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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岛屿——大洒酱油

文案:

鹿屿是为救家人而出生。在家里面活得像个影子一样,找不到人生的意义。生活于他而言只有无尽的灰色。忍耐,再忍耐。

罗星棋的人生充满阳光,亲情,友情将他包围,两个人相遇了。

罗星棋要给鹿屿的人生里填点颜色。

罗星棋:Rex

身高187。生日在大年初一。单眼皮,凤眼,卧蚕。不笑匪气。笑起来痞气,爱笑。

痞。爱憎分明。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实际很精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很有点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劲儿。

鹿屿:身高175。白。瘦弱。内双。长睫。

沉默内向。以冷漠包裹自卑。有风情而不自知。招男生也招女生。

生日在七夕。超级学神。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青梅竹马

主角:罗星棋,鹿屿 ┃ 配角:萧骏,杨婉兮,高瓴,斯恪 ┃ 其它:命中注定

第一章

鹿屿早读的时候收到一封情书。他每天忙着学习和打工,脑子里压根没长情情爱爱这根弦,情书夹在做过的练习册里,转眼就忘了。

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找他去办公室,进去的时候看见班主任盯着手里他的体检报告皱着眉头,不禁心里咯噔一声,背上一层冷汗沁出来。难道查出什么不好的来了?

班主任在旁边拖了个椅子让他坐,他没好意思,说站着就好。鹿屿虽然瘦,个子也不是很高,但骨架子长得极好,腰背的线条刀削一样凌厉笔直,肩颈的线条却意外地柔软又舒展,往那一站就让人想起很多风雅的古人笔下那些挺拔又俊秀的竹子。

班主任问了问他住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嘱咐他注意补充营养。说完翻开体检报告切入正题,“你的血压只有55/85,低于正常值。应该是体检那天有什么特殊情况吧?校医院要求你去复查一下。”顿了顿又问,

“家族有低血压遗传史吗?”

鹿屿想怎么又是跟血有关的,低头说:“不清楚。”

班主任说:“周五之前再去校医院查一次,你自己抽空吧,不给你安排具体时间了啊。”扬了扬报告,“回头你查完了报告一起给你,快去吃饭吧,多吃点,那么瘦还低血压,哪天晕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出门时发现门口有个女生等在那里,看着有点眼熟,似乎是一个班的。开学还不到一个月,他性格内向不爱与人打交道,放学又急急忙忙出去打工,没什么社交时间,所以人还认不全。那女生有点哀怨有点期待地看着他,他以为对方是来找老师的,心里又担心血压复查的问题,所以头都没点就走了。

鹿屿忘了情书的事,并不代表这件事真的过去了,几天后他敏感地发觉有人开始针对他,就在教室后两排那些个子高又不怎么学习的男生当中,一开始有人路过他的位置装作不小心踢到课桌,看着整齐的笔记上划出来的一道痕迹阴阳怪气地道歉。

走路的时候被“不小心”撞到肩膀的时候也渐渐增多,撞他的人骂骂咧咧嫌鹿屿太瘦硌到了自己,有一次对方用力过猛,不但鹿屿跌倒了,对方没掌握好劲道也跌在了他身上,旁边有人起哄叫好,问那个人“爽不爽”,鹿屿什么也没说,看都没看对方就面无表情地爬起来走了。他没有生气,沮丧,害怕,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无奈。

鹿屿预想到高中仍然会很艰难,虽然惠德给的钱是几个高中里最多的,还承诺解决学籍,但家里要用钱,还是得去打工,他很喜欢这个学校,第一次来简直被震撼了,这是他看过最美的地方,很符合他在书里看到的很多壮丽的描写,到处是漂亮的树,整片的草地,别致的建筑,哪里都很干净,宿舍宽敞明亮,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书桌和衣柜,不用窝在厨房角落里的炕桌上写字,不用把衣服挂在床头墙上的钉子上。

鹿屿有点想不通,刚开学不到一个月,大家都还不熟悉,他并没有机会去得罪别人,摸底考试名次不公开,他只知道自己是最高分,但别人并不知道。

谜底在一天晚上揭晓了,他从快餐店打工回来,被几个人堵在了校门口。

鹿屿看他们都穿着校服,并且都是自己班上的,暗地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那些社会混混,应该还会有所顾忌。为首的那个拉着他的衣服拽进了林荫道旁边的树林里,按在一棵树上。旁边有人熟练地打开了手机准备录像。

李子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鹿屿几圈,转头问旁边的人:“这特么跟个弱鸡似的,到底哪儿好啊?”

旁边有人笑:“你不懂,现在流行这一口,花美男嘛,有的男的还化妆呢。”

李子轩闻言捏住鹿屿的下颌抬起来,左右转了转瞧他的五官,冷不防被鹿屿一挥手将手打掉了。

他抬起一直低着的眼睫,面无表情,但眼里的光寒星一般射出来,冷冷地问:

“我哪得罪你了?”

李子轩被他盯得一愣,旁边人有人说:“看不出来还挺硬气啊,轩哥,动手不?”

李子轩歪头笑了:“不错,我有点明白为啥陈晨看上你了,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死娘炮。”抓着鹿屿的脖子晃了晃,

“小腰杆儿挺直的啊。”

鹿屿再一次挡开他的手,皱眉问他:“谁是陈晨?”

一时间众人全都默了,尴尬地面面相觑。李子轩沉默一会儿不禁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为了自保还是真不知情,但我警告你,给我离陈晨远一点。——兄弟们,给我干他,别留伤在脸上。”

他把双手架在鹿屿肩上,凑近了他耳边:“我等你去告状,咱把事儿闹得大点儿。”

罗星棋他爸今晚攒了个局,照例带着他,罗利军年轻时创办了惠德,专搞教育,一开始开幼儿园,后来开民办大学,再后来做大了整个教育培训系统没有他不涉猎的,他声望很高,有找投资的,有找项目的,都爱通过他牵线搭桥,罗星棋小时候他们都在办公室或者书房。他妈去上课没人带他,他就在地下玩儿小火车,或者在他们的沙发靠背上爬来爬去,大人们说事儿并不避讳他。后来他长大了就跟着听,他爸等人走了会告诉他今天说了几件事,谁分别是什么立场,想达成什么目的。上了十六岁他爸就带他进圈子了,还找了个国外回来的大牛带他,他爸亲自给他解释公司的种种事务,包括怎么弄别人的股权,怎么避税,怎么不动声色地给高层换血。

今晚去的地方是个私人会所,菜品味道一般,但中庭有人扮上了唱牡丹亭,他跟以往一样多吃多听少说话,圈子里都知道罗利军走哪都带着公子,惯例地吹捧他个子高长得帅,吹他爸教子有方,儿子比老子还有出息,有个年轻的二代第一次见他,喜欢的不得了,说自己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泡妞打架惹事,差点没把老子气死。他们吃完抽起了巴西雪茄,还有人让他,他爸也不拦着,还是罗星棋自己说太冲受不了才作罢。

他坐在车里往学校走,觉得身上烟味儿熏得头疼,就把车窗开着。学校正门口一条长长的林荫路,风吹来非常舒服,他支着一只手臂看窗外,突然看见路边的树林里有手机的光晃来晃去,还有呼喝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打架。他叫司机把车停住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刘主任,我是罗星棋。”

教务主任接到太子爷的电话十分惶恐,忙应着,

“罗少,这么晚了是宿舍有什么事吗?”

罗星棋盯着树林里,远远看去像几个打一个的样子。

“正门西侧的树林里,有打架的,你带人来看看是不是学校的学生。”

教务主任吓了一跳,赶忙应了去叫保卫处长。

罗星棋挂了电话还在看,司机说:“我下去瞧瞧吗?”

罗星棋摇摇头,收回目光说“走吧。”

他回房间之后才想起来打完电话随手放旁边下车忘拿了。到隔壁敲敲门进去发现萧骏还没睡,正在一边举铁一边看一档政经节目。萧骏停下动作,拿毛巾擦了擦汗问他:

“喝了吗?”

他摇了摇头从桌上拿了萧骏的手机解了锁给自己手机打电话,

“王叔,你到哪了?”

抬头看了看挂钟,

“不用了,落门禁了,你开到校门口我过去取。”

挂了电话跟萧骏说:“我知道,没喝酒,你等我取手机回来再说。”

过了十点的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罗星棋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刚刚校门口碰上的事儿,有点心不在焉,没有看路,冷不防对面来了个人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他脚边,吓了他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上去把人扶在怀里,倒叫他一愣。

不知是月光和路灯照的还是本来晕倒的人就是面无血色,这男生脸白的简直纸一样,映得颊侧一抹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而且五官长得极秀致,第一眼看去有点分不清男女,罗星棋不知怎么心里冒出了玉山倾倒这个词,他晃了晃臂弯里的人,“喂,你没事吧。”

对方的头发细软地搭在额头上,随着晃动蹭着他手臂的皮肤,有种异样的触感。

罗星棋抬头四处望了望,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拍了拍怀里人的脸:“哎,能听见吗你?”

鹿屿闻到了一种味道,像置身在了冬日的松林,松与雪的气息是冷的,但又混合了一种男性的,好闻的体味儿,像有人在雪地里燃了一堆篝火,他贪婪地深深吸气,这味道让他感觉安宁,他的生活里太缺少安宁了。他的感官一点点被唤醒,听到了寂夜里的蝉鸣虫叫,还有颈侧微凉的东西在触碰他的皮肤。

罗星棋看怀里的人没反应,于是双指并拢压在对方颈侧,感觉到了温热的脉搏,不禁松了口气,正想着先把人抱到校医院去,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蹙紧眉头呻吟了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罗星棋盯着对方迷茫的目光,被这双眼瞳的清澈震得一愣,冷不防对方突然睁圆了眼睛,然后猛地把他推倒在地,爬起来就跑了。

罗星棋坐在地上发楞,还想着这算哪一出,不远处他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原来司机等他不来,给送进来了,他走过去接起电话,教务主任说带人去看了,并没看到有学生打架,想是去晚了,已经走了,问他要不要调查一下。

罗星棋捻了捻手指,那里还停留着那人颈侧滑腻温热的触感,突然福至心灵,那个小男孩儿应该就是刚才打架的学生之一了,看起来倒是挺乖的,谁知道竟也是个泡妞打架气死老子的主儿,不禁摇了摇头,觉得有一点失望,他最烦那些有人生没人教的草包纨绔,空占着良好的财富和资源却不做一点好事,就知道穷奢极欲,欺男霸女,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他玩儿的好的朋友没一个是纨绔,全都知耻上进,珍惜机会。

他回去本来打算跟萧骏说说这个事儿,结果一进门被甩了一脸文件,两个人讨论到半夜,一直到他躺在床上才想起来忘了说。

周五的篮球课上斯恪扭了脚,罗星棋和萧骏扶了人来校医院处理。两人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坐等着。快到中午的校医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上来一个人,两人不由自主地看过去,那人个子不高,比例很好,腿很长,又瘦,学校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有种整洁熨帖的禁欲感,路过他们的时候看得到侧脸靠近下巴的位置一抹刚结了薄痂的伤疤,衬得脸颊白得像瓷,低垂的眼睫又黑又密,露在小脚裤外面的脚踝嶙峋地凸出好看的踝骨,他好像心里有事,游魂一样经过,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他,转身走进了外科隔壁的内科诊室。

罗星棋盯着门若有所思,虽然昨晚天黑灯暗,又是惊鸿一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昨晚栽到他脚边的男生。昨晚没穿制服,还以为是初中部的,原来已经上高中了。

门开着,正听到里面的对话,医生说:“还是低,55/85,叫你家长来一趟吧。”

那边沉默一下,一个清亮的少年音低低回答:“家人不方便,您跟我说就行了。”

这个高中很多学生都这样,家长不是忙着做官就是忙着做生意,校医已经习以为常了,还是嘱咐他:“那至少跟你班主任说一声,你这样很容易晕倒的,不要从事重体力劳动,多吃饭,多运动,给你开生脉饮和维生素,吃一个月回来复查。”

打印机打单子的声音响起,医生又问:

“你——你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沉默一会儿,“不小心碰的。”

医生叹了口气,哗哗地翻手里的报告:“你不说实话我只好找你班主任了,你是——哦,普高部一(一)班的鹿屿对吧?是不是打架了?”

那声音还是一样波澜不惊地回答:“真的是不小心碰的,还是请您不要跟班主任说了。”

医生恨铁不成钢:“现在的学生啊,一个个的都是惹祸精。家长花钱是来送你们学习打架斗殴的吗?”

罗星棋眯起眼睛,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在意,虽然他自己也是这样的观感,但听医生这样数落人,他又有点不高兴。

斯恪一瘸一拐地从外科诊室出来了,大着嗓门叫他们:“走走走,饿死了,今天流血了,得吃肉补补。”说着张开两只手等萧骏和罗星棋架他。

罗星棋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向内科门诊的方向,心想原来这小孩叫“陆宇”,发现萧骏也在回头看,不禁愣了一下,萧骏给他个眼神,意思是怎么,他面色有点不豫地地摇了摇头,两人驾着斯恪走了。

鹿屿捏着单子看上面的药品价格,没有犹豫就揉掉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哥常年吃着营养品保健品,哪里还有钱让他喝什么生脉饮。他没觉得低血压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影响,顶多是坐久了蹲久了起来的时候需要缓着点,不然会眼前发黑,搬重物的时候会觉得气不够用,除了偶尔发作的偏头痛,其他的都不影响他学习打工。

至于昨晚……这是他第一次晕倒,醒来好一会儿才找回神智,发现被人揽在怀里,对方还背着光,看不清样子,他本能地推开对方跑掉了。现在想来那人应该不是打他的那一伙人里的——估计也没机会道谢了。

第二章

鹿屿周六晚上打完工回家,天已经黑了,早过了晚饭的时候,大院的树底下坐着乘凉的人们,拿着蒲扇扑拉着腿边的蚊子,好多人跟他打招呼:“高材生回来了。”树上的蝉响得人听不清,鹿屿点点头进了屋。

他是大院之光,城中村的条件一年不如一年,住在里面的都是赚辛苦钱的,大家都羡慕鹿家有个读书好的,不用花学费,还能往家拿钱。

他哥鹿海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电扇在旁边呼啦啦吹着,电视里闹吵吵地放着综艺节目。见他进来,鹿海抬了抬眼睛,没出声,接着在屏幕上划拉。

鹿屿到厨房去看到碗里扣着一碗剩的青菜,锅里还有点饭,将将半碗的样子,他没说什么,直接把饭菜折到一起几口就扒拉完了。

厨房里很脏,水池里堆着快漫出来的碗筷,垃圾桶里的垃圾散发着腐败的味道,地上沾着油迹的鞋印都已经干涸了。干了一天活的鹿屿揉了揉肩颈,卷起袖子打扫了起来。

快干完的时候他妈回来了,手里拎了个西瓜,看到鹿屿在干活,松了口气:

“你可回来了,今天你爸有活儿,我也没空收拾,吃完饭你哥说要吃西瓜,我就赶紧出去买西瓜了。”

鹿屿已经习惯了家里所有人围着鹿海转的生活模式,嗯了一声。

张桂琴在水池里把西瓜洗刷干净,拿刀一切两半,把西瓜心儿用勺子挖出来装在海碗里给客厅里的大儿子端去。

挖了心的西瓜切成块之后是个奇怪的形状,张桂琴一边吃一边说:

“你哥明天要去医院做骨穿,公司给我派的活我去不了,你替我去吧,一会儿给你地址。”

她在一家高级保洁公司挂着干了很多年,忙不过来的时候经常让鹿屿替她,大家知道他家情况,鹿屿又从没出过差错,活儿干得干净漂亮比他妈还利落,所以没人说什么。

鹿屿啃着西瓜点点头,没出声。

张桂琴已经习惯了小儿子的性格,有点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你打工的钱给了没呢?”

鹿屿一愣,有瞬间的绝望掠过心头,觉得手都有点发抖,他咽下西瓜,也咽下情绪,轻轻地说:

“惠德给的钱都给家里了,我除了吃饭,也还得买点书本文具……”

张桂琴有点尴尬,赶紧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问你够不够花。”她把西瓜皮捡起来放进垃圾桶,用抹布擦着案板上流下的西瓜汁,回头看见鹿屿坐在灯下低着头,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心里有点难受,“你哥可怜,得了这个病,累得你也跟着受苦,都是爸妈没能耐……”

鹿屿把手里的西瓜皮扔进去,拎着袋子出去了,路过客厅看见他哥鹿海正端着海碗盯着电视,天热,鹿海打着赤膊,粗壮的胳膊和肥满的肚皮映着电视发出的光,看着像某种怪物。

周日九点,鹿屿拿着保洁公司的工牌出示给集贤公馆的门口保安,里面的照片位置被他临时贴了一张自己的大头照。今天天热得邪乎,大早上的就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的水分太多,像个蒸锅,鹿屿的衣服湿透了,汗像不要命一样涌出来。

保安确认了身份放他进来,这个小区他第一次来,里面漂亮得像个小森林,各种没见过的花木掩映着小路,他捏着地址左转右转转了半天才找到单元门,又跟门口的门禁折腾了半天,电梯要刷卡,门口又要刷保姆卡,鹿屿小心地把卡片收好,结束还得给公司还回去。

屋子里主人不在,又凉快又安静,一进来汗就都收了,立刻被干爽舒服的感觉包围,鹿屿上下左右没看到空调,也没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门口没有电灯开关,只镶着几块屏幕,上面都是各种英文标识,其中一块上面鹿屿认得24℃是温度,湿度是40%,PM2.5是19,还有个oxygen大概是含氧量。

鹿屿脱了鞋收好,穿上袜套,刚进玄关就觉得房子里有一股他似曾相识的味道,很淡,有点像松木,又有点冬天刚下了雪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回想了一下,实在不记得在哪里闻到过,只是熟悉。装修色调是深浅两种蓝色搭配,家具都是原木的,造型简单,但看上去就温暖舒适。

房子最近应该有人住过,茶几上摆着喝剩的残茶,吃了一半的零食,沙发上有几本杂志,都是英文的,鹿屿一本本捡起来,有汽车,有游戏,还有财经的。

这是个大四居,一看就是年轻男孩的住处,一个卧室一个书房,一个房间里摆着健身器材和看起来很专业的游戏设备,还有各种科技产品,还有一个是保姆房和功能间。鹿屿把短袖T恤的袖子卷到肩上,先从卧室的床开始,掀开被子想要撤掉被罩的时候,那熟悉的味道扑了过来,鹿屿停了一下,忍不住下意识地把被子捂在脸上吸了一下,很熟悉,很温暖,很好闻。是在哪里闻到过呢?

回过神的瞬间鹿屿有点惊讶,自己居然对一个味道执着起来。他摇摇头,开始专心干活。

这间房子每周定期打扫,再加上主人大概不常回来,所以并不脏乱,可是因为实在是大,鹿屿又认真,不管有没有灰尘,该擦该换该洗的一样不少,等他全部干完,墙上的电子投影钟已经显示快下午一点了。他发现客卫的筒灯有一个有点闪,于是到保姆间的储藏室里去找替换的灯泡。

这房子隔音太好,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外面开始了强对流天气,等站在梯子上小心地换好了灯泡出来,才看到外面强风暴雨到一片白。

鹿屿楞了一下,猛地想起换洗的备品和主人的衣物还在洗衣间外面的小阳台晾着,他顾不得找伞,冲出去才意识到雨有多大,简直像有一桶水迎面泼下来,瞬间就湿透了,风强得早把衣物吹了一阳台,他水淋淋地捡起来抱在怀里,风太大,再想进去门都拉不开了,雨水夹着冰雹打在背上又冷又疼,正想两只手一起拽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有人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罗星棋和鹿屿大眼对小眼看着对方,愣了半天。

罗星棋进小区的时候雨刚下,等他拐进地库门的时候就已经有瓢泼的架势了,门口的智能锁显示有保洁在家,他进了门却没看见人,听见保姆房里面有声音去看,拉进来却不是保洁阿姨,而是个男孩,还是个眼熟的男孩。

鹿屿浑身湿透了,一张脸像泉水里洗过的玉石一样莹莹发光,脸上的伤口颜色淡了点,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翘在眼尾,旧T恤沉沉地贴在皮肤上,锁骨清晰地凸出来,雪白的脖子上还留着淤青。他发着抖,看着对面的人,那人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很高,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臂,他们距离很近,鹿屿抬头看着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脸上是个惊讶的表情,细长的凤眼睁大了,又浓又黑的眉毛扬起来。

鹿屿挣开被握住的手臂,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两人才像醒过来一样。鹿屿弯下腰把湿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洗衣机里塞,还没塞完就被扯着手臂跌跌撞撞地塞进了客卫。

罗星棋打开风暖,双手从背面握住鹿屿的肩膀往前推了推,说:

“你立刻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会感冒的。”

说完出去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肯定是误会这个男孩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惹是生非仗势欺人的富二代,身上的旧T恤领口磨到绽了线,卡其色短裤也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医生还说是低血压,不知是多苦的一个孩子呢。他去衣帽间柜子里翻出新的内裤,浴巾,打算拆一套过生日时朋友送的潮牌休闲服,想了一下又停住,翻到自己以前穿小了的一套纯棉的短袖短裤。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时,鹿屿正光着上身,拿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打算在风暖下吹干。罗星棋看到那雪白的背上两块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左肋下碗口大一块已经开始发黄的淤青显得特别刺眼,短裤吸了水往下坠,卡在胯骨上,显得腰身曲线玲珑盈盈一握的,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尴尬,咳了一声,

“衣服给我吧,你先洗,先穿我的衣服吧,都是旧的别嫌弃。”

鹿屿转头看着他,浴室暖黄的灯光下那个人看起来更好看了,一管鼻子又高又挺,显得眼睛很深,不知为什么,鹿屿有点害羞地拿衣服遮住了身体,别人说他冷漠,他只是一向没什么情绪反应,靠自己的成绩和劳力赚钱,坦坦荡荡,该学习学习,该做事做事,也不觉得自己的苦难是什么难堪的事,吃得不好穿得不好都不会让他自卑,可现在他低着头,心像擂鼓一样跳,不敢看对方好看的眼睛。

“不用了,”他轻声说,“我很快就把衣服烘好了。房间打扫完了,我要回去交班了。”

罗星棋把手里的衣物放在台面上,上前一步从鹿屿手里抢下衣服,半强迫地把他推进淋浴间,态度强硬,但是手很温柔。

“洗。需要我给你开水吗?”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显示屏,40℃,正好,手在按钮上按了一下,水洒下来,鹿屿哆嗦了一下,又打了个喷嚏,急忙回头说,

“好的,我洗。”然后看着他不做声。

罗星棋点点头,笑了一下,露出左脸上一个酒窝,“这样才乖。”

鹿屿被他有点痞气的笑容和语气弄得一呆,随即心脏狂跳起来。

他冲了一下,身体暖过来就出来了,穿着罗星棋的旧衣服,有点大,那种松木和雪的味道紧贴着他的皮肤,他揪起领口贴在鼻端,又恍然又疑惑,原来这味道是这个人的,他以前见都没见过这个人,可为什么他身上的味道这么熟悉?

两个人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风雨,午后两点的天空黑的像没有太阳,粉紫色的闪电和巨大的雷声遥相呼应,鱼眼睛大小的冰雹被风裹挟着砸在玻璃和外面的空中花园里,花瓣和树叶碎了一地。安静的房间有种方舟或堡垒的感觉,两人被壮烈的自然景观震撼,都没有说话。

鹿屿没再提回公司的事,这种天气神仙也不可能出去,罗星棋回头看鹿屿穿着自己从前的旧衣服,挺拔的身姿在略大的衣服里显得有种稚嫩可爱的感觉,他用拇指搔了搔鬓角,

“那个,你也没吃午饭呢吧?”

他看鹿屿的头发还湿着,碎发贴着鬓角,有种去给他擦干的冲动,

“你吃面条吗?你去吹一下头发吧,我……来做点面咱们对付一下得了,这个天叫外卖等同于谋杀吧。”

他语气里有点心虚,因为他除了方便面以外并不会做其他任何东西,而家里好像并没有方便面。这点心虚很容易就被鹿屿听出来了,鹿屿有点想笑,他抿着嘴露出一点点笑,回头看了一眼罗星棋。

“我来吧。”

鹿屿不知道自己不冷时候的姿态和表情是有风情的,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风一样扫过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点震撼,他不自知,所以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写情书给自己。

罗星棋心里扑棱了一下,突然觉得好像不饿了。

罗星棋自己这个公寓基本不开伙,所以冰箱里除了气泡水和各种酒,基本没什么存货,鹿屿找到了鸡蛋和面粉,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牛肉酱,打算做炸酱面。罗星棋站在配餐台旁边,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问鹿屿:

“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鹿屿洗了手拿厨房纸擦干和面的木盆,低声说:“不用了,你去吧,很快就能好。”

他一向不怎么看得到身边的人,只专心做好自己手里的事,今天不知怎么觉得身边的人有压迫感,自己心跳得有点厉害。

罗星棋坐在吧台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想看点东西,可眼睛不由自主地总往鹿屿的方向去。他在想鹿屿身上和脸上的伤,那晚为什么跟人打架,为什么来打工,家里有什么事。

面很快煮好了,手擀面又软又筋道,牛肉酱用油爆过散发出浓烈的香味。鹿屿盯着罗星棋搅起一筷子吃进嘴里,边嚼边变频频点头的样子,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有点不大认得今天的自己,从见到这个男生,自己的胃里面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搅,动不动就一阵心跳,这个时候了,自己又干了一上午的活,本该饿得要命的,可是现在却觉得根本吃不下。

他拌了拌自己碗里的面,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去看对面,这男生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身高腿长,姿态自信沉稳,气质阳光,大口吃面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的健康茁壮,鹿屿盯着他强健又白皙的小臂上凸起的粗壮血管,无端地想起了自己哥哥那又粗又黑的手臂。

罗星棋抬头发现对面的小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以为他在等自己的评价,忙把碗冲着对方一亮,嘴里含糊地说:

“特别好吃,真的,我才吃了三口,半碗都没了,你看。”

鹿屿笑了一下,有点开心,他几乎很少有开心这种情绪,他的唇色粉红,唇角天生有一个上翘的弧度,笑起来衬着一口齐白的牙齿显得年龄很小,罗星棋觉得很惊讶,这男孩笑与不笑看起来能差好几岁。

“还有很多呢,我做了三人份的。”

吃过面,鹿屿在厨房收拾,窗外的强对流天气过去了,但雨还是很大,他擦着洗过的碗筷看着窗外琢磨着晚上怎么回学校的问题。

罗星棋泡了壶茶,倒在两个天青色的汝窑杯子里,对鹿屿说:

“谢谢你请我吃面,我请你喝茶吧。”

鹿屿湿着手,习惯性地要在衣襟上抹干,突然想起来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赶紧抽出纸巾把手擦干,面前的茶杯很好看,浅色的茶汤散发着异香,一看就跟自己平时喝的六块钱一包的花茶不一样。

罗星棋双肘支在餐桌上,修长漂亮的双手叉在一起,是一个准备深谈的姿势。

他单刀直入:“你今年多大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涉嫌雇佣童工啊?”

鹿屿瞬间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看着对面的人似笑非笑的,脸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随着他歪了一歪头,耳垂上一颗黑色的六芒星耳钉一闪。

鹿屿瞬间卸了肩上的劲儿,知道他在逗自己,还是解释了一下:“家里人有事,实在忙不开,我就来替一下。”

罗星棋有点无奈,他叹了口气,

“陆宇,你根本没认出我来是吧?”

这下鹿屿是真的惊到了,他圆睁着双眼,仔细看了看对面的人,有熟悉感,但确实是第一次见。

罗星棋看他一脸懵,觉得很有趣,往后一靠,手指转了转茶杯,忍不住提醒他,

“上周三,学校门口。你到底为什么跟人打架啊?”

鹿屿吸了口气,闻到那股松雪的清冽味道,突然想起那晚躺在一个人的臂弯里,被安稳地环抱住,他垂下了眼睛:“原来是你。——那天谢谢你了。”

想了想又说,“一点误会,已经没事了。”

罗星棋盯着他脖子上青中带黄的印子,不由得皱眉,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鹿屿垂着眼睛的时候,双眼皮的折痕清晰地显露出来,从眼角向眼尾的方向斜飞过去,眼珠在眼皮下左右转动着,

“没有。”

他捏着茶杯喝了一口,根本忘记尝味道,

“我自己能处理。”

那天罗星棋到底没问出什么来,鹿屿的态度很回避,什么都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嘴巴像蚌壳一样紧。两人“初次”见面,不熟,罗星棋也不好问得太多太深,雨停了鹿屿就立即告辞走了,临走问了罗星棋的姓名班级,说好把衣服洗了再还给他。

第三章

罗星棋有个发小团,四男一女。大家从小就在一起玩儿,一起在惠德双语幼儿园毕业,又一起进惠德国际,他们五个玩儿的好,家长们也都熟识,现在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也各有社交圈子,还是常在一起混。

周一一起吃午饭的时候罗星棋郑重其事地问其余四个人对校园霸凌怎么看。

时至今日,谁也不能天真地说自己周围没有霸凌现象,特别在惠德,国际学校不用说,都是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即便普高部也都不是工薪阶层,怎么也得中产以上才能负担得起高昂的费用。

这些非富即贵的少爷小姐在家里面无法无天惯了,到了学校这个小社会,还没有建立健康的三观和正确的社交技巧,每个人性格不同,难以求同存异的情况下很容易就结成小团体,变成欺负人或被欺负的对象。

这还幸亏惠德一直管的严,打架斗殴惩罚特别严厉,才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高瓴是几个人中学习最好的,他是书生型,一贯追求优雅,最反对打打杀杀,他用叉子慢悠悠地卷面前的意面,

“怎么想起这个了?”

罗星棋吃着饭,“这种事儿应该每个班都有吧,以前好像没想过。”

斯恪大大咧咧的:“有人敢欺负你?不想要命了吧。”

他有点江湖气,爱交朋友,三教九流都不在乎,也不管人家是冲他的钱还是冲他的人,上下都吃得开,小时候数他爱惹事,萧骏几个人不知给他收了多少次烂摊子。

杨婉兮是几个人中唯一的女孩儿,她长得娇俏,性格却有点汉子,她妈总埋怨是这几个男生给带的。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罗星棋,

“谁会欺负他?他不欺负人就不错了。”然后八卦地凑近,

“你要英雄救美啊,你班上哪个女孩被欺负啊?”

罗星棋差点让口饭噎死,英雄救美,他是对这个叫陆宇的小男孩比较好奇,有点在意,但他一向信奉人贵自救,而且他们也不熟,就是一开始误会了人家有点歉意罢了。

萧骏一贯的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双方都有问题,而且人贵自救。”

罗星棋已经习惯了他们俩很多问题的看法比较一致,这种“心有灵犀”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点点头。

“前两天碰着个小孩儿,普高一年级的,叫陆宇,被几个人围着打。”

高瓴若有所思,

“普高部?鹿屿?不会是那个学神鹿屿吧?”

罗星棋挑眉:“你认识?”

高瓴慢条斯理的:“咱们学校跟四中和十二中PK,花了大价钱抢来的,据说家里条件不好,但入学摸底差两分满分。CMO大热人选,凡人只有跪拜的份儿。”

他扶了扶眼镜,“这是我们学霸圈的事儿,你们学渣不知道很正常。”

众人翻白眼,扔餐纸的扔餐纸,扎筷子的扎筷子。

斯恪说:“这事好办,我普高部有兄弟,打听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

大家继续吃饭,很快换了下一话题,谁也没太放在心上。萧骏还是一张冷脸:“我要进学生会,谁想一起?”

罗星棋:“不去,我在他们会尴尬。”

斯恪:“没兴趣。”

高瓴:“这周六开始联赛培训,没时间。”

只有杨婉兮双眼发亮凑过去:“帅哥多不多?”

鹿屿早上起来觉得头晕身子沉,鼻子塞住,知道应该是昨天淋了雨感冒了。

他很怕生病,因为生病意味着花钱,还耽误打工,因此身边常备着感冒和消炎药。他强迫自己吃了点早餐,吞了几片药,课间的时候猛灌开水。

第二节课就觉得手脚凉身上冷,脑子里万马奔腾的,他盯着老师的脸,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在笔记上做重点记号的时候,他像往常那样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罗星棋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中,胃又出现熟悉的翻搅的感觉,心像够不到底一样狂跳。鹿屿想起他耳朵上那颗黑色的六芒星,忍不住画了一个倒置的三角重叠在上面,然后涂黑了那颗六芒星。

午休到一半的时候,鹿屿估摸着罗星棋应该吃完午饭了,便捧着洗好的衣服准备去国际部还给他,下楼的时候他把衣服抱在怀里,略微凑近闻了一下,那种松雪的味道被自己劣质肥皂的刺鼻气味掩盖住,淡了很多,要仔细分辨才能闻到,鹿屿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国际部,跟普高部简直不是一个世界一样,跟他擦肩而过的人看起来都那么成熟自信,无忧无虑,跟自己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不一样,他们把校服穿得很随意,但很好看,鹿屿捧着手里的衣服站在门口,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有人从后面点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个女生往后一闪,嘴里“哇喔”了一声,笑咪咪地问他,“你找哪位?”

杨婉兮有点被面前少年的容貌惊到,听说他要找罗星棋,“哦——”地点了点头,

“他在体育馆篮球场,今天中午——”

她抬腕看了看表,“有场球赛,估计还得一会儿。”杨婉兮八卦的雷达全开,笑眯眯地凑近,“你要不要进来等他?”

鹿屿微微往后让了让,抿了抿唇,“谢谢,不用了,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吧。”

他把怀里端着的衣服珍而重之地往前递,杨婉兮认出这衣服是挺久以前罗星棋常穿的,心里的八卦之魂简直要沸腾,她心念电转,指了指体育馆的方向,

“要不你自己给他送去吧,他正好打球没带衣服。”

鹿屿想了想,点点头道了声谢走了,杨婉兮扒着门框盯鹿屿的背影,这小身板,这长腿,啧啧,哪里拐来的小可爱。

鹿屿进了体育馆的门就听到一阵阵的尖叫和运动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吱嘎声,他站在看台边上,一眼就看到罗星棋穿着白色的球衣,手里运着球,灵活而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三步上篮,稳稳地中了一颗空心球。

身边的女生们欢呼起来,拼命叫罗星棋的名字,他浑不在意地跟队友击掌,健壮的手臂高高扬起,然后揪起球衣的领口擦掉下颌聚集的汗水。

鹿屿不知是不是自己在发烧的原因,五感格外的发达,他难以控制自己的目光追随着罗星棋,看他迈开矫健的长腿奔跑,看他笑着露出一边的酒窝,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看他耳朵上一闪而过的六芒星。球场上那么多人,罗星棋不是最高的,可他最耀眼,好像会发光。

女生们在他身边争论着罗星棋跟萧骏到底谁当得起校草的称号,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罗星棋看到了场边的他,跑了过来。

罗星棋还在喘,他叉着腰,站的离鹿屿很近,鹿屿不得不仰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罗星棋嘴角上翘,看着总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的样子。

鹿屿被他那双黑而深的眼睛注视着,不由得低下了头,点一点,

“衣服洗好了,你的同学说你们在这里打球。”罗星棋出着汗,身上的味道几乎让鹿屿迷醉,他偷偷的深呼吸。

罗星棋弯腰伸手端起了鹿屿的下颌,皱眉打量。

白皙的看不到毛孔的脸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惊讶睁大的眼睛藏住了双眼皮的折痕,虹膜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睛里璀璨得像盛着星光。

气氛无端变得有点暧昧,周围响起女孩子们的惊呼和窃笑,鹿屿一偏头躲开了罗星棋的手指,

“我走了,谢谢你的衣服。”

罗星棋握住了他的手臂,一手覆上鹿屿的额头,

“你在发高烧,你不知道吗?”

鹿屿还是愣愣的,今天的自己太奇怪了,简直像脑子不会思考一样。

罗星棋回去拿起手机钱包,交代了一声,跑过来拥住鹿屿的肩头,

“带你去校医院。”

鹿屿感觉像踩在棉花上,用力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很怕自己一脚踩空从云端跌落。

医生再见到鹿屿简直有点没脾气了。

“又怎么了?”他盯着屏幕伸手,“卡。”

鹿屿慢吞吞的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学生卡来,罗星棋接过来递给医生,瞄到上面的字一愣,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鹿屿一眼。

鹿屿几次想开口说,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从小我都是自己的。不知为什么,在罗星棋轻柔但坚定地揽住他肩膀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时候,没有说出口。

一直到他躺在安静的注射室的床上,觉得脚下的云彩都跑到了身下,高热拉慢了他的思维,他涣散着目光注视着罗星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捏着瓶水一气不停地喝下一大半,喉结上下滚动着,有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锁骨的窝里面,溢出来流进胸口里。

罗星棋觉得有点好笑,他最近几天好像和这个小孩儿犯冲,每次见他不是在受伤淋雨就是在发烧,和昨天成熟冷漠的神态不一样,今天的鹿屿像个小动物一样,湿润的眼神盯着自己,如果眼睛会说话,那肯定是在不断地重复:“不要走,不要走。”

罗星棋看他盯着自己喝水,拿起床头的水问他:“想喝水?”

鹿屿在枕头上摇摇头。

手机响了一下,罗星棋掏出来看,“萧总攻的后宫”群里杨婉兮发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然后@自己:“上课啦,小可爱把你拐哪去啦?”

罗星棋失笑,小可爱,小倒霉还差不多。

鹿屿盯着他的笑容,轻轻地说:“你走吧,真抱歉一直麻烦你,钱我过两天给你送去。”

罗星棋点点头,“不急,我暂时不用钱。”

他叉开腿坐着,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鹿屿:

“你好小啊,我看你出生日期,你才十五啊。”

鹿屿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扇了扇,“小学的时候跳了两级。”

为了跟哥哥一班照顾他。

罗星棋想起高瓴说他是“学神”,看来名不虚传。

“你的名字挺特别的,之前我还以为是陆地的陆宇宙的宇。”

鹿屿转回头盯着天花板,没加思考:“记者取的。”

罗星棋以为自己听错了,“记者?”

“嗯。我——有个哥哥,叫鹿海。”

我是为了给鹿海移植骨髓才出生的。

这句话在鹿屿的嘴里滚了一滚,被咽了下去。

鹿海两岁时发现急性白血病,父母从农村带到京城来治病,化疗缓解了之后医生说还没完,复发的话必须移植骨髓才能活命,最好是同胞兄弟的。于是父母扎根在这里,一边打工还债一边生下了他,他出生那天还上了报纸的,煽情的记者给文章取了个煽情的标题,也给他取了个煽情的名字。襁褓里的他皱头皱脸,黑不溜秋地印在报纸上,糊成一片。

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这听起来非常矫情中二的话,却困扰了鹿屿很多年。

从小他就知道,好吃的要留给鹿海,玩具也是鹿海的,爸爸妈妈也是鹿海的。鹿海是病人,不能干活,自己要帮父母干活,还得帮忙照顾他。发着烧的鹿海整夜被妈妈抱在怀里,他生病了却只能自己躺在厨房的临时床上,因为怕传染。

给他取名字的记者后来回访,拍下兄弟俩的照片,鹿海白白胖胖,穿着簇新的棉袄对着镜头微笑着,他在旁边像个不合格的影子,又瘦又小,旧棉衣外面戴着纠成一团的脏脏的红领巾,面无表情,一双大眼睛空洞洞地瞪着镜头。

自己就像一个养殖皿,活着就是为养着健康的骨髓,随时准备抽出来输进鹿海的血液里。

鹿屿已经习惯了忍耐,明天啊,未来什么的似乎并没什么盼头,但也只能忍耐。可是被罗星棋温暖的手握住肩头那么一揽,就突然觉得疲惫得不得了。

罗星棋眼看着他像突然清醒了一样,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表情,发了半天的呆,睫毛上下动了动,疲极睡去。

手机又响,他打开看,高瓴在问:小可爱?谁?

斯恪回:有个男生来找他,说有事就走了。离得远没看清是谁。

萧骏私信他:你什么情况?

第四章

鹿屿这一觉睡得很沉,退烧药起了作用,身上的汗把制服后背都湿透了,他躺了很久才积聚起坐起来的力量。

针早就打完了,注射室里空无一人,窗外正是黄昏,天边的红霞把校园照的像油画一样。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罗星棋借的那套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如其人,潇洒的笔体,看似圆润的笔锋里蕴着凌厉的劲道,

“按时吃药,衣服是我从前穿小了的,如果不嫌弃就随便穿穿。”

鹿屿这才注意到旁边塑料袋装着的一大包药,他打开看,生脉饮,维生素,抗生素,退烧药一应俱全。

捏紧了手中的袋子,鹿屿像不认识字了一样把那张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周六早八点,高瓴闲闲地拎着个笔袋走进多功能教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老师还没来,他往后排走,坐到了一个低着头的男生旁边,先注意到的是这人的手长得真漂亮,修长白皙又筋骨分明,就是指甲有点粗糙,边缘发红开裂,不大像拿笔写字的。

他碰碰对方的胳膊肘,伸出手自报家门:“Hi,我是国际部的高瓴。高屋建瓴。”

对方仿佛被他吓了一跳,圆睁着双眼看过来,还是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连忙放开,小声说:“我是普高部的鹿屿。”

高瓴眼睛一亮:“久仰大名。”随即看到了他脸上的伤,想起那天罗星棋说看到他被人围着打。

鹿屿有点疑惑,刚想问他什么意思,校领导和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联赛培训事宜,他想也许对方是把自己当作别人了吧,就沉默了下来。

高瓴是几个朋友中学习最好的,朋友们家里都从商,都有接棒的责任,只有他家是从政的,从小就给他受填鸭式教育,他们几个玩泥巴的时候他在上补习班,他们开始上钢琴马术网球击剑课了他还在上补习班,虽然从小被尊为学霸,但是跟学神们比起来还是有点差距,这次摸底测试,他只巴上了第一梯队的尾巴,他并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瘦小白皙的男生才是王中王。

高瓴闲不住,老找鹿屿搭话,他对这个男生印象不错,觉得萧骏说双方都有问题这个说法很值得怀疑,这一看就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实孩子。他一会儿借张演算纸,一会儿对对答案,这一看不得了,对方的功力绝对远超在座诸人,每一道题都完美避开所有陷阱,一点弯子不绕地直指核心,这已经不是训练能达到的效果,逻辑的清晰和简洁绝对是天才的水准。

高瓴起了惜才结交之心,课间休息的时候,掏出手机摆在桌上:“鹿屿,加个微信吧!”

鹿屿虽然不大在乎别人对待自己的看法,但是他还是能明显甄别来的人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带点揶揄的把自己那个老年山寨机拿出来摆在了高瓴的水果机旁边。

高瓴:“!”

他拿起来摆弄着,脸上是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抬头一看,鹿屿嘴抿着,眼睛里面带点笑意看过来,高瓴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看鹿屿并不因为自己用的东西不好而觉得自卑,坦坦荡荡拿出来,心里对他好感又增加几分。

“萧总攻的后宫”群里,高瓴发了一张自拍。他冲着镜头微笑,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屏幕,背景里是一个男生的侧影,那男生肩背笔直,因为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剪影,睫毛又长又翘,抬头看着前方,下颌的线条很优美。

高瓴发文字:众卿家膜拜学神。

大家以为他在日常自恋,群里静默一阵,随即祭出表情包往死里怼他。

下课的时候鹿屿拒绝了高瓴一起吃午饭的邀请,说下午得去打工,要迟到了,匆匆道了别走了。

他算了算手里的钱,如果这次没有生病,用到下月十五号发薪是没问题的。可是,他去查了一下罗星棋开的那一大包药,加上输液的钱,怎么也得七八百块。

不过还好两天后就是十一小长假,他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要钱多一点的活,辛苦一点的也不要紧。

中介给他在市里的购物中心找了个活,穿玩偶服扮熊,一天200。

进入十月份早晚的天气凉快了点,但是中午的气温还是不低,穿着厚重的玩偶衣服再顶着一个大熊头套绝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一上午的时间鹿屿喝了两大瓶水,全变成汗流出去了,到了下午他已经没力气再摆手踢脚的做动作,只是举起手来配合拍照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个熊造型非常可爱,太多人想跟它合影了,叽叽喳喳的女孩儿,被熊萌得迈不动步子的小朋友,一波波不停歇。

杨婉兮跟几个闺蜜也是其中之一,她们拎着购物的大包小包围着鹿屿左拍右拍,单人拍双人拍群拍,鹿屿疲惫地变换着姿势,手都举得抖了,女孩子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鹿屿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

杨婉兮坐在剧场内设的咖啡座里,等着十点场秀开始,旁边的女孩儿掏出手机看刚刚的照片,她翻了翻自己的手包,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九点钟,鹿屿工作结束。他跟管理人员交接完,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坐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喝水。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疯婆子”,他愣了一下,接起来,是个女声:

“你——好?”杨婉兮有点迟疑。

“你好。”

杨婉兮酥了一下,好好听的声音,带点孩子气的清亮,又有磁性。

“呃……谢谢你肯接电话,这是我的手机,请问您是在哪捡到的啊?”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是合众广场门口的那只熊。”

“噗!”

杨婉兮赶到约定地点时已经很晚了,广场上没什么人,走过去看到一个男孩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很瘦,双肘支在膝盖上,两个蝴蝶骨因此高高凸起。旧T恤被磨得很薄了,一层汗水干掉之后析出的盐渍像海岸线一样起起伏伏地粘在上面。

虽然背影并不会说话,但杨婉兮却觉得这个背影传达出了某种类似于“孤独”或者“迷茫”的情绪。

她放轻了声音:

“你好,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男孩闻声回过头来。

杨婉兮:“!”

“小可……”

及时的把爱字吞了回去。

虽然换了衣服,但那秀丽的眉眼,精致的五官还是让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来找罗星棋还衣服的男生。

鹿屿歪了歪头,是个疑问的表情,眼前的女孩儿穿着时尚,妆容精致,但自己并不认识。

杨婉兮有点沮丧,原来自己是大众脸吗?

鹿屿站起来拿出手机,“是你掉的吗?”

杨婉兮点了点头,“密码是……”

鹿屿截住她的话,“不用告诉我,你用指纹解锁一下就好。”

鹿海用的也是这样的手机,他觉得知道人家的密码不太好。

杨婉兮笑了一下,觉得这个男生认真的有点可爱。她把手机揣在包里,坐在台阶上,拍了一下旁边,“来,坐下聊聊,我得怎么感谢你啊?”

鹿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的确还没歇过来,犹豫了一下,隔了段距离也坐了下来。

“不用谢,应该的。”

杨婉兮看着他破旧的球鞋,手里拎着的半瓶水,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小可爱这么辛苦,她有点想不明白他跟罗星棋怎么认识的,

“你每天都在这儿扮熊吗?”

鹿屿回头看了看灯火璀璨的商场,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好看到失真。

“只有十一活动期间才有。”

杨婉兮点点头又问:

“那你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吗?”

鹿屿捏捏自己酸痛的手臂:

“嗯,差不多,九点结束吧。”

杨婉兮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啊,今天麻烦你等了这么久。”

鹿屿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没事的。”

“明天你还在吗?我请你吃顿饭吧?”

鹿屿笑了一下,

“真的不用了,你的手机,捡到了还给你是理所应当的,没必要谢我。”

杨婉兮发挥死缠烂打的功夫:

“不行,必须得感谢,你知道这个手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这是我的初恋送我的。”

杨妈妈在家打了个喷嚏。

“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我心里还喜欢他。”

杨妈妈又打了个喷嚏。

杨婉兮沉吟了下,“明晚不行,后天你还要工作,就7号晚上吧,吃完饭一起回学校——”

鹿屿一愣,回过头看她。

杨婉兮笑嘻嘻的:“怎么,你不回学校啊?”

看鹿屿张着嘴傻傻的样子,杨婉兮乐不可支,

“7号晚上我在这儿等你,不见不散哈,带你跟朋友们一起吃饭!”

她跳起来摆摆手:

“你要是偷溜走了我去你班上找你哦!”然后跑了,留下鹿屿伸着手张着嘴雕塑一样。

“萧总攻的后宫”群里杨婉兮发了个摇铃铛的表情:都在京城呢吧?

众人纷纷发定位,天南海北哪里都有。

杨婉兮:7号晚上约饭,谁不来午饭请客一周啊。尤其是老罗啊,必须来,有惊喜。

杨婉兮在合众广场附近找了一家饭店,把时间地点和定位信息发到了群里。

罗星棋:什么意思?

斯恪:不会又你哪个姐妹儿要见男神吧?

杨婉兮:不是!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天使!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高瓴:谁要见我。

萧骏:不准用表情包刷屏!

没人听他的,表情包大战一触即发。

七号晚上七点钟,杨婉兮站在合众广场的大门口傻了眼,小长假尾声,商场看人流量峰值已过就把吉祥物撤了,熊不在,去哪找小天使啊。

正沮丧,身边站了一个人,鹿屿穿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背着学校发的书包,看着杨婉兮说:

“我……我怕你在这儿等……我真的不去吃饭了,商场发的工作餐,我已经吃过了。”

杨婉兮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fiu了一下,抓住鹿屿的手臂,

“小天使你实在是太善良了,不过被我抓到你就走不了了,快点,他们都已经到了,在玩游戏呢!”

鹿屿不喜欢跟人拉扯,再加上对方是个女生,只好跟着走了。

罗星棋几个人拿着手机在玩谁是卧底,杨婉兮推开门,献宝一样把鹿屿推了进来,

“sur—p—ri—se!”

罗星棋愣住了,倒是高瓴,惊喜地迎上去:

“鹿屿!怎么是你?”

鹿屿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罗星棋,他姿态闲适而潇洒地靠坐在椅子上,听谁说着什么,嘴边噙着点笑意,露出了好看的酒窝。

鹿屿一看到他就忘了身在何处,立刻感觉紧张了起来。高瓴把他的书包摘了下来都没注意到。

高瓴环着他的肩膀: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上次我让你们膜拜的学神,鹿屿。”

又回头看杨婉兮,

“你走什么狗屎运啊居然把学神请来了。”

杨婉兮也有点惊讶:

“我不知道啊,他就是鹿屿啊,上次老罗不是说——”

“鹿屿!”

罗星棋截住杨婉兮的话,站起来推开椅子走过去,把鹿屿从高瓴的手里拉了出来,

“他们都是我发小。高瓴和婉兮你认识了,这是斯恪。”

斯恪人高马大的,把鹿屿抓过来往他肩膀上一撞,

“都是哥们儿,以后斯哥罩你。”

罗星棋又用手比了一下一直坐着没动的萧骏,

“这是萧骏。”

萧骏伸出手,鹿屿跟他握了一下。

“欢迎。”

罗星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大家还在大眼瞪小眼,互相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杨婉兮一脸懵逼:“我十一那天逛街把手机丢了,小天使,啊不,鹿屿捡了还给我的。”

高瓴二脸懵逼:“我那天发过照片了啊,让你们膜拜学神……”

斯恪三脸懵逼:“所以你们都认识过了,就我不认识?”

几个人一齐看向鹿屿:

“你知道我们几个认识吗?”

鹿屿摇摇头。罗星棋笑出声来。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高瓴叫来服务员让上菜,又把菜单递给鹿屿:“喜欢吃什么自己点。”

鹿屿安安静静地,

“我晚饭吃过了,你们吃就好。”

罗星棋接过来掷在桌上,

“加一个瑶柱粥,一个彩椒猪肝。”

鹿屿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罗星棋笑着冲他眨了一下右眼,鹿屿捏紧了桌子下面的拳头。

一顿饭就像往常一样吃的热热闹闹,几个人插科打诨,什么都聊,鹿屿从来不知道吃饭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大家问了问他的情况,在哪个班,初中在哪读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普高课程累不累什么的,他一一回答了。

听说他才十五岁,几个人不禁惊呆,连面瘫脸的萧骏都挑了挑眉。

鹿屿简直像上课一样努力地听,享受地听,听每一个人的话题,听他们讨论很多他从没听过的事,他双眼晶亮,神态认真,听到有趣的地方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杨婉兮很有趣,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又急又快,神态间偶尔露出女孩子特有的娇俏,非常可爱。

高瓴也很逗,讲起事情来绘声绘色,看得出他故意说很多笑话引大家去吐槽他。

斯恪性格豪爽,有点江湖气,笑起来声音很响。

萧骏,说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冷,但是有一种掌握着整场气氛的感觉。

而罗星棋。

鹿屿回头看了看他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吃得认真,姿态优雅。吃饱了之后就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鹿屿的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转手里的茶杯。

高瓴讲了个笑话,他摇头笑起来,凤眼弯弯,露出齐白的牙齿和好看的酒窝,发现鹿屿愣愣地看着他,挑了挑眉,拿下巴指了指鹿屿面前的瑶柱粥,用眼神示意他快喝。又把猪肝转过来,伸手夹起一筷子给他放到粥里。

家里也常常做猪肝,猪肝补血,向来是鹿海独享,后来他吃腻了,家里也就不再做了。

鹿屿慢慢地夹起一片猪肝放到嘴里,很嫩,很香,他觉得今天晚上像做梦一样,知道了原来那些有朋友的人果然是很开心的。

第五章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鹿屿把带来的秋天的衣服往衣柜里放,看到衣柜最底下罗星棋的那套衣服,才像梦醒了一样。

他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拿出那套衣服,捂在脸上,罗星棋的气味已经淡到难以分辨,突然绝望弥漫而来。

那些欢笑太美好了,可是永远不会属于他,朋友,爱情,青春,都跟自己无关。

等待自己的只有无尽的灰色而已。

开学第一天,大家的心还都没收回来,高一的课程也还不那么紧,不只学生状态懒散,连老师讲课都多了一份心不在焉。

只有鹿屿,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打扰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带着一圈名叫“好孩子”的光环,风绕过他都吹得正经了点,无比地赏心悦目。

其实他跟别人真的不一样,十七八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枯燥的,充满规则与逻辑而缺少想象力和趣味的知识,都难免会厌烦倦怠。

可是于鹿屿而言,人生里面一直充满艰难。活着很难,打工很累,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乐趣,找不到意义。忍耐是最大的习惯。但是学习给他成就感。背会一个单词,新学的公式,解开每一道习题,让他觉得有意义。他又天生擅长这些,那些枯燥的数字,不能变通的逻辑和不能越界的规则,在他脑海中像某种具象而清晰的符号,信手拈来,永不会出错。

中午下课,鹿屿刚出了教室就被杨婉兮捉住了,

“哈哈!我翘了半节课,就是为了堵你,走,跟姐姐吃饭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

国际部和普高部的制服虽然是一样的,但国际部可以留长发戴首饰,杨婉兮一头长卷发,耳朵上戴了对儿小钻石,制服裙子被她改短了,露出一双雪白的腿,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普高的学生。

鹿屿还在发愣,被她挽住手臂,“走了走了”给拖走了。

李子轩冷笑了下,冲着旁边的女生们说:“这就是你们捧手心儿里当宝的男神,什么高冷啊,不过是你们不够格而已。”

他看了眼陈晨,发现她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又去看鹿屿被拖着走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鹿屿跟着杨婉兮穿越了大半个校园,国际部的食堂二楼人不算多,罗星棋几个人很显眼,高瓴正在冲他们摇手臂。

“来来,鹿屿,跟我坐,正好有个题想看看你的思路。”

斯恪把他推到旁边的椅子上:

“鹿屿过来跟哥坐,哥这儿肉多。”

高瓴屁股粘在椅子上不让他推,

“去去去,少打扰学霸与学霸之间的交流。”

萧骏还是八风不动的样子,而罗星棋笑着站起来,隔着桌子捞住了鹿屿的手,牵着他绕过桌子,按在了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鹿屿被他一牵,心跳得路都不会走了,脸上迅速涌起一阵红来。

罗星棋拆了双筷子递到他手里,

“快吃。”

鹿屿平时吃的很俭省,能不饿为第一宗旨。他看着桌上的菜,心里冒出的唯一想法就是,我不属于这里,这不是我的世界。

可是。有朋友真是太开心了,他一个人孤独地负重前行,实在是太渴望朋友了。

他想,就一次,明天就不来了。

罗星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脸不安,然后一脸绝望,再然后像释然一样苦笑了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揉他的发顶悄悄地靠近他的耳朵:

“别想那么多,朋友们就是要多在一起玩儿,难得你跟我们这么有缘,我们都喜欢你,如果计较那么多,就没办法做朋友了。”

他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共振,带着温热的气息扑过来。鹿屿看着他,心里像有浪一波波拍打在心墙上,陌生的酸和甜好像要把心涨破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结果这顿饭罗星棋不干别的,就看着他吃,他给鹿屿一点点夹菜,然后看着他:

“这个爱吃吗?”

鹿屿根本不去想爱不爱吃的问题只一味点头。

“吃光。”

鹿屿怕耽误他吃饭,急忙把碗里的菜吃掉,谁想到下一筷子已经来了,

“我喜欢吃这个,你也尝尝。”

到最后鹿屿用双手盖住碗,求饶一样,

“我真的吃不下了,真的。”

罗星棋冷不防探手过来覆在鹿屿的肚子上,上下抚弄了一下,

“今天放过你。”

杨婉兮放下手里的酸奶,

“哎,小天使,来加个微信吧,我拉你进萧总攻的后宫。”

鹿屿喝着水,差点呛到,咳嗽起来。

大家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高瓴出来解围,

“得,我们被祸害就算了,未成年儿童可是要受到保护的。”

鹿屿有点歉意,“对不起,我的手机不是智能机,不能用微信。”

斯恪没反应过来:

“不能用微信?那你怎么跟老师和同学交流啊?”

他一向大大咧咧惯了,反应过来之后,没加思考就说:

“我那有的是手机,回头给你拿一个7p。”

高瓴装作用手摸额头的样子,遮着脸给斯恪使眼色。

鹿屿笑了,他知道大家想要维护他的自尊心,

“不用了,学期末应该会有奖学金,我会买一个智能机的。”

联赛前学校有集训,参赛的学生不必上课,高瓴每天跟鹿屿泡在一起,晚饭的时候高瓴打了个电话,回来跟鹿屿说,

“你今晚跟我睡,给你看点东西。”

罗星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房间就一张床吧?怎么睡?”

高瓴没在意,

“没事,反正双人床,挤一挤就行了。”

杨婉兮带点贼兮兮的笑,眼睛从高瓴脸上溜到罗星棋脸上,猛然发现旁边的萧骏也在看着罗星棋,眼里若有所思。

罗星棋不悦,

“你睡相不好,你问问在座的谁喜欢跟你睡?”

他直接捏住鹿屿的后颈,让他转向自己:

“晚上跟我睡。”

高瓴在眼镜后面眯了眯眼睛。

“没记错的话,我先认识的小天使吧?”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觉得你们俩熟得比我厉害呢……”

罗星棋笑了,谁先,小天使可是第一次见面就栽到他脚下的。

他没说话,冲着鹿屿挤了下眼睛。

高瓴在国外的朋友传来一套题,两人回到高瓴的房间去看。

萧骏的客厅里罗星棋和斯恪对着电视打游戏。萧骏在一边拿着笔记本电脑写活动策划案,他如愿以偿进了学生会。

斯恪盯着电视屏幕说:

“我找普高那边儿的哥们儿打听了一下,说鹿屿在他们班风评不太好。”

罗星棋皱眉,

“什么意思?”

“说是不大合群。”

罗星棋握住手柄没动,

“他天天忙着打工赚钱,哪有时间跟他们合群去?”

斯恪急了:“哎你手别停啊快死了!”

罗星棋动手加入战局,

“再说他性格就那样,木秀于林也是他的错?性格内向就活该被围殴?”

斯恪有点惊讶罗星棋情绪这么大,

“你别急啊,我又不傻,我不会看人的啊,我知道他确实是个好小孩儿。”

萧骏敲键盘的手停住:

“校园霸凌就是这样,鹿屿集合了最常被当做霸凌目标的几种人的全部特点:学习好,老师的宠儿,性格内向,家里条件不好,长得过于秀气。”

他顿了顿,

“而且,你别盲目护短,他确实有那么一点……怎么说,不大在乎周围人看法的感觉,说难听点儿,不大会来事儿。”

罗星棋气不打一处来,手柄往地毯上一扔,

“我就护短了怎么着?你们不知道那帮混蛋把他打成什么样,身上这么大块淤青,脖子上的手指印儿上周才消下去。”

斯恪猛地想起什么的样子,

“对,还有这个事儿,这确实挺他妈操蛋的,他们班班花追他,别人看不过眼,警告他离班花远点。”

罗星棋气得爆粗口:

“我艹!斯恪,你帮我去问,那天都有谁!”

萧骏叹了口气:“护短也不是这么个护法儿,你知道我指的不会来事儿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他明明可以做出点努力让自己在集体中好过一点,比如藏藏锋芒,花点时间社交一下什么的。”

罗星棋摇头:

“你这个想法不对。这就相当于——”

他困兽一样来回走个不停,

“相当于受害者有罪论。”

他站住,

“相当于说要想不被性侵,就要多穿点衣服,这是不对的。”

萧骏抬手示意他冷静,

“不要偷换概念,这不是一回事。但你不能否认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罗星棋摇头,

“一个人的好不应该成为被霸凌的理由,至少在鹿屿身上不可以。”

萧骏沉默着看他一会儿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鹿屿的事?”

罗星棋想都不想:“因为他好!因为我把他当朋友!当弟弟!难道你不是?”

萧骏叹了口气:

“老罗,咱们几个一起长大,但我们刚认识鹿屿几天?你确定你足够了解他吗?”

他把电脑合上:

“据我所知,学校为了挖他来,解决学籍,免了全部费用,并且,还给了10万现金。你说他为什么还拼命打工?”

罗星棋皱眉,“老萧,有话直说。”

萧骏走过去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沙发上: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尊重他,喜欢他,拿他当朋友和弟弟,就不要过多地介入他的生活,让他自己去处理跟同学和老师的关系,我们可以给予经济上的帮助,那也要在透彻了解他家庭的情况之后。”

斯恪张口结舌地看着两人吵架,又看看电视屏幕,不是打游戏吗?怎么就吵起来了?

“那个……你俩吵完啦?我还没说完呢,他们还说鹿屿攀高枝,只跟国际部的人玩儿……”

萧骏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高瓴敲了两下门探身进来:“我今天沐浴了学神的圣光,现在已经快升仙了~老罗,你不来领人我就跟小天使睡了。”

第六章

罗星棋心里不爽。

他在房间门口插着腰站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消化这种怒气。

推开门,看到鹿屿坐在桌前认真学习时又乖又好看的样子时,那种不爽化成了一片酸软。

他想起当时跟萧骏一致认为“人贵自救”,现在他反悔了。

罗星棋走过去揉揉鹿屿的发顶,

“完事儿了吗?”

鹿屿抬头看他,有点享受又有点害羞的样子,“嗯”了一声。

“走吧,”罗星棋拍拍鹿屿的肩膀,“回去睡了。”

鹿屿半天没抬头,他想拒绝,随便在哪睡都行,但是跟罗星棋一起,太挑战了。可是同时,他又觉得那是个极大的诱惑,他无法抵抗的诱惑。

初秋的夜沁凉如水,鹿屿躺在罗星棋房间松软的大床上,满床满身都是罗星棋的味道。他已经知道了这种松木香是来自于浴室里那块黑色的香皂,可是又不同,混合了罗星棋本身的体味之后,那种气味变得极具诱惑力。盖在身上的被子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又轻又软,躺在里面觉得那温暖好像把身体和精神的所有的疲惫全部抚慰了,鹿屿忍不住揪起被子覆住口鼻,深深地吸气。

他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灯,灯做成一架飞机的样子,机腹上垂下几个高高低低的降落伞。夜风吹来,降落伞摇摇晃晃的好像真的在往下落。

浴室的水声停了,鹿屿赶紧闭上眼睛,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近了,走到旁边去,关窗的声音。秋夜被关在外面,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鹿屿在耳膜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响。

脚步声过来,在床边安静了一瞬,传来罗星棋笑的声音。

鹿屿颤动着睫毛睁开眼,罗星棋正看着他,露出好看的酒窝,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他的手上下比了比,

“马上结茧的那种……蚕宝宝……”

罗星棋把肩上的毛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关了灯掀起被子上了床,

“你在家里会跟你哥睡一张床吗?”

鹿屿还僵着,

“不会。”

“嗯,看来我们都是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啊。”

鹿屿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秋天晚上的温度太舒适,或者是罗星棋的床太舒服,更可能是罗星棋的味道围绕着他,给了有效的安抚,总之他很快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凌晨的时候鹿屿做了一个梦。整个梦的氛围就像这场睡眠一样,充满了温暖和舒适,罗星棋笑着握住他的手,他在梦里把那张现实中不敢仔细看的脸看了个够,他盯着对方浓黑的眉,长长的眼尾,眼睛下面的卧蚕,耳畔的六芒星耳钉。

他被拉住手,奔跑,起飞,在黑暗而多彩的星球之间穿梭,罗星棋冲着他笑,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耀眼,

“准备好了吗?”他说,“我们要跳咯!”

鹿屿在一阵失重的快感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蜷在罗星棋的肋下,头轻轻地挨着他的身侧,对方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沉稳地传导在他的额头上。

快感的遗韵还在,下腹一片冰凉。鹿屿有点惊慌,好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性”觉醒,而觉醒的对象没有意外,就是身边这个人。

罗星棋被闹钟叫醒。起来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床上昨晚是睡了人的,可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去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一碗热水里面浸着牛奶。旁边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字条:今天下午要去学院路那边考试,我先回宿舍准备一下,谢谢你上次在医院替我垫付药费。

他拿起那盒热乎乎的牛奶,发现正是自己常喝的那个牌子和种类,心里十分想跑到隔壁把牛奶怼到萧骏脸上问他,看看谁不会来事。

中秋过后,一场雨一场凉,惠德在京城北边的山里,正是一年中景色最美的时候,半山的树叶变了色,远看去像一片一片的霞,校园里梧桐的大叶子落了满地,金黄地堆在路两旁。山里冷得早,鹿屿换上了秋季校服,连帽牛角扣大衣穿在身上,双腿笔直修长,他头发长了点,刘海软软地覆在额头耳际,看上去简直像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

联赛成绩出来了,学校挂起写着鹿屿名字的条幅,他走到哪里都被窃窃私语地指点着,下课的时候有其他班的女生来“组团观光”。在班级里也开始有人跟他搭话,问他问题,鹿屿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该上课上课,下了课跟着萧总攻的后宫混。

放学时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把联赛奖金给了他,又告诉他教务主任找他。

他上楼敲门进去,主任见到他很热情,邀请他到里面的办公室沙发上坐下,惯例地问了一下学习生活情况。

“是这样,”教务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次除了部里给的奖金,学校还会额外再奖励你一笔钱,希望你能把精力专心到学习上,”教务主任委婉地说,“最好不要再有其他的,一些生活上的事去占用你的时间。”

鹿屿低头咬了咬嘴唇,

“谢谢主任,但是开学前学校已经给过我奖金和生活费了,我想我没有资格再拿学校的钱了。请学校把钱给其他需要帮助的学生吧。”

刘主任一愣,笑了,“你这孩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奖学金往外推的学生呢,”

他正色:“鹿屿,我希望你认识到你的时间是宝贵的,凡事有轻重缓急,你要做好排序,有所取舍。”

他把那包现金推到鹿屿面前,干脆直说了,“好好利用奖学金,最好不要再跑出去打工了。”

鹿屿站起来,“谢谢刘主任,我会减少打工的,不会耽误学习,这个奖金我真的不要了。”说完鞠了一躬跑掉了。

留下刘主任目瞪口呆了一会儿赶紧打电话,

“抱歉罗少,他不肯要这个钱,跑掉了……是,我说了是学校给的……我想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不不不,我并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更别说他的班主任了。”

罗星棋挂了电话叹气,这小孩儿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鹿屿推开宿舍的门一愣,同学都不在,他的书桌前坐着鹿海,正在挨着个的翻他的抽屉,书和笔记乱糟糟地摊在桌上,里面本来收纳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团乱。旁边的衣柜门开着,张桂琴正把他的衣服和杂物倒腾出来一件件收拾。

“你回来啦。”张桂琴探头出来,“你快一个月没回家了,我和你哥来看看你。”

她打量了一下鹿屿,发现鹿屿头发长了,变白了,脸上有肉了,个子看着也像是长高了,问他:“最近咋这么忙?回家的空都没有?”

鹿屿“嗯”了一声,把书包和大衣脱下来,跟鹿海打了个招呼,“哥你也过来了。”

鹿海看着他弟弟穿着学校的制服衬衫,外面罩着白色心形领的羊毛背心,从头到脚都干净整洁,透露出一种“优等生”的优越感,心里不大高兴,粗声大气地回他:

“妈问你话呢,你才高一,就忙得不回家了?家里活没人干,你知道爸妈多累吗?”

话音没落,宿舍门被推开了,罗星棋攥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鹿海,他天生嘴角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有笑意,加上格外深沉透露出寒意的眼神,看上去匪气十足,鹿海不由得停下翻动的手。一时间空气一片安静。

鹿屿惊讶了一瞬,走过来低声说:“你怎么来了,”他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今天……有点事,不跟你们一起了。”

罗星棋松开门把手走进来推着他往回走,一面挂上笑容,冲着张桂琴装乖:“阿姨好,您是鹿屿的妈妈吧?”又转头看向鹿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是鹿海吧?”

鹿海身高跟鹿屿差不多,但是又黑又胖,往那一坐像座山一样,五官仔细看跟鹿屿有点像,但被脸上的肉挤得变了形,如果不是在门外听到,根本看不出两人是兄弟。

罗星棋弯起一边的嘴角,露出酒窝,又是那种痞痞地笑说:“鹿屿总是提起你呢,说你特别疼他。”

他故意在特别疼他这四个字上加重语气,这下张桂琴和鹿海都有点尴尬,张桂琴一直给高门大户做保洁的,一看就知道罗星棋出身不一般,他试探地问:

“小屿,这是你的同学啊?”

罗星棋自报家门:“阿姨说的对,我叫罗星棋,是鹿屿的好朋友,您叫我小罗就好。”

鹿屿有点着急,拉着罗星棋的袖子低声说:“你先回去吧,”回头问他妈,“妈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你们去食堂吧。”

鹿海在抽屉里没翻到钱,本来就不高兴,闻言咣地一声把抽屉合上:

“不用了,我们是来拿钱的,你参加的那什么比赛肯定有奖金吧?我和妈看见你们学校门口挂的条幅了。”

他斜眼看着鹿屿,上下打量了一下:“而且你这个月打工的钱应该也有不少呢吧?”

罗星棋闻言大怒,瞬间冷下脸来,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贲起,像一只下一秒就要扑向猎物的豹子,鹿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含着祈求:“罗星棋……”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藏在心底里的名字,也是罗星棋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被鹿屿叫得低徊婉转,他低头望向鹿屿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罗星棋不禁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一样疼。

张桂琴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着鹿海说:“儿子,你急啥呢,有外人在呢,咱先不说这个,啊。”

罗星棋转头盯着张桂琴:“阿姨,我不是外人,我把鹿屿当弟弟,我就跟他亲哥一样的。”

他又加重了亲哥两个字。

鹿海坐不住了,他不敢看罗星棋,转头对他妈说:“反正我要买电脑,你看着办!”说完像颗炮弹一样,撞得鹿屿一趔趄,冲出了宿舍。

张桂琴喊着:“儿子,儿子!”追到门口,想了想又转回来安慰鹿屿:“小屿,你……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啊,他就这个脾气。他其实在家里挺惦记你的……总念叨你。”

鹿屿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木着脸点点头,“这周末我会回家的。”打开书包,拿出班主任给的信封,没有细数直接抽出来一半,

“奖金一共八千,这是一半,大概四千左右,拿去给我哥买个电脑——”

“鹿屿!”罗星棋冷着脸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把把他的手抓住塞回包里,“这是你夜以继日辛苦学习赚来的,不能乱用!”

“阿姨,”他对着张桂琴露出客套的笑,“哥哥想要电脑是吗?我正好有一个闲着不怎么用,先拿去给他用吧。”

张桂琴没等回答,鹿屿就拦下了,

“不用了!”他最最不想的,就是让罗星棋跟鹿海,跟自己的家庭扯上关系,罗星棋是他心里最珍贵的一小块阳光,是他埋在心里最底层的一小罐蜜糖,他不想他被自己生命中那些污秽泥泞沾染哪怕一点点。

他挣开罗星棋的手,重新把钱拿出来往妈妈手里塞:“你拿着吧,去追我哥,学校大他别迷了路。”

张桂琴接了钱,挤出点笑:“既然你同学有闲着的,那就借来用用也行,何必再买呢?”

鹿屿瞬间被耻辱和痛苦击中,“妈!”

他一向温和顺从,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张桂琴吓了一跳。

“你先回吧,”鹿屿把他妈往外推,“周末我回家再说。”

张桂琴讪讪的,“好吧,那我先,哦等一下。”

她转过身,从衣柜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套衣服:

“这衣服你啥时候买的,我看码子是180的,你穿着大吧,你哥胖,穿这个正好,我拿回去了啊。”

鹿屿瞪大眼睛,上前一把把衣服抢过来抱在怀里:

“这个不行,这个……不是我的衣服,是借别人的,要还给人家。”

张桂琴今天觉得有点不认识小儿子了,她觉得鹿屿自从上了高中好像慢慢的变了,以前他总是又黑又瘦又小,穿着鹿海穿小的衣服,默默地低着头干这干那,在学校得了哪怕一支笔一个本都拿回家给自己,现在他长高了,穿着好看的校服,斜挎着印着学校名字的书包,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有点像自己去服务的那些有钱人家里的孩子,得了钱也不再第一时间拿回家了……

她有点失落的离开了,宿舍里剩下罗星棋和鹿屿面对面站着,寂寂无声。

第七章

罗星棋走到鹿屿的面前,把自己给他的那套衣服从他怀里拽出来,

“给你衣服是让你穿,不是让你压箱底的,”他一动,一张纸条从衣服里面掉出来,鹿屿见状急忙低头捡起来揣在自己的口袋里。罗星棋认出那是校医院里自己写给他的纸条,忍不住逗他:

“还留着呢?当墨宝?”

鹿屿红了脸没出声,罗星棋问:“我要给鹿海拿个电脑,你为什么不同意?拿我当外人?”

鹿屿还是没说话,罗星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走到书桌前去收拾那些被鹿海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本文具,“你一个月没回家,你妈来也不说给你带点什么,就这么空手来的?”在他看来,像鹿屿这么乖,学习这么好,长得又这么帅的小孩,就算被家长宠上天也不过分。

“你……和鹿海是亲兄弟吗?”他在委婉地问鹿屿是不是亲生的。

鹿屿默默地走过来收拾衣柜。

“是亲的……你别怪他,他……是病人,小时候得过白血病。”

罗星棋一愣,心想怪不得家里用钱这么凶,“对不起……现在没事了吗?”

“嗯,三岁的时候治好了。”

三岁就治好了怎么现在还惯成这样?!罗星棋心里腹诽,这人一看就是惯废了的节奏,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偏疼不得祭。

他走到鹿屿身边,看到他正望着窗外发愣,罗星棋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宿舍后面的远山层层叠叠的一路红上去。

“我……”

鹿屿好像在看不见的挣扎着,吞了一下口水:

“我是为了给鹿海捐骨髓才出生的。”

罗星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那时医生说,虽然现在治好了,但是将来有可能还会复发,最好有个同胞兄弟,准备着点……”他露出一点自嘲的笑,看着比哭还让人心疼,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就应该是这样。我也是上学之后,看到别人才知道不是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有时候我想,能不能快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鹿海快点复发,我快点把骨髓还给他,还完了,我就……”

鹿屿低下了眼睛,又抬起来看向罗星棋:“我是不是很坏?”

罗星棋心里翻江倒海的,伸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用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鹿屿这么些年深埋在心底的东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也无法说出来的话,说出来的瞬间,居然觉得一阵轻松。

他一向过得艰难,但也觉得没什么,反正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

可是他被罗星棋强壮的手臂揽在怀里,有温柔的手一下下抚摸着自己的后脑,揉着自己的头发,突然就被酸楚的委屈淹没了。

“你不欠他们的。”罗星棋艰难地说,“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这么聪明,学习这么好,将来你会有很大的成就,承担很重要的社会责任。”

罗星棋感受到颈间眼泪的热意,他放柔了声音,“你会找到你爱的,也爱你的人,这些才是你的意义。”

鹿屿抬起脸看着他,眼睛里面蓄着泪:“是吗?”

罗星棋点头,声音低沉有力:“是!”

他重新把那张悲伤的小脸按在怀里,心里疼得简直想把他揉碎了嵌进胸口。

“我看重你,你也要看重自己好吗?我来做你的哥哥,不要你的骨髓也不要你的钱,就做你自己就好。”

鹿屿发出了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双臂环上罗星棋的脖子,踮起脚尖紧紧地搂住了他。

为了庆祝鹿屿联赛晋级,大家约好了找个周末吃饭唱歌,杨婉兮家有会所在北边,正好离学校不远,几个人又再叫上各自玩得比较好的朋友,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鹿屿被他们带着吃过饭,爬过山,打过球,唱歌倒还是第一次。

会所规格不低,装修属于低调的奢华,里面的灯光并不昏暗,而是温馨的暖黄色。没有转着圈闪来闪去的球灯,也没有放着各种MV的大屏幕电视,更没有红色立绒的欧式大沙发。大堂里只一盏落地莲花灯,几把圆木高脚凳。地上铺着米色地毯,到处安安静静的。经理恭敬地带着一溜服务人员在VIP包房门前鞠躬欢迎。

杨婉兮挽着鹿屿的手臂对大堂经理说:“刘姐,这是我新认的弟弟,帮我招待好啊。”

经理点头,笑眯眯的夸鹿屿:“长得真精神。”

包房里面别有洞天,一边是吧台,穿着马甲系着领结的bartender背着手候在后面。另一边居然是够组个小乐队的乐器,有钢琴、吉他,贝斯和鼓,还有看着很专业的录音设备。中央是舞池围绕着一个小舞台。

大家熟门熟路的进来,点饮品的点饮品,点歌的点歌。鹿屿有点局促地环视一圈,找了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

罗星棋过来摸摸他的头:“自己好好玩儿,我去跟别人谈点事儿。”

音乐声响起来,有人在唱一首节奏轻快的英文歌。音响设备太好了,鹿屿觉得那些鼓点低沉厚重,胸腔和地板都跟着震动。他很少接触音乐,大院里有人听家乡戏,鹿海有时候会用手机放些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流行音乐,偶尔打工时候能听到点古典音乐,但跟这个都不一样。

高瓴拿着一对儿沙锤过来找他,“走啊,带你点歌去。”

鹿屿笑着摇头:“你们玩儿吧,我喜欢就在一边儿看着。”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在一边玩桌游,还有人拿着铃鼓在欢呼,鹿屿有点渴,看到角落里吧台那已经没人了,于是悄悄绕过人群走过去坐在高脚椅上。

黑色领结的bartender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礼貌地问想喝点什么,他看了看,每个都五彩缤纷的,很漂亮,而且看起来都很好喝。他挑了个颜色最不鲜艳,看起来最不危险的:“就这个吧,长岛冰茶。”

调酒师小哥挑了挑眉,看对方乖乖小小的,居然喜欢烈酒?

“这个酒精度数不低,您确定吗?”小哥还是问了一句。

恰巧一首快节奏的歌响起,鹿屿根本没听清,为了怕麻烦对方,就点了点头。

调酒师迟疑了下,还是自作主张,Vodka减半,多放了柠檬汁和冰块。

鹿屿道了谢接过来喝一口,差点吐出来,急忙用手遮住嘴巴。这个冰茶为什么这么难喝?又苦又辣又呛。

他刚吞了一大口下去,心口热辣辣的,感觉手脚都热起来了,嘴巴里留着点柠檬酸涩的后味,但是太渴了,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

钢琴的声音寂静地响起,缓慢的音符像一颗颗敲在鹿屿心上,不知谁点了一首慢歌,前奏的旋律有点忧伤。鹿屿被那音乐感染,觉得头有点晕,忍不住用手支住了腮边去看那大屏幕上的歌词。

有个女生温柔的声音唱起来:

若不是  遇见你

现在的我会在哪里。

突然间飘来的细雨

淋湿了我的思绪。

鹿屿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瞪大了眼睛,

若不是   遇见了你

故事会怎样继续

午夜最后一班列车

为什么不小心错过

他吸了吸鼻子,喉咙哽住,眼泪迅速地漫上来。

也许是命中注定

却总会   措手不及

像一颗流星  在一瞬间

深深划过  漆黑的夜。

鹿屿眨了一下眼睛,眼泪顺着手腕滑落下去。

就这样遇见了你

多么像一个奇迹

你静静站在那里

人群中如此美丽

他忍不住隔着朦胧的泪眼去看罗星棋,看他一只手执着瓶小小的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点笑容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那姿态那么从容潇洒,笑容那么好看。

是啊,真是个奇迹。

就这样遇见了你

似曾相识的梦境

不愿把彼此唤醒

只想要慢慢靠近

慢慢靠近……

鹿屿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痴痴地盯着罗星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蓄满了那漂亮的眼睛,再一串串掉下来,流了一脸。他喜欢的人那么好,像太阳一样温暖,像星星一样好看,可是永远没有办法属于自己,而且,也许过不了多久,也许明天,也许高中结束,他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罗星棋在谈话的间隙分了点心在包房里搜索了一圈,没有看到鹿屿的影子,斯恪正跟人玩桌上足球,高瓴和个女生一起合唱情歌,杨婉兮跟几个女孩在舞池里跳舞,他又仔细看了遍,在角落里昏暗的吧台看到了小小的,趴在桌上的鹿屿。

他走过去把人扶起来一看,见他嘴唇嫣红,皱着眉头,身上软趴趴的,像是喝醉的样子,看了一眼调酒师:“他喝酒了?”

调酒师被他的眼神吓一跳,赶紧说:“这位先生点了长岛冰茶,我向他确认过这个酒精度较高……”

罗星棋心说坏了,估计小孩儿以为长岛冰茶跟冰茶一样呢。

他喊萧骏过来说:“鹿屿错喝了酒,估计是醉了,你先跟他们聊着,我把他先送回宿舍去。”

萧骏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吧,反正不远,”他回头瞧了瞧热闹的房间,“他们且得闹一会儿呢。”

罗星棋抬腕看了看表,不到九点钟,时间还早,于是点点头,让萧骏帮忙把鹿屿扶起来背好。

出门的时候大堂经理看到吓了一跳:“哟,这不是婉兮的那个弟弟吗?这是怎么了?”急忙叫旁边的服务人员“快把人接过来。”

罗星棋往旁边一让:“不用了,谢谢刘姐,叫我的司机把车开过来吧。”

萧骏微笑着解释了一句:“孩子没喝过酒,醉了,不要紧。”

萧骏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到罗星棋为了让鹿屿躺的舒服点,缩在一边,伸着腿让他枕在上面,他带点笑低头看着鹿屿的睡脸,还在用手轻轻地给他理着额发。

萧骏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车停在宿舍楼下,司机下来开门说:“少爷,我来背吧。”

“不用,”罗星棋说,“老萧来给我搭把手。”

时间还早,楼下大堂里还有学生进进出出,不时地盯着他们看,萧骏问他:“换换手吗?”

罗星棋摇头,“他可轻了,估计都不到120,”他笑,“上次斯恪喝大了可把我累着了,家伙重得跟个麻袋似的。”

两个人来到鹿屿宿舍门口,听里面吵吵闹闹的,有人放音乐有人聊天,萧骏压了下门把手,门锁了,没推开。里面音乐立刻停止,人也瞬间没了声音。

罗星棋皱了皱眉,这人还没回来全呢就把门锁上了是什么意思。

萧骏敲了敲门,里面一片安静。

又加重手劲儿敲了一会儿,还是没声,罗星棋怒了,看了萧骏一眼,往后撤了一步。

萧骏运足了劲儿照着门锁一踹,咣地一声,门开了,摇摇欲坠的把手撞在墙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

行啊,三个人有志一同地戴着耳机装样子,罗星棋把鹿屿轻手轻脚放下跟萧骏说:“帮我抱一下。”

他走到里面,面无表情地的看看地下的两个和床上的一个,靠窗那个站起来把耳机一扔:“你干什么!”

罗星棋翘起嘴角,眼神却是冷的:“这回能听见了?”

他走到鹿屿的位置上,看到房间唯一的垃圾桶并没有放在门口的公共区间,而是放在鹿屿脚下,里面垃圾满得都快漫了出来,水果皮和果核一半里一半外,摇摇欲坠地堆在上面。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那人理亏,低下了头。

罗星棋简单收拾了鹿屿的一些随身物品,又在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折回来,冲着垃圾桶一脚踢过去,里面汤汤水水乱七八糟洒了一地。

走到门口,他哼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刘主任,我是罗星棋。”

“跟你交代个事儿,西区3号楼704的房间门坏了,不要修,他们房间空气不好,晾上一周吧。”

回到房间,罗星棋给鹿屿脱衣服脱鞋子,把人安顿在床上躺好,他知道萧骏在一边看着,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说我盲目护短也好,说我想的不够深远也罢,我没你那么大的格局,我就是见不得他受委屈。”

萧骏叹口气:“你以为我不气愤吗?我只是做事方式跟你有所不同而已。”

罗星棋回头看他:“是你,你怎么做?”

萧骏盯住他的眼睛:“那得看他对我来说算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罗星棋没听懂:“我们是他的朋友啊。”

“朋友,我可是跟家里和你们出过柜的,你忘了?”

罗星棋大惊,回头看了一眼鹿屿乖乖的睡脸,又看回来:“什么意思,你……你喜欢鹿屿?”

萧骏表情讳莫如深:“他长得可爱,头脑好,性格又好,赤子之心,单纯善良,我喜欢他也不奇怪吧。”

罗星棋呆呆地想了一下,萧骏初中的时候跟家里出柜,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被他爸打个半死,赶出家门,足足跟罗星棋住了半年,这才慢慢的缓过来。

他从小跟萧骏一起,知道他性格高冷,眼高于顶,轻易不夸人,而且虽然早早出柜,但是到现在也没听说他看上谁。

“你别瞎逗啊,他未必跟你一样是弯的吧。”

“你在害怕什么,”萧骏紧追不舍,“我不至于配不上鹿屿吧,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而且你知道,我肯定会对伴侣专一,我的人品你应该信得过吧。”

罗星棋听他越说越真简直要炸,“这哪儿跟哪儿啊,别瞎搅和了你。”

他看表:“你先回去吧,去跟王建哲说一声,那事儿改天我再找他。”

萧骏表情难以捉摸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照顾好他,我先走了。”

第八章

罗星棋感觉心里有点乱。

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向。他算开窍早,五年级的时候就交了第一个女朋友,牵了小手。那之后就没停过,他从小就长得帅,性格开朗,虽然有点痞气,但女孩子很吃这一套,几个发小里数他最招风。追他的小姐姐小妹妹乌央乌央的,他对谁都不错,搞得女孩们整天为了他争风吃醋的,七年级的时候初吻也贡献了,九年级的时候最后一任女友跟家人移民走了,走之前来找他,非要把初夜献给他,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衣服都脱了,最后一刻他把持住了,觉得这样做不大地道。女孩抱着他哭了很久,依依不舍地走了。

但是仔细想想,到现在谁都记不起来,好像都没过脑子。

他坐在床边看鹿屿,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用拇指去抚摸他的眉眼,鹿屿睡梦中似有所觉,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笑了,心里痒痒的,觉得很开心。

罗星棋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觉得他对鹿屿有有欣赏,有喜欢,有心疼,有保护欲,但并没有性方面的冲动,就像对弟弟,或者对可爱的小动物,是一种怜爱。

他又想起萧骏的话,觉得他说的没错,如果萧骏喜欢鹿屿,那应该是件不错的事,可是自己并没有办法去为这件事开心。他盯着鹿屿因为醉酒而比平时红一点的嘴唇,忍不住用食指去戳了戳那可爱的,微微翘起的唇珠。

如果萧骏和鹿屿亲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非常不爽地把这种想象赶走,可同时他又觉得鹿屿的嘴唇的确是非常诱人的,肯定很好亲,他着了魔一样慢慢凑过去,想着亲一下试试应该不要紧。

他闭着眼贴在鹿屿的唇上,很软很嫩,鹿屿的呼吸暖暖的,带着点清香,罗星棋晚上只喝了半瓶啤酒,此刻却像醉了一样,沉迷到难以自拔。

大概是觉得有点痒,鹿屿突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罗星棋的嘴唇。

罗星棋仿佛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一阵灼热的快感窜过,尴尬地发现自己。硬。了。

鹿屿一无所知,睡得很安稳。

罗星棋逃到客厅去,觉得三观尽毁,自己是鬼上身了吗居然去亲鹿屿,而下身的坚硬也让刚刚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鹿屿早上醒来觉得头很痛。眯起眼睛,盯着屋顶中央的飞机灯,好一会儿才分清是梦还是现实。

缓了一会儿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喝了一杯冰茶,然后就很难受,恶心头晕,一开始只是想趴着休息一下,结果控制不住睡倒了。

他推开门到客厅一看,罗星棋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上,正睡着。沙发是欧式的三人座,罗星棋身高187,大长腿耷拉在外面,抱着手臂,皱着眉,一脸纠结的表情。

鹿屿楞了一下,心里有点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像上次一样跟自己一起睡床。

他走过去轻轻推推罗星棋:“到床上去睡吧。”

罗星棋抬起头,闭着一只眼,眯起另外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躺回去,把鹿屿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胡撸了一下他的头发,“你醒了?昨晚喝醉了自己知道吗?”

胸腔随着他的发声在震动,鹿屿的耳朵贴在上面,麻麻痒痒的。

罗星棋昨晚在沙发上自我怀疑和纠结了很久,辗转反侧到天都蒙蒙亮了才勉强睡着。鹿屿拉他站起来,推着他往卧室走,“我要迟到了,得先走了,你别忘了吃早餐。”

“等一下。”罗星棋拉住转身要走的鹿屿。“跟你说个事儿。”

“放学我跟你去宿舍,收拾一下东西,搬来跟我住。”

鹿屿低头想了想:“你昨晚去过我们宿舍了?”

罗星棋叹口气:“有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那么闹,你怎么学习?”

“我去自习室。”

“他们把你关外面怎么办?”

“我带钥匙。”

罗星棋被他气得简直没脾气了,“不喜欢跟我住?”

……

鹿屿低下头,“喜欢……”

罗星棋满意地笑了,“不过从这去你们教学楼有点远,得早起十分钟,可以吗?”

鹿屿点点头,回答得很快:“可以。”

鹿屿个人物品少的可怜,一个行李箱将将装满,还有一半都是书。

罗星棋推着鹿屿的肩膀走进房间一一参观:“仓促布置的,将就住吧,以后缺什么再添。”

客厅里新添了一套书桌,罗星棋的电脑摆在上面,卧室里的双人床不见了,变成了一架实木的子母床。

他被罗星棋扳着肩膀转过来,往手里放了一把钥匙,

“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没有人吵你学习,永远不会有人把你关在门外。”

鹿屿盯着罗星棋温柔的目光,忍不住红了眼睛。

罗星棋张开双臂:“来,哥哥抱抱。”

鹿屿就像乳燕投林一样一头扎进了罗星棋的怀里。

罗星棋一面情难自控地搂着鹿屿的肩膀抚摸他后脑的头发,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的禽兽,小孩儿这么信任依赖自己,把自己当哥哥看,自己却对他生了别的心思,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你喜欢住上面还是下面?”罗星棋搂着他问。

鹿屿看下面的床大,上面的小,估计罗星棋没睡过单人床大概会不习惯,说:“我喜欢上面。”

他爬到上铺去,坐在床上摸飞机灯下面垂着的降落伞,觉得很开心。虽然心里面还是有负担沉沉地压着,但那开心还是让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冲着站在下面的罗星棋笑起来。

罗星棋插着腰站在底下抬头看着鹿屿的笑容。他也很开心,比得到了什么新奇玩具,比打球赢了,投资赚了都开心。身体里像被谁灌了一勺蜜,有隐秘的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带着一点搔不到的痒。

两个开心的人脸对着脸傻笑起来。

晚上的时候几个人聚在客厅里庆贺鹿屿的“乔迁”。

高瓴拿着鹿屿新买的米白色坚果手机,教他安装各种程序,哪里可以便利地使用翻译和辞典,哪个思维导图可以用来记笔记,还下了个Brain War教他玩儿。鹿屿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高瓴给他注册了微信,拉进“萧总攻的后宫”,杨婉兮立即发了个表情欢迎他进群。

鹿屿看到群的名字,抬头去看萧骏,发现萧骏正注视着罗星棋,目光晦涩难懂。

罗星棋心里有鬼,一晚上没敢看萧骏的眼睛,但即便不看,他也知道萧骏在盯着他,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有一点微微的恼意。

秋天还没过完,北边就落下了第一场雪。

课间的时候学生们欢叫着跑满了操场,团起湿粘的雪球互相掷来掷去,尽管教学楼的大堂铺上了地毯防滑,走廊里还是湿哒哒的。

罗星棋的妈妈邵华打电话来问儿子的近况,因为他最近回家没那么勤了,之前一周怎么也得回个两三次家,家里没人的时候就回集贤公馆,只有懒得动或者第二天有重要的课才会住在宿舍。

于他来说,宿舍之前只是个简简单单住的地方,现在却充满了温馨的归属感。鹿屿身上像装了强力磁铁,他在哪里,罗星棋就忍不住在哪里。鹿屿在卧室的书桌那里坐着学习,他就忍不住歪在床上,像模像样的拿着本书,其实半天也翻不了一页,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偷窥对方那可爱的侧脸。

鹿屿在客厅走来走去的整理东西,他就跑到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打开的电脑,眼睛跟着对方的身影转来转去。

而且他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走路的时候要么揽着鹿屿的肩,要么扶着背,总是找机会把人抓进怀里抱一抱揉一揉,每天无数次去抚弄对方头顶柔软顺滑的头发,用手指逗他的下颌,短暂的肢体接触带来的悸动令他沉迷。幸亏鹿屿团宠当惯了,别人心里没鬼,揽个肩膀拍个手臂都习以为常,才没有显出他的别有用心来。

每晚在宿舍里,只要鹿屿去洗澡,罗星棋就开始浑身燥热,脑子里自动回放夏天浴室里惊鸿一瞥的半裸体。水声一停,他就拿起大毛巾等在门口,等着鹿屿湿淋淋亮晶晶的走出来,享受给对方擦头发的幸福时刻。

鹿屿身上香香的,乖乖地站在那让他擦,有时罗星棋忍不住隔着毛巾捧起他的脸去看他的眼睛。那眼瞳黑得像夜,显得眼白好像有隐约的蓝,眼里是纯然的信任和亲近,罗星棋一面享受着隐秘的快乐,一面又被罪恶感折磨。

期末考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压都低了许多,其他人还好,斯恪一向学业苦手,国际部课程安排松散,重能力,轻应试,学习主要靠自觉,前段时间他又看上了个女孩儿,整天忙着逃课制造浪漫追人,绩点岌岌可危,这时候开始临时抱佛脚,拿了本教材边吃边翻。

鹿屿看他东翻西翻的毫无章法,伸手把书按住了:“你最近住宿舍吗?晚上我把主课给你串一下,应该比你这样没目标的乱看效果好点。”

斯恪闻言大叹:“看看你们啊,平时白疼你们,关键时刻还得我们小鹿儿,”他一把揽过鹿屿的肩膀,“鹿儿,哥没白疼你,说,缺啥,哥给你买。”

罗星棋嘴里啧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把鹿屿从他怀里扯出来,给他理被弄乱了的头发:“有事儿说事儿,别动手动脚的。”

杨婉兮可怜兮兮地瘪着嘴:“小可爱,我也想去……”

高瓴伸手:“加我一个!”

斯恪用手推他的脸:“你凑什么热闹,边儿待着去。”

高瓴用筷子把他的手打掉:“尔等学渣懂什么,我这是去观摩学神提炼归纳知识点的过程。”

罗星棋低声问鹿屿:“不耽误你复习吗?”

鹿屿笑着摇摇头。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性格跟半年前相比变化很大,之前的他,就像萧骏的评价,像个独行侠,不大看得到周围人似的,咬着牙闭着眼的往前走,硬邦邦的,给人不知从哪下手的感觉。

现在,他还是话不多,但整个人就好像干枯的木本植物遇到了充足的水分,枝条柔软了,抽出了嫩嫩的叶芽,眼睛灵动了,听得懂玩笑,经常露出乖乖的笑容,他把这群真的喜欢他,拿他当朋友的人默默地放在心上,记得每个人的习惯和喜好。

当晚几个人围坐在罗星棋客厅的茶几周围。鹿屿按照自己的逻辑归纳了知识点,主次分明,哪些公式常常结合出现,哪些容易成为盲点,他声音不高,娓娓道来,讲得简洁明快,清晰明了,不但学渣斯恪聚精会神,后来连罗星棋和萧骏也拿着笔记过来旁听。

三个小时下来,鹿屿嗓子有点哑,合上书和笔记,拿出几张纸说:“今晚斯恪有作业,其他人没有,明天还这个时间,继续。”

大家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跑去冰箱掏饮料的掏饮料,鹿屿去厨房倒开水,罗星棋趁人不备跟过去,这一晚上他看着鹿屿像个小老师一样带着自信的神情,心一直痒痒的,此刻把人困在流理台旁,去捏他的耳垂,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的微笑低声问:“累不累?”

鹿屿简直要被他疯狂散发的费洛蒙熏晕过去,气都喘不匀了,勉强自持着说:“还行。”

罗星棋刚想把人抓到怀里揉一揉,脚步声传来,萧骏走过来拨开罗星棋,手按在鹿屿肩上说:“你先睡吧,我找老罗说点事儿。”说完拉着罗星棋走了。

萧骏带他回自己的房间,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扔了一罐给沙发上的罗星棋。

“准备好谈谈了吗?”

罗星棋还在不爽刚刚萧骏把手放在鹿屿的肩上,有点没好气:“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他打开易拉罐,猛灌一口,“明确告诉你不行!喝完睡觉去了。”

萧骏坐在他对面,也打开了酒,喝了一小口:“什么不行?”

罗星棋皱眉:“你跟鹿屿,不行。”

他以为萧骏要反驳,没想到对方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我自己知道这条路多难走,我不会轻易拖别人下水的。特别是鹿屿。”

他走到窗前,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着的罗星棋的影子,

“鹿屿跟我们不一样,他的人生需要他自己去奋斗,他的心性单纯,品性高洁,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被别人养在温室里的附属品。”

他意有所指,看罗星棋默不作声的样子,知道他确实听进去了,于是稍微放缓了语气,

“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们带他见世面,领他玩儿可以,但要有度。他现在需要动心任性,需要坐得住板凳,你把他的心带野了是害了他。说难听点你我废了毕竟家世在那里,他的聪明和他的心性是他唯一的筹码,你把他宠废了他还能逃离那个吸血的家了吗?”

“他不是小猫小狗,看着可爱就抱回来养着,”萧骏走回来坐在罗星棋身边,“以他的资质,将来会比我们都有出息,你不能为了这种养成式的成就感就随随便便干涉他的人生,毁了他的前程。”

罗星棋都气笑了:“我没有拿他当宠物,也没把自己当救世主,这么多年你不了解我?我是那种为了自己的欲望拿别人不当人的人吗?”

萧骏打断他,语气重了:“那就更不行了。我当时出柜的时候你怎么说我的还记得吗?”

罗星棋不做声了。

“你希望我能再确认一下,你希望我不是gay,因为你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性向的不同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萧骏一向面冷,此刻表情却有点忧伤。

“我是天生就这样了,改不了的。你们……跟我不一样……”

后面的话他噎住了没说,罗星棋却完全了解他想说什么。

他仰头喝干了酒,捏扁了罐子甩腕一投,准确地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起身走到门口说:

“我知道了,回去睡了。”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骏盯着紧闭的门半天,叹了口气,低头捂住了眼睛。

罗星棋打开房间门,一室安静,客厅灯亮着,刚才几个人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全部整理干净了,平时自己在门口乱丢的鞋子一双双都收进了鞋架里,回来随便丢的外套和书本杂物都不见踪影,茶几上的空饮料罐子和零食包装也都收掉了,他抬头,阳台上晒着自己换下来的衬衫和袜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发现总是散乱堆着的东西已经按照学习资料和公司资料分类放好,甚至那几个没装订的策划书和合同都用曲别针别好了。

罗星棋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鹿屿已经睡了,在下面的床头给自己留了一盏灯,空气沁凉,有点沐浴后的清香,房间里充斥着一种温馨旖旎的感觉,罗星棋走近了,稍微踮起脚尖,双臂架在了上铺鹿屿的枕边,去看他的睡脸。

那安静的睡脸那么好看,他长久地看着,觉得刚才在萧骏那里弄得毛毛躁躁的心像被熨斗熨过了一样,变得热乎乎的,平整又安宁。

第九章

今年冬天算冷得早,惠德提前进入供暖季,教室里不开窗,空气不好,鹿屿最近给大家补课,睡得晚了点,这天白天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左眼有点涨涨的,他知道这是要头疼的前兆。太久不犯了,没想到一犯就来势汹汹。

吃过晚饭没多久左边的神经就开始跳,他忍着疼讲完了最后一部分,又押了几个必出的知识点。大家看他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就早早的散了。

鹿屿简单洗漱了一下,赶紧爬上床去,想赶紧睡着,他知道只要睡着了,再醒来一般就会好。

只是脑袋里的神经越跳越兴奋,好像有个啄木鸟驻扎在里面一口口地啄个不停,意识都被啄散了一样,混混沌沌的,对外界的感知都模糊了。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捱着时间,半梦半醒的不知道捱到了几点,那鸟大概长大了,啄得力气越来越大,鹿屿觉得左边的脸都麻了,连胃都翻搅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跑到洗手间,蹲在马桶边干呕。

罗星棋睡梦中被惊醒,听到卫生间里的声音,跑过去看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赶紧上前扶着摩擦鹿屿的背,发现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心疼得不得了,

“哪不舒服,嗯?去医院吧。”

鹿屿费力地摇手,声音很虚弱:“不用,就是头疼,以前经常这样的,明早就没事了。”

他推罗星棋,“你快去睡,不要管我。”

“头疼?还经常疼?怎么不告诉我,去过医院吗?”罗星棋看他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急忙抄起双腿把人抱起来回房间放在自己的床上,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扶他起来凑在嘴边:

“慢点儿,小心烫。”

鹿屿啜了一口,摇摇头,“就是低血压引发的,很久都没疼了,别担心,睡着就好了。”

罗星棋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躺好,按开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半,心急火燎地去医药箱里翻了翻,也没找到什么对症的药,只好回到床边坐在床沿,皱着眉一脸心疼地去摸鹿屿的脸:

“还行吗?就只是头疼吗?”

鹿屿手按着左边的太阳穴,想回答,但只发出了一点呻吟。

罗星棋在地下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爬到床上去把鹿屿搂在了怀里,用手轻轻地在他头上按揉。

他的手很大,很暖,拇指的指尖在额头和耳畔有力地揉捻,边用手指梳过发丝边一点点的按压过去。

他声音低低的,充满磁性地在耳边呢喃着:“这里疼吗……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乖,我在呢,不疼了啊,睡吧……”鹿屿觉得脑子里面那只愤怒的大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安抚住了。

被自己喜欢的人温柔的抱在怀里拍抚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声音,鹿屿体内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喷薄而出,疼痛被激素抑制住了大半,折腾了半宿的他,皱着眉头,力竭地睡着了。

罗星棋支着一边的手臂,看着身下的小孩儿一点点平静下来,眉头松开,呼吸绵长,渐渐睡熟了,可自己却清醒得厉害,右手在在鹿屿的脸颊上摩挲着,享受着那滑嫩的触感,寂静的暗夜中,淡淡的月光里,让罗星棋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鹿屿晕倒在他臂弯时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片又酸又甜的软。

罗星棋感觉到自己对鹿屿的感情很复杂,喜欢、怜惜、敬佩、心疼、羡慕、保护欲……还有性欲。

他忍不住侧头去亲吻那莹白的额头,可爱的鼻尖,含住粉色的唇瓣轻轻吸吮,鹿屿被头疼折腾狠了,这会儿睡得很沉,毫无所觉。

罗星棋下面硬得像个铁块一样,却腾不出手来抚慰。看着鹿屿,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鹿屿那种种复杂的感情汇集在一起,就是简单一个字:爱。

他想:我爱上鹿屿了。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深沉,用喜欢来形容都太浅了,好像生命在此被划出一道鸿沟,过去那些小打小闹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得一提,面对着鹿屿,这种爱让他有种近乎神圣的成长感和责任感。

他想起萧骏的那些话,虽然不是很喜欢听,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鹿屿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把自己当做哥哥,是缺失的亲情的替代,自己给了他亲情和友情的救赎,没道理再去破坏掉它。

他的人生将来会很美好,慢慢长大,变强,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儿,自己如果自私而贸然告白,会扰乱鹿屿的人生,他会有负疚感,那么自己不但不能做他的朋友,哥哥,岂不是还成为他的负担和绊脚石。

罗星棋想象了一下鹿屿牵着个女孩儿站在他面前求祝福的样子,好像心上扎了一把刀,他枕着手臂,仰面朝天地躺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从小到大生活顺遂,几乎没什么机会惆怅的罗星棋第一次品尝了爱而不得的酸苦。他抬起身不舍地在鹿屿脸颊上长久地亲吻着,心里说,对不起。最后一次。

鹿屿最近有点惶恐。

虽然表现得并不明显,但罗星棋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平时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但只要鹿屿在,罗星棋是一定在的,而且只要他在,两个人就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甚至就只有他们俩的时候更多。

最近不知为什么他比较少出现,偶尔来了,身边也总是有人,鹿屿默默地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默默地吃饭,觉得自己被注视的时候抬起头去看,永远看到的是他在若无其事地跟别人说笑。

可是在自己走神的时候,罗星棋会出声提醒:“鹿屿,吃饭。”

以前他总是亲自把菜夹到自己碗里,盯着自己吃光,现在则是指挥别人:“杨婉兮,把你那边的牛肉给他夹点,”眼睛看向他,“光扒拉青菜,到晚上又饿了。”鹿屿仿佛被阴天云后面的阳光照到,刚有点灿烂,可没等他回答,那眼光又转走了。

每顿饭都吃得七上八下的。

罗星棋几乎不在宿舍出现了,但每晚都会发微信给他,吃过晚饭了吗?别忘了吃维生素。或者,柜子里的零食别忘了,饿了就去找喜欢的吃。

厨房的柜子里,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零食,饼干,能量棒,巧克力,坚果,各种肉干蜜饯,下面是给他泡水喝的西洋参片,还有全是英文的各种维生素和营养品。

罗星棋不在,宿舍里安静得吓人,鹿屿洗完澡出来,站在门口发愣,并没有人拿着毛巾等着给自己擦头发,他有点失魂落魄地坐在罗星棋的床上去摸他的枕头,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泄露了心意,而被发现和讨厌了。

罗星棋在宿舍住的时候,经常会接打长长的电话,大都是讲生意的事情,偶尔全程都在说英文,他英文说得又快又好听,很多俚语和连读。

鹿屿常常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看他专注思考的表情,看他执着电话修长白皙的手,看他闲散地手插在口袋里在房间踱步,又或者优雅交叠着的长腿坐在上发上,特别是当罗星棋偶尔露出点笑,酒窝若隐若现的时候,鹿屿要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迷恋地盯着对方看,也许是慌乱掩饰中被发现了?

大概因为他年龄小,长得又嫩,虽然他觉得心智上自己未必比他们幼稚多少,可朋友们都习惯了拿他当弟弟看,大家都爱拍拍他捏捏他,一起走的时候总有人揽着他的肩,别人都不要紧,但只要罗星棋一靠近,就像上次喝了一口长岛冰茶一样,身体立刻热起来,头脑发晕,恨不得对方离得再近一点,抱得再紧一点,久一点,最好永远不放手。

他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伸手抱回去。

每天晚上,他都躲在被子里仔细回味每个肢体接触的瞬间,弓着身体掩藏欲望,久久不能入睡。

他仔细回想,确实这段时间,两个人朝夕相处,有点过于亲密了,要不是从平日里大家的谈话中听得出来罗星棋是直的且过去情史辉煌,鹿屿简直要幻想对方也是喜欢自己的了。

罗星棋对他简直宠溺的过分。鹿屿叹息,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如果自己是女孩……他倒在床上抱紧了罗星棋的枕头。

国际学校学期结束得早,罗星棋做完最后一科presentation的第二天就飞去了瑞士滑雪,只在群里简单道了个别。

鹿屿魂不守舍地坐在宿舍的灯下复习,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打开书本拿起笔,就立即进入心无挂碍的境界,俗世纷扰能忘个一干二净。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握着笔,看着卷子上的题,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手边的演算纸上只有寥寥几个数字符号,空白的地方被他无意识中画满了黑色的六芒星。

他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见过罗星棋了。打开手机,罗星棋很少发朋友圈,更没有自拍,相册里,几张大家随手拍的合影还是从群里下载下来的。鹿屿放大罗星棋,让他占满屏幕,盯了一会儿后把手机按在心口上。

我好想你。

他心里说。

罗星棋走了,鹿屿觉得整个校园都空了。他挣扎着把失落和想念压到心底,平静地度过考期。

寒假来临,学校封校。鹿屿细心地把宿舍收拾干净,罗星棋的所有物品都收起来,被褥捆好,用自己的床单罩上,然后收拾简单的行李回到了家。

家还是老样子,自己那个用纤维板简单间隔出来的“房间”堆满家里的破烂杂物,清理了小半天才勉强清出个睡觉的地方,鹿海没日没夜地窝在卧室的电脑前打游戏,手边堆满吃剩的食物和零食的包装袋子,鹿屿默不作声地给他打扫,听着他用麦克风和游戏里的人一起大喊大骂,键盘砸得砰砰响。

在鹿屿这里,并没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安静地起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洗全家的脏衣服,睡在连窗子都没有的小隔间里,听着鹿海彻夜不停的游戏声。这些并不会让他痛苦。

痛苦的是思念。他太想念罗星棋了,不过一个月没见,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晚躺在硬邦邦冰凉凉的床铺上,鹿屿翻着那几张照片,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着罗星棋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呻吟。每射出一次,罪恶感都会多一分,那个人说愿意做自己真正的哥哥,自己居然在肖想人家的身体。

这晚吃饭的时候鹿屿他爸鹿兴财说:“队里有人提前回家准备过年,人手不够,明天你跟我出工去。”

鹿屿像以往一样不问不说不反抗,只是点点头。

张桂琴看在眼里,觉得小儿子并没有在学校被养娇了,还是一样为家里任劳任怨,不由得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鹿屿跟他爸一起背着工具兜子坐上了装修公司的金杯车,直到晚上才软着脚回来。身上各处的肌肉都被使用过度而不自觉地发着抖,手指手心全都被磨破了,指甲里面全是涂料,全身上下连耳朵眼里都是粉尘,耳畔仿佛还响着电钻声,装修用的各种刺激性化学品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刺痛,脑子发晕,胃里翻搅着不舒服,总想干呕。

强撑着吃了点晚饭,又洗碗打扫了厨房,鹿屿一头栽倒在自己的铺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开机,300多条聊天,拉到上面从头看起,这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候,看着朋友们聊天,发段子,发照片,表情包大战,偶尔罗星棋也会说话,他们总是嘱咐自己,注意身体,不要打太多份工。

鹿屿从没觉得命运不公,从没想过为什么就自己这么辛苦,他只是单纯觉得,他的朋友们都很开心,自己就开心了。

大家聊得很发散,东一句西一句,有在国外过夏天的,有聚会吃饭唱歌的,有在香港逛吃逛吃的,斯恪被他爸抓回东北老家探亲,发来一张照片,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睫毛上一片白霜,手里搂着一个傻兮兮的动物,底下写着:“传说中的傻狍子。”

高瓴在下面说:“傻狍子,你搂着的这个是什么?驴吗?”

鹿屿无声地笑起来。

再往下看。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罗星棋发来几张照片,雪山和蓝天把照片一分为二,一排五个人穿着滑雪衫,戴着雪帽,上面驾着硕大的雪镜,彼此搭着肩膀冲着镜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罗星棋和一个华裔女孩儿站在中间,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女孩儿是那种健康的漂亮,气质看上去就很自然奔放。而罗星棋的容貌和身高即便有两边欧洲帅小伙比着也毫不逊色。

鹿屿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眼睛里只看到了罗星棋笑到弯起来的凤眼和一口白牙。

再往下看,是不知谁抓拍的罗星棋滑雪的瞬间,他姿态潇洒,高高跃到空中,身后带起一片雪雾。照片美好的简直像是滑雪广告。

鹿屿悄悄把照片下载存好,这才看见下面大家的回复。

高瓴说:“yooo~”

“破镜重圆?”

萧骏:“重修旧好。”

斯恪:“帮我说一个。”

高瓴:“鸳梦重温,重燃爱火,和好如初,再续前缘?”

斯恪:“够了够了”

只有杨婉兮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真的假的啊你。”

斯恪:“怪不得一考完就飞去瑞士,原来会前女友去了啊,现在是不是得把前字儿去掉了?”

鹿屿像吞了块石头,喉头发哽,心里发沉,嘴角的笑消失了。

再仔细去看照片,绝望地发现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天造地设般相配。

强体力劳动一整天,本该沾床就睡着的鹿屿失眠了,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对璧人似的两个人,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记性那么好,只看了一眼就像刻下了似的。他用软件把合照里的罗星棋单切下来保存。三分之一的自己在说:“只要他开心,幸福就好,他笑得多开心呀,这样真好。”

还有三分之一的自己躲在角落心碎地哭泣:不要,你们不要在一起。另外三分之一在骂那个哭泣的自己,自私鬼,活该你失恋。

第二天鹿屿起迟了,早饭都没吃上,顶着两个肿肿的熊猫眼在金杯车上打起了瞌睡。

只一周的时间。鹿屿在学校好不容易被罗星棋盯着养出来的那点肉就全瘦了回去,两只大眼睛灯笼一样挂在脏兮兮的脸上,没机会洗澡,干枯毛糙的头发被灰尘汗水结在一块儿,手指边缘全都发红开裂,一碰就往外渗血,钻心的疼。

有一晚他下工回来,正赶上鹿海出来找东西吃。鹿海看他干枯瘦小,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穿着破旧脏污的工作服,肩上沉重的工具袋压弯了他的背,看着就跟外面那些民工没有任何差别,哪里还有一丝秋天时白净高贵的优等生的样子?

鹿海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让你装。

鹿屿累得根本没看到他,只低着眼睛绕过他走进去。

每晚他都会打开罗星棋的照片看很久,心里说:Hi,my only sunshine。

第十章

快数九了,京城一天天干冷起来,鹿屿内外夹攻,着凉感染了炎症,装修队赶工期,发着烧也没能休息,后来虽然不烧了,可是咳嗽没停,反而越咳越厉害。

下工时天都黑透了,拥挤的金杯车内有人抽烟,鹿屿咳嗽的声音听上去令人害怕,湿罗音从肺管里直冲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内脏咳出来然后断气似的。

工长是个西北汉子,忍不住骂那个人:“别抽了,忍一会儿能死咋地,娃娃咳嗽厉害着!”

又回过头去说鹿兴财:“兴财,差不多行了,你娃这身体根本不是干这个的料,他才十五,不要嫩撅了。”

鹿兴财拍了几下鹿屿咳弯下的脊背,没说话。

大院儿里黑黢黢没什么光亮,人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生怕热乎气儿漏出来,院子里除了一棵光秃秃的老柿子树上站了几只喜鹊,连点儿活气儿都没有。

这天的活儿是贴壁纸,鹿屿被壁纸胶熏了一天,头一跳一跳得疼,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爸进了屋,把沉得像个大秤砣似的工具包往门口当地一卸,冷不防撞上鹿兴财的后背。

屋子里灯光昏黄,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高得要撞上屋顶吊着的灯泡,挺拔的身姿让鹿屿瞬间恍神,心脏像被捏紧了一样,仿佛顿了一下。

萧骏盯着鹿屿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咬牙,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回头看了旁边站着有点手足无措的张桂琴一眼,转过头跟鹿兴财打招呼:

“下班这么晚啊叔叔。”

他迎上前来伸出手:“我是惠德学生会学习部长,我叫萧骏。”

萧骏虽然态度谦和,但面无表情的时候很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又是一身的贵气天成,像尊金佛摆进了荒郊的破庙里,无端地让人有点敬畏。

鹿兴财看了看自己脏污的手,在身上蹭了蹭,唯唯诺诺的点头,伸手过去握了一下。

萧骏很快松开了手,从鹿兴财身后把鹿屿抓了过来,很珍惜似的故意把鹿屿翻过来掉过去仔细检视了一遍,又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脸上的灰尘,轻声细语地问:

“怎么瘦了这么多?不是叫你不要做太累的工作吗?发你信息也不回,知道老师和同学们都多担心你吗?”

此刻鹿屿已经清醒了过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却被萧骏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他傻呆呆的任萧骏摆弄,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朋友们中只有萧骏跟鹿屿的交流最少,鹿屿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点淡淡的,不知缘何而起的尴尬。他有好几次发现萧骏用一种冷冷的,审视的目光注视自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别人花园里的外来者。

大家都爱揽着他拉着他,拍拍捏捏,胡撸他的头发,杨婉兮好像也忽略了性别之差,挽他的手臂捏他的脸,做得无比自然,就只有萧骏。鹿屿回想了下,萧骏总是在离自己最远的位置,这还是第一次,他触碰到自己的身体。

鹿屿抬头看着萧骏深不见底的眼睛:“你……”

你不是讨厌我吗?

他吞下差点说出口的心里话,临时换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萧骏说:“有任务需要你帮忙,去收拾你的衣服和书,跟我走吧。”

他顿了一下,提高了点声音:“先说好,可能时间会比较久,而且没有报酬。”

鹿屿信以为真,他知道罗星棋跟萧骏合开了一个公司,以为罗星棋不在,有什么临时的活没人干,急忙点头进屋去收拾东西。

萧骏跟进来,皱眉看着这个窄小到只容得下一张小床的空间,耳听着隔壁房间呼啸的游戏声,简直刷新了人生观,“你就住这儿?”

鹿屿抓过床头搭着的毛巾捂住嘴咳嗽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

“没事,我习惯了。”

他在这个家里像个打工还债的住客,没什么东西,衣服两三件,书装了一书包,再把自己薄薄的床铺卷起来盖好。提着东西点点头,“走吧,收拾完了。”

萧骏接过书包:“衣服就这么几件?”

鹿屿还在捂着嘴,边咳边点头,冲着板壁那边抬了抬头,“我的东西多了,他会发脾气。”

从小就是这样,鹿屿得到的奖状,奖品,稍好一点的衣服,用具,只要放在家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损坏,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保存,留也留不住。

鹿屿出去准备打个招呼要走,张桂琴连忙说:“看你这个同学,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这么些个东西……”

她往后让了让身子,鹿屿才发现沙发前面的地上堆满了各种礼品盒子,包装精致的各种杂粮,橄榄油,还有各种各样的营养品,他回头看萧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点赧然的表情说:“拿回去吧,真的不用的。”

萧骏提着鹿屿不轻的书包,像个保护神似的站在鹿屿身后,话是对着鹿屿说,但脸却冲着张桂琴和鹿兴财:“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你低血压,总是晕倒,还会头痛,这些都是大家让我带给你的,你要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

鹿屿知道拒绝也没用,他的家人,除了他自己之外,都是惯于和乐于接受别人慷慨“帮助”的人,仗着自己家有个曾经生过病的人,理所当然地享用别人的“爱心捐赠”……这些东西到了他妈手里,必然是再拿不回来的……

他低头咳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脸上一片木然,眼神里空空的,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先走了,干完活儿再回来。”

萧骏自己开车来的,车就停在大院门口,车很新,里面宽敞漂亮,鹿屿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抱着的干净衣服铺在座位和靠背上,又在门外把鞋脱了使劲磕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萧骏看着鹿屿一系列的动作没说话,他有足够的理由去讨厌鹿屿,可他又是一贯冷静理智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鹿屿的错,不但没错,还这样好,好到不进让他讨厌不起来,还会不由自主地心疼。这样的一家子吸血鬼似的家人却养出这么一个外具灵秀内有风骨的好孩子,怎么做到的呢?

车里面开了空调,暖暖的很舒适,两人都没说话,鹿屿在安静的车内忍咳忍到浑身发抖,胸腔深处的麻痒疼痛一阵阵漫上来,实在忍不住就用毛巾捂住嘴巴咳一阵。

“其实,你不用买东西来的……”鹿屿打破沉默。

萧骏冷笑了下,摇摇头,经过一晚上的聊天,聪明事故如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家的生态,当然知道所有好东西都不可能轮到鹿屿。

“我如果不带点东西,你觉得我能这么顺利把你接出来吗?”

他是晚饭后到的,了解情况之后,半真半假,半硬半软地跟张桂琴表明了态度,说自己就是代表学校来交涉的,学校对于鹿屿的家庭状况影响到他的成绩表示很不满,学校给那么多钱和优惠条件,是指望高考时鹿屿能荣登三甲给学校做招牌的,期末考试后其他学生都在参加补习,鹿屿却跑去打工,学校觉得这样下去很危险。

他又放软了语气暗示他们不要竭泽而渔,说穿了鹿海这个样子,将来父母不在不还是要靠弟弟?

“那这次考试鹿屿退步了吗?还有钱拿吗?”张桂琴听了半天,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萧骏心里暗骂她愚不可及,也明白这一家子人是不可能想明白的,只能早点把人带出去才行。

“你去过医院了吗?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

鹿屿咳得停不下来,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说:“我没事,有什么工作我能帮你们做的?很急吗?”

萧骏方向盘一转上了环路,路两边渐渐繁华起来,路灯一明一暗地打在鹿屿脸上。

“没有工作要你做,我骗你的,大家看你整天不在线猜你脱不开身,让我接你出来。”

他当然不会说这一切都是罗星棋的安排,更不会提自己接到罗星棋的越洋电话安排下这差使时是怎样的心情。只是这一刻,他还是庆幸自己是个理智的人,能把鹿屿接出来实在是太好了。

车子驶入集贤公馆的地下停车场。萧骏熄了火,

“你先住老罗这儿,他这儿清净,他们几个估计都得要春节前才能回来呢,等回来了再说。”

鹿屿听到罗星棋的名字恍了恍神,心里漫过一阵思念的苦,他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萧骏送他到门口,想了想掏出钱包来抽了一沓现金递给鹿屿,“我明天也要走,大概一周能回来,这些钱你先拿着,明天自己去医院开点药,等开学发奖学金的时候再还我就好。”

鹿屿摇摇头推回他的手:“不用了,我还有钱,够用的。”

顿了顿,“你……要进来休息一下吗?”

萧骏无言地苦笑了下,进去干嘛?找虐吗,“不了,我回去整理行李,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点点头按开了电梯,走进去的时候听到鹿屿低低的声音:“谢谢你。”

萧骏停了下,没有回头。

鹿屿按开了密码锁,房子里面的智能灯光系统应声亮了起来,走进去的瞬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闭上眼睛贪婪地吸着,罗星棋残留下的气息稍稍安抚了点想念的痛苦。

他花了不短的时间把自己和衣物清洗干净,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不住咳嗽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弱,锁骨和肋骨像用刀凿出来的一样凌厉清晰,脸上泛着点不健康的潮红,终于干净清爽了的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和耳朵,后面的更是长得触到了肩膀。鹿屿觉得自己的样子又丑又怪,别过了头去。

他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这里应该是刚派人收拾过的,一切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厨房的冰箱里全是新鲜的蔬菜水果和各种半成品料理,橱柜门是开着的,里面放着罗星棋常买给他吃的维生素和零食。

卧室里,鹿屿抱起枕头闻了闻,床品全是新换的,没有松木和雪地的味道,只有洗衣剂带点花香的清新气息。

鹿屿突然像疯了一样光着脚跑了出去,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走动,想找点什么罗星棋用剩下的,带着他的味道的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慢慢走回来,力竭地躺倒在床上,没有了近在咫尺的游戏轰鸣声,房间里非常安静,静得鹿屿觉得自己在耳鸣,他抱紧了自己的肩膀,轻轻地说:“罗星棋。我好想你。”湖水一样的眼睛闭紧了,水漫出来,浸湿了枕头。

罗星棋临睡前收到萧骏的微信。里面是一张鹿屿坐在车里的侧脸照片,看到照片的刹那跳起来,差点捏碎了手机。

不到两个月功夫,他的鹿屿竟然被折磨成这样!

罗星棋闭着眼握拳忍过一阵阵心疼,颤抖着忍不住仔细看,鹿屿脸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路灯晕黄的光下都看得出脸色有多憔悴,满头脏污粘结的乱发上还带着灰白的粉尘,支着下颌的手上全是伤口,好不容易被自己细心养护好的指尖全都是红肿的裂口……

他喘着粗气把手机扣在面前的桌子上,闭眼握住了额头。

手机响,是萧骏发来的消息,他简要介绍了下看到的情况,罗星棋看他说鹿屿居然去给人家做装修工简直要恨死自己,为什么不一考完试就把人带回家!

“还好人总算给带出来了,都按你说的安顿好了,你别担心了。”

罗星棋回信息:“多谢,辛苦你了兄弟。”

萧骏在这边坐在车里,看着屏幕上的兄弟二字,沉默了很久后发过去三个字,不客气。

罗星棋扔掉手机,冲回房间去拿箱子收衣服,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把人抱在怀里,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就把人绑在自己身边就好,可是过一会儿消了气,又颓然地摇摇头,把衣服都拿了出来,剩一个空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上。

第十一章

生物钟使然,鹿屿天还没亮就咳醒了,盯着屋顶那棵立体的树样子的灯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发着抖穿上拔凉的衣服,踩着冬日黎明的寂静准备去上工了,现在没事了,竟也再睡不着了。

他收拾好床铺,赤着脚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前,空中花园升起了玻璃幕墙,隔绝了凛冽的温度,花草们像浑不知冬日来临一样依然盛放着,一片生机勃勃的青翠。

鹿屿想起了夏天那场暴雨,想起那个人握住自己手臂一脸惊诧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查了一下瑞士的时间,知道自己早上起来的时候罗星棋那边正是深夜。而自己晚上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时间那个人可能正在享受绝美的异国黄昏。

他盯着微信中那张用极光照片做的头像很久,十分想发个信息给他:你还好吗?你过得开心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日子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夜以继日的电钻声和游戏声,只有每天早晨小区的鸟儿一递一声的聊天。

鹿屿还是认真的生活,做简单的三餐,给并不怎么需要打扫的房间做清洁,做放假前各科老师发的厚厚的卷子和习题册。

罗星棋的书房里做了一个小型下沉式区域,看得出是专门为阅读设计的,厚沉沉的桃花芯木大书架沿着墙壁摆满,旁边是个半圆形的大落地窗,窗前是榻榻米的座位和喝功夫茶的地方,厚厚的米色地毯铺满整个下沉区域,上面零散堆放着几个懒人沙发和草编的蒲团。这是鹿屿最喜欢的地方,冬日里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暖得让人想在地毯上打滚。

书很多,四组宽大的书柜几乎摆满了四分之三,类目很杂,看得出来应该不是摆设,因为所有的书都摆放得很杂乱,杂志一摞摞地横放在最下层,书籍有的没有了腰封,有的露出书皮下面的硬质封面,有的很新连塑封都没拆,有的翻的次数太多旧得很厉害,有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显然存放的是主人小时候的旧书,少儿十万个为什么,各国童话、绘本、民间故事,还有各种漫画。

鹿屿踩着小梯子去擦最上面那层书架的时候有点抑制不住好奇地抽出其中一本《送你一颗子弹》。翻开扉页发现了罗星棋留下的字:2015.10.09。2015.10.19。看完一遍。还行吧。

他又随便抽了一本。《无声的证词》,扉页也留着字,有点潦草,龙飞凤舞的:2013.12.01。通宵看完。好看!

第二层塞在最边上有一本尺寸很小的书,鹿屿抽出来看到封面画着下颌尖尖,大眼睛的可爱女生和样子差不多的男生。书名叫做《霸道总裁的爱宠娇妻》,扉页上写着:2015.07.02.孙晴拿来的,非得让我看,什么玩意,看不下去!

鹿屿笑了,笑到一半想起,孙晴,是那个跟他一起滑雪的女孩儿吗?笑容垮下去,他叹了口气,把那本书塞回原位,又使劲儿往里推了推。

粗略翻了一下,发现罗星棋真的大部分都是看过的,鹿屿也爱看书,但一是没时间,二是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课外的书,他半是佩服半是羡慕地仰头看这一面墙的书,拿了一本《射雕英雄传》翻看起来。

头发太长了,洗过后非常的滑,一直掉在眼前,鹿屿在厨房找了根绑蔬菜的皮筋在脑后束了个小辫子,又用笔帽把刘海别了起来,想着这几天一定找到剪头发的地方。

花了几天时间把附近转了转,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森林公园,周围小区有别墅有洋房,都很整洁安静,街道上车很少,人更少,像他这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在路边的步道上行走的更是一个也见不到。

大概走一站路那么远的地方有个小商业街,鹿屿想剪剪头发买点衣服,去年冬天的衣服要么小得露手腕脚腕,要么洗得到处漏洞,内衣外衣都是。

只是这里的店跟别处不同,并没有挂着显眼的招牌,也没有放什么广播或者音乐来证明自己生意火爆,人影寥寥,冷清得像要倒闭了一样,紧紧关着门。

鹿屿找来找去找到一家看起来像是能剪头发的店,到里面问了问价格就出来了,剪个头发要四位数,干脆也别想买什么衣服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还是回去查一查最近的地铁站,去自己常去的那个批发市场买吧。

从电梯出来开门的时候电子锁上有个橘色的灯亮着,鹿屿有点奇怪,平时没有印象锁上有灯啊。

他没太在意,按开密码进了门见到沙发上有人时吓了一跳。

沙发上坐着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微卷的短发衬着白皙的鹅蛋脸,一身的书卷气,此刻有点惊讶地看着自己。

鹿屿拉下围巾露出嘴巴,冲着对方轻轻鞠躬:“您好,我是暂时借住在这里——”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对方的声音轻柔好听,带着点笑意:

“吓了我一跳,星星说是他新认的弟弟,我还说怎么是个女孩儿呢,快进来,外面冷吧?”

邵华走过来,想接下鹿屿脱下的外套,鹿屿被屋子里的热气一激立刻忍不住了,连忙把邵华轻轻一推,转身用围巾捂住嘴巴剧烈地咳了起来,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他哑着声音道歉:“对不起……”

邵华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坐下休息一下吧,给你倒点水吗?”

鹿屿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头上别着的笔帽。

邵华也笑了,这孩子面容清秀沉静,头发这么别着猛一看有点像女孩,她让鹿屿进来,自我介绍说:我是罗星棋的妈妈,我姓邵。

鹿屿乖乖地打招呼:“邵阿姨好。”

罗星棋的亲友团全都不在京城,他爸带着秘书也在国外,他惦记鹿屿惦记得抓心挠肝,每次问小孩儿总说一切都好,他又不敢在微信上问得太多太详细,只好打电话给邵华,说有个新认的弟弟,家里有点事,暂时住在集贤公馆,请放了寒假的母上大人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的照管一下。

邵华有点意外。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罗星棋从小就早熟,情商高人缘好,交游广阔,至交不算少,但是他领地意识强,注重隐私,他那个窝平时也就几个发小偶尔能去玩儿,连自己都没被邀请去过,现在竟然全部敞开让人自己住在里面,而且一向独立很少求助父母的儿子居然打越洋电话来郑重其事地拜托自己替他照顾一个朋友……

邵华看着鹿屿身上的旧衣服,还有手上皴裂的伤口心想怪不得,这孩子回来之前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浴室都亮晶晶的,厨房里丁点垃圾都没有,茶几上整齐地摆着书本和旧文具,习题册上的字整洁俊秀,一看就知道是个自强自律的孩子。

怪不得星星疼他,邵华想,长得也很可人疼的样子。

鹿屿烧水沏了茶,邵华端着一只汝窑杯子,里面是澄亮的茶汤,她让鹿屿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鹿屿回她:“小鹿的鹿,岛屿的屿。”

邵华一愣,仔细端详了半晌后才笑着点头,夸他名字好听,沉吟了下,对着鹿屿说:“星星不在,明天我需要去一下医院,你能陪我去吗?”

鹿屿点点头,“可以的,我没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去。”

邵华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约好了明天早上来接他就告辞走了。

鹿屿在玄关站了半天,除去一开始吓了一跳带来的紧张之外,邵华的态度平和又自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压力。鹿屿觉得真好,罗星棋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他就应该有一个这么好看又这么好的妈妈。

第二天是公立新年,又是周末,街区的道路上挂了一排排的红色灯笼和中国结,景观树上缠了彩灯,一片节日氛围。

鹿屿上了车跟邵华打招呼:“阿姨早。”

邵华微笑着点点头,“今天过新年,我的家人都不在,你能陪我吃个饭吗?”

鹿屿有点吃惊,连忙答:“如果不打扰您的话。”

邵华递给他一份文档,启动车子开了出去,“这是我明天要交给一个杂志的一篇稿子,我没时间校对了,你能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别字吗?”

鹿屿接过来认真地看,是一篇讲脑功能与心理学关系的文章,他看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第二遍圈出了几处用错的“的地得”和输入法错误。

邵华开着车问他:“怎么样,枯燥吗?”

鹿屿摇头,“很有趣,不过里面有些人名和专有名词我没接触过,不能确定,还是请您再审一遍吧。”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里面讲的那个实验,我身边有人发生过。”

“哦?”邵华很感兴趣,“是什么情况。”

“之前大院里有个爷爷中风了,据说受损的位置就是胼胝体和一部分相连的脑组织,他醒来之后其他认知都没有问题,但是却管自己的老伴儿叫奶奶,觉得自己是自己的小孙子。大院里的人都说他是鬼上身了,但我觉得应该是脑组织损伤造成的。”

邵华点点头,讲了点专业的解释,又发散开来说起了现在的前沿研究,说了半天反应过来,“抱歉,我有点职业病,忘记问你是不是爱听这些了。”

鹿屿正凝神听得很认真,连忙说:“我很爱听,您刚才说现在的争议是脑科学能否取代心理学?”

邵华看他是真的感兴趣,觉得很开心,给他讲了讲自己最近要去别的院校做讲座的专题,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发问一个回答,邵华满意地点头,差点要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这里本硕博连读。

到了医院,邵华领着鹿屿来到约好的医生那儿,医生很客气地打招呼:“邵教授,您来了。”

邵华什么检查都没做,跟医生简单聊了两句就让鹿屿过来:“这孩子咳嗽得挺厉害的,麻烦您给看看要紧吗?”

那医生上下打量了鹿屿一下,回头笑说:“您儿子?长得真好,就是瘦了点。”

邵华没分辩,只说:“他还小,长个子的时候是瘦一点。”

鹿屿查了指尖血,医生又仔细听了听,摘了听诊器说:“支气管有点炎症,我给他开点喷剂,我们医院自己配的咳嗽水效果也不错,回去注意保暖和休息,慢慢养着点吧。”

鹿屿出了医院的门才明白过来,“您今天是特意带我来看病的是吗?”

邵华说:“我现在还要带你去理发和买衣服,我们再一起吃个新年大餐吧!”

鹿屿站着没动,半晌吸了吸鼻子说:“真的不用了阿姨,这些我自己都可以做的,我知道您一定很忙。”

邵华穿着高跟鞋,跟鹿屿差不多高,她爱怜地给鹿屿整理了一下头发说:“星星从小就自立,平时事情也多,我很久都没跟孩子一起逛街吃饭了,你就当替星星陪我可以吗?“

鹿屿眼睛有点红,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罗星棋晚饭的时候接到邵华的电话。

“妈,怎么样,你去看他了吗?”

邵华手里捏着稿子,上面几个用错的字被鹿屿用黑笔画了个小圈,她感叹:“这可真是缘分,星星,你知道吗?这孩子还是我推荐给何校长的呢,我以前还看过他的资料,只知道他成绩好,没想到性子也这么好。”

罗星棋惊了:“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林臻去支教一年吗?去的就是鹿屿的学校,他就是鹿屿的班主任。”

原来邵华带的一个研究生去支教,去的正是鹿屿的打工子弟学校,带的是鹿屿的班,他很快发现了班里有个天才儿童,也很快知道了他的身世,鹿屿初中过得太苦,幸亏有林臻明里暗里的帮衬着,鹿兴财夫妇俩把大儿子捧在手心,却把小儿子当个小奴隶似的使唤,本来决定让他读完义务教育就下来帮家里打工赚钱,林臻几次三番的去游说,鹿兴财两口子只是说没钱,供不起。林臻找到恩师帮忙,说了情况,又给她看了一下鹿屿的材料,邵华特地跟惠德的校长交代,可以给较好的条件,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招进来。

“当时你林臻师兄想带他来给我看看的,我要出差就没见上,没想到在你这儿见着了。”邵华犹在感叹:“这孩子的性格太合我的胃口了,我看他学术素养不错,要是将来能跟着我……”

“邵教授,”罗星棋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您又犯了收学生的瘾了?他才十几啊,小孩儿一个呢,哪有什么学术素养啊!”

“你不懂,现在好苗子太少,都像你们一样,玩心重,心不静,坐不住板凳……”

罗星棋听自己这个轻易不夸人的妈对鹿屿赞不绝口,简直想自豪的说,那是,你儿子我看上的人还能不好?心里痒痒的简直想把人抓过来亲两口。

邵华讲了两人今天的行程,劝他说:“别担心了,我看这个孩子自理能力比你们都强。”

罗星棋沉默了一会儿:“妈,跟你报备一下,我打算纹个身。”

邵华一愣,“哦?是有什么需要纪念的事吗?”

罗星棋脚踝上刚纹的图案还红肿着,皮肤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初恋。可以吗?”

邵华笑了,眼睛里却认真起来:“你的初恋不是在幼儿园吗?怎么,在那边遇到什么人了?”

罗星棋没出声。沉默传达到了他的痛苦和落寞。

“星星,你成年了,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但还是要多思考,因为人常常会否定过去的自己,对自己负责就是对家人和喜欢的人负责。”

邵华停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想聊聊,可以随时找我,希望你记得,我和你爸爸是永远支持你的。”

罗星棋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颗鹿头,鹿角的枝桠优雅地舒展开,像两棵漂亮的树。

他在瑞士待了小一个月,滑雪技能提高不少,每日在纯净的星空下和雪山上徜徉,希望广袤的自然能荡涤掉心中的苦闷,希望自己能放下对鹿屿的感情,希望再见的时候,能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对待他,有时候觉得做到了,宇宙浩瀚,自己简直是一颗尘埃,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有时候又痛苦的睡不着,觉得宇宙再大也不如鹿屿的一个笑……

“没事儿,以后说吧!”

第十二章

十二

晚七点,飞机降落。一对儿漂亮的小情侣推着行李车走出机场。男孩儿十分高大挺拔,一头灰蓝色的头发衬得凤眼漆黑,皮肤雪白,左耳上戴着一颗黑色耳钉,旁边一个银色耳圈,俊朗的五官再加上宽肩窄腰大长腿,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女孩儿个子也不矮,一头闪闪发亮的栗色卷发,小麦色皮肤,重眉秀目,乍一看像混血,低腰紧身牛仔裤搭着短小的上衣,露出一截曲线玲珑的腰肢。

男孩儿此刻带着点不耐烦,把女孩儿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去,皱眉问她:“是你自己走啊,还是我捎你回市区?”

孙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就算我不是你女朋友了,总还是你老同学吧,干嘛那么无情无义啊?”

罗星棋无奈地叹气:“知道就好,别老动手动脚的,小心帅哥们误会你。”

回国的时候孙晴说什么都要跟回来,说回来探亲会同学,罗星棋知道她不死心,醉翁之意还在自己身上,好说歹说愣是不开窍,航空公司不是自己开的,也没办法阻止,只好让她跟了来。

在市区把孙晴放下,司机问他回哪儿,他爸回老家去接爷爷奶奶,妈妈出去开会,明天才到家。

他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想到鹿屿一阵心跳,还是让司机开去集贤公馆。

在车里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坐电梯的时候在脑子里把见到鹿屿该有的反应一遍遍推演练习完毕,他握了一下拳头,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个油。

可是家里没人。智能锁上没有亮灯,罗星棋犹自不信,里里外外把家转了个遍。

家里整洁安静,一丝灰尘也无,当然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他把行李箱拖进来放进衣帽间,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之前鼓起的所有勇气,准备的所有演技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塌塌地沉在心底。

鹿屿此时正在下山的路上,他在山上待了整七天。

从记事起每年张桂琴都带他到京郊的一座寺庙来烧香磕头,据说这是个很灵的庙,主持和大和尚都曾是名校或海归的博士,每年无数富商名人来做义工。

灵不灵的,鹿屿不清楚,但鹿海的确一年比一年健康,很多年甚至连感冒都没有过。

进入腊月,庙里冷清了不少,入世的香客和居士们都忙着张罗过春节,上山的一路上没几辆车经过,像鹿屿这样背着包一步步往上爬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黄昏时鹿屿终于爬到山顶,管理处的人惊讶地看着他,每年义工最多的时候是夏天,山上清凉,讲经和法会又多,既能避暑又能见到不少名人。春秋也不少,山上景色很美,只有寒冬腊月没人爱来,最近这半月鹿屿是唯一来登记做义工的。

早上起来跟着做早课,然后帮厨做早饭,饭后洒扫各殿,午休后去后山捡垃圾,晚饭后跟着做一会儿晚课。鹿屿在哪里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干活。

所有的闲暇时间他都跪在佛像前。

大雄宝殿的掌殿大和尚很快注意到了他。大和尚见过太多信众、香客和义工了。但这个孩子如此不同。庙里的伙食是纯素,连姜蒜都不放的,大多数人都吃不惯,在这儿的时候工照做,但饭食大都是另吃的,周边那些饭馆就是靠他们养起来的。鹿屿却像毫无所觉一样,白菜土豆萝卜干咸菜,虽然吃得不多,但看出来绝对没有一丝嫌弃。平时也不跟任何人聊天,就是勤勤恳恳地低头干活,早晚课都不打瞌睡。

最让他注意的就是,往佛像前一跪的时候,跟所有信众不一样,他不闭眼不磕头,嘴里什么都不念,一双澄净的明眸就那么看着佛像,一眨不眨。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欲望。

大和尚去管理处查他的信息,知道他登记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大和尚走到鹿屿跪着的蒲团旁边,鹿屿已经跪了有半个小时,该是晚饭帮厨的时候了,他有点艰难地站起来,冲旁边的大和尚低了下头慢慢往殿外挪步子,大和尚叫住了他。

“这位小施主,你明天下山?”

鹿屿轻轻咳了几声,点了点头。

大和尚笑眯眯的:“你上山是求什么的?求学业的话,临走去文殊殿上个香吧。”

鹿屿摇摇头,“我想求一个人平安。”

“家人吗?”

鹿屿慢慢地再摇了摇头。

大和尚了然:“心上人?”

鹿屿没动。

大和尚捻着手里的念珠,“求姻缘该去观音殿。”

鹿屿低声说:“不求姻缘,我跟他没有姻缘。只求他平安快乐就行。”

大和尚点点头,冲他扬扬手,“去吧。”

鹿屿下山的时候从佛像前取回了一直供着的平安符,大和尚又给了他一个檀木盒子。鹿屿打开看,里面是一串黑黝黝的佛珠,他有点惊讶,不知道这件东西贵不贵重,能不能要,只是抬头看着对方。大和尚冲他点点头,说:“这是我师兄留下的,他还俗结婚去了,现在交给你,愿你所求的能实现。”

鹿屿冲着大和尚深深鞠一躬,下山去了。

罗星棋拨了个电话:

“老萧,我回来了。”

“哟,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在哪儿呢?”

罗星棋岔开双腿躺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捏了捏鼻梁:

“刚从机场回来,在集贤公馆。我问你,鹿屿呢?”

萧骏沉默了一下,语气不是很好,

“你问我?没在你那儿吗?”

罗星棋叹气:“没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家里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萧骏说:“这都腊月多少了,可能回家去准备过年了吧,你不会给他打个电话吗?就知道问我。”

罗星棋点点头,也是,可能是回家过年去了吧,还以为他会在这儿等自己回来……

“出来喝两杯吧?想你了。天天奶酪土豆肉丸子,吃得我都快吐了。”

萧骏沉默了一下,“到底是想我还是想吃的?”

萧骏走进会所看了一圈,音乐低回,人影寥寥,昏暗的灯光下没找到人,又看了一圈,有点难以置信地走上前拍了一把吧台那坐着的一个人,

“你……”

罗星棋已经喝上了,冲他举举手里的水晶杯子,歪着一边嘴角笑着:“帅吗?”

萧骏一瞬间有点目眩神迷,随即缓过神,在他身边坐下来。一个假期不见,罗星棋变化很大,不只是换了个发色,多了个耳洞这种外表的变化,连气质都不一样了,以前有点痞,但充满阳光的少年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点轻愁的落拓不羁。

果然能让人一夜长大的只有失恋。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萧骏要了酒,问他:

“你跟孙晴什么情况?”

罗星棋转着水晶杯里晶莹剔透的大冰球:“哪有情况,当年房子买的近而已,避都避不开。”

调酒师把酒杯放在杯垫上往萧骏面前一推,萧骏点点头。

“滑雪好玩儿吗?”

罗星棋懒懒的:“就那样儿吧,年年都玩儿,也没什么新鲜的。”

萧骏想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到喜欢玩儿的东西能眼睛发光说一宿。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吧,我知道你找我想说什么,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吧。我听着。”

罗星棋抬着眉毛盯了他一会儿,嗤笑出声:“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当地一声把酒杯墩在桌上。

“兄弟我栽了。”

萧骏苦笑了下,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栽,怎么,换你要对我出柜了?”

罗星棋诧异地笑:“你还真知道啊。”随即有点狐疑,“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他抓着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爱。”

萧骏仰头喝酒,又苦又辣的酒液仿佛直接流进心里去。

“真爱就去追呗,在这儿喝闷酒有什么出息。”

罗星棋给萧骏杯子里添酒,“不是你教育我说别把人小孩儿给带坏了吗,现在又鼓励我去追?”

萧骏心想我真是哔了狗了在这儿给自己暗恋的人当他妈的爱情军师。

“我是让你想清楚,到底对鹿屿是什么心思,是同情还是可怜还是打抱不平……”

“我喜欢他。”

罗星棋低低地打断了他,“我爱上鹿屿了。”

萧骏讽刺地哼笑出声,这世界太他妈魔幻了。

罗星棋睨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之前交的都是女朋友,根本就是个直的,你想说我就是一时糊涂,分不清什么是同情什么是爱情,对不对?”

萧骏没说话。

罗星棋拿杯子碰了一下萧骏的杯:

“哎,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萧骏捏紧了手里的杯,指尖都泛白了:“有啊,怎么了。”

罗星棋瞪大眼睛,“眼高于顶的萧总攻也栽过?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认识。”

“去!少来了你,”罗星棋有点醉了,眼睛朦胧了起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认识的人哪个我不认识?”

萧骏敷衍他:“不是我们班的,没几天就转走了,你真不认识。”

“那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吧?”

罗星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酒杯:“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想摸他抱他,我现在都不敢见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吓着他。只要一想到他,心尖子都是酥的,看不得他吃苦受委屈,他难受一点我都百倍千倍地难受。”

萧骏心里仿佛有把小钢锯来回地拉,“我知道。只要他开心,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你可以一辈子不说,一辈子都当他的好……好哥哥。”

罗星棋抿住唇重重点头,跟萧骏碰杯:“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果然了解我的心情。”

萧骏喝了一口:“其实你可以去告诉他,说不定他也喜欢呢。”

罗星棋苦笑着摇头:“他才十几啊,小孩儿一个,搞不好还没开窍呢,而且他心里就把我当哥哥,我要是说了,以后连哥哥都做不成,我就想守着他,看着他,等他平安地长大,离开那个家。等他长大了,有喜欢的女孩儿了,我就走得远远的,隔个三年五年的见一面,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

他一杯一杯地灌下去,酒入愁肠,黯然神伤,萧骏一面气一面苦,心想就算是借酒浇愁现在也该轮到我,他夺下罗星棋的酒杯:“行了别喝了,刚飞了十几个小时就喝醉,你不要命了,送你回去了。”

路上罗星棋的酒意渐渐上来,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都开始散了。萧骏驾着他刷开锁推门进去,屋子里灯亮着,鹿屿手里拿着吸尘器惊讶地看过来。

他紧紧盯住罗星棋,心脏瞬间缩紧,在喉咙口跳着,手不自觉地捏着手里的东西,连呼吸都忘了,鼻子酸楚,有水汽不由自主地冲进眼睛里。

罗星棋看到鹿屿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也不过三个月没见,却好像隔了一辈子似的,鹿屿刚洗过澡,整个人水润润湿漉漉的,柔顺的黑发软软地搭在耳畔眉间,眉目清晰得像画,朦胧得似雾。罗星棋醉着,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闯进眼睛里,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两个人就这样直愣愣地对视着,浑不觉外事外物,时间和空气都凝滞了。

萧骏就是在这一刻真正地把对罗星棋快十年的心思放下了。

他们之间,连一根针都插不进的。感情不讲顺序,自己来得再早也没用。

他出声打破两人之间旖旎的魔障:“鹿屿,他有点喝多了,交给你了。”

鹿屿仿佛大梦初醒一样,有点尴尬地吸吸鼻子,轻咳了两声,上前蹲下给罗星棋换鞋子,帮着萧骏把人架进来。

罗星棋一言不发,只是眼睛锁在鹿屿身上一动不动,表情如梦似幻。萧骏简直没眼看他,跟鹿屿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你不喝杯茶吗?还是做点汤给你们喝?”两个人身上酒气浓重,一闻就知道都喝了不少。

萧骏回头,也许就在今晚,罗星棋和鹿屿就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纸,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心如死灰的地方。鹿屿的眼睛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好看。他拍拍鹿屿的头,心里说,算了,输给你,也不算太难看。

送走萧骏,屋子里一片寂静,鹿屿站在门口,罗星棋瘫坐在沙发上,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罗星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鹿屿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怎么好像又瘦了。”

鹿屿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走到罗星棋面前,仰头看着他。

罗星棋捧着他的脸,拇指抚着细致的脸颊和嘴角,眼睛在他的双眸间来回巡视。

鹿屿的眼睛仿佛会说话,里面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罗星棋想这个幻觉真美,怪不得人需要醉。

鹿屿被他捧住脸颊注视着,已经什么都忘了,心里仿佛有海在涨潮,一浪一浪的爱意马上要越过心防。

他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罗星棋,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吸气,熟悉好闻的味道包围了他。

罗星棋的心脏失速地跳动着,催化了酒精的作用。神志逐渐昏聩下去,只剩下本能,他搂紧了怀里的人,鼻端萦绕着鹿屿清新的体味,热烫的大手用力揉着对方柔韧的背,向腰线探去。在忍不住要吻上他耳朵的时候,大力袭来,鹿屿猛地推开了他。

罗星棋被推坐在沙发上,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

他看着鹿屿的背影,惨笑了一下,果然还是,痴心妄想了。

鹿屿背对着他,正在尴尬地平息自己身体下面无所遁形的变化。

“鹿屿,你……别误会,我对你,没别的意思,就把你当我弟弟一样的。”

……

鹿屿仿佛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愣住了,罗星棋虽然醉着,但语气很认真,所以更显得这句话的残忍。

鹿屿半天说不出话来,铺天盖地的伤心哗啦一下把悬了一晚上的心脏砸到最底下,他僵直着背,双手脱力地垂下来,自己肮脏恶心的欲望还是被发现了。

他不敢回头看罗星棋的表情,颤抖着声音说:“嗯,我知道。你饿吗?我给你煮碗面吃吧?”

罗星棋看他连头都不回更是误会了,强颜欢笑道:“嗯,正好我饿了,吃完我就走,省得打扰你休息……”

两个人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一种伤心两处失落。鹿屿做好一碗青菜鸡蛋面端到餐桌上,去叫罗星棋来吃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彻底睡着了,眉毛微蹙着,那一向快乐的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就像被什么困扰着一样。

我吓到他了,我是他的困扰。鹿屿蹲在他身边,看了很久,捧起垂在沙发边上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喃喃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对你的欲望。

罗星棋在不稳的睡眠中感觉到自己被拖拉着,颠颠簸簸地,最后终于躺在了一个舒服的地方,有温柔的手在自己脸上抚摸,羽毛似的亲吻落在眼睛和嘴巴上,紧紧束缚的衣裤被温柔地剥下,温热湿润的毛巾擦洗着自己的手和脸,他用仅有的一点神智幻想这一切都是鹿屿在做,于是幸福地被酒精烘托起来,仿佛在美梦中漂浮,最后终于沉进了黑甜的睡眠里。

鹿屿折腾得一身汗,正跪坐在罗星棋的床边愣愣地伤心,门口的呼叫器滴零零响起,门卫保安说有位女士拜访罗先生。鹿屿以为是邵华,急忙整理好自己,开了门等。

电梯门打开,里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孙晴回头看了看电梯,又看了看门牌,确认自己没走错,问:“你是谁?”

鹿屿一眼就认出这是跟罗星棋一起滑雪,被朋友们调侃鸳梦重温的女孩儿。

是的,这是他的女朋友,原来他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回来的,鹿屿心里苦的连客气的笑都装不起来,木着脸说:“我是借住在这儿的。”

“借住?”

孙晴不信,上上下下把鹿屿打量了好几遍,谁不知道罗星棋这个地方很少让人来,更从不留宿任何人,连客房都没设一个,现在居然让这人借住在这里?

“你是罗家的亲戚吗?”这男孩白皙清秀,看着很嫩,虽然长得也很好,但跟罗星棋没什么地方相像。

鹿屿敷衍地点点头,让她进来,“他喝醉了,已经睡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孙晴光着脚熟门熟路地跑到卧室去,不一会儿扇着鼻子走出来,皱眉说:“怎么才下飞机就喝这么多。”

她脱下外套整理头发,看了看鹿屿:“喂,小弟弟,我跟罗星棋呢,有点大人间的事情要做,你方不方便今晚去外面找个地方住啊?”

鹿屿像被抽了魂的木偶一样,愣了半天,点点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孙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这男生好像智商不大在线的样子,木呆呆的,像个游魂。

鹿屿背着自己的包,拎着垃圾袋走出了公寓。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凛冽的北风把天空吹得一丝云也没有,一痕小小的下弦月畏畏缩缩地挂在上面,时间已近午夜,路上一片寂静,路灯也没能把空气照得哪怕暖一点点。

鹿屿发现自己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手心被自己攥得太紧了,一阵阵麻痒刺痛,眼泪涌出来,脚下的路一片模糊,他拿袖子抹掉,听到喉咙里有一声声陌生的抽噎。

是我在哭吗?他有点诧异。

我为什么哭?

他走不动了,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第十三章

罗星棋醒来的时候遭受了宿醉的暴击,眼睛胀痛,脑子里面像在过一辆火车,轰隆隆直响。

他眯着眼缓了半天,转头看到枕边一蓬栗色的卷发,停住呼吸愣了两秒,使劲儿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到孙晴埋在枕头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孙晴被惊醒了,顶着一头乱发疲惫地坐起来,昨晚这个醉鬼睡得像死猪一样,掐都掐不醒,自己准备了一堆媚眼儿全抛给了瞎子看,她满脸起床气: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见鬼了?”

罗星棋光脚站在地上低头去摸自己,还好睡衣穿得很完整,仔细回想一下也没什么乱性的记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抓抓乱七八糟的灰发,

“我说姑奶奶,你搞什么啊!”

孙晴比他更无奈,“我追了半个地球就为了睡一次男神,该抓狂的是我才对,我不要面子的啊!”

她眯起眼睛:“是不是你身边又有了别的妖艳贱货?”

罗星棋让她气笑了:“都移民了就别老刷微博了成吗?流行词汇学得挺快啊。”

他掐了掐胀痛的太阳穴,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那个……昨晚是你给我擦的脸换的衣服?”

孙晴瘫坐在床上,还在发呆,闻言斜了他一眼,“我倒想,还能趁机吃吃豆腐,我来得晚了,你都已经醉死过去了,估计是那个亲戚给你换的,”

她来了精神:“那是你什么亲戚啊,长得好帅好可爱啊。”

罗星棋楞了一下,昨晚虽然醉了,但还没到断片儿的地步,被孙晴一提醒,怀里紧拥着鹿屿的悸动和被用力推开的伤心瞬间回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甜苦交加,不是滋味。

他脸色沉下去:“别随便花痴,快起来,送你回家,下回别干这种傻事儿了啊,知不知道社会险恶啊你,你爸知道非扒你皮不可。”

送走了孙晴,罗星棋回到公寓,一眼看到餐厅吧台上放着一碗青菜鸡蛋面,经过一整夜,面汤都干了,青菜塌了,面糊成一坨,就那枚流心荷包蛋证明着刚做出来的时候,本该有多么美味。

大年初一是罗星棋生日,年年这一天都热闹得很。拘在长辈们面前规矩了一天一夜的年轻人恨不得把天疯塌了。

今年罗星棋心情不好,只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在自家香椽山脚的别墅叫了火锅外卖,孙晴也来了。

杨婉兮进来吓一跳:“我说老罗,你是去做练习生了吗?什么时候出道啊?跟谁组合?”

又看见孙晴:“晴儿?你怎么在这儿?”

孙晴过来抱住她:“婉儿,我问你,罗星棋是不是有新女友了?”

杨婉兮逗她:“你还不知道他?到哪不是粉丝一堆啊,一个后援会都装不下的,不过别伤心,帅哥们最终都是要搞基的,你要习惯,他已经是萧总攻后宫的一员了,当然不好再跟你有所牵扯。”

两人抱头痛哭一番跑一边去八卦欧洲的帅哥。

萧骏在后面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盒子递给罗星棋,抖了抖左手:“这是我送的,带GameBoy的迷你电脑,这个,”他把右手的檀木盒子举起来,“鹿屿让我带给你的。”

高瓴手里剥着个橙子走过来,“鹿屿怎么还没来,这边不通公车,谁去接他了?”

罗星棋听到鹿屿的名字又是一阵恍惚,他看都没看萧骏的礼物,双手把檀木盒子接了过来。

萧骏苦笑了下,晃了晃压根没被看到的自己的礼物,放在旁边的礼物堆里,回答:“他不来了,年前就跟他父母回老家过年去了,开学才回来。”

高瓴哦了一声,“一个假期没看着他,我都想他了。”

罗星棋拿着盒子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见面了,怎么让你带来的?”心里酸酸地想着,难道你就这么怕我纠缠,面都不愿意见了吗……

萧骏很奇怪地看着罗星棋,“就你刚回来咱俩喝酒那天,半夜一点多他给我打电话求收留,说你那儿不方便……”

萧骏看了看那边正跟杨婉兮聊得火热的孙晴,扬了扬下巴,“那不会就是不方便的原因吧?”

罗星棋看其他人都忙着聊天玩游戏,没人注意这边,叹了口气,坐在地毯上摆弄那个古朴的檀木盒子。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告白失败,后来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了发现孙晴也在床上……”

他看萧骏万年面瘫脸露出惊愕的表情连忙摆手:“先说好啊,什么也没发生,酒后乱性那都是小说里瞎编的,我弯都弯了,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啊。”

萧骏眯起眼睛:“你说告白失败?”

罗星棋叹了口气:“嗯。我太久没见他了,那天喝了酒没控制住自己,抱着他的时候有点忍不住,结果被推开了。”

萧骏心想,这怎么可能?难道我看错了,鹿屿并不喜欢同性?可那天自己来接他的时候,明明看到他像只被遗弃的猫一样,哭到双眼红肿,苍白的小脸上全是绝望,浑身瑟瑟发抖。

他看了一眼孙晴,猜了个大概,罗星棋醉着,搞不好两人有什么误会。

“一手好牌让你打个稀巴烂。”萧骏恨铁不成钢。

“什么意思?”

萧骏恢复面瘫脸:“字面意思。”

他想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该你尝尝暗恋不得的滋味儿了,不能好事全让你一个人占了,那么轻易让你得偿所愿,我这么多年的苦白吃的?

看罗星棋被虐,萧骏居然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十分想给鹿屿鼓掌。

罗星棋这个生日过得及其糟心,没心思切蛋糕更没心思拆礼物,刚有前车之鉴,借酒浇愁都不敢了,聚会散了之后回到公寓只珍而重之地打开鹿屿给的盒子,看到明黄色的缎子上搁着一挂黑黝黝的佛珠,下面衬着一个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亲了一口,放进钱包夹层,佛珠绕了几圈戴在手腕上。

年后孙晴回瑞士,罗星棋去送她,机场里孙晴红了眼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罗星棋点点头,郑重地回答:

“是的。”

孙晴有点黯然,“看得出来。这次你跟以前不一样。”

罗星棋苦笑:“我也是单恋,对方不喜欢我。”

孙晴一面惊讶何方神圣居然能抗拒罗星棋?一面心理平衡了点。

“男神,以后还能做朋友不?”

罗星棋拍拍她的头,“当然,以后我会带他一起去滑雪的。”

“我祝你永远都追不到她。”孙晴说完就跑,没想到罗星棋只是笑笑,

“没事儿,我能一辈子当他哥哥就觉得很好了。”

大年初七,惠德新学期报道。

鹿屿领了新的春季校服、运动服、铭牌和教科书练习册,又领了期末考试的奖学金,说好了中午请大家吃饭。

高瓴和杨婉兮见到他都哇哇叫着扑上来,又是拍又是捏,

“小可爱!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看看,怎么过个年还把你过瘦了?不过长高了一点儿。”

鹿屿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带着点羞怯的微笑,任他们把他翻过来调过去地检查,他的目光掠过罗星棋,蜻蜓点水似的停留了一下,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斯恪把他抓过来比了比,将将够得到自己的下巴颏儿,“小鹿儿,哥还没谢你呢,期末考试我的绩点有史以来最高,全是你的功劳。”

他晃了晃鹿屿细瘦的肩膀,“这学期跟着我打篮球吧,光学习不长个儿可不行。”

杨婉兮拉他坐在罗星棋身边的空位上,鹿屿往后挣了一下,把书包放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座位上,“我坐这儿就行了。”

一顿饭吃得风云诡谲的,鹿屿和罗星棋都把真心藏起来,用假意来客套,趁着对方不看自己的时候去偷看对方,一旦眼神过来又立刻溜走,偶尔两人不小心对视,立即心虚地错开眼光。

萧骏揣着明白装糊涂,神仙一样坐在云里看着两人煎熬。杨婉兮趁大家聊天没人注意,拉过鹿屿低声问:“你跟老罗吵架啦?”

期末考试之前就觉得他俩之间气氛不大对,忙着复习没顾上多想,现在看来好像隔阂更深了?

鹿屿低着头摇了摇,“没有。”

吵架,那是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罗星棋躲他躲得厉害,两人现在甚少交谈,怎么会吵架。

这一顿饭只有钢铁直男斯恪和神经比电缆粗的高瓴毫无所觉地吃到饱,鹿屿和罗星棋像吃了一顿空气饭,满肚子郁结,还各自在心里暗暗惦记对方没吃什么东西。

宿舍里罗星棋的床已经铺好了,所有的个人物品全部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地安放整齐,鹿屿还是等待着,希望哪天他突然心血来潮再回宿舍来住。

邵华早上没课,跟罗利军两人出来吃早茶。

罗利军喝着茶说:“星星最近变化很大。”

邵华点点头。

罗利军说:“过了个年好像长大了不少,稳重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好像有心事,不大开心的样子——前天我回家,大姐说他在家呢,我去他房间,大晚上的也不开灯,黑灯瞎火的带着耳麦在听歌,手里还捏着串佛珠。”

邵华笑了一下:“我知道,好像是感情出了点问题。”

罗利军惊讶极了:“我儿子?感情出问题?”

想了想,随即恍然:“我说他好好儿的纹什么身呢,什么意思,三角恋爱啊?”

邵华问他:“你看见他的纹身了?”

罗利军点头,“看见了,挺好看的。”

邵华若有所思,“我猜——那图案应该是跟他喜欢的那个人有关。”

她拿湿巾擦了擦手,从手提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推给罗利军,“你看看这个,我给一个网站写的。”

罗利军浏览了下,是一篇讲同性恋心理和生存现状的文章。他边看边说:“给我看这个干吗?你直接发给远海两口子吧。骏骏那时候你不是跟他们聊过很多次了吗?他们俩现在也算死心了吧,你不是说这是天生的改不了?”

邵华观察着他的反应,说:“嗯,不过也有性向觉醒比较晚的人,还有一部分是双性恋,同性异性都可以接受的。”

“嚯!”罗利军感叹,“够乱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纳了一天的闷儿,自己儿子要家世有家世,长得不比明星差,性格大方开朗,不骄矜不惹事,谁见了不喜欢,相比自己的事业,别人更羡慕他有个好儿子,居然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晚上的时候集团老总罗利军大驾光临惠德国际学校,校长副校长书记主任等一干领导班子惊得鸡飞狗跳,落利军大手一挥表示不要人陪,自己逛了逛教学楼和学生食堂宿舍,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守在教室门口等儿子下课。

罗星棋出门见了他爸吓一跳:“爸!你怎么在这儿?陈秘书怎么没跟着你?”

罗利军笑眯眯:“走,星星,爸带你出去吃饭!”

罗星棋赶紧四处看看,咬着牙低声说:“爸!别再叫我小名了!叫我英文名字OK?”

罗利军难得亲自开车,假借看后视镜偷瞄自己儿子。罗星棋坐在副驾驶,脸上没什么笑容,右手摩挲把玩着左手腕上一串小小的佛珠,眼睛里面沉着心事似的,显得有点忧郁。他最近这幅样子不但让后援会的大批迷姐迷妹们母性大发直呼心疼,又有专吃抑郁系帅哥的一票小女生尖叫着加入。

“我看了一下陈秘书给我的财报,你和骏骏投的那个公司收益不错嘛。”

罗利军决定迂回前进。

“要不再投一笔自己拿过来经营?”

罗星棋看着窗外,“我们俩哪有时间自己经营啊,就是觉得这个行业挺新的,前景不错,先占个位置试试水而已,而且原来那个人管得挺好的。”

“对了,爸,”罗星棋转过脸来,“我这次在瑞士看他们的Preschool和Nursing house结合的那个模式不错,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罗利军感叹自己儿子果然天生是个有正事的,失着恋呢也不忘做生意。

“好啊,正好下半年你妈要去欧洲访问,我跟她一起去。”

罗星棋斜睨他:“不要动不动就虐狗好吗?”

罗利军把话题引过来:“虐什么狗,孙家那个丫头移民走了,你可以跟着过去嘛,去那边先读书。”

罗星棋无语:“哪儿跟哪儿啊爸,别瞎说了,我俩早分了。”

“哦?”罗利军打转向灯并道,“那你现在单身啊?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罗星棋眯着眼看他爸:“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你请我吃饭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左转道红灯,罗利军踩下刹车停下来等灯,“你别说,太和科技的老板想跟我做亲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看罗星棋又在低着头爱惜地攥着腕子上的佛珠,忍不住问他,“你这挂珠子不错,哪儿弄的?”

罗星棋有点不自在,“朋友送的。”

话音刚落,对向车道上一辆大型商砼混凝土搅拌车摇摇晃晃地斜刺里扫过来,尾巴砰地一声撞上了罗利军的车头,巨大的冲力推着车子猛地向后滑去,撞上了后面的车,风挡玻璃一声闷响碎成了蛛网状,气囊瞬间弹开,混凝土车尾的一根铁管照着副驾驶的位置猛地扎进来。

事发突然,父子两人都没时间反应,罗利军被前后两股大力冲撞得晕了过去,罗星棋下意识地抬腕一挡,腕间的佛珠四散飞起,铁管擦着罗星棋的手臂扎进了副驾驶的靠枕,一阵剧痛来袭,他也失去了意识。

萧骏敲了敲隔壁的宿舍门,鹿屿开门见是他,笑了一下。他穿着学校新发的蓝白红三色运动裤,旧的白色T恤,刚洗过澡,整个人水水润润的,像棵新生的小树。

萧骏走进来说:“我要找个文件,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宿舍被鹿屿收拾得十分整洁,罗星棋虽然不回来住,但他的东西都好好的摆放着,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二人宿舍。

萧骏去罗星棋的书桌上找到公司的文件盒,打开在里面翻找,鹿屿走过来掰着手指头问他:“有咖啡、茶、椰子水、苏打水、牛奶、酸奶,你想喝哪个?”

罗星棋人不回来,东西却是源源不断地派人送过来,开学没多久,大家都还没收心,几个人里只有鹿屿在宿舍住,好不容易有人来,其实他心里很高兴。

萧骏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微笑着说:“来杯茶吧。”

鹿屿去泡茶,萧骏电话响了,正是罗星棋,他挑了下眉,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文件盒哗啦一下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他皱着眉头,语气很急:“有生命危险吗?”那边不知回了什么,他松了口气,又问:“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了。

鹿屿在旁边捧着茶杯看着他,萧骏沉声说:“他刚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

鹿屿手里的马克杯滑落在地,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热茶泼了一脚。

他没感觉似的踉跄着往前一扑,颤抖着抓住了萧骏的手臂,急得双眼通红,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骏知道他吓坏了,连忙搀住他冰冷的手说:“没事的,你别担心,受了点小伤而已,别怕。”

鹿屿听到这话才算找回了呼吸,他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说:“我也去。”

萧骏点点头,两人急忙奔医院而去。

急诊室人声鼎沸,交警、肇事司机、伤患家属、医护人员站了一走廊。

混凝土车左转时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电瓶车,失速打滑撞向对面车道,罗利军的大林肯车头瘪了,风挡玻璃被一根铁管穿胸而过,扎在副驾驶的头枕上,左转车道上五辆车连撞,每个车里都有人受伤,这本该是一场恶性事故,直面相撞的林肯车副驾驶即便不是死亡也会重伤,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罗利军脑震荡,副驾驶的罗星棋只是左手小臂上尺骨和桡骨骨裂。夹在中间的第三辆车上的司机没有系安全带,伤势最重,颅骨骨折,在手术室里急救。

邵华见他们俩跑过来松了口气,拿了一张银行卡交给萧骏,“骏骏,我和陈秘书要跟着警察处理事故,星星在手术室,你帮我去跑一下缴费手续,密码是星星的生日。”

她拉过鹿屿的手,“小鹿,星星的爸爸还没醒,家里阿姨守着呢,实在分不开身,你帮我去手术室门口等一下,我签了字就来。”

鹿屿点点头,心慌得不行,手术室在九层,电梯在上面下不来,他干脆推开楼梯间的门跑上去。

手术室前面的家属等候区有一块电子显示屏,鹿屿坐立不安地盯着上面滚动着的“罗星棋 第三手术室手术中”的字样,手心里汗津津的,没事,他闭上眼睛安慰自己,只是骨折而已。

他焦灼地在手术室门口踱着步子,心里像有口油锅在煎,从没有过的乱。终于广播里响起机械的女声:“罗星棋家属,患者手术即将结束,请您在手术室门口等候。”

女声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人推了出来。

鹿屿扑到床边去看,麻药的作用下罗星棋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脏污,嘴唇没有血色。

鹿屿又是庆幸又是心疼,急忙推着他进了病房。

护士拿着机器扫了一下罗星棋右手腕上一个塑料手圈,发出滴的一声,说到:“特七床罗星棋,你是家属吗?”

鹿屿回是的。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是你哥哥?”

鹿屿含混着点点头,护士让他先去领衣服和外伤药,鹿屿捧着衣服回来后被交代了一大串护理注意事项,最后说:

“病人身上有擦伤,外用药给他上一下,醒了之后协助他把衣服穿上,液体快滴完的时候按铃叫我们,千万别睡着了啊!”说完一阵风似的走出去了。

第十四章

鹿屿把东西放下,轻手轻脚地靠近床头,罗星棋呼吸绵长而安稳,睡得很沉。

眼看着人在这里,鹿屿却还是觉得心慌着,够不到底。

他轻轻揭开被子,罗星棋的衣物在手术室剪碎丢掉了,赤裸的身躯显得肢体修长,肌理健硕,年轻的皮肤泛着光泽。

鹿屿屏住呼吸,把头轻轻地贴在罗星棋厚实的左胸,温热的触感传来,胸腔里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鹿屿坐在床头,双手握住了罗星棋没有受伤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吓坏了,仿佛劫后余生的是自己,宁愿是自己。

病房的门推开,邵华和萧骏走进来,鹿屿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轻轻地把罗星棋的右手放回被子里。

邵华仿佛没看到一样,走过来轻轻问:“睡了?”

鹿屿在裤子上擦了下自己的手汗,轻声回答:“医生说麻药还没过,估计半夜会醒。”

邵华爱怜地梳理几下罗星棋的额间的灰发,转头说:“好孩子,今晚谢谢你们俩了,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了,我一个人确实照顾不过来,所幸星星这边不算什么大事,辛苦你们先帮我照顾他一下。”

萧骏说:“放心吧阿姨,我和鹿屿会照顾好他,您去叔叔那边吧。”

他送走了邵华,回来站在鹿屿身边,两个人一站一坐,静默地看着床上的罗星棋。

萧骏看着鹿屿专注的目光,心里像坠了一颗青柠檬,又酸又涩。他跟鹿屿一样,不愿意离开这间病房,只想守着床上的人等他醒来。但他也知道,床上的人醒来最想见到的人不是自己。

他握住鹿屿一边的肩膀轻声说:“你守着他吧,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替你。”

鹿屿感激地点了点头,嘱咐他:“不用来得太早,慢点开车。”

萧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鹿屿调高室内的温度,用热毛巾给罗星棋擦身,擦到脚踝的纹身时一愣,原来他有纹身,以前竟然没注意到过。随即想到,应该是这次寒假跟女朋友一起纹的,也许是情侣纹身吧。

优雅的鹿角花纹衬着罗星棋偏白的肤色,有种灵性的美感,鹿屿用拇指轻抚了一下,收摄心神,拿起棉签沾着盐水一点点仔细清理他身上的伤口,涂好了外伤药。

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换了液体,叮嘱他患者醒了之后按铃叫她来指导使用止痛泵。

鹿屿折腾完,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罗星棋好看的睡脸,有多久没离他这么近了,鹿屿翘起手指指轻轻抚摸着那形状整齐的浓眉,拇指划过深深的眼窝,食指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去,在嘴唇上点了一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亲了一口。

以后大概再也没机会离得这么近了,鹿屿有点悲伤,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罗星棋在剧烈的疼痛和焦渴之中挣扎着醒来,被护具紧紧固定的左臂传来剧痛,右手被握住了,有一个人正伏在自己腿边睡着。

他一动鹿屿就醒了,立刻站起来,瞬间精神得像根本没睡过,伏下身体看着他:“你醒了!”

他探身按铃叫了护士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紧抓着罗星棋的手,只是轻声问:“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又怕他担心,急忙解释:“你跟叔叔出了车祸,叔叔没事,就是有点脑震荡,已经醒了,你手臂骨折,已经手术复位过了,医生说恢复好了和以前一样,不用担心。”

骨伤痛感最强烈,罗星棋面色煞白,一额冷汗,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听上去很不高兴。鹿屿闻言楞了一下,轻轻地放下罗星棋的手,“对不起,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

罗星棋有点奇怪,正想问他为什么要道歉,护士推门走了进来。

“特七床,醒啦?”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哟,照顾得不错,一会儿帮他把裤子穿上。”

鹿屿点头应是。

护士拿个小灯照了一下罗星棋的眼睛问:“头疼吗?”

罗星棋强忍着回答:“手疼……”

“现在教你用止痛泵,一会儿就不疼了。”

护士叫鹿屿,“家属也过来看一下。”

示范操作后,护士撤掉输液器,关好留置针走了。

鹿屿拧了热毛巾给罗星棋擦掉脸上的冷汗,看他皱眉不胜痛楚的样子,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想碰他,又不敢。

罗星棋看鹿屿站在床边攥着毛巾不知所措的样子,虽然知道他并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意思,但喜欢的人为自己焦急担心,还是让他有点心旌摇荡,想借机会偷点甜。

他向鹿屿伸出手:“过来,手给我捏捏。”

鹿屿闻言立刻弯腰捧住了罗星棋的右手,别说把手给他捏,只要他能感觉好点,心给他捏都没问题。

罗星棋把鹿屿细白纤长的手指捏在掌心捻着,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止痛泵发挥了药效,觉得疼痛确实轻了点儿。

他忍着疼,一面分出点儿精神说话,有点儿不高兴的问鹿屿:“谁让你来的?”

鹿屿以为他不开心看到自己,有点瑟缩:“对不起,是我硬要跟来的。”

罗星棋皱着眉闭着眼,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鹿屿的手背,“你来干嘛,我又没什么事,跟着熬夜,本来你就弱。”

鹿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心里仿佛瞬间云开雾散,紧绷的肩膀也舒展开,脸上的惶恐消失了,他回握住罗星棋的手,轻轻地说:“我不放心,听到消息吓死了。”

罗星棋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拉,把人揽过来,鹿屿坐下,乖顺地伏在他怀里,偷偷吸气,熟悉的体味里掺杂着医院的味道。

罗星棋右手拍抚着鹿屿的肩膀,侧头偷偷地亲了亲他顺滑柔软的黑发,问:“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在哪儿弄得?”

鹿屿有点奇怪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还是回答:“去庙里,别人送的。”

罗星棋皱眉,“去庙里?什么时候去的,去干吗?”

鹿屿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想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后来掌殿师傅送我的。”

罗星棋心里立刻敲警钟,醋海翻腾,“都送了还是就送你一个人?”

鹿屿正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想让自己的心跳声别那么大,怕惊醒了这温暖的氛围,轻声回答:“不知道,可能觉得我活干的好吧,走的时候给我的。”

罗星棋疑惑不解,“怎么求个平安符还要干活?干什么活?”

“哦,”鹿屿偷偷在罗星棋的颈间蹭了蹭脸颊,“我待了七天。做义工,帮着做点杂活。”

罗星棋瞬间明白了,心里不由得一片酸软的甜,就算鹿屿只是因为感恩也好,喜欢他这个哥哥一样的朋友也罢,为他这份用心,自己已经认定这场暗恋算有结果了。

“傻乖,我什么都不缺,只要……”罗星棋顿了一下,把心里话翻了个个儿,“只要你认我这个哥哥,认这些朋友,什么事儿别老自己扛,我们就比什么都开心了。”

鹿屿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起身拿毛巾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又用纸杯兑了温水,放了支吸管,塞到他嘴里。

罗星棋嘴巴叼着吸管,眼睛盯着鹿屿一瞬不瞬。

鹿屿长睫低垂着看他喝水,眼波专注温柔,薄薄的眼皮上显出双眼皮的折痕,粉色的唇瓣微微抿住,纤巧的下巴在脖子那里留下一片阴影。

太好了。罗星棋想,还能看到他,真是太好了。

这件突发的事打破了两人长久以来的尴尬气氛,谁都没有再提那晚在集贤公馆的失落和伤心,默契地压下心底的爱恋,默认对方还当自己是好朋友。

再次清醒已经是早上了。罗星棋睁开眼缓了一会儿,皱眉按下止痛泵,转头看到萧骏坐在床边正看他,旁边的桌子上邵华跟家里的阿姨正在一边轻声聊天一边准备早餐。

萧骏探身下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罗星棋喉咙干得疼,沙哑着声音说:“去。我又不是眼睛受伤。”

萧骏看他还在转着眼睛满屋子里看,知道他在找什么,侧身一让,低声说:“那儿睡着呢,熬一宿了,估计挺不住了。”

罗星棋看到鹿屿蜷着身子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萧骏的长外套,正睡着,松口气闭上眼睛。

邵华走过来,轻声说:“星星,感觉怎么样?”

罗星棋赶忙睁眼笑一下:“妈,你吓坏了吧,我没事,爸呢?”

邵华脸上有淡淡的疲倦,一向整洁优雅的发型也有点乱,她摸了摸儿子的脸颊:

“你爸没事,就是轻微脑震荡,现在在病房输液呢。”

她看儿子头脸擦得干干净净的,身上的小伤口也料理得很好,心里很欣慰,问他:“肚子饿吗?阿姨从家里做的早餐。”

罗星棋摇头,“事故处理的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

邵华说:“先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伤吧,你们俩都没事就万事大吉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封袋:“这是你的手机和钱包。”

罗星棋赶忙问:“我那挂珠子呢?”

“什么珠子?”

罗星棋急得想坐起来,一不小心牵动伤手,立刻脸色一白。

萧骏赶忙扶他起来。

“出事的时候我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幸亏有它挡了一下,佛珠撞散了,但是我还想把珠子收回来,能收几颗收几颗。”

阿姨在旁边走过来说:“哎呀,星星,那是你的佛珠替你挡灾了!经常听人说,身上常戴的玉啊,手串啊,护身符什么的,要是出了事,人没受伤,东西碎了,那就是物件替了主人了。”

邵华虽然不信这些,还是有点遗憾的说:“事故其实挺严重的,你爸爸的车损毁得比较厉害……如果那个珠子对你来说意义很重要的话,我再让陈秘书去找找看吧,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

罗星棋叹口气:“好吧……”他越过萧骏的肩膀去看沙发上蜷成小小一团的鹿屿,大衣遮住了鹿屿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两排扇子似的长睫毛。

其实他本来也不信这些的,只是事发的瞬间,珠子四散飞起,映着车窗外路灯的光,好像的确带着某种念力一样。再说,那是鹿屿送的,他本来打算一直戴在身上,以后做个念想……

邵华和阿姨给他放下早餐就去楼下病房了,萧骏挽了挽袖子,冲他说:“我伺候你吃饭吧?”

罗星棋面有难色:“你能先伺候我去个厕所吗……”

抽水马桶的声音惊醒了鹿屿。他拥着大衣坐起来,因为低血压,每次起床时都要恍惚一会儿。

他发质软,有一撮头发压得翘了起来,迷蒙着眼睛跟洗手间门口的萧骏大眼瞪小眼好半天,一直到萧骏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婉兮老是叫他小可爱了。

“笑什么呢?”罗星棋开门出来问。看到沙发上鹿屿难得的呆样,差点被萌得一脸血,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鹿屿终于缓过来,看他们俩看着自己乐不可支的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问罗星棋:“你洗手不方便,我给你洗一下吧?”

萧骏从半掩的门里看鹿屿捧着罗星棋的右手认真清洗,被伺候的人一脸的心满意足,眼睛盯着人家的脸眨都不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时间久了已经麻木了还是刺激多了免疫了,此刻居然没那么痛苦,反而多出几分羡慕。

第十五章

罗星棋在医院住了三天,鹿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

第二天正好周末,斯恪他们来探病发现不是什么大事,干脆放心地买了零食饮料在病房里聊天打游戏。

罗星棋靠坐在摇起的床上看电视,为了防止麻药伤害大脑,医生嘱咐他尽量减少使用止痛泵的次数。

他皱眉忍耐,额上一层层的出汗,盯着鹿屿看个不停,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鹿屿安静地坐在旁边拿一把水果刀给苹果削皮。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苹果的皮被削成薄薄的片状,大小一致没有间断。削好后用刀掰成适口的大小放在不锈钢小盘子里,插上牙签递给罗星棋。

罗星棋咬一口,果肉清甜爽脆,他扎了一块递到鹿屿嘴边示意他吃。

鹿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几个人正围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开黑,没人注意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罗星棋虽然脸色发白,但神态自若,冲他一挑眉,仿佛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举动。

确实他们几个互相喂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自己反应太过难免会让人怀疑,于是鹿屿小心地用牙齿咬下那块苹果含在嘴里,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觉得血液上涌,害怕自己脸红被看出来,端起果皮躲去了洗手间。

他没看到身后那个人挂着一抹笑含住了那根牙签。

这次车祸后果严重,还上了新闻,捂也捂不住,罗利军的探病大军闻风而至,连带着楼上的罗星棋也没办法消停。

礼品花束堆满了房间和护士站,罗星棋白着张脸,挂着疲惫的笑迎来送往。

鹿屿一开始还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待在旁边,见缝插针地给他擦汗喂水削水果,后来见人一拨又一拨地来,罗星棋连睡个觉的时间都没有,就有点不太开心,脸色也渐渐不大好看起来。

邵华也很无奈,跟医生商量了一下,觉得问题不大就赶紧让两父子出了院。

她马上要出差开会,家里的阿姨要照顾罗利军,罗星棋伤在手臂上,阿姨给大小伙子擦身换衣的毕竟不方便,于是罗星棋被打包送到学生宿舍拜托给萧骏他们。

邵华还是第一次来宿舍,她知道罗星棋平时很少住在这里,本以为得打扫一番添置很多东西才能住人,结果进来一看,这一室一厅的小房间被布置得温馨整洁,卧室一张子母床上下都铺设着干净的床品,里外各设着一张书桌,明明就是两个人在住的状态。

她抬头看了眼儿子,罗星棋有点不自在地解释了一下:“宿舍我平时根本不住,空着也是空着,鹿屿的宿舍不大安静,正好他一个人住这儿清净。”

邵华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鹿屿正跟着阿姨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这几天他并不比罗星棋好过,连着惊吓担忧,又吃不好睡不好,看着比罗星棋还憔悴点。

邵华有点疑惑,拿不准两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本以为自己儿子只是单恋,可是看鹿屿对星星的样子,分明是看得比什么都重,好几次她上楼看见鹿屿默默地在旁照顾,那种关切和妥帖,若说只当他是朋友,自己是不信的。

她带罗星棋进卧室坐下,斟酌了一下词句,问道:“星星……你和小鹿……你是问过他了是吗?”

罗星棋一头雾水,“问什么?”

邵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罗星棋愣了半天,一下子想明白,瞬间脸红了,他无奈地翻眼睛:“哎哟我的妈,您去做侦探得了,当什么老师啊,我从小到大就没一件事儿能瞒过你的……还是说我表现得很明显?”

他沉默了一下,垂着眼睛不敢看邵华:“我这算出柜了吗……”

又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我爸突然自己来学校找我吃饭不会就为了这事儿吧?”

邵华叹了口气,给他理了理头发:“你爸爸不知道,我是自己猜出来的,也花了点时间接受,妈妈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我记得你以前有过女朋友。”

罗利军两口子都是做教育的,邵华还是心理学专业国内知名的学者,二人对孩子向来是尊重和引导为主,家庭氛围开放而平等,决不搞父权夫权那一套,因此罗星棋也向来自由惯了,有什么说什么。

“首先,我不是因为鹿屿的性别而……而喜欢上他的。”罗星棋终究还是有点害羞,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性别没关系,就是喜欢他。其次,我不知道将来我能不能喜欢上别人,也不知道别人会是什么性别……”

“……总之现阶段来说,我没办法放下对他的喜欢……”

他想起邵华的问题,回道:“至于他……不用问,我知道,他对我没别的意思,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对他不错的朋友,帮助过他的哥们儿,可能有感激,喜欢,但绝不是我希望的那个意思……”说到这儿又落寞了下去。

邵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罗星棋的几个朋友都是公子哥儿,向来是被别人伺候惯的,这次恐怕还是得鹿屿劳心劳力,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对……

她握住了罗星棋的右手,看进他的眼睛:“星星。你知道爸爸妈妈向来尊重你,你自己的人生靠你自己把握,性向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能生活得健康开心就好。但是……”

邵华看了看客厅的方向:“……但是,小鹿年纪还太小,他本性又很单纯,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注意,是任何事的时候,都要先考虑清楚,不要伤害到他的身体健康,不要影响他对未来人生方向的选择,你能做到吗?”

罗星棋没听明白:“妈,你是叫我不要跟他说我喜欢他吗?”

邵华摇摇头:“不,追求你喜欢的人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你现在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要仔细想想我的话,希望你能做到,不要辜负自己这份喜欢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至于你爸爸那边……”

罗星棋打断她:“我知道,不会告诉他的,事实上我都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也不想让鹿屿知道,我就希望他能顺顺当当地过完高中就行。”

邵华点点头,心里的感觉终究还是很复杂。

时隔好几个月,罗星棋终于又一次回宿舍住,鹿屿心里简直像住了一只真正的小鹿,连脚步都欢快了。

吃过晚饭后,他把阿姨带来的骨头汤放在炖盅里炖上,把罗星棋该吃的药一种一种的按照医嘱拿出来放在一起,又兑了温水拿到床边。

罗星棋本来在床上闭目养神,其实已经快睡着了,鹿屿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轻轻地拉了一下他右手的袖子:“该吃药了。”

罗星棋睁开眼,眨了眨,醒过神之后嗯了一声,鹿屿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又把上面自己的枕头拽下来给他一并靠在背后,然后才拿起装药的小瓶盖递过来,捧着杯子等他。

罗星棋这几天被他照顾惯了,没怎么反应就乖乖的吞了药,鹿屿又说:“宿舍干,水都喝了吧。”

罗星棋又乖乖地喝掉了剩下的水,鹿屿把杯子接过去问:“是坐一会儿还是想躺下?”

罗星棋忍不住笑了,露出一边的酒窝:“我觉得我好像一个幸福的残疾人。”

鹿屿心里一颤,低声说:“不要乱说。”

罗星棋收起了笑:“其实你不用这样,我对你好……咳,我是说我们大家对你好,是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想方设法去回报。”

鹿屿仿佛猝不及防吞了一口玻璃碴,一阵锐痛。

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报恩吗……他苦笑了下,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再害怕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了。

鹿屿默默地敛起一片伤心,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让你感觉不舒服了?”

罗星棋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这几天光照顾我,你都瘦了。别光顾着给我拿药吃,你的维生素吃了吗?最近还会头疼吗?”

鹿屿摇摇头:“没有再犯过。”

罗星棋抬起右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尖,“不过还是得麻烦你,我想洗个澡……”

两个人心里都有鬼,目光不敢对视。鹿屿眼观鼻鼻观心地帮罗星棋脱掉上衣,刻意不去看那裸露的躯体,但熟悉好闻的气息和皮肤的热量辐射而来啊,他怀疑自己已经脸红了。

罗星棋觉得两人都不讲话气氛有点尴尬,还故意开了个玩笑,拍拍自己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怎么样,哥身材好吧。”

鹿屿目不斜视地给他左手臂的护具上小心地缠上一层层的保鲜膜,努力克制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嗯,挺好的。”

罗星棋看着鹿屿头顶的发旋和头发下面露出的红通通的耳朵,实在忍不住地捏了一下他柔软的耳垂,鹿屿激灵一下,立刻偏头躲开了,他害怕自己再被逗一下就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了。

“我去给你拿衣服……”鹿屿低着头逃跑一样进了卧室,站在柜子前面吁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细汗,又捂住了被触碰过的耳朵,觉得这一晚简直像在坐云霄飞车,心脏被抛来抛去,一会儿坠入深谷,一会儿又飞到云间。

罗星棋举着左手艰难地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身上的消毒水和药味儿终于洗掉了。单手艰难地给自己擦了个半干,又蹦跳着套上裤子,觉得两只手都累得要废掉了。

鹿屿听水声停了好一会儿,人还没出来,在外敲了敲门问:“需要帮忙吗?”

里面的人看了看手里的吹风机,眯了下眼睛,轻轻放下拉开门说,“能帮我吹个头发吗?”

鹿屿一眼看到他只穿了个宽松的运动裤,宽肩窄腰一览无遗,白玉般的胸膛上还有水珠在往下滚。

鹿屿急忙低头收回目光,舌根不由自主地发僵,口水急速泌出来,他吞咽了一下,又害怕自己吞咽的动作太明显,连忙抓起吹风机一下子开到最大档。

罗星棋右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在鹿屿看不到的地方为自己的机智偷笑。

不过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鹿屿的手指抚弄着他的头发,触感实在太温柔了,手指不时擦过敏感的头皮,被触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火种,呼啦一下子顺着脊柱燃烧下去,罗星棋觉得脖子上窜过一阵颤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感觉下面正势不可挡地要站起来,连呼吸都变重了,在鹿屿的手碰到右耳朵后面那块皮肤的时候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鹿屿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罗星棋弯着腰手按在洗手台上,挫败地看着自己撑起的帐篷,觉得自己真是禽兽到家了。

不到一周的时间,罗星棋手臂上的微创切口完美愈合,换了更利于生活的固定护具,整个人也被鹿屿照顾得皮光肉滑,一天两顿骨头汤喝下去,手臂好得怎么样不知道,气色倒是红润健康得不像有伤在身的人。

这天下午篮球课连着自由实践时间,罗星棋叫朋友们一起过来体验公司新出的VR游戏。

斯恪一进来就吸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罗星棋抬下巴指指厨房,“鹿屿煨的骨头汤,想喝自己去盛。”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大盒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还有鹿屿早上切的水果,吃吗?”

高瓴揭开盖子,拿果叉叉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校长要是知道你使唤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天天把刷题的时间给你炖汤切水果,估计杀了你的心都有。”

罗星棋心说何止炖汤切水果,他还给我穿衣服系鞋带围围巾呢,要是我坚持,饭都敢给我喂到嘴里。

“他可没耽误刷题啊,每晚刷到半夜才睡呢。”我都快心疼死了。

斯恪端着一小碗汤走进来,那汤色泽清亮,上面漂着层油花。他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嗯,好喝,手艺不比大厨差。”

高瓴看了看汤里的枸杞和参片,咋舌道:“老罗,你天天喝这么补,受得了吗?”

这句话真问到点子上了。罗星棋年方十七,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被自己喜欢的人跟手办一样亲手摸来摆去的,眼睛里天天都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各种小细腰小锁骨,鼻子里体香发香日夜萦绕,每天早晚鹿屿蹲在自己身下系鞋带的时候露出那一段雪白的后脖颈简直会心一击。幸亏鹿屿单纯,没有发现自己在洗手间待的时间长到惹人怀疑……

斯恪边喝着汤边摇头:“我要是女孩我绝对追鹿屿,赏心悦目不说,还美容养颜。”

高瓴盘腿往沙发上一窝,水果盒子抱在怀里说:“你以为呢,我们小鹿现在在学校那可是炙手可热,男女通吃啊!”

罗星棋惊了:“什么玩意?什么男女通吃?”

高瓴不屑地上下打量他:“你以为就你跟老萧这种天空树吃香啊?你看看今年的新校服,啧啧啧,”他夸张地感叹,“雪雪白的衬衫,一边三道风琴褶,瞧瞧斯恪穿上什么样,简直美女与野兽现场版,再看看咱们小鹿,那才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

斯恪仰头把汤周了,碗一放嘴一抹,“我也觉得今年校服太娘炮,我才不穿呢。”

高瓴还没夸够:“我们鹿屿要颜有颜,要气质有气质,年级第一,超级学霸,哪个少女不迷恋穿着白衬衫做数学题的美少年啊。就是他年纪小,加上长的嫩,所以姐姐粉儿居多……”

萧骏眼看着罗星棋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不动声色地打断问:“男女通吃什么意思?”

高瓴:“哦,你们平时这么不八卦啊,也是,你们这种自带后援会的男神哪里知道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他挑挑拣拣地找自己喜欢的水果吃,“高三那个挺出名的乔杨知道啊?学生会的笔杆子嘛,老萧认得的吧?”

萧骏点头:“跟你一个类型的,戴个眼镜,斯文败类小白脸一个。”

高瓴拈起一颗提子掷过去,“我就知道你嫉妒我的才华和颜值。”

罗星棋把果盒抢回来:“鹿屿辛苦给我洗的,再玩儿别吃了啊——那个乔杨怎么了?”

原来高三文科班有个出了名高冷的才子,长得不错,从小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一向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给校报做各年级第一名学习经验专访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看上了鹿屿,有事没事的总来班级找他,借书给他看,看完了还约他出来聊读后感,单纯如鹿屿以为学长只是热心地要跟他分享知识,并没有防备。只是没等他赴约呢,罗星棋就出了车祸,从此鹿屿一颗心分两半,除了学习就是想着怎么照顾心上人,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新一期校报上才子发表了一首寓意晦涩的诗,赞颂一座“有小鹿奔跑的岛屿”。诗写得极美,无数女生捧大脸星星眼喊好浪漫。

斯恪瞪大眼睛:“卧槽!公开出柜啊,比你勇啊老萧!”

罗星棋脸色漆黑,心里好像一颗炮弹炸翻了醋坛子,又是酸又是气。萧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哦对了。”高瓴补刀,“说到老萧,乔杨和鹿屿这对才子攻学霸受还不是炒的最火的,最火的是老萧跟鹿屿,面瘫高冷攻和……”他打开手机翻了翻,照着念,“白嫩乖巧受。”

斯恪震惊地抢过他的手机翻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高瓴耸耸肩:“婉兮介绍给我的,咱们学校的腐女论坛,我打入其中卧底,简直大开眼界。”

罗星棋盯了萧骏一眼,语气里充满不爽:“那我呢,我跟鹿屿是什么?”

“哦你呀,”高瓴回道,“你太直了,关于你的cp太冷,没人炒。”

第十六章

罗星棋这几天持续暴走,自己哪里直了?明明已经弯得堪比蚊香,他去论坛里逛了一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腐女们脑洞堪比黑洞,围绕鹿屿一个人,cp居然有三四个之多,而且里面居然就是没有自己!

而且她们的意氵壬功力十分了得,明明每次一起出现都是鹿屿跟自己坐得最近,互动最多,偏偏她们偷拍的照片都角度刁钻,单把自己截出画面外,看上去鹿屿和萧骏简直是含情脉脉,动不动就对视,鹿屿还露出了微笑!要不是每次他都在场,简直要怀疑两人是不是真的背着他在热恋了!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自家养的水灵灵鲜嫩嫩的小白菜,自己每天倾心呵护着娇养着,憋死都舍不得拱,而如今别的人,不,别的猪居然不声不响地闯进院子来了。

要不狠狠心自己拱了算了?小鹿那么乖,就算心里不愿意应该也不会忍心不理自己的吧……

天哪自己在想什么,这跟那些仗势欺人的禽兽有什么区别……

不过,罗星棋也确实为她们的摄影和P图技术点赞,照片里模糊了背景又加了滤镜的鹿屿美得像天仙,又白嫩又清纯,各种长睫毛低垂着看书学习的侧脸,各种磨了皮之后的手、眼睛、耳朵、睫毛、还有脚踝特写,居然还有上体育课时微微冒汗,拉开拉链露出锁骨窝的!那是他最爱的地方好吗!更不要说有一张图书馆里偷拍的照片,鹿屿站在书架中间,抬头看向上面的那排书,阳光从侧面的窗子里正照在他的脸上,给轮廓镶了层金边,十五岁的少年,正是雌雄莫辩的时候,那漂亮的大眼睛里水光闪烁,红唇轻启,下颌的轮廓轻巧优美,而她们居然给照片取名叫做“少女的祈祷”!

神踏马的少女的祈祷啊!

罗星棋一面气到质壁分离一面把照片存下来预备舔屏。

鹿屿对于罗星棋的纠结毫无所知。一心一意地盯着他养手,伤筋动骨一百天,就怕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在外面鹿屿已经习惯了走在他的左边,以防别的人不小心碰到他的伤手,最近几天罗星棋却一定要他在右边,说自己累,要搭着肩膀。

周三下午校篮球队分组对抗训练赛,斯恪作为A组首发阵容上场,几个人约好去捧场,罗星棋坐在看台第一排向后望,满意地发现女生居多,而且都拿着手机,有个别还带着单反。

他故意揽着鹿屿的肩,亲密地跟他靠着,时不时附在耳边给他讲解每个队员的战力特点,两边的战术队形,斯恪在里面是个什么位置等等。

讲完了又要喝水,鹿屿像每次一样拧开了瓶盖把水递给他。他却没接,直接把嘴凑上去要喂。

鹿屿本来就被他耳边的低音炮和温热气息撩得心思恍惚,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弄湿了罗星棋的衣摆。

他赶紧掏出来纸巾去擦拭,那个位置有点暧昧,罗星棋岔开双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舔了舔嘴唇,半是享受半是焦躁地看着身前那晃来晃去可爱的小脑袋瓜,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转过头正看到杨婉兮眯着眼睛咬着手指,一脸兴味地看着他。

罗星棋勾勾手指,做口型:“拍张照。”

杨婉兮抓拍一张私信发过来,又问:“罗大少你在干嘛?撩而不娶是为渣哦~”

罗星棋在手机上打字:“我倒是想……”想了想又删掉了,回了一个贱兮兮十分欠揍的表情包。

鹿屿这场球赛什么都没看进去。最后连谁赢谁输都不知道,因为他发现罗星棋整场都在心不在焉,一直回头往后看。他忍不住也回头看了看,后面看台上好多女生,不知道他在看的是哪一个,但是不管他在看哪一个,鹿屿伤心地想,不久之后,他身边的位置可能都没办法再属于自己了。

2月14日情人节恰逢周五,整个校园里都在冒粉红色泡泡,男生女生不管有没有恋人全都收拾得光鲜亮丽,到处都看到半遮半掩的巧克力玫瑰花气球和包装精致的礼物。

早自习时班里一个女生过来送给鹿屿一小盒巧克力,说是班委办的活动,所有单身狗今天都有巧克力吃,鹿屿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了谢默默地把东西放到桌子里,像平常一样上课记笔记。

中午吃过饭回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被恶作剧了,课桌上放着长长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玫瑰花。上面压了一本扎着缎带的书,书上面还有一封信。

书是北川理惠的《三行情书》,信是什么信也不言而喻。鹿屿捏着书咬了下嘴唇,上课铃声响起,他把书塞进桌子。可那个盒子非常的大,藏都没地方藏,扔也不好扔,鹿屿站在桌旁,不用抬头就感觉得到大家的目光,也听到女孩子们的小声的惊呼和窃笑。

他此时并不知道大家惊叹的是送花人的性别和坦荡从容毫不遮掩的态度。只是忍住心中淡淡的怒意,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蹲下来把盒子暂且塞在了座位下面。

傍晚时天公作美,漫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到放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校园里回荡着校电台播送的情人节专题音乐,少年男女们迫不及待地奔出去汲取浪漫的空气,教学楼很快就空荡安静下来。

鹿屿坐在桌前没有动,他想等人走光了再处理椅子下面那硕大一盒花。

没想到李子轩也没走,他在最后一排坐着,专等着鹿屿。

今天他准备了鲜花礼物,音乐课结束的时候把陈晨堵在琴房,除了平时有意无意地各种示好,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正式告白了。

其实一开始他也就是觉得陈晨长得不错,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一定很好追,而且家世容貌堪与自己匹配,带出去不丢人。

等到陈晨拒绝了他并明白表示心有所属的时候,他才觉得不甘心,是不是真喜欢是次要的,输给鹿屿这样的小白脸尤其没面子,反而咬死了非追到手不可了。

这次他精心准备,找了很多人在旁拿着彩带拉炮助攻炒气氛,又买了女孩子最爱的T牌首饰,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没想到陈晨什么都不肯要,推让急了还冲他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道过歉了!也明确拒绝你了,请你不要再做出让别人误会的事!”

这个别人是谁不用问也知道。

所以李子轩攒了一肚子气专等着晚上来找鹿屿的麻烦。

他在后面运着气看前面座位上写字的鹿屿。看他白衬衫和羊毛背心穿得一丝不苟,肩削背直的样子就有种凌虐的欲望升出来。

鹿屿听到后面有动静,知道人没走光,还在做题。感觉有人走近,他停下动作,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动。

李子轩看着他干净的袖口露出来的纤细的手腕和嶙峋的腕骨,弯下腰捉住捏在了手里。

伸脚一踢,盒子从座椅下面窜了出来。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鹿屿腕间的皮肤,吹了个口哨,“够嫩的啊,怪不得有人愿意艹你这样带把的,送这么名贵的花,你得怎么浪才能报答?”

鹿屿握紧了手里的笔,抡圆了手臂一挥,站起来挣脱了钳制,黑色的中性笔在李子轩的袖子上划了重重一道黑印。

“李子轩。”鹿屿面无表情看着他,只有眼睛里面跳跃着点不耐烦,“你能成熟点吗。”

这一抡力道不小,李子轩袖子下的手臂一阵火辣的痛。

他怒了,猛地伸出手捏住了鹿屿细白的脖子,刚要说话,冷不防有个人推开门三步两步抢上来当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桌椅哗啦一声倒了一片,书本撒了一地。

罗星棋面沉如水,下颌紧绷,眼睛里的寒意锋利如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李子轩。

这一脚借着他急速跑动的助力,着实踢得不轻,李子轩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两声,他二话不说跳起来反击,抡圆了拳头照着罗星棋挥去。

鹿屿斜刺里冲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在李子轩胸口,将他撞得一趔趄,碰倒了身边的几张桌椅,又是稀里哗啦一阵响。

鹿屿张开双臂护在罗星棋身前,随手在桌上抓起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冲着李子轩一比,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别碰他!!!!”

他整个人都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双眼通红,浑身颤抖,胸膛急速起伏,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一样,一副马上要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不只罗星棋愣住了,连李子轩都傻了。

没有人见过鹿屿情绪激烈成这样,他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宠辱不惊的样子,就算被欺负也是压抑忍耐的,李子轩还记得去年带人在小树林里打他,他一脸的事不关己,带着点不耐烦,被围着连踢带打也一声不吭。

事情过后李子轩一直在等着老师找自己谈话,没想到鹿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既没有想办法报仇,也没见他多怕自己,就那么带着脸上的伤经过自己身边,眼风都不留一个。

罗星棋看着鹿屿站在自己身前,毫无所惧地面对比他高壮一倍还多的李子轩,心里一阵又酸又涩的心疼,他知道鹿屿之所以如此激烈地反抗,是因为怕动起手来伤到自己的手臂。

他瞬间冷静下来,伸出右手放在那剧烈抖动而紧绷着的肩膀上,柔声劝慰着:

“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别担心了,我不会受伤的。”

“李子轩,”罗星棋语气里充满了鄙视,“你这个loser。我不跟你打架,校规第二章第四则,严禁在校内打架斗殴,违者视情节轻重给予处分。上次你在校门口带人打伤鹿屿,人证物证都在,想办你分分钟的事。”

李子轩瞪着罗星棋:“学校你们家开的了不起啊,你当我会怕你。”

罗星棋嗤笑:“你也知道学校是我家开的,我没什么了不起,那你想想你自己,你有什么了不起?”

他握着鹿屿一边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今年才十五,学费生活费不用家里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照样考年级第一,拿特等奖学金,你呢?”

罗星棋嘴边挂着一抹嘲讽的笑,“你期末考了几分啊?离了你爸你妈算个什么?我罗星棋从小到大没佩服过谁,我就佩服他!别看他比你小比你瘦,要论才华论人品,我是你们班花我也选他不选你,你有什么不服气的?还在背后玩儿阴的,长得挺爷们儿的,做事能不能磊落点!”

李子轩上下打量了鹿屿一眼,冷笑了下,“行啊,姘头不少啊,有送花的有替你出头的,老师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掌上明珠是个卖屁股攀高枝的假清高吧!”

罗星棋眯了眯眼睛,怒极反笑:“说你氵壬者见氵壬好呢,还是恐同即深柜,你不会心里喜欢他不敢说吧!越喜欢谁越欺负谁那可是小学生干的事儿……”

“你少血口喷人,”李子轩急了,“你们自己爱搞基,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恶心吗!”

罗星棋正色:“嘴巴放干净点,少瞧不起同性恋,同性恋吃你家饭喝你家水了?懒得给你科普这种小学生都知道的事,你妈没教你什么叫基本的尊重吗?就你这样的,都不用我出手,信不信你们班腐女就能生撕了你。”

“李子轩。”鹿屿塌下了肩膀,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有轻微的眩晕感,他伸手按住了旁边的桌子,语气平静了下来,“上学期我只跟陈晨说过三句话,当然并不是因为你警告了我,而是我的确对她没有同学以外的任何想法,你和陈晨之间怎么回事我不感兴趣,我和别人之间怎么回事也与你无关,你来找我麻烦是没用的,你走吧。”

“还有。记住,你再惹他一次,”罗星棋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笑容,表情认真了起来,“就准备出国念高中吧,你知道我做得到。”

李子轩用手指住罗星棋点点头,擦肩而过时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砰地一声撞开门冲了出去。

鹿屿急忙捧住他的左手,急得声音都在抖:“怎么样?撞疼了没有?”

罗星棋咬牙忍过一阵剧痛,额头上立刻浮了一层冷汗,他吁了口气,露出点笑反过来安慰鹿屿:“没事,别担心。”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听到屋顶一排排荧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嗡声,两个人默默地对望着,鹿屿还没有从心悸中回过神来,傻傻地问:“你怎么来了……”

罗星棋不敢看他,默默地去扶起乱七八糟倒在地上的桌椅。

装花的盒子被踩坏了,里面整齐摆放的粉红色玫瑰花也散了一地,就剩几支完好的,其余的都被踩烂了,鹿屿有点尴尬地把花像收垃圾一样团吧团吧扔进破盒子里,绑好了扔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乔杨中午送花给鹿屿的事迅速地传开了,引发了腐女圈的年度狂欢,罗星棋看着偷拍到的照片中那盒子上Rose Only的标识差点没把手机捏碎,他怕鹿屿真的被乔杨给拐走,一下课就往普高部跑,没想到没堵着乔杨,倒是碰上这件事,他想起李子轩掐着鹿屿脖子的一幕还是难忍气愤,觉得刚才自己下脚还是太轻了。

“你怎么不告诉老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找你麻烦了吧。”

鹿屿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书本,拍打掉上面的灰尘,辨认了名字后挨个放在书桌上摞好,“还好吧,我没觉得困扰,反正早晚得跟他说清楚,想不明白是他自己的事,我没精力去管那些。”

他们默默无语地一起把教室恢复了差不多,天早都黑透了,然而雪没有停,而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两个人踩着一地的洁白柔软,慢慢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热闹劲过去了,情侣们都跑到校外去庆祝节日,雪地里还留着谁表白时点的心形蜡烛圈,整个校园里都没什么人,只有路灯静默地矗立,一团团晕黄的光里,雪花像棉絮一样飞舞个不停。

鹿屿心里乱七八糟的,刚才罗星棋对李子轩说的那些话给他造成的悸动与震撼还没有缓过来,他听着脚下的新雪发出的咯吱声,还在失神,以至于陈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吃惊,没什么反应地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在神游。

陈晨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星棋,罗星棋知道这下真要看现场了,苦笑了下,讪讪地往前走去。

陈晨不知道是在雪地里站久了还是在害羞,脸颊通红,她看着鹿屿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的脸,忍不住说:“对不起……”

刚说完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从小家境好,长得也不错,一直被周围人捧在手心里,从来都是被追的那个。

可是她实在是太喜欢鹿屿了,犹豫了很久,一封情书写了撕撕了写,满载着少女情怀的信到了鹿屿那里却如泥牛入海,连朵浪花都没翻起来。

其实她一直知道李子轩带着人在针对鹿屿,可是她心里又委屈又伤心,还有点生气,所以从没有站出来维护过他。

半年多过去了,委屈和伤心平复了,可是她还是喜欢鹿屿,越来越喜欢。

“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

鹿屿的声音低柔磁性,还带着点未消去的少年音。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其实我应该马上跟你说清楚的。”

陈晨不知为什么,眼泪越流越多,声音都哽咽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鹿屿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盖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为什么?”陈晨抹掉脸上的泪,“是怕影响学习吗?我……我可以等你,我们考同一所大学,等高考结束后……”

“不是。”

鹿屿抬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而哀伤,“不是怕影响成绩,也不是怕老师,我……”

他声音坚定,好看的面容在雪光的映照下,带着一种圣洁的味道。

“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鹿屿不知道,此刻罗星棋就躲在他们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他也不知道,罗星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真切体会到了心口被扎上一刀是什么滋味儿。

他靠在树干上,端着左手,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心底一片冰凉。

“是……是乔杨吗?”陈晨还在问。

鹿屿很久都没有回答,罗星棋不忍再听,他往前走去,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找个没那么冷的地方,最好再来杯烈酒。

鹿屿翻了翻口袋,找出一张纸巾,递给陈晨,“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他知道喜欢一个没办法喜欢自己的人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好好学习,将来你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陈晨接过纸巾,眼泪擦也擦不完,今天的鹿屿好像敲开了坚硬而冷漠的保护壳,露出了里面真正的性格,果然像她想的一样温暖又柔软,可是这温柔终究不是属于她的。

陈晨哭了一会儿,擦干了眼泪,努力露出点笑容,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又大又圆又红的大苹果,“不管怎么样,这个是我的心意,送给你,你去送给你喜欢的人吧,希望你们能幸福。”

鹿屿笑了,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仿佛春雪初融。

“谢谢你,我收下了。”

他告别了陈晨,往前追了很久才看到罗星棋的身影。

看着那宽肩长腿的背影,鹿屿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电视里放的一个电影,那里面有一句台词说,“我的心上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鹿屿捏着手里的苹果,觉得心里莫名涨满了勇气和快乐,紧跑几步跟上他,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的心上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两个人在纷飞的大雪里慢慢走。

罗星棋忍了好几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刚刚不小心听到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啊,我认识吗?”

他走了几步,没听到回答,一转头发现鹿屿停下了脚步,没有跟上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鹿屿正站在一个路灯下面,暖黄的光晕和成团的雪花将他包围住,头顶,肩膀,包括睫毛上都是一层软软的白雪。

鹿屿站在那,垂着眼睛捏紧了手中的苹果,他脑子里面回荡着罗星棋和陈晨的话,乱哄哄地没办法思考。

嘴巴没有了大脑的控制,却被心驱使了。

“我喜欢的人。”

“是你。”

一丝风也没有,周围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两个人隔着漫天大雪,沉默对立。

第十七章

罗星棋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的心上人站在一片洁白里,一束追光将他笼罩得如梦似幻,清秀的少年手里托着一只红苹果,在纷飞的大雪里静静伫立。

而这个人刚刚说喜欢他。

罗星棋轻轻地往前走,仿佛怕脚步重了惊醒了这个梦。

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却好像走了很久。

两个人站得太近了,脚尖和脚尖差一点就要碰到了,鹿屿仰起头,罗星棋的脸藏在灯光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自己的心事却全部暴露在灯光下。不过此刻他反而不紧张了,无所谓了,仿佛扔掉了一直以来背在肩上的巨石,有种豁出去之后的松懈感。

罗星棋看着鹿屿清水似的眼睛,那双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璀璨得像装了一个宇宙,爱意坦荡荡地表露着,毫不掩藏。

原来那天晚上喝醉后看到的并不是错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罗星棋的声音很轻,简直像是呢喃。

鹿屿仰头太久了,两人的对话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让人怀疑是否从未发生过。

罗星棋盯着鹿屿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抓起他的手,迈开长腿往宿舍走。

他走得很快,鹿屿被他牵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撞进宿舍门里,门砰地一声合上的同时,鹿屿被推靠在上面。

罗星棋有点喘,右手按在门板上,把鹿屿困在方寸之间。

鹿屿还没有适应黑暗,眼睛看不到,反而放大了其他的感官。四周全是罗星棋的气息,松木的香被浓浓的雪气掩住,男生阳刚的体味却逸散在空气中,无孔不入。

耳朵里是两个人的心跳,重得分不清彼此。鹿屿一手抓着苹果,另一只手攥紧了,想要留住被罗星棋紧抓住手的触感。

罗星棋低头看着他,呼吸渐渐平复。宿舍里暖意融融,落在鹿屿身上的雪很快化了,他的头发和睫毛都被打湿,窗外的雪光和灯光照进来,罗星棋渐渐看得清鹿屿湿润的眉眼。

他声音低而坚定,因为离得太近,像大提琴的琴弓在心弦上划过:“对不起。”

鹿屿早预期到这结果,心里仍是一阵痛。眼泪涌上来,他想低头,却被托住了下颌。

罗星棋把话说完:“如果你将来长大了,后悔了,我也不会再放开你了。”

鹿屿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罗星棋,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根本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罗星棋再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按着鹿屿的后颈把他紧紧拥抱在了怀里。

“谢谢你。”

他说,“谢谢你的勇敢,我还以为这辈子只能暗恋你了……”

鹿屿手里的苹果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房间里去。他慢慢伸手回抱住了罗星棋,头埋在他的肩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我是在做梦吗?”

罗星棋用手顺着他的头发,低头去亲他的头顶,胸膛随着说话的声音震动着:“如果谁这时候把我叫醒说我是在做梦,我就杀了他。”

两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了一夜的雪。

罗星棋靠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鹿屿窝在他的怀里。

罗星棋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耳朵,顺着手臂摸下来捏住了冰凉的指尖,两个人十指交缠着握住了手。

鹿屿心里涨满了一种平和宁静的安稳感,像是在汹涌冰冷的大海上航行了无数个日夜的小船突然找到了一个港湾,又像空空的屋子在风雪夜里终于等到了归人。罗星棋手掌的暖和热慢慢融化了他心底深处的坚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窗外的大雪,轻盈柔软地缓缓坠落。

情人节,京城下了今年冬天最后一场,也是最大一场雪。

天空放晴,春雪初融,大地已经有了点苏醒的迹象。

罗星棋整个人都仿佛是春天的化身,简直像个小太阳,用笑容温暖全世界。粗线条如斯恪都忍不住问他:“你最近怎么老是笑得这么春情荡漾的?”

“你猜。”

罗星棋挑了下眉,露出酒窝,是他一贯痞痞的笑。

他并没有被两情相悦的甜蜜冲昏头脑。相反,他最明白什么是人言可畏。李子轩的话提醒了他。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性向,但在乎鹿屿的清誉。

他并不打算过早地公开两人的恋情,他要的是天长地久,守着鹿屿长大,积蓄自己的力量,护着鹿屿一步步脚踏实地过好每一段人生。

而鹿屿对他更是全然的信任与爱。罗星棋说怎么样便是怎么样,不需要任何解释,一丝疑虑都不会有。

但是比较亲近的朋友还是得小范围的出个柜。

手术一个月后,罗星棋终于被获准除掉护具,进入复健阶段。

重获自由当天,他在红顶轩请客,群里说是人人必到,因为有大事宣布。

午饭前大家陆续到了,高瓴最后一个进来,眼镜蒙了层白雾,他也不擦,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瘫抱怨道:“我说罗大少,有什么事不能群里说?斯恪这厮昨晚拉我打了半宿排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起来吗?”

斯恪鄙视他:“说你弱鸡你还不服,你就是太缺乏运动。”

杨婉兮掏出手机在微信上敲了鹿屿一下,一面问:“小天使怎么还没到?”

他们像往常一样自顾自聊天,罗星棋靠在椅背上,左手揉捏着一个红色五角星形的复健球,咳了一声,

“他今天不来。那个什么,今天叫大家来呢,主要是跟你们出个柜。”

“……”

聊天声戛然而止,替代的是死一般的静默。

“而且兄弟我脱单了。”

静默。

“我男朋友你们也认识,就是鹿屿。”

默。

罗星棋欣赏了一会儿四脸懵逼,可是沉默的时间有点太长。

“行了,演过头了啊,给点儿反应。”

斯恪看了下手机:“我没记错啊,离愚人节还一个月呢……”

杨婉兮低头掰了掰手指:“没记错的话你交过三个‘女’朋友,算上暧昧的有五个?”

高瓴一把摘下眼镜:“你……是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罗星棋点点头:“这件事暂时需要你们保密,等他成年了我们就结婚。”

几个人被他二话不说叮叮咣咣投下的重磅炸弹炸到傻眼。

罗星棋失笑:“至于吗各位,不就出个柜,有这么震惊吗?”

斯恪眼睛乱晃,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发小:“出柜的不是老萧吗?为什么是你先找到的男朋友?”

大家看向萧骏。

萧骏一直在沉默,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桌子上的白瓷茶杯,出了半天的神,突然垂下眼睛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抬头说:“我投支持票,祝你们幸福。”

罗星棋靠近他伸出右手,萧骏无奈地拍了一下。

“我反对!”

高瓴义正言辞:“禽兽啊你,我们小鹿才十五岁。”

罗星棋反问他:“十五怎么了?你初恋可是连十一岁都不到呢。”

高瓴拿眼睛斜他:“那不一样,我跟我初恋可没同处一室朝夕相对的。”

罗星棋皱眉拈起果盘里一颗龙眼扔他头上:“想什么呢你,我们是纯洁的恋爱好吗?我到现在连嘴儿都没亲过呢容易么我。”

斯恪嘿嘿笑:“哦那你还真挺能忍的啊,忍者神龟。”

杨婉兮捧脸:“最冷cp如今要奔现撒粮了?嘤——”

伤愈后罗星棋还是回家住,偶尔借口有事太晚了或者第二天早上需要早到才在宿舍留宿,没办法,两个人在一起实在太考验自制力了。

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下了课饭都不想吃就直奔宿舍,一对上眼就火花四溅,牵个手都秒硬,抱在一起谁都无所遁形,罗星棋第一次把手伸进鹿屿的衣服里摸到紧致纤细的腰身时差点化身饿狼,猛地想起邵老师的谆谆教诲,当时就给跪了。

这才明白他妈老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一天,那番话就是在警示他,鹿屿还没成年,个子还没长起来呢,你看着办。

他看着办,他能怎么办?忍呗。

回家待了一晚,第二天罗利军做东,包了城中有名的会所大宴宾客,庆祝父子二人有惊无险,洪福齐天。

罗星棋碍着面子陪喝了几杯,饭局结束后赶紧叫司机送他回集贤公馆。一路上只嫌车开得太慢,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飞回去。

好容易到了家,心急火燎地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一屋子的温馨安静,鹿屿穿着米白的棉质家居服,光着脚丫子跪坐在茶几旁学习,细白的脖子低垂着,听到开门的声音,黑黑的小脑袋瓜扬起来,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笑。

罗星棋斜靠着玄关的门框,歪着头看他,觉得一晚上的燥都消散了,心里像灌了一泓温泉,又暖又荡漾。

“来,”他冲鹿屿伸手,“哥哥抱抱。”

鹿屿听话地站起来,光着脚走过来抱住他,罗星棋低头在他颈边嗅来嗅去:“你洗过澡了?好香啊。”

两人用的日用品都一样,但罗星棋总觉得洗发水也好,沐浴露也好,混合了鹿屿的体味之后变得甜了。

鹿屿缩了缩脖子推开他说:“你喝酒了?医生说可以喝酒的吗?”

罗星棋张开手配合地脱掉外套,鹿屿卷起他的袖子仔细看,又把右臂拿过来对比。

微创刀口如今只剩下几个深色的点,显得被护具禁锢了一个多月的手臂颜色有点苍白。

罗星棋把手里的复健球随手扔在旁边,搂着鹿屿进来说:“别担心了,医生说什么事都没有,过阵子就能打球了。”

他喝了杯鹿屿泡的蜂蜜水,在浴缸里泡了个澡,心里的燥意又有点翻起来。

今晚他其实喝得不多,远没到醉的程度,但大概是血液里的酒精被热水一蒸,有点兴奋。

鹿屿站在床前拿着吹风机正在给他吹头发,罗星棋盯着那微微拂动的宽松的衣襟,忍不住伸出两只手隔着衣服握住了眼前的腰。鹿屿僵了一下,关掉吹风机。

罗星棋抬头去看他,鹿屿的眼波温柔似水,眼睛里一片坦荡信任,没有一丝害羞和遮掩,罗星棋知道如果此刻自己说要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脱光衣服躺下。

罗星棋用手掌托住鹿屿的下颌,手指捏在脸颊上,把他的嘴巴捏成了嘟起的形状,拉到自己的面前,像每天一样,含住柔软的唇瓣吸吮啃咬了一会儿。

不够。他心里说。

“宝宝,我想亲你。”

鹿屿愣了一下,不是正在亲吗?

罗星棋看他懵懂的样子,笑了,他的宝贝实在是太纯了,“你不会以为这就是亲了吧?”

他站起身,立刻将鹿屿整个笼罩住了。

第十八章

雪化尽的时候,春天正式来临。大地抖落了禁锢一冬的冰雪外壳,嫩嫩的绿色一点点钻出来。

鹿屿也仿佛抖落了身上十几年来的灰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人生突然变得有盼头,每个今天都有了意义,每个明天都值得期待。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五官,一样每天安安静静的上课放学,可是人人都感觉得到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大概是褪去了阴郁,整个人都和顺了。

他除了跟班里几个学习比较好的同学交往多了些,每天依然是独来独往,少男少女们从来不缺八卦,见他与乔才子的绯闻没有了后续,慢慢地也就遗忘了。

周五晚上放学的时候鹿屿被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拉住问一道化学题,他解了半天也没解出来,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其他几个学习不错的也围过来看,几个人拿着答案往回反推,才推测出应该是条件里的一个小数点印错了。

解决之后鹿屿看了下手机,急急忙忙收东西,他今晚要回家,罗星棋让他跟自己吃过晚饭再回去,时间过了有一会儿了。

背着书包往外走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气质很儒雅,像是在等人。

鹿屿认出来是乔杨。印象中是个礼貌到有点冷淡的人,现在却看着自己露出了略带宠溺的和煦微笑。

走廊里平时早就走空了,现在好多女生装作有事没做完,正在聊天或打扫卫生的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鹿屿走过去直接问他:“学长是在等我吗?”

乔杨点点头:“我来送你回家。”

鹿屿点点头,说:“稍等。”

他回到自己书桌前,把桌肚里面乔杨借给他的那本《思无邪》,还有附着信封的《三行情书》一并拿出来。

乔杨看着他举在自己面前的书,神色冷了下来。信封上花纹繁复的火漆完好如初,证明着这封信根本没有被打开过。

“对不起。那盒花被踩坏了,多少钱,我可以赔给你。”

乔杨盯着鹿屿:“我能问为什么吗。”

鹿屿坦荡地看着他:“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乔杨冷笑了一下,他知道鹿屿平时跟谁走得近。“萧骏吗?还是国际部那个女生?”

“跟你没有关系。”鹿屿依旧平和地说,语气并不激烈。

乔杨看着鹿屿的脸,生活和爱情的顺遂滋润了他的气色,他的皮肤白得莹莹发光,额发柔顺漆黑,鼻梁高挺,唇角幼嫩,精致得让人心悸,而罗星棋带给他的情欲体验又让他本来就颇具风情的眉梢眼角添了丝不易觉察的媚意。乔杨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鹿屿,你还太小,那些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以为他们是真心跟你做朋友吗?他们不过是看你单纯可爱,逗着你解解闷罢了,等他们玩儿够了……”

“乔杨!”

罗星棋站在走廊里,沉声打断他的话。浅蓝色破洞牛仔裤包裹的长腿迈开,几步就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的脸色很难看,平时总是笑眯眯弯起来的凤眼此刻眼尾斜飞,凌厉地吊着,异乎寻常的身高给乔杨造成不小的压力。

他从鹿屿手里拿起那两本书,塞到了乔杨怀里。

“人不是玩具,不能拿来逗闷子取乐。鹿屿是我们的朋友,他帮过我们很多,每个人都很尊敬他,喜欢他。”

他回头看了鹿屿一眼,语气柔和了点,接着说:“他的确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因为他将来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有出息,但那不妨碍他跟我们成为朋友。麻烦你不要用你狭隘的世界观去恶意的揣测别人,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请你尊重他。”

他回头对鹿屿说:“还有事吗?我们走吧。”

鹿屿点点头,两个人没再看向一脸愤懑的乔杨,并肩朝着楼梯口走去。

没人的地方罗星棋忍不住笑起来,他家宝贝在感情上实在是单纯直白,跟自己表白时一个直球扔过来,拒绝也拒绝得毫不委婉,也难怪乔才子会恼羞成怒了。

“你笑什么?”问是问,鹿屿自己也跟着笑了。

“我笑你可爱,那你又笑什么?”

鹿屿还在笑,眼睛亮亮的,“看见你笑我就想笑。”

“嘶……”罗星棋眯着眼睛看他,吸了口气,“别撩我啊,今晚不想回家了?”

几天后,杨婉兮课间举着手机反坐在罗星棋前面的座位笑着说:“罗少,恭喜你呀,你和小天使的cp现在火了,乔才子被撅得不要不要的,你开心吗?”

罗星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翻看。

论坛里好几个热帖都在讨论那晚走廊里的事,乔杨被添油加醋地描写成了求爱不成就口出恶言的阴谋论者,而罗星棋是关键时刻出来救美的大英雄。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罗星棋摇头,“我一共就说了两句话,我们也根本没打起来,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杨婉兮有点担心:“会不会对你的大计有影响啊?”

“没关系,”罗星棋冲她挤了下眼睛,“顺其自然,大不了就出柜,哥没在怕的。”

杨婉兮翻白眼:“不要再给我塞狗粮了好吗?”

罗星棋皱眉,“有吗?我和鹿屿可是很低调的好不好,在学校连手都不牵。”

“切,你当我们瞎。”她想了想,点点头,“嗯,我们是快瞎了,被你俩闪瞎的。”

她凑上来:“你那番诚恳又爷们儿的发言又给你招来了一大批迷弟迷妹,你的热度马上就要赶超萧总攻了,你要不要趁热打铁跟他竞争一下校草的席位啊?”

罗星棋拿手里的笔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本草已经有主,就让狂蜂浪蝶们去祸害咱们的萧总攻吧!”

六月,惠德送走了又一批毕业生,狂欢后的校园满是五颜六色的水球皮和撕得粉碎的书本卷子,后勤部带着人整整打扫了三天才干净。

期末考之后鹿屿迎来了第一个不用打工的暑假。他从攒的奖学金里拿了一万块给家里,说学校有事情,不能回家住,连人带书搬进了集贤公馆。

张桂琴只要见到钱就好,虽然小儿子不在家没人帮他做家务,心里不大乐意,但想想少一个人吃穿,能省一笔钱,也就算了。

罗星棋这个暑假哪也不去,专心致志地带鹿屿疯玩儿起来。

这天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鹿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罗星棋歪在书柜前面的懒人沙发上看书。

他接了个电话,用英语说了没几句就跳了起来,吓了鹿屿一跳。他点着头,嘴里连连说着OKOK,然后挂断了电话。

罗星棋走过来胡撸了一下鹿屿的头,笑着说:“我表哥要来,到时候可能得带他一起玩儿,行吗?”

鹿屿听他讲过自己的姥姥家,邵家是民国世家,建国后的历次运动中屡遭劫难,改革开放没多久就举家移民了,邵华为了罗利军,不顾家里的劝阻留下来成家生子,因此国内几乎没什么亲属了。

鹿屿听朋友们言谈中提到过这个表哥,知道是罗星棋大姨的独子,是个纯正的ABC,比罗星棋大两岁,在耶鲁读大学,是个学得好玩儿得也好的厉害角色。罗星棋小时候常常去美国度假,小学时还在那边待了一整年,两人从小玩儿在一起,感情很好。

“嗯,我没问题的。”鹿屿点头,“他什么时候来?”

罗星棋打开手机查看机票信息,“后天下午。”

那天下午是个雾霾桑拿天儿,罗星棋在机场的国际到达区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身形纤细消瘦的青年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他面色冷淡,一脸疲态也遮不住俊美的容貌,见到罗星棋之后,勉强露出了点懒懒的笑,上前勾住了罗星棋的脖子,在他背上轻拍了拍。

两人外公的母亲是世家里出名的美人,因此邵家人人容貌不俗,两人一个帅气一个俊美,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Andrew,好久不见。”罗星棋把他从身上扯下来。

安德鲁皱眉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不要再喝牛奶了。”

罗星棋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187,比你上次见我高了五厘米。”

两人坐上车,安德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空气一脸的不高兴,罗星棋问他:“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个季节的京城吗?怎么想着现在来玩儿?”

安德鲁斜睨着他:“我有什么办法,暑假你不肯去美国,只好我来了。”

他凑近罗星棋,用手去拨他耳垂上的克罗心半环耳钉:“你穿了新耳洞?什么时候的事?”

罗星棋觉得痒,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寒假的时候,在瑞士。”

安德鲁收回手,靠着椅背咬了咬手指:“小姨和小姨夫在家呢?”

罗星棋说:“在呢,等着给你接风。”

安德鲁皱着眉,不胜疲惫的样子:“见过面之后送我去你的公寓,不想住在家里。”

罗星棋想都不想:“不行。”

安德鲁诧异:“为什么?”

“家里多好,阿姨做饭好吃,我爸妈又不常在家。”

安德鲁脸沉了下来,“我不喜欢吹空调,我要住你的公寓。”罗星棋的公寓汇集了各种新型科技,常年恒温恒湿恒氧,24小时新风,还有空中花园,的确是舒服。

罗星棋无奈地叹气:“有个朋友家里不方便,公寓借给他住着呢。你不爱住家里,去住香椽山的别墅总行了吧?那边空气好,整栋别墅就你一个人,想怎么作都行。”

安德鲁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铃,谁不知道罗星棋的公寓是他的私人地带,所有的宝贝全存在那里,会借给别人进去住才见鬼了呢。

他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了话题说别的去了。

一家人厮见完毕,大少爷安德鲁慢条斯理地挂好两大箱行李,又拉着表弟喝完红酒叙完旧,终于开始睡觉倒时差的时候都快午夜了。

罗星棋看看时间,犹豫了一下,担心鹿屿还没睡在等自己,发了条微信过去:睡了吗?

鹿屿回得很快:还没。

罗星棋发了视频邀请,鹿屿接起来,冲着镜头露出笑脸。

罗星棋盘腿坐在床中间,怀里抱个枕头,一脸歉意:“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忘了跟你说了别等我了,对不起啊。”

鹿屿还是笑:“我没关系的,不过还以为你会回来吃晚饭,做了你最爱吃的梅子排骨。”

罗星棋故意瞪大眼睛:“真的吗?那我现在就回去!”

鹿屿笑出声来:“别急,给你留了一大碗呢,明天能回来吗?”

罗星棋点头,“吃过早饭我就回去。”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点,假想着鹿屿脸颊的触感,放低了声音问:“想我吗?”

鹿屿对他向来坦诚:“想。”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情话,恋恋不舍地挂断了。

安德鲁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穿着丝质睡衣走下楼来吃早餐,对着阿姨煮的银丝鸡蛋面皱眉说:“有咖啡吗?”

罗星棋起身去厨房开咖啡机煮咖啡给他:“你就是挑食,不然哪能比我矮这么多。”

安德鲁坐在桌前等咖啡,手指哒哒地敲着桌面说:“今晚安排一下,见见你的小朋友们。”

罗星棋站在咖啡机前面沉吟了一下回说:“好的,正好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

他攒的局不大,十几个人,除了没出去的萧骏和高瓴,故意叫了几个出国念书回来度假的同学和几个世交子弟,都是安德鲁没见过的生面孔,在D字头那家新派烤鸭定了包房。

罗星棋让萧骏去接的鹿屿。鹿屿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罗星棋身边坐着一个人。

跟罗星棋如出一辙的凤眼,却不像罗星棋那样总是含着笑意,眸光清澈,带点冷意。俊美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不是很认真的在听别人讲话,很瘦,一身清冷冷的略带锐利的贵气。

鹿屿看到他耳朵上也戴着一颗黑色六芒星耳钉,才知道罗星棋的耳钉原来是一对儿,另一个在这里。

安德鲁懒懒地抬手跟萧骏打了个招呼,两人聊了几句,用的是英文,鹿屿的英语是纯正的应试英语,听说都烂得不行,没有听懂。

萧骏跟其他人握手打招呼,轻描淡写地介绍鹿屿说是自己带来的朋友。

安德鲁看鹿屿年纪不大,虽然长得很好,但穿着十分普通,萧骏既没说名头也没说家世,以为只是他的某个小跟班,并没有放在心上,眼光只一掠就过去了,头都没点一下。

吃饭的时候聊的话题跟平时很不一样,鹿屿非常陌生,都是再讲些哪个哪个政策是什么风向,某某人的公司被恶意收购,背后是什么势力,哪里上市哪里停牌的,而且几乎基本一半都在用英文,罗星棋的表哥似乎的确是非常厉害,他说话的样子很自信笃定,声音不大,众人听得非常认真,频频点头,鹿屿什么都听不懂,只好专心的吃饭。

罗星棋平时很注意鹿屿的吃穿用度,贴身的别人看不到的都是好的,露在外面的向来不带牌子,今天他只穿了件优衣库最普通的插肩白T,衣服素得连个logo都看不到。一件卡其色九分裤,也是街边常见的学生牌,在一屋子的奢侈品和潮牌中反而寒酸得有点引人注目,可是他实在是长得好,气质沉静自持,安安静静往那里一坐,细白修长的手指执着白瓷杯垂眼喝茶的样子很是撩人。再加上萧骏对他照顾有加,因此不少人默默误会了。

罗星棋的本意是带他来不显山不露水地在安德鲁面前混个脸熟,为日后做好铺垫。

安德鲁的确一开始忽略了他,甚至连名字都没太记住。可是当他无意间瞥见鹿屿悄悄地往罗星棋盘子里放东西的时候眯了下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安静清秀的少年来。

鹿屿夹了一块栗子鸡里的栗子,咬了一小口发现意外的软糯甜,他知道罗星棋最爱吃栗子,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咬剩的栗子放在罗星棋的盘子里。

罗星棋状若无意,右手执着筷子夹起来一口吃掉了,左手却不着痕迹地在桌子下面按着鹿屿的大腿捏了一下。

席上一道白灼竹节虾,鹿屿剥了几只放在小骨碟里,淋上芥末酱汁,轻轻推在两人中间,烤鸭上来,又拿薄饼按罗星棋的口味卷好了偷偷放在他盘子里。

安德鲁冷笑,巴上一个萧骏还不够,居然还想着爬墙,外表清纯的心机boy他见得多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倒是第一次。

鹿屿在洗手间里垂着眼睛洗手,冷不防被人捂着嘴巴拥进了厕所隔间。

罗星棋手臂紧箍着鹿屿的细腰把他抱起来头埋在胸口乱蹭:“宝宝,我好想你。”

安德鲁远来初到,父母又忙,不好把客人一个人扔在家里,因此这几天两人只在公寓待了一会儿,罗星棋想鹿屿想得受不了。

鹿屿被他蹭得痒痒,抱住他的头笑了一下,在罗星棋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罗星棋把他放下来,鹿屿的手臂还恋恋不舍地勾着他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亲到一块儿去。

鹿屿高仰着头,紧闭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迷醉的模样格外勾人,罗星棋硬了,手覆在鹿屿紧翘的臀肉上揉捏,鹿屿被他一揉立刻腿软的不行,觉得身子都要化了,松开嘴巴伏在他肩膀上吐出一点低吟。

罗星棋理智还在,知道现在可不是好时机,连忙拥住他拍抚,等两人平复后开门出去了。

鹿屿坐在马桶盖子上两手托着下巴微笑了一会儿,出去洗手。

正洗着,有人推开洗手间厚重的黑色大门走进来,也开了水龙头,鹿屿抬头在镜子里撞上安德鲁打量的目光。

刚想打招呼,安德鲁歪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张嘴说了一串英文。鹿屿隐约听懂是在问他家里做什么的。

鹿屿刚在席上听过他讲中文,回答道:“对不起,我英语不好。”

安德鲁鼻子里哼笑了一下,伸手抽了一张擦手纸,边擦边用中文说:“小朋友,做人不要太贪心,这山望着那山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说完把团成一团的擦手纸塞在鹿屿手里,转身语带嘲讽地说了声:“Thank you.”

回程的路上安德鲁面色不善地问:“Rex,萧带来那个人跟他什么关系你是知道的吧。”

罗星棋回眸看他一眼,认真地说:“他叫鹿屿,他跟萧骏是朋友关系。”跟我是情侣关系。

安德鲁嗤地一笑:“他还真是不挑,只要长得不错,什么货色都要。”

罗星棋皱眉看他,直接用英文说:“Andrew,注意你的措辞,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请尊重他。”

他声音不小,语气很不好,安德鲁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地瞪着罗星棋。

罗星棋捏着鼻梁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Andrew,请不要对他怀有敌意,你还不了解他,等你认识了他就会知道,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他笑了一下:“等你们一起玩几次,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安德鲁转过脸看窗外,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第十九章

安德鲁没想到,罗星棋说一起玩儿,就真的是一起玩儿。

他坐在马术俱乐部的遮阳伞下一脸阴翳地看着前面。

罗星棋正双手握着鹿屿的腰扶他上马,鹿屿已经来过几次,跟马儿之间建立了不错的感情,要领也掌握得很好,此刻端正地坐在马上,姿态很漂亮。

罗星棋像是不放心教练一样,亲自拉着缰绳带他走了一圈,才放开了让他跑一跑,自己则拎着马鞭站在旁边看着,一脸的宠溺与自豪。

安德鲁认得那是罗星棋自己的马,就算他也只是骑的俱乐部的马,鹿屿居然骑罗星棋的马!

那天去箭馆也是,罗星棋自己没射几箭,一直贴着鹿屿的身后帮他固定手肘,调整姿势。两人离得太近了,安德鲁在隔壁的箭道上看过去,简直以为他们在借机耳鬓厮磨。他心不在焉,一壶箭射得七扭八歪,没一个中靶心的。

去游泳,他游个一圈上来就找不到人了,四处看了半天才发现,罗星棋在浅水区托着鹿屿的腰腹在教人游泳,笑眯眯的充满耐心的样子,人肉游泳圈当得不要太开心。

他回头去看萧骏,发现他安之若素的样子,仿佛见惯了,安德鲁越发不明白三人到底什么情况了。

八月中旬,京城进入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气温每天都在40度左右徘徊,去年这个时候,鹿屿早晚两班倒的打工,今年却被罗星棋领着去了东郊的湖边别墅避暑。

安德鲁午睡醒来走下楼。别墅里安安静静的,高瓴和一起来的一个朋友正在客厅下国际象棋。鹿屿在厨房里料理晚餐的材料。附近的餐厅味道一般,连着几天吃过来,众人都有点兴趣索然,鹿屿做了一次饭,大家吃过之后更是不爱去了,干脆半买半做,由鹿屿做起了主厨。

安德鲁倒了杯果汁,看向窗外:“外面什么东西乱哄哄的?”

高瓴拿着棋子边思考边回答他:“今天七夕呀,中国版情人节,旁边公园晚上有个音乐节。”

安德鲁点点头又问:“Rex去哪了?”

高瓴伸头看了一眼厨房,悄声说:“去湖边,准备点东西。”

安德鲁疑惑地回头看一眼,刚想问准备什么,高瓴已经低头去捏棋子了。

晚饭过后大家都去音乐节看live,罗星棋在厨房帮忙打扫,鹿屿看看时间,差不多开始了,他按下洗碗机的开关说:“你先去吧,我还差一点点,马上就能做完。”

罗星棋说:“不急,我等你。”

鹿屿把他往门口推:“你先去吧,很近,我找得到路。”

别墅里没人,罗星棋趁机把他抓过来长长地亲了一口:“我等你一起走。”

鹿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快手快脚地收拾好了,拎起硕大的垃圾袋说:“走吧。”

罗星棋右手抓过袋子,左手把鹿屿牵住,带他出了门。

走着走着鹿屿觉得不对:“我们好像走反了吧?为什么越走音乐声越小呢?”

罗星棋老神在在地踱步:“是呀,我是故意的,我要把你拐走,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鹿屿被他带到了空无一人的湖边。月色很淡,星星撒了一天,音乐节的电吉他和鼓点声遥遥地传过来,更显出湖边的静谧。不知是谁在岸边搭了个尖尖的白色帆布小帐篷,还缠了彩灯,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简直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鹿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罗星棋,他记得昨天来湖边没看到有这个啊。

罗星棋拉着他走到帐篷旁边,推推他的肩膀:“进去看看。”

帐篷小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在里面坐着。鹿屿弯腰钻进去,立刻惊呆了。

尖顶上吊着盏星星灯,照亮了小小的空间。白色的长毛软毯子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结着缎带的礼物盒子,盒子上面贴着卡通数字,鹿屿数了数,一共十六个。

数字1的盒子上贴着一个便利贴,写着“拆我”。鹿屿跪坐在毯子上,解开蝴蝶结,盒子里面是个银色的长命锁,低下拴着三个小铃铛。

数字2里面是个黄色的橡皮鸭,他捏了捏,发出了几噶几噶的声音,鹿屿忍不住笑起来。

3是个玩具卡车,4是乐高小人,5是一盒棒棒糖……他缺失的全部童年和少年时代,都被罗星棋装进了礼物盒子,一块儿送给了他。

鹿屿坐在长毛毯子上,一边拆,一边哭,一边笑。

第十六个盒子小小的,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带着纹身的脚踝的特写。

鹿屿认得那是罗星棋脚踝上的纹身,一颗漂亮的鹿头。

他抽噎着,用手臂抹了一下眼泪。

外面“砰——啪——”地一声响,彩色的光照进帐篷里来。

鹿屿拂掉满身的纸屑缎带,钻出去,恰巧一朵大烟花正炸开在湖面上,水天一色,灿烂得仿佛在下烟花雨。

罗星棋手里捏着一个小蛋糕,小蛋糕上面插着根点燃的蜡烛,站在烟花下面,笑着说:“宝宝,生日快乐。”

鹿屿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分辨了半天,这一切太像一场梦了。不,应该说他连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很想笑,可是眼泪和陌生的哽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他抖着声音说:“今天……真的是我的生日吗?我从来没过过生日呢。”

罗星棋站在一天一地的璀璨里,高大笃定地像个天神一样,说的话仿佛一个承诺:“今天是七夕,你生在七夕,以后没人会忘记你的生日了,我会一直陪你过生日的。”

他举起手里的蛋糕:“来,许愿吹蜡烛了。”

鹿屿痴痴地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蓄满了眼眶的泪像小溪一样扑落落滚下去,他虔诚地在心里念了半天,才睁眼珍而重之地轻轻吹灭了蜡烛。

两个人偎在一起,默默地看焰火,鹿屿捧着那个简单的纸杯蛋糕,像捧着什么珍宝,罗星棋低头看着他,想看着什么回去的时候鹿屿不要帮忙,执意一个人背着礼物袋子,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一个终于淘到金子和宝石的小矿工。

罗星棋洗过澡出来,正在喝水。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打开一看,鹿屿垂着眼睛,有点紧张的样子站在门口,应该刚洗过澡,发梢还湿着,T恤的领子浸湿了一块,锁骨窝里还汪着点水。

罗星棋有点恍惚,突然就想起了去年夏天那场暴风雨中被他拖进屋子里湿透的瘦小少年。

这次来看音乐节的朋友不少,罗星棋担心人多口杂,跟鹿屿的卧室都没有安排在同一层,而且从安德鲁来之后两人就再没机会睡过同一张床,亲一下都要偷偷摸摸的。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罗星棋猛然意识到,别墅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而鹿屿主动来找他,意味着什么。

他搂着鹿屿一转身,关上门,落了锁。

鹿屿本来就有点紧张,听到落锁的咔嗒声更是立刻羞红了脸。罗星棋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个运动短裤,赤裸着上身,脖子上惯常叠戴着几条粗细长短不一的项链。鹿屿眼睛不好意思看他轮廓鲜明的胸肌腹肌,就盯着项链坠子看。

罗星棋看着他略微湿润,还带着水汽的发旋,两边露出一点红色的耳尖,忍不住弯下腰去叼了一口。

鹿屿惊喘了一声,细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捂住了右耳。

然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鹿屿双手抬起,伸到背后抓着T恤一把脱了下来,又弯身来快速地扒掉了自己的裤子踢到了一边。

罗星棋:“!!!!!”

两人虽然第一次亲吻就已经坐上了云霄飞车,但实际上罗星棋牢记着邵教授的逆耳忠言,一直非常克制,让鹿屿用嘴也只有那一次而已,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亲亲摸摸避免不了,但最终也只是用手帮帮对方,并且罗星棋坚持不准鹿屿过于频繁的泄精,担心他长不高个子。

如此裸裎相对,真真切切是头一回。

面对面的两个人都在喘,鹿屿仰头看着罗星棋,坚定地说:“我今天满十六岁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还想要一个生日礼物。”

少年袒露着雪白柔润的身躯,脸上是献祭一般的忘我与虔诚。

最近几个月他长了些肉,躯体虽然仍带着少年特有的圆润质感,但由于很小就开始重体力劳动,肌肉的线条清晰又舒缓,已经有了青年秀颀的雏形。白嫩的胸膛上镶着红豆似的两粒。

罗星棋第一反应是想拿浴巾把鹿屿包起来。

然而当他把双手放在鹿屿肩膀上的时候,却好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吸住了。

……

两人简单清理过后抱在一起,罗星棋靠坐在床头,一手环着鹿屿的肩,一手抚摸他的鬓发,轻声说:“宝宝,虽然我没有说过,但你知道我爱你对吗?”

他以为鹿屿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毕竟自己不像萧骏,天生是弯的。也许他会害怕自己是因为不能接受同性的身体,所以迟迟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天知道拜中国好gay蜜杨婉兮同志所赐,自己早就已经遐想过鹿屿后面的好风景,并在春梦里对他用过各种姿势了……

鹿屿的手指把玩着垂下来的各种项链坠子,十字架,羽毛,“巴黎和平”环,点点头:“我也爱你。”

他伏下身去摸罗星棋支起来的那条腿,顺着一直摸到脚踝上,仔细看那里的纹身。

其实鹿屿根本不需要安全感,跟罗星棋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他从不去想明天或者未来怎么样,不是逃避,只是单纯地觉得现时的幸福已经让他无暇去顾及其他。

“你要记住,”罗星棋把他捞回来,捏着他的下巴尖抬起,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在我心里,什么也没有你重要,你的健康,你的前途,都跟我们的将来息息相关,明白吗?”

罗星棋去吻他的长睫毛:“好好吃饭睡觉,专心长个子,我守着你,等你长大……”

鹿屿眼睛亮亮的,乖乖地点头说:“好。”

第二十章

回程的时候暑假已经快要结束了。鹿屿这个暑假玩儿得飞起,第一次需要在假期末尾集中赶作业。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跪坐在地毯上,趴着茶几写卷子,门口的呼叫器亮起来,集贤公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安德鲁站在客厅里,白着一张脸攥紧了拳头。那天晚上他在湖边远远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烟火,就已经猜到了这个鹿屿根本就不是萧骏的人,公寓里也根本没有什么“借住”的朋友,这不过是罗星棋金屋藏娇的借口而已。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表弟,碍着血缘和性向两重关系,叫他求而不能得的人,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么叫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给掰弯了。

可猜到跟亲眼看到毕竟是两码事。

跟他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不一样,这里变得整洁干净,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很多东西都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是一对爱侣,鹿屿穿着罗星棋的大T恤,短裤在下面露出一点边缘,光着两条细白修长的腿,荏弱而清纯的样子,让他蓦地想起了那晚别墅里,他躲在罗星棋的门边听到他粗喘着喊“宝宝”的声音。

嫉恨和暴怒像黑风暴一样在他的心里卷起。

他盯着鹿屿的眼睛,心里翻了好几回个儿——。

他,他们,不过还是孩子而已,十六七岁小孩子的“爱情”哪能当真呢?也许根本不用管,过几个月自己就散了。

他回神,鹿屿还是坦荡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纯了。没有任何恐惧躲闪,也没有算计和欲望——因而显得尤为坚定。

不行。绝不能这么放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就该看看大人的世界,吃点亏长点教训才会听话。

鹿屿看着罗星棋的这个表哥,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地看住自己,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从第一次见面在洗手间里被警告之后,自己就被面前的人彻底的无视了。虽然不交谈不对视,但鹿屿还是感觉得到自己在无时无刻地被审视着。

只是他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观感,何况他从不觉得跟罗星棋的事情是不对的不好的。至于如何向家人朋友出柜啊,未来如何啊他更是从没考虑过。

他已经摘下了自己的天空中,唯一的,最想要的一颗星星。

手捧星星本身的幸福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想别的。

安德鲁心里翻江倒海了半天,突然微笑了:“Rex让我来接你去个地方,他去跟Uncle吃饭,结束来找我们。”

鹿屿愣了一下,罗星棋的确发了信息来说今晚有饭局,让他自己在家乖乖学习,不要吃得太简单。但是却没说今晚有别的安排。

安德鲁微微皱眉,脸上带点冷冷的嫌弃,是他一贯的表情:“你换一下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去了。

鹿屿怕他等的烦,没有想太多,换了件自己的衣服跟着他走了。

车子沿着繁华的环路向城中心开,停车的地方却是个黑黢黢的暗巷,光线很暗,像是特地要营造个什么效果,街道整洁干净,两旁挂着各种低调却个性的招牌。路旁停满了豪华跑车,除了高大的保安和泊车小弟,没什么人走动。

鹿屿跟在安德鲁身后,走进一个欧式黄铜把手的厚重雕花门,门里是往下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墙壁上幽暗的灯照着内容诡异的壁画。

鹿屿站住了,他知道这应该是酒吧夜店之类的,罗星棋从来不喜欢这种地方,更不会带他来。

安德鲁走了几步发现鹿屿没有跟上来,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鹿屿犹豫了下,楼梯深处黑洞洞的像某种怪物的喉咙,他心里有点抗拒,但安德鲁催着,还是跟着下去了。

楼梯一路向下,没有尽头似的长,快走到底的时候已经听得到密集厚重的鼓点闷闷地传出来。

一扇门打开,简直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宽敞得看不到边的空间塞满了嘈杂的人声和激烈的音乐,到处黑漆漆的看不清人脸,只有强烈的镭射灯随着节奏一闪一闪地晃来晃去,照着到处都在扭动的人影。

中央一个巨大的舞台上两个肌肉壮男浑身上下涂满了油,只穿着丁字裤在模仿做爱的动作抱在一起起伏着腰臀,底下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酒瓶在欢呼尖叫。

头上砰地巨响,鹿屿惊得吸气,抬头一看,空中爆出一串串焰火,四周的包厢里探出人来居高临下地舞动着,有的朝下面扔荧光棒和纸币。鹿屿有点紧张地抓住了手边的衣襟,想跟安德鲁说一声自己在外面等就好,左顾右盼间已经找不到人了。安德鲁仿佛一尾游鱼,倏然钻入大海,不见踪影。

鹿屿刚想回身退出,旁边钻过来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男孩,戴着猫耳和黑鼻头,妆浓得看不出五官,手里托着个大托盘,里面满满的各种酒和零食盘子。

男孩上下打量他一圈,黑暗中看着像是笑了下,突然凑近鹿屿的耳边说:“小弟弟,走错地方了还是找人啊?”

鹿屿的生物距离受到侵犯,往后一躲,那猫耳男孩却是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腕,贴着人和人紧密的空隙钻来钻去地带他来到一个长长的吧台,冲里面的人喊了声:“捡了个乖仔,照顾一下!”喊完端着盘子几个错步就看不到人影了。

跟猫耳男孩光着手臂和大腿,后面垂着条尾巴不同,吧台里的人虽然也一样带着头上的装饰,却是好好地穿着衬衫马甲,半个身子越过吧台问他:“小朋友,喝点什么?”

这里是京城最大最豪华的gay bar,光鲜、喧闹、堕落又黑暗,被权力和金钱浸泡着,无聊到只能靠刺激来寻找存在感的权贵,钱多的没处花只能在二楼的包房往下撒的暴发户,想要摆脱穷苦出身而奋不顾身跳进旋涡的年轻男孩,还有不谙世事被骗进来“见世面”的小绵羊。Bartender见遍了。

他带点玩味地盯着鹿屿,这口嫩肉资质如此上乘,估计周围饿狼们眼睛都已经绿了,不知今晚会便宜哪个王八蛋。

鹿屿没回话,他心里很反感这个地方,太吵了,而且烟气氤氲,虽然空间很大,但他还是觉得难以呼吸,只能尽量弓起背谁也不看,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打开手机给罗星棋发微信:“我在吧台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打完字想了想又发了个位置过去。

这里在地下深处,没有信号,两条消息前面的圈转了半天,一条都没有发出去。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来了三拨试探搭讪的,无一例外都来问他有没有伴,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鹿屿聋了一样谁也不看,面对着吧台坐在椅子上紧握着高脚凳的边沿不动不说话。

肩膀被人猛地围住的同时鹿屿闻到一阵污浊的酒气喷在自己旁边,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Hey 宝贝儿,一个人干坐着多无聊,跟我上去……”

鹿屿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窜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来人看着很年轻,两边头发剃得短短的,头皮上推了横纵交叉的几道杠,中间的头发用发胶抓得山一样堆起来,一身的花里胡哨,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身后跟着几个打扮差不多的人。

看着鹿屿快步走到隔了好几个座位的地方戒备地站着,金链子男人眯着眼睛询问地看向吧台后面的人,Bartender心里替鹿屿点了柱香,手上一摊,耸了耸肩。

金链子男歪着嘴笑了,没主的小野猫还想跑?今晚运气不错,居然给自己撞着这么块杏仁豆腐。

男人身后的跟班七嘴八舌地叫着:

“天少看得上你那是给你面子,还不快过来!”

“客气什么呀天少,哥几个替你绑上去立马就洞房花烛怎么样?”

金链子男人皱眉向后看,“哎!别说的我像个土匪似的啊,我是真心想跟这个小弟弟交个朋友的,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完,他看鹿屿低着头没有看这边,冲着吧台后的人眯了下眼睛,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带着人上楼去了。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疯狂起来,音乐换了,不再是震得心脏难受的鼓点,而是换成了缓慢却诱惑的韵律,里面编进了令人想入非非的水液摩擦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低吟和呻吟。

鹿屿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没看到身后的舞台上两个男人已经扔掉了身上最后一小片布料真枪实弹地纠缠上了,更没看到台下人状似癫狂地抱在一起,借着黑暗的灯光互相抚摸和摩擦。

大厅里空调不知是关了还是已经不起作用了,鹿屿觉得越来越热,身体里的水分变作汗水蒸出去了,吞咽了下,喉咙里干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他几次掏出手机重新发送那两条消息,没有用,还是发不出去。

面前被推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水,鹿屿戒备地看向吧台里的人,那人说:“一杯冰水,免费的。”

透明的水和冰块被装在水晶杯子里,映着吧台上方的灯光更显清凉。鹿屿犹豫着,几次抬头看那个调酒师,发现他神色如常地干着手里的活,看起安全无害,他忍了几忍,端起杯子来闻了闻,又尝了尝,确实是普通水的味道,本来想着只喝一口润一下喉咙,却被焦渴的本能打败,一口气喝光了。

他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发呆,没有发现对面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更没发现远远的二楼包厢里,有人以指作枪,瞄准了他一射。

罗星棋今晚不知怎么了,心里不静,罗利军新认识个做VR的,特地把罗星棋和萧骏叫来,虽然公司不过是俩小孩儿拿着压岁钱试水玩玩儿,但焉知后生不可畏呢,而且竞争和合作往往是绑在一起的,就算没什么意向,互通有无,聊聊想法也是好的。

萧骏倒是很投入,两人聊得很深,罗星棋却几次接不住萧骏递来的话茬,他没来由的烦躁,心里一阵阵的慌。

在桌子底下给鹿屿发微信问他干嘛呢,晚上吃的什么,却没有回音。

过一会儿借着去厕所拨了鹿屿的电话却是无法接通,连着拨了几次都是。他心里更觉得不踏实,好容易熬到饭局结束了赶紧上了萧骏的车让他送自己去集贤公馆,车子启动没多久手机上来了两条信息,里面有个地址。罗星棋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直起身子,立刻沉声说:“老萧!快去使馆区的酒吧街,鹿屿有危险!”

萧骏愣了一下,二话不说狠踩油门,车子飞一样弹了出去。

罗星棋路上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连报警带码人,车子拐进暗巷的同时已经有人抓着那个给鹿屿水喝的调酒师等在了门口。

罗星棋不等车停稳就跳下去一耳光扇在了那人脸上,揪着他的衣领拎起来厉声问他:“人在哪?”

调酒师被他打蒙了,哆哆嗦嗦地只知道求饶,还是后面摁着他的人说:“在二楼包厢里,罗少放心,三哥带人刚上去,你快去吧!”

罗星棋放开手里的人回说:“谢谢哥们儿,帮我看好他。”跟着萧骏沿消防梯跑上二楼。

一个包厢前面守着几个人,跟罗星棋一打照面就点了点头,罗星棋煞神一样踹门就闯了进去。

包厢中间站着一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人,正被人扶着嘶嘶地吸气,手臂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在流血。

罗星棋一眼看到靠墙的沙发角落里窝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是鹿屿。

他蹲在那里,一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朝前举着一个碎了一半的玻璃酒瓶,一头一脸的血,唇抿着,面无表情。

罗星棋看着他被血染得红了一半的白色T恤,筛糠一样抖,心简直像被什么砸碎了一样疯狂地痛。

包厢里的人过了最初的怔愣后没等叫嚣就被一对一制在了那里。

那个叫天少的本以为鹿屿已是块到手的甜点心,抱在手里的确又软又糯,而且越看越可爱,想着今晚玩过了带回去,明天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再砸点钱,以后养着玩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没想到鹿屿神志昏聩着被放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摸了个酒瓶往自己头上狠命一砸,酒瓶碎了留下锋利的茬口,挥手便刺。幸亏他躲得快,不然就不只是被划开手臂这么简单了。

他疼得酒都醒了一半,又折了面子,正要把人往死里弄,却先被人闯进包房摁住了。

萧骏一脚踹开扶他的人,抓住他的头发就把人按在地毯上踩住了。

罗星棋抖得走不动,好容易蹲在鹿屿面前,哽着声音轻轻地叫:“鹿屿,宝宝,是我,我来了。”

鹿屿木头人一样维持着那个脆弱的自卫的姿势,他太难受了,脑子里面翻江倒海,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身体的难受,眼睛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发着诡异的光在乱晃,耳朵里轰隆隆响着,什么都听不到。

罗星棋轻声诱哄着,握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小心地把那个血迹斑斑的碎酒瓶拿了下来。

他把鹿屿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在他耳边不停地重复着:“没事了宝宝,没事了,我来了……”一直到鹿屿的身体软下来,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揽着膝弯把人横抱着站起身,被萧骏把脸按在地上的人还在杀猪一样地嚎叫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等死吧你们!”

罗星棋一面抱着人往外走一面大声交代:“有一个算一个,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算我的!”

他抱着鹿屿上了车,萧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伤得严重吗?血止住没有?”

罗星棋仔细地查看鹿屿头上的伤,却发觉怀里的人不对劲,鹿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脖子一样艰难地喘气,挺动着身体去抓挠自己的胸口,喉间发出可怖的声音。

“不对劲,老萧,快去医院!”

萧骏就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见鹿屿脸色煞白,混着鲜红的血迹,不停地挣动,不由得也吓了一跳,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奔着最近的医院开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鹿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罗星棋抱着人狂奔进急诊,接诊医生只看了一眼就问:“过敏引发呼吸衰竭,患者吃了什么?”罗星棋答不上来,他已经乱了方寸,眼看着鹿屿耷拉着软软的双臂被推进抢救室,耳边是萧骏打电话过去让问那个调酒师给鹿屿吃了什么药,眼前一黑腿一软,跌靠在了萧骏身上。

整整一晚,他坐在抢救室的门前,头埋在手里不能动,萧骏在不停地打电话处理协调酒吧那边的事情,跑上跑下地给鹿屿的手术交钱签字,病危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委顿在角落的罗星棋,咬着牙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一章

鹿屿在ICU躺了三天,终于度过了危险期,体征平稳下来,挪到了特护病房。期间他醒过一次,身体各处插着管子动不得,只眼珠子乱转四处找人,罗星棋拿手机录了语音给托护士给送进去,叫他安心,自己一切都好,也没有告诉他家人,让他放心,继续加油,自己就在外面等他出来。

真正清醒的时候他瞪着天花板很久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累得像不是自己的。

有一只女性的,温柔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邵华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温柔地笑着问:“好孩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鹿屿傻傻地看着她,感觉回到了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烧糊涂了,躺在厨房的临时床上,梦见有一个很爱他的妈妈,就是这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笑着问他好点没有。

鹿屿在自己的幻想中轻轻地喊了声妈妈,由于喉咙还肿着,只发出了一点气声。邵华却听懂了,愣了一下,眼睛红了,点点头说:“哎。”

鹿屿又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邵华见他目光越过自己去看旁边,知道他是在找罗星棋,忙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缓缓地说:“虽然星星的意思是由我们来照顾你就好,但我还是觉得需要通知到你的家人,所以我让他去你家里了。”

鹿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张桂琴只被告知鹿屿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了,并不清楚内情,夫妇俩来看到鹿屿住着高级病房,房间里站着坐着的各个看起来都富贵得不得了,吓得不敢出声,知道不用出钱之后张桂琴开始呼天抢地,抓着鹿屿问到底怎么回事,鹿屿抢救时做了气管切开,声带受损,说不出话来,眼见着张桂琴又拿出撒泼打滚那一套去抓罗星棋的手臂,急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他知道张桂琴是想找个责任方看能不能多要点钱,不顾喉咙里刀割一样疼,狠命张嘴喊:“妈——!”

幸亏这时候邵华带着医生进来,张桂琴被邵华的气度震得一愣,立刻怯了。邵教授又不轻不重地给了她几句话,这才消停了。

知道儿子没什么大事,休养休养就能好,又看出来实在没什么可图的,两口子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来的时候虽然是空着手,走的时候却是拎走了不少营养品和水果。

鹿屿虽说对父母的态度早就麻木了,可是这样赤裸裸摊开在别人面前还是觉得难堪得心里难受。

罗星棋坐在他床边,小心地握住他埋着留置针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

他沙哑着声音轻轻说:“宝宝,对不起。”

他吓死了,鹿屿被下病危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人生走到现在一直都顺风顺水的罗少爷第一次体会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想都不敢想如果那晚的包厢没有在二楼,如果那两条延迟的消息没有发过来,或者是发来的再晚一点……

他难受得不行,恨不能把人抱在怀里,却只敢亲那只冰凉的手。

鹿屿在枕头上轻轻摇了摇头,手上用了点力捏紧了罗星棋的手指。

连续几天的殚精竭虑,吃不下睡不着,罗星棋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影,鹿屿心疼得不行,两个人仿佛劫后余生几年没见过面似的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邵华体贴地关上套间的门,叫阿姨先别去打扰,留时间给小情侣互诉衷肠。

鹿屿被罗星棋日夜陪伴照顾,邵华叫家里的阿姨一天几顿来送饭炖补品,鹿屿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已经能坐起来了。

这天萧骏和杨婉兮在病房里陪他,萧骏拿着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写东西,杨婉兮坐在床边,捧着一盘红艳艳的樱桃边吃边跟他讲斯恪的八卦。

鹿屿听着听着走神了,几次抬头看墙上的钟,往常这个时候罗星棋早就来了,不会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吧?

正担心着,门开了。

罗星棋进来,身后跟着安德鲁。

鹿屿一见安德鲁的面心里就是一揪,白着脸攥紧了被子里的拳头,没有动。

安德鲁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鹿屿,他头上和喉间的伤口上还敷着贴布,宽大的病患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人瘦得可怜,这才有了点后知后觉的害怕,毕竟自己差点就间接害死了一个人。

安德鲁低了头咬住了嘴唇。

罗星棋闭着眼睛吸了口气平息怒意,尽量平和着说:“表哥,请你向我的爱人鹿屿道歉。”

他这么毫不避讳的态度把房间里几个人吓了一跳。

那晚安德鲁把人领进“碎金”之后就自顾自去玩儿了,他毕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并没有存着陷害鹿屿的心思,就是想让小孩子看看gay圈里的乱,让他知难而退,私心想着最好在这儿让他钓上别人说不定就能抛下Rex了也说不定。

他容貌俊美,态度浪荡,数不清贴上来献殷勤的狂蜂浪蝶,他喝high玩儿开了之后根本就把鹿屿这回事给忘了,凌晨时醉着回到小姨家倒头睡到第二天下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醒了后发现空无一人还在纳闷儿怎么家里连阿姨都不在。

鹿屿出了ICU那天罗星棋回了趟家,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是一记重拳打过去,这一拳罗星棋毫不留情用了全力,他被打懵了倒在地上,罗星棋看都懒得看,从他身上迈过去匆匆上楼取东西。

他心里惊疑不定,又是委屈又是愤怒,鼻子里塞着纸巾,坐在沙发上拿着块毛巾裹着冰袋给自己青紫的脸颊冰敷,想不明白Rex这是突然发什么疯。

直到邵华回来,严肃地跟他讲了一下鹿屿药物过敏引发呼吸衰竭的事,他才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

邵华一向温和,这次也难免动怒,沉着脸告诉他,鹿屿未满十八岁,你的行为涉嫌诱拐,如果对方家长要起诉你要做好准备。

他的机票改签了,因为罗星棋不准任何人代替安德鲁向鹿屿道歉,一定要他亲自来。

安德鲁咬了半天嘴唇,忍住委屈小声说:“sorry……”

罗星棋再忍不住怒气,突然咬着牙厉声大吼:“讲!中!文!!!!!”

声音大得惊雷一般,不但他身边的安德鲁吓得剧烈一抖,连病床那边的鹿屿和杨婉兮都抖了一下。

安德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一向露着酒窝笑眯眯的表弟,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如今盛满了恨和狠,陌生得令他绝望。

他闭上眼睛掩饰涌上来的眼泪,对着鹿屿鞠了一躬,大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非常非常对不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补偿你!”

鹿屿僵着肩膀坐在那,盯着被子看了半天,转过头看到罗星棋气得浑身颤抖的样子,突然就释怀了。

他的嗓子还沙着,咳了一下说:“其实我自己也有责任,就算再渴也不能在那种地方喝水,或者我也可以立刻就出去,所以也不能全怪你。”

“你走吧。”罗星棋并没有鹿屿那么好说话。他打开了房间门,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

“他不需要你的补偿,你也补偿不了。如果你的机票没到期希望你能搬到酒店去住,我回到家的时候不想看到你在。”

安德鲁从没想到跟罗星棋会是这样的结局,伤心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狼狈地跑了出去。

室内一时静默无声,杨婉兮冲着鹿屿吐了吐舌头:“哇,老罗发起火来还挺吓人的,老虎不发威我还一直当他是个Hello Kitty呢。”

鹿屿叫她逗笑了,罗星棋走过来两只手往两个黑脑袋瓜上一盖:“不许编排我。”说着抬头看一直盯着他的萧骏,挑眉问他怎么。

萧骏讳莫如深地盯了他半天,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第二十二章

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连罗利军都被惊动了。

罗总兵痞子出身,虽然做了十几年教育,又有个做学术的夫人在身边陶冶着,戾气藏得很好,但那也只是“藏”得好而已。

他一向对儿子满意得不得了,而且罗家祖传的护短,更何况这次本来对方就不占理,还差点将自己准备用来装点金字招牌的状元苗子害死。

罗利军把带着儿子低声下气上门赔罪的黄老板连人带礼轰出门外,又虎着脸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几拨受人之托前来说合的说客,重金请了专打刑事案的律师,非要把那个黄小天送进去不可。

黄小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在“碎金”玩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少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什么世面没见过,那么个自己坐在吧台边的瘦小少年,通身上下没一块牌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有权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后面却坐着这么尊大佛!

人没吃到嘴,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让人端了场子连上带下揍了个满堂彩,回家又被他爸赏了好几个窝心脚,现在还面临着牢狱之灾,“天少”整个人都懵了,简直怀疑自己是遇上了命中克星。

黄老板四处求告着商会里的熟人要见罗总,就差拦轿鸣冤了,他是苦出身,中年开加工厂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难免娇惯了点,虽然的确理亏,但一想到要送儿子去坐牢,从此背上刑事案底,还是急得要犯心脏病。

最后还是罗星棋松了口,想着毕竟没酿成什么大祸,相关的人也都已经被教训过了,他不愿鹿屿与人结怨,只狠狠敲了黄老板一笔赔偿费,打进鹿屿账户,起码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有着落了。

事情过去了罗利军才回过味儿觉出不对来。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表面看着痞,实际上却是最冷静理智的一个人,为了个男孩儿撂狠话让人“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算我的。”越想越不对劲儿,这哪里是为朋友仗义执言啊,这明明是让人动了心尖子急了。

那个鹿屿在医院住着,他就日夜泡在医院里,长到十七岁十指还没沾过阳春水的大少爷最近天天缠着保姆阿姨在厨房里学做什么生滚牛肉粥?

罗利军一脸阴云地打连环call把儿子叫回家问话。

鹿屿出了院没去上学,还在集贤公馆里养着,罗星棋学校公寓两头跑,有阵子没回家了。

推开家门,阿姨正在门口等他,忧心忡忡地说:“叫你去书房说话呢,先生好像在生气,别撮他的火儿啊,缓缓地说。”

罗星棋进书房一看,父母分坐在两边的沙发上,面色都很严肃,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一向不在家里吸烟的罗利军破天荒拿着一支烟,手旁的烟灰缸里堆着长短不一的几只烟头。

罗利军指指旁边的单人沙发:“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罗星棋依言坐下。

“你跟那个鹿屿,怎么回事?”

罗星棋心里仿佛一颗巨石砸下来,心忽悠一下就沉了下去,这不是个好时机,以他本来的计划,这件事最早也要在高考以后再发生。

但他知道已经没办法回避了。

“你们一个在国际部,一个在普高部,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怎么认识的?”罗利军冷着脸问他。

罗星棋没办法,讲了去年秋天那晚饭局后救了被欺负的鹿屿,又在周末遇到他来做家政的事,又说到后来鹿屿认识了高瓴和杨婉兮,大家都喜欢他,所以经常一起玩,因此慢慢熟悉了。

罗利军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星棋见他爸问得如此笃定,干脆也不再迂回了,直说道:“车祸后,他一直在照顾我,我就向他告白了,他接受了。”

罗利军面无表情继续问:“动过人家没有。”

罗星棋犹豫了一下:“没有。”

罗利军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

罗星棋吸了口气:“没有……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动过,他年纪太小,妈妈嘱咐我注意他的身体健康,我有记得。”

罗利军抬头看着天花板,疲极似的说:“你准备一下,这学期就去美国吧。”

罗星棋这才有点着急,他咬了咬牙关告诉自己不能自乱阵脚,冷静了一下才说:“爸,我希望你想清楚,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我在这边读得很顺利,你也看到我期末的成绩了吧,我会出去,但不是现在。”

罗利军看向他:“意义是什么?你说让你现在出去意义是什么?”

罗星棋垂下眼睛:“如果是因为我的性向问题的话,我觉得意义不大。”

“你之前谈过那些女朋友你怎么说?”

罗星棋求助地看向邵华。

而邵华一直面色沉静地坐在那里,全程没有说话。

罗利军顺着儿子的眼光看向妻子,这才明白妻子一直以来发给自己看的那些科普文章的意义。

罗利军由一开始的震惊,难以置信,一直到后来沉默地点燃了手里的烟。

“你先出去。”罗利军一脸疲惫地挥挥手。

罗星棋低着头关好门出去了,室内一时静默。

罗利军把吸了一半的烟按熄,说道:“我说那阵子星星闹情绪,你怎么总是隔三差五给我发个科普文章,都是关于这方面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邵华说:“还记得星星文在脚踝上的图案吗。”

罗利军反应了一下,恍然大悟:“竟然那么早就开始了?”

邵华没做声,罗利军又问:“你是默许了?”

邵华摇摇头:“我的态度是,既不反对也不鼓励。但是我不鼓励的原因,不是认为同性恋是错的,只是觉得对鹿屿不太公平。”

罗利军惊讶了:“你见过他了?”

邵华点点头,说了一下鹿屿的情况,两人的渊源,又讲了春节时短暂的相处。

“总之,那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我很喜欢他。其实星星怎么样我倒是觉得没所谓,只是这样的情况,对这个孩子来说,反而是比较艰难的。”

罗利军皱眉听完,没做声,只长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去拿烟。

“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闹这一套,当时骏骏闹出事来,我还替远海可惜,怎么轮到星星也……”

罗利军第二天就让人去把鹿屿查了个底朝天,研究了一下午,不得不承认,除了性别不对,其他的简直挑不出丁点毛病。

这要是个女娃,罗利军愿意现在就去下聘把人定下来。

错就错在是个带把的。

他叫秘书一切活动推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想起当年萧骏出柜的时候,萧远海气急败坏,差点没收住手把孩子直接打死,自己还劝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轮到自己身上了,简直打脸啪啪响。

而且人家萧骏虽说出柜了,可这么些年也没闹什么恋爱事故,远海两口子还有一线希望。自己儿子倒好,不声不响的,男儿媳都给自己定下了。

而且整件事叫罗利军最挫败的地方在于,他发现他已经没什么手段能逼迫儿子就范了。

切断经济来源吧,人家早就经济独立了,从小教他用压岁钱投资,一点就透,一学就会,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赚钱的眼光十分精准,看看人家投资的那个公司的年报,攒的钱用来养活自己和小情人已经不成问题。

给点钱把那小孩儿送走吧,好容易挖到一个品学兼优的好苗子,就这么拱手让人不甘心,何况拆得开人拆不开心也是白费。

罗利军想到这里悚然一惊,他自认这么些年教育不是白做的,别的不敢讲,对待儿子的问题上,本以为自己绝对称得上开明,现在居然沦落到像恶俗电视剧里写的那些老顽固一样,要考虑砸钱让人离开自己儿子……

挫败的罗总知道,现在也只剩一张感情牌可打了。

他公司不去了,生意也不做了,每天就在儿子面前唉声叹气做垂垂老矣状,嘴角上火起的泡倒不用装,成为了最佳道具。

邵华出差去给人做博士论文开题评审,家里就剩罗总一个人,阿姨还总惦记着往集贤公馆跑——她很喜欢鹿屿,心疼他小小年纪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照管。

这天晚上罗星棋回家一看,硕大的椭圆饭桌上孤零零坐着父亲一个人,佝偻着背,阿姨做了饭菜给他扣在桌子上就走了,这会儿都没什么热乎气了。

罗星棋心里不忍了,洗过手去拿了瓶酒和两个杯,倒上酒说:“爸,我陪你喝一杯吧。”

罗利军抬眼看了看儿子,大概谈恋爱真的能让人成长吧,罗星棋现在举手投足已经很有点成年男人那种自信又沉稳的气质了。

他哼了一声:“你怎么没去陪你的……小朋友啊。”

罗星棋把一杯酒往他面前推一推:“我昨晚刚去过,陪他吃的饭,今天回来陪你。”

罗利军五内郁结,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和骄傲,如今正带给他最大的失望。

罗星棋看他爸的表情,无奈地叹气:“爸,这事儿真没您想得那么严重,我不过是谈个恋爱,既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也不是出去杀人放火了,您不要一副我没救了的样子行吗?”

“星星,爸还是想不通,你小时候明明好好的……”

罗星棋失笑:“爸,我觉得我现在更好,我每天都很幸福,真的。”

罗利军还抱着一线希望:“这个你真的改不了了吗?我只是担心,以后周围的人会怎么看你啊。”

“爸,”罗星棋拿自己的杯子叮地碰了一下罗利军的杯子,脸上很认真诚恳:“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别人不是我的家人,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罗利军有一点动容,一口周了杯里的酒,“其实你爸我也没那么无知,毕竟作为邵教授的家属,熏陶也熏陶出来了。我知道现在这种事儿很常见,我还知道现在国外都已经允许同性恋结婚了,你要是非得喜欢男的,大不了将来出去,也不受什么影响。”

他话锋一转:“但我和你妈还是觉得你最好现在出去。”

他抬手制止罗星棋想要说的话,接着说:“这么决定并不是单单为了你,我们始终觉得这件事对人家那个小孩儿太不公平了。你想想,人家才十五岁,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人都不认识几个呢,就被你……被你弄到手了,你要是真喜欢他,就给他点时间和空间。你出去念书,等念完了回来,你俩也都长大了,那时候要是还想在一起,我绝对不拦着。”

罗星棋没说话,低着头喝了口酒。

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真的不能现在出去,你不知道他那个家,简直是敲骨吸髓,惠德给的奖学金一分不留全被他们拿走了,鹿屿的生活费还得自己打工去赚,别人的寒暑假都忙着到处玩儿,要么去补课班提成绩,他爸居然让他去装修队打工,发着烧也不给休息,生生咳嗽了一个月……”

罗星棋现在提起来也还是心痛难忍。

“本来我决定要么大学也不出去读,要么带他一起出去读,但现在我愿意做点让步,至少让我护着他好好念完高中,我会按照原本的计划出去读,您看这样可以吗?”

父子两人喝了半瓶酒,聊了半宿的知心话,算是短暂地就罗星棋的出柜事宜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过后听说这一切的萧骏摇头苦笑,该说他开挂好呢,还是真有主角光环这种东西?想起当年自己堪称惨烈的出柜经过不禁觉得讽刺。

自己为之出柜的对象如今为了别人出柜了,大概上辈子自己真的是毁灭了银河系吧。

第二十三章

生活状态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和气质,这句话一点没错。

今年是罗星棋和鹿屿在一起的第三年。斯恪女朋友都换过好几个了,可是两人别说吵架拌嘴闹分手了,彼此笃定得连口醋都没机会喝,感情好的让人羡慕又嫉妒。

两年的时间,鹿屿在罗星棋的悉心呵护陪伴下,几乎是脱胎换骨地度过了惨绿少年期。

他个子长高了不少,虽说是赶不上188天团那三位,但至少接近了身高小一米八的高瓴。

他骨架子细,一双腿又直又长,毫无设计感的宽松运动服穿在身上也有种别人穿不出的雅致,随着少年感一并褪去的,还有他幼年孤狼一般寒酸又倔强的气质,整个人变得温和沉静,像块光华内敛的美玉。

最勾人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睫毛浓长,瞳仁漆黑,带着专注的神情看人的时候既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又兼具着抚慰人心的笃定感。而当他垂下眼睛,细细的双眼皮折痕显出秀美的弧度,又是那么羞涩温柔。

高二那年他参加了IMO竞赛,学校没有再安排他做战略退让,因此顺利地拿到金牌和P大的保送名额,只是他还记得惠德挖他的初心,是想要他的高考分数做招生广告的,因此并没有放松过,仍然兢兢业业地上课听讲,下课刷题,年年拿特等奖学金。

罗星棋把他保护得很好,除了知近的这几个朋友,没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除了学习,鹿屿甚少参加学校的活动,出风头的事情一概找不到他,但仍然拦不住一波波暗许的芳心,花样繁多的表白方式他经历了个遍。可是从没有人成功过,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年级第一的学霸鹿屿是个恋爱绝缘体。

只有罗星棋自己知道鹿屿爱起来有多甜。

五月的京城,北边的山里面,春意满得装不住,花开得烂熟,午后的艳阳一蒸,杨絮纷纷爆开,雪一样飞了一天一地。

只有偏居惠德最冷清角落里的高三楼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一片黑云压城。

离高考就剩一个月,老师已经不再讲课了,只是在讲台边坐着答疑,班主任也不要求出勤率了,喜欢在图书馆也好,咖啡厅也好,哪怕你爱在厕所里复习,只要效率高,怎么都行。但还是很多人选择在班级里学习,毕竟问个题什么的方便点。

考生们越聚堆精神越紧张,教室里没什么刀兵,却总给人剑拔弩张之感。

而罗星棋集贤公馆的公寓里,日子却平淡静好,充满了隽永的况味。

小区里的玉兰和杏花谢尽了,嫩绿的叶子迫不及待地窜出芽尖,桃花紧跟着就一片片开起来,映着碧蓝的天,美不胜收。

鹿屿窝在书房落地窗前的一片阳光里,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太阳暖洋洋地晒着,下面的花树高低错落尽收眼底。

其实他本来应该毫无压力去提前享受暑假了,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能为罗星棋做的,也许给惠德考个好成绩,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因此还是不厌其烦地找题来刷。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做阅读,罗星棋摘了些自然科学、经济和时政的热点文章给他押题。鹿屿手里拿着笔,无名指在Pad上点来点去查词典,把生僻单词的翻译写在旁边。

罗星棋走到他身后叫宝宝,鹿屿自然而然地仰起起头来,两人接了个上下颠倒的吻。罗星棋的舌尖推着点什么甜丝丝的东西闯进鹿屿的口腔里,两人的舌尖缠裹着这一点甜吸吮搅动,鹿屿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笔。

吻毕,罗星棋问:“甜吗?猜猜是什么?”

鹿屿抿了抿唇:“是草莓。”

罗星棋又在他额头吻了下:“答对了。”

他从身后转了下手托了一盘洗好的草莓出来,颇有点骄傲的神情:“我洗的,每一颗都洗得很干净。”

鹿屿被他逗得笑出声,拿起一颗草莓举起来给他看:“可是洗草莓要把这个绿色的蒂去掉啊。”

罗星棋傻眼:“啊?”想了想说:“嗯,好像以前吃的的确都没有蒂啊。”

鹿屿把草莓放回盘子里叹了口气:“走之前还得再教你些别的。”

罗星棋前几天刚收到最后一份offer,已经定了学校,七月末就得动身出发了。

从年前的申请季开始,两人就已经开始为至少四年的异地做准备,互相担心,互相叮嘱,罗星棋担心鹿屿被家里人欺负不懂得保护自己,鹿屿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不会,照顾不好自己。

鹿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煮米饭,如何用面粉和水按比例和面,怎么样能擀出粗细均匀又筋道的面条。好容易大少爷终于能把那几道家常菜做得可以勉强入口了,鹿屿这才放心。

罗星棋也曾想过不顾一切带鹿屿一起出去,但是鹿屿最终还是摇摇头,鹿海的事始终像颗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父母绝不会放自己出去的。

最后一次模拟考像是黎明前的黑暗,气氛尤为压抑。只有坐在一考场第一号的鹿屿像枚定海神针一样气定神闲。

走廊里清脆的铃声响起。老师在讲台上宣布考试结束,最后一排的人站起来往前收卷子。班主任在门口露了一下脸,看着鹿屿交完了卷子叫他出来。

鹿屿走出教室,看到班主任身后站着鹿兴财,楞了一下,走过去低声问:“爸,你怎么来了。”这两年他基本不怎么回家了,偶尔回去也是家里来电话催他要钱,他把钱送回去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就走了。这次又两个月没回过家了,以为鹿兴财又是来要钱的。

鹿兴财脸上神色不大好,只说:“你收拾收拾跟我回趟家。”又回头跟班主任说:“老师,给你说一声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

班主任有点担忧地看了鹿屿一眼,转头跟鹿兴财说:“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考试了啊,要照顾考生的身体和心情,有什么事能考完再说的尽量等一等,你尽快把孩子送回来吧。”

鹿兴财嘴里哎哎地答应着,把鹿屿领走了。

鹿屿一进家门,敏锐地发觉以往总在呼啸的游戏声没有了,张桂琴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回头看见鹿屿进来,哭得更厉害了。

鹿屿心里忽悠地一下就沉了下去,忍住不好的预感问:“是我哥出什么事了吗?”

张桂琴扑倒在沙发上哇地哭嚎出声:“你哥的病复发了,现在正在医院里,这可怎么办啊!”

鹿屿闭上眼睛,知道这一天总要来的,可是为什么,早一点也好,晚一点也好,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张桂琴过来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扣住:“小屿,家里全靠你了。”

鹿屿低头看着自己妈妈苍老的脸上横流的涕泪,状似疯狂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心里除了痛和麻木,还是有点酸楚,点了点头说:“没事的,我会给他捐骨髓的。”

张桂琴伸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那还用说,我是说咱家现在缺人又缺钱,你得回来帮忙。”

鹿屿咬了咬嘴唇:“能稍微等一等吗,等我考完试……”

张桂琴摔了他的手:“这还考什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别考了,下来接妈的班,我已经跟经理说了,多给我们派点活,你哥住院天天得要钱哪!”

鹿屿像被兜头敲了一闷棍,他就知道,就知道肯定会这样。

他忍住心里的绝望,鼓起勇气说:“不行,我必须得参加高考,哪怕就考试那两天让我去也行,我们拿了人家惠德那么多钱,我欠人家的。”

张桂琴眉毛立起来,“欠什么!谁欠了!当初他们上赶着给的,我们可没张嘴要过!”

她叉起腰来,也不哭了也不闹了,瞪着眼睛看鹿屿:“我知道你现在攀了高枝了,翅膀硬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想着考完了你就远走高飞了,就能离开这个家去过你的好日子了,你做梦!告诉你,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就欠我的,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她抬手捋了捋额头散乱的鬓发:“明天你爸就去给你办退学,你赶紧去医院打针,预备给你哥抽骨髓,抽完了去顶我的班!”

说完拿起沙发上装得鼓囊囊的布兜子要走。

鹿屿咬紧牙,攥住了拳头,抖得声音都在颤,大声说:“我必须参加高考,如果你们要给我办退学,那我就不捐骨髓了。”

屋里静了一瞬,张桂琴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一向任自己揉圆搓扁的小儿子会有这么反骨的时候,随即扑上去狠狠一巴掌扇在鹿屿脸上,把人推倒了兜头兜脸地掐着打着,大喊道:“你敢!反了你了,当初就不该放你出去念什么高中,念了几年破书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人家老何家的大成子初中毕业就打工,不知道给家里赚了多少钱了!养你顶个屁用!”

“鹿兴财!”她冲着门口一直站着不动的丈夫大吼,“把他给我锁上!”

鹿屿被她打的脑子里面轰隆隆响,觉得这一切疯狂到像个噩梦,心像被撕开一样激烈地痛,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每天小心翼翼地饿着肚子拼命干活,茫然无措地承受着哥哥的戏耍、欺负,和母亲永远毫无来由的怒气,不断地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说自己并不是亲生的,可是为什么几年前跟鹿海做配型却是全合呢……

昏昏沉沉中,鹿屿被锁在自己那个布满了灰尘杂物的格子间里,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耳朵里的轰鸣声一阵阵响彻。他觉得家不是家,自己也不是自己,一切都陌生得像个模糊的梦,好像灵魂抽离出来,冷眼旁观着下面这个悲惨的人。

家。他想起这个字,脑子里面忽然就冒出了集贤公馆书房里那块白地毯上面的阳光,罗星棋冲他露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眼睛里面全都是爱意和宠溺。

那才是家。有罗星棋的地方才是家,即便学校宿舍都比这里更让他有归属感。

鹿屿缓过来一口气,清醒了点,得联系他,找不到自己他会担心的。

他站起身,推一推门,在外面锁得死紧,摸索自己身上,手机和身上随身带的一些零钱已经混乱中被搜走了。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身份证和银行卡没有随身带在身上。

鹿屿坐在那里,四处环顾,觉得很陌生,忍不住回顾自己十几年的人生,觉得简直像个冷笑话,又可怜又尴尬。

格子间没窗,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鹿屿枯坐了很久之后,抱着肩膀想着罗星棋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鹿兴财开了锁让他出来吃饭。

鹿屿已经不再反抗,吃过早饭后就被带到医院去打针,打完针被带到了鹿海的病房去。

鹿海躺在床上在输液,脸色苍黄,大概难受得紧,也没有力气再对着手机打游戏了,见他来了,哼都没哼一声就转过脸去。

张桂琴正在吃大儿子剩下的早饭,见鹿屿乖乖地来医院打针还是松了口气。隔壁床也是个年轻男人,陪护的妈妈打量了鹿屿一阵,半信半疑地问道:“这是你家老二?”

这孩子从长相到气质看着跟他们都太不像是一家人了。

张桂琴嘴里含着饭点点头。

那个妈妈忍不住夸赞:“你这个老二长得可真帅,孩子,上学呢?高几了?”

鹿屿木着脸在收床头柜上堆着的脏碗筷和垃圾,没说话。

对方看他一脸的冷漠,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不屑地撇撇嘴对着张桂琴说:“哟,你家这小儿子还挺傲的啊。”

张桂琴回手推了鹿屿一把:“别给你脸不要脸,傲什么傲,供你吃供你喝还甩脸子给谁看!去把碗刷了!”

鹿屿垂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端着餐具去了旁边的水房。

一上午的时间他都没能坐下,鹿海像是成心的,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儿要尿,说自己没劲儿起不来,偏要鹿屿拿着尿壶给他接,鹿屿手里拎着把手,面无表情看着床上方的墙,拼命忍着恶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的时候对动员剂的反应开始出现,鹿屿先是吐了一次,然后胸骨和腰骨开始痛,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就动弹不得了,窝在病房角落的小椅子上,头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管床护士一上午来来回回早就注意这床的家属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帅哥,看他不对劲,上去叫了一声:“十三床家属,你没事吧?”

又问张桂琴:“这位是要做供体的家属吗?他是不是不舒服啊,手术前可不能生病啊。”

张桂琴一听要影响手术,这才急忙过来看,叫了半天鹿屿也没反应,护士觉得情况不对连忙喊了医生来。

医生把人带到检查室做了检查,叹口气说:“运气不好,你恰巧是对动员剂比较敏感的体质,可能得遭点罪了。”

张桂琴急急地问:“那医生,不会影响给他哥抽髓吧?”

医生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那倒是不影响,不过手术前就不要让供体在病房照顾患者了啊,供体的健康直接影响手术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鹿屿突然问:“我能问一下手术安排在哪天吗?”

医生回答:“你哥哥运气比较好,本来是排在下个月进仓的,但有一个患者指标有问题,仓位空出来了,下周就可以进仓了,手术的话,外周血6号,抽髓在第二天。”

鹿屿笑了下,真巧,巧得简直像老天故意安排的一样。

傍晚时张桂琴接了个电话,把鹿海托付给旁边床就急匆匆带着鹿屿回了家,鹿兴财在学校颇费了一番折腾,跟班主任说要退学不参加高考的时候把整个办公室都吓了一跳,教导主任和副校长都来了,把人请到教务处去仔细盘问,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困难,鹿屿现在人在哪里。

鹿兴财锯了口的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说,就说家里有事,不让孩子念书了。

副校长见这人话都听不明白,使了个眼色,敷衍着说行,让这个家长先回去吧。

鹿屿进了家门就抱着肩膀缩在了沙发上,腰椎的骨头疼得他坐不住。

鹿兴财两口子在外面嘀咕了一会儿,张桂琴进来问他:“你爸去你宿舍了,说你床位空着呢,你的东西呢?你钱都放哪了?”

鹿屿躺在那,闭着眼忍痛,没作声。

张桂琴忍不住过来推他:“这几年你不把钱往家拿,爸妈也没管你要过,知道你都自己攒着呢,现在遇上这么大事儿,你得把钱拿出来,你的钱放哪了?给谁了?”

鹿屿皱眉呻吟,强忍着说:“钱放在同学那了,你让我高考,我把钱都给你。”

张桂琴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声音也岔了调子:“行啊你,钱宁愿给别人也不给你亲爹亲妈亲哥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考,考个屁!说!你把钱给谁了?明天去医院打完针你就给我去把钱要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急促纷杂的脚步声,有人砰砰地擂响了门。

鹿兴财刚把门插拉开,罗星棋就带人推门闯了进来,把门口的鹿兴财撞了个趔趄。

四五个高大的成年男人站满了客厅,个个面色不善。

张桂琴吓了一跳,站在沙发边上扎煞着手:“你们是谁?想要干啥?”

她认出了罗星棋和萧骏,知道鹿屿总跟他们在一起,立刻来了精神,尖着嗓子叫道:“好哇!正要找你们呢,鹿屿的钱是不是给了你们了?快把钱……”

罗星棋三两步走到沙发旁拿手臂把她一格:“让开!”

他跪在沙发旁握住了鹿屿正覆在耳朵上面的苍白手指,低声说:“鹿屿,鹿屿?我来了,你怎么样?”

鹿屿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看了罗星棋好半天,分辨到底现实还是做梦,终于眼睛里涌出泪来,放松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一头扎在罗星棋怀里,再也不动了。

罗星棋把人横抱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旁边正发愣的张桂琴立刻反应过来,扯住了罗星棋的衣服:“哎哎哎!你们要干啥?这是我儿子,快把人给我放下!我要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

罗星棋动了动身子挣开她的手,上前几步把人交到了萧骏怀里,脱下自己的棒球夹克盖在鹿屿身上。

他冲门边的鹿兴财勾勾手:“您也来,你们俩一起听着。”

又对着旁边一个穿正装拿公文包的人说:“陈律师,东西给我。”

律师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他。罗星棋举起手里的东西:“听好了,你们儿子鹿海治病的钱我包了,从今天开始,医院产生的所有费用,全部由我来承担。”

张桂琴愣住了,她本来都准备好了撒泼打滚的架势,突然被这句话打乱了节奏,脸上的表情惊讶又滑稽,半天之后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凶恶还没收拾好就要堆叠出惊喜的笑来,刚要张嘴说话就被罗星棋一个手势制止了。

“但是我有条件。”他脸上没有表情,身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可怕气势,“第一、我问过鹿海的主治医师,移植等一个月也没问题,所以,手术必须高考后再做。”

他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沙发旁边的桌子上,接着说:“第二,我手里这份协议书麻烦你们签一下,今天开始,你们不准再跟鹿屿有任何联系,不准再找他,也不准再见他,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联系他,我付给医院的费用,双倍追索。”

空气一片安静,张桂琴半天才讷讷地问出口:“所有钱你都出?真的吗?”

罗星棋点头:“只要是医院产生的费用,有正规发票的,全部由我承担,协议里写了的。”

“那……鹿屿毕竟是我们儿子,将来我们老了……”

罗星棋诧异地抬起眼睛,像看着一堆垃圾一样看着她,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张桂琴被他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分辨:“我怎么了,我生了他养了他,他就得给我养老送终!”

罗星棋嗤笑出声:“你以为如果鹿屿不是你们生的,我会愿意出钱救那坨没用的废肉?我出的钱将来也是鹿屿来还,就当是报生育之恩和尽养老之责了,你们从此以后就当只生了鹿海一个不是更好吗?反正你们眼里一直以来也只有他一个儿子。”

张桂琴还在犹豫,低头算计鹿屿打工能给自己赚多少钱,看病要花多少钱,哪多哪少。

罗星棋冷笑了一下,“你慢慢想,这两位是我的律师,这位是我的代理人,以后涉及到医院缴费的事都归他管,鹿屿的手机拿来,人我先带走了。”

张桂琴回身从包里翻找了半天,找出鹿屿关掉的手机递给罗星棋,犹犹豫豫地问:“那,鹿屿这两年攒下的钱得先给我们吧?他是我儿子……”

不等罗星棋说话,萧骏先听不下去了,冷着脸说:“走了!跟他们还废什么话!有事跟律师说!”

他抱着鹿屿走到门口站住说:“你们不想签协议也行,我听说骨髓移植风险很大,在仓里边随便感染点什么就会死,到时候人财两空不要后悔。”

车子里没人说话,一片寂静,萧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罗星棋皱着眉,目光看着虚空处,手臂牢牢地锁着怀里的人。

萧骏叹口气收回目光,后面有隐约的啜泣声传来,压抑而痛苦。

鹿屿的眼泪浸湿了罗星棋胸口的衣服,他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在问:“为什么,我……我真的很乖的,从来不要她抱我,从来不跟哥哥争,吃得也很少的,我总是很努力地干活,认真地学习,不给他们添麻烦,可是……他们还是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罗星棋被他的眼泪烫得心口疼,自己都哽咽了,缓着声音哄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又勇敢又善良,我们全都很喜欢你,是他们跟你没有缘分,是他们没有福分。”

他拍抚着鹿屿的后背:“哭吧宝宝,哭完了就没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人欺负你了……”

鹿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在心里给小时候的自己挖了个坟立了块碑,正式埋葬。

第二十四章

高考结束后第十天,鹿屿住进了血液科9层的病房,等着中午的手术。

刚刚换好病患服,病房门推开了,杨婉兮笑眯眯地探个头进来,“Hello!我们来啦!”

鹿屿露出惊喜的表情:“你不是去上海了吗?怎么回来了?”

杨婉兮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人鱼贯而入,高瓴手里捏着个甜筒在舔,斯恪贼心不改,还在往门外的护士站张望:

“唉,这里的护士个个都挺好看的啊——哦,我们回来陪你!”

鹿屿看了一眼罗星棋说:“又不是什么大手术,医生说晚上就能回家了呀。”

罗星棋举起双手:“别看我,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杨婉兮笑眯眯地说:“输人不输阵,我们既不输人也不输阵,给你壮胆儿来啦!”

正说着,护士进来问:“哪位是家属?”

除了萧骏,几个人异口同声:“我是!”

小护士愣住了,鹿屿忍不住笑出来,还是罗星棋走过去问:“什么事?”

“跟我去签一下手术知情同意书,听一下护理注意事项。准备推患者进去上麻醉了。”

罗星棋弯腰握住鹿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说得对,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在里面不要害怕,我们等你出来。”

鹿屿点点头。

护士来领床了,朋友们簇拥着他往手术室推去。鹿屿躺在床上,走廊白炽灯的光波浪一样起起伏伏地在他眼前晃动,朋友们低着头在对他笑,罗星棋温暖干燥的手掌里紧握着他的手指。

鹿屿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是不知何处窜上的泪意哽在了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眼角耳畔滑下去弄湿了床单。

他心里五味翻涌。

苦涩与甜蜜,轻松与失落,幸福与痛楚,无数矛盾的心情交织着,潮水一样拍打着心房。

这一天是他的新纪元,等他从这间手术室里出来,就真的告别过去那个自己了,那个悲惨的,为了拯救鹿海而诞生的自己,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自己,那个总是拼命举起自己的所有呼唤着“我在这里”的自己。

使命完成,他终于可以卸下生来背负的沉重枷锁,从此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做什么都行,真正为自己而活着。

罗星棋像是知道他在哭什么,他微笑着摸了摸鹿屿的眼角,对着他做了一个口型说:“别怕。”

鹿屿一点都不怕,因为爱着他的,在乎他的人们,就在门外等着他。

手术时间不长,两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鹿屿被推出来时,意识有短暂的恢复,但神志尚不清醒。

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张好看的脸,带着点笑,露出了一侧脸颊上的酒窝和雪白的牙齿。鼻梁高挺,眉毛浓黑。飞扬的凤眼满含着深情注视着自己。

鹿屿长久地盯着人家看,缠绵着口齿问:“你是谁?你真好看。”

对方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酒窝变深了,凤眼弯成笑眯眯的月牙。鹿屿喝醉了一样晕晕的,心里莫名得开心,忍不住也跟着傻笑起来。

他注意到对方耳垂上戴着一颗黑色的六芒星耳钉,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很准地碰了一下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飞到太空里,摘了一颗星星,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马上要睡过去,长睫毛一点点往下盖,嘴里还喃喃念叨着:“那颗星星……是我的……”

六月末,高考出分,惠德的正门挂起了尺寸夸张的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热烈庆祝我校鹿屿同学以总分739分荣获市高考理科状元”。

惠德按照高层的要求,只宣传学校,不放鹿屿的照片,也不给鹿屿接采访,堪称史上最低调状元。

鹿屿不声不响地跟P大签了约,选的应用心理学专业,辅修临床医学。

惠德不提供鹿屿的任何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职业一概讳莫如深。国内顶尖的几所高校招生处挖地三尺地找他的时候,他正浑然不觉地坐在罗星棋的车上。

十八岁生日一过罗星棋立刻拿了驾照,罗利军要送他一辆超跑做成人礼,他嫌太烧包没有要,只要了一辆奥迪RS7。

车子沿着环路往北开,六月末的黄昏气温正好,不冷不热,天窗上面风猎猎地吹着,盖过了发动机的声浪。广播里低低放着音乐频道,DJ的声音欢快地说着什么。

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短短的,色泽黝黑发亮的佛珠——那次车祸丢掉了大部分珠子,找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被罗星棋重新穿好了挂在了车里。

鹿屿盯着环路隔离带上缠绕怒放的各色月季花,眼光又移至驾驶位上安静开车的罗星棋的侧脸,盯着他浓黑的眉,长长的眼尾和高高的鼻梁,尽管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但每次看着他,爱意和幸福感在心里仍然涨潮一样呼啦啦地升起来,胸口撑得太满了,鹿屿忍不住触碰的渴望,伸出手指去摸罗星棋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罗星棋歪着嘴角笑了一下,翻手握住他的手指,拉过来在嘴边亲了一口。

鹿屿忍不住又问:“到底是去哪啊,这么神秘?”

罗星棋还是笑,不说话。

车子往山里开,一直开到山脚下,钻过一个彩色的牌坊,上面写着金色的两个大字:“香堂”。

这里明显是个村落,没有高楼,家家黄瓦青墙,门边的水泥池子里栽满了花。

罗星棋七拐八绕地在巷子里穿梭,终于把车停在一个小院旁边的车库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鹿屿下车慢慢地动了动身体,手垫在背后捶了捶腰,手术后其他都好,就只有腰疼好的慢点。

面前是一围整洁干净的院墙,爬山虎叶子从墙头搭下来,两扇淡绿色的木门下面镶着青石的台阶,上面是盖着瓦片的房脊门檐,两个琉璃铜灯照着门上一块匾。

鹿屿走上前去看,匾上写着两个大字:星屿。

他还没反应过来,罗星棋也不点破,掏出钥匙开了门旁的暗锁,推开门带他走了进去。

鹿屿还在疑惑,问:“这是吃饭的地方吗?我们在家吃过了呀。”他以为这又是什么主题会所之类的。

罗星棋还是不肯正面回答,只说:“你猜”。自己走到迎面的正房旁边啪地推上了电闸。

院子里各种球灯射灯地灯全亮起来,灿若白昼。

鹿屿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里太漂亮了,方方正正,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的一个小院落教三面房子围拢着,地上的青砖铺得紧密而平整,中间搭着一个木头的小小花廊,紫藤的枝条铺得一点缝隙都不露,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藤花密密地垂下来。

花廊下面砌着石桌,放了一对竹制摇椅。

他还没看够,就被罗星棋牵起手来拉走了,“一会儿再看,先去看看里面。”

面南的正房是个一卧一厅,厨卫俱全,进屋的小门被打掉换成了三四倍宽的大玻璃拉门,倒像是客厅的落地窗一样宽敞明亮。屋子装修得现代而精致,蓝绿色调的家具活泼又典雅。宽大的卧室隔着条走廊藏在厅后面,巨大的床上铺着大红的龙凤喜被,鹿屿探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出来,以为不小心闯到人家的洞房里了。

东面的房间看上去像是间客房,米白的家具衬着珠灰的墙纸和配饰。西面是一整个大书房,宽大的书柜前面设着一个长长的书案,对面错开放着两把椅子,窗子下面铺设着跟集贤公馆一式一样的长毛地毯和懒人沙发。

鹿屿走了一圈更加疑惑,这里既不像会所也不像饭馆,倒像是谁的家。只是这个家虽然东西都很齐全,却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院子虽然不大,但设计很精巧,钻来钻去地参观完天都黑透了。

鹿屿还在那儿打闷葫芦,一个劲儿的问:“这是谁的家吧?怎么家里没人啊?”

罗星棋牵着他回到院子里,指着天空对他说:“你看,这里能看到星星。”

鹿屿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正是农历月初,一痕窄窄的上弦月挂在天边,星星稀稀拉拉地铺在夜幕上,显得夜空深而远。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这个小院子,和站在院子里的他们俩,就是这夜空下的全部了。

“宝宝。”罗星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鹿屿回头。

“你喜欢这里吗?”

鹿屿点了点头。

喜欢。这里安全得像个堡垒,完整得像座岛屿。

罗星棋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硬邦邦的红皮本子。

他摊开鹿屿的手掌,把这个本子放在他手上,深情而郑重地说:

“这是这个房子的产权证……这里,是我给你准备的家。”

他把这些年手里的投资不管长线短线不论赔赚一股脑变现买了这座小院,瞒着鹿屿前后收拾了小半年,就为着今天,能捧着这个薄薄的红本子告诉他的宝贝,你有家了。

鹿屿傻呆呆地抓着产权证发愣,没听懂一样呆呆地看着他。

罗星棋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拇指搔了搔鬓角:“呃……我自己赚的钱,不是很多……所以位置偏了点,院子小了点……但是这周围环境很好,有山有水,而且有很多搞艺术的soho族都在这儿住……宝宝你怎么了?”

他话没说完,因为鹿屿在发抖,惊讶睁大的眼睛里汪着泪水,嘴唇抖得说句话都艰难。

他深呼吸几次,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话:“这……真的是我们的家吗?”

“不,这不是我们的家。”罗星棋打开产权证让他看,“这是你自己的家。你一个人的。”

鹿屿垂下眼睛去看,随着他的动作,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赶紧伸手接住,怕溅在房本上。

罗星棋捧着鹿屿的脸用拇指擦掉眼睛下面的水迹:“你可以放肆买书、用你喜欢的,想珍藏的东西把这儿填满,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弄坏你的东西,也不用再搬来搬去,将来要是我们吵架了,生气了,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我赶走,因为这是你的家,它是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的,知道吗?”

鹿屿带着一脸的眼泪笑出来,嘴里喃喃地重复:“我的家……我自己的家……”

他踮起脚尖环住了罗星棋的脖子,难得地展现了点孩子气,用罗星棋的肩膀去蹭自己的眼泪,嘴里闷闷地说:“不吵架。”

罗星棋笑着搂紧他的腰:“好,永远不吵架。”

鹿屿被罗星棋抱到正房的卧室里,此刻他才明白,这洞房似的大红喜被,根本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盘着腿坐在金线绣的龙凤呈祥上,低垂的脸上不知是被身下的被褥映的还是在害羞,一片火红。

罗星棋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伸手从被子里摸了个丝绒小盒子出来塞进鹿屿手里。

“宝宝,我走之前,能不能讨个定心丸吃?”

鹿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戒指,尺寸差不太多,一个大一点,另一个小一点。

窄窄的银白色素圈,磨砂的质地散发着乌突突的柔光,迎着灯光一转却是一闪。鹿屿拈出一枚仔细看,才发现上面用极细小的碎钻镶了一个双L字母的图案。

罗星棋对首饰的品味向来偏个性和设计感。难得这一对戒指却这样低调简素——他怕鹿屿不喜欢戴首饰。

罗星棋换了个正式点的姿势,单膝跪地,挺直了腰杆,

“宝宝,我向你保证,我们只分开这一次,以后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愿不愿意等我四年?”

鹿屿嗫嚅着说了句什么,罗星棋没听清,耳朵去贴他的嘴唇问:“什么?”

鹿屿低低重复一遍:“这里能洗澡吗?”

罗星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答说:“能啊,什么都是全的,明天把你的东西搬来就能住。”

鹿屿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脸颊贴着罗星棋的脸,轻声说:“你去客房洗个澡……我也想吃个定心丸,可以吗?”

他害羞的情态为这句话做了绝佳的注解,罗星棋热血上涌,强自镇定着说:“你还没到十八岁……”

鹿屿鸦羽似的眼睫撩起来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就差几个月……”

这一眼带着他不自知的媚,罗星棋魂都丢了大半,

“你的腰还没好……”

“你轻点就行……”

罗星棋用仅剩的一点理智口是心非地挣扎:“没有准备润滑和……”

鹿屿眼睛重又垂下去:“我看到浴缸上面有精油……”

罗星棋再说不出来一句话,跌跌撞撞地跑去客房的浴室,他心急如焚,水温没调好就急着往身上浇,烫得一激灵,七手八脚地洗完平生最快的一个战斗澡,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回跑。

宽大的卧室里亮着暖黄的灯光,薄薄的红色喜被被鹿屿折好了跟自己脱下来的衣物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凳上。

他裸着水汽氤氲的身体,头发还湿着,抱着膝盖垂头坐在深红色的真丝床单上,像是绽开的莲花中一点嫩嫩的白蕊,神圣又庄严。

鹿屿等他走近,跪起来膝行到床边去解他裤子的拉链,撩起T恤的下摆去亲吻腹肌。手钻到衣服下面去给嘴唇开路,一路向上吻去。

罗星棋顺着鹿屿手的来势抬起双臂任他脱掉了自己薄薄的棉质T恤,那阔朗有力的肩背立刻露出来,鹿屿环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多,早已亲吻过无数次了,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火星落在油锅里,轰得一下就点燃了。

——也有过。罗星棋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湖畔的夏日夜晚,还是少年样子的鹿屿跪趴着,光着两条细白的大腿,直白地邀请他“插进来”。

想到那个画面的瞬间罗星棋激动得不行,下面立刻硬了,斜斜地卡在内裤松紧带下面,随着腹肌的绷紧一跳一跳地越涨越大。

他推倒了鹿屿,一面欣赏他莹白的身躯横陈在红色大床上喘息的样子,一面三两下蹬掉身上最后一点束缚,他的小少年已经在自己细心的呵护下长大了,养得白皙修长,骨肉停匀,连下面那一根都发育得非常漂亮。罗星棋歪着嘴角笑了一下,饿虎一样扑了上去。

……

……

鹿屿第二次射完后已经累得动动手指都困难了,好半天才从失神的顶点中找回呼吸,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昏睡过去。

罗星棋还埋在里面,鹿屿后面痉挛紧缩了很久很久,爽的他魂都飞了。

他远没有尽兴,但还是在极乐的巅峰里找回了点神智,恋恋不舍地拥抱,抱着人亲吻了许久,这才叹口气,去浴室里取了热毛巾给鹿屿清理擦身。

临睡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这么听话,早知道这样好,两年前就应该把人拆吃入腹。  这下好,刚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居然就要异地!至少四年!!

他懊恼地捶床。从裤兜里翻出手机,给杨婉兮发了条信息,搂着怀里暖融融的身体,沉睡过去。

院子里彻夜亮着灯。在深远的夜空下,寂静山脚村落里,仿佛海上一座温暖的孤岛。

凌晨的时候鹿屿在一个温柔缱绻的美梦里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床边地毯上歪斜翻倒的一个小小的蓝色丝绒盒子,里面并排镶着一对戒指,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朦胧柔和的光。他探出光裸的上身,捡起了那个小盒子,拿出那枚小一点的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轻轻地拎起揽在自己腰身上的大手,把另一只套了上去。

他缩回被子里,满意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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