睁大双眼,完全呆坐在那,他不知道邹斐悄悄做了这些事,邹斐什么都没有说,难怪这段时间他没有看到邹斐开车,也没见他回去。他握紧膝盖上的拳头,嘴唇轻颤道:“那我、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坚持……我不能让他背负这些,回头还看不到我……”

陆文蔚拧起眉,丁一博远比她想象的更坚定,他们的感情也超乎她的意料,她又想起读书时身边的那几对恋人,他们在一起时是那么恩爱幸福,可转眼间却天翻地覆,那些痛苦流泪的脸仿佛都变成了邹斐的模样,她心中一痛,从回忆中撤离,冷声道:“哪怕邹斐再也没有家人?他的性格你应该知道,认定一件事便是不顾一切的,他把房和车还给我,就是做好了和家里一刀两断的准备,我是不知道你值不值得他这样做……但就算他以后反悔,陆家和邹家也不会接受他的。”

丁一博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文蔚,声音沙哑颤栗:“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陆文蔚很无奈地笑了一声,摇头道:“他可以凭着自己的性子说走就走,我们当父母的就要一再妥协退让?任何事都需要代价,他不是小孩子了,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丁一博还是愣愣的,家人是他不可说的痛处,他自己尝过没有家人的滋味,又怎么能让邹斐明明有家却永远回不去?他以为自己打的是一场持久战,只要坚持就能赢得胜利,殊不知胜负早已分晓,他们只能选择狼狈地逃离,或是体面地投降。

陆文蔚在心里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沉默数分钟,做出最后的退让:“如果你们的感情真的如你所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为什么不能等几年,等你们更成熟、更有经济支撑的时候再提,要是那时你们还能在一起,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丁一博呆滞的眼中亮起一点希望,他盯着陆文蔚,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急迫地问:“真的吗?那样……你们就会同意吗?会让我们在一起吗?”

他的表情让陆文蔚于心不忍,她扭过头看窗外,点点头。

丁一博回去的时候,寝室里只有一个人,邹斐听到声音回头看他,皱眉问:“你去哪了,不是说回来休息吗?”

“唔……”丁一博含糊地应声,走到邹斐身边,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到嘴边碰了碰,他一抖,低头轻声问,“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回去?”

邹斐的动作一顿,很快就回答:“不是要复习吗,反正也不用给小童上课了,回去干吗。怎么,你想去?想去那儿干什么?”他坏笑着意有所指,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对劲。

丁一博心里更难过了,他又问:“那你的车呢,怎么也不见你开了……”

邹斐脸上的笑意褪去,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丁一博不敢看他,咬紧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个字:“我们……要不再等几年,等我们都找到工作稳定以后,再和你家人说好吗?反正只是时间问题……你现在,不要冲动……”

他话还未说完,邹斐已经一拳砸在了橱壁上,很响的一声。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是不是我妈去找过你了?!”邹斐站起身,双眼猩红地瞪他,哑着声质问。

丁一博被他吓了一跳,苍白着脸摇头,他看到邹斐红肿的手背,眼眶瞬间红了,拼命解释:“没有、没有人教我,阿姨说了,只要到时我们还在一起,她就会同意的!还有你家人……也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邹斐好笑地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她骗你的你也信?等几年……等几年?你以为他们真的会等?一旦我妥协,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再也联系不到你!到时还怎么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你呢?你不是说不会放弃的吗,所以我妈是和你说了什么,你愿意改变自己的主意了,嗯?”邹斐看着他,放轻声音,明明这双眼昨日还温柔地看着他,现在却只剩下淡漠。

丁一博怔怔地不敢说话,脸色苍白,仿佛已在崩溃边缘。

邹斐掩去眼中的痛苦,自嘲地笑了一下:“既然你愿意相信她,那就等,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37.

从丁一博身边走过的那一刻,邹斐其实就已经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和陆文蔚的连日对峙几乎耗尽他的精力,他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以至于一点小事便容易动怒。听到丁一博说再等一等的时候,他震惊、生气……又害怕,生气自己做的这些只因陆文蔚几句话,就被全盘否定,又怕丁一博真的傻傻被说服,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单纯善良。

邹斐知道自己用最极端的方式断了所有的后路,可是丁一博不了解陆文蔚,他了解,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妥协,他们都会被逼得一退再退,谁知道出了校园他们要面对什么?他对自己的感情有信心,但对这复杂的生活没有。

邹斐终究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给对方发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丁一博说要回寝室休息,再往上是前一天丁一博问他考完想吃什么,邹斐说吃你,丁一博隔了五分钟才回只能吃一次,让邹斐笑了很久。

邹斐坐在电脑前,一条条地往上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是框框震响的歌,将他与外界的一切隔绝,然而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丁一博苍白的脸与通红的眼眶,想得要发疯。

邹斐失眠了,第二天少有的睡过头,起来时已经十点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往常早上丁一博都会给他发早安,顺带一个害羞的表情,可是今天手机上一条消息也没有,他还特地点进对话框,依然是昨天的那句话。

他抿紧唇,沉着脸翻身下床,看到桌面上的东西时突然顿住,片刻后冲娄栋吼:“我桌上那东西谁拿来的?!”

娄栋正哼着歌整理回去的行李箱,背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怒吼,吓得他差点扑进箱子里,连连拍胸口:“卧槽大哥,你能不能先吱个声啊,吓死我了!你桌上有什么东西啊?”不等邹斐回答,他又猛地一拍大腿,“哦对了!你家棉袄早上来过了,看你还在睡又走了,应该是他放的吧。”

邹斐呼吸一窒,看着手中的药膏,用力得几乎将外壳捏扁,他没有一刻犹疑,转身朝丁一博的寝室冲过去,然而丁一博并不在寝室,只有吴卓在玩电脑,摇摇头表示不知情:“不知道啊,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说干什么,等他回来我和你说吧。”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废话,那两人都这么熟了,哪用他传话。

邹斐失落地回到寝室,将药膏拿在手里反复看,这么早,丁一博去哪里买的,又像上次那样一个人跑到校外的药店吗?他拿出手机,第一次有些犹豫,有很多话想和他说,然而一个个字打出来,有仿佛变了味,最后他只说“药膏谢了”。

邹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丁一博的回复,一整个下午,他都像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似的,垂眼看手中盛满沙子的玻璃瓶,那里面早已不是海水,夏天的时候水容易浑浊,邹斐换过好几次水。他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拿什么行李,只带了少数几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还有就是这个又傻又沉的玻璃瓶,放在寝室桌上的时候还被娄栋嘲笑过好几次。

晚上十点多,丁一博才从外面回来,那时候邹斐正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他一晚上来了好几趟,都没等到人,最后索性靠着墙抽烟。

丁一博看上去似乎很疲惫,微微驼着背,头顶和围巾上还落着未融化的雪子,打开门的时候,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眼眶下的一圈青色和通红的鼻尖,他哆哆嗦嗦地关上门,甚至没看到隔着一条走廊偷偷看他的邹斐。

屋内响起吴卓的声音:“再不回来都要报警了,邹斐今天来找过你好几次,你给回个微信呗。”

丁一博低低地“嗯”一声,没有再说话。

直到房间熄灯,邹斐也没等到那条信息,他想自己大概又把人吓跑了。他从黑暗里走出,轻轻走到门前,伸手抵在门上,将拳一点点握紧。走廊上很安静,两边的寝室内隐隐传出说话声与笑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文蔚又打来电话,她还不知道那天之后丁一博和邹斐的情况,只是试探性地让邹斐回家吃饭,说陆老爷子惦记他了。

邹斐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看丁一博从寝室楼里走出,小心翼翼地踩着结冰的路面前行,他似乎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邹斐脸色突变,差点冲下去,看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已经跨出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阿斐?”

“知道了,我过会就回来。”

陆文蔚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两秒雀跃地连说好,透过手机都能听出她的开心,她和邹斐已经冷战一个月了,心里的难受害怕并不比两人少。

邹斐挂了电话,看到丁一博发来的新消息,脸上才透出点笑意,丁一博每天早出晚归,从来不告诉他在做什么,邹斐也不问,他们两人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固执地想要证明什么,却不愿意让对方知道。

可是现在邹斐不想等了。

邹斐到家的时候,陆文蔚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大概是高兴,烧了很多大菜,一看便是很耗时耗力的。陆老爷子从房间走出来,看到他忍不住骂了几句,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一边和陆文蔚讨论过年请客的事。

邹斐站着没动,一直等他们都聚齐到桌边,才往前走出一步。他想,要忘了丁一博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相信凭自己的意志力,甚至不需要靠时间去淡化,他不过是谈了一场恋爱,而结局是分手,他还会找到下一个恋爱对象,谈另一场恋爱,总有一个人会是最终陪他一起走下去的。可是他不想,他希望陪他走下去的人是丁一博。他不知道两人的未来究竟如何,但那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他只知道放丁一博走,他一定会后悔。

“邹斐,干什么呢?!坐下吃饭!”陆老爷子奇怪地看着他走过自己身旁,“你干什么去?”

邹斐直直地走向客厅中央靠墙的梨花木柜。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为一个人违背现有的一切,甚至失去所有,没了陆家和邹家,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大学生,毕业后他甚至不一定能找得到一个好工作,可是……他更怕因为害怕而放弃的自己。

陆文蔚瞪大眼,像是知道他想干什么,突然站起身尖叫:“邹斐!你是不是疯了?!”

邹斐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那根木杖,走到陆老爷子面前跪下,所有人都沉默了。陆家从老祖宗那代起有一个家训,凡是做错了事的,就要自己回家跪下领罚。邹斐也是小时候听陆老爷子说起过,陆文蔚这一辈起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件错事,”邹斐说,他抬起头,目光无所畏惧,“但是我得对你们有个交代。”

38.

丁一博依旧是掐着门禁回来的,他小跑进楼里,冷得打了两个颤,只不过比起前几天的疲惫,今天的他多了一丝兴奋。他飞奔上楼,在邹斐的寝室前深吸几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回应,静悄悄的,他这才发现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开灯,邹斐并不在。他脸上激动的神情渐渐隐去,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也拿了出来,失落地垂下头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离寝室还有一段距离时,丁一博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他的寝室门边,对方看到他,慢慢地侧过身,硬朗深邃的五官在阴影里晦暗不明,看不清表情。

两人就这样远远相望,谁都没有动弹,邹斐突然想到丁一博给自己送门票的那一夜,他喝了酒回来,看到蹲在门边的人,微醺中,他失控地摸上丁一博的脸,或许早在那一刻,他已经一脚陷进名为丁一博的泥潭,只会越陷越深。

不知哪个房间里传出一阵笑声,丁一博突然抬脚冲了过去,他撞进邹斐张开的手臂里,紧紧地将他抱住,再也不愿放手。

邹斐被他撞得顶到墙上,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紧手臂,抵着丁一博的额头,感受怀里真实的触感。

“钥匙呢,先进去。”

丁一博半分不想放开邹斐,像个小孩似的执拗地抱紧他,单手掏出钥匙急迫地打开门,拽着他跨进寝室。

室友都回家了,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刚关上,他们就紧抱住彼此,在黑暗里狂热地深吻。邹斐用力地搂着丁一博,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融入自己的骨血,几天以来的思念突然爆发,痛苦竟是比一个人时还要鲜明,差一点,他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他们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地交缠在一起,邹斐舔着他的嘴唇,不断亲吻他的下巴、脖子,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痕迹,让他颤栗、呻吟,而后又抬起头,饿狼似的蹂躏他的唇舌,让他呜咽着说不出话。

仅仅只是接吻,丁一博便已经精疲力尽,他靠在邹斐身上,犹如溺水般攀住他的背。邹斐一抖,突然发出一声低哼,微微弓起背。

“怎么了?”丁一博回过神,抬头问他,又被邹斐按回胸前,他听到那里面快速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恋人的告白。

邹斐亲了亲他的额头,有些隐忍地低声开口:“我当着全家人的面都说了,所以你不要再逃了,我也不会让你走,这辈子都别想走。”他从来没当面和丁一博说过喜欢不喜欢的话,即使最情动时,也只是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心意,顶多说一些下流挑逗的话,可现在,他作出了感情里唯一的承诺。

丁一博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这几天他时时刻刻都在自责、后悔,为什么不问问邹斐的想法,就随意地替他做了决定,他想了一个晚上,也不愿去设想一丝和邹斐分开的结果,如果邹斐累了,那就他来努力,却不想邹斐早已温柔地将他放置在最安全的领域。

邹斐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焦躁,紧了紧手臂,像是怕他会跑,“在生我气?我那天……不是针对你,我怕你信了我妈的话,真的一个人悄悄走掉……我他妈才不要等到以后,我现在就要在一起。”

“……我才不会走掉。”丁一博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嗯?”邹斐没听清,低下头问,却被丁一博抱住一口咬在唇上。

“你家里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邹斐沉默几秒,也没想瞒他,无所谓地点点头,说:“没事,就打了几下,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他的“几下”让丁一博差点没眼前一黑冲去陆家,死活要带他去医院,整个背上青紫交错,有几道伤口甚至渗了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了私刑。邹斐哭笑不得,把气到语无伦次的丁一博抱在怀里哄,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真没事,就是看着可怕,其实都是皮肉伤,过两天就能好,他们有没下重手我心里有数。”

丁一博拿开他的手,固执地盯着那些伤口,像是在提醒自己邹斐为他受过的伤痛,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里面的东西,再拿出来时,掌心上躺着一把钥匙。

“我……拿到了出版社的实习,说好年后就能去兼职,正式毕业后可以直接实习,房子、房子也租好了,这是钥匙,你愿意……”他偷偷瞄一眼邹斐,又将手伸过去一点,几乎放在邹斐的面前,换了一种说法,“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39.

邹斐盯着那把钥匙,许久没说话。

丁一博慌了,镇定的表情渐渐维持不下去,放低声音道:“虽然有点小,但很干净的,交通也方便,我都去看过了。”

邹斐伸手抓住他想要收回的手,表情很冷静,声音却更沙哑了,像是竭力克制内心的波澜:“那我现在没钱付房租怎么办?”

丁一博没想到他这样说,拼命地摇头,说:“我已经把定金和前两个月的房租付了,你不用担心,”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颊有点发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可以用、用其他方法偿还,你觉得,怎么样……”

邹斐假装听不懂,微微侧过头追着他问:“比如说?用什么办法?不付房租怎么行呢?”

“……”丁一博有种自己跳进坑里的绝望感,他索性也不要脸了,强作镇定地回答,“就接受肉偿……其他的不要。”

邹斐几乎要笑出来,他从丁一博手里拿过钥匙,仿佛将那颗赤忱的心也一并握在手心里,这一刻家人是否同意对他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他只知道为这个人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觉得挺好,不过这个合同得签久点,你没得反悔。”他说,脸上戏弄的笑变得柔和。

丁一博也笑了,说我永远不后悔。

邹斐背上伤着,丁一博没带他去医院已是最大的退让,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睡寝室里,两人偷摸地溜出学校,打了个车去市中心找酒店。邹斐看到丁一博掏出手机要付钱,笑着把他拦到身后,说:“干什么呢,我也不至于一个房费都付不起。”

丁一博没和他争,他只想快点帮邹斐上药,两人一进房门,他就让邹斐趴到床上,自己去厕所用热水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邹斐脱去染血的T恤。再次看到狰狞的伤口,他还是忍不住眼皮直跳,邹斐的整个背都肿了,皮下淤血让皮肤看上去像是紫色的,出血的伤口表面也被干涸的血块糊住,他不知道从哪下手,只能拿刚才路边药店里买的棉签先把血块擦掉,再一点点地清理伤口。

药水涂上去的时候,邹斐的背绷了一下,没出声,但丁一博发现了,他咬咬牙继续为邹斐涂药,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几乎是触碰着移动,涂完一个地方立刻低下头对着伤口吹气。邹斐又抖了一下,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笑的,他反手想去抓丁一博,结果扯到了刚黏住的伤口,“嘶嘶”地抽着气:“你这是把我当小姑娘吗,按你这速度要涂到什么时候,快点。”

“你别乱动!”丁一博少见地响了喉咙,他把邹斐的手放好,依旧慢慢上药,然后用纱布把出血的地方盖上。

邹斐趴在那,似是低叹一声,抬起半个身子去摸他的脸,声音里半是无奈半是心疼,说:“涂药还是涂眼泪啊,怎么还哭了,真不疼。”

丁一博大概也觉得丢脸,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闷声道:“你不疼我疼。”

邹斐一颗心顿时又软有涩,活了二十年没尝过被人这么放心上疼过,大家都默认了他的强者姿态,只想被他照顾,他自己也觉得不需要,压根没想过,结果到了丁一博这,全反过来了,他愿意向丁一博示弱,也乐得被他宠着,反正他怎么来都行。

丁一博给他上完药,又跑去厕所重新洗了毛巾给他擦身体,邹斐见他要给自己脱裤子,连忙按住他的手,说:“别,看在我今天动不了的份上,我自己去洗。”

两人重新躺床上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很累,但都没想立刻睡,分开好几天,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邹斐的背不能碰床,就侧躺着一只手撑脑袋,另一只手搂丁一博的腰,在他的腰窝那轻轻摩挲,丁一博也学他的样子,枕着一只手臂看他,和他说这几天是怎么面试怎么和房东讨价还价的。

邹斐听着很心疼,但他不想说那些马后炮的话,就揉着丁一博的头夸他厉害,他是打心底里佩服,有些事换作他也不一定能顶着压力那么快完成。丁一博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一夸反倒不太好意思,又有点委屈,人真是经不起宠。

两人聊着聊着,声音逐渐转小,变成低声呢喃,直至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空调往外呼呼地吹着暖风。丁一博看着睡着的邹斐,伸出手摸他长出胡渣的下巴,最后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半夜邹斐被热醒,他换了个姿势趴着,看见丁一博竟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一听见动静便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摸上他的额头。

“怎么了,痛?”丁一博抹掉他额头的汗,微微松口气,幸好没发烧。他的眼睛很红,里面都是血丝,怕邹斐睡着了压到背,他一直不敢完全睡着,就闭着眼休息。

邹斐的喉结动了动,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用劲,将他搂到自己胸前,低声问:“……没睡觉?”

“睡的,刚不是睡着吗。”丁一博拿过靠枕垫在他腰后,好让他睡得舒服点,一边轻拍他的手臂哄他睡觉,“快睡吧,要拿喷雾给你喷一下吗?”他晚上在药店买了很多药,喷的涂的吃的都有,刚才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白天得和邹斐去医院看一下,不然打坏了骨头怎么办。

邹斐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也有血丝,他没有说什么,无声地凑过去吻丁一博,吻得很慢很温柔,最后竟就着亲吻的姿势睡着了。

丁一博后来又守了半夜,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才靠着邹斐的肩膀睡过去。

他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很多个梦,一会儿是看着邹斐被挨打,自己怎么喊都没用,一会儿又梦到房东和出版社拒绝他,说要收回房子和工作,耳边不停地嗡嗡作响,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才发现那是邹斐放在床头的手机在震动。

邹斐不在床上,厕所里隐隐传来水声,丁一博撑起身看了一眼,陆文蔚的名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他犹豫几秒,将电话接起,喊了一声“阿姨”。

陆文蔚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他,她稍一思考就知道邹斐昨晚离开后是去找了他,顿时气得风度全无,在电话里大骂,她从未如此失态过,只是想到邹斐宁愿不要这个家也要和丁一博在一起,就觉得心寒,加上担心邹斐的伤势,骂到一半便说不出话了,捂住嘴小声抽泣。

丁一博听着她骂,心里很平静,等那头没了声音,才说:“阿姨,我给邹斐上过药了,过会就带他去医院看看,你不要担心,以后你们要是生气,可以骂我打我,但别打邹斐,他没错,是我——”

他话还未说完,手机就被一只手拿了过去,邹斐裸着上半身站在床边,背后是青紫一片的伤,他对着电话说:“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同不同意都随便,我没资格强迫你们,但是你们也别想着来拆散我们,没可能。”

他说完就把手机挂了丢到一边,欺身将丁一博按回床上,把他睁得大大的眼合上,像是哄小孩似的压着嗓音说:“忘记设静音了,没事啊,你再睡会儿。”

“你的背——”

“嘘……背好着呢,等你起来我们去医院,行吧?”邹斐的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到丁一博的脸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他觉得眼皮又变重了,半睡半醒间,听到邹斐说,“下次有事别自己扛着了,我们一起……”

40.

大概是听到丁一博说会带邹斐去医院,陆文蔚之后没再打电话过来。

丁一博这一睡又是两个小时,醒的时候都快中午了,邹斐正坐在他身边点外卖,余光瞄到他睁眼便放下手机捏了捏他睡意朦胧的脸,说:“点了蛋包饭,要吃吗?”

丁一博点点头,闭上眼又眯了半分钟,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还没完全睁开就去撩邹斐的衣服,看到比昨天还要重的淤血,不由得拧紧眉沉下脸。

“干吗呢,一大早摆脸色看啊,你见过哪个人被打了淤青第二天就能散的。”邹斐把衣摆扯下来,看到丁一博要去拿药,连忙拦住他,“还涂?!我他妈昨晚差点没被药味熏晕过去,早上洗了澡还是这个味,你闻闻。”

他作势压过去把丁一博抱进怀里,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早上醒来看到丁一博睡在身边的时候,特别满足,从来都是信奉活在当下的人,竟开始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丁一博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但原则问题还是要坚持的,他不着力地环住邹斐的腰,在他下巴那蹭两下,软声哄他涂药。

邹斐拿他没办法,这个样子他还怎么拒绝的了,丁一博就算让他把药膏吃下去,他搞不好都愿意。

在酒店里吃完外卖,丁一博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邹斐去医院,看病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看到邹斐背上整片的伤吓了一跳,再上下瞄他一眼,低呼:“喔唷怎么弄成这样,和人打架了?”

“没打架。”邹斐不想多说,他来医院完全就是为了让丁一博安心。

“被什么东西打的?”女医生拿手在邹斐背上轻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木杖,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转头在电脑上开单,“先去拍个片吧,看看骨头有没问题。”

丁一博全程在一旁听着,等去拿单子的时候女医生才发现后边还站了这么个人,不声不响的。

大概是怕排队人多,丁一博走得飞快,邹斐看他熟门熟路的,心里挺不是滋味,忍不住问:“常来医院?”

“也不是,就以前有两次发烧来挂过水,那时候我大伯他们都上班呢,不好意思让他请假,就自己来的医院。”丁一博把单子交给医生,拉着邹斐在椅子上坐下,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点情绪都没有,完了还问邹斐疼不疼。

邹斐定定地看着他,都不知道他这瘦弱的身体里还藏着多大的能量,有点心疼,也很心动,每一天都能发现他身上新的闪光点。

女医生看了拍出来的片子,也松一口气,说没事,都是皮肉伤,只给配了一些消肿化淤的药膏。丁一博不放心,又拉着医生问会不会伤到内脏,需不需要做B超,饮食有什么禁忌,问得女医生不耐烦起来,连连招手让下一个病人进来。女医生对面还坐着一个医生,听得哧哧直笑,抬头打量丁一博,调笑道:“小伙子这么操心,以后哪个姑娘找你有福气了。”

丁一博这才红着脸止住嘴,道了谢往外走。女医生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咕一句:“感情这么好。”

这一年的除夕,邹斐是在丁一博的出租屋里度过的,两人不可能一直住酒店,学校周围的店也基本都关门了,就连看门大爷都回了老家。丁一博租的房子虽然小,但原来的家具都在,打扫一下卫生凑合着住没问题。

邹斐转了一圈,挺满意,准备明天就去买点新家具和墙漆,把软装重新搞一下。他朝正在扫地的丁一博招招手,把人堵在角落里先偿还了一点定金。

年夜饭是在外面吃的,吃了海底捞火锅,对邹斐和丁一博来说都是个新奇体验,丁一博还以为这天晚上大家都会在家里吃,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要不是邹斐提前打了电话预约,估计排到八点也吃不上饭,倒是挺热闹的,感觉像所有人一起过年。

他们点了很多菜,就着沸腾的锅底,吃得身上出了汗。邹斐现在没车可开,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丁一博也倒了一点,两人透过弥漫的热气看着对方,笑着碰了碰酒杯。他们一边吃一边聊怎么重新装修房子,一顿饭吃了快两小时,最后聊饿了邹斐还又加了一盘肉。

外面的大街上也很热闹,一点不冷清,他们紧挨着走在一起,邹斐在底下悄悄握住丁一博的手,一点不在乎有没人会发现。

回家前他们又去了趟超市,把晚上要用的日用品先买了点,还买了新的四件套和枕头被子,邹斐还想买一台大点的电视机,想想卡里的余额,忍住没下手,总得留着让丁一博去交水电费。

好在客厅里的电视机还能看,邹斐嫌弃沙发上的油渍,坐在塑料凳上看春晚,丁一博忙着整理卧室,换新的床上用品,他知道邹斐爱干净,用抹布把整个床架擦了整整三遍,床垫暂时没法换了,只能等明天再看。他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邹斐盯着手机看,忍不住走过去问:“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阿姨她挺担心你的……”

邹斐收好手机,起身将他按在椅子上,接过抹布说:“我知道,但是她为难你就不行,等她想通了我再回去道歉。”

丁一博看着他的背影,没敢问要是一直想不通呢?

快十二点的时候,方醒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问:“你什么情况啊,都说了?”

“什么什么情况,我妈都快把我逼上梁山了我还挑时间说啊。”邹斐看到丁一博转头看了自己一眼,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继续说,“你去过我家了?我妈……怎么说的。”

“我刚想去找你的,结果被我妈拦下来,说不方便,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方醒停了几秒,又放轻声音,像是旁边有人,“那你好歹等过完年啊,你这是存心不让人过年了是吧?”

邹斐刚要反驳,就听话筒里另一道声音响起:“操邹斐!你人呢!背着我们去哪浪了啊?!”

方醒叹了一口气,说:“杜昊也在,拦不住……说要找你和小丁玩——”他话未说完,手机就被杜昊抢过去,又是几声鬼叫,丁一博坐在旁边都能听到声音。

邹斐低骂一声,心想到底是谁存心不让人过年呢?!以往年三十在家里吃完饭,杜昊他们是会来找他再去high一下,今天光顾着和丁一博弄房子,给忘了。他见丁一博没意见,便报了个地址过去。

杜昊刚好在市区,十五分钟就到了,一进门就嚷:“我靠,我现在真是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问你,你这租的什么房子,小区里连个路灯都没,黑灯瞎火的,还得走楼梯上来,什么年代的房……”等他看清屋里的情况,直接哑了声,目瞪口呆。

邹斐脸色不好看,骂他:“那你赶紧给我滚。”这是丁一博花费很大精力挑选的房子,他容不得别人说一点不好。

“不好意思啊,还没整理干净,你们先坐会,我给你们倒水。”丁一博没放在心上,看到杜昊和方醒来挺开心的,有他们在,邹斐的心情能更好点。

“哎小丁,这房你租的啊?那当我刚是放屁,我就是看这家伙不顺眼,你别放心上啊!”杜昊就和自己家似的,脱了鞋换上两人刚买的新拖鞋。

“操,欠揍!”邹斐笑了,抬脚踹他,让他别拿臭脚脏了新鞋。

方醒一肚子事,进门就把邹斐拉到边上低声说话,丁一博在厨房倒水,杜昊一个人无聊,在仅有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瞎溜达,邹斐的房门没关,半开着,杜昊探头进去瞄了一眼,愣住了。

“……你俩睡一间房?”

客厅里的声音瞬间停住,邹斐抬起头看向他,摸不清他什么意思,没说话。

“盖一床被子?没搞错吧?”杜昊见没人回答,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他“哈”了一声,又问,“柜子上那东西不会也是你们用的吧。”

邹斐皱眉,柜子上放的是他晚上去超市时买的套子,也没想过今天会有人来,就随手放那儿了,是他疏忽。他没有理会方醒在一边对他使眼色,点点头说“是”,他已经受够了隐瞒和欺骗,尤其是对亲近的人,像是怕说得不够明白,他又加了一句:“我们就是需要用那东西的正常恋爱关系。”

方醒在边上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控制不住这场面了,他只希望杜昊能冷静、理智一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杜昊转头问方醒,见他不说话,又问,“郭敖也知道了?”

答案是肯定的。杜昊见三人齐齐看向自己,觉得那眼神很熟悉,就像是看个傻子,他猛地一脚踢翻椅子,突然爆发:“就我不知道……什么事都瞒着我,你们还当不当我是兄弟?!嫌我蠢耽误你们事?既然这样,那我退出,反正小丁来了,以后你们四个人玩去吧!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丁一博想去追,被方醒拦住,方醒朝他摇摇头:“你们谁劝都没用,只有等郭敖回来。今晚我先看着他,让他一个人消化消化,到时给你们电话。”

电视机里突然传来烟花爆开的声音,全国人民都在齐声呐喊新年快乐,邹斐关上门,看着一地狼藉,头疼地抱住丁一博,家里那三个还没解决,现在又多一个杜昊,这他妈什么事儿?!丁一博也不好受,比被陆文蔚骂还难受,他拍拍邹斐的手臂,低声安慰:“没事,我们明天去好好道歉,杜昊哥会理解我们的……”

虽然憋气,但年还是得过的,邹斐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丁一博手里:“给,新年快乐,本来想在床上给的,操……”

41.

郭敖是年初二晚上回来的,方醒除夕那夜就把事和他说了,他硬是把原定的回程时间提前了两天,一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就拎着行李先回了自己家。

回去的路上他把杜昊平时会去的地方、会找的人都筛选一遍,甚至想好了找谁帮忙查车牌监控。一进家门,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他打开灯,看到瘫在沙发上的杜昊,心里松一口气,将行李扔到地上,锁上门走过去。

杜昊显然这两天都住在他家,客厅里乱得一塌糊涂,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外卖盒、酒瓶,甚至连泡面都有,要不是冬天温度低,整个房间估计都要发臭。

郭敖看了会儿,弯腰将沙发上的几袋零食丢进垃圾桶,伸手去拉人。就在他快要碰到杜昊时,原本闭着眼睡觉的人突然撑起上身,提拳朝他脸上挥过来,郭敖动作比他更快,眼都没眨,单手以掌心接住他的拳头。

“醒了是吧,那就自己收拾。”郭敖没有放手,由着杜昊在他面前跳脚,挥着另一只手还想打他。

“我呸!我他妈要和你绝交!”杜昊像是喝了酒,脸颊和眼眶通红,他的两只手都被郭敖捏住,郭敖稍一用力,他就疼得呲牙咧嘴的。

“可以,那带上你的东西滚出去,以后别再来。”郭敖放开他的手,转身往卧室走,卧室里也乱糟糟的,被子没叠,狗窝一样的堆成一团。

杜昊听到后愣住了,他没想过郭敖会这么说,整个人像是被从头到尾泼了一盆冷水,透心凉,他在原地站着,几秒后突然疯了一样从后面扑到郭敖身上,拿拳头使劲捶他,甚至低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操,你也嫌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都巴不得我滚!……”他咬着郭敖的肉,闷声骂。

郭敖微一皱眉,无动于衷,等到后面实在没了耐心,反手托住杜昊的腰,背着他走到厕所门口,沉声道:“你给我清醒一下。”把人丢进去后,他又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牙印挺深的,全是口水,忍不住低声骂:“狗一样。”

杜昊半个小时后才出来,郭敖已经整理完客厅和卧室,正坐在沙发上吃剩下的披萨,他急着赶回来,连晚饭都还没吃。

杜昊酒醒了八成,裹着浴袍哆哆嗦嗦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郭敖身侧,他觉得郭敖简直就像一块七情六欲不沾的石头,吃披萨都能吃得这么严肃。

“诶,冷掉的饼有什么好吃的,冰箱里有菜。”他踢了踢郭敖,郭敖没理他,继续大口咬披萨,等把最后一块吃完了才擦擦嘴,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怎么还不走。”

“……你还真赶我走?!好,算你狠,走就走!你这破烂地方谁他妈稀罕谁待!”杜昊一边骂一边往房间走,嚷嚷着要把行李都带走,进了房间就掀起被子往床上一扑,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像是生怕郭敖把他踢出去,因为这事郭敖还真做过。

郭敖像是早就料到,半点没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脱了衣服去洗漱。

郭敖回房时,杜昊还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他顺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听杜昊丧着声音问:“你们是不是就没打算告诉我……”

郭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低叹一口气,回他:“他们谁都没说,邹斐上周才和家里摊的牌,听说被老爷子狠狠打了一顿,柜子里那根东西都用上了。”

“啊?!我靠,他没事吧?”杜昊问完意识到自己有点动摇军心,连忙换了语气,“他没说,没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郭敖似是笑了一声,杜昊只听到一个气音,就听他又说:“你自己蠢还怪我们?”

“……妈的不想和你说话,越说越气!”杜昊翻了一个身。只不过说不讲话的是他,忍不住的也是他,没两分钟他又开口说:“这两天小丁给我发了很多消息,我都没回……”

“你明知道这事这事不能怪他们,乱撒什么气。”

“那就拿你撒气!”杜昊一脚踢在郭敖紧实的大腿上,见郭敖转头看他,吓得连忙收回脚,“还不是怪你知道了也不和我说。”他晾了小丁那么多天,还把人凳子给踹翻了,现在哪拉得下脸再去找人玩。

“小丁挺在意你的,摸不清你态度没敢直接说,明天去给他们认个错。”郭敖说。

“哎我什么态度啊,我是那种老古董吗?都什么时代了……别说我不介意,我就是接受不了,冲着二十几年的交情我还能看不起他?把我当什么了……”杜昊一个人嘀嘀咕咕半天,见郭敖不理他,又靠过去一点说,“明天你陪我去呗,大家一起过个年啊,年三十你都没在。”

郭敖睁开眼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想找人给他一个台阶下,也不戳破他的那点小心思,应了一声说:“明天我要去老爷子那一趟,你和方醒先过去,管住你这张嘴,别又惹事。”

杜昊撇撇嘴,没敢反驳,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郭敖突然问:“过年怎么不回去,又和你爸闹了?”

“我和他闹?我看都不想看到他,影响心情,再说人家那幸福美满的一家,哪有我立足的地方。”杜昊沉下脸,冷笑一声,“你干吗,不会被我爸收买了吧?”

“小孩脾气。”郭敖少见地没有说他,“住这儿可以,每天把卫生搞了,再乱成今天这样我把你那些东西全打包成垃圾扔了。”

杜昊又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连声说“知道了”,“怎么,你还要走?”

“嗯,过几天走,那边事没结呢。”

“靠,虽然你是块石头,也不能那么使唤你啊,现在是放假!石头不用过年了?!这帮老头领导。”听着也不知是在为郭敖出气还是骂他。

郭敖扬起嘴角,黑暗里杜昊看不见,他低声骂:“我看你是皮痒了。”

杜昊虽然怕郭敖,但其实和郭敖最亲近,他心里的那点事郭敖全知道,在他眼里,郭敖就是他的哥哥,甚至担的是父亲的责任,他习惯性地依靠郭敖,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渐行渐远。这天晚上他们聊到很迟,杜昊莫名的兴奋,翻来覆去地消化邹斐和丁一博俩人的事。

郭敖头疼地捏了捏鼻梁,低喝:“睡觉!”

杜昊“唔”了一声,突然半撑起身凑到郭敖上方,大惊小怪地说:“不对,我发现我们俩也睡一张床啊?!以前没觉得什么,现在知道了邹斐那事,嘶……”

郭敖转头看着他,冷笑一声:“沙发和地板,你自己选。”

“别别别,我没其他意思,再说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杜昊讪笑着躺回去,心想这块硬石头还挺嫌弃他,他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指不定放进gay圈里也很受欢迎。

这回他是真的困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四仰八叉地打起鼾。郭敖不知怎么,今日听着他的呼声心情莫名烦躁,狠狠地抑制住将杜昊一脚踢下床的冲动,他随手拿过床头的袜子堵住了杜昊的嘴。

丁一博正在组装书柜,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愣在原地。邹斐也收到信息了,他看一眼笑笑,放下手机继续刷墙。

“杜、杜昊哥把我拉进群里了!”丁一博一脸不可置信地举着手机,又惊喜又紧张,生怕杜昊只是手抖拉错人。

“看到了,我在群里。”邹斐心情不错,虽然知道杜昊那天只是脾气上来,但心里始终还是悬着一块石头,这会儿总算是安心了。

丁一博捧着手机开心得不知说什么,最后颤巍巍地发了一个红包。杜昊抢到红包,发了一连串的亲亲抱抱谢谢老板的表情。

“……啧,你发什么红包,要发也该他们发。”邹斐不满,用表情赏了杜昊一个大耳刮子。

杜昊隔了几分钟才回,发过来一条语音,伴随着突然响起的砸门声:“小丁!开门!哥来给你拜年了!”

42.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杜昊拿了丁一博的红包,哪有不干活的道理,一进门就被邹斐拉去刷墙。

“不是……你们非得自己弄吗?就不能……哎这怎么涂?这样竖着弄?”杜昊没干过这事,只敢依葫芦画瓢地照着做,他看邹斐那模样也是挺想笑的,以前抬手就敢在整面墙上涂鸦的人,现在正拿着滚筒小心翼翼地盯着墙刷。

“没钱,你刚抢的是我们下月的水电费。”邹斐涂完半面墙,走远看了看,又折回来在墙缝处补上一点色。

“我靠,这么惨的吗?!放心,哥把你全年水电费都包了。”

方醒本来坐在窗边看手机的,闻言呛了一下,没好意思继续坐着了,丁一博发的红包他也抢了一份,现在总觉得手机发烫,他凑过去喊了一句:“那我……包全年宽带?”

邹斐朝他点点头,很不客气地又替他加了一个:“别忘了燃气费。”

丁一博笑着拉拉邹斐的衣角,让他别太过分,邹斐假装没听见,帮他把组装好的柜子抱到靠墙的地方放好,在他耳边低声说:“真厉害,看来今晚我又得还点房租了。”

“不用了吧……昨天才还过……”丁一博的表情有点纠结,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也不用天天还……”

杜昊在他们身后猛地一阵咳,咳得满脸通红,差点没背过气去,还房租?这是什么新时代暗示?他脑内消化了一晚上,还不如正面吃一顿狗粮来得真实。

邹斐前一刻还是嘴角含笑,转过头就成了满脸凶煞的讨债鬼,一掌拍在杜昊肩上,疼得他眼角直抽:“能不能好好干活,还有个房间过会也去刷了。”

“靠,差别待遇……”

杜昊小声囔囔,被邹斐听见了又是毫不客气的一脚,说:“怎么,你还想待遇一样?”

方醒在阳台上边晒新被子边闷笑,一转头看到隔壁老大爷乐呵呵地朝他笑,顿时也是一阵恍惚,觉得自己仿佛走错了片场。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起干活,倒也效率很快,一下午的时间已经把该刷的墙面刷了,买的简易家具也组装完,剩下的都是些简单活儿。老房子里的旧沙发、柜子都被邹斐带下楼扔了,看上去空间大出不少,虽然没打算再和家里要钱,但他卡上积蓄怎么都还有小几万,撑一段时间没问题,不会让丁一博吃一点亏。

郭敖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了,他们正好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邹斐去开门时看了他一眼,郭敖沉着脸摇摇头,显然陆家那儿还是没什么进展,他换了拖鞋,低声说:“再等等吧,老爷子还在气头上,连我也没见着面,这段时间先别回去。”

“我也没打算回去。”邹斐从拿出那根木杖跪在家人面前起,就做好了自断后路的打算,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失意而改变心意,他苦笑一声,又问,“我外公……身体还好吧?”

“幼稚,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小孩子的气话,”郭敖骂他,叹一口气说,“不太好,听你妈说有点伤寒,这几天一直待在房里。”

邹斐闻言皱紧眉,心不在焉地回到丁一博身边坐下。丁一博看出他情绪低落,伸手在桌底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时,杜昊没敢再乱来,安安分分地点了一瓶橙汁一瓶热饮,给在座的几个人倒上。他起身碰了碰丁一博的杯子,少有地换掉了那幅嬉皮笑脸,正色道:“来,小丁,哥先给你赔个不是,昨天晚上是我上头了,不怪你,怪我,以后你们好好的,进了这个群,这辈子都是一家人,新年快乐。”

他说完先干了,丁一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也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认识邹斐是我的幸运,认识你们也是,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和你们一起过。”

他说完大家一时都没说话,周围人声鼎沸,唯独他们这一桌出奇的沉默。方醒突然笑了一声,说:“怎么回事,明天要散伙吗,弄得气氛那么沉重,新的一年都开心点啊。”

杜昊呼出一口气,赶紧仰头喝一口饮料,骂:“呸呸呸!赶紧闭上你这乌鸦嘴,散什么,这辈子都不准给我散!”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说要退出的。”邹斐火上添油,一边给丁一博夹菜一边损他。

“你……谁说的?谁说过这种话?!”杜昊耍无赖,打死不承认,指着邹斐对丁一博说,“小丁,以后好好言周教一下,哥给你送鞭子。”

越说越没谱,郭敖侧头看他一眼,摁着他的脑袋让他闭嘴安静吃饭。

邹斐没有车,吃完饭郭敖先把他们送回去,一进门打开灯,翻新了一半的小客厅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出淡淡的光圈,和刚来时完全不一样,很温馨。丁一博走过去摸了摸墙,笑得非常开心:“已经干了!唔……”

邹斐把他抱在怀里,覆住他的唇亲吻,缓慢而又热切。

丁一博被邹斐的气息包围,手脚有些发软,只是稍一退后,就被搂回去吻得更深,他微微仰起头,环住邹斐的脖子,手指伸进他刺短的头发里轻轻抚摸他的头皮。邹斐的呼吸变得粗重,埋下头沿着下巴往下舔,舔到脖子的时候,丁一博哼了一声,怕痒似的缩起脑袋,侧头亲了亲邹斐的耳钉,轻声问:“心情好点了吗?”

邹斐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是几欲满出的情欲,沙哑着嗓音问:“一直在担心我?”

丁一博点点头,他知道邹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邹斐看似冷淡,其实对亲近之人最重情义,让他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与煎熬,他只是面上不显露罢了。

邹斐挑眉笑道:“担心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收了我这么多房租,身上还放得下吗,嗯?”他抱着丁一博,有些跌跌撞撞地走进厕所,随手关上门,轻叹,“至少和你在一起时,我是最开心的。”

43.

一个月的寒假,说长也不长,在家吃吃睡睡,出门约两顿饭,几乎是眨眼就过去了,往常邹斐还会出去旅个游,现在和家里闹崩了,没什么心情,更不敢随便花钱,老老实实地宅在家里听歌看电影逗丁一博玩。丁一博本来打算这个月怎么都得去赚点钱,可“美色在前”,邹斐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挑逗的话,他的打工计划便从明天拖到了后天、下周,直至假期结束,每天睡醒就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不说,都觉得甜。

不过即使在家,丁一博也不是真的除了吃就是睡,他前几年给杂质书刊投过稿,现在改给一些网站和公众号写文章,钱不多那也是钱。一般他写文章的时候,邹斐就会自觉去准备晚饭,天天出去吃不是回事,外卖又太油腻,家里有金主赚钱,他怎么都得买点鱼虾给金主补补脑子吧。

吃完饭歇一会儿,邹斐会按时下楼跑步,他锻炼习惯了,一天不运动就难受,像是浑身的劲散不出去。丁一博一开始还陪着他一起跑,结果才跑两天,就隐隐有了感冒的迹象,吓得邹斐连夜给他灌药预防,才不至于严重,那之后无论丁一博怎么保证都不肯带他一起跑了。丁一博和他在一起久了,也养出点小脾气,一连两天没怎么搭理邹斐,以前跑步上来还能有杯热牛奶喝,这下只剩一个冷冰冰的被窝,竟然是要和他分“被”睡,邹斐心里乐得不行,面上还要诚恳地哄着认错。

不跑步也有的是其他的训练途径,邹斐买了点简易器械改教丁一博做室内项目。

邹教练很严格,下手一点不留情,摸着丁学员打颤的肚子,说做一个就亲一下。

丁一博没上当,躺在垫子上小声说:“不做也能亲……”

邹斐挑眉,将他抖得往下坠的腿捞到自己腰侧,撑在他身体上方笑:“那我们换一个,你要是达不到目标,就罚你今晚收双倍房租。”

“……”丁一博看着邹斐帅气的脸,咽了咽口水,硬是咬紧牙抬起上身,在邹斐的嘴上亲了一下。可怜最后做也做了,亲也亲了,丁学员还是全身无力地被黑心教练以动作不标准而罚上了床。

丁一博挺烦的,按邹斐这动不动就“还房租”的速度,过一段时间他岂不是就得倒贴了?

郭敖走之前又去了一趟陆家,这次虽然见着了面,但是老爷子明显有气,对他也是冷言冷语,没给好脸色看,说不到几句就回了房,只字未提邹斐。反倒是陆文蔚在送他出门时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才短短半个月,她就仿佛瘦了一圈,哪怕强打起精神,也能看见眼底的疲惫。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谁也没法插手,郭敖只能看着她说:“阿姨,邹斐的背没事,养得挺好,其他也很好。”他给陆文蔚看他们前几天出去玩的照片,丁一博也在其中,和邹斐紧挨在一起,两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陆文蔚一颤,眼眶迅速地红了,她很久没见邹斐这样笑过了,邹斐早熟,小小年纪就比同龄人多一份老练,他们都希望他快点成长,变得更成熟、稳重,可唯独在丁一博面前,他像是找回了一丝纯粹与天真,笑得毫无顾忌。陆文蔚又看了一眼照片,扭过头不说话。

郭敖后来和邹斐说起时,邹斐应得敷衍,但听到老爷子身体没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天杜昊闲着没事又去他们家蹭饭,门一打开,就见丁一博穿着围裙,手拿锅铲,邹斐则在阳台上收衣服,两人身上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格子睡衣。杜昊一个踉跄,都不知是该吐槽邹斐还是这睡衣,能有人想象邹斐穿着居家服收衣服的样子吗?!除了丁一博怕是没有的。杜昊毫不怀疑就算下一刻房间里跑出一个小孩管他们叫爸爸,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你是没钱吃饭还是怎么,能不能别老往我家跑。”邹斐挺烦杜昊来的,每次他来丁一博就要加菜,完了还要他洗碗。

“哟,这就成你家了,听说房租还是小丁付的啊,你还钱了吗你?”杜昊说得欠揍,殊不知丁一博现在听到房租两字就下意识地想逃。

“我没还?你问问丁一博我还房租了没。”邹斐扯开嘴笑笑,朝厨房的方向看。

丁一博远远地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小声说“还了”,又拼命给杜昊使眼色。

杜昊也不知看没看到,总算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又说:“小丁烧的菜好吃,我就爱来。”

邹斐冷笑:“你吃的那菜是我烧的。”

杜昊呛了一下,没舍得吐出来,嘴里嘀咕:“操,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烧得还挺好吃……”

邹斐懒得理他,踢了踢他的椅子,说:“少废话,赶紧吃。”

“急什么,这不有正事和你说,”杜昊放下碗,打了个饱隔,拿纸巾边擦嘴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投资的那家健身房?这几天我打算重新翻修一下,你要不介意,就过来帮我看一把,健身这一块你在行,我反正什么也不懂。”

邹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杜昊这家健身房是以前和他爸对着干的时候,拿他爸的钱乱投资的,结果开起来之后一直业绩平平,没赚过钱,还得靠他自己贴钱养着。要放在平时,邹斐二话不说就会去帮忙,可现在,杜昊这话说得委婉点,是让他帮忙管理,其实就是把整个店交给他了,太重,他受不起。

“你再下去都快和郭敖那块石头一样了,没事想那么多干什么,都是兄弟,用不着分那么清,”杜昊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先别急着拒绝,考虑考虑。”

“行,我再想想。”毕竟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邹斐也没太纠结于这件事。

第二天丁一博出门的时候,“咦”了一声,邹斐走过去探出半个身子,问“怎么了”,丁一博指指门,邹斐转头一看,才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大红色的“囍”。不用想都猜得到是谁干的,也不知道杜昊是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买来贴上的,邹斐气得在群里大骂让他以后别再来,只不过这囍字倒是谁都没有去撕下来。

44.

假期结束后,丁一博和邹斐又回了学校,两人以前都不是恋家的人,现在却突然生出一股不舍,这个地方承载了他们太多的感情,向家人坦白后的煎熬,重新和好的释怀,还有同居后的甜蜜。邹斐面上不好意思表露,只说等双休再回来住,丁一博点点头,给家里的植物浇了水,关好门窗,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娄栋对他们俩同进同出早就习以为常,看到丁一博还挺高兴,打了个招呼,说:“小棉……咳不是,丁同学,你那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啊,有空帮我看看呗,我都快被折磨秃了!”

丁一博还没回话,邹斐就打断他:“你秃不秃都没差,帮你看可以,每小时两百,修改咨询另算。”

“……不至于吧邹帅,过了一寒假你家破产了?!”娄栋咬咬牙,为了头发在所不惜,“我就当这钱用来买霸王了!”

好在丁一博假期把资料都找齐了,邹斐和娄栋跟着他在图书馆奋战一个月,总算是没拖后腿。

娄栋还不知道邹斐和家里摊牌的事,有天晚上熄了灯睡在床上时突然问:“哎邹帅,你打算考研吗?”

邹斐正躺在床上和丁一博聊微信,闻言“嗯?”了一声,边打字边说:“不考,怎么,你想考研?”

“不知道,有那么点想法,哎也不是……”

从来听到考试就怂的人,这会儿竟然要考研,邹斐还挺稀奇,发完信息后从屏幕上抬起头,笑他:“什么情况啊,你不是巴不得早点毕业,又不是读书那块料,少掺和了,到时还让丁一博给你改论文?”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到他身上去。”娄栋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有心事,“我是挺烦读书的,但是现在……我突然不想那么快毕业。”

见邹斐没说话,他又自顾自说:“寒假的时候我去实习了,之前一个认识的学长介绍的,说实话,不太喜欢,和我想的那种工作氛围不一样,就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反正挺没劲的,每天不知道在干什么,做了半个月我就没做了,毕业后还得去找新工作。不过好歹在一个地方,我和吴卓说好了到时一起合租,金哥他……可能要回老家去了,不待这儿,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娄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除了大二失恋那次,还没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过话,原本以为只有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才会抱着哭得要死不活,实在没想到自己也会那么难受。

有些兄弟这一别可能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了。

邹斐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考研,也总有一天要毕业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学校里,你要就是为了逃避才留下来,那你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哎……这你不说我也知道,所以我才烦自己,真他妈的……”娄栋重重地叹一口气,好一会儿没说话,邹斐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又突然低低地开口,“你和丁一博……毕业后什么打算啊?”

“还能什么打算,工作赚钱,环游世界。”

娄栋吸了一口气:“你真决定以后都?靠……我他妈太服你了,别的不说,下次哪儿游行我也给你挥旗呐喊去。”哪怕娄栋一个直男,他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更何况邹斐家那家庭环境,他挺替邹斐捏把汗的,也不知道两人未来的路能不能一起走下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刚才那惆怅的话题影响了,没事瞎操心别人的感情,好不好只有当事人说了算,哪怕最后分开也是缘分一场。话虽如此,他还是希望几年乃至十几年后的聚会上,能看到邹斐和丁一博在一起。

“说真的,一开始把我吓惨了,你俩性格也太不搭了,以至于我都忽略丁一博性别了。”娄栋说着又嘎嘎大笑起来。

邹斐笑了一声:“有什么搭不搭的,那都是别人说的,在我这,他就是最合适的。”

“操,肉麻,太肉麻,当初你那一跤摔得不冤。”娄栋笑着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房间里又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不曾有过,邹斐却睡不着了,他拿起手机,给丁一博发了一条信息。

丁一博那会儿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手机震了一下,除了邹斐没人会在这时候给他发消息,他连忙摸到手机打开,就见黑暗里亮起的屏幕上,邹斐问他想不想考研。

邹斐一直盯着手机,看到对话框顶部不停地切换成“正在输入”,过了一分多钟,丁一博的信息才发来。

丁一博:不考,遇见你之前是想快点工作养活自己,遇见你之后更想快点工作养你^ ^不过你想考的话,我就陪你一起。

……情话倒是说得越来越溜,邹斐冷冷地回了四个字“不考,睡觉”,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弧度,他忍住想打电话过去的冲动,发了一个晚安亲亲的表情,自己都觉得肉麻。

最后一学期课程基本结束,只剩论文和答辩的事。丁一博现在每周要去三趟报社,来回赶公交,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天,虽然时间相对自由,但工作不比读书,去了是要干活的。他学习能力快,很受分管主任喜欢,赶上报刊发行前都要留下来加班,就算不加班也经常带着工作任务回去,回学校后还要忙答辩的事,常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没。

邹斐看着很心疼,也很自责,尽管丁一博每次都让他别等自己下班,他还是会提早去对方公司楼下等着,丁一博加班到凌晨,他就等到凌晨,买好吃的等丁一博出来热乎乎的放到他手心里,两人紧靠着走在夜深人静的昏黄路灯下,一人一口地分吃完宵夜,最后打车回家。

健身房的事儿邹斐最终还是接下了,一是确实对这个感兴趣,以前就想过弄一个工作室,二是他急于需要一个向陆文蔚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趁丁一博去报社上班的时候,找杜昊商量了室内装修和器械挑选的细节,又重新做了业务发展规划,教练招聘到时由他亲自面试。

杜昊一颗心放下,随即又在一旁嘚瑟:“压力别太大啊小邹,亏本了老板也不会亏待你,年轻人先锻炼锻炼。”

邹斐嗤笑:“不会让你亏,利润你拿,每个月给我工资就行。”

“哟,谁给你的自信啊,万一赚不了钱呢,这边地理位置可不好。”

邹斐正在挑选器械,闻言直起身看向他,面上笑得很是张扬不屑:“我要不能让它赚钱,接你这烂摊子干什么。”

丁一博对此没什么意见,邹斐做什么他都支持,只是看向杜昊的眼里透出点羡慕与不甘,如果他有那么多钱,他也能让邹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健身篮球乐队涂鸦,邹斐愿意玩什么都行。

“想养我?”邹斐知道后笑着抬起他下巴,见他点头,表情一变,恶狠狠地咬上他的唇,低声道,“想都别想!”

45.

转眼半个学期过去,又一个夏天即将来临,邹斐有时想想觉得也挺神奇,从认识丁一博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年,他的生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甜蜜,也有随之而来的思念与煎熬,他甚至说不上自己是怎么对丁一博迷恋至此的,也许是那个喝醉的夜晚,也许是背上的那个吻,又或者是他递过玫瑰花时饱含痴迷的那双眼,总之他一步步地接近他,了解他,再回头看,原来已经放不下了。

而眼看毕业在即,陆文蔚却再也没有联系过他,邹斐只能断断续续地从方醒和郭敖的口中知道一些家里的事,没了他,陆家的日子依旧照过,只是没有人会提起他,他的名字成了饭桌上的禁忌。

这样就好,邹斐微微松一口气。

反而是丁一博每次在边上都听得认真,听到陆文蔚感冒了,立马去药店买了药托郭敖带过去,老爷子养的一盆花死了,赶紧去花鸟市场再买一盆新的。

邹斐笑他:“你偷偷做这些,他们又不知道。”

“也不是为了做给他们看啊……”丁一博听了不是很开心,嘟囔道,他正在网上挑选养花的肥料,整个脑袋凑在屏幕前盯着看,大概是最近工作长时间用电脑的关系,他的眼睛有点近视。

邹斐伸手把他的头往后推了推,支着一只手臂看他,“嗯,你这个拐来的媳妇儿比亲生儿子要好,以后我妈肯定更喜欢你。”

丁一博不理他,耳朵尖却偷偷地红了。难得休息天两人都在家,邹斐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他,走过去合上电脑,从后面搂着他,吻他通红的耳朵,咬在嘴里竟是烫的。

“哎你别,我还没看好呢……”丁一博一抖,说得很没底气,“房租不都还完了……”

“嗯?你是不是弄错了,还房租是还房租,别把平时的份都算进去,”邹斐看一眼他夹紧的腿,低低地笑出声,“再说我预付点房租也不行?你这房东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老实。”

他说着手往下,一把覆住丁一博的下身轻轻揉弄,哑着嗓子开口:“硬成这样了?”

丁一博闷哼一声,猛地蜷起身体,手哆哆嗦嗦地攀住邹斐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臂弯里,他光是听到邹斐带着气音的笑,都能硬起来,别说还被触碰着了,让他对邹斐有免疫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邹斐喉头滚动,一把将他抱起往房间走,边走边亲:“好像重了点,蛋白粉别忘记吃,一天不看着你就偷工减料,过会儿先看看前几天的锻炼成果。”

丁一博刚要反驳,就被堵住了嘴,“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认命地抱住邹斐,由着“黑心教练”非法教学。

做完两人面对面地躺着聊天,没聊一会儿,邹斐便声音渐小,拧着眉睡着了。丁一博枕着手看他,安抚似的轻拍他僵硬的背脊,直到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段时间邹斐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地跑健身房,装修已经开始动工了,要有人看着,杜昊自己还有工作,不可能天天抽空跑出来,只能邹斐一个人负责所有的事。很多事他也不懂,需要到处找人去问,去琢磨,和师傅一点点地讨论商量,有时候屋子里待一天,全身都是灰,又臭又脏,走在回家的路上也能体会到一点生活的不易,很辛苦。然而回到家打开门,看到一瞬间冲进眼睛里的光时,又什么抱怨都没有了,只想抱一抱这个等他到深夜的人。

丁一博拿到第一笔工资的当天,就约了杜昊、方醒和郭敖出来一起吃饭,他特意挑选了一家人均有点贵的店,想谢谢他们一直以来的照顾。钱没了可以再赚,情分一定不能忘。

他也没忘给邹斐买礼物,想了大半个月,最后鬼使神差地进了一家吉他店,他还记得邹斐家挂着的那把吉他的牌子,只不过店长报的价格着实吓了他一跳,只怕再存几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关键是国内还买不到。最后他买了一把店长推荐相对较好的吉他,一路消沉地抱回家搁在客厅里的柜子上,不怎么高兴,觉得亏待了邹斐,他无法想象一个原本用着上万块吉他,吃穿不愁的富家少爷,为了自己舍弃一切,省吃俭用,每天奔波于未知的生活,这太难了。

邹斐回家看到却很高兴,他很久没弹了,抱在怀里的时候脑子还有点空白,手指已经极其熟悉自然地拨动出一连串的音符,他随口清唱了几句,一抬头,就见丁一博红着眼眶看他。他愣了一下,笑道:“不至于吧,我弹得有这么感人?那我能去酒吧卖唱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丁一博更难受了,揉着眼睛说:“有什么好的,一把破吉他……”

“啧,什么破吉他,谁准你这么说的,”邹斐放下吉他,凑过身去摸他的眼睛,“别揉了,眼睛都红了,和谁闹脾气呢,不是刚发工资么,钱不够用去我卡里取。”

丁一博说来说去都是和自己生闷气,邹斐没听几句就懂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将他连人带椅子地拖到自己面前,拧着他的脸恶声恶气道:“谁说不值了,我用全部身家换回的无价之宝,你还敢看不起自己?还是嫌我那些家当不够抵,不够的继续肉偿。”

靠,土味情话是不是会传染,邹斐讲出来都被自己惊到了。

丁一博也笑了,被他捏着脸含糊地开口:“我不要肉偿,你以后唱歌给我听就行。”

“不要?想得美。”

后来邹斐每晚都会抱着吉他唱歌,观众也永远只有一个人,哪怕很久以后丁一博终于买得起那把最好的吉他,他也依然视这把如宝贝。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邹斐和丁一博正在逛商场,邹斐的健身房已经基本装修完毕,正在散味,器械也全部购置好了,就等着开业的那一天,丁一博怕他以后经常和器械打交道容易受伤,想给他买一套好点的健身装备。

邹斐被他伺候惯了,试完鞋就靠在墙边等他,等他付完钱拎着几个大袋子走过来,顺手接过,两人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门。

“要不要再买一双换着穿?”

“……我又不是只有两双鞋,还要换——”邹斐突然站住,前一秒还笑着的表情僵在脸上。丁一博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陆文蔚和陆老爷子正在离他们的不远处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们。

46.

陆老爷子十几年仗不是白打的,光是站在那儿便威慑力十足,丁一博被他那凌厉的眼神扫过,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毫不怀疑老爷子手上要是有把枪,能直接一枪崩了他。场面过于尴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丁一博偷偷晃了晃邹斐的手臂,冷不丁瞥见老爷子鹰似的盯着他,吓得立马挺直了背脊。

邹斐也注意到了,身体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丁一博护在身后。

这一举动太过明显,老爷子的眉顿时拧得更紧,面色阴沉得仿佛随时会爆发,连身边的陆文蔚也忐忑地不敢出声。家里沉寂了四个多月,眼看老爷子心情好些起来,她才趁着天气好带他出来逛逛,毕竟年纪大了,她实在怕人憋坏身体,谁能想到有那么巧,会在这儿碰上邹斐,早知道这样她才不会多此一举非拉着老爷子过来买衣服,真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脚。

她还在暗自发愁,身边的陆老爷子突然低哼一声,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几步走到邹斐面前,一掌拍在他头上。

邹斐被打得头一歪,没吭声,用力把丁一博往身后推了推,才抬起头叫一声“外公”。老爷子心里有气,又是一巴掌下去,打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陆文蔚低呼,快步上前拦住老爷子第三次欲扬起的手臂,朝邹斐呵斥,“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把你外公气得不够是不是!”

丁一博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惊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跨步挡在邹斐身前,他的身形瘦小,站在两人中间,看上去还没年过七十的老爷子健壮,声音有点抖,却清晰响亮:“您别打邹斐了,有气冲我来。”

陆老爷子瞪着面前这个单薄的男孩子,简直就像看到几十年前那些刚参军的小兵,什么都不懂,还倔得很,邹斐就是被这小子给迷上了?!他的强硬作风上来了,一把挥开丁一博,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教训邹斐,还轮不到你插手!”

丁一博被推得一个踉跄,好在邹斐站在他身边,及时将他搂住,两人还来不及站稳,陆老爷子又揪住邹斐的衣领劈头盖脸一顿骂:“一个大男人,要别人帮你穿鞋,是不是还想给人做小白脸?!简直丢人现眼!我没你这样的外孙!!”

四个人站在商场里争吵,动静难免有些大,不少人停下脚步朝他们看过来,陆文蔚很是尴尬,关键她爸的重点似乎还错了,她拉住老爷子的手轻声劝道:“爸,这儿是外面!您别气了,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干什么,再让他继续做这些败坏门风的事?!二十年白教了,我当初怎么说来着,别到外面去,你们非不听,这下好了,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陆老爷子想起刚才丁一博给邹斐穿鞋的画面,就感觉血压要升高,骂完陆文蔚和邹斐,转头又教训丁一博,“你小子是怎么回事,堂堂男子汉怎么能随便跪下来,除了国家和老婆,谁都不能跪!”

丁一博听到后面就笑了,碍着气氛有点严肃,他只是抿了抿唇,露出嘴边一个浅浅的酒窝,语气上扬带着点得意:“邹斐就是我——我最重要的人,能跪!”

“……”陆老爷子瞪着眼,脸上肌肉抽动,好半天才颤巍巍地举起手,“不、不要脸!”陆文蔚在一边头疼地捂住脸。

邹斐回到家都还在笑,进了门就抱住丁一博,脸埋在他颈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丁一博从未见过他笑那么久,一脸迷茫地抱着他,不解地问:“有那么好笑吗?我感觉你外公走得时候很生气……”

“有吗?反正我挺开心的。”邹斐连说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他那张冷峻的脸不笑还好,笑起来就格外撩人,像个大男孩,混身都是光芒。

丁一博看呆了,直直地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连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眼里心里全是面前这个人。

“没事,你那两句话还不至于让他怎么生气,就是被你说卡壳了,没人这么和他说过话。”邹斐想到老爷子不可置信的表情便想笑,本来碰见陆文蔚和老爷子他其实挺紧张的,生怕矛盾升级,结果没想到是这样的走向。他笑着,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点危险,“不过你刚想说我是你什么,嗯?”

“是我……”丁一博被抱得晕乎乎的,回想了一下,登时吓得闭上嘴,连忙把那两个字咽回去,“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们家娶进门的媳妇都是使劲疼,但要做女婿,”邹斐笑了一声,“怕你挨不过。我爸你还没见过吧,当初为了过我外公的考验,差点丢掉半条命,身上的伤疤还在呢。”

“……那我不能做媳妇吗?”

“你是男的。”

丁一博撇撇嘴,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邹斐抓住了把柄,小心眼。他小声道:“那你喊我一声……我就去挨家训。”

邹斐又笑了很久,才说:“不行,你这脑回路,老爷子迟早要被你气到。”

老爷子以后会不会被气到没人知道,反正回去当晚在家吹胡子瞪眼了半天,逼着陆文蔚把丁一博的情况说了遍,听完倒是缓和不少,低哼一声不说话。

“爸,你说现在——”

陆老爷子摆摆手,示意她别讲话,自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文蔚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管自己去做事。她现在心里也很矛盾,原本以为没了家里的依靠,他们怎么都能看清点现实,可邹斐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比以前看上去过得更好,这让她松一口气的同时隐隐地感到一丝欣慰。

邹斐还不知道这次相遇让陆文蔚和老爷子心里起了轩然大波,仍和丁一博过着蜜里调油的小日子。健身房装修完了,他这几天稍得空闲,为了接送丁一博上下班,不知道从哪弄了辆小摩托,杜昊看到的时候都快笑跪下了,非让丁一博拍邹斐骑车的照片发他,被邹斐一屁股踢出了门,就差没让郭敖拿狗绳把他牵回去。

两人拿到毕业证书的那天,郭敖带来一个消息,陆老爷子想单独见丁一博一面。

47.

“不行。”邹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郭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面无表情道:“没问你,我问小丁。”

“去!我去!”丁一博在一旁猛点头,被邹斐瞪了一眼才闭上嘴。

“去什么去,到时又被他们几句话骗走了。”邹斐对上一次的事还心有余悸,丁一博要是敢再和他说些什么暂时分开的话,他真是要发狂了。看到丁一博不甘的表情,他又沉声警告了一遍,“不准去,听到没。”

丁一博自知理亏,低下头不说话,可外公愿意见他,是不是代表他们还有一丝希望?不管是骂他还是打他,只要有机会,他都想试一试。他求助地看向郭敖,希望他能帮忙劝劝邹斐,谁知眼色还没传达出去,脸就被邹斐扭了回去。

“往哪儿看呢。”邹斐黑着脸,很吃味。

郭敖低哼一声:“我看你胆子还没小丁大。”

邹斐一听就火了,口气更差:“他们什么意图都不知道,我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到时人找不到了我问谁去要,你回去告诉老爷子,要见人可以,我得陪着。”

“他们是你妈和外公!”郭敖沉下脸,“你能不能理智点,老爷子愿意给一个机会,你还耍什么性子,别得寸进尺!”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丁一博叹一口气,朝郭敖打一个手势,握住邹斐的手往卧室走,他知道邹斐是担心他,只不过碍于面子说得没那么直白罢了,他都懂,所以更看不得邹斐受一点委屈和误解,私下里总要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两人在小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丁一博是怎么哄的,邹斐出来的时候明显心情转好,态度也软化许多,虽然答应让丁一博单独去见老爷子,但他必须在外面等着,反正不进家门就行。

郭敖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小孩子吗,大学毕业了还要人哄?”

“我就乐意让他哄,你少管,”邹斐不屑道,“你操心好自己那个儿子就行,杜昊呢,不是最爱凑热闹,今天怎么不跟着来。”

“去上海了。”郭敖淡淡地道。

邹斐看他一眼,这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都习惯了。

见面的时间没特意挑选,就定在周六下午。丁一博对这事很上心,每天都要拉着邹斐问他家人的喜好,邹斐一开始说不出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这让他有点诧异和自责,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反而是忽略最多的。

丁一博也不急,慢慢问他父母平时爱玩什么,陆老爷子喜欢吃什么,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不能聊的话题。邹斐眯起眼,把那些记忆片段从角落里一点点地找出来,一边回忆一边说给丁一博听,也不一定是聊家人,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些事突然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趣。

丁一博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曾参与,但他仿佛能看到邹斐是如何在他面前一点点地长大成熟,直到变成现在这个优秀的男人。而他会一直存在于邹斐今后的回忆里,他开心地想。

“操,我一直觉得生活挺没劲的,原来也经历那么多了。”邹斐突然笑叹一声,朝丁一博勾勾手指,“你知道我外公最喜欢做什么事吗?”

丁一博眼前一亮,连忙凑过身去。

邹斐顺势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在他唇上亲一口,说:“下象棋。”

周六那天,丁一博准备了很久才出门,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礼品,前几天听邹斐说老爷子的腿因为当年打仗留下后遗症,他还特地去买了护膝和按摩仪。

邹斐开了郭敖的车送他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有点紧张,没怎么说话,邹斐没由来地感到心慌,有点后悔让丁一博独自去见老爷子,他伸手握住丁一博的手,才发现对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向来无畏的人一旦有了软肋,也学会了后退,他敲打着方向盘,有点迟疑道:“要不还是一起进去吧,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丁一博摇摇头,笑道:“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

下车的时候,邹斐突然叫住他,认真地开口:“不要硬撑,也不要为了我承诺什么,我不需要,我只要你开开心心地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丁一博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

“傻乎乎的……”邹斐低笑一声,想要凑过去,又突然停住,“算了,留着你回来再给你。”

开门的是陆文蔚,她一眼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车,冷着脸将门重重摔上,“我爸在客厅沙发上,你自己过去。”说完便自己进了厨房,显然心情不太好。

丁一博提着手中的水果有点不知所措,最后轻轻走过去放在桌上的一角,才去见陆老爷子。

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过来只是掀起眼皮看一眼,便又继续看报。丁一博起初还有点紧张,站久了反而冷静下来,悄悄地打量起老爷子的家,视线转到那个梨花柜里的木杖时,他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心里又酸又涩。

“阿斐在外面等着?”老爷子突然出声,锐利的双眼看向面前走神的人。

“啊?嗯……”丁一博吓了一跳,连忙应声,他不知道老爷子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犹豫两秒才说,“他在外面的车里。”

“那就让他等着!”老爷子低哼一声,“哗哗”翻动报纸。

这之后,丁一博再没和老爷子说上话,因为还没看完报纸,老人就靠着沙发睡着了。丁一博四下张望,没看见陆文蔚,他有点急,怕老人感冒,只好先擅自抽走报纸,拿过一边的毛毯轻盖在老爷子身上。

陆文蔚走出房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立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小声哄道:“爸,回房间睡,小心着凉。”

陆老爷子站起身,像是没看见一边的丁一博,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

“你走吧,没什么可说的,”陆文蔚朝他摆摆手,扭头看其他地方,“还有把东西都拿走,我们不需要。”

“哦……我、我可以等外公醒了再走吗?”丁一博怕陆文蔚生气,刻意放低了声音,他对陆文蔚有畏惧,也有愧疚,总觉得是自己伤了这个母亲的心,“东西……我不会拿走的,你们不喜欢的话,扔掉也没有关系。”

陆文蔚瞪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随便你!”

老爷子醒来已经是两小时后了,他洗完脸出来,看到丁一博还站在沙发前,吃了一惊,忍不住出声问:“你怎么还在?!”

丁一博抬起头,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他浑身酸痛,他掩去面上的疲惫,笑道:“想等您睡醒道一声别。”

老爷子看了他许久,终究没说什么。

陆文蔚已经烧好菜,看样子是要吃晚饭了,丁一博动了动双腿,很自觉地走到门边准备离开,虽然没怎么说上话,但外公和阿姨没有骂他,也没有说些让他离开邹斐的话,这算是一个好的开端吧?他向老爷子和陆文蔚说了再见,也不介意他们没有回应,轻轻关上门,朝依旧停在门外的车奔去。

48.

丁一博在客厅待了多久,邹斐就在外面等了多久,他跑出来的时候,邹斐正站在插着裤袋在车外徘徊,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上,听到声音猛地看过来,脸上紧绷的表情一点点柔和下来,最后扔掉烟,朝他招招手。

上了车邹斐也不管还在自己家门口,先把刚才欠着的那个吻还回去。

丁一博被亲得五迷三道的,喘着气靠在邹斐怀里,听他在耳边问:“怎么那么久,说什么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冲进去了。”

丁一博想了想,笑着回:“你和外公长得真像,尤其盯着人看的时候。”

“是吗,”邹斐应一声,没说话,过了会儿拿下巴蹭蹭他的头顶,“走,回家,下次不来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不一定会再有“下次”,所以当郭敖第二次来传话说老爷子还想见丁一博时,两人的心情截然不同,丁一博是喜,邹斐是怒。

“见什么见,既然不同意干脆就别见面,把人叫过去又空晾着,你不觉得有点过分了?”邹斐真的生气时是不露声色的,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听得出,他就不明白了陆文蔚和老爷子向来雷厉风行怎么偏偏这件事上不给个痛快,“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怒气冲着我来,整天找他麻烦丢不丢人?!我要再让他去我就——”

一直凑在旁边听着的丁一博连忙捂住他的嘴,没让他说下去,小声辩解:“没找我麻烦……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

“培养个屁,赶紧写你的文章,今晚再熬夜试试?”邹斐放下手机,把丁一博推回电脑桌前,自己则走到阳台上继续讲电话。

郭敖在电话里叹一口气,说:“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不过要是都像你这样只求个痛快,也别怪你妈他们不理解你,你以为小丁是在为谁拼命?就这样,挂了。”

为谁?丁一博从来只为一个人拼命。邹斐转身看向屋里,丁一博正坐在电脑前,虽然看着屏幕,双手却一动不动,显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过了几秒,他转过头朝阳台看,和邹斐的视线对上,吓得连忙扭回头,双手敲打着键盘,也不知道在胡乱打些什么。

邹斐走进客厅坐下,看到丁一博忐忑的神情,他有点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低着头气压很低。丁一博很少见到他这样示弱的情绪,一时有些慌乱,以为他生气了,说话都语无伦次的:“不去就不去了吧,听你的,我没关系。”

邹斐想,还真是被郭敖说对了,自己在丁一博面前就像个小孩。他沉默着,过了会儿才低声问:“你生我外公的气吗?”

丁一博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想,拼命地摇头,急道:“我当然不会!”

邹斐倾身一点点将他抱紧,在他耳边哑着声说:“那我们再努力一下,等他接受你了,让他给你一个大红包好不好。”他不止要把最好的爱情给丁一博,也要让丁一博以后永远有家人朋友在身侧。

丁一博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听清邹斐话里的意思后,他埋在邹斐颈间,撒娇似的蹭着,说“好”。

大概没想到丁一博还敢来,老爷子看到他挺惊讶,举着茶杯打量他一会儿,指了指沙发:“杵我面前干什么,坐下。”

“听说你找了个出版社的工作?”见丁一博点头,他嗤笑一声,突然板起脸道,“你就不怕我找关系搞丢你的工作?!”

老爷子本意是想吓唬吓唬他,能知难而退最好,谁知丁一博听了非但没被吓到,反而一本正经地点头承认:“怕,实在不行就再找个新工作,反正我什么都能干,不怕苦。”

老爷子被噎得无话可说,差点动怒,听到后半句,又忍住没发作,在他看来,丁一博或许比邹斐更早熟一些,邹斐说到底还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少爷,他的成熟独立不过是依附在良好的家境与教育上,换到相同环境下还不一定有丁一博那么强大的承受力。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苦过来的,他欣赏吃得起苦的年轻人,可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外孙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两个男人,这要怎么搞嘛?!

老爷子不想说话,又管自己看起了电视。丁一博却不想再浪费一次机会,老爷子不说,就他来说,至少要让外公再多了解他们一些。

对于他的自说自话,老爷子起初很不耐烦,沉着脸让他闭嘴,但听到他讲起邹斐的生活情况,又忍不住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阿斐也找到工作了?什么工作要跑那么远准备,给他工资了吗?这不是压榨员工么!”陆老爷子嘴上说着不认这个外孙,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尤其听到邹斐每天要骑半小时的摩托去工作地点,更是气得大骂黑心老板。

丁一博狡黠一笑:“这个……您还是亲自去问邹斐吧,我不敢说,他会怪我的。”

老爷子大惊:“你、你这个小子,怎么话还说一半?!赶紧走赶紧走,下次不要来了!”

话虽如此,但当丁一博又上门时,他也不急着赶人,先听丁一博把两人的近况说一遍,才翻脸不认人。丁一博来过几次后,便不那么怕他,何况一想到老爷子是最疼爱邹斐的亲人,他的脸上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弄得陆老爷子对着那张笑脸怎么都凶恶不起来。

赶,赶不走,骂,又骂不下去,陆老爷子每次等人离开了才生闷气,没处发泄便去挑陆文蔚的刺,弄得陆文蔚苦不堪言,在家和他吵了好几次,后来气得不肯再来。老爷子没人聊天觉得无聊,只好又把丁一博叫来,有几次透过窗户看到停在外面的车,脸上也难免露出寂寞的神色。

陆文蔚在自己家过了半个月,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老爷子,等到双休早早开车过去,本以为要被痛骂一顿,却不想进门就听到老爷子的笑声。

“爸,你在干什么呢?”她走进客厅,和正在给绿植浇水丁一博打了个照面,忍不住一愣,“你、你怎么还在这?”

那头老爷子“哈哈”笑着说:“这小子网上给我找的相声,挺有意思,比电视好看。”

“……”陆文蔚神色复杂,刚要开口,就听厕所门一响,邹斐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走出来,“你、你怎么也在这?!谁准你进来的!”

“憋不住了,进来上个厕所,外公同意的。”邹斐甩甩手,来去自如地朝外走,路过丁一博身边时碰了碰他的手,毫不避讳地说,“外面等你。”

“你们……”陆文蔚气得一蹬脚,又跑回了自己家。但不可否认,当看到邹斐出现在家中的时候,她是开心的,她甚至有点恍惚,以为这又是梦里面的场景,一睁眼,家里只剩下她和老爷子。或许在思念滋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妥协了。

那天丁一博离开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出声叫住他。

“小子,会下棋吗?”

丁一博有一瞬间心脏狂跳不止,他点点头,颤声说:“会、会!象棋、围棋、五子棋、飞行棋我都会!”

老爷子似乎被逗笑了,他背对着丁一博坐在沙发上,丁一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又说:“那下次过来……陪我下一会儿。”

49.

往后的余生 我只有你

有人陪下棋,陆老爷子的心情好很多,看什么都顺眼了,自从邹斐离开家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棋,常常看到棋盘就会突然生气,到后来愿意碰棋子了,也总觉得少点什么,下得不带劲。

刚和丁一博下时,老爷子还挺担心,毕竟这年头会下象棋的小孩少,都是成天揣着手机玩,所以和丁一博连杀几局后,他又是爽快又是惊讶,这小子竟然下得不错。

丁一博看着棋盘思考数秒,将棋子往前一推,顺口说:“在qq游戏里现学的,输了几十盘才摸出一点门道。”

“什么?”老爷子气得在棋盘上一拍,顿时打乱一整盘棋子,好几颗被震到了地上。

丁一博弯腰去捡,一边嘀咕:“您这算犯规,我刚都能吃掉您的将了。”

“谁说你能吃我的将了!”老爷子眼睛一瞪,这小子其他都好,就是说话不太中听,他转头朝客厅喊,“阿斐!过来,你陪我下两盘!”

邹斐端着一碗削好的水果走过来,顺手往丁一博嘴里塞进一块。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上完厕所也不走了,留下来蹭会儿空调,和丁一博一起坐沙发上陪老爷子看相声,老爷子骂他没脸没皮的,他都一一受着,没觉得不开心,反而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怎么不让让外公?”

丁一博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清话,只能拼命摇头,鼓着脸又被邹斐揉了两下头。

老爷子看着有点刺眼,转念一想,敢情邹斐这小白眼狼在贬他呢,于是棋也不下了,起身坐到另一边管自己看电视,眼不见为净。

丁一博自然不会让老爷子受冷落,放好棋子,把棋盘端到老爷子面前,眼巴巴地问老爷子还来不来,到头来一老一少两人又低头杀上了。

陆文蔚在一边冷眼旁观,暗指老爷子被一盘棋迷昏了眼,惹得老爷子大骂:“你是不是更年期到啦?!成天甩脸色给我看,哦我被迷昏眼,那你没事烧那么多菜给谁吃!”

“我……那你以后让他们烧给你吃!”陆文蔚被骂也挺委屈,气得又回了自己家。

老爷子叹一口气,指了指邹斐说:“差不多得了,你脸皮这么厚,多去给你妈认几个错,她也不容易,为了你的事没睡过好觉,真是的,更年期都提前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快赶上你外婆了!”

邹斐收起脸上的笑,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遗像,低声说:“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她。”

丁一博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敢说话,左看看右看看,被老爷子拿棋子顶了一下脑门。

“转什么头呢,专心点下棋!明天阿斐去的时候,你也跟着去。”老爷子眯起眼嘬一口茶,神情很悠哉,心想看来得加一柱香了。

丁一博正式毕业后又回过一趟大伯家,他在这个家里几乎没什么衣物,仅有的一些也在年前搬家时都带走了,这次回来单纯只是道个别。

大伯在电话里听说他已经找好工作,特意准备了很多菜,还开了一瓶酒,看得出来挺高兴,吃饭的时候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现在的房租是不是很高?要是不够的话——”

林红英手中的勺子突然敲在碗沿,发现一声刺耳的响,也敲醒了有些喝多的伯父,他咕哝着低下头吃饭,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么好的单位,钱怎么会少发,”丁一博工作的报社是大企业,林红英刚才听到时就有些眼红,话中也带着一股酸味,“工资有多少啊?”

丁一博没吭声,吃完最后一口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行信封袋,往伯父面前推了推,说:“这些年谢谢大爸大妈照顾,以后不用为我担心。”

丁明威林红英两人看着面前的纸袋都呆住了,丁明威最先反应过来,他想将袋子推回去,却被林红英抢先一步,伸手拍住纸袋,大概是摸到了那叠厚度,她的脸上出现一丝喜色,嘴上却试探地问:“这是给我们的?你刚工作哪儿来那么多钱?”

“红英!”丁明威在一边毫无底气地低呵。

“实习的工资,还有之前打工存着的。”丁一博并不介意,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甚至还松一口气,至少他不会再觉得对大伯一家有什么亏欠。

林红英于是也不再客套,将纸袋从丁明威掌下抽出,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对黑着脸的丈夫劝道:“小孩子工作了,给长辈一点心意就拿着,不要辜负了,你瞪我干什么。”

丁明威敢怒不敢言,他心虚得不敢去看丁一博,只是尴尬地笑着念叨:“好好工作,好好工作,以后找了女朋友,就带回来看看,总要有人帮忙操办的,亲戚那边我去说……”

丁一博笑笑,没说话,他当然不会找女朋友,更不会结婚,他甚至从未没打算把邹斐介绍给他们认识,至少在他这,他不会让邹斐受到一丁点无谓的伤害。

邹斐的健身房营业近半年,终于填补上前期的投入,开始稳步盈利,他不敢懈怠,仍旧每天早出晚归地跑健身房。丁一博看着很心疼,先斩后奏地报考了驾照,邹斐倒是不反对,只是笑着骂他翅膀硬了。

小两口着实可怜,“黑心老板”终于良心发现,预付了一大笔工资让邹斐去买车。邹斐没挑贵的,选了一辆性价比高的车先开着,陆文蔚这时候已经是默认的状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两人在家里出双入对,房和车也都没再扣着,但邹斐花的是自己赚来的钱,意义不一样。

“我听方醒说,小丁在单位里业务能力挺高的,备受领导青睐,好几个人想给他做介绍,你可自己看着点啊,小心以后被人抢了。”杜老板幸灾乐祸地揶揄。

邹斐听笑话似的嗤笑一声:“在我这还能让人跑了?”

杜昊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又故作神秘地小声说:“你猜我前几天在商场看到谁了,小丁,进了一家珠宝店!”

“珠宝店?他要买什么?”邹斐愣了一下,丁一博不像是会要买那些东西的人。

“你是不是傻,这个啊!!”杜昊动了动手指,表情很嫌弃。

邹斐反应过来,心里像是被细小的电流击中,有点痛有点痒,他抬手抵住嘴,也没挡住倾泻而出的笑意,扭过头笑着骂了一声“操”。

这一年的年末,丁一博和邹斐是在老爷子家度过的,还是那些人,表嫂一家也在,小童看到丁一博就扑了过去,抱着他喊“丁老师好想你”。丁一博不敢伸手去抱,也不敢看表嫂,立在那儿僵硬得像是块石头。

表嫂朝他眨眨眼:“小丁,现在有空继续教小童上课吗?不过都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得打个折呀?”

不等丁一博说话,陆文蔚先笑了,说:“就他那点钱,都被我这个败家儿子花掉了,可怜得要死,不要再压榨他了。”

也没有很败家啊……丁一博被说得满脸通红,他还不适应这样的家庭聚会,以往和大伯一家去亲戚家吃饭都是安静无声地待在角落里,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他没想过能等到被接纳的这一天,幸福得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晚上睡着时,丁一博嘴角还挂着笑,邹斐看了一会儿,轻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的红色盒子。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紧张,竟然手心出了汗,像是在进行单方面的宣誓,握着盒子不敢打开。过了会儿,他慢慢顶开盒盖,里面是两枚闪着细碎光芒的戒指,他取出那枚戒围小一点的戒指,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过丁一博的手给他一点点戴上,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笑,戴完后虔诚地在那上面印下一吻。

他想,幸好丁一博睡着了,要是被他看到自己这丢人的一面——

邹斐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边,他看着双眼大睁的丁一博,头一回讲话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没睡……”

“我……”丁一博看看邹斐,又低头看自己手指上那一圈银色的指环,愣愣的说不出话。

他的反应让邹斐有点失落,他沉默地盖上盒子,正要扔回抽屉,突然被丁一博握住手。

“我、我也有东西想给你!”丁一博急切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摸进枕头底下,迟疑地用掌心包住拿出来,指缝间透出一点红。

邹斐突然猜到那是什么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睁睁地看着丁一博将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颗托付的真心。他笑了,一把搂过丁一博,热烈地吻他。

“等着我睡着?”

“嗯……”丁一博皱着眉,有点愁,为了买戒指他特地办了信用卡,装睡的时候还想着邹斐醒来看见会是什么表情,没想到被抢先了一步。

邹斐闷声笑着,闭上眼把手放到他面前,说:“那你给我戴上。”

丁一博拿出戒指,和邹斐的比起来,他买的这个多少有些普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银戒,但是戒指内圈却有一颗内嵌的小钻,两边是两人名字的缩写字母。他也像邹斐刚才做的那样,低头在那根手指上轻轻一吻。

“邹斐,”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我还能再许一个愿吗?”

邹斐笑了:“你许多少愿我都会答应。”

丁一博深深地看着他:“一个就够了。上一个愿望是希望今年能陪在你身边,谢谢你让它实现,我今年的愿望是……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在你身边。”

邹斐倏地睁开眼,眼里映出丁一博的面容,他毫不犹豫地说:“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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