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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他总对我垂涎三尺(穿越 修真 三)——无牙子

第80章

一桌五个人,唯独他最清闲无人理会。

林苏瓷悄悄把酒罐弄了过来,给自己小小倒了一碗。

他以往并未怎么沾酒,心里也有数,只一口一口抿着喝。

浅浅自己酿的酒,味道清甜,入口后劲棉柔,酒香入喉,余味无穷。

小小的半碗喝完,林苏瓷都没有几分酒意,全然当做了甜茶吃的津津有味。

林苏瓷配着桌上一碗花蛤,边吃边喝,时不时还给宴柏深上供几口。

他们正在低声说着关于同门其他师兄弟的事情,林苏瓷捧着酒碗,听得也认真。

三师兄竟回琏在天佑城的城主府暂时供职,作为赫赫有名的符箓师,他的待遇很好,也没有人发现他与大魔头宴然之间的师兄弟关系,活得滋润。他最近才给虚无妄这边来了信,说是打算来看师父。

阮灵鸪当初的仇人,在三年前,宴柏深的协力下,已经死的坟头草盈盈。而阮灵鸪报了仇,就回到了四方门,一点点把房子修建起来,重新养花种树,忙忙碌碌做个休闲人。

至于小蓝和钟离骸鸣,这两个人结伴去挖矿,有小蓝护法,钟离骸鸣做生意,两个人是目前为止,全师门最富裕的人。

林苏瓷听着,回忆着自家师兄师姐们,不由感慨。这一别竟然是三年多。

他抬起酒碗啾了几口。

说着说着,虚无妄开始说他这些年在外的情况。从他离开师门外出历练至今已经好几个年头,他经历过的太多,简短说来,也是长长一幅画卷。

到了最后,就说到了三年前他们仓皇离开的时候。

那时候林苏瓷刚刚进去底下修室还不久,金池与轻缶还在合计做个什么营生,攒点钱,等林苏瓷出来的时候把他打扮成富家小少爷,这样带回家去,宴柏深或许能消消气。

轻缶如是奢望着。

可就在他们捣腾营生的时候,就有一拨人追杀上了他们。

比起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出了事仓皇逃命的婉儿,虚无妄知道的显然更多。

当时在金家小院里的,一共三个金丹,七个融合,二十六个筑基,认真说来也不是一个任由拿捏好欺负的团体。可是就这样,他们都被追杀的狼狈出逃。

金池一个在此地盘亘多年的妖修,势力一朝被全部剪断,手下少女们也多多少少有损伤。而轻缶,出门一次,就会遇上一次袭击,险些都受了伤。

虚无妄自己,他在碧海大陆历练了多年,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强劲的敌人。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无论何处,都有前来要他性命的敌人来袭。

虚无妄在危险之中存活多年,身上的逃生经验也是十足的丰富,硬是给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饶是如此,接连不断的袭击接踵而来,根本不给他们小院中的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这种情况就连金池也无法找到更好的脱身办法,几人商量过后,知道这一波势力难以抵抗,暂且先退后撤出此地范畴再看。

那个时候林苏瓷所在的地下修室被保护的很好,外头也没有人知道还有这个地方,三道门不是从里面开,靠着外力也是无法破解的。也是因为如此,能够确保林苏瓷的安全,轻缶才同意了金池的要求,留给了林苏瓷一个书信,集体迁徙。

那道追杀他们的势力一直跟到了虚度界,在他们上岛之后消失了。

轻缶与金池在风烬领域落脚,过了一年,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派出去婉儿试探。

婉儿在外浪迹了许久,也未曾招惹来任何和之前那波势力相同的人的追杀,故此放下了心,回到了城里去,等待着林苏瓷的出关。

林苏瓷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他们当时撤离的详细情形,多有疑问,只攥着酒碗眼巴巴看着虚无妄。

宴柏深也面带深意,手指摩挲着小酒杯,垂眸沉思。

当时的林苏瓷不过是一只废猫,存在与否都无关紧要,不会有人是冲着他来的。轻缶的话,也不太可能,毕竟他隐世了一百年,没有过任何仇敌。而且他带着林苏瓷私逃,还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躲躲藏藏的,更不可能会有惹是生非的可能性。

金池?那位金丹妖修也不是一个年轻气盛爱找事的。就算有,那也不会惹到一个能彻底把他在碧海大陆的根基斩断的组织。

所以当时对他们下手的人,到底是谁?原因为何,目的在哪?

林苏瓷也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眼手中酒碗,仰头一口干尽。

酒解千愁,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的疑惑解开。

天色越来越暗,外头刮起了一阵风,残碎的叶子上沾染着点点血腥,由远及近飘落,在院子围墙上落了脚。

“可有查过他们身份?”宴柏深声音冷清。

虚无妄又添了一杯酒,笑着摇头:“我这三年大部分都在岛上,出去的时间太短,至于打听他们身份……至今只算有一个确定的消息。”

宴柏深与林苏瓷都抬起眼看他。

虚无妄转着酒杯,沉吟了下:“我也不知是否是误导,不过按照得来的情报分析,许是与林家有些关系。”

又是林家?

林苏瓷蹙眉:“这个林家不是说高傲得很,从来不会容许家中人做这些仗势欺人的事么?”

“傻小子,你听他们说呢。”虚无妄差点呛了一口酒,笑得左摇右晃,“林家是因为那位大前辈的镇压,不得外出来与俗世有过多牵扯。可那也只不过是针对林家有名有姓的人罢了。林家的姻亲,外系,门徒呢,这些人,只要不会闹到林家内门去,林家就还是那个避世的林家。”

“你是说有人阳奉阴违?”林苏瓷一点就通,可紧接着而来的,又是不解,“这就奇了怪了,那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可不知道,”虚无妄干脆得很,“我得到的也不过这一个消息,更近一步想要去打探清楚,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小崽子,”虚无妄笑吟吟对林苏瓷道,“说不定和你有关呢,瞧,你也姓林。”

林苏瓷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林是那个林,根本不在意虚无妄的这个话。只认真思索了下,关于林家的剧情。

如果不是白晴空的剧情走到了那里,林家是不会露面的。而且白晴空是凭借着一个机缘巧合获得了一个承诺,在多年后,换到了林家的一份帮助。

可这其中,林家的存在太微弱了,里头不过寥寥几笔的描写,林苏瓷就算想破脑袋瓜,也想不透其中的关联。

他愤愤之下,又是一碗酒咕嘟下肚。

和常年在蛊里头拼命的虚无妄不同,婉儿在那儿是待了有些年头的,对于林家的,多少了解那么些。她与浅浅听到这,立即高高举起手:“我我我知道一点!”

几人都看向她。

婉儿刚刚饮了不少酒,脸上一片酡红,眼角染了醉意,许是常年纵情声色,她已经习惯了几分媚态,使人一看就是一个等待怜惜的娇美人儿。

而在场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有人性。

看她的眼神和看七八十岁老妪没什么差别。

婉儿习惯性撩了撩发丝,慢条斯理道:“我可是知道那么些。虚师兄说的不假,林家人不会真的做什么,在外行事荒诞的,一般都是扒拉着林家人,狐假虎威的外人。那个翠叶雪,不就是如此么,可偏偏因为林家这个名头,就无人敢招惹。”

“在外头,那些人不敢直接打着林家人的名头,最多就是拐弯抹角提示一下,他们和林家的关系,饶是如此,大家也都是晓得该怎么对待的。那启子人不敢在细埃城附近,怕遇上真正的林家人,全部都在距离细埃城有千里之远的其他城。主城的城主都是林家直系门徒,他们连主城都不敢待,越是偏远的小城,聚集的越多。比如咱们那个同结城。”

婉儿竖起一根手指:“说起来,我在云朝坊的时候,也曾认识了一个拐着弯说自己和林家有关系的。我哄了他好些日子,打问过他到底什么关系,他嘴巴严,我套了许久,也只晓得,他认识的是一个林家门徒,而那个门徒,颇受林家一位公子的重视。”

林家林家的,林苏瓷都听晕了:“那这些和二师兄说的,对咱们家出手的,有关系么?”

婉儿摇摇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只能说一点,如果是和林家有关系,八成是打着林家旗号的外人罢了。”

“我不赞同。”虚无妄却反驳道,“外人哪里来的实力,当初将我们逼成那个样子。”

“这……”婉儿也迟疑了。

“反正当年的事中,肯定有个真的林家人在其中搅和,现在只要知道他们的目的在哪里,就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策划的了。”

虚无妄一口饮尽杯中酒,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层层厚重的乌云下,一抹淡淡的月光依稀可见。

“行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回头,究竟怎么回事,总能探寻出来。”虚无妄杯子一扔,大大伸了个懒腰。

“大师兄,小师弟,我且去休息了。”

婉儿与浅浅也开始收拾桌椅餐盘。拿出来了三罐酒,如今一滴都不剩了。

林苏瓷起身:“那我们也去休息。”

他刚一站起身,忽地觉着头晕沉沉的,眼前有些晃晃呼呼。

他手赶紧撑着石桌。

宴柏深起身扶着林苏瓷,蹙眉:“不舒服?”

林苏瓷软绵绵道:“……唔,还好。”

就是有些使不上力,脑袋沉重了些,身体绵软了些。

吃醉酒了?

林苏瓷暗忖,低头看了眼自己酒碗。

三个陶罐的酒,浅浅婉儿分了一罐,宴柏深与虚无妄分了一罐。还剩下的一罐,林苏瓷一个人喝干净了。

哦豁,喝高了?

林苏瓷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一碗一碗喝的,当真不是甜茶。再怎么香醇,酒就是酒,不像水喝了无碍,喝多了酒,总会有些醉意。

林苏瓷颤巍巍抬脚试探走了一步。

还好还好,虽然有些软绵无力,到底能自立。

他立即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没事没事,我刚刚起身太猛了,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宴柏深直勾勾盯着他,并未说什么。

林苏瓷想了想,推了推他:“柏深你去洗漱吧,我先回去换衣服。”

“嗯?”宴柏深眉头一挑,似有不解。

林苏瓷一本正经道:“我的身上有些酒气,换了就没有了。”

宴柏深:“……”

他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

林苏瓷立即大步朝前走。

小院到底只有巴掌大。他与宴柏深住的右侧厢房,连着步伐过去不过二三十步,林苏瓷每一步踩得都很用力,一个人试图走出一个军队的威武。

然而落在宴柏深的眼中,眼前醉酒的小猫崽,摆着一脸严肃认真,抬脚落歪,身体越走越斜,轻飘飘的好似一个纸片,随风都能吹得东摇西晃。

宴柏深眼睁睁看着林苏瓷走着走着,脚一歪,身体晃了几晃,险些跌倒。

他手指一弹,打过去一道气团,将林苏瓷身体支撑住。

“哎?”林苏瓷皱了皱眉,颇有不解,“这地怎么开始摇了?地动了?”

平坦笔直的青石板院路静静躺在他脚下,一言不发,十分委屈。

“算了。”

林苏瓷嘟囔了句,决定不和路计较。

接下来,宴柏深欣赏了林苏瓷艰难爬上两层的台阶,平日里抬脚的事儿,如今落在林苏瓷脚下,好似攀登天梯,怎么都没法把脚丫子放到台阶上去,急得林苏瓷差点就四脚着地了。

不行,太蠢了。

宴柏深都看不下去了,他默默收回视线,回眸。

在他身后,收拾了桌椅的婉儿浅浅正掐着胳膊憋笑,浑身颤抖着欣赏林苏瓷的走路。

他一回头,两个喜滋滋的少女吓得立即收回目光,慌乱左右环顾,低下头认真打扫起了卫生。

宴柏深抬脚上前。

林苏瓷还在和台阶进行着殊死搏斗。

“柏深!”林苏瓷一看见宴柏深走近,立即委屈的告状,“这个台阶修炼成精了!他不让我上。”

宴柏深:“……”

他伸手搂着林苏瓷的腰,好声好气道:“你再上一次。”

林苏瓷依言抬脚。

脚尖勾住了台阶。

宴柏深悄悄扔下一团灵气抵在林苏瓷脚尖,辅助着抬上来。

终于,林苏瓷在与两层台阶搏斗了不下一刻钟后,迈上了一步。

林苏瓷绷着脸若有所思:“柏深,你不觉着这个台阶精他欺软怕硬么?”

宴柏深:“……嗯?”

这小东西又在说什么鬼?

林苏瓷振振有词:“刚刚我一个人,他欺负我来着,你来了,他就不敢使坏了,这充分说明,这个台阶精,看人下菜碟儿!”

宴柏深嘴角微微扬起。

醉酒的猫崽子,一点逻辑都没有,唯独身上这股子刚劲儿,无限放大。

林苏瓷被扶着越过了两层台阶,好在他这会儿想不起太多,走过去,就忘了和他作对的台阶精了。

厢房是这些天他们同住收拾出来的。屋子里简单,必须的家具里也只有一张榻,一张桌,别的什么也没有,可以说是万分简陋。

好在他们都不是在意身外的事,有床能睡就行。

林苏瓷身上的酒香偏甜,比宴柏深还要浓郁几分,宴柏深扶着他走了几步,就知道这个崽子乘人不备之际,偷偷喝了多少。

尽胡来。

宴柏深把醉猫往床上一扔,想了想,还是从芥子里掏出一片大大的荷叶来,里头灌满了清澈的水。

他弯腰把林苏瓷摇了摇:“洗一洗再睡。”

林苏瓷已经闭着眼,沾枕头就睡。

给猫崽子洗澡,宴柏深已经是熟门熟路,中间就算阔别了几年,动起手来,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不见一点生疏。

躺在床上的林苏瓷比起三年前,长大了一点,第二次化形后的林苏瓷,身体的稚嫩减少了不少,步入了半字成年的状态。

宴柏深任劳任怨给他扒了衣服。

吃了酒的林苏瓷,衣服遮盖下已经泛了粉。

宴柏深的手一顿。

林苏瓷翻了个身。

侧躺着蜷起了腿,细细的腰没有一丝赘肉,平坦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宴柏深站在床边静静看了林苏瓷片刻,确认他睡熟了,慢吞吞重新伸手。

衣服散落掉了一地,他怀中的林苏瓷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臂上,睡得毫无知觉。

荷叶里的深度刚刚够放进去一个人。宴柏深单手搂着他,轻轻将他放进去。

林苏瓷身体往下滑。

宴柏深迅速捞起他,迟疑了下,抬手扔出一条红线,穿过房顶横梁落下来。

两根红线绵软,宴柏深在上面绑了一块更柔软的细棉布,穿过林苏瓷的退下,两根红线一打结,林苏瓷就坐在了一个简易的秋千上。

这样一来,也不怕他滑下去了。

宴柏深这才挽起袖子,给睡得东倒西歪的林苏瓷擦洗。

宴柏深鼻观眼眼观心,手上动作麻利,把小醉猫飞快洗刷了一遍,拿了一件外袍把整个人一裹,扔进被子里去。

林苏瓷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

外袍散开,露出光溜溜粉嘟嘟的猫屁股。

重新化形后的林苏瓷什么粗活累事儿都没有接触过,一身细皮嫩肉的,常年藏在衣服下的肌肤,更是细嫩光滑。

宴柏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看了会儿,忽地伸出了手。

翘翘的屁股蛋儿被戳了一个坑,宴柏深手一松,肉肉弹回来,蛋儿恢复光滑。

宴柏深一脸高深莫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垂眸,再次伸手。

戳,松开,再戳,再松。

他就像是对这种幼稚的行为玩上了瘾,反反复复重复着一个动作,乐此不疲。林苏瓷的屁股蛋儿那一块,都被戳的红通通的,向四周蔓延,瞧上去好不可怜。

“唔……”林苏瓷迷迷糊糊睡了会儿,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受到了奇怪的威胁,夹紧臀部挣扎着睁眼嚷嚷,“柏深柏深不好了!有虫子咬我屁股!”

他反手捂屁股的时候,却碰到了一只手。

宴柏深脸上的淡淡笑意还未散去:“……”

林苏瓷慢吞吞扭头,目光落在与自己手掌交合的另一只手上,顺势往上,对上了宴柏深意味复杂的视线。

“我在……帮你抓虫子。”

宴柏深难得有了一丝心虚。

林苏瓷如今还醉的云里雾里,闻言认真对宴柏深:“谢谢柏深,辛苦了。”

宴柏深淡然受之:“不辛苦。”

抓了虫子,没有骚扰屁股的存在,林苏瓷头一歪,又打算继续睡。

宴柏深收了收心,洗漱过后,躺在了林苏瓷的身侧。

林苏瓷背对着他侧睡,纤细的颈窝从宴柏深的视线看去,能看见棱角分明的锁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宴柏深目光一凝。

不能……继续了。

他躺平了身,闭上眼默默凝神静气。

过了许久,林苏瓷翻了翻身,一只手搭在了宴柏深的腹部,一条腿直接架在他大腿上,调整动作时,还蹭了蹭。

宴柏深睁开眼,眸子清澈毫无一点睡意。

他侧眸。

脑袋歪在他肩窝的小崽子饮了酒,醉一半,困一半,睡得比平日深沉的多。

罢了。

宴柏深没有管林苏瓷的不老实,闭上眼。

又过了会儿,抱着他的身体开始动了,微微蹭着,来回调整着姿势。

宴柏深身体微微一僵。

抱着他的人毫无自觉,呼吸喷在他的颈窝,温热,有些烫,有些灼心的焦躁。

宴柏深睁着眼静静等候,果然,又来了第三波。

睡得不踏实的崽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整个人差点都爬到他身上了,扭来扭去,扭来扭去。

宴柏深迅速一把搂紧林苏瓷的腰,缓缓吐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眸光忽明忽暗。

……

……

林苏瓷一觉睡到了黄昏。

他做了好几个梦。一开始梦见了被追杀,又梦见了爬山,爬着山爬着山,梦见了宴柏深。

宴柏深让他练符箓,一张接着一张,画好的符箓却全部贴在他身上,让他一动不能动,像是被禁锢着。他不能动,有只虫子一直在他屁股上停留,宴柏深帮他抓虫子,林苏瓷只能一身叠着一声问宴柏深,好了没有。

宴柏深好像没有理他,又好像一直在理他,林苏瓷只记得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宴柏深像是一言不发,只有鼻音的轻哼,还有嗓子里深处的闷哼。

这一觉睡得林苏瓷累得要死。

他睁开眼跌跌撞撞爬下床,一开门才发现,黄昏之际,马上就要天黑了。

院子里只有宴柏深坐在石椅上,背对着他发呆。

人果然不能喝酒。

林苏瓷腿有些酸,面条似的无力,他想到当初大家拦着他,果然是为了他好。

喝酒屁股会痛。

林苏瓷看着天边斜阳,无比难过。

“醒了?”

宴柏深发现了林苏瓷出来,侧了侧眸,不等林苏瓷回答,他斩钉截铁道:“收拾东西,准备进蛊。”

第81章

他们家里有一个进去过三年的老经验虚无妄,关于里头的一切,虚无妄都已经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告诉给了他们。

黄昏的余晕收起,林苏瓷变回了猫身,被宴柏深塞进衣襟里,遮掩了身体。

从小院出去,窄窄的巷子两侧的人家户大门紧闭,窗户全部扣上,偶有人声,都是低低小小的。

许是有人挑水从巷子过,青石板的地面淅淅沥沥不少水痕,在日月交替之时盈盈闪着忽明忽现的微波。

宴柏深顺着巷子走出。不远处,大街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和宴柏深的打扮相似,这些人具是身披黑色斗篷,兜帽把面容遮盖的严严实实,在漆黑的夜色里,难以分辨相貌。

三个蛊阵的方向,沿路都挑着红色的灯笼。宴柏深之前被虚无妄带着走过一次去的路,如今带着林苏瓷,倒也不至于走错,顺着最近的桃花瘴走去。

依着虚无妄所说,蛊阵是有分别的。

第一次去的人只会与第一次去的进入一个阵,第一次的蛊里,一个阵只容纳六个人。而在蛊阵里,每一个时辰会献祭一条人命,这个死去的人的灵气则全部会容纳到阵中,直到月尽天明,蛊内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这些被蛊阵剥夺的其余几人灵气,全部被幸存者吞噬。

林苏瓷悄悄顺着宴柏深斗篷探出了头。

他的猫身是黑色的,一双碧翠的眸圆溜溜,在夜色之中,如果不喵,很难发现。

林苏瓷仗着自己的保护色,大大方方打量着周围。

沿途前往桃花瘴的人,林苏瓷大概数了数,也有十几个,这里头有几个,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人,兜帽遮了一半的脸上明显紧绷,浑身透露着紧张感。

可能,这些就是接下来要遇上的新人了。

林苏瓷看了没有一会儿,宴柏深抬手把他的头按了回去。

路上的脚步声随着走过几个分岔路口,汇聚在一起的越来越多。

静瑟的夜中,只有一个个轻盈细不可闻的脚步交叠前后错落。没有交谈声,没有说笑声,甚至没有呼吸声,脚下的步伐始终保持着匀速,一步步零乱而颇有节奏,在沉默的街头安静的行走。

这一路的漫长,久到林苏瓷都快趴在宴柏深怀里睡着了。他努力撑着,脑袋一歪一歪的,最后在宴柏深的怀里,一颠儿一颠儿太舒服,瞌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苏瓷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

他一个激灵,立即醒来。

眼前已经是一片绯红色的桃林,反季节开的艳丽,花骨朵儿在枝头招摇,落下的花瓣厚厚积淀在地上,一眼望去,看不见原来的土地,具是粉白的花瓣。

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带着兜帽即将成为人蛊的大家,抬着头看着天空。

如今已经过了酉时三刻,戌时,马上降临。

宴柏深背过身,下了一道禁制,从他人眼中消失。

做好防御后,宴柏深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塞进怀里,给林苏瓷抱着。

这是一份主宠契约卷轴。

林苏瓷是个妖修,纵然他可以以原型进入,那也是会被算作人头的。早在他们计划用原型进来的时候,虚无妄与宴柏深就商讨过,关于怎么样让林苏瓷原型蒙混过关。

最终的结果是,利用主宠契约。

妖修和妖宠最大的差别,不在于修为,而在于自由。

普天之下的妖修都是自由身,没有一个限制他们自由的所谓主人。而妖宠,无论他的身份多高,修为多强,只要签署了主宠契约,那么他的身份就定位在了妖宠,不再是一个妖修,没有了自己的独立性,也没有了一个妖修可以享受的一切。

相对的,妖宠能够享受的就是一切主人带给他的。

在契约生效之时,妖宠的自我一切都会被放在他的主人身上,成为一个附属。

也如此,跟着主人的妖宠,不算做人头。

当时为了让林苏瓷能够顺利跟着宴柏深进去浪几圈,宴柏深与虚无妄就做了一张主宠契约卷轴,等着这个时候救急一用。

林苏瓷的身体和卷轴差不多大。他努力把卷轴摊开了来,上面写了满满一篇的契约内容,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抬起爪子念念有词,准确在契约卷轴上落下自己的爪子印。

他身体内的灵气凝聚成团,在他爪子按下的位置,留下了一团灼烧后的烈火斑痕。

宴柏深看了他一眼,许是见他下爪太过利落,还在嘴里的话没有说出来,咽了回去。

他的手轻轻一挥,在卷轴上刻下了他的名字。

契约上发出了一道金光。

须臾,林苏瓷的额头闪过一丝金印,随着金光的消失闪烁几下,隐藏进了皮肤内。

契约成立。

宴柏深解开了禁锢。

与此同时,戌时到。

眼前的桃花林逐渐浮起了一丝弥漫的瘴气,从地下逐步腾升,愈来愈浓郁,眨眼之间,吞噬了守候在此地的所有人。

林苏瓷只觉眼前一花,刚刚看见的桃花林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先前所见的锦绣桃花林,像是被毒气灌溉过,所有的树枯死一地,枝丫横生,枝头开着的是红的近乎发黑的破碎花朵。

一股股恶臭的气息浓郁扑来。

林苏瓷狠狠打了个喷嚏,之后接二连三的喷嚏一个个不停。

小猫崽的鼻子都被他爪子揉瘪了,却没法阻止恶臭气息的扑面而来,一扭头把自己重新塞回了宴柏深衣服里。

过了会儿,宴柏深拍了拍他屁股:“好了,出来吧。”

林苏瓷转了个身,重新爬出来的时候,果然闻不到恶臭气息了。

林苏瓷灵巧的爬上了宴柏深的肩膀,居高临下把周围一圈的环境全部看入了眼,慢吞吞下了评语:“阴森森的鬼地方。”

这个地方的确阴森森的,枯树交错横生,地上粉白的花瓣腐烂堆积成泥,一脚踩下去深陷一个坑,更别提枝头红月上,身体巨大的兀鹫双爪扣在树枝头,猩红的豆大眼直勾勾盯着林苏瓷,一张嘴,刺耳又刺激心跳的叫声嘎嘎。

其他进来的人都没有碰到。这个林苏瓷心里有数。

虚无妄之前就说过,这个地方不是让他们互相厮杀,简单的比较武力。而是更深一步的,通过每一个时辰,六个人的实力对比,吞噬掉其中最弱的那一个,并且把最弱的那一个的灵气存入阵中,加强一次。一共六个时辰的夜色,要加强五次,集合五个人的灵气给幸存者,一次成蛊,收获当真是在外的十年修行。

林苏瓷警惕地盯了会儿那只嘎嘎叫的秃鹫,他蜷起尾巴,爪子紧紧勾着宴柏深的衣领。

宴柏深比起他要放松的多。

这个桃花瘴,主要是毒。

宴柏深抬脚朝前走去。

细长又歪着脖子的枯树密密麻麻的枝条无风摆动,抽到空中落下的腐烂花瓣,花瓣与枝条同时加速腐化,落地时,只剩下一摊恶臭的汁液。

林苏瓷嫌弃地都快要爬上宴柏深的头顶了。

就算他闻不到味道,这个臭气熏天的场景也让他脑内有健全的想象,假象的嗅觉都快要把那一股窒息的恶臭送到他鼻尖了。

“快走快走。”林苏瓷赶紧催促着宴柏深。

宴柏深脚下虚飘,并未在腐烂成堆的烂花泥里留下脚印。

桃花瘴里看着不大,转来转去却都没有尽头。除了一地的枯树残枝,就是一地的烂花腐泥。

宴柏深脚下不停,转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他顿了顿,问林苏瓷:“看出来问题了吗?”

“是阵。”趴在他肩头的林苏瓷看得也清楚,一圈下来,心中有数。

他好歹当初跟着回琏学了那么久的符箓阵法,这一点还不算难倒他。

“不错,”宴柏深伸手摸了摸林苏瓷的毛毛,发现他浑身冰凉凉的。宴柏深把猫崽子抱回怀里暖了暖,低语,“你来破阵。”

他来?

林苏瓷脸皮一抽,朝宴柏深摊开爪子:“给个飞垫。”

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可没有办法脚下虚空,只能靠着外力的法器来辅佐他了。

宴柏深知道这只猫崽子,掏了一张巴掌大的线勾毯子出来,小猫崽趴在上头,从自己身上巴拉巴拉,掏出来了一堆早早准备的符箓。

林苏瓷的爪子比起手来要不好用,他努力了半天,才把选中的符箓轻轻抛起来,鼓着腮帮子用劲一吹。

那张符箓摇摇晃晃贴到了附近的一颗枯树上。

枯树顿时炸裂。

一股股恶臭的液体从树干里流出。

林苏瓷猝不及防被狠狠熏了一场,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倒在毯子上。

半响,林苏瓷虚弱地抬起小猫脸:“……柏深,我们现在换蛊阵好么?”

名字听起来倒是好听,可是里头怎么可以恶臭成这样!

无法忍受的恶心啊!

宴柏深也心疼小崽子被熏成恹猫,拍了拍他的背:“下次我们换。”

这次自然是不成的。

进入了蛊阵,只有天明时分才会被打破,中途不会自然停止,更不会三个蛊阵互相传送。

林苏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枯树炸开的臭液仿佛有着剧毒性,流淌在地上,地上的那些烂花腐泥都被刺激的滋滋作响,冒出一股股黑烟。紧接着,地上出现了一道深坑。

距离不算很宽,也就是从林苏瓷脚下到下一棵枯树中间的距离。

林苏瓷猫脸一抽。这要是个没有外力辅助的,只怕要被坑死。

趴在毯子上的小猫崽掏出了第二张符箓。

这一次他警惕多了,几乎是在扔出去的瞬间就一头趴下,前爪紧紧捂着鼻子,闭上眼屏住呼吸。

爆裂声响过,林苏瓷才慢吞吞睁眼。

一看,恶心地他浑身毛毛竖起。

这一棵树里,炸出来的不是恶臭的流浆,而是满满一树的虫子。

挥舞着数不清的腿的毛茸茸的虫子,几乎是昆虫里丑到极致的存在,密密麻麻从树中爬出来,迅速散落一地,犹如一张漆黑的地毯,将地下全部覆盖。

林苏瓷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他弓着背,腰都抬到了半空中,四脚只有爪子尖挨着毯子,浑身毛炸开,就连胡子也不例外。

虚空立在他身后的宴柏深凉凉道:“这些虫子也不能放过。”

“哦。”林苏瓷面无表情。

他忍着身体天然的抗拒,从里头抽出了几张符箓,一股脑扔了下去。

练气一阶的他比起当初潇洒的筑基九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符箓的威力根本无法发挥到最大,以往只需要一张符箓就能全部解决的,如今却把林苏瓷逼得差点跳下去与虫子决一死战。

那些丑的不忍直视的虫子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腐蚀的痕迹。受灾最严重的就是那棵树下的地面,直接地裂了。

第三棵树了。

林苏瓷捏着符箓,久久不能动手。

“柏深……”林苏瓷终于忍不住问,“二师兄当时说,桃花瘴如何?”

宴柏深回忆了下,确定道:“桃花瘴内桃花无数,风景秀丽,美不胜收。还有闲鱼野鹤,游虫小蚁,令人流连忘返。”

这是当初虚无妄给林苏瓷介绍时的原话,一字不落。

林苏瓷脸都扭曲了。他颤巍巍伸出爪子,粉嘟嘟的梅花垫指着那一片摧残过后犹如黄泉阴路的桃林,痛心疾首:“这叫流连忘返?哪门子的流连忘返?!二师兄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林苏瓷伸爪子捂着脸,几乎不想再看第二眼。

也就是当初被误导了,名字好听,还有虚无妄的那一番昧着良心的介绍,导致他们选择了这个距离最近的桃花瘴。

这下好了,给自己选了个当做乱葬岗都不为过的阴森森鬼地方。

林苏瓷也是风中凌乱了。

可是事到如今,他就算咒骂一万句,也于事无补了。

林苏瓷认命的掏出了第三张符箓,双目呆滞,朝着那命中注定躲不过的一劫敞开了怀抱。

‘咚——’

林苏瓷的符箓还未扔出,只听见一声闷钟似的响声传来。

他扭着头:“什么声音?”

“嘎……嘎……嘎……”

头顶上,秃鹫抖了抖翅膀,双翼展开,轻轻一拍,飞起。

枝头颤动摇晃,而那秃鹫,已经朝着一个方向直直飞下去。

宴柏深面色一沉:“亥时了。”

林苏瓷一愣。

亥时……

“这么快?”

他有些吃惊。感觉踏入这个地方还没有多点时间,怎么就一个时辰了?

下一刻,他又是心头一颤。

一个时辰,岂不是意味着,有一个人……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林苏瓷还在动作的手僵硬了。

“嘘……”宴柏深把林苏瓷从毯子上抱回自己怀中,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别怕。”

林苏瓷之前竖起来的毛,在宴柏深慢慢的顺毛动作下,渐渐贴服。

“我没有怕……”林苏瓷侧脸贴着宴柏深的胸膛,嘟囔了句。

他的确也没有在怕的。

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他选的。是生是死,全部都是自己决定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坦然接受选择后的结果了。

他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替别人惋惜。

林苏瓷很快振作起来。

他重新被放上那张毯子。

这一次,有了第一次警钟的敲响,林苏瓷心里头多了两份紧张感。

这里到底不是在四方门,师兄师姐们给他布置的练习。动作慢了,比别人差,就要付出生命的。

林苏瓷再也顾不上那些恶心的液体,丑陋的虫子,凝神静气,投掷出了第三张符箓。

这一棵树里,炸裂出来的是一群黑色羽翼的鸟。

尖嘴利齿,爪子锋利无比。

这可不是之前落在地上的虫子那么好对付。

林苏瓷操纵着毯子,小心在飞鸟的倾巢扑来攻击中逃离,一边躲闪,一边回忆着对付羽类的手段。

他准备的符箓中,缺了那么些得用的。

飞鸟一群一群扑来,尖锐的啼鸣中,是饱含着死亡气息的潮湿。

林苏瓷飞快甩出符箓。

一张接着一张。

练气一阶的他防御很差,攻击很差,甚至就连逃跑的速度也远远不及当初。

如果换做当初的他,林苏瓷能把这群鸟溜晕。可是现在,这群扇动着翅膀的飞鸟,比他不知道快出多少倍。

林苏瓷的背上毛毛都差点被这些飞鸟给薅走了。

危急时刻,宴柏深出手了。

一道金光打来,围着林苏瓷的那一群飞鸟像是被刀刃劈开,整齐切成两半,齐刷刷掉落在地上。

林苏瓷还喘着粗气,手中翻找着符箓,整只猫紧绷的都快要抽筋了。

“……柏深。”

林苏瓷厚厚的绒毛下,都出了汗,湿哒哒粘着毛毛,直接让他瘦了一圈。

“你开头,我结尾。”宴柏深解释了句,“时间不多,达到练手目的即可。”

林苏瓷懂了。

他现在的确不是来闯关的。一个练气一阶,想要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在这个蛊阵中活到最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进来的目的,是练手,吞噬灵气。

重新梳理好自己的目的后,林苏瓷下手果断的多。

一步步往前挪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棵树里,都藏着未知的恐惧。

可林苏瓷没有时间去感慨了。

他必须在每一棵树炸开的同时,分析里头爬出来的,做到自己能做的,之后闪身,留给宴柏深。

‘咚——’

第二声闷钟,响起了。

紧接着,是羽翼拍打阵阵,秃鹫兴奋的‘嘎嘎’叫声。

又有一个人……

林苏瓷舔了舔唇。

紧张感,越来越重。

第二个人的灵气被投放进来之后,林苏瓷在开下一棵树时,明显感觉到了对面实力上的又一层提升。

一个浑身腐烂的妖兽,从里头爬了出来。

林苏瓷一看就知道,这头妖兽,起码练气七阶。

对于筑基以上的人蛊来说,就是简单的练手,可对于林苏瓷这样实力不过在底层的底层中的人来说,要了命了。

腐烂的妖兽看不见宴柏深,直接朝着林苏瓷扑来。

中间的差距太大,这个时候的林苏瓷拼了命也未必能打过,更何况,对面的那头妖兽,浑身都有着毒煞的气息。

这挨一下可不得了。

林苏瓷开始巩固他当年最拿手的逃跑。

一边跑,一边趁机丢下一张符箓给妖兽绊脚。

可惜,他实力弱,他画的符箓实力也不强,两个菜篓子遇到一块,就像是专门来逗人乐的,毫无杀伤力。

宴柏深看得都要笑了。

“柏深!!”林苏瓷逃跑逃得的都快要呼吸不上了。他拼命驾驭着这张垫子,几乎调动了全身的灵气,脑袋都要晕乎乎的,就着也跑不过那头腐烂的妖兽,而他的救命符,他的大靠山,他的心肝儿师兄,居然!在!笑!

林苏瓷气蒙了头。

趁着毯子飞到宴柏深身边时,爪子一用劲,直接扑到了宴柏深的脸上。

身后腐烂的那头妖兽咆哮着扑来。

宴柏深一手抓住脸上张牙舞爪的猫崽,一手抬起,金光闪现一瞬,那把林苏瓷逼得跳脸的妖兽一声惨叫,在地上化作一滩浓郁臭液。

林苏瓷舍不得那爪子薅宴柏深的脸,只用自己鼻子使劲抵了抵宴柏深鼻子:“你看我笑!”

宴柏深话语中还带着笑意:“好,不笑了。”

林苏瓷威风凛凛:“你再笑我就咬你了。”

宴柏深一愣,嘴角弧度顿时扩大,眉眼一弯:“哦,你打算怎么咬?”

最后一个字音,宴柏深往回吞咽了些,听不全。

林苏瓷抬起自己的爪子,嗷呜一口,凶神恶煞地咬住了自己,然后松开:“就这样!”

猫崽子咬的表情的确很凶狠,狠得有点可爱。

宴柏深配合得加深了笑意。

林苏瓷什么人,说得出做得到。

小猫崽子嘴一歪,嗷呜一口衔在了宴柏深耳垂上。

他作势凶狠,大大张开嘴,重重咬合,可牙齿尖落下的那一瞬,力气都收了,柔软的碰触在一起。

一点都不疼。

只是……

太痒了。

痒的宴柏深眼神变得有些凶狠。

他的凶狠,和林苏瓷不太一样。林苏瓷得意洋洋地与他四目相对,瞬间缩成一团,手脚并用跳回毯子。

“哎呀,别玩了别玩了,我们抓紧时间了,赶紧后面的。”

宴柏深脸上一空,小猫崽逃跑的速度,的确快的他猝不及防。

他慢吞吞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一丝濡湿的耳垂,眼神幽深。

“好。”

再经历了第三次闷钟之后,林苏瓷的实力就完全不够看了。宴柏深发了狠,一等林苏瓷撒丫子逃跑,抬手就将对面切成灰烬。

这个桃花瘴,按着他们之前走来的那一圈,几乎已经要到达他们出发的地方了。

而这个时候,天际渐渐发白了。

最后一声闷钟,敲响。

鸡鸣,犬吠,不远处清早起身的人互相问候,锅碗瓢盆的碰撞,独轮车吱嘎吱嘎沿着街道的杂音,交织在一起。

发白的瘴气慢慢退散。

蹲在宴柏深肩头的林苏瓷,手中接到一片从树枝上慢悠悠飘落的桃花瓣,粉粉白白,带着桃花的芳香。

天亮了。

第82章

早市的吵吵嚷嚷犹如细雨般绵延,街头巷尾的人粗着一口软腔絮叨着什么。还有的腰间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一托盘,上面搁着豆浆甜饼,朝着桃花瘴走过来,一笑皱着一脸褶子,干枯的声音尖锐刺耳:“哥几个福大命大,辛苦了一宿,来吃点喝点暖暖胃吧。”

林苏瓷身子一扭,钻回宴柏深衣服里,露出一双眼滴溜溜看了一圈。这桃花瘴褪去了瘴气,只剩繁花盛开的桃树,清香扑鼻。

树林外,还站着几个人。

剩余的那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粗粗喘着气,看着狼狈,从外表看却脸衣服都没有一丝的皱褶。

这几个人,都是其他桃花瘴里出来的幸存者。

做早饭生意的大婶笑吟吟就走了上来,热情招呼着。

在桃花瘴里和恶臭的液体腐烂的妖兽搏斗了一晚上,每一个时辰都是一次死亡通告的紧张,这会儿离开了那个环境,嗅着鼻前豆浆香气,还真是让人容易放松下来。

那几个人与林苏瓷宴柏深不同,都是进去过起码两次的,对着周边也熟悉,直接掏了灵石换取了一份早饭,三两口吃了,慢吞吞朝着不同方向四散而去。

这份早饭却没有林苏瓷的份。

天亮时分,宣告着结束的那一声闷钟敲响后,一团灵团落到了宴柏深的手上,被宴柏深直接塞给林苏瓷吃了。

这蕴含着蛊阵和其他五个人全部灵气的灵团,可不是一点点的吸取。这一口下去,林苏瓷浑身都被灵气包裹,身体自然进入了休眠状态,开始自动运转。

他昏昏欲睡着被宴柏深带回了家,一躺就是五个整天,直到第六天,他才把这些灵气全部吸收,身体恢复了正常。

大量的灵气在林苏瓷的身体里融化,逐步吸收成他自己的灵气。而这些灵气大量的刺激了林苏瓷,第六天起,他进入了破境。

三天后,林苏瓷成功跃入练气三阶。

这个速度比起他当初的确缓慢了许多,但是作为一个曾经丹田破碎过,如今修为来之不易的情况下,林苏瓷已经很满足了。

练气三阶的他,要进入第二层的桃花瘴,可能有些勉强。

而这个时候,宴柏深给了他一柄剑。

这柄剑林苏瓷看着有些眼熟,抱着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终于认出来,好像是当初在林止惜院子里,他要去解救被压迫的小白菜时,宴柏深随手抛给他的那把剑。

剑柄握手处,设计的与林苏瓷手掌恰到好处的吻合;剑身长三尺,暗光流动,举起时能清楚看见剑刃上的一丝血影。

剑刃上倒映出林苏瓷的面容,十分的清晰。

他手指抚摸上去,冰冷的剑身光滑无比,手指顺着剑刃滑到剑锋。

“小心!”

宴柏深的话说迟了,林苏瓷的手指才碰到那剑锋,指尖被剑刃刃口划开,一缕血迹从伤口冒出。

林苏瓷指尖一疼,血已经染到了剑刃上。

那一缕血丝直接顺着剑尖倒流,染红了血槽,闪过一丝红光后,那一抹血迹被剑身吸入其中。剑身恢复了干净如初。

林苏瓷愣愣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指尖,再看看剑身,意外觉着在剑的身上,看见了一股吃饱喝足的错觉?

假的假的假的!

林苏瓷摇摇头,仗着受了这么一点伤,大刺刺把手举到宴柏深面前,委委屈屈:“柏深柏深,看,我手指头破了。”

几乎是瞬间愈合的指头尖连一点血痕都没有留下,宴柏深攥着他的指尖,装模作样给他吹了吹,揉了揉,一本正经问:“好了么?”

得到饲主亲昵摸摸的猫主子这才傲娇地点了点头。

林苏瓷的注意力重新被剑抓了回去。

这把剑看着很气派,也很新,拿在他手上沉甸甸的,有着一种蕴藏在其中力钧之势。

“这把剑有点好看,柏深柏深,哪儿来的?”林苏瓷凭着记忆中学过的那些子,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只觉此剑格外顺手,满意地摸着剑身。

“当初我曾说,要与你打一把剑。”

宴柏深站在侧静静看林苏瓷试着剑,眸子一垂,语调低了些许。

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林苏瓷筑基九阶,险险一步融合,马上就要踏入中阶修士了,他还没有一个得手的武器。宴柏深就决定亲自给他做一把本命武器来。

当初在四方门时,宴柏深几度出门,寻找材料,凑得七七八八了,就出了那一档子事。

师父消失了,他放在林苏瓷身上的感应断了,差点没把他逼疯。

不对,他当时基本都是疯了。查清缘由,直接屠上玄心门。

那是在混沌的意识中最赤红的几天,满天都是血,惨叫,挣扎,可这些都无法换回平平安安的四方门,平平安安的师父,活蹦乱跳的林苏瓷。

后来还是在阮灵鸪与竟回琏的帮助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没有做完的事情。

给林苏瓷打造一把属于他的剑。

这把剑花费了他一年,铸成之后,直接扔进了芥子中,看都不看一眼。

尘封近乎三年,这把剑才有了主人。

林苏瓷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却在打入一股灵气勘察时,发现了里头宴柏深浓郁的气息。

这么一看,就知道这把剑肯定是出自宴柏深之手了。

毕竟当初宴柏深说过,他的武器,他会亲自操持。

“谢谢柏深,这把剑太棒了,我很喜欢!”林苏瓷脸上的笑浓郁的合不拢嘴,他也豪情万丈拍拍胸脯,“等我学会了器造,我给你也打一把剑……啊不行,你的剑已经够好了……那我给你打把短刀!”

器造入门易,学通难。想要正正经经给宴柏深打造一把元婴级别的短刀,林苏瓷的修为起码要到金丹才行。

他掰了掰手指头,恍惚发现,中间还差了几道天堑。

这么一来,林苏瓷一点都不敢马虎了,他手持剑挺直了背,干劲十足:“柏深,我要好好拼一把了!”

拼着早些能步入金丹,给宴柏深一件回礼。

宴柏深勾着唇:“好啊。”

练气三阶,修为还是太低。这把剑是宴柏深专门给林苏瓷打造的。当时他就多了一个心思,这把剑的修为会随着主人的修为而变动,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林苏瓷什么修为都能够使用,能够发挥出当时修为的实力。

这会儿得了剑,宴柏深认认真真教着林苏瓷如何以剑入道,如何操控剑气。

如果说之前林苏瓷跟着小蓝练剑,是婴儿玩着拨浪鼓,那跟着宴柏深学剑,就等于直接被扔进了剑穴,每时每刻主动攻击的剑势对他都是危险的,都是令他神经紧绷的。

不过如此一来,对林苏瓷的修为大有长进。

他学剑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在过程中,无论如何都不会喊一声痛,哪怕扔了剑他能撒娇打滚装委屈,拿起剑,他就是个合格的剑修。

宴柏深有些心疼。

也有些骄傲。

小院里已经不够他们俩施展的了,虚无妄直接把人带到了一片礁石堆,骇浪惊涛的地方,不少海中妖兽出没的危险之地。

一则是自然环境,二则是妖兽迭生,两项不利因素加起来,会让林苏瓷的进程充满了为止的险峻。

虚无妄不算是不怀好意,也不算是善心大发,他倒是拍死了一头妖兽,坐在妖兽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嘴里头衔着一根破草,一边用骨头磨着骨笛,一边看宴柏深教林苏瓷。

宴柏深教人,虚无妄曾经见过一次。是当初的五师弟小蓝。那种教法是直接用剑说话。管你如何,一套剑法攻击而来,凌厉的剑势就是他的课题,把小蓝逼到差点跳崖,剑势一收,令他自己领悟。

虚无妄觉着这很正常。他这位大师兄,就不是一个心里有人性的正常人。

可是教林苏瓷……

虚无妄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笑呵呵蹲着守了一天,第二天说什么也不来了,嫌眼睛疼。

林苏瓷才不知道他和宴柏深正正经经的教学把虚无妄都给逼跑了。他还在全心投入到剑气刻字上,想要突破着剑道上的第一重。

练气五阶,这个实力的他还是太弱了。就算能够发出剑气,可剑气的实力弱到几乎可以被一股灵气吹散,毫无杀伤力。

这样的剑修,根本不能称作剑修。

林苏瓷颓然了好几天,晚上不睡觉了,抱着剑在院子里刻石头。

那块专门为他教学搬回来的人一样大的巨石上,正面有一道深入石腹的剑气,稳当准确,狠狠插入其中。

在这道霸道的剑气周围,是一道道浅显的,粗粗在石头表面留下划痕的剑气,起势重,收尾轻,中间的剑气更是游离了不少,没有气势。

林苏瓷摸了一把额头。

大汗淋漓。

他跟着回琏学符箓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只需要学会符箓的基本,多背一些符箓的定式,把八卦五行学的透彻些,他不求成为符箓师,只要能够平日可用,就够了。

可是剑道没有那么简单。剑修的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的,不容半分捷径。

头顶月亮已经染上了血色,还有不足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浅浅婉儿早就睡了,房间中熄了灯,院子里唯有林苏瓷左侧前方,有一颗东珠照明。

宴柏深就坐在那颗悬挂在半空的东珠下,他手中还捧着一本画册,时不时翻一眼,偶尔抬头看看林苏瓷,一言不发,再垂下眸。

这些天,林苏瓷修炼到什么时候,他就陪到什么时候,之后两个人再一起补眠。

每当林苏瓷累得大汗淋漓,浑身酸痛时,就是宴柏深难得的好机会。

他可以给林苏瓷揉肩,捏背,按一按腿,掐着他的腰坐在自己怀里沐浴,最后把昏昏欲睡的林苏瓷搂在自己怀里,交颈而眠。

宴柏深手中画册许久没有翻动了,他抬眸看向喘着粗气的林苏瓷,嘴角勾了勾。

林苏瓷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手臂很酸,酸的几乎抬不起剑。

可是他不能停。

巨石上,他已经能够留下一道极浅的剑气,就算在宴柏深的剑气旁边,稚嫩的像是咿呀学语的婴儿,也是他的进步。

“喝!”

林苏瓷狠狠一剑辟出。

这些天他每天挥剑一千次,已经练到肌肉记忆住他的一切,这一下,哪怕是闭着眼,也能顺势而发。

‘咻’的一声空气撕裂的声音过后,巨石发出了一丝细不可闻的嗡鸣。

林苏瓷手撑着膝盖,浑身颤抖着抬头去看。

他喘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已经干的连话都说不出。

可他看清楚那巨石上,稳稳的一道剑气时,他顿时肩膀一垮,疲惫一扫而空,眉开眼笑指着巨石,兴奋不已:“柏深!柏深!我做到了!”

他的嗓子很干,许久没有说话埋头苦练的他声音都有些劈了,可还是掩盖不住他的兴奋。

少年的翠瞳在夜色下明亮十足,闪着兴奋的光,颜色越发的幽深。

宴柏深起身过来看了眼。

比起当初没有稳当势头,手会抖,剑气会飘,从头到尾没有一道完整剑修该有的剑气模样,如今的巨石上,多出来了一道平平整整,没有半分犹疑,果断的一道剑气。

这才是一个剑修该有的剑气。

果断,狠决,充满着刚毅的杀伐之气。

林苏瓷练这一道剑气练了足足三个月,终于在练气六阶的时候成功了。

林苏瓷把剑收回芥子中,整个人都垮了,直接躺到在地上,成大字型仰面看着天空血红的月亮,惬意地叹息:“小爷我果然天资聪慧,天品不凡,这一条注定是强者的道路,到底还是被我折服了。这天下,果然是姓猫的。”

宴柏深忍了忍笑,把地上软瘫瘫一团的林苏瓷打横抱起,推门进屋,嘴里问:“你是谁的小爷?”

“我是你的小爷啊。”林苏瓷习惯性摊开手,等着自家饲主伺候。

“你养了我就该知道,猫都是主子,都是爷,要好好伺候的。”林苏瓷还拿着宴柏深打趣。他已经被扒的光溜溜塞进了浴桶里,双手交叠趴在荷叶浴桶边,练成剑气心中松了一口气的他,这会儿轻松自在,嘴里头还在皮,“来,伺候爷沐浴。”

宴柏深厚着脸皮脱光了自己跟着进了浴桶,仗着林苏瓷对这些还懵里懵懂,大大方方天天占便宜。

宴柏深伺候猫伺候的十分老道,把林苏瓷一顿搓洗,洗的他舒服地眯着眼细碎啧啧,整只猫软瘫瘫的,几乎要融化了。

洗白白的猫崽子也懒得穿衣服,被宴柏深用一张大大的长巾一裹,懒到骨头里的林苏瓷直接打了个响指,身体腾空而起,飞到床上,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养着小爷的苦工还在辛辛苦苦善后。

伺候了一个祖宗,真不是说说而已。

亏得这个小祖宗还算有良心,晚上睡得沉,能给宴柏深一点额外薪酬的机会。

练气七阶的时候,林苏瓷第二次跟着宴柏深进了蛊阵。

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千月厅。

虚无妄也曾说过,擂台那个地方,能不去就不去。那儿对心智未成熟的年轻修士,很不友好。

就连习惯了血腥的虚无妄都能皱眉委婉提醒,林苏瓷自然晓得轻重。他没有反骨,不至于别人说什么都要反着来,特别是如今小命还不怎么能自我保护的阶段,能苟就苟,绝不硬杠。

千月厅给林苏瓷的初印象很好。

一个湖边凉亭,可以容纳几十人的大小,里头有壁画绘雕,长廊矮椅,厅外垂着一层层纱幔,如果不说,只当做是一个书生汇聚的休闲好处。

林苏瓷却在经历过桃花瘴之后,皮都绷紧了。

他老老实实缩在宴柏深衣服里,借着黑暗打量周围。

这是宴柏深第二次的名额,所能遇上的人,不像是第一次来的那些人那么明显。进去过一次的,都沉默安静。

外头一阵阵风。

明月盘空。

辰时到。

翅膀拍击的声音密密麻麻,啼鸟不绝,天空乌黑一片。

偌大的凉亭里,只剩下宴柏深与林苏瓷了。

这里与他们来的时候,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林苏瓷在辰时降临的瞬间捂住口鼻,甚至紧紧闭上了眼。

等了又等,也没有恶臭袭来,他颤巍巍睁开了眼皮。

千月厅还是那个千月厅,最多,头顶的那一层亭顶,不见了。

天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月亮,交叠呈现。

天空中飞鸟如蝗虫,尖锐刺耳的声音不绝。

基于契约,林苏瓷还是猫身,他无法用自己新学到的剑来对付这个蛊阵,只能继续他的符箓。

古有后羿射日,如今有猫崽子拉弓射月。

千月只是个虚数,可要在时间范围内,击落多少个月亮,就是他们六个人各凭本事了。

那一轮轮皎月看着倒是洁白无瑕,一箭射出,白月光撕碎,扑出一群血红色的蝙蝠,吱吱尖叫着涌来。

林苏瓷熟练的扔出符箓,借着亭子里的曲折环境与蝙蝠周旋。一点点布阵,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蝙蝠一网打尽。

第二次的第一次,比起第一次的第一次来的要迅猛危险的多。

还好,他也有所进步。

这一次,宴柏深没有像桃花瘴中,第二次就开始出手相帮。仅仅在林苏瓷第三轮,左支右绌,实在无力对抗之时,才会击退危险。

林苏瓷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撑过了三次钟响。

第四次的钟响过后,他的实力完全不够看,射月刚出,几乎还未看清楚扑出来的是什么,就被宴柏深一把收回衣服里。

第二次进来的人,比起第一次又何止厉害了那么一点点。每一次钟响,就意味着一个厉害的人,殒命在阵法中,补充了其中的灵气。

林苏瓷一个练气猫崽,第五次钟响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宴柏深的胸口,看着他有条不紊一箭一箭射月,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把扑出来的妖兽一举消灭,为了给林苏瓷做一个参考示范,放慢了速度,把修为压制在筑基,变着法给他看实战操作。

第六次钟响,头顶的盖子回来了。

几十个人的亭子里,还站着五六人。

不远处湖边有个熬了鱼汤的老婆婆笑眯眯端着浓浓的汤来,粗着一口地方方言味道十足的话,招呼着他们五六人用早餐。

熟悉的早膳行为。

这一次宴柏深接过了一碗鱼汤,给了老婆婆几个灵石,又换了一个勺子来,抱着猫坐在亭子里,把新鲜的鱼汤一勺一勺喂给林苏瓷。

“前辈这是带了个妖宠么?”

没料到,居然有人来搭讪。

林苏瓷有些诧异,鱼汤差点都没有咽下去。

能在蛊阵里进进出出的人,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大家不都是裹着一层虚假的皮,伪装着自己的身份,努力不和其他人有一丝的交流。

毕竟都是每一个阶层的胜者,谁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在后面又遇上了。

不敌视对方已经是他们努力维持下来的和平了,哪里会有人,主动去搭讪,暴露自己。

林苏瓷顺势抬头。

那是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影偏细瘦了些,身量也不高,宽宽的斗篷下依稀可见曼妙的身姿。

是个女的?

林苏瓷挺佩服的。

进去过一次之后,他就了解了里头有多危险。一个天然资源比男修短缺的女修,能够从一群人中胜出成为最后的王,可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她肯定比同样的男修要出色的多。

当真厉害。

而宴柏深没有搭理那女修,继续给林苏瓷喂鱼汤。

再厉害的女修也是外人,鱼汤可是自己的。林苏瓷只停顿了一下,张开嘴滋滋喝着鱼汤。

“前辈,我并未有何不好的心思,只是有些交易,想与前辈做罢了。”

女修摆出了一副生意人的姿态,和气得很,丝毫不因为宴柏深的慢待而生气。

宴柏深继续给林苏瓷喂鱼汤。

这幅摆明了拒绝的模样,令那女修有些无奈,她张了张口,忽地看见宴柏深小心翼翼给林苏瓷擦嘴上毛毛的动作,眼睛一亮。

“前辈的这只妖宠当真可爱,晚辈可以摸一摸么?”

这一次,宴柏深搭理她了。

“不可。”

空了的鱼汤碗大家都是摆在亭子里,等人走了后,那老婆婆自己来收。

宴柏深也不例外,放下鱼碗,把林苏瓷擦干净重新塞回自己怀里,面无表情对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修说道:“他不是妖宠。”

“啊?”女修笑容有些僵。

宴柏深摸了摸林苏瓷的背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他是我的道侣。”

第83章

那女子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兜帽下的脸五官都扭曲了,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是来找人合作的!那只妖宠也好道侣也罢和她没有关系啊!这位前辈为何一副她要跟他抢人的戒备!

至于么,不就是一只猫!

女子的目光落在宴柏深怀中的猫身上。

唔,好吧,是一只长得很讨人喜欢的幼猫。

林苏瓷与那女子四目相对,眨了眨。

刚刚,宴柏深说了什么来着?

道侣?

林苏瓷抓了抓自己腮边的胡子,沉思。

这个词,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不是随便用的。

千月厅里吃过了早上鱼汤的其他人,已经四散离开。宴柏深也抱起了林苏瓷,准备离开。

“等等!”

那女子赶紧叫住宴柏深,脸上带着僵硬的笑:“不好意思,不知道这位是您的道侣,刚刚差点冒犯了。前辈您别误会,我就是想和您谈个合作……哎前辈您别走啊!”

那女子话未说几字,宴柏深已经抱着林苏瓷走出去了好远。

他缩地成寸,眨眼间已经消失的只剩一个遥远的背影,那女子追了几步,眼看追不上,无奈放弃,狠狠跺了跺脚。

不过短短时间,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中。

林苏瓷从宴柏深怀中爬出来,化作人形,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早起的浅浅婉儿已经在招呼了。

“小弟今早和雨婆婆家的鱼汤了么?”

“喝过了。”

林苏瓷回答了这话,还是被浅浅拽进去了小厨房。

“既然喝过了就来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的鱼汤味道如何。”

也不知道浅浅和婉儿在搞什么,林苏瓷被迫坐在小厨房里,不同的汤喝了三大碗,肚子都胀鼓鼓的,连连摇头不敢继续了。

鱼汤心得说了几大箩筐,终于把两个兴奋的姐姐给按捺住,林苏瓷才赶紧脚下抹油溜了溜了。

这么一打岔,林苏瓷就忘了问当时宴柏深说的话什么意思来着。

第二次的千月厅里,所汇聚的最终灵气是第一次的十倍之多,浓郁到林苏瓷一口吞不下,分了三次一次次吃进去,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消化。

这一次闭关,就是三个月。

出关之时,林苏瓷的修为一跃练气九阶。

还差一步,就能筑基了。

好在林苏瓷与宴柏深对这个都不强求,不急着去蛊阵,用了更多的时间稳固当下境界,同时继续练着剑道,足足又过了三个月,等林苏瓷感觉到身体的渴求,才开始了第三次的踏入。

这一次,宴柏深带着林苏瓷,回到了桃花瘴。

桃花瘴的第二个阶段远比第一次还要来得令人作呕。千奇百怪的昆虫,留着臭汁的半面人,什么恶心人来什么。

林苏瓷从一开始炸毛,到最后已经能安静冷眼对待了。

桃花瘴中,宴柏深还是如以前一样,前期林苏瓷能够凭一己之力对付的,并不掺和进去帮助,直到第五次钟响,他才会出手解决超越了林苏瓷太多境界的东西。

在虚度界上的日子,逐渐稳定了下来。

林苏瓷与宴柏深保证着三到五个月进去一次,出来又是三到五个月的融合学习。一个蛊阵,他们在这里待了足足两年。

海岛周围时常有台风入境,偶尔伴随着巨大漩涡,在海面上造成一个自然的陷阱。

林苏瓷从一开始什么也不知道,被小浪花都能拍打到海里手舞足蹈挣扎,到如今手持一把长剑,立在海浪滔天的海面,冷静应对狂风骤雨。

天已经是乌压压的,雨粒比小指头还大,从天而降如弓矢射出猛狠准砸下,落在海面上都能砸出一个个的水坑,更别提落在人的身上,几乎是刀子刃雨,能把人活切了去。

林苏瓷身上连一层防御蓑衣都没有,不过筑基阶层的防御法器,远远逊色于天地的威力,早就在吞食天地之力的暴雨倾盆之下融化,毫无庇护作用。

林苏瓷直接用身体来对抗这一场他就等了的炼体灼雨。

这雨非比寻常,每个月最多会下一场,每一场都有许多低阶的修士承受不了爆体而亡。

雨滴与其说是雨水,倒不如说是火焰。林苏瓷毫无遮挡站在雨幕中,接触到雨的衣服布料已经融化,直接与雨水正面相对的,是林苏瓷裸露在外的肌肤。

白皙的肌肤上,早已经被砸的乌青发紫,皮下出血,没有一块好的。

林苏瓷的唇已经冻得发青了。

他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很不舒服。

海面上又是一层巨浪掀起,被狂风卷着吹向林苏瓷来。

林苏瓷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长剑。

这把被他命名为‘三思’的长剑已经陪了他快三年,用起来早就从生疏到如今的得心应手。

三思完全辜负了林苏瓷取名时的用意,有了剑魂之后,三思从来不三思,暴躁的比林苏瓷还要横冲直撞。

可能真的就如同宴柏深所说,所谓三思,不过是三载思念,溶于剑魄,导致三思剑脾气暴躁无比,什么都等不得。

长长的剑握在林苏瓷的手中,剑尖直指海面,剑身上雨水飞溅,砸出一曲乐章,滚入海中。

巨浪一摇三千丈,吞天灭地龙虎啸。

林苏瓷纵身一跃,长剑劈开海浪,整个人踏浪而上,立于海浪尖峰,随浪摇晃,目光紧紧盯着在暴风雨下显得黝黑的海面,一层一层掀着浪的海面,忽地钻出一条一人高长的细条鱼。

满身闪着光的鳞片,鱼嘴一张,一口尖锐的利齿,朝着林苏瓷一口咬下来!

林苏瓷脚下一点,在雨浪中来回跳跃,躲开了那条鱼妖的进攻,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凛冽的剑气打出。

与当初弱的几乎在巨石上留不下一丝痕迹相比,如今的三思剑剑气,已经有了一个剑修该有的模样。

狠狠的一道剑气直直打到鱼妖腹部,那条满口利齿的鱼被一击打中,纵身飞出数十丈远,落到海面上摇摇晃晃一叶舟上。

舟里有两个人。

宴柏深身披斗篷,站在舟头背着手默默看向暴雨中矫健身姿的林苏瓷,而盘腿坐着的虚无妄,准确无误接到被打来的鱼妖,一刀斩了头,之后手脚利落剁剁剁剁就把鱼妖刮了鳞片分解成了鱼骨鱼齿和鱼肉。

“小师弟,再来一条!”

声音在海面上飘飘忽忽,林苏瓷也听得见。

这个时候,是海下小妖最爱出来作怪的时候,也是林苏瓷每到这段时间,必须要进行的修行。

雨水落在身上,皮肤被灼烧一边,慢慢愈合,再被雨水灼烧。林苏瓷一切裸露在外直接对抗雨水的身体,一直处于一个不断受伤愈合的状态,疼,生疼,可再疼,也得忍着。

他必须要炼体。

林苏瓷遥遥回应了一声,提着剑脚下一踢,将海面踢开一道沟壑。

三条利齿鱼妖无处藏身,一跃而起。

林苏瓷手腕一抖,挽出个剑花,纵身而上。

不过一刻钟,三条被他削了一半的鱼妖到了虚无妄的舟上。

虚无妄挑剔无比:“小师弟这还不行啊,不过三头鱼妖就做不到一击必中了。白白浪费这么多材料。”

宴柏深回眸瞪了他一眼。

虚无妄立即捂嘴:“我是说,这鱼妖一点都不禁打,没有说小师弟不好的意思。”

宴柏深这才回头继续看着林苏瓷的动作。

剥着鱼的虚无妄哼着小曲儿,在暴雨之中悠闲自得,过了许久,冷不丁道:“大师兄,你和小师弟,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

宴柏深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暴雨越过宴柏深,雨滴落不到他身上,一个结界将他笼罩在其中,雨幕中的世界模糊的有着异样的迷离,而宴柏深,则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一方孤魂。

“我说吧,这都这么些年了,你对小师弟也好,小师弟对你也好,可怎么偏偏就在这一节儿卡着,一卡卡了这么多年?”

虚无妄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大师兄你是不是不会啊?”

这一次,虚无妄得到了宴柏深的回应。

“……他还小。”

虚无妄抱着鱼骨头伸脖子,看着雨幕中与一条比他大了五倍的章鱼妖拼死搏斗的林苏瓷,若有所思:“嗯,的确还有些小。”

“大师兄你好像都三百多岁了吧,咱们家小师弟,我算算啊,满打满算才……七八岁?”

虚无妄掰了掰手指头,算清楚林苏瓷的真实年纪后,笑脸一僵,默默打了个冷颤,急忙反口:“别,我之前说的就当做是胡话吧,你们这样就挺好。”

“大师兄,好赖多养几年,等他成了年再说。不然说出去太羞人了。”

宴柏深脸色淡淡。

自家小崽子什么年纪,他清楚得很。该等的,还是要等。

林苏瓷花费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个中阶章鱼妖给打晕了,没法运过去,自己抱着章鱼须,踩着海面一步步拖过去。

“来了!”

林苏瓷身上的衣服又烂了一截。

他身上新露出来的皮肤被灼烧得一片赤红,肌肤下的血肉烧得一塌糊涂,而在外只显示出了一层红肿。

狂风暴雨逐步小了许多。

林苏瓷喘着粗气把章鱼妖给虚无妄扔,得意地手叉腰:“上次这妖兽把我拖进深海里差点弄死我的大仇,今天终于报了!”

宴柏深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碗姜茶,把林苏瓷拉入结界中,一边给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林苏瓷咕嘟咕嘟饮了茶,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错啊小师弟,今天挺到最后了。”虚无妄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林苏瓷一开始的时候,一碰到雨水能疼得哭爹喊娘,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鬼哭狼嚎着好比杀猪。

不过他在全身心都在极力反抗的时候,还是抱着剑,一边哭嚎着一边进入雨幕中炼体,疼得浑身发颤也没有擅自离开,都是等到身体极限,昏迷过去后,被宴柏深抱出来。

虚无妄觉着何必呢。

林苏瓷炼体练得那么疼,外头宴柏深眉头皱的恨不得以身相替,可偏偏还要狠下心看着林苏瓷受罪,两个人一个身体受折磨,一个人心里受折磨,每一场下来,都不好受。看得虚无妄都觉着要佩服佩服这两个人了。

而如今,林苏瓷已经能在暴雨开幕时拔剑而来,整整两天两夜二十四个时辰,雨幕停下之时收剑。

他的身体远比当初筑基九阶时,强悍的多。

炼体谁都知道对自己身体有益,也能有助与修为,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尝试。

毕竟炼体,等于是把身体撕裂了一遍遍重组,一次一次的修缮。

那是把人几乎能撕碎的疼痛,生生忍着,可不是一般谁都能做到的。

就连林苏瓷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盘腿坐在舟上,靠在宴柏深怀中,任由对方给他擦着湿发的林苏瓷,慢吞吞想着,自己当初怎么就开始炼体了呢?

哦,是宴柏深提出的。

当时他是第五次跟着宴柏深进去千月厅,那一次射月,里面出来了一个猿妖。

力大无比,身体强悍健硕,林苏瓷当时花费了大量的符箓阵法,也无法给对方造成重创。

反而是他,维持着原型的奶猫,被对方一追上,打中身体,柔弱不堪的猫崽子就直接被打吐了血。

那一次,他受了很重的内伤,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养好。

宴柏深照顾他到身体康健之后,就对他说,要炼体。

炼体的方式千千万,宴柏深选择了最粗暴的一种,直接面对。

林苏瓷也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太拖后腿,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坚持,就是两年。

回到小院,辛苦了两天两夜的林苏瓷倒头就睡。

他的身体时刻都在被灼雨重组,生疼。一开始,他经历一次起码要三天疼得睡不着。到了如今,他身体还在一点点撕裂着疼,他倒头就睡,丝毫不受影响,睡得还很香。

一觉三天。

林苏瓷蹲在院子水槽边,手持柳叶条刷着牙,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了。

“……小弟,你在听么?”

旁边坐在杌子上手挽花线的婉儿发现了林苏瓷的走神,不满意了:“小弟,姐姐刚刚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听进去了么?”

“唔?”林苏瓷漱了口,绞尽脑汁回忆了下刚刚婉儿在他耳边絮絮叨的话。

“婉儿姐姐刚刚说,要回去碧海大陆?”

婉儿停下手中的活儿,点了点头:“对啊。”

“当初有个救过我的好人,如今被恶人缠上了,辗转打听到我在虚度界,千方百计求了人带了信,使我去帮帮他呢。”

林苏瓷慢吞吞道:“只要别被骗,去报恩就报恩吧。”

“我比你痴长一百岁呢,我会不懂这些?”婉儿道,“反正我是不会吃亏的。”

“那就行了。”林苏瓷收拾了柳叶条,朝小厨房走去。

“哎哎哎等等。”

婉儿起身追了上来。

“小弟,你陪我回去么?”

林苏瓷反手指了指自己鼻尖:“我?”

“对啊,”婉儿一脸无奈,“你自从上了岛,一直在修行修行,一点小孩子的脾气都没有了。在这么下去,我都怕你……”

她警惕左右看了眼,院子里没有看见宴柏深,拍拍胸脯,小声道:“都要和宴前辈一样了。”

林苏瓷掀了锅,从里头端出来给他留的鱼汤,一边喝着一边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家老宴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林苏瓷一口鱼汤险些呛在嗓子眼,憋得眼睛都红了。

他咳了半天,抬头。

宴柏深刚回来,身上还带着晨早的露珠,抬眸看向林苏瓷时,眸中一片清凉。

林苏瓷正襟危坐,嘴巴乖乖的:“你是我家饲主,我是你家拖后腿的猫。”

婉儿见证了林苏瓷的瞬间变脸,却不敢说一个字,缩着脖子装死。

纵使和这位宴然已经同院共住三年,婉儿面对宴柏深,还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天生怕他,刻进骨子里了。

“刚刚在说什么。”

宴柏深坐到了林苏瓷身侧。

他平日对事情都不感兴趣的。除非一种,那就是和林苏瓷有关的,细枝末节,他什么都想要知道。

林苏瓷先是乖乖巧巧给宴柏深喂了几口鱼汤,然后才笑着把婉儿那事儿说了。

婉儿低头继续装死。

“他不能去。”

宴柏深拒绝人的方式干脆果断,声音冰冷,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抬手弄死婉儿一样。

婉儿立即谄笑:“不去不去不去,小弟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您老人家行了伐?

林苏瓷虽然自己也没有要去的打算,可是听见宴柏深拒绝了,天生皮痒,笑嘻嘻用勺子抵着宴柏深的唇:“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偏要去!”

宴柏深一把攥着林苏瓷的手腕,双眸紧紧看着他,而后慢吞吞张嘴,将勺子含入嘴里。

林苏瓷手指一颤,赶紧松开。

碗里的鱼汤两个人都没有兴趣喝了,婉儿这会儿一心求低调,弯着腰赶紧替林苏瓷收拾,顺便悄悄跑路了。

“你忘了,你该一个人进去了。”

宴柏深慢吞吞说道。

林苏瓷恍然大悟。

他之前进去蛊阵,虽然很多都是他自己操作,可是还是顶着宴柏深的名字,作为他的附属进去的。

在蛊阵内,一切都有宴柏深善后,林苏瓷可以说是毫无后顾之忧,真正经历到生命绝望的次数,为零。

这样不利于他的修行。

早在几个月前,虚无妄就提出了这一点。可是宴柏深怎么也放心不下,无法眼睁睁看着林苏瓷一个进去到他无法碰触的地方,不肯撒手,僵持了许久。

林苏瓷对此倒是没有异议。

他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去闯的。

宴柏深在的地方太安全,安全到他的心会偷懒。

至于离开宴柏深后,他会不会命丧其中……

林苏瓷觉着,自己再怎么不济,也该能撑一撑。大不了,撑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回来就行。

修行固然重要,可是小命更为珍贵。

没有了一个蛊阵,换哪儿都能继续。可是没有了小命,他林苏瓷就该给自己准备墓志铭了。

这件事是宴柏深犹豫不决,他果断的很。

而几个月了,宴柏深终于松了口。

一个人进去蛊阵,对于如今重回筑基九阶的林苏瓷来说,难度很大,刺激很大,乐趣,趋近于零。

一想到桃花瘴里,林苏瓷脸皮一抽,恨不得把创造蛊阵的人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黄泥汤。

婉儿和浅浅结伴,在林苏瓷入阵之前十天离开了虚度界。

林苏瓷的第一次个人进阵,大师兄二师兄一左一后跟着护送到千月厅。

林苏瓷身披黑色斗篷,戴着兜帽,身材本就纤细的他,裹在黑斗篷里更是细细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似的。

千月厅外等候着许多人。

宴柏深静静攥着林苏瓷的手,沉默了许久。

月亮渐渐升起。

宴柏深手一紧,握了握林苏瓷。

他抿了抿唇,缓缓松开手。

“去吧。”

简洁有力的两个字,宴柏深说完就闭上了嘴,把这两个短促的字当做给林苏瓷的鼓励。

林苏瓷心里头莫名砰砰跳。

他捂着胸口,强迫自己镇定一点,给宴柏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好哦,那我进去了。”

明明跟着来送人,结果全程没有人搭理犹如透明人的虚无妄:“……”算了,这里好像不需要他。

戌时……至。

林苏瓷眼前一花,进入到千月厅中。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跟着宴柏深跌跌撞撞走过许多层的林苏瓷,前期对他来说,是熟悉的,也是轻松的。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林苏瓷已经踏入了第四次。

独自一人,背后没有支撑。

不过也好。

他可以享受拼命时的刺激了。

寒来暑往,林苏瓷从一个人起入阵,至今已经有五年时间。这些年,他早已经闯过了当初宴柏深带着他走过的路,走向了更崎岖,更艰险之地。

他有过三次重伤,一次九死一生的险境。

还好,都撑住了。

闭关三个月的小门终于打开了。

林苏瓷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慢吞吞揉了揉眼睛走出来。

他身上的气场已经趋近于柔和,却不同于当初的弱者无力。

“恭喜了啊小师弟,融合七阶了。”

虚无妄守在此地给林苏瓷护法了好些日子,一看见林苏瓷,笑着拍了拍巴掌,抬手抛给他一样东西:“给,师兄给你的贺礼。”

林苏瓷慌手慌脚接住一看,嘴角一抽。

充满虚无妄风味的礼物。一颗只剩骨架的兽首。

“谢谢二师兄……”林苏瓷有气无力。

“柏深呢?”

他来回看,没有看见以往第一个见到的人,心里有些茫然。

“哦……你说大师兄啊。”

虚无妄挠挠头发,对着林苏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口吻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告状。

“一个人,把他叫走了。”

“一个女人,一个娇滴滴的……女人。”

第84章

一个女人?

还娇滴滴?

林苏瓷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半响,他不确定地问:“婉儿姐姐,浅浅姐姐,还是阿霜姐姐?不对,也有可能是四师姐?”

虚无妄带着一脸看好戏的笑意慢慢僵了,嘴角的弧度抹平,面无表情。

“……你就这么理智?”

林苏瓷更茫然了:“这和理智有什么关系,不是正常推理么。”

“你看啊,”林苏瓷掰掰手指头,“咱们家的大师兄什么脾气你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可不是个会跟着陌生人走的人。而且熟人也未必能轻而易举把他叫走,除非是有什么事……所以根本没有别的选项,谁出了什么事,专门来找柏深帮忙的。”

“柏深认识的人……不对,应该是我认识的柏深认识的女人,就是四师姐,婉儿姐姐浅浅姐姐阿霜姐姐,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了。”

虚无妄抱着脑袋嚎叫了两声。

“你啊你,该聪明的时候糊涂的能让人把你卖了!平日里在大师兄面前,也就是个蠢呼呼的小猫崽,怎么大师兄一不在,就精明了呢?”

“骗不到啊……”虚无妄了然无趣。

林苏瓷嘴角一抽,自顾自去了厨房,摸摸肚皮到处找吃的,头也不回道:“所以,谁来过了,柏深他去哪儿了?”

“你猜着了。”

虚无妄跟着他身后进来,靠着焦黑的柱子慢吞吞道:“灵鸪来了。”

“果真是四师姐?!”林苏瓷精神一震,嘴角一弯,“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四师姐和柏深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上次一别,与阮灵鸪已经有十年未见过了,修真界的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短时间内想见着他们,不太容易。”

来找宴柏深的,的确是阮灵鸪。

自从四方门一别,阮灵鸪大仇得报,手刃仇敌后,心里头就没有了牵挂,回到四方门旧址一点点把师门重新建起来,守着过了多年。

小蓝和钟离骸鸣在外做生意挣钱,每隔几月也会回来一次。还有在天佑城的竟回琏,起码每年都还能聚在一起。

可是就在年前,她去天佑城找竟回琏时,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陪回琏去附近的平齐城买药材,却不料前脚踏入平齐城,后脚平齐城里就染上了瘟疫。

此疫来势汹汹,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很难抵抗。特别是瘟疫传染,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早就关闭城门的平齐城许进不许出,早已经是人间地狱。

回琏一个符箓师,阮灵鸪一个法器修缮师,谁也不会医术啊。

亏着两人到底是高阶修士,虽然被困在了平齐城,到底有两分自保,挖了个坑两个人蹲里面蹲了几个月,把最危险的人间炼狱阶段给躲过去了。

不躲还真没法。

这个瘟疫是人为的。

瘟虫会随着染疫的人数增加变得强大,从而吞噬更多的人。

平齐城里有几个金丹修士,也曾联合过回琏与阮灵鸪,一起去击杀瘟虫。

可惜的是,第一波两个金丹修士三个融合去了,反倒叫瘟虫给吃成了疫种。加大了瘟疫的力度和散开的范围。

回琏和阮灵鸪什么办法也没有,躲在土洞洞里大骂放瘟虫的魔族不是人。

魔族,当然不是人。

除了瘟虫,还有不少手段,要把一个平齐城,彻底熬成枯城。

几个月的时间,死去的人无数,死人又加大了疫情,周而复始,可以说平齐城真的差点就变成了枯城,哪怕花费百年时间也无法清除干净的废城。

就在这种时候,有几个人,解救了平齐城。

有人修,有妖修,还有魔修。

这几个人年纪都不大。不知道把哪里的灵泉连根挖断,搬到平齐城上空投放。

灵泉能够净化疫情,也只是在短时间内控制不蔓延,并不能做到根除。

而灵泉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有个魔修少女释放了一群黄泉之蝶,开始吞噬城中疫魂。

另外一个青年,开始用他的手一处一处碰触。

但凡被他摸过的地方,统统化作灰烬,无论是人,畜,还是建筑。

这三步走来,瘟虫已经感受到了威胁,扇动着翅膀阻拦他们的继续。

三个剑修挡住了瘟虫。

三把上古神兵,在平齐城舞了整整七天。

最后落在地上的,是被劈成三截的瘟虫。

瘟虫被除。

平齐城已经成了空城。城内几万人,死的只剩几千人。

那个被人人都惧怕的青年一直在触碰着,死去堆积成山的尸体在他的脚下化作灰烬,染上疫气的建筑统统损毁,可以说,一面是毁灭,一面是新生。

阮灵鸪和回琏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中带头的那个,回琏认识。

是个叫白晴空的青年,手持一把带着上古神兵浓郁气息的古剑,带着他的一众好友,前来了这座人间地狱,

白晴空也是记得回琏的,这么一攀谈,离开平齐城的时候,回琏与阮灵鸪就跟着一起了。

三个剑修,白晴空,舒长亦,步栖,魔修少女娜儿蝶,融化万物的,是林止惜。

回琏热情好客把人全带到四方门小住,阮灵鸪感谢他们救命之恩,给他们做了一些法器。

这五人都不过融合,得到金丹实力的法器,都很开心,道了谢,相处更是融洽。

而白晴空他们小住一段时间,就打算折返碧海大陆,说是还有要事。

正巧了,阮灵鸪与竟回琏也打算前往碧海大陆,毕竟自家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弟都在这边,总该来看一看。

几人一拍即合,一起到了碧海大陆。

问题就出现在碧海大陆的时候。

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人一入境,就被追杀。

两个金丹五个融合,三把上古神兵,能把一座城从瘟虫的手中解救出来,却打不过修士。

七个人狼狈逃窜。

为了躲开追杀,他们一次藏身云朝坊时,意外与婉儿浅浅撞上了。

婉儿别的人不认识,总是认识白晴空的。

而且……

当时的白晴空,又是一身女装,熟悉的她一眼喊得出名字。

这遇上了婉儿浅浅,就好办多了。

得知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弟就在不远处的虚度界,阮灵鸪与回琏底气十足,赶紧请婉儿跑一趟,让大师兄二师兄来帮忙。

至于小师弟……

林苏瓷瞪圆了眼:“四师姐说什么?”

虚无妄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弟那个拖后退的,还请一定不要让他来搅局。”

林苏瓷:“……”

十年不见的第一句带话,四师姐就这么伤人心。

难过了啊。

“所以柏深去帮他们了啊。”

林苏瓷抱着瞎捣腾的面糊糊,刚说了一句,喜滋滋尝了一口面糊糊,顿时笑脸定格。半响,他面无表情吐出来,默默用锅盖试图把零乱的现场盖起来假装不存在。

“二师兄怎么没有去,四师姐不是说了要你也去么?”

“我啊,我这不是被大师兄下命令留在这里,看着你么。”虚无妄掰掰手指头,咯嘣咯嘣响,一脸无趣,“啊,看着一个小兔崽子,和去找那群混蛋报仇相比,我是真的更想出去打架的。”

“小混蛋,都是因为你。”虚无妄一脸挑事。

林苏瓷却从虚无妄的话中寻摸出了一点端倪:“怎么,这些追杀三师兄四师姐的人,和当初对你们下手的,是同一拨?”

虚无妄一脸不爽:“你在这种事情上反应怎么这么快!”

林苏瓷无辜:“……”怪我咯?

“八九不离十了。”虚无妄揭开锅盖看了眼,嘴角一抽,毅然决然盖回锅盖,转身就走。

大早上的,苦于留守的师兄弟俩没有一个能跟灶神打好关系的,只能出门拐角去吃汤婆婆的馄饨。

留守兄弟一人一把小杌子,坐在院子里望天。

“……二师兄。”

林苏瓷犹豫了几个时辰,终于喊了一句。

虚无妄已经睡了两觉了。

“……说。”

林苏瓷搓搓手手:“我下次进蛊阵,要几个月以后了,你呢。”

“一样。”虚无妄眼皮也不抬,昏昏欲睡。

林苏瓷:“我觉着吧,让柏深他们在外受苦受累,我们在这里吃好喝好,有些心里过意不去。”

虚无妄这才睁开眼睛,斜眼看他:“所以?”

林苏瓷笑眯眯道:“所以我们去找柏深吧。”

虚无妄一翻身双手响亮击了个掌:“就等你这句了!”

早早整理好行装的虚无妄飞速重新回到林苏瓷面前,催促着:“走吧走吧。”

林苏瓷:“……我还没有收拾呢。”

好在他的东西也不多,一把剑一堆符箓,保命的都在了,就是两身衣裳。

至于灵石,四方门的传统,一贯的穷。

师兄弟俩加起来也少得可怜。

最后,还是虚无妄与林苏瓷联手,一个上山一个下海,猎杀了不少妖兽集中卖了换了点钱,才敢锁门走人。

林苏瓷经常在海面去跑,坐小船,可是这个虚度界往外走的乌篷船,这还是他第二次坐。

四个人的船,一个他一个虚无妄,对面两个女子。

一个面覆红纱,依稀有些熟悉,还有一个头戴黑色兜帽,也有一点点的熟悉。

林苏瓷瞄了两人一眼,扭过头就忘了。

不认识,反正与他无关。

然而,这两个女子却打起来了。

林苏瓷还在与虚无妄说着出去的路线,对面两个女子也开始了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何,两个女子越说声音越冷,越说火气越大,距离岸边还有一里水路的时候,打起来了。

一道剑气直接擦着林苏瓷的脸颊过去,险些削断了他的鬓角碎发,剑气打出落在海面,直接激起了千层浪。

乌篷船重重摇晃了一下。

对面那两个女子已经你来我往拆了不下百招。

红面纱的下手狠,黑兜帽的手下滑,两个人打得气势汹汹,互不落下风,就连那坐镇的金丹修士劝架都劝不住。

巴掌大的乌篷船,两个女子打起来直接殃及池鱼。林苏瓷与虚无妄都被剑锋波及,就算他们很快撑开结界,抵挡了开,这无妄之灾还是让人生气。

虚无妄已经拔剑了。

林苏瓷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别!二师兄你千万忍住了!”

“忍什么忍,都让人骑到头来了欺负了!”虚无妄微笑的脸狰狞的可怕。

“不是!”林苏瓷使劲拦住虚无妄,与此同时乌篷船左摇右晃,根本支撑不住两个女子的大打出手,几乎快要散开了。

“二师兄你要三思而后行!这是两个女子!女子打架,不要命了才敢掺和!”

林苏瓷劝着:“你要是冲上去,信不信下一刻就是她们俩打你?!”

虚无妄一愣:“……不会吧?”

“会,相信我啊二师兄。”林苏瓷说的真情实意,“我可是亲眼见过惨案的发生的。”

林苏瓷一般不劝架,没意思。如果非要劝架,也就是劝劝自己人。

可是哪怕他是一个见打架就去劝的人,他也不敢去劝两个女人的战场。

在十几年前的曾经,他还是一个无力起床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他的房间里,两个女人从面带微笑到冷嘲热讽到开骂到开打,前后三分钟。

而两个女人引起的战局是五六个女人扑上去一起打,单打变成了混战。

撕头发抓脸咬胳膊,什么招数都有。

林苏瓷那会儿还是个弱弱的少年,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起不了身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七八个女人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医院的楼都要震塌了。

而一个他喊叔还是什么的男人冲上去劝架了。

林苏瓷当时以为,这场颠覆他三观的战役终于要结束了。

他藏在被子下的紧紧攥着的拳头微微放松了一点。

可是下一秒,放在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猛地滴滴警报。

他的心跳飚的差点要引爆他心脏了。

那个劝架的叔,一进入战场,混战变成了群殴。

七八个女人按着他打,一边打一边骂,问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还有没有良心……

那个叔被其他叔伯解救出来的时候,西装衬衣都撕成一条一条的了。

林苏瓷悄悄把头藏进了被子里,被子下,他受到惊吓的眼亮的发光。

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后来又怎么了,过去了十几年,林苏瓷也记不得了。

或者说,有关十几年前的上辈子,已经有些遥远了。

那日复一日的十几年,枯燥,乏味。修真界的这十几年,天天都有滋有味,早就把当初的心情,刷的一点不剩了。

可就算这样,当初那场战斗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条件反射就抓着虚无妄,不要重蹈他那个被打得一脸懵逼的叔的覆辙。

虚无妄一脸懵逼。常年混在血腥之中的男人,完全理解不了林苏瓷那敬畏的心。

“两个弱者罢了,她们打得过谁?”

虚无妄丢下这么一句,直接拔剑,把两个已经打得海上日月无光的女子一剑抽飞,拍进了海中。

两个女子骤然落水,第一反应不是继续互殴,而是将愤怒的视线投向虚无妄,眼中射出了让元婴修士也有些胆颤的凶狠。

虚无妄默默缩了缩肩。

“啊,真的啊。”他小声嘟囔了句,“可怕的眼神……”

林苏瓷小心翼翼看了眼海中的两个女子,赶紧伸了伸脚踢了踢那个摇浆的修士:“快走啊!还愣着干嘛!”

融合修士恍然大悟,拼了命摇浆,把乌篷船直接划出了赛船的凶猛,短短一息时间离开了原地。

两个女子还在海里泡着。

“有毛病……”

下了船,对于船上两个忽地打起来的女子,虚无妄丢下一句评语。

林苏瓷心有戚戚点头。

那两个女子很快被林苏瓷抛到脑后。

阮灵鸪等人,这会儿正在当初金池的院子里落脚。

林苏瓷和虚无妄对辛业城的记忆也就是金家院子,两人一路御剑飞来,直接前往院子里打算落脚。

夜已经深了。

林苏瓷和虚无妄交了入城费,在曲折的巷子里转来转去,找回去的路。

林苏瓷当初没有怎么出过门,记不得怎么走。好在还有个虚无妄,到底是带着他转了回去。

月上柳梢,到处都熄了灯。

林苏瓷裹着斗篷,好不容易看见了那个有些熟悉的院子大门,伸手就想敲。

“别。”

虚无妄给拦了下来。

“这么晚了,他们估计都睡了。”虚无妄一本正经道,“走,我们跳墙进去。”

一个元婴修士,在外要被尊称一声老祖的高阶前辈,干的尽是鸡鸣狗盗之事。

好在林苏瓷潜移默化中三观也不太正,觉着虚无妄说的对,绷着脸认真点了点头。

两个人翻上了墙。

院子里有三层结界。

在林苏瓷眼中,有些棘手,在虚无妄眼中,倒是轻而易举。

“不对啊……”

虚无妄顺手把三层结界解开了一息时间,趁着这会儿带着林苏瓷一跃而下,站在杂草丛生的后院摸着下巴深思。

林苏瓷拍拍肩膀上的灰,也绷着脸:“的确不对。”

师兄弟俩面面相觑。

不对的点,自然在于这三层结界。

虚无妄随手就能解的开,那证明起码不是元婴级别的结界。

可是要是宴柏深在这里,怎么会容忍这么破绽百出的结界呢?

两个人对了一个结论。

别的不敢说,起码现在,宴柏深不在金家院子里。

林苏瓷卸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有气无力打了个哈欠:“行吧这么晚了,咱赶紧找个空屋子住下,别的别管了。”

虚无妄倒是看出来了林苏瓷瞬间恹下去的变化,挑了挑眉,到底看在自己小师弟年纪尚小的份上,识相地闭了嘴。

金家院子比起虚度界的院子大了许多,前后正三处院子,有几十间厢房。

夜里到处都没有点灯,烛火都熄了,仅仅凭借着一点月光,林苏瓷与虚无妄摸黑摸到了厢房。

“谁在那儿?”

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不远处传来。

林苏瓷与虚无妄抬眸看去,一个在月色下,穿着抹胸长裙的披发少女站在不远处。

少女长得很柔弱,像是随风摇曳的浮萍,娇娇怯怯。

林苏瓷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有认出是谁来。

“这间院子的主人。你是客人么?”

虚无妄说的大大咧咧。

这间院子是金池的,金池是轻缶的,轻缶是他们师父,轻缶的就是他们的。

虚无妄的逻辑一点都没有问题,对此推的结论,自然是底气十足的坦然。

那少女月色下清澈的眸闪了闪,而后露出一个娇柔的笑:“原来是主人回来了,我是前来做客的。多有打扰了。”

“客气客气。”林苏瓷皱着眉,把这个少女怎么对,也和记忆中的人对不上号。

按照虚无妄所说,来的人,除了三师兄四师姐,就是白晴空,舒长亦,步栖,林止惜,娜儿蝶。

娜儿蝶是个一身冷彻冰霜冻人的主儿,哪里是这个少女这般千娇百媚的柔弱。

可是除了娜儿蝶,就没有女子了啊。

“你们回来的有些迟了,这里都住了人。”少女热情指了指,“如今就剩下那处还有两间房了。”

住满了?

林苏瓷更诧异了。金家院子多大,住了几十个少女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人就能住的满?

不对,这个少女是不认识的,说不定,这个院子里还有很多他们不认识的人,把这里住满了。

“行,多谢。”虚无妄打量了那少女一眼,见少女毫无危险,收回了目光。

少女指的方向,是后院最偏僻的位置。

那里一共只有三间房,很少有人住。

林苏瓷与虚无妄朝着偏僻的最角落走去。

一边走,林苏瓷一边皱眉回忆,这个少女到底是谁呢?

白晴空的桃花?

有可能。

毕竟原着里,白晴空从十几岁起,就一直很吸引女子的视线。不是帮他,就是害他,总有一群女子飞蛾扑火似的涌向他的身边。

可是。

他与白晴空相识了多年,小白菜的身边,除了主角团的娜儿蝶,还真没有一个女子。

难不成,又是个女装大佬?

林苏瓷想着想着自己都乐了。

沿着台阶走了没有多远,三间常年冷宫待遇的房间,最左边的那一间里,传来了密切的拍打声,伴随着嘎吱嘎吱,动静大的好比拆房子,是这静瑟的夜中,整个金家院子里唯一的声响发出地。

里头还伴随着两个人的间接性对话。

什么求饶什么啜泣,声音被拖得尾音都发颤,听得让人后背都酥了。

猝不及防听了个半场的林苏瓷:“……”

第85章

林苏瓷:“……”

虚无妄:“……”

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听得出,还在酣畅淋漓之时。

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林苏瓷一个透心凉,打了个冷颤。

“阿——嚏!”响亮的一声喷嚏干脆果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一声已经叫破嗓子的尖叫戛然而止,一切的响动几乎只在一个呼吸间,停滞下来。

林苏瓷一个喷嚏打出来,就暗觉不妙。

他不敢废话,也没有去管虚无妄,自己转身化作猫崽子撒丫子就溜。

开玩笑,撞上这种情况,要是他们厚着脸皮开门了怎么办,面对面的时候,他难不成还要打个招呼说‘辛苦了’?

溜了溜了!必须溜了!

猫爪子软软的梅花垫落地轻盈,林苏瓷跑得快若一阵旋风,没有留下一丝声音和痕迹。迅速转过弯找到自己和师父当初住过的房间,侧身挤进了窄窄的门缝。

安全了。

林苏瓷趴在门口竖起半月牙耳朵听了许久,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两个可能,一个是里头的人脸皮薄,没好意思出来。

第二个可能,厚着脸皮开了门,门口却没人,当做了幻听。

至于被他扔在原地的虚无妄。笑话,堂堂一个元婴修士若是给人家抓了个正着,可就不是一点点丢脸了。

林苏瓷小爪子拍了拍自己胸口,舒了一口气。

放松下来,他变回人身,给屋里点了灯,后知后觉发现,那个在庭院里瞎指路的女子,骗了他的不止一件事。

什么住满了人,他竖起耳朵听了又听,这个院子里的呼吸声不超过十人!

为了把他们骗过去听墙角,她还真是用尽了心思啊。

薰和剑步栖……的剑。

剑灵薰和。

一个在原着中,就差上房揭瓦的坏心眼丫头。

他们运气也真是不好,遇上谁不好,遇上这个坏丫头。

啧。

林苏瓷给自己哼哧哼哧打水洗了澡,抱着他的小被子睡下时,脑袋里不由想到了被骗过去之后,听见的。

无比的热情,无比的缠绵,无比的……赤裸裸的冲撞。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撞到这种了。

好在比起第一次声音画面同步进行的现场,这一次好歹只是个半场。

林苏瓷转了个身,揉揉自己发红的小耳朵。

上辈子加这辈子,林苏瓷都没见过世面。

上辈子一直生病在床,他十几岁时身体的生理现象都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直沉迷于如何让自己精神充满活着的享受的林苏瓷,对身体的生理享受从来没有过一丝半点的心思。

至于这辈子……

不少人对他发出过那一方面的邀请。

专门玩小男孩的崔虹,抢人囚禁的屠夫,这种让他想起来就想把人鞭尸一百次的恶心人物。

他是对这种,一点好感都没有。

亏得白晴空这么热衷啊!

原着里,不近女色的小白菜,在蝴蝶煽动翅膀的现在,依然不近女色。起码,没有崩坏人设。

……个屁啊!

和林止惜都嗯嗯啊啊了还没有崩坏人设!!!

林苏瓷眼前一黑。

好好的一个男主,说弯就弯了。

主角都走上康庄大道了,原着还演得下去吗?

崩坏成这样,他还需要在意剧情么?

不管了吧,反正爱怎么发展怎么发展,他保住自己小命,被饲主投喂就行。

林苏瓷忽地一睁眼。

黑夜中,他的眼睛闪闪放光。

想到宴柏深时,林苏瓷脑袋里回想到白晴空与林止惜,不自觉就回忆到当初在四方门的时候。

他家饲主,好像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啊。

这种情况的时候,宴柏深会怎么做?

自己?找人?

林苏瓷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四方门也好,还是离开四方门也好,他家饲主就不是一个近人情的家伙,指望他去找人泄欲,和人做这种事情,还不如指望他被人推,上了个痛快呢。

至于自己……

林苏瓷只要一想到,宴柏深与自渎,他整只猫就红了。

有点刺激,有点刺激,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今晚睡不着了。

林苏瓷响亮拍了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的时候,林苏瓷脑袋里还有个隐约的念头。

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能给个反应啊……

他也想试试,有多欢愉……

一晚上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林苏瓷早上是被锤门声砸醒的。

“早啊小弟!快来吃早饭,大家都等你了!”

婉儿噼里啪啦扔下一句话,隔着门听着她脚步声离开,又去锤别的门了。

林苏瓷抱着脑袋呻吟了声,捶捶自己脑袋瓜儿,目光呆滞。

好累哦,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梦……

侧边的餐堂里,一张大大的圆桌,还留着两三个空位,其他的位置都坐满了人。

林苏瓷跨过门槛,婉儿和浅浅正在盛汤,见了他笑了笑。

“小弟,昨晚上来的可匆忙,没吃东西吧,来,先喝点汤。”

林苏瓷顺着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见左侧的人正看着他笑。

梳着双丫髻,发髻坠着明月环,娇俏可爱的粉裙少女,单手托腮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早上好呀。”

林苏瓷沉默:“……”为什么他刚刚脑子不清楚坐在了薰和的身边?

这可是满嘴谎话一肚子坏水唯恐天下不乱的坏丫头!!!

一二个不留神,他怕是被拆了猫骨头都不知道呢!

“院子主人大人,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呀~”

少女的声音软糯甜丝丝,比起婉儿浅浅来,都要娇媚三分。

你一把剑的剑灵!能打架就行了!还学什么女儿姿态!

林苏瓷忍住没有吐槽,可还是没有忍住,抬起屁股悄悄换到了另一侧。

与薰和之间隔了两个位置。

安全距离,达成。

林苏瓷警惕看着垮下脸笑不出来的薰和,微微松气的同时,他右胳膊碰到了人。

他扭头,对上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他右侧坐着的青年,五官清秀,左眉骨上有一点红痣,正襟危坐的青年正静静与他四目相对。

左眉骨的红痣……

薰和剑,步栖。

林苏瓷扬起了一个笑脸。

步栖好像不太擅长热情的笑容,嘴角牵了牵,僵硬的好像人偶。

林苏瓷并不在意。

主角团的三剑,凌空剑白晴空是个腹黑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虽然认识的时候是个小白菜,可他迟早会变成大黑货。

风摧剑舒长亦,热情,急公好义,有着很好的名声。在原着里没有被切开过,至今不知道肚子里是白的还是黑的。

至于薰和剑步栖……

这就是个剑痴。

除了剑道,什么也不在意。除了修行,什么也不上心。

一个彻头彻尾的痴儿。

可以说是他们三人之中,最纯真的一个。

只可惜,他的剑是薰和剑。

还有个快要掀翻天的剑灵。

薰和不是个什么好人,从步栖得到薰和剑起,这丫头就一直在给步栖锲而不舍找事情。

家族里的堂兄弟被打得吊树上,城主家的公子被骗到阵法中一蹲就是几个月,甚至连步栖自己的亲老哥也没有被放过,薰和闯入步栖哥哥房中,当着步栖嫂嫂的面,假装嗯嗯啊啊。

步栖哥哥被嫂子打得差点去了半条命,夫妻关系险些破灭之际,步栖哥哥毅然决然,把步栖连人带剑踢出了家门。

什么时候换了剑,什么时候才准回家。

可惜步栖一个剑痴,他命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放弃剑。

也就导致了步栖多年未曾回家,在修行的道路中,替薰和背了数不清的黑锅,成为了江湖上广为人知的邪恶剑修。

看着眼前眸色清亮,性子至纯的步栖,林苏瓷都想替他掬一把同情泪。

青年抿着唇,不解地看着林苏瓷,而后扭头,看了眼薰和,又看了眼林苏瓷。

“小栖,这位是夜……林……夜星辰。”坐在步栖身侧,多年不见的舒长亦对林苏瓷露出一个笑脸,而后对着步栖迟疑着介绍道,“他是晴空与我故时好友,也是阮前辈竟前辈的师弟。”

林苏瓷朝舒长亦友好地摇了摇手:“许久不见了。”

舒长亦还是一如当年的模样,好脾气的笑着,与林苏瓷寒暄了两句。

步栖迟钝了许久,才磕磕碰碰对林苏瓷道:“我们……比试一番。”

还在和舒长亦谈笑风生的林苏瓷:“……啊?”

“你……有剑。”

步栖的声音很缓慢,却很坚定:“你是剑修。”

林苏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哦豁,步栖这个剑痴,好像有个人设是,只要看见剑修,就想上去比划两下?

可是他的剑明明在芥子里收得好好的,他怎么看得出来?

许是看出了林苏瓷眸色的茫然,步栖指了指他的手,缓慢说道:“茧子。”

林苏瓷看着自己的手,恍然大悟。

哦,差点忘了,他习剑以来,原来光滑细嫩的手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剑茧。

若是别人看见就看见了,可是落在步栖眼中,就是剑修的确认方式,直接能调动起他蠢蠢欲动的心。

林苏瓷果断拒绝:“不要。”

已经准备拔剑的步栖一愣:“哎?”

林苏瓷捧着自己面前的一碗汤,嘬了口,慢吞吞斜眼看步栖:“我饿了。”

早饭时间,哪有人会出去跟人打架的?

步栖眨眨眼,埋头抱着自己的碗噗休噗休。

“哎呀,这位大人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欺负我的主人呢。”薰和慢吞吞飘到林苏瓷身侧,一脸坏笑,“主人,剑修是有坚强的意志,和绝对的体魄。吃不吃饭都不影响。更或者说,越是在饥饿的时候,挥出来的剑,更有生机。”

林苏瓷差点一口汤喷出。

这个坏丫头,挑事就挑的这么光明正大么!!!

谁知步栖却眼睛慢慢亮了,放下碗,目光炯炯看着林苏瓷。

林苏瓷抱着碗,默默挪开一个位置。

他想了想,觉着还是不安全。坐在这对要命的主仆的中间,谁知道等下还有什么幺蛾子。

而圆桌上,还坐着几个他不认识的男男女女,除此之外,虚无妄正一边吃着一边看他们这边的热闹下饭。

还是要换个位置。

林苏瓷抱着碗刚想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对不住,昨晚商讨心法弄得太晚,早上起来迟了。”

林苏瓷一口汤差点呛住。

他脸色变了又变,慢吞吞抬头。

只见他左右两个位置,同时坐下了人。

左侧的,一身白衣,精神奕奕的笑面青年,长开了的五官少了少年时的秀气,模糊性别的颜色,多了男人的硬朗。

白晴空。

右侧,一袭精细的绣花锦衣,伸出来打哈欠的手上布满红色印记的青年,满脸疲惫,眼睛还未睡醒的水光熠熠,硬朗五官十分英俊,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

与多年前并未有外貌变化的……林止惜。

白晴空好像已经注意到了林苏瓷,他与林止惜同时扭头看向坐在中间的林苏瓷。

林苏瓷:“……”

后知后觉自己坐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怎么办,现在抱着碗换座位,会不会太刻意了?

林苏瓷果断起身,朝着左边的白晴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小白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不等白晴空回答,他扭头又对林止惜重复了刚刚那句话:“小林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白晴空的招呼还没有打出来,林止惜还在打哈欠,林苏瓷果断抱着碗离开,嘴里头还吆喝着:“喝完了,浅浅姐姐再来一碗。”

他走的很自然,自然到他抱着碗重新在虚无妄与浅浅中间挤下了一个位置,饭都吃到一半了,白晴空与林止惜才反应过来。

顿时,饭桌上收获了两张大红脸。

林苏瓷假装没看见,抱着碗遮住自己眼睛,噗休噗休吃得很认真。

“星辰……”

饭桌散了,林苏瓷抬脚刚走出门槛,就听见身后白晴空的声音。

这几年外貌变化很大的白晴空,已经脱离了小白菜的模样,变成水灵灵的大白菜了。

至于林止惜,外表上明明硬朗无比,性子却害羞的吓人。一放下碗火烧屁股一溜烟就不见人了。害得林苏瓷想跟人说说话都没法。

而导致了林止惜性情大变的白晴空则带着笑,亲昵的拍了拍林苏瓷的肩,热情道:“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变了啊,”林苏瓷认认真真道,“变得比以前更俊了,你没发现么。”

如果是多年前的白晴空,只怕是尴尬着目光闪躲,勉强夸一句。现在的白晴空,笑脸一丝未变,一脸真诚:“看出来了,星辰真是天资神采,无论何时都比人俊秀。”

林苏瓷被夸了,害羞笑着摆手:“也没有也没有。”他十二分谦虚,“也就这样吧。”

“星辰是什么来的?”白晴空状似不经意道。

林苏瓷多聪明啊,早就知道小白菜不是小白菜了,一个黑了卷心菜的家伙,哪里是好对付的。

他淡定道:“回来的时候都过了寅时,差点天都亮了。”

白晴空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打发了黑了卷心菜的白晴空,林苏瓷走出去两步,眼前堵着一个人。

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静静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站在廊下的清秀青年,抱着一把剑,眸光里闪烁着渴望。

林苏瓷后背发麻,脚下步伐快了两份。

怎么总觉着,如今的院子里,住的人都奇奇怪怪的。

“喂。”

扔了个石头砸过来的,是虚无妄。

他朝林苏瓷勾了勾手指:“过来,去找三师弟。”

三师兄回琏在地下修室。

林苏瓷一进去,满地都是符箓阵法,中间的回琏手中笔锋不断,落笔飞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不吃不喝不出恭,出去。”

林苏瓷脚下一顿,咳了咳:“三师兄呀。”

回琏手一顿,抬头:“小师弟?”

林苏瓷等着这个久别重逢的大大拥抱,喜笑颜开张开双臂朝回琏快步走了过去。

回琏在袖子里掏了掏,准确无误将三罐陶罐塞进张开手的林苏瓷怀里。

“一边吃着玩去,别影响我。”

林苏瓷:“……”久别重逢的拥抱呢?

好吧,或许四方门的弟子,天生就没有久别重逢之后来个拥抱的规矩。

不过……

林苏瓷鼻尖嗅到了一个熟悉而充满回忆的香气。

他果断打开罐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小鱼干。

林苏瓷眼睛一亮,顾不得刚吃过饭,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吃的香甜美味。

啊,小鱼干果然是三师兄做的好吃。

林苏瓷感动得都快哭了。

修室里,回琏手下忙不停的,甚至没有和虚无妄打招呼,低着头一直写写画画。

虚无妄与林苏瓷就盘腿等着。

林苏瓷多年没有吃到回琏手艺的小鱼干了,骤然得到,兴奋的猫尾巴都伸出来左摇右晃,嘴里一条一条嗦着,幸福的冒泡。

不知过了多久,回琏手下笔锋一缓,慢慢地放下朱砂笔。

他抬眸,与虚无妄颔了颔首,全做打招呼,而后目光落在林苏瓷身上。

坐在一堆符箓中的林苏瓷已经化作原型,巴掌大的小猫崽四肢紧紧抱着小鱼干罐,眯着眼吃得无比满足,抱着罐子身体犹如不倒翁一样来回晃荡。

回琏以拳抵唇,清冷的眸中渐渐浮起了笑意。

“好吃么。”

“好吃!”

林苏瓷听见回琏的声音,一翻身化作人形,抱着鱼干罐,两眼几乎泪汪汪:“我吃过最好吃的鱼干,就是三师兄做的了。”

回琏笑吟吟:“那这些年可委屈你了。只是怎么也不见瘦?”

林苏瓷理直气壮:“为了不让三师兄又负罪感,我一个月内催肥的。”

回琏:“……”还真是熟悉的那个配方,嘴皮子伶俐的小师弟,一点都没有改变。

“鱼干什么时候吃都行,你们俩,给我正经一点,说正事了。”

师父大师兄不在,作为唯一一个身份上大住的二师兄,虚无妄难得端起了身份,敲了敲墙面,让两个人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回琏扔了笔,把一堆画好的符箓抱过来,盘腿坐在了林苏瓷与虚无妄之间。

“三师弟,大师兄和四师妹呢。”

回琏道:“那波人,前两日又出现了,四师妹以身为饵,诱着他们前往空鼓山。大师兄守在空鼓山的。”

空鼓山是这座城外几百里的一座荒山,少有灵兽,可以说贫瘠的可怜。

林苏瓷嘴里头嗦着一条鱼干,含糊不清问:“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回琏沉吟了下,“这些人,不太好对付。我觉着就算大师兄,可能也无法轻而易举将人全部拿下。”

林苏瓷震惊了:“大师兄都不能?”

这不符合他记忆中宴柏深也好,宴然也好的人设。

“说来的确有些奇怪。”

回琏摩挲着下巴:“大师兄的实力,咱们都是清楚的。他若是对谁下手,只在朝夕之间的事。只是这些人,实力太奇怪。”

“这里面的构成,绝对有十人以上的金丹,至于元婴,我们没有达到那个境界,看不出是否藏在其中。若是对方有元婴,有几个呢?一个,两个?”

“这里面是不是很奇怪。”

林苏瓷立即反应过来回琏说的奇怪在哪里了。

“元婴这种身份,怎么可能……”

来追杀他们?

可是若是没有元婴,又何须阮灵鸪以身为饵,将其全部诱骗到空鼓山去?

只有金丹的话,对宴柏深来说,就是手起剑落的事情。

回琏拍了拍自己跟前的符箓:“这些,都是我刚刚做的。”

林苏瓷好歹跟着回琏学过,粗粗翻看了下,就知道这些是什么。

“三师兄,你要去么?”

“自然是要去的,我留在这里,不过是等你……们罢了。”回琏硬生生转了个音。

虚无妄嗤了一声。

“得了吧,你肯定是受了大师兄的托付,在这里等小师弟的,不用带上我,我有自知之明。”

回琏都有些尴尬地摸鼻子了。

林苏瓷却诧异了:“大师兄知道我要来?”

“你是谁养大的,他能不知道你小崽子什么心思?”虚无妄懒洋洋道,“也就是当时灵鸪这边催的急怕出事,他才不得已先你一步离开。若不是你还在闭关,他肯定把你装身上带走了。”

林苏瓷依稀有种不好意思。可是这种不好意思是怎么产生的,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行了,别耽误了,你该干嘛干嘛去,二师兄来了就好办了,我们去空鼓山了。”

回琏起身把所有符箓全部收入囊中,口中说道:“你去找白晴空玩,那小子进步吓人,你如今也是融合,可能和他过过手有进步。”

“我要跟你们去。”

林苏瓷怎么坐得住,赶紧跟上了两个师兄的脚步。

“你来添什么乱!一个融合,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回琏白了他一眼。

“这话就不对了,三儿。”虚无妄看着林苏瓷忽地笑了,玩味地一挑眉,“有他在,可能我们这位大师兄,会展现出不一样的一面……想看么?”

前一刻还义正言辞撵林苏瓷的回琏下一刻就像好奇屈服:“想!”

林苏瓷幻想了一下不一样的宴柏深,舔了舔唇角,他眼光亮晶晶,斩钉截铁的声音响的有回音:“想!”

第86章

师兄弟三人御剑而行。

空鼓山距离几百里,算不得远,也不很近。

他们走之前,没有给其他人打招呼。

在金家院子里的那些,都是些融合修为的修士,在回琏与虚无妄看来,加在一起也不能打。

林苏瓷知道这里头都是主角团,走到哪里哪里都是转危为安,天道保佑,说不定还能触发隐形的秘境,各种机缘什么的。

只是……

昨晚上才偷听了白晴空与林止惜的墙角,他也不想去面对步栖这个剑痴的纠缠,更不想与一肚子坏水的薰和碰头,至于舒长亦,他被这两个生死好兄弟给拖累了。

主角团的存在固然有许多的优势,只是林苏瓷对自己饲主有着莫大的信心。

一个元婴,一个原着里的反派头头,毁天灭地的大魔头,还把一群小喽啰干不掉?

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表演罢了。

御剑飞了大约三刻钟,离开了有人烟的范畴,抵达了荒凉的郊外。

空鼓山是一座绵延不绝的高山,山峰渐入云霄,山势陡峭。收了剑踩在地上,能清晰的感觉到此地空气中蕴含的灵气杂质,依稀有些不太纯正的气息藏在其中。

林苏瓷嗅了嗅鼻子,揉揉鼻尖,忍住了一个喷嚏。

坏死的枯树从根基腐烂,脚下的腐叶堆积成山。师兄弟三人左右打量了下空鼓山山脚的环境,都有些脸色不太好。

林苏瓷不喜欢这里。

荒凉,枯寂,而且还一片死亡的气息,让他回想起了桃花瘴中的数不清的夜晚。

身体自然而然进入了一种戒备的状态,随时都能拔剑相向的作战。

啧。

林苏瓷从芥子中掏出了三思,而三思在剑鞘中,嗡嗡嗡震个不停。

站在林苏瓷左侧的回琏低头打量了下三思,嘴角挂了一抹笑:“大师兄给你做的剑?”

“是啊。”林苏瓷把三思展开来给回琏炫耀了一番,“好看吧?”

回琏顺着林苏瓷的话夸了三思,而后话锋一转:“我上一次见到这把剑,你猜是什么时候?”

林苏瓷自然是不知的,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回琏走在前面带路,山势陡峭,山路崎岖,路上随处可见染黑了的血迹斑斑,撒溅在路边草叶上,树干上,结成厚厚的一层血痂。

血腥味扑面而来。

回琏手中捏着符箓,脚下不停,蹙眉一边往前找着路,嘴里一边还说着:“七八年的事了,这把剑刚刚铸成的时候。你知道大师兄当时差点把这把剑毁了么?”

林苏瓷紧跟着回琏的步伐,他心思都放在周围的环境上,正被血腥味夺取了注意力,冷不丁听到回琏的话,一怔。

三思在刚刚铸成的时候,差点被大师兄自己亲手毁了?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宴柏深把剑给他,开始教他练剑的时候,关于剑的一切,都是宴柏深手把手亲自教的。三思最开始的保养,全是宴柏深做的。

宴柏深是个剑修,他对剑,天生有着一份耐心。

三思在宴柏深的手中,可以说是被呵护有加,比起柏深自己的佩剑,待遇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林苏瓷一直以为,可能是因为三思是宴柏深亲自铸成的剑,所以宴柏深对三思的感情深厚一些。

无论如何,都是出于一个宴柏深喜爱剑,将三思看的很重的情况下。

回琏却说,他当初差点毁了三思?

月色下坐在院中,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三思,一点点注入灵气给剑体,让三思在夜色中发出欢快嗡鸣的宴柏深,和这件事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啊。

“呵,不过是怕睹物思人罢了,有什么好说的。”虚无妄跟在林苏瓷的身后,比起头脑一片混乱的林苏瓷,他倒是淡定得很,懒洋洋接着回琏的话,口吻有几分不屑,也有一些揶揄,“小师弟,你猜怕睹物思人到想亲手毁了自己作品,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林苏瓷直觉虚无妄并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为了自己说着开心。

果然,他没有回答,虚无妄还是笑得开心得很,越过了林苏瓷,拍着回琏的肩膀挤眉弄眼。

前头两个师兄低语着什么,林苏瓷听不清。

他抿着唇,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至于刚刚回琏与虚无妄说的,他会好好想一想。

想想清楚。

现在……

自然是先把眼下的麻烦事解决掉。

三人不再说话,脚下速度加快了些。等周围的树都呈现出一种破败的腐朽之时,周围灵力大动留下的痕迹波澜还存在,轻而易举能从中提取到经历过一场战役的气息。

这其中,林苏瓷对宴柏深的灵波气息最为熟悉,他鼻子嗅了嗅,眼睛一亮,撒丫子就往上冲。

“哎哎哎小师弟你慢点!”

虚无妄一把勾住他后衣领把猫崽子勒住:“瞎跑什么,没发现这里还有别的元婴么!你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林苏瓷兴奋的大脑这才冷静了一点,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衣襟,嗅了嗅周围。

的确,除了他熟悉的宴柏深的灵气气息外,还有一股极强的灵气波动的残留,其中蕴含的威压久久不散。

果然还有元婴……

林苏瓷攥着三思,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

元婴可不是他能对付的。别说元婴了,一个金丹就能拍死他。作为所有人中最拖后腿的低阶融合,林苏瓷很有自知之明,一边跑一边翻着芥子,把宴柏深给他准备的防御衣裹上,胸前也戴上了宴柏深给他的护心镜。

好歹是元婴级别的法器,纵使在他身上发挥不了百分之百的能力,抵挡一下金丹的进攻还是没有问题的。

再加上他出神入化的逃命本事,林苏瓷有自信,对方有多厉害,他都能把自己小命保住。

只要能保命,还有什么是他林苏瓷怕的么?

没有!

不存在!

林苏瓷把自己全副武装了起来,无视了两位师兄一言难尽的表情,拍拍自己胸脯,自觉怎么样的场景都能应付过去,满意地扬起嘴角笑了。

“嘘……”

曲折的小径走到头,视野一宽。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只是这会儿,所有的树连根拔起,要么碎的只剩一地木屑,要么被卷起几丈远,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地皮都像是被掀起来过一层,地上生长着青草的一层全部连土卷起,七零八碎落得到处都是。

眼前的一片地,都是湿漉漉的泥土,里头还混杂着不少浓郁的血迹。

到了这里,林苏瓷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此地还有别的元婴修士留下来的威压,对于虚无妄毫无影响,对于回琏有些不适。对于他,可是快要命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来。

虚无妄蹲下去捏了捏地上沾血的泥土,回头看见了林苏瓷煞白的脸,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传过来一道灵气。

林苏瓷呼吸松了松。

“他们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血都还未彻底凝固。”

回琏检查了下周围战斗情况,皱了皱眉:“奇了怪了,他们怎么动手这么早?”

“你们预计的是什么情况?”

回琏道:“大师兄在空鼓山等候,灵鸪去把人往这个方向引。中间周旋一些,尽量等到太阳落山后动手。”

太阳落山……

虚无妄心中一动:“大师兄打算直接把人拘魂?”

林苏瓷别的听不懂,拘魂却是懂得。

白日里杀了人并不能等到魂魄直接离体,而是要在夜晚,杀了人后,趁着夜色之中,把人离体的魂魄强行拘禁起来。

“大师兄怕是就没有给他们留活口的打算。”回琏蹙眉,“只是眼下看来,其中变故挺多。”

“毕竟还有个元婴,多少肯定绊住了大师兄的手脚。”

虚无妄活动了下手腕脚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提早了也无妨,大不了到时候留一个活口,玩到晚上去。”

他回头笑着看林苏瓷:“小师弟,别愣了,干活儿。”

“哦?”

林苏瓷手持三思剑,几步追上虚无妄。

虚无妄已经招来他的剑,御剑而起了。

战场在一直变动着,一路以来,大大小小的血迹绵延。主战场的确是在空鼓山,可是现在问题就在于,他们转移到了哪里。

空鼓山绵延不绝,入山几十里,四面高峰,无处可见。

回琏甩出了一张符。

御灵符左摇右晃,发出了一阵金光,而后笔直冲着一个方向而去。

林苏瓷与虚无妄紧紧跟上。

御灵符飞了有一刻钟,林苏瓷就感觉到了如云海般的威压,震得他胸口跳动得急躁,快要炸裂的难受。

就是这里。

虚无妄为首,回琏带着林苏瓷,三人笔直冲下去。

三道箭矢似的直接砸入了战场。

林苏瓷反应极快,落地的瞬间手持三思剑飞快捏了一个诀将自己的周围拉开了一个防御结界,而后脚下迅速退后,打量着战场。

此地已经被夷为平地。

处处焦烟黑火。

这里站着几个人。

林苏瓷眼前的烟霞色背影,熟悉的他还未看清就兴奋喊了句:“柏深柏深!”

背对着他的宴柏深手中捏着长剑,剑身雷电流动,地上已经是焦土一片,早就被这把剑的威力给夷平。

他回眸。

林苏瓷看见自己饲主冷冰冰的眸,在对上他的瞬间柔了柔。

林苏瓷只会傻笑了,手中摇着三思,兴奋地蹦蹦跳:“柏深,我来了!”

“嘘……”有一个人悄悄站在他身后,拽着他袖子将他转了个身。

林苏瓷面前,是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的艳丽女人。

十分的陌生。

林苏瓷皱了皱眉,不确定:“……四师姐?”

“哟,认出来了,不错,我还以为你满心都是大师兄,认不得我呢。”阮灵鸪揉揉脸颊,刚刚那张陌生的脸悄然换回她以前的容颜。

“那个,四师姐,”林苏瓷指了指她破布条似的衣服,委婉道,“你不先换换衣服么?”

阮灵鸪身上的衣服,只有最基础的遮盖能力,几乎可以说,经过几场恶战才会有的凄惨。

“哪有时间,那边还有个没有解决的家伙呢……”阮灵鸪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林苏瓷顺势看去,虚无妄已经上前,站在了宴柏深的身后。

透过宴柏深的肩膀,林苏瓷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对面,还有一个人。

显而易见,那是一个元婴。

浑身弥漫着黑煞之气的元婴修士。

一身黑衣同样是破败不堪,他五官是模糊不清的,像是有一层封印打在他脸上,令人无法分辨他的相貌,确认他的身份。

他的身上全是血,然而却看不见伤口。

“乖乖……居然是吃人的……”回琏作为一个金丹,老老实实跟着阮灵鸪站在林苏瓷身边,一边护着这个最小的崽子,一边不由咋舌。

林苏瓷看不出来什么,只知道,对面这个人身上流露出了一些让他十分不舒服,不舒服到心脏都乱了秩序的节奏。

“什么吃人?”

林苏瓷小声问。

前面虚无妄与宴柏深低声交谈了两句,而后拔出了剑,上前站在了宴柏深的身前。

而宴柏深手一挥收了剑,大步流星转身就走。

回琏与阮灵鸪识相地退开了两步。

宴柏深站在了林苏瓷的眼前。

他身上穿着林苏瓷当初给他定的衣衫,温柔的烟霞色,腰系一条丝绦,一块打磨圆润的玉佩垂在腰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

文雅犹如君子学士,宴柏深通身却弥漫着血腥与煞气,唯独他柔软的目光和微微融化了冰霜的脸,稍微柔和了这份血煞气息。

“柏深!”

林苏瓷把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宴柏深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我来找你了哟。”

宴柏深伸手亲昵捏了捏他脸颊,低语:“就知道你离不开……”

后面还有个什么字,林苏瓷没有听清。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边已经动起手来了。

林苏瓷赶紧伸脖子看。

虚无妄动手的次数很多,他经常见。只是很少能见到他和一个元婴修士的正面对抗。

作为一个学习中的小剑修,林苏瓷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

只是看了两眼,林苏瓷就觉着有些不太对。

对面的那个元婴修士,动手之间的破坏力实在是过于惊人,山摇地动的,而且所有招式,能在瞬息切换成完全不同的派系。

这种情况林苏瓷从未见过。

虚无妄对应起来,也有些吃力。

这就怪了。

不等他发出疑问,宴柏深捏着他后颈,轻轻按揉着,一边给他解释:“刚刚回琏说了,这个修士,会吃人。”

旁边阮灵鸪听到这话,立即补充道:“我当时引来了二十几个人,如今全被他吃了。里头还有一个元婴修士!”

林苏瓷大为震惊:“元婴……吃元婴?”

同等修为的修士,不打个你死我活,最后两半俱伤,怎么可能把对方吃下去?

可是他们明明是一起的?

林苏瓷打了个寒颤。

“这个家伙一开始不在那些人之中……”阮灵鸪嘴角一抽,像是回忆到了什么她根本不想回忆的东西,一脸厌恶,“等引进空鼓山,进入布置好的阵法后,这个人才赶来的。他打不过大师兄,和那一个元婴联手都打不过,居然把其他所有人都吃了,修为暴增。”

只听阮灵鸪这么描述,林苏瓷都觉着骨子里有些发冷。

“这家伙真的不是魔修么?”林苏瓷看着那个在虚无妄的攻击下游刃有余的元婴修士,忍不住喃喃道。

不对,魔修也没有吃自己同伴的人吧?

这个组织,到底是一个什么奇怪的存在啊。

宴柏深慢慢揉着林苏瓷的后颈给他放松,等手下的小猫崽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后,他才不急不缓说道:“不是魔修,是魔族。”

“魔族?”林苏瓷也好,回琏也好,包括阮灵鸪都愣了。

人魔大陆并不互通,魔族很少会来人族的地方。除非像是平齐城时,那种作孽的作恶。

一个魔族,怎么会跟着人族合作,出来做追杀人的活动呢?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眼见着虚无妄的灵气消耗越来越严重,对方比起虚无妄要显得轻松一些,宴柏深重新拔出了剑。

“稍等,我先去弄死他。”

宴柏深上前去了。

地上一片焦土,在宴柏深走过的路上,黑焦上燃起了一个个赤红的脚印,冒出了一股股青烟,将这边地再次加深灼烧。

有了宴柏深的加入,虚无妄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林苏瓷站在远处,亲眼看着两柄剑配合极其默契,逼得那对面的魔族左支右绌,短短时间,身上添了不少伤口。

而宴柏深的攻击十分的霸道,根本不给对方留一点喘息功夫,夹带着雷霆之怒的剑势接连不断,锋利的剑芒挥洒出一道道密不透风剑光。

林苏瓷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里闪着金光。

每一剑,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痕迹,只有一道道残影,在林苏瓷的眸子里飞快闪过。

他攥紧了三思剑。

之前,也是和宴柏深对过剑的。

很频繁,甚至是每天一次。

然而他从未在宴柏深的剑势里,见过如此凌厉的杀伐之气,那股来自强者的气息,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虚无妄的剑,宴柏深的剑,像是这天地间皑皑白雪崩塌的瞬间,气吞山河的霸道。

对面的魔族明显有了撤退的动作。

林苏瓷手中的三思嗡鸣。

他动了。

比以往更快,更利落,没有一丝荒废的时间,林苏瓷在短短瞬间冲到了东面,手中的符箓洒出,三思剑密不透风伴随着符箓舞出一场结阵。

那向东退了不过半步的魔族生生逼停了脚步。

与此同时,回琏的符箓阵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随着他抬起双臂,绵延数十里的阵法同时发出金光,震动的符箓挥舞着身体,好似一串串摇铃摇曳嗡嗡。

阮灵鸪上前半步,手中的一个个防御法器沾着回琏的防御阵网,构成了一堵无法轻易逃脱的墙。

而正面,是两把慑人夺魄的剑。

至此,无处可逃。

林苏瓷守着东,浑身精神紧绷,他与那魔族没有正面的接触,只是打出了几道剑气,干扰了他一二。

实力差的太远,他无法做的更多。

林苏瓷趁着那魔族被宴柏深与虚无妄压制的无处可逃,默默挥发出一道道剑气,一层层加重,瞄准,全然把那魔族当做了一个难得一见的练手靶子。

那魔族简直不堪受辱,拼着受重伤,也扭头朝林苏瓷方向,发出全力一击!

林苏瓷三思剑舞得飞快,手中保命符箓一张一张扔出,防御结界一层连着连着。

融合阶段的实力太弱。

他的结界一层一层被穿破,飞舞的符箓烧得只剩灰烬,须臾间,那魔族的全力一击在经过了几层削弱之后,抵达了林苏瓷的面前。

林苏瓷逃得非常的快。

几乎在结界破碎的瞬间他就顺势往后狂奔而去,奈何一个元婴修士的攻击岂是那么容易躲开的,最终林苏瓷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跑不过,最后的反抗是高举三思剑,引气入剑,绝地一剑!

‘咔擦’。

一把剑,断了。

林苏瓷攥着三思剑的手都在发抖,他尽全力挥出了这一剑,重重对上了那魔族的攻击,全力的一击,成功将危险消除。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抵挡住了。

林苏瓷瞪大了眼,看着自己手中的三思剑。

三思剑身体发着幽光,剑锋凌厉。

林苏瓷抬头。

不远处,那个魔族身上插着一把剑。

魔族手中的剑,与宴柏深的剑抵在一起,碎成粉末。

虚无妄的剑准准插进他胸膛,瞬息切断了他的生机。

元婴渐渐脱体而出。

宴柏深抬手,又是狠狠一剑!

“大师兄稍等啊!”

虚无妄的话还未说出,那逃脱的元婴已经被宴柏深一剑斩成两半。

裂开两半的元婴生机消散。

宴柏深收起剑,淡淡丢下一句:“把残魂扫起来。”

虚无妄看直了眼,慢吞吞应了声。

林苏瓷眼睁睁看着宴柏深走到他面前来。

他攥着三思剑的手用力到发白,身体在刚刚的那一击中,还在战栗。

宴柏深轻轻将林苏瓷搂进怀中,快要把人揉入骨血里的用力,却有着珍惜的怜爱的轻轻。

他的唇抵在林苏瓷的耳边,低低的声音温柔耳语。

“乖孩子,做得真棒。”

第87章

被虚无妄收集的元婴残片不过点点细细,里头的魂魄残缺严重,全靠着虚无妄的一个模拟黑夜的灵气盒护着,才勉强留了下来。

回琏一张符箓折做纸鹤,翅膀一扇,飞了出去。

林苏瓷看了眼。

“三师兄这是作何?”

回琏气定神闲道:“这里要收拾干净,净化魔气。”

也对,这里被一个魔族的气息污染的严重,绵延几十里的战场变化,中间有着许多的小战场,满布着被污染过后的血煞。

魔族的血浇灌之处,几十年都无法恢复正常,植被难以生存。

因为魔族的战斗力以及作战的破坏力是在是惊人,之前所有停留痕迹的地方都是被这样暴力破坏过,范围太大了,给空鼓山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魔族把其他的人都吃了,而魔族本身已经只剩下半道残魂,唯一能收拾烂摊子的,只有他们了。

一个纸鹤飞出不足一刻钟,踩着御剑而来的婉儿浅浅已经盘旋在上空,落了地。

战场一地的疮痍,处处都是乌黑的血。两个穿着长裙的少女一落地,就捂着鼻子嫌弃不已。

这速度,显而易见她们并不是接到了纸鹤后才来的。

原是林苏瓷师兄弟三人离开后不久,婉儿她们就发现了。亲疏有别,得知后她们思索了下,到底没有通知白晴空他们,想着一个宴柏深一个虚无妄,还有回琏灵鸪两个搭头,怎么也不会出事。两人就决定远赴几百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正巧撞上了。

她们可以效劳的很多,眼前最急需的,就是清扫战场,进化污浊。

婉儿熟悉清扫,浅浅善于净化,两姊妹一落地还没有问个好,就被回琏直接安排着指路,把一圈绵延了几十里的大大小小战场全部给她们指了一遍。

晕头转向的浅浅和熟能生巧的婉儿,就这么被丢在了空鼓山善后。

好在阮灵鸪还算有良心,走的时候许诺一个时辰内,再送两个善于此道的人过来帮忙搭把手。

婉儿早就认命了,挽起袖子干的热火朝天,所有沾染了污浊魔气的地方,都被她与浅浅一点点净化了去。

回到金家小院,阮灵鸪就带上阿霜澈幸几个木系的修士,回去帮忙重建山林。

知道他们回来,白晴空等人早早候着了。

金家小院被架起了一道暗夜的结界,直接将太阳隔绝在外,幽暗一片。

审问的工作林苏瓷没有参与,他一回来,就被宴柏深带进了房间反锁了门。

三思剑被扔到了桌上,和宴柏深的剑交叠放在一起。

房间中同样一片幽暗。隔绝了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苏瓷想捏个诀点燃蜡烛,手刚伸出来,就被宴柏深一把按住。

“柏深?”

林苏瓷小心翼翼喊了句:“怎么了,突然进来。”

“嘘……”

宴柏深捏着他的手的力气很小,很温柔,却是无法挣脱的不容拒绝。

他牵着林苏瓷小心绕过半月门,进了内间。

这是宴柏深住的房间。比林苏瓷起先与轻缶住的房间要大多了。分了内外两室。

这里的格局林苏瓷一点也不熟悉,他眼前一片黑,耳朵能听见的声音,也只有他的心跳,和宴柏深的呼吸。

可他一点也不害怕会撞,宴柏深牵着他走,他走的就大大方方,和目光可视时一样自如。

两个一前一后的脚步整齐,几乎要重合在一起。

走了没几步,林苏瓷踢出去的脚撞到了一个台阶。

应该是脚踏。

前面是床?

林苏瓷心中一动。

对面有二十几个人,用着阵法,诱饵,引来了两个元婴。宴柏深厉害么。他自然是很厉害的。可是再厉害的人,在面对两个和自己同阶的修士联手进攻,周围还有不少蚊子骚扰,都会吃力。

而宴柏深还把对面的人全部打到了。

灵气上的消耗肯定很大,身体上,也会疲惫不堪。

林苏瓷觉着自己找到了宴柏深牵着他走到床边来的原因。

肯定是他如今太累了,并不想出去和大家审问那个残魂,打算睡一觉恢复恢复精神。顺手拉着他,肯定是想他一起睡了。

林苏瓷悄悄伸出了尾巴,面上波澜不惊,藏在衣摆下的尾巴卷起左右狂摇不知。

宴柏深这么依赖他,还真是让他苦恼啊。

林苏瓷嘴角高高扬起,一口糯米小牙在黑暗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如同所料,宴柏深开始解他衣服了。

解衣服?

林苏瓷一愣。

恍惚时,他身上的外衣已经被扒了,而宴柏深冰冷的指尖,伸向了他的里衣。

“柏深,午憩而已,衣服就不脱了吧。”林苏瓷揪着自己衣领子。

他和宴柏深平日都是睡在一起,只是好歹身上还会穿一件里衣,若是脱得光溜溜的,他倒是无所谓,就怕宴柏深尴尬。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猫,林苏瓷很为自己饲主着想。

“我要检查你的身体。”

黑暗中,宴柏深的声音波澜不惊。

他的手依旧落在林苏瓷的衣领,四平八稳道:“你今次越级对上魔族,身体残留怕是不妥。”

林苏瓷顿时动摇了。

哦,他差点都忘了,他今日非常非常英勇,居然抬剑抵挡了来自元婴修士的一击!

他扭了扭身体。

目前为止,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在当初那一剑抵挡住的时候,的确有一股强有劲的灵气差点冲破了他的心脉,可就在短短瞬间消失,他身体被威压压倒几乎脆断之际,得到了一丝生机。

过去都快一个时辰了,他还没有什么不适。或许魔气没有给他身体留下什么异样?

林苏瓷虽然自信,到底和魔气有关,一个元婴修士的重击,若是无事就好,若是有事,他的身体,他的修行之路,都会受到影响。

再怎么样,也得加强注意,越警惕放心上越好。

林苏瓷确认了这一点,都不用宴柏深催,自己两手把系带一拆,豪放一脱到底,响亮拍着自己胸脯啪啪响。

“来检查吧!”

他可是个很怜惜自己身体的人,一切有影响的负面都要扼杀在摇篮里,不能造成大的不适。

漆黑一片,林苏瓷只感觉到宴柏深冰冷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而后微微用力,直接把他带过去,脚下一个踉跄,跌入床上。

一阵窸窣过后,林苏瓷与宴柏深都坐在床上,面对这面。

宴柏深的手掌心升起了一点温度,一团灵气顺着林苏瓷的肩臂漫入他的肌肤。

被宴柏深检查身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林苏瓷早就习惯,盘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有功夫想七想八。

在虚度界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进去蛊阵,出来后宴柏深都会对他摸骨测灵,有一点的伤都会被看出来,然后被扔到后山海岸边,山吃海喝那儿也不许去,补回气血了才被放回来。

他的身体在虚度界的那些年,随着炼体和宴柏深锲而不舍的大补,比较之前好了许多许多。甚至可以说,比起同样修为的其他修士,还要来的健康。他进进出出蛊阵多次,一般的小伤都不放在眼中。

他进去了多少次,宴柏深给他检查了就有多少次的几倍。对宴柏深的这一套流程林苏瓷也很熟悉。

所以当一股灵气顺着他的胸膛逐步往下蔓延时,林苏瓷别扭地扭了扭腰。

好像有些不太对。

紧紧贴着他胸前的手,掌心已经燥热了起来。

林苏瓷的身体温度一向偏高,宴柏深的手从来是冰冷的,触碰在他的肌肤上,会刺激的他起一背的鸡皮疙瘩。

可是这个时候,好像不一样。

“柏深……”

林苏瓷刚喊了一声,这只手顺势往下了。

他的小腹一紧。

林苏瓷夹紧了腿,提臀收腰梗着脖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等等,这个手好像……下滑的有点多!

他结结巴巴着,收腹想要闪躲。

“等等,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

“嗯。”

宴柏深单手扶着林苏瓷的肩膀,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小腹前,维持不动。

半响,才低低道:“我检查一下你的丹田。”

随着他的话,一股灵气顺着林苏瓷的小腹冲进他丹田。

这股灵气没有一丝阻碍钻进了林苏瓷的身体。

“唔……”

林苏瓷一个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短暂急促的闷哼。

好奇怪的感觉。

林苏瓷忍不住按住宴柏深的手,他磕磕碰碰道:“等等,有些怪……”

这股灵气钻入他的丹田,本应该刺激的是他丹田里的灵气,会有什么反应,林苏瓷大体都知道。可是如今最先给他身体上的反应的,是一种陌生,让他头皮发麻,后背酥麻的奇怪感觉。

十分的陌生,陌生到林苏瓷有些心惊胆战。

宴柏深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手上用力,把林苏瓷搂入自己怀中。

林苏瓷侧脸直接贴着宴柏深的脸颊。

“……柏深?”

林苏瓷小心翼翼侧眸,只是他的角度,看不见宴柏深的脸。

宴柏深抬手顺了顺林苏瓷的后背。

“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低缓,在一片黑暗之中,如擂鼓般在林苏瓷耳中占据着他所有的听觉。

“你很健康。”

林苏瓷茫然了一刻。

健康……

所有这次的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出什么意外,还是一条好猫?

吓了他一大跳。

林苏瓷吐出一口浊气,想拍拍胸口,发现他还在宴柏深的怀中。

交颈相依相偎的姿势,亲密无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插入的紧密,与隔绝外在一切的浑天天成。

林苏瓷靠在宴柏深怀中,太过熟悉与安全,给了他一个全然舒适的环境,林苏瓷闭着眼,差点都眯着了。

怎么宴柏深还没有困,他就先困了?这不应该啊……

林苏瓷还在想着,睡意来的更深。

不多时,他已经闭着眼软绵绵靠在宴柏深怀中,睡得天昏地暗。

这一觉,林苏瓷直接睡到了第三天早上。

他起来的时候,懵的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脑袋疼,腰疼,腿疼,胳膊也疼。

全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

林苏瓷龇牙咧嘴下床,他的衣服折叠整齐放在床头边的鼓凳上,旁边还有一盏熏壶,里头香薰片燃起袅袅细烟,一股清淡又甜兮兮的香味淡淡传来。

林苏瓷穿衣时,立在不远处的全身铜镜里,他依稀看见自己后背有一些红点点。

不痛不痒。

蚊虫叮咬的?

林苏瓷挠了挠,茫然地穿上衣服。

半月门的垂幔帘被放下来,与外头隔绝了开。林苏瓷掀帘子刚往外走了一步,就看见了宴柏深。

外室里,一张案几边,宴柏深正坐着,手中执着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他脚下步伐放轻了些,慢吞吞靠了过去。

走近几步,墨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微微泛着一点银杏黄的纸张上,宴柏深已经整齐书写了一页的内容。他的字笔锋锋利,筋骨有力,林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还未看清内容,只见宴柏深十分顺手地搁下笔,反手将纸张合在一起,抬眸朝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醒了。”

林苏瓷的注意力立即从那书写的内容中移开,十分不解:“我睡了多久,怎么感觉晕沉沉的脑袋疼。”

宴柏深起身,把笔墨收拾了,温和说道:“你被震荡了心脉,我点了熏香令你多睡,恢复身体。”

“这样啊。”林苏瓷顿时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是这一觉,也不见得他身体恢复的有多好。反而比睡之前,还要累啊。

林苏瓷抠抠脸颊,寻思也许是小事没有放在心上。

三天的时间,足以虚无妄把残魂用各种手段炼了一遍。

残魂哪里受得住虚无妄的酷刑,嘴巴最终被敲开了。

林苏瓷与宴柏深一进房间反锁门就是整整三天,这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打扰,拿着了口述笔录,也只能在外候着,等着这扇门自己打开。

婉儿浅浅她们还在空鼓山种树种草,偌大的院子,能做饭的人只有回琏。只可惜,好吃的小师弟锁屋里头了,回琏没有兴趣给其他人准备饮食,只做了几罐小鱼干,而后撒手不管。

林苏瓷饿了三天。他虽然能辟谷,却一直重食欲,缠着回琏来了十几个菜,敞开肚皮吃的合不拢嘴,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放下筷子。

整个餐堂只有他一个人,圆圆的桌子摆满了菜肴,一双筷子吃的风卷残云,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正堂聚集。

林苏瓷吃得站不起来,好好休息了会儿,才慢吞吞去正堂与大家汇合。

上座被空出来,左右交椅,由上至下,左侧宴柏深,虚无妄,竟回琏,阮灵鸪,右侧白晴空,林止惜,舒长亦,步栖,还有个薰和坐在步栖的椅子扶手,轻飘飘地,眉目里尽是算计的恶趣味。

林苏瓷一进去,正在交谈的大家齐刷刷停下,扭头看他。

林苏瓷摸摸鼻子,正打算在灵鸪身后空出来的椅子上落座,之间虚无妄站起身,竟回琏与阮灵鸪同时起身。

而后,一人一位往后挪,把紧贴着宴柏深的第二个位置,留了出来。

林苏瓷看着他家师兄师姐们顺理成章的动作:“……”

搞什么?这是特权吧?他一个小师弟怎么好意思坐到师兄师姐的前面去?!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的正确辈分排列方式,虚无妄踢了踢他腿弯,懒洋洋道:“哟,姗姗来迟的小师弟,快去坐下,正谈到你呢。”

谈到他?

林苏瓷也不计较那么多,去宴柏深身后落了座,立即问:“谈到我是怎么回事?”

在后面的阿霜过来给他递了一盘瓜果与茶,顺势揉了揉他还有些散乱没有梳整齐的头发,顶着宴柏深的目光,笑吟吟道:“还记得当年你闭关,我们被追杀么?”

“还真有关?”林苏瓷不由咋舌。

当初他闭关,师父一行被追杀,这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这次阮灵鸪他们被追杀,怎么和十年前,也扯上了关系。

阿霜却努努嘴:“问他们吧,审讯的时候我不在。”

阿霜跟着婉儿浅浅在空鼓山种了两天树,也就是今日回来给她们去东西的,顺便碰上了听了一些。作为当年被追杀的其中一员,阿霜举起手攥了个拳头,笑吟吟道:“报仇的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林苏瓷无辜:“我?”

这里有元婴有金丹,有世界男主有原着反派,为什么盯着他一个可怜无助的小猫崽?

阿霜又揉了揉他发髻,彻底把他头发揉散了,才慢吞吞离开。

林苏瓷顶着鸡窝头,有些被弄晕了。

宴柏深看不下去,叹口气,令林苏瓷转过身,他以手指梳着林苏瓷的发丝,一点点给他挽了上去,一根木簪斜斜插入,单髻方固定稳妥。

“全问出来了。这次的事,和当年的事,有些关系。”虚无妄翘着腿一点一点地,手掌里把玩着残魂的收囊容器。

“简单来说,这两拨人,背后的主使不一样,却是出自一家。”

“这个该你来说吧,林公子。”虚无妄朝林止惜努了努嘴。

林止惜与林苏瓷面对面而坐,林苏瓷能清晰看见,林止惜的脸色黑得犹如锅底。

他闻言,似乎有些不痛快,迟疑了许久,才粗粗说道:“许是和我身世有关系。”

“和你身世有关,这些人……是林家人?”林苏瓷诧异了。

当初他们就曾经怀疑过,能够在碧海大陆有着这么强大实力的,会不会是林家,当时就觉着,或许有关系,却不至于是真正的林家人。

可是当林止惜一说,身世相关,那么林苏瓷就知道了,这里头,起码有一个真正林家人在主持。

“嗯。”

林止惜的面色不太好,甚至有些阴郁。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眉目神采俊朗无比,纵使皱着眉头,也有种意外勾人的好看。

林苏瓷多看了一眼。

“这个人说,我们回到碧海大陆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林止惜没办法说的太细,有关他身世,几乎是一道枷锁,也是一道禁锢。

他简洁而模糊着:“有些人,不想看见我活着回来。一起回来的大家中,只有竟前辈和阮前辈是金丹,那些人就直接对我们下手了,想要我的命。”

关于这一点,之前所有人都没有猜到。

毕竟那些人下手不分轻重,所有人一视同仁,能杀一个是一个。

亏着他们当时候的队伍庞大,有实力又有绝对主角光环的运气,才完好无损支撑到了现在。

白晴空侧眸看了眼林止惜,抿着唇不知道想着些什么。

按理说,当时对面派出来的队伍,解决一群以融合为主的队伍,胜面很大,只可惜遇上了主角团,甚至有人在此殒命,导致对面加了元婴过来。

而这边阮灵鸪得到了机会,搬来了宴柏深。

这一场本来是针对林止惜的追杀,变成了双方的搏斗。

最终以宴柏深的胜利告终。

有关林止惜的身世问题,林苏瓷就没有问了。虽然他都知道。

林止惜迟疑了下,又说道:“我大约知道,背后主使来杀我的人是谁。”

“这个等等再说,”虚无妄懒懒道,“你的事情很清楚,就是私事引起的追杀,大家都是被波及的。事情很简单,一目了然。”

林止惜点了点头,而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林苏瓷,却没有说话。

“现在我们来说第二件事。”虚无妄换了条腿翘起来,侧眸。

“林公子的简单明了,而十年前,可不太简单。当年追杀我们,准确的来说,追杀的不是我们,我们才是无辜的,他们当时真正的目标,是你啊,小师弟。”

虚无妄邪笑着看着林苏瓷,啧啧有声:“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小小年纪,人际关系还真是复杂的可怕,十年前就能让人记住你在心头,千里追杀,不简单。”

林苏瓷嘴角一抽:“恕我直言,能说清楚么?”

当年他在闭关,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都是稀里糊涂发生的,就算是十年后的现在,他也还是稀里糊涂的。

“这个家伙说的,”虚无妄颠了颠手中的容器,“说是十年前,主使的人杀你没有找到,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让你没有依靠,最好活不下去。”

林苏瓷目光一凝。

他的手,被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攥着。

宴柏深传音入密,斩钉截铁:“不要怕,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

林苏瓷苍白的脸色微微好转了些。

他攥紧了宴柏深的掌心,像是他能给他力量支撑一样,紧紧抓着不放。

“……怎么回事?”

林苏瓷慢吞吞道:“我在碧海大陆,没有得罪过林家。”

“你没有得罪林家,相反的,主使这件事的林家人,也怕的得罪你。”虚无妄说着都有些好笑,挑眉玩味着,“你不觉着有趣么,一个林家人,生怕被你知道到底是谁,竟然是有些怕被你报复似的藏头不漏尾。”

林苏瓷皱眉,心里有些乱。

林家……

“小师弟,我就直说了吧,”虚无妄淡淡道,“那个主使的林家人想要杀你,传递出来的话,是不想让你活着回去。”

“事到如今,你的身世是不是也该告诉给我们了呢?小、师、弟。”

第88章

林苏瓷一脸痛改前非的真诚:“我其实是林家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想杀我的人就是怕我回去继承家业。”

虚无妄定定看着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居然意外的说得通。”

“那小瓷的娘,或许是什么不被接受的妖女,意外得到小瓷这个孩子,为了怕他被追杀,才扔到我们家后山的?”竟回琏提出了一个推论。

林苏瓷懵了懵,他信口胡说的,怎么还能倒推过去?

“也有可能他娘为了保护他,已经……导致大家都以为他不在了,停下了追捕。谁知多年后,一个相貌酷似家主的少年,出现了……”阮灵鸪如是接道。

林苏瓷试图打断:“不是……”

就连白晴空,也诧异着说道:“莫非星辰告知我的假名,却不是假名。星辰的亲娘姓夜?”

林苏瓷弱弱:“……喂!”

舒长亦接话过去:“风烬领域姓夜的大妖我只知道一个,可是保不齐还有别的姓夜的。如此看来,我们或许要去风烬领域,找星辰小弟的外家诉苦了。”

林苏瓷面无表情:“你们听我说……”

“若是他外家式微怎么办?”这是老实人步栖的担忧,一点都没有把林苏瓷的话听进耳中。

“这个好办!”薰和唯恐天下不乱,高高跳起来舞着手欢呼道,“咱们假扮林家人,杀到风烬领域,把大妖的子嗣全捉了,说回家给家主煲汤喝!我保证他们绝对群起而攻之!他的外家就从一家变成了整个风烬领域了!”

“好主意,一看就是搬弄是非搅和坏事的高手!”虚无妄对着薰和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止惜也忍不住加入其中:“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出发,去找林……他的外家?”

林苏瓷已经放弃了,目光呆滞抬眸盯着房顶横梁,有些想不通,自己的身世怎么就在短短瞬间从一个谎话圆的他都快要信了?

一屋子人叽叽喳喳,林苏瓷心死如灰。这时,宴柏深的手揉了揉他后颈,低声笑着:“不开心?”

“没有……”林苏瓷知道大家在故意闹着玩,怎么会生气。他故意一脸担忧,又一本正经胡说,“有的事情,若是大家都认为是真的,或许有一天,再假也会变成真的。”

宴柏深:“……”

林苏瓷小小顽皮了下,嘿嘿一笑。

关于他的私生子身份,大家自然都是知道是假的。只是玩的太开心,已经把他父母的可歌可泣爱情故事编撰了七八个不同的版本,外祖家的身份也从穷到富又到贵,转了个圈变成了街头卖艺的。

想象力十分丰富,给他们一支笔,《凌空剑》的原着都能扩写三千万字。

闹归闹,关于林苏瓷的身世,还是大家心中最不解的一点。

这里人接触林苏瓷最早的,只有当初轻缶把他刚捡回来时围观了一眼的回琏。可是那个时候,正是他被玄心门压着憋屈万分的时候,没有多注意这崽子一眼。

只知道,轻缶去了百里之外山上采药,这只猫崽子掉进师父背篓了,就被捡了回去。

刚到四方门时,林苏瓷的猫身只有巴掌大,回琏一只手都能托的起来。按着年纪大小去算,大家先入为主,都觉着林苏瓷才不过刚出生十来天到二十天的模样,瞧着都没有满月。

什么都不会,在轻缶手中勉强靠着龙息丸能化形能说话,那会儿的林苏瓷,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一出生就被抛弃的野孩子,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身世。

也就是在被轻缶收徒入门的时候,轻缶问过那么一句。

而当时林苏瓷的回答,是对父母没有记忆。

大家自然不会去戳小师弟的痛处,这么久了,也就没有一个人过问过他的身世。

可是,林家会这么追杀他,还说什么,不能让他回去?

阮灵鸪冷不丁道:“小师弟,你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为什么姓林?”

林苏瓷心道坏了,果然问到这个问题了。

可真是难以回答。

怎么说,告诉四师姐,他这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懒得想名字就直接用上辈子的名字了?

这话说出来恐怕要被当成夺舍的老妖怪,还是个没有出息的老妖怪。

可就算大家都不在意他夺舍老妖怪的身份,万一问起来他家在哪,上辈子的事怎么办?他瞎编的功夫没有这里在座的人顺溜啊!

但是不说上辈子有关,那么,他当时凭什么姓林?就当时瞎嚷嚷什么的林子里捡到的?信的都是傻子!

林苏瓷忽地沉默了。

等等,当时大家都信了吧?从师父到师兄师姐,包括宴柏深,都对他的名字没有提出异议,顺理成章接受了他的名字。

当时没有反应,现在好好想一想,好像有些不太对啊?

林苏瓷小心抬头扫了眼自家师兄师姐们,见他们都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心里头有些忐忑,也有些茫然。

算了,这个时候不是在意当初的事情的时候,还是先把眼下解决了。

“因为……”林苏瓷清了清嗓子,淡定把当初的借口拿出来重用,“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是在林子里。”

许多人都沉默了。

半响,白晴空勉强笑着:“这证明星辰是个念情的人。”

林苏瓷对白晴空的上道很满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不愧是原着男主,什么场面说什么话,人人鬼鬼都能给糊弄过去的大猪蹄子,如今已经初有形态了。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话的,是林止惜。

他许是一直有些隔离在大家之外,也就是之前说的热火朝天,才搭了一句话。

林止惜是个英俊的男人,看外貌,绝对是个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儿,走到哪里都该是话题的中心,被簇拥的热闹人物。

只是在这里,他总是沉默,不知道怎么回事,意外的有些腼腆。

林苏瓷总觉着,这不是林止惜的性格。

想当初,他可是使手段骗人入府嗯嗯啊啊的那种风流浪荡儿啊!

林止惜才不知道林苏瓷对他进行了多少的揣测。他吸了口气,定定看着林苏瓷:“我年幼时,跟阿叔去过一次林家的本家。”

“阿叔的养母的亲娘,是林家人。我们去的时候,那位老人家正在紧张地准备着什么,忙忙碌碌。”

林止惜摩挲着手中茶杯,皱着眉:“我那时年纪小,他们纵使不喜欢我,倒不至于让我去死。我无赖一些,黏在周围偷听,也没有人撵我打我,导致我听见了一件事。”

林止惜放下茶杯,轻轻说道:“后来我听到几个身份比较高的林家人闲谈时,说,家主在改造房间,找了不少仆从,到处搜集细软东西,说是给少主准备的。”

林苏瓷心头一跳。

少主?

记忆飘回久远的意识初醒时。

那个摇摇晃晃的竹篮,斜斜射进篮子里的夕阳,还有个慌里慌张的人,急促紧张喊着他……

“少主……”

舒长亦低低重复了一遍,一脸茫然:“没有听说过,林家还有个少主啊。”

这也是大家想说的。

事关整个修真界的渡劫期老祖,关于林家能够打听到的事情,所有人都会尽力去打探,如果真的有一个林家的少主,定然是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的消息,怎么会秘而不宣这么多年?

林止惜:“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就连林家人,身份低的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位少主林家几乎没有什么人见过,起码在我所认识的所有林家人之中,都不知道这位的存在。”

虚无妄鼓了鼓掌:“听起来还是小师弟的私生子靠谱些,林公子,不是我说,瞎话总要编的圆满些。这个少主是林家主的什么人,是男是女多大岁数,你们林家人都不知道。这样看,要求证,只能去找林家的直系嫡属。你这不是逗我们玩?”

林止惜不太痛快了:“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是怀疑,下面的我就不说了。”

他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一扭头,居然是真的不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架势。

虚无妄堆起了笑脸:“……听了上卷不给人下卷,林公子做人厚道些,讲全了罢!”

事关重大,林止惜到底没有任性,只淡淡道:“那位少主我并不关心,与我并无关系,之后我都忘了还有这位的存在。只是十一年前,阿叔来看我时,喝了许多酒,喋喋不休说了一件大事。”

“少主不见了。”

林止惜回忆了下:“当时正是中秋,我记得很清楚。阿叔说,他回去林家时,上面的人全乱了,家主出关,下令寻找少主,所有金丹以上的林家子弟,无论手头有何等要事全部放下,到处去找少主。”

“阿叔身份不算是林家人,他并未去,只是喝了酒与我闲聊时,感慨过几句。”

林止惜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中秋……”回琏与阮灵鸪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苏瓷还没有多少概念。

他对于时间在什么时候根本不知晓,只是林止惜口中的少主,让他警惕了不少。

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林家的少主……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虚无妄捣了捣旁边的竟回琏:“和师妹说什么呢,你们当时捡到小师弟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回琏勉强道:“许是中秋前几日。”

这下,房间中都安静了。

时间对上了。

十一年前的中秋之前,正是林苏瓷被拎到小山坡丢弃的时候,也是他掉进轻缶背篓里,赖上四方门的时候。

林苏瓷举起手,弱弱说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好么?”

只见一屋子的人,眼睛都是发光模样紧紧盯着林苏瓷。其中尤为林苏瓷身侧的宴柏深为甚。

宴柏深静静盯着他看了须臾,冷不丁传音入密:“冷梅……”

林苏瓷茫然:“啥?”

宴柏深迟疑了下,摇摇头,并未说什么,只垂眸,掩去眸中深思。

“不得了……”虚无妄摩挲着下巴,“指不定我们这个小师弟,真的是什么林家的少主呢!”

阮灵鹄掰着手指:“把他卖给林家,能换多少钱?”

竟回琏冷静道:“别算了,算不清,一个少主肯定价值一个灵脉,以后我们发了。”

“喂!”林苏瓷面无表情抗议,“分赃之前先考虑一下我啊。”

阮灵鸪到底心软,咳了一声:“对不……”

林苏瓷豪气地伸出五个手指:“赃款我要分一半!”

阮灵鸪的心软喂了猫。

事情已然僵持住了。

关于林苏瓷的身份,和林止惜所说的那个少主,究竟有没有关系,还未不可知。只是可以断言的是,林苏瓷,林家,林止惜,这一条线很容易再生波澜。

残魂能够坚持的时间很长,虚无妄很坏心眼,把残魂不停玩弄,虚弱到每次要消散之际,再不紧不慢给补充起来。不出半天时间,残魂受不了又吐露了一点东西。

这却是与林止惜有关的。

关于这一点,林苏瓷并不知道。他被林止惜悄悄约了半夜三更屋顶见,林苏瓷正在头疼,该怎么从床上爬出去。

他一直睡得里侧,今晚宴柏深回来的很晚,与虚无妄他们不知道在商议什么,林苏瓷都快要准备出门了,他回来了。

宴柏深一直很沉默,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太好。

林苏瓷不太敢招惹宴柏深,老老实实闭着嘴,眼睁睁看着宴柏深躺到了他身侧。

熄了烛火的夜里,林苏瓷瞪着眼,数着时间。

林止惜约他,有些意外,又有些理所应当。

这里所有人中,只有他们两个不是林家人的姓林的。

而且,身份都有些奇特。

宴柏深睡得很快,林苏瓷掰着手指头,觉着时间越走越快,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快了,他有些犹豫。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或许能知道一些事情。

不去的话……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林苏瓷闭上眼。

半响,他又睁开眼,瞪得圆鼓鼓的。

不行,太好奇了,实在是忍耐不下。

林苏瓷小心看了身侧的宴柏深一眼,身边的人闭着眸,睡得很安静。

林苏瓷小心翼翼伸手撑着宴柏深的肩侧,跨过他的腰,慢吞吞轻悄悄摸下了床。怕发出声音,他连鞋都不敢穿。

等林苏瓷发现开门有声音时,顿时后悔不已。

他刚刚明明可以变回猫啊!为什么傻乎乎的?

脑子刚刚可能坏掉了。

林苏瓷不敢开门,化作猫身,脚下轻盈顺着窗户的小缝溜了出去。

外头夜色正浓,凉风吹的冷飕飕的。

林苏瓷跳上屋顶,看见了林止惜。

穿着整齐的林止惜面对着硕大的月亮坐在房脊上,头也不抬:“你来了。”

林苏瓷化作人形。

他比起整齐的林止惜,要简单的多,身上就裹着单衣,发髻也拆散了,乱糟糟的。

“嗯。”

他光着脚踩着瓦片过去,距离林止惜不远处停下,学着他坐在了房脊上。

“找我来,有什么话要给我说?”

林止惜说话前,先抬手打下一层结界,这才不紧不慢道:“之前人多口杂,有些话不太好说。还是你我面对面这样来的干脆些。”

林止惜的这话,若有所指。

林苏瓷光杆的很:“说呗。”

他从芥子里摸出鱼干,大方的给了林止惜一条,顺口问:“有酒么,来一口。”

林止惜捏着手中的鱼干,听着林苏瓷要酒的话,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凝重彻底被打破,他嘴角一抽:“……没有。”

“你严肃一点!”林止惜到底忍不住了,黑着脸,“我们要说的事很重要!”

林苏瓷嗦着鱼干,无辜地看着他:“你有话就说啊,我没有捂着你的嘴吧。”

林止惜:“……”肺疼。

想了想,眼前的这个人,身份到底不一般,而且还有一个人,他得罪不起。

任由他被气得肺疼,林止惜也还是忍了下来,勉强把小鱼干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吃了。

半夜三更,两个人坐在高高的房脊上,沉默吃鱼干。

林苏瓷怕尴尬,林止惜吃完一条又给他塞了一条,热情好客的林苏瓷与不善拒绝的林止惜一人递一人吃,配合了几个来回后,林止惜终于拒绝了。

“求你了,我叫你出来不是野餐的!”林止惜捂着自己的胃,吃得胃撑到他感觉快要炸开了。

这都是什么事,严肃的正经要事,他们却在这里吃鱼干!

林苏瓷见林止惜的确吃不下去,一脸快要吐出来的强行忍耐,终于停下了自己投喂的手。

“好哟。”

林止惜怕林苏瓷又瞎搞什么让他无语的事情,趁着林苏瓷还没有来得及掏他的鱼干,飞快说:“十一年前少主丢失后,碧海大陆到处都开始悬赏猫。所有的幼崽猫,不限身份花色品种,只要有,送到城主府就能换钱。”

林苏瓷嗦鱼干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道:“我知道,当初我和师父来的时候,还去城主府混了一千灵石呢。”

这话出乎林止惜的意料之外,他沉默了会儿:“……你们去过了?”

“是啊,”林苏瓷回忆了下,“那一千灵石买了好多东西呢。”

这种事情,和林止惜的预料有些不一样,他迟疑了许久,想了想,决定按照原来的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了,林家丢的少主,原型就是猫。时间,身份,和你都对上了。”

林止惜静静看着林苏瓷。

林苏瓷干巴巴道:“哦。”

林止惜气结:“就‘哦’?!”

不然呢?

林苏瓷也怕把这个未来万骨枯的宝贝疙瘩气坏了,想了想,友好的添加了一句:“行,知道了。”

林止惜不止肺疼,这会儿气得胃也疼了。

过了会儿,林止惜才发现,不是错觉。

他真疼,疼得脸色煞白,额头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只在短短时间内,林止惜已经疼得蜷成一团,吓了林苏瓷一跳。他赶紧站起身,拔腿就走。

“你!”林止惜都快要被气死了,颤抖着手指着他,感觉自己要死不瞑目了,“你逃什么?!”

这会儿难道不是该救他么!

林苏瓷无辜:“我去找晴空来救你啊,你是他家那口子,出事了肯定要找他。”

林止惜的脸从黑到红,而后骤然发白。

“前几天晚上!果然是你!”

林苏瓷见败露了,赶紧打算开溜去找白晴空来。

“你别走,别找他!”林止惜忍了又忍,强行把林苏瓷哄回来。

林苏瓷觉着一个胃疼,总不至于疼死一个融合修士。可他要去把白晴空找来,恐怕林止惜会羞愤死。

害羞啥哦,又不是没有见过他们嗯嗯啊啊。

林苏瓷十分不解。

他睡觉出来的,身上并未带多少东西,芥子里也只有一些补药,掏出来递给林止惜,勉强给他治了胃疼。

这一番折腾,林止惜都快疼成小可怜了,英俊不凡的男人沾着一丝脆弱,有种异样的吸引人。

林苏瓷定定看着他,忍不住幻想,若是他家宴柏深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恶心的东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林止惜冷冷打断林苏瓷的妄想。

林苏瓷撇嘴。

止住了疼,林止惜觉着自己今晚真是倒了霉了。

疼了一场,正事都还没有说完。

他黑着脸,生怕再出什么变故,飞速说道:“你身上有林家天地灵池的气息。”

林苏瓷一怔。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发现了你身上的天地灵池的气息,后来说你不是林家人,我才诧异。”

林止惜看了他一眼,见林苏瓷都愣了,猜测他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说道:“追杀你的人,和追杀我的人,都有一样的目的。”

“杀我,是因为我身世让林家蒙羞,而我还活着,碍了一些人的眼。杀你……”林止惜冷笑了下,“是知道当初家主有多宠少主,知道你回去后,会发生什么。”

“等等,你不觉着有些不对么?”林苏瓷听到这里,冷静打断他的话,“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少主,为何那些想杀我的人都知道我了,你所说的家主还无动于衷?”

林止惜静静看着他,半响,露出了一个冷冷地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真的以为,他无动于衷?”

第89章

林苏瓷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瓮声瓮气道:“你知道什么么?”

“大约比你多一些。”林止惜忽地抬手打下一个结界,直接直接将他与林苏瓷罩在其中。

时间很短暂,林苏瓷在结界来临张开的那一段黑暗中沉默了须臾,那道结界已经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林止惜抬起的手,落在了林苏瓷的颈间。

“那位大人让我来带你回家。瞧,他可不是无动于衷。”

大动脉的跳动是强有劲的,林止惜温热的指腹落在上面的瞬间,林苏瓷的脉搏跳动加速了些。

皎洁的月色如水洗过的清透,房脊下的瓦片倒影着林苏瓷的影子,小小的一团。

林苏瓷垂眸。

落在他颈间的手指修长,看上去像是文人的手,可是林苏瓷知道,这只手,只需要轻轻动念,就能将他化为灰烬。

“对不住,反正你也是要回去的,我这么做,只是提早护送你回去罢了。”

用充满着危险的手比着林苏瓷的,是一脸歉意的林止惜。

他压着林苏瓷双双从房脊上站起,落在瓦片上的影子却没有跟着变化,只是扭曲了几圈,荡开了一个黑色的旋涡。

林苏瓷沉默许久,冷不丁道:“刚刚就不该救你。”

他指的是林止惜胃疼的时候,他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给林止惜找补药。

现在这么看一下,他刚刚若是走了,今次这一遭或许就躲过去了。

不过……

林止惜起了这个心,他躲不了几次。

“你还好意思说!”提到这一茬,林止惜脸都黑了,十分不痛快。

林苏瓷垂眸看着他激动时颤抖的手,冷静:“小心点别伤了我。”

林止惜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厉害,同样融合的林苏瓷在他的手下,根本没有抵挡的一丝能力。

若是一个不好把人化了,麻烦可就大了。

顾不得多言,林止惜夹着林苏瓷顺着那黑色旋涡跳了进去,只有他的低语还在林苏瓷耳中回荡。

黑色的旋涡自然是一个早早被准备好的传送阵。

这是一种十分高阶的术法,金丹以下修士无法展开,就算是金丹以上的修士,凭借自身只能展开百里以内的传送。

显然,这不是融合阶段的林止惜能够做大的。不巧的是,金家院子里的所有金丹,都是林苏瓷家的,更不巧的是,他知道这里头没有人会帮林止惜。

起码有一个金丹以上的人,混进来了。

或者说,在和林止惜接触。

林苏瓷经过传送阵,在林止惜手下不敢动,僵硬着身子,晕乎乎的头晕目眩过去后,定睛一看,默了。

那个和林止惜接触的人肯定不是个金丹,那个传送阵也绝对不是区区几百里的短途。

起码,这里已经不是碧海大陆了。

刚刚还是夜半三分,他所站的地方,却是艳阳高照,温热潮湿的空气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长河小桥,柳树垂岸,岸边老叟头戴遮阳斗笠,躺在竹椅上小憩,而垂在河边的鱼竿,鱼线一动一动,水中扑腾扑腾,明显是有鱼儿上钩了。

林苏瓷站在一颗有些年头的柳树树荫下,头上柳梢随着风拂过他脸颊,痒痒的有些刺。

这会儿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白家弟妹,我能问一句……”林苏瓷刚张开嘴,还在沉默中震惊的林止惜顿时气的吐血,气急败坏一拳捶在林苏瓷的脑袋上,“弟妹个屁啊弟妹!瞎叫什么!喊我名字!”

林苏瓷被欺负了一把,这会儿心生叛逆,越是知道林止惜羞于说他与白晴空之间的关系,越是锲而不舍用这个挑衅。

“你不就是小白的那口子么,他是我干弟弟,你不就是我干弟妹。”林苏瓷被锤了两下不开心了,一挽袖子反手锤林止惜,一边锤一边口齿清晰道,“弟妹你脾气真不好!”

“啊呸!”林止惜刚反击两下,就分心林苏瓷所说的话,气得脸都扭曲了,手上没打过林苏瓷,暴跳如雷,“老子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儿,不许叫我弟妹!”

林苏瓷凭借身体强健硬是把林止惜给打赢了,打赢了他还得意地压着林止惜,笑眯眯一字一顿:“弟、妹。”

林止惜脸黑的能滴墨,磨了半天的牙,怒而反击:“晏家嫂子!”

林苏瓷一点不在意口头上这些,爽快地笑眯眯答应了:“哎,白家弟妹!”

林止惜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和没脸没皮的人生气,最后气坏的还是自己。

深谙不要脸之道的林苏瓷见把林止惜气得差不多了,他才收了收心,开始打量着周围:“这是哪里?”

林止惜爬起来怏怏拍打了下身上的灰,一撇嘴:“我怎么知道。”

林苏瓷诧异:“你把我贩卖过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贩卖个屁!”林止惜的涵养都喂了狗,差点撸袖子继续打,忍了半天,才哼哼道,“那个传送阵,又不是我开的。”

林苏瓷晒了会儿太阳,身上已经暖洋洋不说,还有些热烘烘。他用袖子扇了扇风,不耐烦道:“买主呢,我人都给你们拐来了,他怎么的不见人?”

林止惜听到这话,松弛的表情顿时绷紧,条件反射戒备了会儿,慢吞吞才放松了肌肉。

“……我不知道。”

林止惜趁着林苏瓷吐槽之前,飞速说道:“我是被魇魔拖到那位大人的梦境里,那位大人嘱咐我把你带进传送阵,除此之外,我什么就都不知道了。”

林苏瓷抽了抽嘴角,抬手鼓了鼓掌:“能忍啊,现在才来动手。”

林止惜反驳:“什么能忍,我是三个时辰前午憩的时候才知道的好么!”

林苏瓷立即换了个说法:“那你还真是忠心耿耿,上头一句话你就卖了命了拐卖未成年小猫,积极地很。”

“你知道,我会得到什么么。”

林止惜冷眼看着他。

林苏瓷见他脸色就知道他所求定然不是寻常,识相地闭嘴摇头。

“换血。”林止惜面无表情,“如果我平安把你从院子里带到他身边,他会给我把身体里另一半的血换掉。”

“什么?!”

林苏瓷诧异了,他差点脱口而出:“这怎么行……”换了血就没有万骨枯了白晴空的剧情走不了原着怎么发展?!

话到一半,他感到不对,赶紧咽了回去。

还好没有说漏嘴,这个时候,林止惜的身世还没有人知道才是。

他努力把表情扭到茫然好奇上,装傻子一样张着嘴。

林止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注意到林苏瓷,让他侥幸糊弄了过去。

“我身体里另一半血,不好。换了我就是纯粹的林家人,以后就能堂堂正正。”林止惜到底没法把自己的身世宣之于口,淡淡这么说了一句。

林苏瓷顿时知道,为何林止惜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敢设局给他下手了。

换血,彻底成为林家人,堂堂正正。

哪一样都是林止惜盼了多年的奢望,而终有一日,可以实现,林止惜可不就扑了上去了么。

只是可惜了他了。

林苏瓷为自己心疼了一把。

成为了林止惜实现自己愿望的牺牲品。

“那恭喜你啊。”林苏瓷懒洋洋夸了句。他环顾四周,啧了一声,“这是哪儿,我就该在这里等那位买主,还是能随便走走?”

林止惜再多的沉浸情绪都被林苏瓷的态度打断了,他警惕看了眼周围,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试探着:“我们现在这里等着。”

林苏瓷不置可否。

他抱臂站在树荫下,瞪着斗鸡眼数落在眼前的柳条上的叶子,不远处钓鱼的老叟和路过提着菜篮子的大娘都忍不住看他。

林苏瓷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

一身白色的里衣,披头散发,还光着脚丫子。大白天的出现在公共场合,很像是哪家精神不正常的疯子给跑出来了。

亏得林苏瓷长得够俊俏,抱臂不耐烦抖着腿,生生抖出了一股痞帅的劲儿。

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

林苏瓷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

如果是在院子里,这会儿都深夜了,他该睡的正香。

果然不该半夜偷溜,这下好了,遭罪受了。

林苏瓷困得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索性席地而坐,把咯屁股的石头扔进河里,打起一个个水圈,胖胖的鲤鱼吓得鱼饵都不敢咬,尾巴一甩游进了水下。

“来,趁着卖主没有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林止惜许是没有在大街上,大庭广众之下放浪形骸过,动作有些扭捏,左看右看才慢吞吞坐下来,僵硬了半天。

“要是不想说这个,就说说你和小白……晴空呗,你们这个我也感兴趣。”林苏瓷提建议。

刚刚还迟疑不知如何开口的林止惜立即飞速道:“当时虚前辈提出你的身世有问题时,我并不知道。我当时知道的只是少主一事。本来我并未多想,只是中午我小憩的时候,魇魔入梦了。”

梦魇在梦境中,是一个比较无法战胜的强者。林止惜的梦被魇魔所把控,直接把他的魂拖到了一个人的梦境中。

林止惜全程跪在下面,被威压压着无法动弹,根本抬不了头,更遑论去看一眼是谁。

只是他知道,这位收敛了气息,在梦境中被削弱的只有百分之一,威压依旧惊心动魄的这位大人,非寻常人、

而后那位大人自报家门,吓了他一跳。

可那位大人的身份,只是他所有受到惊吓之中的第一条。

就在前不久才讨论过的林苏瓷身世,不是什么私生子,而是他意外想起来的少主。

林苏瓷是真的林家少主,那位大人找寻多年的人。

得知之后林止惜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对此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位大人会告诉他这件事的原因,就出来了。

要让他下手,用不伤害到林苏瓷的方式,把他哄骗踏入传送阵。

过了一个时辰,林止惜就给林苏瓷递了消息,约他见面。

垂柳下的树荫处,盘腿坐着的林苏瓷闭着眼睛打着呼噜,东倒西歪,却是已经睡着了。

废了口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的林止惜:“……”

崩溃。

算算时间,这里的确是应该睡觉的时间了,林止惜没有资格吵醒本就该睡觉的林苏瓷,老老实实抱着腿坐在一侧,沉默叹息。

林苏瓷睡得不深。

他困得厉害,加上林止惜的声音平仄有节奏,犹如催眠,实在忍不住眯了一眯。

只是到底在外头,林止惜声音停止的时候,林苏瓷一个激灵已经醒了。

可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闭眼,顺着左摇右晃的身体慢慢歪在地上。

地上的蚂蚁顺着他衣服爬到他身上来,袖口下的手腕上,一只小蚂蚁正在奋力地顺着他胳膊往上爬。

林苏瓷痒啊。

可是阳光透过柳树枝垂下,散乱的光笼罩着他,暖暖的好舒服。他懒得动。

反正蚂蚁咬一下就咬一下,又不疼。

林苏瓷果断听之任之,放任自流,躺在那里闭着眼舒服得很。

须臾,他听见了一个笑声,轻轻的。

不像是林止惜。

林苏瓷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刚要动,发现一只手攥着他手腕,掀开他的袖子,把那只爬到他手肘的小蚂蚁夹了出来。

很温柔,可是……

很陌生。

林苏瓷立即睁开眼。

他手肘趁着地半坐起身。

一眼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人。

一个俊雅清隽的青年,正笑吟吟看着他,狭长的丹凤眼眉目含情,琥珀色的眸里清晰倒影着林苏瓷错愕的脸。

很陌生……

青年长发并未整齐束起,而是从鬓边各区两束,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笄簪着,其余长发垂肩,洒落在他洁白无瑕的衣衫上。

捏着小蚂蚁的手指递到林苏瓷的眼前,那人嘴角微微挑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小懒虫。”

林苏瓷抿了抿唇,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眼前的青年,看着就是普通人,比起普通人,多了些好看,多了些丰神俊朗,多了些,翩然若仙的风雅之姿。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

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也没有一点妖气。

和他预想之中,会来一个威压直接能捏死人的渡劫期老祖完全不同。

“你……”林苏瓷刚想说话,发现自己嗓子干干的,他清了清嗓子,顺势继续往后溜了一截,整个背抵到了树干上,眼珠子乱瞄,到处找林止惜。

就算是背叛他的人,林止惜也是在这里他唯一认识熟悉的人,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只可惜,入眼所见的街头景象,繁华盛景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了林止惜。

他就像是被一股清风卷走了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完犊子了,就剩他了!

林苏瓷嘴角一抽,好不容易保持着礼貌小猫的模样,客客气气对着眼前的青年道:“请问你是?”

青年完全不在意林苏瓷的后退躲闪,笑吟吟道:“不归,林不归。”

得了,不用问,这位姓林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那位渡劫期的林家家主了。

林苏瓷想了想,客气的问:“您把我抓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么?”

“你就不问问,我们之间的关系么?”林不归饶有兴趣提醒道,“比如说,你是不是我的私生子。”

林苏瓷一口口水呛得他狂咳不止。

今天白天才瞎编乱造的话吧,这位就知道了?

看见他咳得狼狈模样,林不归以拳抵唇,轻轻笑了。

他很轻松,轻松之中,甚至有些餍足。

而林苏瓷却不,他已经浑身紧绷了。

“您老人家……真是我那未曾谋面的爹?”林苏瓷小心翼翼问。

这还真是苦恼。

如果他真是这位家主的孩子,那他可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在这世间肆意畅游,翱翔天际无人敢管?

林苏瓷的目光炯炯看着林不归。

如果是真的,他真的是他的孩子的话……

林苏瓷的‘爹’已经在喉咙口压着,就等着林不归点头,迫不及待要喊出口了。

然而林不归在林苏瓷充满期待的眼神中,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爹啊,称霸世界的爹!

不是他的爹!!!

林苏瓷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气,无法控制地顿时死鱼眼。

林不归又笑了,他一笑,眼角荡开了笑纹,显得他整个人柔和的像是一个兄长,一个夫子。

“你想我是你的谁,我就是你的谁。”

他伸手,主动握着林苏瓷的手腕,将林苏瓷轻轻从地上拽起来,顺势拍了拍他沾了灰尘的衣袖,柔声道:“我总是依你的。”

林苏瓷被拉起来,讪讪松开他的手,有些尴尬。

“你既然不是我的爹,那咱们不是一家子,你看,要不把我送回去,我还在长身体,这个时间该睡觉了。”

林苏瓷语气真挚,顺势给林不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以看见后牙槽的那种,身体力行表现着他的困。

“也对。”林不归缓缓颔首,“你的确该睡一觉。”

这时,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队人驾着马车抬着轿子,步伐整齐朝河边走来。

下人模样打扮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距离一丈外的距离停下脚步,弓腰赔笑:“主人,少主人,天气炎热,少主人年纪小,该是午睡的时候了。”

林苏瓷瞪大了眼。

十几个整齐仆从的弓腰赔笑,高辕马车上的马夫跳下来,放下脚凳,殷勤指引着林苏瓷:“少主人请上马车。”

抬着的轿子八个轿夫争先恐后道:“少主人,请坐轿子吧!”

林苏瓷已经躲到了柳树背后,手里默默拽着两枝柳叶条遮挡。

“这是要去哪里?”

林苏瓷很慌张。

这些人一看就是普通人,本来他根本没有在意,谁知就在他想搞搞恶作剧,调动一下自己的灵气时,发现自己丹田空空如也,顿时慌了。

他刚刚悄悄试了半天,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不光这些人是普通人,就连他,也是个普通人。

凡人。

没有一点修为的那种。

林苏瓷在发现他手上的芥子消失,三思剑没有陪在身边,一张符箓都没有的时候,怕了。

凡人,没有一丝灵气修为,只要对面多出一倍的人,乱拳都能打死一个武人,更别说他了。

太可怕了,这是梦境?

林苏瓷手掌顺下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

顿时疼得差点飙泪。

哦,真的。

那就是在刚刚,林不归来的时候,把他的修为全部封印起来了。

这个是林苏瓷唯一能够接受的可能性。他一点都不敢想,自己的修为被废……了。

历经过一次,他不想再历经一次。

“自然是回家。”

林不归笑吟吟拽着他的手腕,奋力反抗的林苏瓷就像一只真的小猫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轻而易举被拖走。

“想坐马车,还是想坐轿子?”

林苏瓷颤巍巍:“可以都不选么?”

“不行,”林不归温柔地拒绝了,“你困了,要早些回去睡觉。”

林苏瓷快哭了:“我现在不困了行么?”

显然,不行。

林苏瓷无奈,两害相较取其轻,手一指轿子。

马车这么大,若是坐上去,那林不归肯定也会跟着,这可不行,他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

热情的管家弓腰迎着林苏瓷上了轿子,轿子稳稳当当抬起来。

轿夫的脚很稳,隔了一层轿帘,外头集市的吵闹都稍微轻了,听不太清。

林苏瓷坐在轿子里咬着手指,皱眉深思。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就是林家走丢的少主,这个林不归,就是林家家主。

除此之外的什么信息他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关系,他怎么丢的,这位林家家主到底想要干嘛?

最关键的是,宴柏深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吧?

林苏瓷想到这里,默默打了个寒颤,双臂抱紧胳膊,一脸生死看淡。

轿子摇摇晃晃了不知道多久,等林苏瓷差点要睡着时,才缓缓落下。

掀开轿帘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青裙的少女笑语晏晏,扶着林苏瓷的胳膊出来。

“少主人,床铺已经铺好了,您请去休息。”

这里已经到了一处内院,苍翠的竹林和修剪整齐的花圃,中庭里还有一张乘凉的竹椅。

林苏瓷站在那儿一脸懵逼。

不远处,正对着他的正屋门被推开,出来了两个稳重的少女,笑吟吟迎了上来。

“少主人回来了,天气热,奴婢给您备了凉茶,您用点去去暑。”

另一个丫鬟给站在林苏瓷身后的林不归行了个礼:“主人,少主人今日精神不太好,您可要陪陪他?”

林苏瓷眼睁睁看着林不归答应了。

几个丫鬟簇拥着林苏瓷进了屋,打扇的打扇,端茶的端茶,甚至端水来给他洗脚。

林苏瓷已经跳到房间里的一张案几上,死死抱着从横梁上垂下来的幔纱不放。

“出去,你们都出去,别动我!”

林苏瓷的脚丫子脏兮兮的,可他根本不许那丫头碰,死活没让那几个丫鬟近身来。

林不归走进房间中时,那几个丫鬟如释重负,纷纷行了一礼退下。

林苏瓷直到现在,才把那句话问出口:“冒昧问一句,这里是哪里?”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么,”林不归笑吟吟看着慌里慌张的林苏瓷,就像是一只淘气的幼猫,他温和着回答,“这里是凡间。”

“你已经没有修为了,你无法离开凡间。”

林不归静静看着林苏瓷,慢条斯理道:“小瓷,你会在这里,度过和我的一辈子。”

“非死,不可出。”

第90章

林不归还真不是吓唬林苏瓷的。

此地换做焦余镇,是十里八乡最大的一个镇子,也是人口比较集中,有通商码头的经济类镇子,比起小一些的城,也不逊色。

林家很大。

在镇子的东郊,占地足足十亩地,完全江南风情的宅院,假山流水,曲柳小湖,处处阁楼凉台,多得是花圃团簇。

这么大的林家,只住了两个主人,一百多服侍的仆从。

主人林不归,少主人林苏瓷。

林苏瓷唯一庆幸的一点是,林不归和他不住在一个院里。林不归住正院,他住旁边的东跨院,虽然离得近,起码不是一个院子,这个距离感,给了他一定的安全。

服侍他的几个丫鬟,外头随侍的小厮,都是寻常人。唯一奇怪的就是所有人都觉着,他们把林苏瓷从小服侍长大,态度自然亲昵,恭敬有加。

厨房里整天准备着各种新鲜的鱼虾蟹贝,口味皆是林苏瓷素来喜欢的。

整个家中,所有人的态度都正常,正常的就像是一如既往。越是如此,林苏瓷越觉着不对劲。

他晕晕乎乎给人拐到这里林家来,林止惜不见了,什么认识的人都没有,而林不归他根本不想去接触,顿时成了一个孤儿。

这里肯定不是他的家。那些仆从许是被施了术法,记忆造了假。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里是哪里,什么方位,距离最近的修真门派有多远,他好去求助。

他趁着林不归不在的时候,一个劲儿打听消息,只可惜这些仆从下人口中,说出来的都没有一句林苏瓷能听的话。

什么林家世世代代都在这里,这一代只有主人和少主人两位主人。少主人是刚出生时被主人抱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亲子,却从来没有以父子的身份相处,倒像是兄弟。

什么主人宠爱少主人,普天之下唯独主人对少主人最好,外头的人都是骗子。

就连厨房里善于做酸菜鱼的老厨娘,一边切着姜丝,一边絮絮叨叨跟进来打听消息的林苏瓷道:“……少主人也不是孩子了,日后定然会出去结交朋友。可少主人千万记得,外头的人,心思都不纯,他们想要利用您,欺骗您,坏了您的心思。这世间唯一一个能信的人,只有主人。”

来这儿只问了一句,‘鱼真新鲜,是什么地方来的?’,林苏瓷就获得了以上的回答。

林苏瓷咔擦一口咬着胡萝卜,声音清脆的很。他坐在小杌子上,听着厨娘絮絮叨叨的话,咔擦咔擦吃着胡萝卜,慢吞吞应了一声:“哦。”

说什么都能拐到主人上去,这里是问不出来了。

林苏瓷啃完一根胡萝卜,顺手带了一把炒栗子,起身转去了花园。

浇水修剪枝叶的老仆年纪大了,耳朵背。

林苏瓷大声问他:“老大爷,你知道怎么离开这个镇子么?”

老大爷颤巍巍停下修剪花枝的手,错愕着大声道:“少主人您说啥?要吃窝窝头?”

林苏瓷扯开嗓子喊:“怎么离开这个镇子!去!别的!地方!”

“窝窝头在厨房!厨房!”老大爷伸手指了指厨房的位置,笑得一脸和蔼,“少主人您真是离了主人就什么也做不了,还是个孩子呢。少主人,您年纪小,要好好听主人的话。”

林苏瓷说不通了,转手就走。

去他的窝窝头。

一刻钟后,林苏瓷手里揣着玉米面窝窝头,拦住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大叔,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管家模样的男人陪着笑:“少主人您是无聊了么?主人心疼您,早早儿就怕您无聊,专程让小的给您置办些解闷儿的。小的正在给您训练戏班子,一个时辰后,给您送到院子里去陪您解闷儿?”

林苏瓷面无表情:“不用了,谢谢。”

每个人都是主人主人主人的,他只能说出最简单的指令,只包含日常生活,他们才会有正确的反应,除此之外,都是主人主人主人。

这个主人给你们下了蛊了么!

林苏瓷嘴里叼着窝窝头,两手抱臂靠在游廊漆柱边,小心打量着周围,觉着他的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只可惜,他现在没有灵气,无法传递消息给宴柏深。

不然就算是在凡间,他家饲主大人也会撕破界碑前来接他。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林苏瓷抓抓头发,眼尖看见中庭有人,抬手招了招:“喂,你,过来。对,就是你。”

那是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厮,忐忑不安跑过来拱了一礼:“少主人。”

林苏瓷打量了两眼,见是个瘦弱的少年人,咧嘴笑了笑:“想挣点钱么?”

“不想。”那小厮老老实实摇头。

林苏瓷笑脸一僵,收回笑容后,不容拒绝道:“不,你想。”

小厮茫然:“……那,想。”

“嗯。”林苏瓷摩挲着下巴,“这样,你带我出去,我们去逛个街,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如何?”

小厮眼睛放光,当即答应下来:“好!”小厮扔了扫帚,兴冲冲离开了中庭。

林苏瓷躲在这儿等着那小厮回来。

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腰上的玉佩当了换钱,去买一匹马,顺着大路一直走,总能找到下一个镇子。

这里是凡间,他没有灵气,林不归自然也一样。不靠术法,全凭本事,他肯定能躲一截。只要逃离了林不归的追击范畴,他不就自由了么。

至于如何返回修真界,就等他出去以后再说。

林苏瓷勾画得很好。

等他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小厮后,林苏瓷简直傻眼了。

前面弓腰来的小厮陪着笑,兴冲冲道:“少主人,小的给您安排好了!”

紧随在小厮身后的,是一个管家两个管事还有五六个小厮七八个打手。

林苏瓷眼前一黑。

“少主人想出去走走么,这两天外头不安全,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要出去就得多带些人。”管家陪着笑,“说到底,外面太乱了,您还是留在主人身边比较安全。”

林苏瓷思来想去,不就是一二十号人么,万一让他给逃出去了呢。

他忍辱负重接受了这次外出。

五六个小厮四个丫鬟围在高辕马车旁,后头七八个打手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戟短刀的,腰缠弹弓小弩。

林苏瓷拍着自己心脏。

忍住,忍住,或许能够有逃出去的机会呢。

林苏瓷踩着脚凳,爬上高辕马车。

车夫掀开了垂帘。

露出里头坐在正中间的白衣青年。

笑容温柔,眉目清澈,好似看着一个顽皮的孩子,无奈包容。

林苏瓷保持着僵硬的动作,沉默良久,而后掉头就走。

他的动作快不过马夫小厮,收脚凳的收脚凳,连扶代推的把他推搡入马车车厢内,只不过眨眼间,林苏瓷已经和林不归四目相对。

林苏瓷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被带到这个林家来,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了。这期间,林不归只有在第一天时,出现在他面前过。认真说来,这是第二次。

“听管家说,你无聊想出去走走?”

林不归的声音也很温柔:“想去书坊么,买些书回家温读,来年去考科举?”

林苏瓷嘴角一抽。

科举?

他连回答都不想回答,恹恹靠着垫子,懒懒道:“林家主,咱们又不是父子俩,你这么留着我,怪没有意思的。我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还要骂你,你太划不来了。不如这样,你把我送回去,我让我家大师兄给你送一……一万灵石作为补偿,如何?”

林不归没有被他的话激怒,而是靠着后垫嘴角一勾:“一万灵石……小瓷,你知道一万灵石能用来做什么吗?”

林苏瓷还从来没有支配过一万灵石,作为一个穷到骨头里的小崽子,他老老实实摇头。

“一万灵石能添置一颗聚灵珠,你化形之前,每天要消耗二十四颗聚灵珠。”

林苏瓷精神一震,默默竖起了耳朵。

高辕马车两个轮子转着,亏得道路平摊,车厢内的垫子铺的也厚,倒也没有多颠簸,林苏瓷顺手丛袖子里掏出一把炒栗子,咯嘣咯嘣连壳吃起来。

林不归淡淡扫了他一眼,不以为杵,继续慢悠悠说着。

“你本是天地灵体凝聚,只有一团模糊的灵体,是我用聚灵珠,蕴养你了一百年,你的灵体才聚够了化形的能力。十八年前,我带着你去风烬领域,你的灵体看见了猫灵,化形就随之化作了幼猫。”

林苏瓷一怔。

他还以为他是妖,还有个什么不负责的爹娘,搞半天,他就是一个天地孤儿?

不对,这里头的重点是,他是林不归养起来的?

林苏瓷口中栗子壳有些硬,干的他舌头疼。

“谁知你的灵体随着化形,自动改正了你的灵识,像一只真正的小妖幼崽一样,成为新生儿,睁不开眼,只能喵喵叫几声。”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五年。”

“我带你回了林家,这五年里一直用普渡陀淓莲蕴养你的本体,你才得以睁眼。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林苏瓷不说话。

他记不得。

不知道林不归说的是真是假,虽然理智告诉他,林不归说的是真话,可他不太想信任。

他与林不归,如今不过是陌生人。他想抢走他,把他的人生改变一个方向。无论他是谁,都不行。更别提,一个在他记忆中完全不存在的陌生人。

林不归垂眸:“你睁眼后也长不大。我用了三年时间,聚灵珠,春雪寒,只要是能蕴养你的灵材,我全部捧来与你,你才慢慢长大了一点,初初记事。”

“我本以为,会这么继续养大你,或许一百年,两百年,你慢慢就能长大。可是,有人对你出手了。”

林苏瓷听到这里,才立即抬头。

他记忆的起初,就是这里。

“小瓷,你当时已经记事了,真的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么?”林不归定定看着他。

林苏瓷摇头:“记不得啊,我记忆的最初,就是和师父相遇。”

林不归一脸淡漠:“他一个元婴,还不配做你的师父。日后,你没有他这个师父,你的一切,我会亲自教你。”

林苏瓷眸光一闪,不置可否。

“小瓷,你是我的,记不得也没有关系,以后你会牢牢记得就行。”

不过林不归说了这些,他大概知道了,林不归的意难平。

可能是自己捡的的养子好不容易养的快长大了,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一天天伦之乐都没有享受到,就被人抱走了,难怪找了他这么久。

林苏瓷难得安慰了一句:“关于这一点,还请你节哀。”

别想了,他已经记事了,要家有家要人有人,亲爹来了也带不走。

高辕马车停在了热闹的集市上。

林苏瓷没有逛过凡间的集市,倒也有两份兴趣,抄着手一步三晃,走出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上这,点点手指头,看上那,抬抬下巴,不多时,五六个小厮手里头一句抱满了东西,而林苏瓷还没有停下他购买东西的脚步。

林苏瓷停在了一家棺材铺子门口。

“来,抬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回去给我预备着。”

林苏瓷大手一挥,让七八个打手去抬棺材。

一直纵容着林苏瓷的林不归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摇摇头,像是要阻止,却始终没有多说什么,任由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认命去和店家交涉,抬出了一口杉木棺材。

乌压压的一路人,怀抱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就罢了,还抬了一口棺材,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林苏瓷心生一计,脚下一停,敲了敲这口棺材:“来来来棺材免费送了,谁家有需要的,来带走啊。”

免费的东西谁不想,哪怕是口棺材呢?好赖能卖十几两银子呢!

一时间一窝蜂的人涌上来,手按着棺材纷纷抢夺了起来。

林苏瓷趁机转身,猫着腰在人群蜂拥中逆袭。

脚下有人的鞋子都被挤掉了,林苏瓷亏得脚步轻,摸摸搜搜了半天,从里头挤出来,一扭头就往旁边的巷子冲。

“方向错了。”

耳边响起林不归温柔的声音。

林苏瓷脚步一顿。

他一抬头,就在身前几步远,林不归带着身后的管家,牢牢堵着他的路。

林苏瓷目光呆滞。

搞什么,那么乱的场面,他居然还能比他快一步出来堵他?

林苏瓷站直了身体,淡定道:“没有走错,我看这里头有家药铺,我去抓药。”

最后,林苏瓷抱着一副安神药,返回了马车。

那口棺材最终还是放到了林苏瓷的东跨院里。

他憋气得很。

连续十来天,他天天出去转悠,林不归无论何时都跟着他,任由他把镇子翻了个遍,也没有阻拦。只是任由林苏瓷翻了个遍镇子,也没有找到一点出路。

他躲不开林不归的监视。

想要逃出去,必须先放倒林不归。

如果是修真界的时候,一个渡劫期大前辈,别说放倒了,他不先跑就算他胆子大。

可是这里都说了是凡间,都没有术法,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可能就需要凡间的手段了。

林苏瓷天天出去包药,藏了一大堆药材,每夜挑灯苦学,自学医术,硬生生啃得自己能摸脉看疾的地步。

他小心翼翼把几种材料混在一起,一天天攒,足足攒了七八两,才觉着分量许是够了。

夜半三分,鸡都休憩了。林苏瓷穿着一身黑衣,偷偷摸摸从窗户爬出来。

他房间里四个大丫鬟,每天在他脚下睡一个,半月门下睡一个,室外矮榻睡一个,门口外睡一个。

无论做什么,他都躲不开这四个丫头的视线。

林苏瓷只能把睡在脚下的丫头捂晕过去,连半月门都不敢走出去,顺着巴掌大的内室小窗爬。

亏着他身体细,硬生生挤了出去。

他蹑手蹑脚绕到了水井。井里倒影着天上的明月。他从怀里掏出磨成细面的药粉,一股脑撒了进去。

生怕药性散不开,林苏瓷还拿了个长长竹竿塞进去搅了搅。

院子外头巡夜的人脚步响起。

林苏瓷加快速度,做完这一切后,他趁着外头人没有注意,蹑手蹑脚重新翻窗回了屋,一夜好梦。

第二天林苏瓷一直注意着所有饮过水的人。

包括每天都要喝一杯茶的林不归。

凉亭里,他与林不归之间摆着一副棋,上头落子乱糟糟的。林苏瓷根本无心下棋,生生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林不归抬眸看了他一眼。

湖边起了风,风里卷着附近栽种的桃花瓣,落在林不归的茶碗之中。

林苏瓷眼睁睁看着林不归抬手,拿起了茶碗,轻轻一泼。

尽数泼到了湖中。

林苏瓷死鱼眼。

他攥着手心,想了又想:“干巴巴坐着多无趣,吃点东西吧。”

林不归慢悠悠道:“好啊。”

林苏瓷张口点了一大堆干果来,还有不少腌制的小鱼干,瓜子花生炒豆子,十几盘差点把凉亭都摆满了。

在林苏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丫鬟给林不归重新上了一杯茶,也给林苏瓷温了一份牛乳。

林苏瓷喝的放心,难得热情招呼林不归吃吃喝喝。

林不归顺着林苏瓷的招呼,吃了一颗炒豆子,抿了一口茶。

然后就放着不动了。

林苏瓷急了,这么下去,要是别人都晕了,就林不归没事,那他肯定知道他做了手脚啊!

不行,必须让他晕!

林苏瓷一拍桌子:“我们这么干巴巴下棋多无趣,来点彩头!”

林不归惯来是顺着林苏瓷的,他说什么,林不归都不会反对,这次也一样,他颔首:“好啊。”

“别的也无趣,不如谁输了,喝一杯茶就是了。”

林不归看着他,微微一笑,慢吞吞应了:“好。”

两人重新摆开棋局。

林苏瓷的棋是跟着宴柏深学的。

他初学时,宴柏深让他十二子,后来是九子,六子,三子。到了如今与宴柏深下棋时,不让子,也能下的尽兴。

在林苏瓷看来,对弈高手定然有宴柏深一个,那他这个宴柏深的围棋徒弟,肯定不是什么臭棋篓子。

林苏瓷摩拳擦掌,打算使出浑身解数,把林不归按在棋盘上摩擦。

一刻钟后,林苏瓷喝了一杯牛乳。

两刻钟后,林苏瓷又喝了一杯。

一个时辰后,林苏瓷喝得胃胀,气若游丝抱着肚子:“不,不下了。”

连输几局,林苏瓷连续惯了几大杯牛乳,他又不是大胃,已经撑得肚皮都绷圆了。

而对面的林不归,指尖转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气定神闲,嘴角抿着笑,温柔问:“不下了?”

林苏瓷颓然点头:“不下了。”

再下下去,他的胃要撑破了。

林不归慢悠悠道:“不打算想法子逼我喝这杯茶了?”

林苏瓷:“……”

沉默良久,林苏瓷怒然起身,狠狠掀翻了棋盘,欺负林不归不懂,对着林不归高高竖起了中指,踩着踏破山河的重重脚步,头也不回走了。

啊呸!

大骗子!

早就看穿他了居然还装模作样!

林苏瓷放了水,把院子里的丫鬟强行撵出去,反手扣了门锁,黑着脸。

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已经不想再在这里被同化下去了。

每天所有的仆从都会在他耳边说,主人多好,主人对他多好,外面的世界多可怕,唯独主人身边最安全。

每天每天,心智薄弱一点的,很容易就被彻底洗脑,信了这些话。

生活在一个生活富余,所有人都依顺着自己的范畴内,一切的戒备与警惕,都会成为过去。

林苏瓷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注意,警惕,可他在经历着一切的同时,也会有那么一两分的享受。

这可不行。

林苏瓷定定看着廊庑中放着的那口杉木棺材。

他大步上前,穿过廊走到庑下,用尽力气把棺木的盖子推开了一个缝。

他自己钻了进去。

躺在棺木里,林苏瓷反手使劲推着棺材盖,咔擦一声,合上了。

一方幽黑的狭小空间中,林苏瓷委委屈屈低语着。

“柏深,他欺负我。”

林苏瓷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儿,给自己家长告状。

只是,他的宴柏深,远在不知道相隔了多少距离外的地方。

林苏瓷有些挫败。

只见幽暗之中,忽地一抹金光闪现,林苏瓷眼前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慢悠悠在空气中,一笔一划,落笔成书。

竖横折横,横折钩撇,金色的光,慢慢一笔笔勾勒着,林苏瓷屏住呼吸,瞪大了眼。

——别、怕。

第91章

林苏瓷在棺材里睡了大半天。天黑了,丫头们到处找人找不到,才敲到棺材里来,把睡在里头蜷成一团的林苏瓷找到。

睡在棺材里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亏着下人们没有一点惊讶,陪着笑把心情低落的林苏瓷哄出来,目不斜视把棺材盖盖好,还特别有眼界力问,要不要在里头铺一层软一点的垫子。

被林苏瓷睡了大半天的棺材一下子就有了身价,且不说棺材本身里添了多少柔软的垫子被子小枕头,但庑下,就加了一层隔窗,添了一层幔帘,周围把瓜果茶点摆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垫子,几乎成了间小屋子。

林苏瓷打着哈欠看院子里手脚麻利的小厮花了半个时辰就把这里整理出来,嘴角一勾,懒懒笑了。

他家饲主说的果然没错。

和他的预料也所差不及。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凡间,也不是修真界的哪一处。

这里,是全凭借林不归一人之力,搭建出来的小世界。

他早就怀疑了,什么样的凡间,在没有灵气的支撑下,能够把几十近百人的仆从全部洗去记忆,而且无论他做什么,这些下人都没有一丝半点的疑惑,而是全部听从服从。

除非这些人,得到了某中暗示;

这个镇子很大,到处都是人,当地百姓,经商贸易的,卖艺耍把式的,活灵活现,每天都不一样,处处都有他们自己的人生大事发生。

这么大的镇子,林苏瓷转完了,看遍了,根本找不到一点假的痕迹,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镇子上也是有着几代人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是古朴的记忆。

如果只从这里看,林苏瓷是找不到一点问题的。

所有的问题都不在外面,只在林家宅院里,和林不归身上。

他这么些日子,隔三差五的试探,仆从不用说,只要林苏瓷说出来的,哪怕再不可思议,他们都能笑着答应说好。而林不归,他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就是简单日常的生活,如果不是他两次说漏了嘴,林苏瓷也很难想到,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竟然是他凭借一己之力构建出来的虚假的世界。

太厉害了。

林苏瓷确定了这个世界的虚假后,忍不住给林不归拍了巴掌。

早在四方门时,轻缶给他讲课,曾经讲到过,什么样的修士,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他当时就问,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要到什么地步。

轻缶那会儿就直接说,普天之下,能够打造一个自己的世界,完全鲜活的,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当时没有问,现在才知道答案。

普天之下,唯一能做到的人,是林不归。

一个渡劫期的老祖,不知道修为深厚到什么地步,构造了这么一个,什么都是真的的世界。

什么都是真的……

可偏偏是假的……

林苏瓷心情很复杂。

想要构建这样的世界,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那么一星半点的灵气能够支撑的。

不往远说,单单这一个镇子,生活着过万的百姓,每个人,所有家畜野兽,花草树木,房屋建筑,乃至日升月落,全部都是靠林不归的灵气维持下去的。

每一时每一刻,所有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一切,都是在消耗着林不归的灵力。

而这一切,在他们进来之后,就没有停止过运转。

这些消耗在其中的灵气究竟有多少,林苏瓷都不敢估算。起码是他两次修行加起来的灵气的总和的几百倍乃至几千倍。

一个渡劫期的老祖,怎么说也是要准备飞升的,他不好好积攒灵力,浪费在这么一个小世界中,林苏瓷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明不值得,或者说,根本就不应该。

林苏瓷却也无法去给林不归当面说,把你的小世界停了吧,浪费。

哎,何必呢。

林苏瓷这一晚,睡得都不踏实。

他总是做梦梦到宴柏深,伸手来捞他,没捞着,他背后林不归紧紧抓着他腰,让他动弹不得。

醒来后,林苏瓷坐在床上抓着头发,捧着脑袋又是叹气。

怎么办哦。

要不要再去棺材里躺一躺?

林苏瓷刚这么一想,就自己否定了。

不行。

不能让林不归发现他经常去躺棺材,万一发现了其中秘密了呢。

林苏瓷倒是庆幸,他胡闹抬回来了一口棺材。棺材是天然带着死气的,在这个没有灵气的小世界里,自然隔绝外界的一切,把一切的生机阻挡在外,同样,里头的死气也散发不出去。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棺材里,抓到来自宴柏深给他的消息。

可惜了,离开棺材就无法继续接收。

不过转念一想,早些离开这个小世界,早些就能回到宴柏深的身边了。

林苏瓷想起来,关于他躺在棺材里时,和宴柏深交流得到的消息。

宴柏深的手中一直能抓到林苏瓷的气息,却无法把他从小世界中带走,也无法在没有界主认可的情况下挤进这个小世界。

只能靠林苏瓷。

宴柏深告诉林苏瓷,这个小世界,有小世界的特点。想要从小世界走出来,那就必须把界主的认知打破。

这是界主构造的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界主的认知,如果有什么东西,动摇了界主的认知,那么这个小世界,就会产生晃动。

林苏瓷想了想,怎么样,才能让林不归对这个小世界产生认知的不认可呢?

“少主人,该起身了,厨房给您熬了香喷喷的鱼粥。”

丫鬟打了帘子进来,笑着服侍林苏瓷更衣洗漱,送林苏瓷去正堂,与林不归一起用膳。

这是他们一贯的习惯。

其实,林不归脾气很好。

林苏瓷每天和他都有几个时辰的接触,虽然对林不归把他强行抓来,有很大的怨念,但是在林不归为人这一点,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林不归一个活了千年的渡劫期老祖,在林苏瓷面前,可谓说什么都会。

他们每天都会在一起吃饭,还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林不归会带他去钓鱼,自己做竹筏,在浅湖里游玩,摘莲蓬,采荷叶。有时候是给他讲沧海桑田,流落在时间夹缝里的故事。

每天变着花儿的玩法,以往一直沉浸在修行之中的林苏瓷,从来没有这种玩耍的时间,一边警惕,一边沉陷。

今次也一样,用过膳,林不归带着林苏瓷去核桃树下,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戳核桃树上接满的青果。

林苏瓷顿时忘了正事,兴奋地打着核桃果。下人递来梯子,他就顺着爬到树杈上,抱着树枝摇,随着核桃青果落地,他哈哈大笑。

林不归教林苏瓷如果剥核桃,教他把核桃碾成粉末,又取了芝麻来,碾成粉混在一起,装进密封罐内,当做冲茶。

林苏瓷玩到了下午才想起来,今天浪费了大半天时间了。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

要保持本性,千万不能迷失了自己!

林苏瓷趁着林不归不注意,背过身啪啪两巴掌轻轻拍自己脸颊上,不重,却有点疼,这点疼,让他清醒了不少。

下午的林家宅院很热闹,因为怕林苏瓷无聊,院子里养的有一群唱戏的,说书的,还有歌舞伎。

修在东院的戏台上,一班戏子唱唱跳跳,吹拉弹奏的乐曲调子拖得老长的音,林苏瓷坐在正对面的看台上,手捧茶杯,昏昏欲睡。

“不喜欢?”坐在他身侧的林不归笑着侧头与他低语,“换一出别的?”

台上在唱的,是什么书生小姐缠绵悱恻的故事。

这故事,类似的林苏瓷看过许多,都是凡间书生臆想出来的美好发展。在戏文里又是娶娇妻,又是纳美妾的书生,大多三元及第,拔得头筹,从此平步青云。而写戏文的书生,大多屡试不第,自认怀才不遇,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没有能力娶妻,拿楼子里的姐儿充数比拟夫妇。

林苏瓷无趣的很,刚打了个哈欠,忽地精神一震。

“我倒觉着有意思!”林苏瓷的眸子是翠碧色,在一众深色的眸色之中,亮的发光。饶是如此,顶着一双翠瞳的林苏瓷从来都没有被人问过一句眸色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初设定,是把林苏瓷的一切都投放了进去,有关他的一切,都是默认的规则。

林苏瓷放下茶杯,指着那戏台子上与小姐抱在一起的书生,一挑眉毛:“你不是说,要让我去考科举么,我现在觉着有趣了,能考么?”

这个提议显然在林不归的意料之外,他难得脸上有些错愕,随即掩去,唇角一勾:“如果你有兴趣,自然可以。”

林苏瓷说干就干。

科举是啥,他只知道个大概流程。

可这不影响什么,只要他想,这个小世界的一切,都给他配置完善了。

林苏瓷的书房顿时多了不少四书五经,科举所用的所有书籍,乃至不少前几届的试卷案例,都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柜子,等待他的翻阅。

林苏瓷坐在案几边只是一刻钟,翻了翻四书,正昏昏欲睡,门被敲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身白衫的林不归。

他手中卷着一本书。

林苏瓷呆呆看着他:“有事?”

“想要考科举,没有个先生可不行。”林不归施施然在林苏瓷对面坐下,撩了撩衣袖,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我教你。”

林不归是个好老师,起码对于林苏瓷来说,过往的几任老师中,论起耐心,唯独宴柏深能比得上他。

宴柏深对他可是有着无尽的耐心,这么多年一如既往,无论林苏瓷犯多大的错,有多离谱,他都能淡定把林苏瓷抓回来,一点点给他掰正。

林不归居然比起宴柏深,也不差多少。

四书五经这些都是林苏瓷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范畴,林不归怕他学着枯燥,一边教他写字,一边教他绘画,甚至还让下人找了一床琴来,教林苏瓷抚琴弄弦。

多新奇啊,棋琴书画啊!

常年和符箓法器剑道打交道的林苏瓷眼睛一亮,兴趣也随之提了起来。

好在他脑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无论林不归对他有多好,有多迁就,他都能假装无理取闹,趁机去棺材里躺一躺。

林苏瓷睡在棺材里,把这边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给宴柏深,调侃着他:“柏深柏深,他人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给他发脾气了,你说要不就算了,我干脆就在这跟他混了如何?”

金光久久没有落笔。

林苏瓷怕宴柏深当真,笑嘻嘻道:“我要不要给他说一说,让你进来,我们一起去考科举,看看咱谁能金榜题名,被公主榜下捉婿?”

金光慢吞吞划出一笔。

第一个,是回答他说的第一句的。

你、敢。

林苏瓷捂着嘴在棺材里笑得发颤。

两个字慢慢消散,随后是一句话。

你金榜题名,我榜下捉婿。

林苏瓷看着这行字,眼睛都笑眯了剩下一条缝。

只可惜,在棺材里的时间不能呆的太久,不然林不归肯定要发现这里的异样。

林苏瓷不舍离开,在棺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硬生生打了个滚,软绵绵道:“柏深,我有些想你了。”

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身边只有一个林不归与他朝夕相处。

林不归对他太好了。

而林不归对他的好的方式,有许多和宴柏深都很像。

林不归对他越好,他越无法克制的想宴柏深。

金光似乎有一点颤。

许是吃力,那一笔一划,慢了许多。

我、亦、然。

林苏瓷觉着,他必须要早些出去了。

上一次离开宴柏深三年,还是在闭关中度过,没有什么感觉。一直以来未曾分开过,这一次却分散这么就,林苏瓷真的急了。

不能继续这么耗下去了。

第二天,林苏瓷就去了林不归房间。

林不归这么些日子以来的表现,就像是最普通的文人。爱看书,会自己对弈,偶尔泡一壶茶,坐在竹阴下小憩。

他的房间林苏瓷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这是第一次。

小厮迎了他进去,林苏瓷诧异的发现,明明是正院,林不归住的地方,比他简陋多了。

房间中,一桌一椅,一榻一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丝人气。

就像是林不归这个人一般,虚无缥缈的不可抓。

林不归有些诧异,他坐在案几后,正在写字。放下笔起身,眉目温柔:“今次怎么主动来找我了,又有什么小心思。”

林苏瓷汗颜。

他每一次主动找林不归,都是动了歪心思,不是下药就是棒打,虽然一次没有成功过,虽然每次林不归都一脸忍笑。

可到底,他每次都心思不纯。

这一次,其实也一样。

林苏瓷坐在林不归对面,目光闪烁:“我就是来给你说,我想去书院上学。”

林不归手一顿:“哦?为何想出去了,我教的不好?”

林苏瓷还真没法说是林不归教的不好。相反,哪怕他什么都不懂,也知道林不归是一个千金难求的好老师。

能够主动提起他的兴趣,能把书上的知识糅合扩散,引经据典,编撰小段子,花样百出勾着他的学习,期间又穿插着蹴鞠投壶,练琴骑马,文武一起来,劳逸结合。就连心思不纯只是一个借口的林苏瓷,都被引了进去,所学的知识全部装进了脑袋里,所有休闲玩的,都让他爱不释手。

林苏瓷拍拍胸口,可以断言,这世间像林不归这样的老师,满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他就是最好的。

只是,他不是个好学生。

他的目的,不是学习。

“当然不是,只是我要去接触一下书院的氛围,整天待在家里,人都闷死了。”林苏瓷把玩着笔架上的一支长锋毛笔,好好的一支笔,他硬是把毛毛全部戳散了。

林不归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任由好动的猫崽子祸害他的笔。

只温着声:“可是镇上的书院,远在三十里之外的山上。你若是去了,怕是无法住在家中。”

林苏瓷心念,这不就是正合我意么。

嘴上他倒是说的冠冕堂皇:“正巧了,我想去体验一下住宿的乐趣。”

见他主意已定,林不归也并未劝阻,像是以往一样,对林苏瓷的一切决定都秉持着纵容。

“罢了,想去就去吧。只一点,每三天我会去接你回来一天。”

林苏瓷才不会傻乎乎的问为何书院三天放一次假,反正这里的一切规章制度,都是他眼前的人说了算。

林苏瓷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林不归拒绝他。好在林不归是完全纵容他。

林苏瓷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还好你不是我亲爹,你要是我亲爹,就你这样的,非得把我惯坏了不可。”

林不归以拳抵唇,笑着:“小瓷是好孩子,惯不坏。”

这却是没否认他假装亲爹的身份了。

林苏瓷眼珠一转:“这我都要出去上学了,没有个身份可不行。在家里少主人少主人的喊,去了书院,人家问,你和林家主人什么关系,我怎么说?”

林不归:“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苏瓷眨眨眼:“爹?”

林不归眉头都也皱一下,淡定应了。

一时嘴快,多了一个亲爹。

好在亲爹靠谱,把林苏瓷什么都打点好,没给他后顾之忧。

去书院上学,只是林苏瓷的一个小小计划。他成功走出去,每三天回来一天,也觉着无妨。反正他也想回来和他亲爹刷刷嘴皮子,和他亲饲主勾搭勾搭。

时光荏苒,林苏瓷入书院都快三年,也到了他下场考试的时候。

一个镇,没有考试的资格,林苏瓷要去州府参加乡试,成了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书院里,他结交了一大批同窗学子,到时候一起去乡试,结伴而行。

林苏瓷婉拒林不归陪同的要求。他理直气壮:“这么大的人了,去考试没有爹娘老子陪着的道理!”

林不归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不是你爹,是你兄长。”

林苏瓷:“……”

哦豁,喊了三年爹,一扭头就变成哥了?

他倒是能屈能伸:“兄长,就算你是兄长,那也是家长,陪着去,像什么样子!”

林不归眸光扇动:“你莫非,还想着要从这里逃走?”

林苏瓷假装没有听见他话中的漏洞,故意心虚了下,而后挺直了胸膛:“一个州府,周围哪里来的修真门派,我能逃到哪里去!而且学了三年的真本事,不去考一下怎么行!”

林不归定定看着他:“……罢了,你自己高兴就好。”

话是如此说,可轮到林苏瓷备考的时候,林不归给他准备一船的下人。

当天,皮猴子一样的林苏瓷在同窗学子中,变成了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还是个冒着金光的元宝娃娃。

林苏瓷到了州府第一件事,就去挽起袖子去找棺材铺子,让下人抬了一口上好杉木棺材回客栈。

客栈死活不准林苏瓷把棺材带进去,给再多钱都不好使。

林苏瓷豪气,反正他花的林不归的钱,直接让下人去买了一处小院子,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能把棺材抬进去。

州府的人对林苏瓷充满了好奇与差异,而林家院子出来的下人,根本不受一点影响,丝毫不觉着自己少主人买棺材有何不对,把棺材抬进去,还给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林苏瓷迫不及待躺进去。

在州府的日子,他本想天天睡棺材,可是宴柏深提醒过,不要小瞧了林不归,给他一点蛛丝马迹,他就能找到异样。

林苏瓷也知道,林不归看起来那么温柔,也不是一个无害的人。必须要考虑周全才行。

这口棺材,林苏瓷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只躺进去过五次。和他在镇子时一样。

乍一看,就像是在家中睡棺材睡习惯了,顺口弄一台来,并无不同。

林苏瓷下场考试,考完了躺进棺材里,笑眯眯对宴柏深说:“如果我不是修士,只是个普通人,我这么聪明,能文能武,说不定能成为一代流芳千古的大奸臣。”

金光一颤。

好像是要写什么,却没法落笔。

林苏瓷眉开眼笑比手画脚着:“到时候,我卖一百个丫鬟唱歌,一百个小厮跳舞,一百个厨娘天天做海鲜,一百个宴柏深,给我揉肩捶腿捏脚丫!”

金光慢悠悠一笔一划。

确、定、要、一、百、个、我?

林苏瓷摩挲下巴:“唔,有点多,但是柏深的话,再多我也不嫌弃啊。”

金光落下。

好。到、时、候——如、你、所、愿。

林苏瓷打了个寒颤,狠狠一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总觉着棺材里有些冷,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林苏瓷在州府放肆的玩了一个月。他给林不归写信,请林不归来州府。

林不归得了信,自然欣然前往。

而林苏瓷给他准备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惊喜。

单家独院的院子里,林不归风尘仆仆,他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林苏瓷就从外头回来了。

“爹……哥啊!”林苏瓷眼睛闪闪发光,“成绩出了,我考上了!”

林不归解着斗篷的手一顿,伸出去揉了揉林苏瓷的发髻:“真棒。”

“还有一件事。”

林苏瓷忸怩了下。

林不归解开斗篷,笑着问:“我们未来的状元,有何要说?”

林苏瓷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在这里考试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府衙主薄家的女儿,我想娶她为妻。”

林不归眸子一颤,毫无准备的内心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怎么可能……”

就在这一瞬,林苏瓷眼前空气扭出几道气流。

他怀疑了!

世界裂出了缝隙。

一只手凌空出现,紧紧勾住林苏瓷的腰,一把将人抱住,刹那之间把林苏瓷狠狠拖出扭曲的世界!

第92章

一个阔别三年的拥抱,顿时让林苏瓷激动地扑了上去,双手双腿紧紧攀了上去,一声叠着一声儿:“柏深柏深柏深柏深柏深!!!!”

披头散发的林苏瓷还穿着他半夜被叫出去时的一身里衣,跳在宴柏深身上,拼命地摇。

与小世界中的白日不同,这个熟悉的金家院子里还是黑夜,林苏瓷与宴柏深所站的位置,还是那个房顶背脊处。

皎月圆圆如盘,清光冷彻。

宴柏深反手紧紧搂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小猫崽,手臂用力到几乎勒得林苏瓷呼吸都不顺畅。

林苏瓷聪明得很,这种时候他一声都不敢吭,抱着宴柏深乖乖撒了会儿娇。体内久违充斥着灵气的满足感让他滋溜一下变回猫型,感动万分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脸去蹭宴柏深。

一人一猫抱了许久,直到林苏瓷狠狠地一个喷嚏打出来。

林苏瓷趴在宴柏深肩头,意外发现,在月光的照耀下,屋顶依稀有些泛白。

雪花?

他揉了揉眼睛。

这里的时间流线,和小世界里,好像不太一样。

宴柏深用衣袖把林苏瓷裹了起来,声音哑哑地:“入冬了,仔细受凉。”

林苏瓷被宴柏深抱着跃下房顶,金家院子里一片安静,只在廊下留着几盏摇曳的路灯。

宴柏深一声不吭,抱着林苏瓷回了房间。

他有条不紊兑了一盆热水,把林苏瓷放进去,挽起袖子洗洗涮涮,香胰子一层一层给林苏瓷擦在毛毛上,洗了又洗。

林苏瓷两只前爪搭在盆子边,他湿漉漉的身体缩水只剩细细一条,毛毛全部粘在身上,看着就像是个粉嘟嘟的肉条,顶着半月牙耳朵抖了抖,身后细长的尾巴高高翘起来,方便宴柏深的动作。

宴柏深垂着眸,屋里头点着的两盏蜡烛距离木盆有些距离,光线昏暗,令林苏瓷看不清。

他摇着尾巴,主动跳进宴柏深摊开的长巾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毛毛,哼哧哼哧道:“对不起哦……”

猫大爷难得给人道歉,还伴随着撒娇的喵喵声,躺在宴柏深腿上,翻开肚皮给宴柏深,整只猫伸懒腰似的曲线妖娆。

宴柏深没理他,自顾自给林苏瓷擦毛毛。

林苏瓷想了想,若是宴柏深犯蠢给人拐去三年……不对,宴柏深不会犯蠢,根源上就不存在。

若是宴柏深一声不吭离开他三年,他会是个什么心情?

大约会以为被彻底抛弃了,赌咒发誓一刀两断一拍两散?

不对不对不对,这里不能这么想。

他家宴柏深,肯定不会的。

林苏瓷讨好地抬起爪子搭在宴柏深肩膀上,拖着尾音颤巍巍:“喵嗷~”

宴柏深拿长巾抱着林苏瓷,放到床上。

林苏瓷滚出来,看着宴柏深背对着他,默默去收拾溅出水的地上,尾巴摇不停。

等等,这是生气了吧?宴柏深这是生气到和他冷战了吧?!

肯定是啊!从把他拖出来后到现在,宴柏深根本就不理他!!!

完犊子了。

林苏瓷定定看着宴柏深忙忙碌碌的背影,犹犹豫豫变回人身。早已经降温,空气的冷气十足,他冻得打了个颤,赶紧捏了个诀。

久违的灵气波动让林苏瓷发现自己果然割舍不掉,在小世界里三年的普通人生活,每日里哪怕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读书写诗,日子丰富而充实,也无法弥补根骨里对修为的渴望。

他之前穿回来的白色里衣根本就没有进屋里来,被宴柏深直接手指一弹,点了火烧的只剩灰烬。

而入眼可见的,没有衣服遮身。

林苏瓷抱着被子,犹豫了下:“柏深,给我扔件衣服来。”

想一想,现在他可不是当初,敢光着屁股到处走了。

宴柏深终于回头看他,这一眼的深沉,吓得林苏瓷赶紧缩进被子里,不敢吭气儿。

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

林苏瓷屁都不敢放一个,躲在被子里拼命去想,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哄才好?他不会又被揍屁股吧?

林苏瓷臀部一紧。

想当初他犯了错,宴柏深可是揍他屁股揍得毫无商量。

如果,如果宴柏深能消消气,他屁股疼一点,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忍。

林苏瓷深吸一口气,一脸惆怅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蛋蛋,为今之计,好像只能靠这里来小气了。

林苏瓷用被子遮着头,拽了拽,把被子横过去,露出了屁股蛋蛋。

被窝里的暖意一离开,顿时冻得他屁股一缩,赶紧儿又是捏了个诀,给自己屁股蛋蛋保保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苏瓷忽地感觉自己屁股一凉,一只手指,戳在了他右边。

“这是什么意思?”

宴柏深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

林苏瓷一听,顿时激动了,主动和他说话,代表有希望啊!不枉费他牺牲自己屁股蛋蛋来挨揍!

林苏瓷挣扎了下把自己头从被子里伸出来,豪爽地反拍了拍自己屁股,大气凛然:“给你揍两下消消气。”他又怕宴柏深气急,下手太狠,又专门叮嘱了句,“只能两下,不许打太重了!”

宴柏深垂眸,目光落在他屁股上,冷冷一笑。

“你觉着,揍你两下就能完事?”

林苏瓷屁股一紧。

这么生气?打两下都不行啊……

林苏瓷结结巴巴:“这事是林止惜搞的鬼,主谋是林不归,我就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你把气撒在我身上,可不行。”

他可是无辜的!

“瞒着我,别人一约就走,都不长心留意陷阱……”宴柏深的手指用力在林苏瓷臀部一戳,冷着脸,“回不来怎么办?”

林苏瓷吃痛,还不敢叫,委委屈屈:“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也不想的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自己那会儿都没有确定他的身份,怎么想得到,林止惜居然和林不归有来往,被坑的不冤枉。

谁知他这话一出来,宴柏深的脸色很不好了。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让林苏瓷心头都一颤。

得了,刚刚还想着献屁股保命,现在想想,没得救了。

林苏瓷默默把被子盖回来,想了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小心站起身来。

站在床榻上的林苏瓷比宴柏深高出一截,他明明居高临下,心里头却委屈成鬼了,气势看着也弱,在宴柏深面前,就像是个稚儿。

“没有检查安全,是我的错。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林苏瓷皱着眉头,慢吞吞道,“而且我道歉了,还让你揍我出气了。”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也没法说,到底是宴柏深一直在焦心他,付出的更多。

可是,他也不开心。

林苏瓷脸色淡淡的,一点都没有刚刚的献屁股求饶憨劲儿,反倒多了一种倔强。

这份不同,宴柏深自然听出来了。他眸色幽暗,落在林苏瓷身上,像是刀刃一样,剐心刺骨。

“你怪我。”

他慢慢说道。

林苏瓷垂眸:“没有。”

气氛越来越僵硬了。

林苏瓷抿了抿唇,抱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裹成蚕蛹的他努力挪着,从宴柏深身侧擦肩而过:“这么晚了,有什么还是明天再说吧。你先睡,我不打扰你了。”

宴柏深这么生气,再待下去,恐怕要吵起来不可,林苏瓷决定先避开,等明儿心平气和了,怎么说都行。

蝉蛹林苏瓷刚走出去没两步,他的腰连着被子一起被狠狠勾住,用力往后一搡,重重跌回床上。

林苏瓷差点摔得眼冒金星。

这一下,他来火了,皱着眉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语气不虞:“你这是干什么!”

从出生至今,有记忆以来,宴柏深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下过重手。

这一推,算是开天荒第一次了。

他生气,宴柏深比他还是很生气,眼前的青年脸色冰冷,眸中卷着暴风欲来的狂怒,他紧紧盯着林苏瓷,后牙槽磨了磨,他下颌绷紧,一字一句:“你要去哪?”

林苏瓷恼火了:“我去睡觉我去哪!难不成我还能去林不归的小世界?”

不知道哪个字眼刺痛了宴柏深,宴柏深抬手直接铺下一层又一层的结界,牢牢将此地圈成孤地,眼神狠厉得像是孤狼,孤注一掷的绝望。

“你休想再从我身边离开一次!”

“休想!”

林苏瓷对上宴柏深的眸,本底气十足毫无畏惧,却在看清他眼底的空寂后,瑟缩了下。

宴柏深重重喘着气,眼底悄悄爬上了一丝红色。

在小世界里的时候,每隔三天,他都能和宴柏深联络一次,怎么在那个时候,他没有发现,宴柏深居然已经执念深到病态了?

“柏深……”

林苏瓷顿时没有火气了,随之而来的,是心里一种微妙的泛酸。他试图让宴柏深冷静下来,慢慢说道:“我没有要走,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说。”

宴柏深只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房间中充斥着来自高阶修士的威压,这股子威压,从来不会伤及林苏瓷,却在这个时候,会让他有些难以呼吸的难受。

而与威压一起充斥其中的,让林苏瓷吸收灵气时感受到的,是一股几欲绝望的悲寂。

林苏瓷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坐在被子上,决定把一切会刺激到宴柏深的动作都停下。

他明明只是想出去外间睡而已,怎么就闹得像离……离……

林苏瓷想不下去了,他抓了抓自己头发,意义不明地抱头叹息。

这都是什么事儿哟。

过了一会儿,宴柏深逐渐冷静下来。

“吓到你了?”

宴柏深的声音里,有些后悔。

林苏瓷想了想,委婉道:“就是有些诧异,原来你也会发脾气。”

林苏瓷故意笑眯眯伸手比了个大大的距离:“这么这么生气的你,有这么这么一点点的害怕。”

他比了比小指头尖尖。

翠碧的眸子里一片清澄,林苏瓷嘴角勾了一点点笑,笑意虽不多,却也足以让宴柏深彻底冷静下来。

宴柏深看着眼前露出轻松模样的林苏瓷,抬手捂住眼,喉结滚动了下,似乎发出了一声呜咽似的叹息。

宴柏深松开手,轻轻往前一步,双手搂着林苏瓷的肩,身体一倒,毫无支撑力地压着林苏瓷重重跌倒在床上。

身上的人很重,压得林苏瓷根本动弹不得,埋在被子上的他挣扎了下,果断放弃在宴柏深的镇压中翻身。

宴柏深紧紧搂着他,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呼吸与他交集,慢慢地,林苏瓷刚刚的那点子委屈,也随着拥抱的温度,烟消云散。

他抬手搂着了宴柏深,没说话,只学着他猫时,脸颊在宴柏深颈窝蹭了蹭。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抱歉。”宴柏深的声音闷闷的在林苏瓷耳侧,他的手指轻轻捻着林苏瓷的鬓角发丝揉搓,轻叹,“我只是……有些怕。”

林苏瓷心软得一塌糊,哪里还记得前一刻自己满心怒气的差点想拆伙的果断,赶紧抱着宴柏深的背顺了顺:“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你,对不起!”

急什么急啊,有话好好说,哪有这点子破事啊。

林苏瓷反思自己。

宴柏深抬起头,侧眸,与林苏瓷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中,之前的暴怒与风雪封尘的冷冽悄然不见,依旧是林苏瓷熟悉的碎星摇曳,明亮,深邃,诱人的沉醉。

林苏瓷眨了眨眼,刚想说话,忽地发现宴柏深一声不吭,头朝他这里靠了靠。

呼吸喷在他的鼻尖。

好像……距离有些……过近了?

林苏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宴柏深的眸,翠碧的眸子都要盯成斗鸡眼了,随着宴柏深靠的越来越近,林苏瓷的脑袋几乎停滞运转。

那双眸,彻底占据了林苏瓷的视线。

一只手,悄悄扶上了他的下巴。

林苏瓷瑟缩了下,却抵不过那只手的强劲有力,牢牢固定着他,不得有一丝的移动。

林苏瓷憋了一口气,一动不敢动,紧紧看着宴柏深丝丝点点靠近,那双看着就冰冷的薄唇,与他唇齿间,只间隔了微弱的距离。

“……可以么。”

宴柏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微颤,颤得林苏瓷后背酥麻到腰窝,浑身一紧。

可以么……

林苏瓷脑袋晕乎乎的,三个字,拆开了好像知道是什么,合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宴柏深到底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近在咫尺的宴柏深的呼吸,以及他那双桃花眼。

柔软的唇,微微缠着贴上了他的。

林苏瓷心跳一顿,而后像是失去节奏的鼓,疯狂乱擂,跳的他胸口都要炸开,浑身都沉浸在一股突如其来的酥麻中。

晕乎乎的,林苏瓷慢吞吞才发现,原来宴柏深看起来薄凉的唇,是那么的烫,贴着他,快要灼烧他,融化他了。

宴柏深没有动,静静与他唇贴着唇,唇好像在颤,不知道是他,还是他。

半响,宴柏深微微抬起,移开了唇,与林苏瓷鼻尖相抵,轻叹:“傻瓜,快呼吸。”

呼吸?

林苏瓷后知后觉他一口气憋到现在,胸口快要炸开不是错觉。

他赶紧大口大口呼吸,缺氧的脑袋晕乎乎,眼前都要冒黑光了。

宴柏深似乎在笑:“……傻家伙。”

林苏瓷愤愤不平,傻什么傻,不过是他纯洁无瑕!没经历过这阵仗,吓到了而已。

可宴柏深,反倒像是熟练工,一点都没有他的生疏局促。

怀疑的目光还未露出,林苏瓷只觉下巴一疼,宴柏深用力勾着他下巴,而后俯下,再次贴上了林苏瓷的唇。

这一次,可不是轻轻的碰触就能打发的满足。宴柏深反手勾着林苏瓷,把他翻身抱在自己身上,压着他的头,汲取着他的温度,他的心跳。

林苏瓷已经彻底懵了。

他的一切,都在宴柏深的掌握中,不断的被他掠夺,脑袋里晕乎乎,被肆意轻薄了不知道多久,忽地感觉到一只手,顺着他的股沟在按揉。林苏瓷顿时奋力挣扎。

要被日了!

被亲的七荤八素的林苏瓷脑袋里警钟奏响,在宴柏深的手掌下努力挣扎,想说话,唇被堵着,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

宴柏深的吻霸道的让林苏瓷没有一点挣扎的机会,他完全被钉在宴柏深怀中,肆意摆弄。

林苏瓷背脊发颤,那只手顺着他的腰窝往下,一点点画着圈,画的林苏瓷浑身颤栗。

别玩了啊!就到这里啊!你不觉着一下子来的太刺激了么!!!

林苏瓷挣扎不脱,只能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惊恐。

翠碧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水雾,紧紧盯着宴柏深时,里头有些委屈,又有些藏在眼底的赧然。

宴柏深呼吸一重,直接把身上的林苏瓷反手压倒在身下,动作又肆意了许多。

林苏瓷连呻吟都呻吟不出来,长这么大两辈子加一起来,第一次这么刺激。刺激的他眼泪都滴了出来。

好在宴柏深的动作并未更进一步。林苏瓷得了一点安全感,发蒙的脑袋微微清醒了点,然后发现,一贯冷情又自持的宴柏深,在他身上乱了节奏,喘着粗气,眼角微微泛红,色气的一塌糊涂。

林苏瓷心中一动,抬手勾着宴柏深的脖子,主动舔舐啃弄着他。

宴柏深似乎闷哼了声,喉结滚动了下,而后停下动作,任由林苏瓷反客为主,在他身上四处惹火。

宴柏深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林苏瓷摸不到,一怒,直接翻身再次压倒宴柏深,坐在他腰上,慌手慌脚扯着衣带,急躁躁的,迫不及待的。

宴柏深放纵了林苏瓷,还主动配合,让林苏瓷的动作更顺利些。

宴柏深的身材比起林苏瓷来,要健硕的多,肌理分明,林苏瓷简直爱不释手,扼腕自己浪费了多少年,扑下去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烛火晃动,焰心跳跃摇摇,滴蜡堆积在烛台上,越来越短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圈,随着外头月光的倾斜,越来越暗,最后微微一晃,焰心悄然熄灭。

房间中恢复了深夜的寂静。

林苏瓷本来没想睡觉的。在小世界中,才不过是白天,他本就不困,谁知临时来了一场消耗体力精神的意外收获,抱着宴柏深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差点忘了现状,爬起来就想赶紧去书院。

等他看见身侧赤裸着肩膀的宴柏深时,脑袋里顿时清醒了。

这里不是小世界,他不再是为了麻痹林不归跑去读书考科举的被抓小猫崽了。

他回来了。

被宴柏深一把从小世界里捞了回来。

然后还……

林苏瓷的目光落在宴柏深的锁骨上,上面有两个清晰的牙印,看得他得意万分。

他的牙口真好!

宴柏深静静看着他,眸子里多了一些深意。

昨夜他施以援手的对象就在眼前,林苏瓷倒是没有多少尴尬,淡定抬了抬手:“早哟。”

宴柏深支起身,在林苏瓷唇角印了一印:“……早。”

此刻的温情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等林苏瓷起身出门,发现这里的时间不过流逝三个月时,他嘴角的笑都僵硬了。

三个月?

看昨晚宴柏深的表现,他差点以为是三十年呢!

深冬也不过初初降临,阮灵鸪与回琏裹得厚的像是貂,虚无妄倒是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全然感受着此地的寒冷之气。

林苏瓷被捞了回来,师兄师姐们感动万分,抱着他揉了一把。阮灵鸪搂着他揉他头发时,都快哭了:“小祖宗哦,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差点就要给你陪葬了知道吗?”

林苏瓷嘚瑟:“我当然知道师姐爱我之深了,不过陪葬就免了,我也舍不得呀。”

阮灵鸪一脸的感动还没有收起来,就狠狠拧了他后颈一把,疼得林苏瓷龇牙咧嘴。

三个月的时间,金家院子里变化也挺大的。

骗了林苏瓷的林止惜一直被关起来,在地下修室,隔绝了一切灵气的摄入,不断反向抽取着他,有些像当初林苏瓷和轻缶经历过的聚灵阵,不过比起要命,这个明显更多的是折磨。

白晴空被赏了一颗药,昏迷到现在都没有醒,他的好兄弟舒长亦与步栖没得法,只能被迫跟着禁足。

唯独娜儿蝶没有受到牵连,甚至还在宴柏深找林苏瓷之间出了点力。

“小弟,林公子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联合外人欺负你呢!”婉儿误以为林苏瓷眼下的乌青是在小世界里被虐待的,怜惜万分。

林苏瓷一摆手:“他又不是自己人,对面的对他来说,可能才不是外人。”

一个可以给替换血脉的林家老祖,一个不知道有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林止惜的选择,倒也没有什么。

只是,他到底背叛了林苏瓷,陷害了林苏瓷。

林苏瓷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钥匙给我,我去见见林、大、公、子,好好——道谢。”
第93章

原本用来储存灵气的修室,早已经在宴柏深的改动下变了模样。

三层门,都是用来隔断生气的。林苏瓷进去的时候,外边两间的灵气几乎都蓄满了,他一落脚,就能感受到迎面扑来几乎要钻入身体里的充盈灵气。

这么多的量,林苏瓷随便估计了下,大约能把林止惜的融合以上修为掉光。

手中钥匙插进去咔嚓一声,第三层门打开了。

和林苏瓷预想之中不一样,小房间里,林止惜并没有像是被钉在墙上啊,困在笼子啊,那种极度磨灭自尊心的囚牢一样。

林止惜背对着他,盘腿坐在靠墙边,难为他三个月的被吸食中,还能保持着衣衫整洁,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

这里头布下了一个小小的抽取灵气的阵法,林苏瓷垫着脚尖,顺着阵法的边沿给自己贴了两张符箓,隔着距离,朝林止惜抛过去了一个东西。

林止惜反应还是快,反手一握,接住了一个玉米面的窝窝头。

林苏瓷啃着自己手上的,朝回过头来的林止惜摇了摇。

林止惜的气色比起受刑的人来说,还算好的。他转过身,看见林苏瓷时,眼睛一亮,而后却沉寂了下去。

“你被救回来了?那个宴然,果真厉害。”

“他当然厉害了!”林苏瓷顺嘴夸了自己家饲主一把,而后斜眼打量着林止惜,啧啧有声,“老林啊,你做人,是不是大大的没有良心呀?”

以前一直客客气气喊林公子,这会儿就变成老林了,林止惜嘴角一抽,手中窝窝头捧着也没法下口,索性破罐子破摔,怼了回去:“真论起年龄,你才是老林,我年轻得很。知道有句话么,年少无知,犯点错有何不可。”

在林不归那儿知道自己真实年纪,确定起码一百多岁了,林苏瓷还真没法反驳林止惜这话。只他冷笑了声:“行啊,小林子。年少无知犯点错是吧,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来自长者充满爱意的教诲。”

林苏瓷手上准备的符箓一抛,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林止惜直接被钉在原地,他身上的灵气不断被抽走,符箓贴上身,他脸色骤然一白。

“林苏瓷!你给我贴的什么符!”

人高马大的英俊青年直接缩成一团,嘴皮子哆哆嗦嗦,话不成调。

林苏瓷从芥子里摸出来一个小杌子,拍了拍灰,就坐在林止惜身前几步远,悠闲自在摸出了瓜子盘,笑呵呵嗑着瓜子,慢悠悠吐了林止惜一脸瓜子壳。

“哟,没发现么,痒痒锤,晚辈淘气了,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意思直接上手揍不是么,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你知道长辈爱你就行。”

那张符箓,岂止是痒痒锤,林苏瓷早就做好了要让林止惜为他的轻率背叛付出惨痛的代价,符纸是泡过的,画符的朱砂是加了料的,贴在林止惜身上,直接是过电的触感,一层一层,再加上符箓本体自带的冲击痒穴,不出几息,林止惜整个人都翻在地上,抱成一团连呻吟都呻吟不出。

眼前的人再也没有刚刚他进来时看见的那么整齐了,狼狈的像是在苞米地里滚了三百圈。

林苏瓷嗑着瓜子,随手给瓜子壳捏个诀,呸呸呸吐了林止惜一身。那些瓜子壳不是寒冰入骨,就是火焰灼燎,打在林止惜身上,衣服都给他破了大洞小洞。

林止惜准备的挺齐活的,他在小世界里三年,现实之中过去了三个月,他在修室里,翻来覆去把林止惜欺负了三天。

各种他学来的弄不死人又疼的人死去活来的招数,一一给林止惜上了一遍。

林止惜一个硬骨头的大男人,差点给林苏瓷哭鼻子了。

只可惜,林少爷是个心狠手辣没有感情的猫,同情了一下,怜悯了一波,继续加柴火,狠劲儿烧。

实打实的三天,硬生生把林止惜给折腾的瘦了一圈。

林苏瓷眼看着人差点给他玩的疯过去,才起身慢条斯理拍拍巴掌,摸摸自己三天连着不断吃得圆鼓鼓的小肚皮,冷哼了一声:“饶你这一次,再有下次,我可是学过如何撵魂的。”

把人生魂直接从躯壳中撵走,生不得入,死不得合,虽然是用来对付普通人和低阶修士的手段,可不影响林苏瓷拿来恐吓林止惜。

林止惜缩在墙角,有气无力抬了抬手,勉强抱拳。

他为了一己私利,把林苏瓷卖了,通过他的手把人送到了林不归的那里。即使知道对方并不会害林苏瓷,可实际上,他还是作为一个加害者的身份,在这件事里下了力。

如今被报复回来,也是他自己该的。

而且……

林苏瓷的手段,的确难熬,可是说到底,还是给他留了手。

不知是看在白晴空的面子上,还是看在……

林苏瓷出了这口恶气,心满意足离开了修室。

自家的几个师兄师姐围上来,问关于林止惜到底要怎么处理才好。

大家都知道,他和白晴空之间的那点子关系。白晴空此人,这些年已经崭露头角,再加上与阮灵鸪和回琏当初的救命之事,他们对白晴空的感观很复杂。

林止惜的这件事,还真不好随便处理。

白晴空这会儿还在被迫昏迷中,林止惜的三个月的监禁,他都不知道。

林苏瓷光棍得很,直接就拍板了:“这事儿可不止我,还有另一方呢。那家子答应了他,说要给他兑现承诺,他辛辛苦苦一趟,也该获得自己该得到的。”

回琏暴脾气差点一巴掌拍林苏瓷脑门儿上,只是手刚抬起来,就看见了来自他家大师兄和蔼的眼神。

回琏轻飘飘给林苏瓷拍了拍发髻上的灰,语气亲昵:“死孩子怎么就这么没轻没重,他害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领赏,这不是助长了他的恶性么。”

林苏瓷眯眼笑:“这可说不定。”

林止惜不就是想换血脉么,他就帮这一把,好好让他换了!

想到这里,林苏瓷已经构想到了很久以后,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善良的笑脸。

林苏瓷回来后,阮灵鸪就去给白晴空把药退散了。而林止惜,也从修室里捞了出来。

白晴空后知后觉林止惜做了什么,也知道了林止惜被罚了什么,他无话可说,只攥着林止惜的手,把累了三个多月的人安妥睡下,抓着林苏瓷出去。

“如果有什么不满怨愤,尽管朝我发泄就是,我代替他受过。”

眼前的白晴空早就不是小白菜,像是菜心滴了墨,一卷一卷不拆开了来看,还真发现不了他是个黑心的。

现在也是,他一脸诚恳,提出了代替林止惜受过一事。

林苏瓷则掏了掏耳朵,淡定道:“你还真代替不了。”

白晴空气压一低。

如今两个人都是融合修为,认真说来,白晴空要高出林苏瓷一截,只是作为常年和宴柏深相伴的林苏瓷,他几乎对元婴以下的威压视若无睹。

“你知道小林子他的所求么。”

白晴空皱眉,犹豫了下,看着林苏瓷不说话。

“别看我,我可是知道的。”林苏瓷毫不客气道,“你有话说话,别藏着掖着,我们面前谁不知道谁,怪没意思的。”

可能是在白晴空第一次感受外世的时候,就是林苏瓷把他带出来的,少年时的友谊还算坚挺,时光过去再久,也有一层柔软附在上面。十几年来每次他的人生转变,林苏瓷总会参与其中,就像是陪着他长大的一样。

虽然他们认真说来,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还真不多,却总也他人不同。白晴空踟蹰了下,也认清楚了,叹口气。

“星辰,我也不欲瞒你,只是止惜身世原因,他不说,我也不能告诉你。”

林苏瓷友好提醒:“我是林家家主弄丢的,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吧。”

白晴空眼神古怪看着他:“你……当真是林家家主,那位渡劫老祖的……私生子?”

林苏瓷大言不惭:“还真是!所以你清楚了吧,小林子,就林止惜啊,他是我晚辈,我这个长辈,很多事情该知道的呢,也是知道的。就算现在不知道,之后也会知道。”

白晴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知道,林家家主私生子的这个身份背后,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么说来,林苏瓷与林止惜之间,是有着血缘关系的。

这么一想,白晴空就轻松多了。

“止惜身世原因,他的血脉有异,再过几年,很有可能让他整个人发生变化,而这样一来,他与我……注定要分开。”

白晴空解释:“我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会做出对你下手的选择,肯定是有利益诱因。而对他来说,林家能够带给他的利益,只有血脉这一条。”

林苏瓷摩挲着下巴:“唔,你说的没错。”

白晴空有些忐忑:“星辰,我知道他此事做太过分,你有怨恨也应该。我还是那句话,一切让我来,别让他承受。”

林苏瓷叹了口气:“你是没有听明白我刚刚说的话么,我说了,我要对她的惩罚,你替代不了。”

白晴空脸色微变。

“你也别想我要对他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只是……想要顺顺他的意思罢了。”林苏瓷嘴角一挑,“他不就是想换血脉么,我帮他一把。”

林苏瓷说的干脆,做的也干脆。

其中缘由他谁都没有说,唯独宴柏深看出来了一点。

不过宴柏深只会纵容他,对林苏瓷的决定,没有半点异议,并且让所有人都全力配合。

四方门的师兄师姐虽然不了解为何会这么做,可小师弟提出的,大师兄要求的,他们也只有配合的份。

反倒是林止惜,对此想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林苏瓷为何被他害了,还要帮他。

林苏瓷当天去林止惜房间看他的时候,摆出了一副和蔼慈祥的长辈脸,温和得很:“我不是说了么,这有一是一,你害我,我报复回去。如今你是我小晚辈,又是我干弟弟的媳妇儿……”

林止惜听到这黑了脸,咬着牙:“我、不、是!”

林苏瓷明明知道白晴空不放心,就趴在窗台偷听,故意扬声诧异:“你不是小白的媳妇,那你和他什么关系?”

林止惜傲然抬头:“他是我媳妇儿!”

“所以……你们嗯嗯的时候,是你……嗯?”开了点儿荤的林苏瓷再也回不去过去的纯洁无瑕,一脸你懂的氵壬笑,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林止惜粗粗咳了声,努力维持着他设立出来的相公人设:“自然如此,我与他的时候,我都是……他……这样的。”

林苏瓷受教了。

他想起自己和宴柏深之间的关系,自从之前的那个吻和那些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之后,他就知道他和宴柏深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了,正在朝着白晴空和林止惜的关系发展之中。

这种情况下,林苏瓷忍不住虚心求教:“那你和小白……的时候,……是……然后你们……的?”

林止惜难得能糊弄住一个不懂这些的人,自然大大的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对于林苏瓷的求问,他也代入了白晴空,厚着脸皮授业:“自然是……这样……,关于……这样,然后……这样。”

林苏瓷听得叹为观止:“小林子你功夫深,懂得真多!”

林止惜一脸傲然:“也就这样吧。”

“想必和小白试验了不少次吧。”林苏瓷慢吞吞补充了句。

林止惜脸有些扭曲。

这些,都是白晴空那个黑心货在他身上试验下来的!

可这些,怎么能给林苏瓷说!

维持自己形象的林止惜只能忍住羞耻,装模作样:“……的确试验了不少。”

林苏瓷了然,同情地看了眼林止惜。

长得这么英俊,也是个硬朗俊气的小伙儿,怎么就压不过去呢?

当年白晴空还是个没有长黑的小白菜,那么身轻腰软的时候,都没能推到,林止惜还真是白长了这么英气的外表。

想了想,林苏瓷觉着自己作为林家捡来的老祖宗,对自己的半个后代要有点慈爱之心,他从芥子里翻了翻,把阮灵鸪曾经做的小法器,还有一瓶虚无妄炼出来没人碰的丹药塞给林止惜。

“这些你该都懂的,那个时候用上,保证他任你摆布。”林苏瓷觉着自己也仁至义尽了,拍拍手,施施然起身,“不用太谢谢我,这是我这个长辈该做的。”

林止惜得了一堆一看都脸红的玩意儿,自己脸红心跳了半天,眼见着林苏瓷要走了,他脑袋清醒了下,忍不住问:“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的?”

林苏瓷刚握着门把手,听到这话,懵了。

他来,难道不是给林止惜说正事的么?

合着他们俩絮絮叨叨了小一个时辰了,都在说房中话题?

这档子事儿也太容易分人心了吧!

林苏瓷黑着脸坐了回来。

“你说过,就是为了换血脉,对不对。”

林止惜收敛了轻松,闷着声:“……所以我问的是,你为何帮我。”

林苏瓷淡然:“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害你。”

林止惜完全不懂林苏瓷的逻辑,茫然了许久,只听林苏瓷说道:“你总是嚷嚷着血脉血脉,我倒是挺有兴趣的。作为惩罚,你换回林家血脉的时候,把你体内这一半的血脉都抽出来,送给我。”

这个林止惜迟疑了下,也就点了头:“可。”

反正是他避之不及,永远无法正面提及的。若是能彻底与他割舍开,他倒是轻松了一截。

说到底,这件事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成全。

目送林苏瓷离开,林止惜还是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轻轻放过他,陷入了纠结。

林苏瓷可就没有这些纠结,他与宴柏深确认过,把这场换血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林家肯定是不能去的。

其实认真说来,林苏瓷走到哪里都不安全,林不归一个渡劫期的老祖,只要出手,林苏瓷在哪里都逃不过。

只是不知道为何,迄今为止,林不归也不过把他带进小世界相处了三年,离开小世界这么些天,林苏瓷提心吊胆,却没有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人带走。

说到底,林不归太强了,林苏瓷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加起来也是无法敌对的。若是要硬碰硬,他肯定会被强行带走。

或许是比较之下有轻重,林苏瓷倒是感谢林不归没有强硬过了。

他的态度很光棍。反正普天之下谁也超不过林不归,林不归玩硬的,谁也别想阻拦,若是他不玩硬的,林苏瓷耍起无赖来,除了宴柏深谁也没法。

这样一来,他也稍微放心了些。

林苏瓷与林止惜他们商议过后,决定把换血的地方放在当初他的阿叔,左先生的院子里。

一来远离人烟,二来对林止惜是个重要的地方,三来……他也是在那里,知道的他家饲主的身份。

认真想想,是个可以故地重游的地方。

林苏瓷大大方方让林止惜给林家送信,让林不归派人来完成承诺。

这种小事,林不归肯定不会出来,倒也没太多担心的。

确定了这件事,一行人抵达了那荒废多年的竹林小院后,林苏瓷就把宴柏深带到角落,悄悄给他咬耳朵嘀嘀咕咕。

他说的认真,宴柏深听得不认真。宴柏深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林苏瓷一张一合的嘴上。

等他话音一落,宴柏深毫不客气低头衔住了他,研磨品尝。

林苏瓷被放开的时候,耳朵已经红彤彤了。

而宴柏深的下唇上,多了一圈完整的小尖牙印。

林苏瓷捂着自己红红的嘴,闷着声:“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宴柏深餍足地眯着眼,好脾气得很:“你刚说了什么?”

林苏瓷脸一黑。

这个人,怎么一开了点儿食,就跟整天饿着一样,没事儿就想着这,害的他连续几天都得假装吃辣菜装上火。

现在可好了,只要有时间独处,根本不管他是不是有话要说,逮住就要过足了瘾才肯放人。

连他说什么,都根本不听了。

眼见着林苏瓷黑了脸,气鼓鼓的,腮帮子像是河豚鼓起来,看得宴柏深心中一动,伸手掐着他脸颊,又凑上去,亲的林苏瓷七荤八素。

墙角有脚步声过来,刚靠近,就听见婉儿当机立断扭头就走的道歉声:

“对不住!”

林苏瓷使劲儿推开宴柏深,从来都觉着自己单凭脸皮也能取胜的林苏瓷捂着脸,忽然感觉自己需要练一练脸皮了。

宴柏深靠墙笑,桃花眼弯弯,里面碎星般璀璨。

“柏深,我跟你说正事呢……”林苏瓷都没法摆出严肃脸,无奈了半天,伸手吊着宴柏深脖子,晃了晃。

他把林止惜安排到左先生的院子来,同行的只有白晴空,舒长亦,步栖,娜儿蝶,还有婉儿。

林苏瓷想的简单,如果运气不好,林不归来了,他家其他师兄师姐们不在,好歹能有救他的人。

至于白晴空的那边,则是一个人来,一群人跟,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林止惜到底被消耗三个多月的灵气,人消耗的厉害,虚弱得很,一过来,就被白晴空抬进屋子里,躺下了。

而婉儿几个人打扫着卫生,步栖抱着剑,守着门口,目光炯炯等待着林家的人到来,能够与之比试一番。

林苏瓷抓着宴柏深去墙角,几次给他说正经悄悄话,都被这么打断,林苏瓷也说不下去了,索性挥了挥手,塌着肩膀回正院。

因为要换血,白晴空提前把林止惜扒了个干净,这会儿正在贤惠地坐在院子里给林止惜洗衣服。

院子里,倒是和平又和谐。

林苏瓷嘴角一勾,从芥子里掏出许久未曾用过的三思剑,擦拭了剑锋,重新回味着握剑的手感。

宴柏深走过来,与他并肩。

目光落在三思剑上,他唇一勾。

风过摇曳,十几把飞剑盘旋在上空,缓缓落下。

林苏瓷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

那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林家来客御剑落地,齐刷刷扭头看向林苏瓷。

林苏瓷抱着剑,茫然对视,眨了眨眼。

这会儿难道不该是去看林止惜么。

他脑袋还没有转过来,那十几个林家人,齐刷刷对着林苏瓷单膝跪下,整齐而简短有力齐呼。

“少主——”

第94章

林苏瓷吓了一跳,同样被吓到的是其他几个人,特别是婉儿,瞪大了眼,啧啧有声。

“我的乖乖,小弟居然这么威风啊……”

十几个林家弟子,其中为首的是两个元婴,其余皆是金丹。这份修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足以支撑一个门派的高阶人士。而他们跪地,口呼少主,对林苏瓷恭恭敬敬,低着头尽显谦卑。

林苏瓷嘶嘶吸气,有些傻眼。

这……怎么有些暗爽呢?

林苏瓷勉强把勾起的嘴角压下去,小心翼翼:“请……起?”

十几个林家人得到林苏瓷的准许,站起了身。

为首的元婴女修,看着相貌就温和,气质纯净,手持一柄拂尘,遥遥对着林苏瓷又拱了拱手。

“昔日见少主,少主还未化形,文英也曾给少主喂过灵蒲,不料当年一别,尽是十几年,少主如今已经是个成人了。”

林苏瓷耳朵竖起来了。听这话,倒像是个旧人。可惜,他什么也记不得。

林苏瓷茫然又客气:“我应该说,多谢惦记?”

文英女修轻笑,浑身都是一股长辈的慈爱。

十几个林家弟子,论起辈分来,都远远排在林苏瓷这个假私生子的后面,在林苏瓷面前,虽是充满长辈的慈爱,又浑身透露着晚辈的谦卑,与奴仆又有着绝对的不同,与家人亲戚又是不搭边。

真说起来,林苏瓷这个少主身份,还真是轻不得重不得的难以拿捏。

另外一个元婴修士,一直警惕地看着宴柏深,等文英与林苏瓷寒暄过后才对林苏瓷拱拱手,客气道:“不知少主那位要换血的朋友在何处?”

林苏瓷被这个说法搞糊涂了:“里头那个要换血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后辈么,真算起来,你们该比我和他亲近的多吧?”

那修士顿时一脸尴尬,干咳了声:“是我疏忽了,差点忘了要换血的那孩子……是林止惜了。”

这里的人,哪个都未曾把林止惜放在眼里过,也未曾把他当做自家小辈。进去屋里看林止惜时,客气生疏的还不及对白晴空几人自在。

林止惜被扒光了塞进被子里,动弹不得,尴尬万分,根本不想搭理这些人,头一偏,完全不配合。那几个人却乐着如此,脚步匆匆又离开了。

左先生已经被害多年,这个院子没有主人,林家子弟唯一认同的少主,林苏瓷却是个不管事儿的,手一甩跑去玩磨盘,根本没有给他们前来说话攀谈的机会。

娜儿蝶站在林苏瓷的身后,幽幽盯着他,半响,忽地伸手戳了戳林苏瓷的后颈。

林苏瓷吓得一缩,躲开两步。看见身后面无表情的少女,他无语:“……蝶姑娘,有事?”

“你的这里,”娜儿蝶冷冷道,“红了。”

林苏瓷反手捂着后颈,大约猜出,娜儿蝶说的什么。

那里,可能是给宴柏深嘬的。

林苏瓷干咳了声。他面对娜儿蝶,总有一种奇妙的心虚感。可能是目睹了杀伤力极强的女魔头还在稚嫩时期,被欺负的样子,心虚感太强了。

“唔,蚊子叮的。”林苏瓷抬手空抓了下,笑了笑,“这时节的蚊子咬人厉害。”

娜儿蝶移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竹林竹叶尖上的堆积白雪,沉默了。

娜儿蝶很少会主动找林苏瓷说话,林苏瓷还不敢走,怕她有什么事儿。

“你说……”她忽地开腔了。

林苏瓷立即精神集中。

“……一个林家的少主,值多钱?”

林苏瓷:“……”

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看?这是要把他称斤卖么?!

林苏瓷默默退后两步,后腰撞到磨盘了,他退不了,只能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蝶姑娘的意思是?”

“我缺钱。”娜儿蝶直勾勾看着林苏瓷,“好缺好缺。”

林苏瓷立即一拍自己胸口:“正巧,我也缺!缺的就差卖身……生活的希望了!”

一看见不远处宴柏深投来的目光,林苏瓷自觉转了个音,毫无异样接了下去。

娜儿蝶:“……”

林苏瓷警惕得很:“我穷成这样,你可别找我借钱,三五个灵石我不好意思借给你,也怕借给你饿死我。”

四方门师门门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林苏瓷时刻谨记着这条刻进骨子里却并不存在的师门准则,无时无刻不牢牢遵守。

娜儿蝶无语凝噎。

林苏瓷露出一个老实人的微笑,乖乖巧巧眨了眨眼睛。

娜儿蝶缓缓吐了一口气:“……你要,雇佣我么。”

林苏瓷一愣。

“我很能打,很能很能打。”娜儿蝶重申了句,“只要你花钱养我,我就给你卖力。”

林苏瓷当然知道娜儿蝶有多能打,还知道心狠手辣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婴孩不敢啼哭。

那都是她金丹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融合的娜儿蝶,还有些弱,弱的被舒长亦骗进了主角团,稀里糊涂跟着白晴空奔波了十年,没有养出原着中未来娜儿蝶的心狠手辣性子,反倒有些,呆?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女魔头对他说,请他花钱雇佣她?

林苏瓷犹豫了下。

娜儿蝶啊,当初知道她就是娜儿蝶的时候,他都想扑上去认个兄妹了。这可是个强有力的保护符,可是在他知道宴柏深就是宴然之后,这个念头被打消了。

娜儿蝶,可是险些在大魔头宴然手里化骨成灰的。

现在宴柏深没有半点魔性,娜儿蝶跟着也就跟着了,可若是他雇佣了娜儿蝶,相处时间久了,万一哪天,他回来就发现地上只有一堆灰,娜儿蝶不见了呢,怎么办?

再者……花钱养?

他没钱啊!

换言之,钱比娜儿蝶重要。

“不要!”林苏瓷拒绝的话刚说出口,那文英女修立即上前,笑着应了,“小姑娘打算把自己卖多钱?”

娜儿蝶回眸一本正经道:“我要每年的十万灵石,一百条聚灵鱼。还有一个试炼地。”

文英了然:“姑娘这是灵气不足升阶了?”

娜儿蝶颓然颔首。

灵气不足……

林苏瓷大约知道了。娜儿蝶在原着中,出来就是威风凛凛的女魔头,关于她的过往,却是一概不知。只是她跟着白晴空,在主角团的帮助下,该是又不少机缘秘境才是,怎么也会灵气不足?

附近的步栖听到这边交谈,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反手指了指自己:“我也可以!”

文英一看步栖根骨,就笑了:“这位道友未来不可限量,当真愿意卖身于少主?”

“愿意,”步栖认真说道,抬手指了指林苏瓷,又指了指宴柏深,以及林家其他人,“我的酬劳,和他,和他,和他,和他们,还有林家所有修士,比剑。”

文英迟疑了下。

林苏瓷趁机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我完全不需要你!当然,蝶姑娘我也不需要。”

“为什么,我很能打。”娜儿蝶迷惑,“我只需要,一点灵气。”

步栖几乎把自己半卖半送了:“我更便宜,只需要比剑,不和他比也行,换个其他修士。”

林苏瓷手一指抱臂侧倚着窗的宴柏深,理直气壮:“我有他啊。”

“有他,我谁都不需要。”

隔着一段距离,林苏瓷看见宴柏深勾起了唇角。

步栖皱了皱眉,犹犹豫豫:“如果你非要陪你上唔!”

林苏瓷一把狠狠按住步栖的嘴,黑着脸朝白晴空磨牙:“晴空,快管管你兄弟。”

白晴空与舒长亦都听见了娜儿蝶和步栖的请求,闻言非但没有上来阻止步栖,反而上前一步。

“说来,我也可以卖身给你一年,只需要换一个林家的承诺。”

白晴空一脸老实诚恳。

舒长亦跟着搭腔:“我也可以,一年换你一本书,应该划得来吧?”

林苏瓷嘴角一抽,总觉着他们集体吃错了药。

“你们莫不是看见小弟如今是林家少主,故意攀关系的吧?”婉儿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不是欺负小弟跟你关系不错,不好意思拒绝么?”

林苏瓷看着婉儿,心下说,不好意思,我还真好意思拒绝,就是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罢了。

“星辰的少主身份的确是原因之一。”白晴空大方得很,小心看了那文英修士一眼,抬手想拉开一个结界,迟疑了下,对林苏瓷道,“星辰,我们谈点话,不知道可否让宴前辈出手设下结界。”

林苏瓷也好奇令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一扭头。

文英修士已经自觉退后了些距离,与那些正在商讨关于林止惜之事的修士聚在了一起。

宴柏深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打开了一个琉璃罩。

白晴空这才正色:“星辰,你不愿意回林家,对么。”

“这不是明摆着么。”林苏瓷果断道,“林家可不是我家,你们那些要求我可答应不来。”

白晴空在原着里,就能通过林家人搭上林家的线,从而获取到一个承诺,在之后有过一次力挽狂澜的决定性胜利。如今他身边多了个林家少主林苏瓷,自然不会舍近求远,选择了林苏瓷。

白晴空小心看了宴柏深一眼,斟酌着道:“可是恕我直言,那位大人想要让你回去,可能没有第二条别的路可以选择了。”

林苏瓷未回答。

“不回去,还有一个问题,多年前,有人追杀过你们,目标就是你。这些人的身份,是林家人中的谁,你确定了么?”

林苏瓷淡淡道:“这些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白晴空道,“如果你不回林家,很有可能继续遭到这些人的追杀。”

林苏瓷大概了然了:“所以?”

白晴空大大方方道:“宴前辈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厉害,可是你也要考虑别的一点。他的修为很厉害,这种时候,正是他冲击更高境界的时候,整天围着你,不现实。”

“现实。”

率先回答白晴空的,是宴柏深。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与林苏瓷并肩,伸手搂着林苏瓷的腰,目光扫过对面几人:“他比我重要。”

林苏瓷心头忽地一跳,而后无法控制的脸部升温了。

这,怎么能说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林苏瓷抿着唇,小心伸手在袖子下勾了勾宴柏深的手。

对面的白晴空宛若瞎了,淡定得很:“宴前辈的确能时时刻刻把星辰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只是修为还需要进一步提升吧?无论是宴前辈,还是星辰。这种时候,你们总该需要些劳动的苦力,一边帮你们抵挡林家有心陷害你们的人呢,一边帮你们去找资源,秘境,试炼地。”

林苏瓷听到这,忽地想明白了:“你是再给林止惜铺路?”

他就说,白晴空这个原着里的黑心莲,什么时候会好心到给人打白工了。开头他提出了有酬劳,险些麻痹了他,可是就在刚刚一瞬,他想清楚了。

这些林家人来,是给林止惜换血脉的,换了血脉的林止惜,算的上是纯真的林家人。可是他一则出生尴尬,二则无亲无友,在林家毫无根基,这样的林止惜,就算回到林家,也是一个任人欺凌的份儿。

而白晴空就聪明了,直接卖身给林苏瓷,给林苏瓷打工,身上就贴上了少主的友人或者仆从的标签,那他的身份自然在林家人眼中非比寻常。到时候白晴空多方照顾林止惜一些,不用人说,林止惜在林家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绕了这么一大圈子,白晴空的目的还真单纯。也或者说,其他的附带,都没有这个来的单纯。

白晴空显然没有料到林苏瓷会猜到这个,露出了一点赧然,顶着旁边兄弟几个人的目光,耳朵发热:“……咳,如果可以的话,少主到时候照顾他一二,就更好了。”

林苏瓷提醒:“可是我没有要回林家。”

“你不需要回去,只要这个身份在,就够了。”白晴空看得很开。

林苏瓷陷入了深思。

好像有点意思。

本来,他与主角团之间的关系也还融洽,偶尔顺着巴拉巴拉主线剧情围观围观。刚刚还在担心白晴空他们的意图,怕的就是想要与林家牵扯,这让他避之不及。可是林止惜的事儿一想清楚,林苏瓷就放心多了。

白晴空就是想借势,让林止惜在林家好过一些。跟他会不会林家没有关系。至于少主身份……

反正回不回去,都是他。

那么……如果白晴空几个人都卖身给他,代表着什么?

那不就是主角的机缘和金矿,都有他一半了?

林苏瓷眼睛顿时冒出星星,伸手直接去握白晴空的手,刚抓着人手指,就被宴柏深一把拽了回来。

林苏瓷无辜回眸,宴柏深慢吞吞松开他的手。

“行吧。”林苏瓷矜持地点了点头,而后转头问舒长亦与步栖,“不过你们就没必要陪晴空了,卖身什么的,说出去不风光。”

步栖老老实实:“我跟他无关,就是想换来剑修比试。”

舒长亦笑得有些阴郁:“我是认真的,你是林家少主,无论回不回去都有助力。我给你卖命,我借你的名头拿回我家的族书。”

娜儿蝶更直接了:“他们养不起我。”

林苏瓷:“……”我也养不起啊。

话虽如此,可林苏瓷还是挖掘出了一点用处。

一年的时间,对于修真界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还不错。

“那就成交。”

几个人击掌为誓。

确定了收下四个一年定约的仆从,林苏瓷回眸看宴柏深:“嘿嘿嘿……”

他笑得傻乎乎的,唯独眼睛闪光似的亮,宴柏深纵使有些不满,也柔了心,拍拍他脑袋,并未多说什么。

林苏瓷在心里盘算着,是让白晴空带着他的小伙伴,去挖海中金,还是去风火崖找遗骸残魂金火。

主角机缘太强大了,这么一想,可以分杯羹的太多了,搞得林苏瓷都头疼,索性不想了。

撤了琉璃罩子,上林苏瓷发现那十几个林家人已经把该用的器具都准备好了,洗了手,排队进了那间小房屋。

白晴空明显紧张了,攥着拳头紧紧盯着那扇合起来的门。

林苏瓷轻松得很,他嘴角勾着,无不坏笑。

林止惜啊林止惜,欺负他来着,他好人做到底帮他去换血。可是等到林止惜换血完成的时候,林苏瓷绝对要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不换血的林止惜,会摸到什么样的巅峰。

那是换了血的林止惜,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梁壁。

只要一想林止惜怄得吐血的画面,林苏瓷就觉着,大仇报已。

那间屋子开始流露出一股浓稠的血腥。

白晴空已经站不住了,脚步匆匆上前,扒在门口问:“需要帮把手么?”

显然,里头的修士都忙着换血,直接没有搭理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

天色已经转暗。

林苏瓷打了个哈欠,在屋子周围转了转,找不到第二件房,拽着宴柏深的袖子绕道后山小树林里,寻了个大石头,擦干净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垫,抬手打出一个结界,隔断外头寒风吹雪,舒舒服服卧在宴柏深的怀中。

宴柏深勾着他的下巴,正用舌尖勾弄着林苏瓷。

这些天,天天被这么亲,林苏瓷都习惯了。

而他反手勾着宴柏深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亲咬咬,寒冷的大冬天,硬是热出了一身汗。

半响,他靠在宴柏深的怀中,半瞌着眼,身体的余韵舒服的他动弹都懒得动弹。

宴柏深的手捏着他的耳垂,肆意按揉着,低头压着声问:“为何同意他们的请求?”

“唔,你还记得我做的梦么?”

林苏瓷翻了个身,与宴柏深四目相对。

宴柏深漫不经心点头:“记得。”

“梦里说过,白晴空会长成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且,他的运气特别好。”

林苏瓷也不瞒着宴柏深,大大方方道:“他想要保护林止惜,我想要他的运道,只要不是让我和林家沾关系,算起来是我捡了便宜。”

足足一年的时间,起码够他撬了白晴空三个机缘。

这都是白捡的啊!

林苏瓷笑眯眯。

宴柏深了然,知道自己猫没有吃亏,这就够了。他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后颈,换开另一个话题,慢吞吞问:“在小世界,你与林不归发生了什么,为何不愿回去林家?”

林苏瓷诧异了:“你想让我回去?”

“自然不。”宴柏深一口否决,“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就连这次十几个人跪在他面前喊少主,林苏瓷都有些尴尬,全然不像是要接受。

而在小世界中,他时时刻刻盯着,与林苏瓷的联系保持着一天几次,只是对林苏瓷来说,是小世界中的三天一次,饶是如此,他也有许多错过的的信息。

“唔,和林不归也没有什么关系……”林苏瓷有些难以决断他和林不归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子没有血缘,说是兄弟也不可靠,可若是没有关系,林不归为他付出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精力和关顾,不是假的。

有些愁。

就算林不归对他很好,只是他不知道为何,就觉着,他不能跟着林不归走,走了,就有些什么要失去了。

这种事,真不好说。若是在别人看来,他一个林家少主,又是林不归看重的人,修真界第一大世家的力,谁都想要去攀附一把才对。

林苏瓷还真苦恼了。

“如果我回去,你怎么办?”林苏瓷发出疑问。

宴柏深沉吟:“陪你。”

林苏瓷诧异了。没想到,宴柏深还真没有多么的抵触。比起他都还要接受的顺利。

“那之前为何……”

林苏瓷话未说完,只见宴柏深眸色一沉:“你只可以与我一起,任何人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都不可以。”

原来是这一点触犯他了。

林苏瓷眉开眼笑:“那不错,回头我们去林家,吃他们喝他们,再抢他们灵气!”

林苏瓷信口胡诌。

宴柏深却一脸正色:“好,什么时候?”

林苏瓷:“……”

杀上林家哦?你就不待考虑一下的?

林苏瓷刚要回答,忽地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他脸色一变,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不远处,小院子已经一片火光,或者说,一片血光。

满天的红通通映照着漆黑的夜空划开了一道裂痕,如闪电从屋顶盘旋到半空,狂风怒雪,吞天灭地的大火,还有不断蔓延开的鬼哭夜嚎。

等林苏瓷与宴柏深跑回院子时,天地撕出一道裂口,数不清的枯指断手,白骨幽幽从其中挤了出来。

院子里的婉儿等人已经傻眼了,白晴空已经冲到门口,不断撞门。

“止惜!止惜!”

所有的一切,都来自这间彻底打不开的小屋。

十几个林家修士在屋子里,毫无声息。

只在短短瞬息,凄厉的鬼叫与满天黑红的煞气向四周疯狂扩散,而院子里与周围,已经被一副副枯骨白髅占据。

万鬼千骨,枯指残魂。

血煞引天,覆盖万物。

林苏瓷脸色一变。

好好的换血,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何引发了毁天灭地的万骨枯?!!!

第95章

万骨枯的结界拉开了整个世界,如果林苏瓷没有记错的话,林止惜觉醒之时,万骨枯直接覆盖了方圆三千里的范围。

此范围内,一切生灵皆为枯骨亡灵。

院子里的大家显然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这一场灾祸,步栖与舒长亦拔剑,已经和那探出爪牙的白骨骷髅架子交了手,白晴空还在撞门,急切想要得知里头林止惜是否安好。

林苏瓷想了想,还是直说了:“别拍了,他不在里头。”

白晴空回头时一双眼都是血红的。

“他的血脉有问题,如今,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林苏瓷委婉解释了下,“你们不觉着,这个可怕的玩意儿来的有些奇怪么?”

谁都不是蠢的,林苏瓷这么一说,白晴空就反应了过来,他脸色苍白的可怕:“你是说,他变成了……”

林苏瓷点头。

万骨枯的诱发,是林止惜的血脉觉醒,而他觉醒之后,自己会化身万骨枯,直到覆盖之处三千里的枯骨亡灵,皆为他所吸收。

宴柏深已经攥着林苏瓷的手,打量着周围,若有所思。

“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婉儿和浅浅都不是武斗类的修士,一看见这场景,一脸绝望。

林苏瓷安慰:“没事儿,在万骨枯内,死不了。”

的确死不了,有的只是无尽的死亡重生撕裂与愈合。

眼看着结界完全打开,生世界被死世界完全覆盖,亡灵肆意侵占,林苏瓷拔出了三思剑。

“晴空,你们不是给我卖命一年么,正好,万骨枯内,一年之内的所有获得,统统上交给我就行。”

林苏瓷狮子大张口,直接把白晴空在万骨枯内超过十年以上修为涨益的机缘一口截断。

白晴空已经在林苏瓷的话下冷静了下来,凌空剑,风摧剑,薰和剑,三剑已经鼎力,支撑住了源源不断的亡灵入侵。他不问林苏瓷原因,一口答应:“好。”

反而是舒长亦当场脸色大变,狐疑地目光在林苏瓷身上扫来扫去。

林苏瓷一脸坦然,攥着三思剑,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他没有注意舒长亦,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舒长亦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看下来,他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知道许多剧情走向,和白晴空提早相遇,一路相伴,也不过是把一些剧情提前了。

只可惜,不知道哪里的蝴蝶扇动了翅膀,直接把剧情扇动的毛都不剩,模样大变到原作娘都不认。

可是,再怎么变,大的剧情点还是顽强的出现,彰显着存在意义。

舒长亦在原着剧情中,和步栖都没有经历万骨枯,但是作为白晴空的至交好友,他们定然是知道万骨枯的存在以及白晴空从中的各种收获的。所以舒长亦听到林苏瓷要一年份的万骨枯所有获得,眼神无异于看一个强盗,还是个他们送上门请掏包的强盗。

强盗直接和白晴空打开了一道契约,而白晴空毫不犹豫落下了自己的印记。随之就是步栖,根本没有提到他,他颠颠儿主动凑过来,趁着一剑砍飞一个枯骨时把自己的烙印留下。

娜儿蝶积极地应下了第三个位置。

舒长亦不得不落下自己的烙印。

契约成立。

林苏瓷心满意足卷起契约书,直接揣进宴柏深的胸口,拍了拍。

“保护好喽,这可是值钱的玩意儿。”

宴柏深抬手打开一个防御罩,仔细分辨了这个骨骸遍野的死世界,忽地问:“此地可以拉人进来么?”

林苏瓷错愕:“这会儿还没有完全展开,趁着生死结界交替之前,应该是可以的。”

可是为什么要拉人,拉人进来干吗?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能送出去一个是一个么?

虽然,送不出去,可起码也该这么想一想,尊重一下人的求生本能才好吧?

自己的饲主想法真奇妙。

宴柏深得了林苏瓷的话,手上立刻捏诀,闭眸片刻,两手一摊,展开了一个复杂的金光阵。

“哎呦!”

忽地响起了一声惨叫,两个身影从金光阵之中甩出来,狠狠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

林苏瓷顺势看去,愣了愣。

坐在地上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是一个穿着蓝衣的青年,趴在地上一头栽进混了雪的泥土里的少年,黑着脸吐出一口泥。

“五师兄,小师兄?”

眼前两个人,可不是阔别多年的小蓝和钟离骸鸣。

林苏瓷诧异极了。

自从他和师父离开四方门,这两个师兄他就没有见过了。也就是在虚度界稳定下来之后,曾经有过书信往来,知道了下彼此大概情况。

宴柏深却是直接拉开了一道阵法,把他们俩直接吸过来了。

小蓝背着巨剑拍拍屁股起身,亲亲热热过来搂了搂林苏瓷:“小师弟,好多年不见了!”

而钟离骸鸣,黑着脸擦了擦嘴,一脸不开心。

林苏瓷发现,这位阔别多年的小师兄,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半大少年模样,未曾有半分改动。

“大师兄,夺人阵用之前,麻烦给个消息先。”钟离骸鸣手中还捏着一把灵石,他无比怜惜地把灵石塞进袖子里,抹了把脸,无奈叹气,“我正在做生意,东西卖出去了钱才收了一半。”

林苏瓷顿时感同身受:“哇,心好疼。”

“可不是,”钟离骸鸣抓着林苏瓷就大吐苦水,“我辛辛苦苦说项了一个月,才谈下来的大生意,足足七千灵石呢!!这么大的生意!!!我才接了三十个上品灵石!!!三十个啊!!我要疯了!!!”

“冷静!小师兄你冷静!”林苏瓷见自己阔别多年的小师兄在为钱崩溃的边缘徘徊,赶紧摸摸袖子掏出了一把灵石。

钟离骸鸣眼睛一亮,伸手去接时,林苏瓷抬起了手。

“我就是给你看看,你看两眼,宽宽心。”

钟离骸鸣:“……”

阔别多年,钟离骸鸣送给林苏瓷的见面礼是一顿友好的狂揍。

而林苏瓷全然当做了小师兄对他学习的检测,欣然接受,并打了回去。

小蓝已经看清楚了周围的形式,拔出他的巨剑,参与到了解救崩溃狂奔的婉儿和浅浅的面前。

两个少女实力不算很弱,只是面对恶心的骷髅,精神上受不了,被打击的毫无战斗力,抱头鼠窜。

小蓝完全像是天降神兵,挡在两个少女面前,一把巨剑挥舞的密不透风,剑下枯骨碎了一地,随着被完全打碎的枯骨,跌落在地上的有一颗颗白色的骨珠。

林苏瓷眼尖,立即喊着:“五师兄!捡了!地上的骨珠全部捡起来!”

小蓝倒也听话,老老实实捡了七八颗骨珠回来。

而这个时候,生结界已经被死结界彻底吞噬,最后一点边沿缝隙,完全消失。

漆黑一片之中,唯独头顶白茫茫的。不是光,而是骨。

大家聚集在一起。

林苏瓷简单介绍了下:“想出去,就要把这里的骨灵全部找出来,然后杀掉,里头会有骨珠掉落,骨珠是这里唯一可以补充灵气的来源,一定要捡起来。”

至于别的,他没有说的更多。

死世界已经彻底覆盖,他们脚下站着的,不再是左先生的院子,而是一处宽阔的街道,两边华灯起,歌舞有声。

“这里是虚拟幻象?”步栖左右打量了眼,问道。

回答他的是舒长亦:“与其说是虚拟幻象,倒不如把这里当做一个小世界,秘境。这里的,都可以看做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想要破解万骨枯,两种方式。一种是把死世界中藏在虚假幻想里的枯骨亡灵找到全部破灭;一种是从这虚假繁华之中找到林止惜,找到他心里埋藏最深的东西,挖出来,让林止惜自己觉醒,收回万骨枯。

林苏瓷不知道白晴空在原着之中是靠着哪种方式成功的,但是他选择的是第一种。

毕竟对他来说,林止惜并不熟,说的淡漠一点,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去挖掘人家心里深处的东西,他没有那个心,对方肯定也而不需要。

白晴空倒是可以一试。

只是,林苏瓷没有告诉白晴空这个捷径。他手一指东,对白晴空道:“这里死不掉,所以我们聚在一起太慢了,分开来进行比较好。晴空和舒长亦一路向东。”

“步栖,你和娜儿蝶向北,”林苏瓷又分配到婉儿浅浅,“你们俩往西……”

“等等小弟!”婉儿出言打断,害羞笑着,“我们能不能多要一个人?你看我和你浅浅姐姐都不是善于打斗的,把这位蓝师兄给我们吧。”

林苏瓷没有异议,问小蓝,小蓝欣然点头:“好啊。”

小蓝二话不说背叛了六师弟,颠颠儿站在了婉儿浅浅身后,给两位姑娘保驾护航。

“那小师兄怎么办?”林苏瓷摩挲着下巴。

宴柏深抿唇。

钟离骸鸣有些懵:“那我不该是跟着你们么?难不成,你们想让我一个非武斗系的,去单打独斗?”

林苏瓷还真没有想过,会让钟离骸鸣加入他和宴柏深。主要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没脸没皮惯了,他怕钟离骸鸣骤然加入,吓到了,就不太好了。

只是这么分配下来,钟离骸鸣也只能跟着他们一起了。

“骸鸣。”

宴柏深叫了钟离骸鸣一声:“还记得你的本性么?”

钟离骸鸣一愣,纳闷儿地点了点头:“记得,大师兄这么问,可是有什么我能做的?”

宴柏深直接下达任务:“变回原形,去嗅你同类的气味。”

原型?

林苏瓷一怔,只见钟离骸鸣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而后摇身化作……一副金光白骨。

人形骷髅缩小成巴掌大,跳进林苏瓷的手掌心中。

林苏瓷:“……等等,小师兄你?”

坐在他掌心的巴掌大小骷髅下颌动了动:“我是骸骨成灵,你不知道么?”

林苏瓷崩溃,他从哪里知道自家小师兄是骸骨成灵的?

不对,现在的关键是,他家小师兄这幅巴掌大金光骨骸的模样,好像有些过于熟悉了!

舒长亦紧紧盯着林苏瓷掌心的钟离骸鸣,惊讶到脱口而出:“骨将军?!”

林苏瓷震惊的眼珠子差点掉了,谁来告诉他,他家爱财如命的小师兄,为何会是未来魔族中,赫赫有名的高级魔君骨将军?!

第96章

原着里的骨将军,那可是个神出鬼没的大妖魔。着墨不多,只描写过原型是个骨里泛着金光的小骷髅,看着小,威力大,许是元婴阶级,抬手之间,万鬼开路,亡骸追随。

然而这个一个魔族里了不起的大魔头,在林苏瓷的掌心,别别扭扭动了动身体,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坐姿。

林苏瓷捧着小师兄,就像捧着十万灵石般慎重。

不对,十万灵石可换不来一个骨将军。

脸色大变的舒长亦喊出那一句后,步栖精神一震:“什么将军,是剑修么?”

舒长亦只说自己看错了,搪塞了过去,眼神复杂看着林苏瓷掌心的钟离骸鸣,算了算时间,脸色勉强好了点,跟着完全心不在焉的白晴空率先离开。

等其他几组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就剩下宴柏深与林苏瓷,还有他掌心的钟离骸鸣。

“小师兄啊……”林苏瓷咽了口口水,“冒昧问一句,你是魔族么?”

钟离骸鸣只剩下一副骷髅,眼睛的位置空荡荡的,却还是能看见他警惕地目光:“怎么,你对魔族有偏见?我告诉你,就算我是魔族,也是你的师兄!”

林苏瓷老老实实:“没偏见,就是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骷髅架子,觉着普通骷髅养不出来你这样的。”

时隔多年,钟离骸鸣还是那么容易讨好,勉强压着得意:“还行吧,只不过普天之下,最漂亮的骨头架子也只有我了。”

林苏瓷悄悄抓了抓钟离骸鸣的骨头爪子,冰冰凉,摸着很硌手。

“柏深,我这会儿好想师父啊。”林苏瓷抱着小师兄,扭头对宴柏深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们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大徒弟是第一反派,二徒弟……不提也罢,三徒弟是普天之下符箓天赋最高的,四徒弟差点改写修真界的历史,六徒弟是魔族骨将军,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剩下五徒弟……

林苏瓷忽地一顿,眼神复杂加问了一句:“那个,我想知道,五师兄他……是魔族么,是魔修么,是妖么,或者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总觉着,四方门的人,叛逆起来一个都不能少。

宴柏深闻言轻笑,拍拍林苏瓷的头。

“瞎想什么呢,小蓝是个正常人。”

林苏瓷更不放心了。

四方门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的情况,小蓝还能是个正常人,这中间,有多不正常啊!

可是小蓝已经跟着婉儿浅浅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起码短时间内是碰不上的,也无法知道到底如何。

林苏瓷叹了口气,抱着手中的钟离骸鸣,心情有些微妙。

或许,最大的源头,还是在他师父哪里?

从万骨枯里出来,有必要去风烬领域找师父了。

可怜他多年前也师父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真是被抛弃的孩子,可怜,可怜。

自认可怜的林苏瓷,手捧钟离骸鸣,横冲直撞进了一家粮店,店主人手拿秤杆笑吟吟迎上来,钟离骸鸣空荡荡的眼眶盯了会儿,拍拍林苏瓷的掌心。

“动手。”

林苏瓷抽出三思剑。

宴柏深全程抱臂在旁边围观,钟离骸鸣不但不帮忙打,几乎是个累赘,扒在他掌心占了他一只手,让林苏瓷只能单手与骨灵搏斗。

被识别出来脱去人皮的骨灵骤然变大三倍,骨头都比林苏瓷腰粗。

亏着三思剑够坚硬,林苏瓷加以符箓爆破,才把骨灵炸了个粉碎。

地上滚落着一颗骨珠。

林苏瓷直接塞到钟离骸鸣空空的嘴巴里。

“唔……”钟离骸鸣没有料到,这第一课骨珠,林苏瓷居然会给他。

林苏瓷倒是觉着,轻而易举分辨出虚假人和真骨灵的钟离骸鸣,是出了大力气的,应该得到奖赏。再者说了,看一眼宴柏深淡定的模样,就知道这个万骨枯里对他根本没有影响。

而且林苏瓷没有说的是,他能从周围慢慢汲取一些灵气。虽然很少,却不是书中所说,除了骨珠没有任何灵气汲取的来源。

林苏瓷一行三人,分工明确。钟离骸鸣做技术工,分辨骨灵,林苏瓷做劳工,所有的武斗都有他来,至于宴柏深……全程站在林苏瓷的身后,偶尔指点一下他的出剑抵挡。

三千里的地方太大了,而且只能徒步,他们三人,真正动手的只有林苏瓷一人,进度很慢,花了足足五天时间,才把一个镇子清扫干净。

光是积攒起来的骨珠,就有七八百颗。

钟离骸鸣全程啃着骨珠,趴在林苏瓷的肩膀上,骷髅爪子抓着林苏瓷的耳垂,小手一指,林苏瓷举剑冲上去。

如此反复,林苏瓷盘腿坐在地上啃骨珠的时候,忽然一顿,他总觉着自己如今倒像是在和钟离骸鸣玩飞碟的狗。

只这么想了想,林苏瓷就觉着,有辱他猫崽子的身份。

第二天,林苏瓷就化作原型,趴在宴柏深的掌心,背上骑着小骷髅。

宴柏深也只能忍耐钟离骸鸣原型时,与林苏瓷的这种亲近。

钟离骸鸣在无意撞破自家大师兄,抱着小师弟吃来吃去后,就聪明多了,宁可抱着林苏瓷的发髻,也不在他身上爬了。

而他的聪明,也换来了大师兄赞许的一眼。

林苏瓷手中攒足一千颗骨珠时,问宴柏深:“柏深,如今你吸取灵气,可有限制?”

宴柏深淡然:“除天地至灵,其他与我已经少有益处。”

等他去问钟离骸鸣的时候,小骨头架子已经吃了不少骨珠,饱的打嗝,一看见骨珠,连连摇头。

一千颗骨珠,可有一个不错的用途。

既然宴柏深和钟离骸鸣都不需要,那林苏瓷就不客气了,直接挖了一个坑,把自己和骨珠全部埋了进去。

土掩盖到他脖子的时候,林苏瓷紧张地对宴柏深说:“如果我在里面大喊大叫,不要理我,我如果想要跳出来,也别帮我,把我按回去!”

宴柏深脸色不太好。看着自家小崽子黄土埋到脖子根,还得自己填把土把小崽子彻底埋了,这种滋味不好受。

“嗯。”

只他还是应了下来。

他知道,林苏瓷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个万骨枯的死世界里,他见到一切新奇可怕的东西,受到惊吓的同时,眼底都有些恍然,许是对这些有所了解。

既然如此,他做出这个选择,那么必然是他对此有需求。

他不能拦。

宴柏深认认真真把土全部填了上去。

林苏瓷被彻底埋进了大坑。

一千颗骨珠能够彻底改变周围的气。林苏瓷知道,这股气是用死气亡魂之力构成的,在侵入他身体之后,有可能被残魂意识影响,可是,等他全部吸收之后,他就能获得死气里最纯正的残灵。

这是在万骨枯内,存在了上千年的东西,是大大的补品,对林苏瓷来说,是在外世界很难获取的机缘。

再疼也忍了!

骨珠残魂侵体,林苏瓷埋在土里的身体隔绝了生气,却也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生灵的身份,生灵与亡魂,直接能把他身体里撕碎。

林苏瓷死死咬着牙,身体已经是血脉倒流的冲刷,寒冷,挤压,惨痛的嚎叫,阴森森的笑,不断充斥在他耳边,不断对他身体做出掠夺。

林苏瓷疼得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看书上描写,和自己亲身体会,果然大不一样。

林苏瓷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几乎是全然感知着不少残魂撕咬着自己的身体,彼此抢夺着主权,争先恐后往他身体里钻。

主权绝对不能给残魂拿到!

林苏瓷咬紧了牙关,引导着灵气在身体里游走了大小周天,慢吞吞把血脉膨胀冷了下来。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接连不断。

林苏瓷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不断的在迷糊与清醒中交替,耳边一直是吵吵闹闹的,没有一丝的清闲。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苏瓷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灵气,已经把一千个骨珠里的残魂吞噬了近乎三分之二。

而剩下的,都是硬茬子。

林苏瓷眼珠子已经变红,他的嘴里伸出了一对獠牙。

“唔……啊!!!”

疼,爆炸似的疼,让林苏瓷几欲崩溃。

泥土下隔断的生机,还有源源不断的死气,交织在一起,把唯一一个身体当做了容器,彼此冲撞,相融。

林苏瓷疼得脑仁儿都骂了,只强迫着自己抓泥土的手停下,不能出去。

一旦离开死气的土下,接触了外面的生气,一切都完了!

他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林苏瓷不知道忍了多久,疼痛一直伴随着他。

一个个残魂,都在他的强迫之下,化作了他的养分。

他的眼中红了变黑,黑了变红,翠绿的眸几乎快要消失,眨眼的时候,难以发现一丝以往的幽光。

“呼……呼……”

林苏瓷身体已经彻底恢复自我,残魂侵入他的身体,被全部吞噬,只剩下了那近千年的纯灵,以及蕴含着大量死气的残留。

林苏瓷慢吞吞睁开眼,缓了许久许久,身体重新得到只觉时,他轻飘飘抓着黄土,从土坑里伸出了手,有气无力摇了摇。

林苏瓷是被宴柏深刨出来的。

浑身黄泥土沾着的他狼狈不堪,可碧翠的眸子闪过一丝猩红时,所带来的那一丝死气的凛冽,让钟离骸鸣都为之胆颤。

“乖乖,小师弟你……真厉害。”

林苏瓷在宴柏深怀中靠了会儿,恢复过来,勾了勾嘴角爬起来,拍拍脸色不好的宴柏深以示安慰,笑呵呵道:“不好好厉害起来,我就要被人抓走喽!”

钟离骸鸣没有经历林苏瓷与林家的事情,茫然得很。

而宴柏深静静看着自家狼狈却神采飞扬的猫崽子,沉默了许久,冷不丁道:“你要什么?”

林苏瓷一愣:“啊?”

宴柏深耐心重复了一句:“你要的,我都能给你。”

林苏瓷盯着宴柏深看了会儿,嘴一咧,笑开了花,伸出手抓着宴柏深的手摇了摇,笑嘻嘻道:“我要你啊。”

宴柏深垂眸,落在他们相交握的手上,半响,慢吞吞道:“……我已经是你的了。”

林苏瓷乐了:“那就惨了,我别无所求,怎么办?”

宴柏深迎上林苏瓷的嬉皮笑脸,嘴角一勾,露出个让林苏瓷头皮发麻的微笑:“放心,我会让你……有所求。”

第97章

吃了一千颗骨珠,对林苏瓷的加成不可谓不大,起码他都能够脱离肉眼,彻底把虚假人和骨灵分辨的出来了。

只是在天然骨将军的钟离骸鸣面前,还是不够看。

万骨枯内,死世界的一切都是没有规则法度的。林苏瓷他们一行顺着自己的方向,一路走一路杀,一路修行,走着走着,居然和步栖娜儿蝶他们汇合了。

而步栖娜儿蝶他们,分明和林苏瓷他们走的是反方向。

薰和剑完全待不住,趴在步栖肩头,摇着他狂骂万骨枯界,面有菜色:“我不要再在这种阴森鬼气的地方待了!你快些离开!!!”

步栖完全无视了趴在他头顶的轻飘飘少女,给林苏瓷宴柏深拱了拱手。

娜儿蝶主动掏出来了七八百颗骨珠,上交给雇主林苏瓷。

他们俩都是武斗派,一个剑修,一个妖修,走的都是狂暴路线,所到之处,寸骨不留。

“你们往南我们往北……这是怎么才能走到一起的?”钟离骸鸣趴在林苏瓷的头上,正好与薰和四目相对。他空洞洞的眼眶吓得薰和嘴一撇,缩到步栖背后去了。

步栖不爱说话,娜儿蝶更不爱说话,导致出来和他们交换情报的,只有薰和这个剑灵。

“就直走,一路走一路杀,遇上的骨灵全部吃下,都没有拐弯儿的。”薰和比划着,“看见你们,我才害怕呢,这是什么鬼地方,太吓人了!”

如果说两边人都是径直往前走,相反的方向只会越走越远,如今他们碰头,却是说明,这个地方是圆的?

林苏瓷茫然。

书里没写这一点啊。

而且论起速度差不多,如果真是圆,他们碰了头,白晴空他们与小蓝他们,也该汇合了才是。

可是没有。

步栖与娜儿蝶汇合过来,两边都是来过的路,没法继续往前,索性一处往西一处往东,追着白晴空与小蓝他们汇合去。

步栖与娜儿蝶自然选择了白晴空方向的东,而林苏瓷宴柏深带着钟离骸鸣,往西去找小蓝。

有了钟离骸鸣和林苏瓷两个能轻松分辨骨灵的存在,他们一行三人动作很快,用了几乎只是之前一半的时间,又斩获了一千颗骨珠。

钟离骸鸣已经捡了个破树棍,开始给林苏瓷刨坑了。

林苏瓷吸收过三轮,才和小蓝他们撞上。

一个热闹的庙会,在林苏瓷眼中全部都是亡灵枯骨,怨气冲天,而点着灯的街上,到处都是鬼哭咆哮。

林苏瓷面无表情给自己耳朵塞了两坨棉花,顺手给宴柏深也塞上了。

就算在万骨枯里待了再久,他也忍受不了这种魔音入耳。

三思剑已经跃跃欲试,在剑鞘中跳来跳去。

三人之中,唯一的战斗力只有林苏瓷,宴柏深只会给他指点,不会动手。而钟离骸鸣一个全能辅助,指望他去动手,还不如林苏瓷自己拔剑就上来得快些。

林苏瓷也干脆,撸起袖子,把钟离骸鸣往自己头顶上一扔,拔剑冲上去。

庙会上几百个骨灵,伸着枯爪,浑身咯嘣咯嘣响,一窝蜂扑向林苏瓷。

林苏瓷已经练得心如止水,被几百个骨灵围在中间,也不胆怯,提剑丢符,飞跃划出剑气,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毫无任何阻拦,将这汇集在一起的枯骨一个个敲成了粉末。

趴在林苏瓷头上的钟离骸鸣心情十分复杂。

“遥想当初,小师弟连剑都不会拿,如今都比师兄我厉害了……”

林苏瓷直接把坐在他头顶叹息过往的钟离骸鸣提溜起来扔地上:“别怀念过去了,快来捡骨珠。”

钟离骸鸣委委屈屈,巴掌大只小骷髅,哼哧哼哧弯腰捡着骨珠。

变故就在一瞬间。

地上还未捡起的六七百颗骨珠,发出了幽黑的光,只在短短瞬间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一颗一人大的黑珠,腾空升起。

林苏瓷傻眼了。

骨王?

这不该是白晴空那边的待遇么?怎么跑他手底下来了?!

万骨枯,每当枯骨过万,都会诞生一个骨王。骨王有着不亚于金丹的实力,是白晴空卡点越级的最好饲料。

可那是对主角白晴空来说啊!!!

林苏瓷脸色大变一手抄起钟离骸鸣拔腿就跑:“柏深救命啊啊啊!!!”

他这种的,逃命才是正事!!!

林苏瓷狂奔,钟离骸鸣被摇的差点掉了脑袋,身后那黑珠慢慢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骷髅,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音。

林苏瓷都不敢回头看,直接一跳双腿盘在宴柏深腰间,反手一指:“那个家伙我打不过!”

送上门来的猫,不占占便宜就说不过去了。林苏瓷还在告状,宴柏深捧着他的脸,落下一个深深的吻后,才松开他。

“没有打,怎么知道打不过。”

林苏瓷吓到发白的脸色重新红润了起来,唇上更是水嘟嘟的红。

“这玩意儿一看就比金丹高级!”有钟离骸鸣在,林苏瓷不敢说的太直白,委婉着告诉宴柏深。

宴柏深抬眸。

身后那只黑色的大骷髅架子,已经散发出了幽幽煞气,咔擦咔擦向林苏瓷靠近。

“你去试试。”宴柏深把人转了身,推向那大骷髅。

林苏瓷一脸震惊。

“有我在,不会出事。”

宴柏深拍了拍他的头,把三思剑塞到林苏瓷手中。

林苏瓷装模作样哽咽了一声:“男人果然是靠不住的。”

钟离骸鸣忍不住插嘴:“小师弟,你也是男人……”

林苏瓷一挺胸膛,理直气壮:“瞎说!我是猫!”

钟离骸鸣:“……”

宴柏深忍笑:“我的小猫,去吧。”

林苏瓷嘴上瞎扯两句,也知道宴柏深是想趁着机会磨砺他。他手持三思剑,深吸一口气,悲壮冲向那大黑骷髅架子。

不就是骨王么!他家还有大魔君宴然和骨将军呢!不怕不怕!

林苏瓷飞身而起,手中飞快撒着符箓,结做结界后迅速划出剑气。

大黑骷髅枯爪一抬,那股剑气完全被抓在掌心,捏了个粉碎。

林苏瓷脸色不太好。

果然,不太好对付。

越是这样,越激起了林苏瓷的战意。

他飞快在黑骷髅的周身飞跃,短短时间划出一百多道剑气,凝结几乎密不透风,落在那骨王身上,在骨架上刻下了一道细不可见的痕迹。

不行,还是弱了。

那黑骷髅已经被惹得发怒,抬手之间召唤出了数百个骨灵,咔擦咔擦着数百对利爪朝林苏瓷扑来。

林苏瓷拧眉,腰一拧纵身扑过去,踩着骨灵的头飞向黑骷髅的腰,再次趁着黑骷髅反手还击之前,迅速划出上百道剑气。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街道被黑骷髅一掌击得粉碎。

林苏瓷身后飞沙走石,险些都打到了他的后背。亏着他动作快,抢先了一步。

不够,还是不够。

林苏瓷一咬牙,执剑再次冲了上去。

速度更快,挥出的剑气越发的逼人,逃跑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强有力的黑煞气的攻击,打得林苏瓷胸口发闷。他咬紧后牙槽,一声不吭再次冲了上去。

宴柏深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他毫无生命危险,这种情况下,他敢更拼一些。

或者说,他敢完全豁出去,不计后果。

远处的宴柏深紧紧盯着那飞舞在空中不断转移着方向跳跃的林苏瓷身上,那把三思剑几乎化作金光,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剑气就像是这世间最璀璨的流星雨,从远处,划到宴柏深的心头。

钟离骸鸣已经看傻眼了。

那个一脸坚定到有些疯狂战意的林苏瓷,在不断攻击之中重新扑上去无所畏惧的林苏瓷,和之前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有种意外的……

“真帅啊……我要是个女的,我都想……”钟离骸鸣在凡间待久了,喃喃差点说出了凡间常用的话,可是他话到一半,只觉一道锋利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差点把他天灵盖戳个洞。钟离骸鸣默默咽回后面的话,干笑,“我都想给他当娘!”

宴柏深移开了目光。

反正林苏瓷已经有了一个轻缶野爹,一个金池野娘,还有个疑似野爹的林不归,再多一个野娘也无妨。

说到底,林苏瓷是他的。

林苏瓷不断冲上去,不断被打回来,浑身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那股子煞气快要印满他的胸口,浑浊的死气不断侵蚀着他。

好在他经过了三轮的吞噬,这点死气,已经能够撑得住。

林苏瓷眼底发红,手攥着三思剑,再次扑了上去。

他已经忘了时间,忘了地点,眼前只看得见这具大黑骷髅,骷髅骨架上,已经被他的剑气留下了无数道痕迹。

黑色骷髅散架的那一瞬,林苏瓷满脸是汗,刺出了最后一剑。

他喘着粗气,浑身被血与汗包裹,累得跪坐在骨头架当中,喘不过气来。

“小师弟?”

小蓝的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哒跑到他身前。

林苏瓷缓了半天,忽地被抱进一个怀里。

“柏深……”林苏瓷眼皮上有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闭眼滴落。

宴柏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受伤失败,再次扑上去,像是被一股气吊着,怎么也要拼到最后的强韧。

如今抱着他,宴柏深心疼不已,可伴随着心疼的,是满心的骄傲。

“你真棒。”

林苏瓷累得已经睁不开眼睛,浑身都是伤。他翻了个身,懒懒抱住宴柏深的腰,习惯性嘴上皮一把:“等回去找个床,你再喊真棒也不迟。”

被完全忽视没有留意到来的小蓝、婉儿、浅浅:“……”

钟离骸鸣已经自觉捂着耳骨。

宴柏深咬了咬怀中小崽子的耳垂,低声笑骂:“小混蛋,我看你是真欠了。”

第98章

林苏瓷发现那个骨王是他自己一个人打败的,震惊了些时间后,立即嘚瑟了起来。他给小蓝婉儿浅浅比手画脚夸着自己的威风,夸大了一百倍,差点把自己吹成了天上地下最厉害的剑修。

真正厉害的剑修宴柏深但笑不语,小蓝听完了林苏瓷的吹嘘,忍不住:“我来的时候亲眼看着的,大……”

他的嘴被钟离骸鸣跳起来一把捂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得出口。

小蓝眨眨眼。

他不就是想说,来的时候,看见大师兄用自己的灵气把那个黑骷髅的境界稍微压了压么,不然林苏瓷一个融合,只能打得赢一个一步元婴的骨王?

钟离骸鸣挡住小蓝,竖起骷髅指头:“他夸你打起来特别帅。”

林苏瓷眉开眼笑。

小蓝一行三人,带了足足三千多颗骨珠回来,林苏瓷教给他们如何吸收,婉儿与浅浅看了几句就连连摇头,只有小蓝兴冲冲答应了,被埋进去了几天。

可小蓝也只吸收了一次,爬起来之后脸都发白了,一看见林苏瓷捧出骨珠,准备给他第二次的时候,他疯狂摇头:“别给我我不要了!”

小蓝吃了好大的苦头,心有余悸,在得知林苏瓷埋了三次后,瞠目结舌。

“小师弟……是个狠人啊。”

林苏瓷得意一昂头:“客气。”

狠人林苏瓷对自己又狠了一把,没有人吸收的两千颗骨珠,他又埋了两次。

汇合之后,这个方向已经走得无路可走了,索性再一转。

六个人汇合在一起,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一千颗骨珠的凑集速度远比之前快,等凑集了五千颗骨珠的时候,他们终于和白晴空一行撞上了。

而万骨枯内,已经产生了几个骨王。

林苏瓷这里撞了两次,其他的,全部都在白晴空的剑下散了架。

白晴空明显又进阶了。

他的眸地已经是深深的黑,抬眸间,就像是黑珍珠,发着亮。

“此地已经再无位置可以走了。”

白晴空说的话,林苏瓷也知道,他们四个方向走了这么久,都走在一起了,所有的地方都是踩过一遍的。

三千里的范畴,远比生世界显得要大的多,如果林苏瓷拿的是凡间铁器,估计都砍卷了一百把刀刃了。

“我要唤醒止惜。”

白晴空简洁有力说道。

林苏瓷对此毫无异议,反正他们的事儿,他又不参合。

有舒长亦在,磕磕绊绊也能把他记忆中的一些东西,换种方式说给白晴空。而白晴空多聪明,只一听,前后一推,就知道该怎么办。

手上还有五千颗骨珠,林苏瓷给白晴空挥了挥手,请他随意,自己则又埋了四次,小蓝跟着进去埋了一次。

等林苏瓷出来的时候,死世界在震动。

灰蒙蒙从未亮起的天撕裂开数不清的印记,数不清的枯骨涌来。娜儿蝶与步栖毫不含糊飞身迎了上去。

万骨枯,要破碎了。

林苏瓷诧异白晴空的领悟性,居然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窍门,把林止惜藏在死世界里的灵识挖了出来。

他站在宴柏深的身侧,三思剑挥舞的密不透风,与小蓝成为他们阵营唯二的战斗力。

婉儿浅浅抱着钟离骸鸣,兴奋的对着这即将消亡的万骨枯拿出回溯镜来取景纪念。

林苏瓷不敢吭气,只给宴柏深挤了挤眼。

全程只旁观的宴柏深勾唇一笑,看了眼周围,那边三个剑修一个魔修全部都在拼力厮杀,他们这边,显得林苏瓷与小蓝就格外可怜了。

宴柏深缓缓抬手。

‘轰’的一声,死世界在一股灵波暴动下,彻底被击垮。

白色粉末如星辰点点,从天空洋洋洒洒飘落一地。

混着雪花,落在院子里。

雪花落在林苏瓷头顶,他举着三思剑打了个寒颤。

出来了?

林苏瓷诧异环顾四周。他们一行十个人都站在左先生家的院子里,和他们走之前无异,依旧是深冬时节,雪花飘洒。

白晴空已经去撞门了。

这一次,他轻而易举打开了门,冲了进去。

林苏瓷慢吞吞收起了三思剑,伸了个懒腰。

“呜哇,终于出来了。”

为期一年的万骨枯啊,彻底改造了白晴空的万骨枯,也是彻底让林止惜……成魔的万骨枯。

结束了。

零乱的脚步声响起,从里头屋子跑出来了十几个林家弟子。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相互扶着出来,一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苏瓷,都围了过来。

“少主!”

文英女修一脸庆幸,又有些懊恼:“少主,林止惜的血脉……觉醒了!”

林苏瓷友好提醒:“嗯,我知道,我刚从他的血脉传承结界里出来。”

“少主……他已经彻底成魔了!”有一个男修上前来,一脸愤愤,“他身体里最恶臭的血脉,彻底占据他了!他再也不是林家人了。”

“少主,其实是他已经觉醒了,我们无法再替他换血了。”

这群林家弟子也惨,林止惜骤然血脉觉醒,直接把他们时间停止,定死了整整一年,一醒过来就发现手底下要换血的人彻底成魔了。

林苏瓷看见他们身后,白晴空扶着虚弱无比的林止惜走了出来。

林止惜身上只随意裹了一件外衫,没有被布料遮盖住的肌肤上,布满了黑色的图腾。他的脸颊,脖颈,处处都是不祥的黑煞。

他抬眸,一双血红的眼一眨,起初身上的那股子英俊帅气,彻底变成了妖异的艳冶。

林苏瓷忽然佩服白晴空,居然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林止惜成魔之后,还真是好看的和床很合适。

他脑袋被轻轻戳了戳。

一回头,宴柏深似笑非笑看着他。

林苏瓷夹紧了臀部,一脸正直:“这小子运气真好,我本来还想奚落他来着。”

哪想得到,天命不可违,林止惜还是觉醒了。

林苏瓷顿时觉着他委屈极了。

报仇报到一半,没法进行了。

可再看一眼林止惜猩红的眸和他一身的魔气,林苏瓷觉着,算了,就饶他一次好了。

看不了戏,林苏瓷也懒得在这里继续了。他拽了拽宴柏深:“走吧。”

深冬时节正冷,林苏瓷跺了跺脚,只想回去金家院子睡大觉。

宴柏深颔首。

“少主……”

文英却拦在林苏瓷面前,微微一笑:“这里距离本家不远,不若我带您先回去吧。”

林苏瓷警惕:“谢谢,不过不用了。”

“少主,家主给您新做了一个窝,里头放了许多您小时候喜欢玩的小玩具,您回去看看吧。”

又一个修士苦口婆心出来劝。

林苏瓷毫不动摇:“不好意思,小时候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那少主您劳累了,先回去,家中有手艺好的婢女,给您按揉按揉,松松骨?”

这又是另辟蹊径的林家弟子。

林苏瓷正义凛然:“我是不会让别人碰我一下的!”

林家弟子众:“……”

宴柏深忍笑。

“走吧。”宴柏深反手握着林苏瓷的手,准备带他离开。

“等等!”

文英又拦住了林苏瓷:“少主,我们前来给林止惜换血,用的自己灵气,如今消耗的太过厉害,我们身体不适,还请少主施以援手,送我等回去,如何?”

她这话一出,那林家弟子中有聪明的当场倒地,哎呦哎呦叫唤了两声。

林苏瓷:“……”

“你们的意思呢,我清楚,那我的意思,想必你们也清楚吧。”林苏瓷无奈,只能直言不讳。

文英却含蓄一笑:“少主这话说得,我们又不是少主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少主有什么意思呢。”

得了,能被派出来的,都是厚脸皮。

林苏瓷自问比起脸皮来,他还不会输。

“那就这么说吧,我不跟你们回去,不、跟、你、们、回、去。”林苏瓷正儿八经一字一句道。

文英身后的人围了上来。

“少主,您还是配合一下的比较好。”

林苏瓷依稀感觉到了来自高阶修士的威压。

而这时,宴柏深冷不丁问林苏瓷:“你猜,他们一起,我需要几剑?”

这话端的是无比的狂妄,对面的人脸色都变了。

十几个人中,两个元婴,多个金丹,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而宴柏深张口,就是对他们的蔑视。

林苏瓷却觉着,宴柏深问出这句话,定然是因为他做得到。

两个元婴啊!还有那么多金丹……

和宴柏深相伴多年,林苏瓷至今不清楚宴柏深真正的水准在哪里,毕竟从来没有值得宴柏深全力以赴的时候。

但是,两个元婴……

林苏瓷犹豫了下:“……唔,一百零一剑?”

五十剑一个元婴,金丹加起来给一剑,应该差不多吧?

宴柏深低笑,揉了揉他的头:“好,你说一百零一剑,那就一百零一剑。”

林苏瓷表情凝固了。

所以,他还是低估了宴柏深?

对面的林家弟子已经彻底被宴柏深的狂妄激怒了,纷纷抽出了剑来。

林苏瓷啧了一声。

这都是什么……

“呜哇!!!!”

他还在头疼眼前的局面,脚下忽地一软,地上亮起了金光,一圈传送阵在他脚下打开,直接将他吞噬!

第99章

林苏瓷晕头转向了半天,从传送阵内艰难爬出来,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攥紧了三思剑,气沉丹田正欲先发制人,一抬眸,对上了两个黑袍人。

“哟,气势不错啊,准备和你师兄干架?”

一身黑袍的虚无妄手中捏着根狗尾巴草,扫了扫林苏瓷的脸颊。

林苏瓷目光呆呆,看清楚他眼前的一个二师兄虚无妄,另外一个……

“师父?”

裹着黑袍的魔修,可不是就是林苏瓷阔别多年的师父轻缶么。

“崽!”轻缶摊开手,给了小徒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苏瓷被揉了半天,头发都炸起来了,半响才笑呵呵道:“这个传送阵是师父做的么?”

“可不是,说你有危险,为师花了大把时间来做个传送阵,就等着感应到你,把你抓回来避开危险了!”

轻缶无不得意,揉着林苏瓷的头,感慨:“瞧瞧,这没有为师在身边,好好的孩子都饿瘦了。”

林苏瓷能不瘦么,在万骨枯一年,等于强行辟谷了一年。他又是个重食欲的,早就饿的焦躁了,肉肉缩了一圈水也正常。

“怎么,大师兄没有给你吃好?”虚无妄手中的狗尾巴一个劲儿逗着林苏瓷,养的林苏瓷左躲右躲。

“吃的可好了!”林苏瓷身上还有残存的骨珠,立即贡献出来,“师父,二师兄尝尝,这是我带出来的土特产。”

轻缶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了。

“哟,进魔界了?”

林苏瓷摇头:“一个魔族的小世界罢了。”

“好东西不给大师兄留着,给我们行么?”虚无妄又揶揄林苏瓷。

“大师兄都有啊。”

林苏瓷大大方方说道。

轻缶笑眯眯:“也是,你大师兄……”

“等等……”

轻缶脸色微微一变:“你跟你大师兄一起的?”

林苏瓷乖乖点头:“还有五师兄小师兄。”

虚无妄也脸色一变:“不是吧……”

师徒俩面面相觑。

“……师父。”

“别叫我!”

轻缶捏着林苏瓷的肩膀,认真问:“崽,告诉爹啊,爹把你拽过来的时候,你大师兄,在哪?”

林苏瓷想了想:“就在我身边。”

轻缶嘴角一抽,默默扭头看虚无妄:“无妄啊……”

虚无妄当机立断起身扭头就走:“别叫我!我要去修炼了!”

“呸!你个逆徒,就不能替为师分担分担么?!”

虚无妄无奈:“分担什么啊分担,都给您说了,先递个消息过去再动手,偏您急吼吼的,直接下手把小师弟拖来了。这下好了吧,我看您怎么给大师兄交代。”

轻缶也有些慌,搓着手干笑:“我这不是怕崽子受苦了么……一时情急,忘了。”

林苏瓷后知后觉。

他被传送阵直接拖过来,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的宴柏深会不会……

他打了个寒颤,直接跳起来:“师父师父快把我送回去!晚了柏深可能要拆了我的骨头!”

他这话说的有些迟了。

地上那个消失了的传送阵,再次发出金光,黑煞的幽气弥漫,从传送阵中,慢慢闪现了几个人身影。

黑雾散尽。

宴柏深手持长剑,面无表情看着林苏瓷。

小蓝与钟离骸鸣带着婉儿浅浅随后一步出现,看见轻缶,吓了一跳。

“师父?怎么是您?我们还以为是林家人设计来偷小师弟呢!”

宴柏深的一身幽然战意渐渐收起,收回剑,对着轻缶微微颔首:“师父。”

轻缶站得笔直,干笑着甚至有些谄媚:“柏深啊,好久不见哈。”

虚无妄捣了捣轻缶:“师父,您太没有长辈尊严了。”

轻缶委屈。

传送阵距离不算很远,只是几千里的范畴。把林苏瓷从左先生的小院直接拖到了虚度界的码头。

轻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在风烬领域等着自己家的徒弟们,没想到几年间,一个徒弟都没有来过,郁闷的他在风烬领域勤学苦练,把时间全部用在了自己的进阶上。等他得知了外界几度变化,怕徒弟们惹的祸太大兜不住,赶紧出来,先把最能惹祸的林苏瓷提溜走。

师徒一行人直接交了钱上了虚度界,回到那个浅浅的院子。回琏与阮灵鸪已经再次等候多时了。

林苏瓷在这里住了多年,自在得很,叨叨叨叨给钟离骸鸣嘚瑟他在蛊阵里的英勇表现。

钟离骸鸣摩挲着下巴,在得知宴柏深把林苏瓷以契约兽的名义带进蛊阵后,他深思了会儿:“那我要是在蛊阵外摆摊,专门卖厉害的妖兽契约兽,或者卖帮助小兽闯阵的契约人,是不是能挣到大钱?”

林苏瓷默默竖起了大拇指:“小师兄厉害人。”

他在这里几年都没有想到,亏着钟离骸鸣一来就发现了商机。还真是钱眼里长大的钟离骸鸣。

一点都不像是骨将军,倒像是钱大爷。

回琏倒是对蛊阵里更感兴趣,抓着林苏瓷与虚无妄问了许多,蠢蠢欲动。

“三师兄还是算了吧,你不适合单打独斗。”小蓝是个老实人,见回琏有意向,赶紧给他泼冷水。

回琏也知道,他一个符箓师,若要当做武修去走,路子很难。而且他以往很少又动武的时候,没有练兵的场地,他还真不敢擅自去送命。

轻缶在得知了林家与林苏瓷之间的关系,诧异了很久,不停追问林苏瓷:“林家家主真不是你亲爹?”

“不是不是不是!”林苏瓷解释了无数遍,“他说了,我是天地化灵,无主之生命。他把我养起来的而已。”

听到这话的宴柏深,嘴角往下垂了垂。

百年……

自己家的小猫崽,在睁开眼之前,全是那个人养着的。一百多年的时间,朝夕相处。

即使知道,那个人可能真的是养孩子的养林苏瓷,而林苏瓷那会儿还未睁眼,都没有记事,宴柏深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

好像错过了些什么。

“啧,你要这是他亲儿子,就好办了。”

轻缶大大咧咧道:“林家的家主,渡劫期的大能,普天之下唯一的共主。你是他儿子,他的都是你的,你还用在虚度界的蛊阵里玩命?那位家主估计能直接开一个小世界给你玩。”

林苏瓷提醒:“他真开了。”

轻缶:“……开了一个小世界?”

林苏瓷:“嗯。”

在得知那个小世界完全仿照凡间的时候,轻缶一锤定音:“疯子!”

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开一个小世界,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能全心修行的地方么!可这位林家家主,花费了那么多的能力灵气进去,就是为了把林苏瓷困在里面,考试学习?怎么不去从政当官呢!

不过这么一来,轻缶也看清了林不归的危险性。这个人绝对不能沾惹。实力强大到无法想象,而对林苏瓷,他能做出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轻缶当机立断:“我们回风烬领域。”

风烬领域是妖界,与人界两不相干。林不归就算是人王,他这样的身份,想要进入妖界,也需要妖皇的同意。

无论如何,妖界是他们目前最好的藏身之处。

师徒一行七人,加上婉儿浅浅,踏过虚度界的界碑,等待着风烬领域的接应。

虚度界是一个人界与妖界的分界线,或者是说,是妖界在人界的一扇门。

这扇门不对外公开开启。

有的人在虚度界住一辈子,修为练到什么地步,都无法通过虚度界前往妖界,因为妖修的准则,不许。

人类想要踏足妖界,条条框框很多。并不容易。

从虚度界前往界碑,海浪滔天,一艘若隐若现的大船静静驶来,林苏瓷听着轻缶的话,有些好奇:“那师父是怎么去的风烬领域?”

轻缶黑色的兜帽下,一脸尴尬:“那当然是因为,为师有关系喽。”

假话吧。林苏瓷一听就知道,怎么可能只是有关系就能进去。

妖界的妖修不少也在外,想要认识也容易,若是人人都有关系,妖界早就被人类占据了一大半了。

只是轻缶不说,林苏瓷也没法问。

大船驶来,只接了他们师徒一行和婉儿浅浅,偌大的一艘船,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林苏瓷趴在船舷上,眼看着海浪一波波,虚度界渐渐小了去,心里有些兴奋劲儿。

“崽。”

轻缶叫了他一声。

林苏瓷过去,只见轻缶从芥子里掏出了一大堆的东西出来,给自己徒弟们人手分发了一堆,到了林苏瓷,他塞了满满一抱过来。

“下了船,看见来接咱们的人,就给他,这是礼貌,也是规矩,知道么?”

林苏瓷认真点头:“好哦,送给接我们的人。”

这是什么规矩?拜码头?

风烬领域,妖界啊。说起来,林不归说过,他是在风烬领域里有了自己的神识化的形,那是不是说,他其实是风烬领域的猫?

这么一想,林苏瓷兴奋地伸出了耳朵尾巴,难得露出自己半妖状态,船停下的时候,他率先一步嘚嘚跑下船。

妖界的气息和外头都不一样!林苏瓷双目发光,空气中满是令他舒服的味道,舒服的他毛孔扩张,抖了抖耳朵。

他走了一步,险些撞到了一个站在正对面,静静等候的人。

“对不住!”林苏瓷刚道了歉,还未抬头,想起师父说的话,估计这就是来接他们的人,满脸笑意把一大堆叮叮当当的礼物塞给那人怀里。

那人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低头无语了片刻,抬眸看向林苏瓷:“……小崽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十足,混含着一丝妖异,听的人耳朵都发软。

林苏瓷抬眸,正对上这人的眸。

金色的竖瞳。

红色如火焰般的长发。

以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

林苏瓷目光呆滞,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醴刎?”

为什么来接他们的,会是妖皇醴刎?!

第100章

醴刎。

妖皇。

林苏瓷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想起来,他这是一脚踏进醴刎的领地了。

哦豁。

林苏瓷慢吞吞朝后挪了两步,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响亮的一嗓子。

其实吧,当初那件事过去都十几年了,如果他刚刚果断假装不认识,醴刎估计也不认识他。

可偏偏,他怎么就喊了一嗓子呢?

显摆嗓门大?

林苏瓷默默唾弃了自己一下。

眼前的红发妖皇一身黑色与红色相接的劲装,红色的暗纹领两侧翻开,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海风吹得有多烈,妖皇穿着打扮就有多骚。

醴刎皱眉。

眼前顶着猫耳,摇着猫尾的碧瞳小妖崽,有几分眼熟。

从禁锢之中回来十余年,重新成为妖皇的醴刎,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风烬领域上,对于起初的那些事,几乎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随着船上一个个下来的人,他一眼就看见了一袭烟霞色衣衫,看起来淡雅如君子的青年。

醴刎金色的眸竖起一条线。

封藏多年的记忆,随着那个逐步靠近抓住小妖崽的青年到来,两个人站在他面前,渐渐被勾起了。

从禁地挣脱,意识混沌,灵气,清醒,再到那个无法无天张牙舞爪的小崽子,还有,那个胆敢以身劈山的青年修士。

居然是他们?

醴刎的目光落在了林苏瓷身上。

林苏瓷感受到了一股刺人的目光,他扭了扭,默默往后继续退。

大爷,求求你记性差一点,忘了吧,忘了吧!

心里头一直默默念着的林苏瓷发现,醴刎上前一步,正好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遮盖了个严严实实。

林苏瓷吞咽了下,慢吞吞抬头。

对上了满是邪气的妖皇陛下的狞笑。

“好久不见啊,小、崽、子。”

林苏瓷想退,退不了了。

身后师父师兄师姐们茫然地看着他。

而宴柏深显然认出来了醴刎,他手中的剑,在剑鞘中不安分的震动。

林苏瓷想了想,怯怯问:“那个,不好意思,我认识你么?”

他装出一副初出茅庐小崽子的模样:“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门呢,阁下认错人了吧?”

现在就只能祈求,刚刚醴刎没有听清他的那一嗓子吧!

“认错?”醴刎抱臂,邪笑着看他,“小崽子,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么?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想着你盼着你……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

林苏瓷纠结了:“对不住,你的感情请恕我无法回应。还请你移情他人吧。”

醴刎:“……”

眼看着妖皇被林苏瓷气得差点噎住,轻缶赶紧上前拽着林苏瓷往身后一塞,笑呵呵给醴刎拱了拱手:“妖皇陛下,正巧啊。”

醴刎不想搭理轻缶,可轻缶是他手下的儿子的至交,在风烬领域十年,一直妖缘很好,是个不错的人。

他鼻子哼了一声。

其实不巧。

醴刎是嗅到了海风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了他的结界飘进风烬领域,心生戒备前来查看。守在此地了一个时辰,只守来了一只阔别多年的小猫崽。

还是有仇的那种。

一想到十几年前,他无能为力受着一只小幼崽的驱使羞辱,醴刎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了。

这家伙,又撞到他手上来了。

或许是苍天都想着让他报仇吧!

顾不得什么海风中的强大力量,醴刎狞笑着抬手,凝结一团灵气,和蔼可亲对着林苏瓷说道:“小崽子,一别多年,你送了见面礼,本座也不能失礼了,也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林苏瓷撒丫子就往海里跑:“不如何!!!”

完犊子了他哪里打得过一代妖皇啊,站在这里给人打不就是送命吗?!

醴刎对他的仇恨值有多高,单看他金色的瞳都泛红了就知道!

仇恨越发酵越浓厚啊!!!

林苏瓷恨不得根本没有踏入风烬领域。

一道灵力球直接打到林苏瓷的脚下。

亏得他跳得够高,狼狈一扭腰摔倒在旁边浅海。而那脚下原本的位置,已经炸出了数十丈的深坑。又或者说,深渊。

林苏瓷抓着飞身符箓,低头一看地上那个无尽深渊,吓得差点两行清泪都下来了。

开什么玩笑,一上来就这么刺激的?

他要葬身妖皇手下了么?

林苏瓷哽咽了声。

天要亡我!

而醴刎已经举起手,紫色的妖气凝聚,随时准备给林苏瓷来第二下致命一击。

宴柏深的剑已经出鞘。

轻缶虚无妄几人纷纷拿出自己的法宝,挡在林苏瓷的前面。

海浪滔天。

林苏瓷浑身被海水打得湿漉漉的。趴在半空中可怜人似的。

他吸了一口气,掏出了三思剑,想了想,变回原型,抱着巨大无比的三思剑,坐在符箓上,警惕着朝醴刎放话:“喂!你好好想一想,要对我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加注在我身上的,我全部都能还回去的!”

醴刎的手一顿。

泛红的眸底幽光一闪。

差点忘了,这个崽子是他数千年来第一次遇上的奇怪崽子。

身上好像有着奇奇怪怪的一些能力。包括当初他受到的那一顿羞辱。

想到这里,醴刎的眸光一沉,正打算不管不顾直接了解了林苏瓷时,一柄剑,挡在了他面前。

剑长三尺三,青锋倒影着一双眼,金色,泛红,竖瞳。

是醴刎的眼。

他一怔。

拦在他面前的,是他同样熟悉的青年。

宴柏深的剑很少出鞘。

在醴刎面前,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搅动风云,带起天象骤乱;第二次,他静静站在那里,抬眸看着他。

“魔修?”

醴刎注意到了宴柏深通身如深渊的幽暗气息。

宴柏深一言不发,只拦在林苏瓷的面前,那柄剑,隔断了醴刎的一切进攻。

林苏瓷悄悄扒拉着符箓飘了回去来。

小猫崽落在宴柏深的肩膀上。

他歪了歪头,对醴刎客客气气道:“妖皇陛下,你看,我们初来乍到的,您就喊打喊杀,不太合适吧?要不这样,赶明儿了咱们约个地方见见面,有什么划下道道来,行吗?”

醴刎斩钉截铁:“不行!”

看见仇敌在眼前哪里又不报仇放过的说法,他才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林苏瓷懊恼地抓了抓自己头顶毛毛。

真是的,怎么就惹到了这位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

林苏瓷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等他人有所反应,贴了一张飞速符的林苏瓷整只猫化作一道闪电般扑倒醴刎的身上,醴刎脸色大变,来不及反应之时,林苏瓷爪子抱着他的脖颈,小尖牙一歪,戳进了醴刎的脖子。

醴刎身体无法动弹。

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清醒的意识下,感受到了身体源源不断的灵力妖气随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涌向林苏瓷。

又!着!道!了!

醴刎又急又气,眼睛已经彻底发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全然一副暴陆的边缘。

而林苏瓷在身后人吓得眼睛都要掉出来的情况下,抱着妖皇的脖子,吸着妖皇的灵气,未了收回小尖牙,一歪头,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儿。

醴刎涨红了脸,气得想杀猫。

林苏瓷踩着优雅的猫步回到宴柏深的肩膀,摇摇尾巴:“妖皇陛下,现在可以让我们先离开,剩下的改日再谈了么?”

醴刎捂着脖子,喘着粗气,心里头已经把林苏瓷大卸一百八十块了,可他还是警惕地看着林苏瓷,未敢多有动作。

即使过去了十几年,当时身体完全被人所差遣的失控,那种感觉,让他记到了现在。

而当年林苏瓷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代表着他就是个混不吝的小混账,谁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这里是风烬领域,他是一代妖皇,普天之下妖界的共主,如果在这里,码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小奶猫操纵着,做出什么有失颜面的行为,他怕是要彻底失去理智,先杀猫,再屠岛了。

林苏瓷这点底线还是有的。他做出了一副退让,没敢去触碰醴刎的底线。即使知道说不定能时隔十几年之后,继续操纵一个妖皇,欺负他玩玩,可欺负的代价太大了,他玩不起。

“妖皇陛下,多谢您的热情款待!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见?”林苏瓷抬起猫爪子,友好地朝醴刎摇了摇。

醴刎气得头顶冒烟,却不能轻举妄动,只得自暴自弃道:“滚吧!”

反正人都到了风烬领域了,他迟早能抓到小混蛋的弱点。

到时候一猫十八吃,以消心头之恨!

轻缶沉默了一路。

“崽,告诉为父啊,你和妖皇……”

“当初我不是被掳走了么,就是这个家伙干的!”

林苏瓷三言两语把当年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这里头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虚无妄了。可他听完,第一时间发问:“你刚刚跳上去咬他一口,他就不打你了,这是个什么约定?”

林苏瓷没好意思说实话。

“可能是他闻到了我身上的气息,觉着为难我一个幼崽不好意思吧。”

宴柏深轻笑。

他从一见到醴刎,浑身就陷入了备战的战意高昂。直到此刻,他才搂着小猫崽,放松下来。

金池在风烬领域的院子远比在碧海大陆的时候大得多,徒子徒孙装了满满一院子。

亏着给轻缶家的徒弟们留的有位置,林苏瓷照旧,还是和宴柏深一起住。

变回人身,林苏瓷趴在宴柏深的身上,把玩着宴柏深的耳垂,忽地突发奇想。

他咬一口醴刎,吸了醴刎的灵气,一个妖皇都能够被他占据意识,那眼前的人……

林苏瓷趴下去,啊呜一口,咬在了宴柏深的耳垂上。

宴柏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攥着猫崽子后颈的手,用力了不少。

林苏瓷吸了半天,把耳垂都吸红了。

他松开,支起身左右打量着。

“柏深,现在你要听我的话。”林苏瓷试探着说,“抬手。”

宴柏深深深看着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有戏!

林苏瓷眼睛一亮:“比个五!”

宴柏深五指并拢。

林苏瓷又笑眯眯下指令:“比个二,就是这样这样,手指头这样!”

他坐在宴柏深的腰上,正在认真投入的给宴柏深摆弄着手指,一直听着他的指令的宴柏深五指并拢,抬起,响亮的一巴掌,打到了林苏瓷的屁股上。

“哎呀!”

林苏瓷慌里慌张:“不对!柏深!不对唔……”

宴柏深懒得听他慌慌张张的不对,直接压着欺负了个爽。

第101章

妖界和人界完全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对生活模式和修炼模式。

妖界的妖加一起,还没有人类千分之一多。数量虽少,好的一点就是集中,团结。

金池的院子在靠近南边,距离妖皇的山城还有很远,这让林苏瓷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也纳闷,洞云幽不好么,醴刎怎么能长期呆在妖界?他不是最向往人界的妖皇么?

害得他出门都不敢,整天蜗居在院子里,猫毛都快要发霉了。

这样下去不行,轻缶和宴柏深商量过后,决定把林苏瓷送出去锻炼。

风烬领域往北,全是雪原。林苏瓷长这么大,也就在洞云幽见过积雪皑皑,得知要一路往北走,去雪原修行时,他兴奋不已,给自己弄出来了一件厚的毛茸茸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金池依旧熟妇打扮,看着只剩下巴掌大脸露在外头的林苏瓷,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看看你儿子,傻气都冒出来了。”

轻缶还在给几个徒弟检查身上的令牌,头也不抬:“我不管生不管养,挑毛病去找柏深。”

金池扭头。

宴柏深正在给林苏瓷整理着毛茸茸的衣领,脸上带着黏糊糊的笑,声音温柔的能滴水:“这样很好看。”

金池:“……”

他面无表情给轻缶传音入密:“你大徒弟瞎了,小徒弟傻了,你后半辈子没找落了,赶紧跟我走吧。”

轻缶‘呸呸呸’了几下,手一指其他几个徒弟:“我家里还有些苗苗呢!”

四方门除了大徒弟和小徒弟之外的苗苗,正围坐了一圈,听虚无妄讲述风烬领域里的禁忌与注意的事项。瞧着都是听话的人。

因为修为的等级不同,他们前往的地方也不一样。竟回琏阮灵鸪带着小蓝钟离骸鸣,要跟着金池的大徒弟去莫邪塔。林苏瓷要去的地方金池没有说,宴柏深作为他的饲主,自然也要跟着林苏瓷走。

风烬领域很少有人御剑而行。大多是有翅膀的妖,或者是可以踏空而过的妖满天飞来飞去,或许是对人类的天然戒备,也或许是人类对妖族的天然戒备,起码在天空上,撞不到一起去。

林苏瓷后知后觉,他要靠着脚丫子,走到冰原。

这还不是最崩溃,最崩溃的,莫过于金池带来的一个消息。

“幼崽?”

院子里的大家整装待发,都被金池家中的妖修围着,给他们开道护航。金池扔下一个消息,所有人都懵了,扭头去看林苏瓷。

林苏瓷裹着他厚厚的斗篷,像是一个面团子,艰难地盘在矮凳上,更是茫然:“我?”

金池颔首:“你出生至今不过十几年,在妖族,就是一个幼崽。”

林苏瓷也觉着没有毛病,直接忽视了他在林家的那些年,竖起尾巴抬下巴:“对啊,我就是一个天才幼崽!幼崽中的王者!”

按照妖族的年龄概念,谁家幼崽在十几岁的都是才开始启蒙的年纪,他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融合了,非常有地位。

金池:“幼崽中的王者,你也不过是个幼崽。”

而妖族的习惯,所有的同龄幼崽,都会放在一起,扔去试炼地给他们修炼。

别看林苏瓷外表十七八岁半大成年人模样,有着融合的阶级,他回来了风烬领域,就等按着风烬领域的规矩办事。

其他人都是去了更有挑战性的大的试炼场,唯独林苏瓷,抵达了冰原后,彻底懵了。

寒风呼啸,夹杂着雪花和冰疙瘩的空气冷冷拍打着林苏瓷的脸。他冻得全身僵硬,躲在宴柏深的身后,红通通的脸已经呆滞了。

他长途跋涉,走了十天才走到冰原,本来是来迎接自己的妖界第一场修行的。

然而……

“爹!”

“娘你别走,再陪陪宝儿!”

“呜呜呜……”

“哈哈哈笨蛋来追我啊!”

不远处,寒冷而一望无际的冰原上,一群毛茸茸的肉球崽崽和一群有羽毛的有鳞片的幼崽混在一起,不是抱着爹娘哭嚎,就是一群追着一群,打闹无休止。

林苏瓷表情凝固了。

“那个,师父……”

林苏瓷回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幼崽群:“我……是要和他们一起么?”

回答他的不是轻缶,而是金池。

“别小看他们,这些孩子估计年龄比你都大。只是化形晚罢了。”

所以呢?这样一群还离不得爹娘的崽子,是他的同伴?

林苏瓷眼前一黑。

“柏深……”他紧紧攥着宴柏深的袖子,脑洞大开,“我不是你的契约兽么,你去找适合你的试炼地,我陪你去!”

上刀山下火海也认了,再苦再累也能忍,只要别让他和一群真幼崽蹲在一起。

宴柏深揉了揉他通红的脸颊:“乖,我陪你。”

“那个,师侄,你陪不了。”金池含蓄的伸手指了指,只见送幼崽来的成年体妖修纷纷变回原形,或煽动翅膀,或四蹄奔跑,舍弃了幼崽,远远离开了。

“家长不许看护的。”

林苏瓷嘴角一抽。

完犊子了。

连个宴柏深都不留给他。

宴柏深沉吟了下。

他要离开自己了么?林苏瓷抓抓脑袋,有些烦闷。

“我知道了。”

宴柏深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对轻缶道:“师父,你们先回去,我再陪陪他。”

“记住,再有一刻钟,这里所有的成年妖和人都不能留了。”

金池叮嘱了一句,和轻缶率先离开。

林苏瓷怕引起幼崽们的注意,已经变回了原型。

藏在厚厚斗篷里的小猫崽,比起那群幼崽来说,还要小的多。

小猫清澈的眸子一眨一眨,有些委屈地喵喵。

宴柏深抬手摸了摸林苏瓷的毛毛,竖起一根手指,眯眼轻笑:“给你看一个有趣的。”

在林苏瓷眼中,高大的犹如能撑起一片天地的宴柏深,在他眼中慢慢缩小了。

林苏瓷瞪圆了眼。

不多时,成年的宴柏深缩小成幼年孩童的模样,只看着有五六岁。

幼年宴柏深抱起了林苏瓷,大大的眼一弯:“这样就行了。”

林苏瓷已经看傻了眼,摇了摇头,忽地想起来:“不行啊,这里都是妖崽子。”

小宴柏深微微拧眉:“差点忘了……”

他闭着眼,身体又发生了一些改变。

小宴柏深的额头,眉骨上方,伸出了一对似鹿角的小犄角,他的脸颊上也浮起了遮住一半脸的鳞片。

那是一种水波粼粼的颜色,说不清是银色,还是灰黑,在他脸颊上,又像是白色。转动之间,鳞片闪烁,有着一种绚烂璀璨的光。

林苏瓷看傻了眼。

毛茸茸的小爪子踩了上去,顺着鳞片踩几脚,两只爪子抬起来抱住了那对犄角。

小宴柏深任由他的动作,搂着他主动抬高了一点,很是纵容。

抱着揉了半天踩了半天,林苏瓷说不出话来。

这触感,根本不是什么幻术,而是实打实的。

“你怎么做到的?”

林苏瓷很是诧异了。

人类很难能够获取妖族的体特外表,最多就是靠着外界手段改变一下,本质上还是那样。

小宴柏深眯眼笑了:“不告诉你。”

林苏瓷发现了,身体缩小后,宴柏深的心境也变了。没有他之前沉稳,有些带了幼崽的气息。

可是在他的脑海里幻想的,就算是幼年时期的宴柏深,也该是一个,紧绷着脸,端着态度,礼貌的冷漠小孩。

而不是眼前这个,抱着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眨,可爱地他差点蹭上去的小幼童。

宴柏深莫不是……把自己私生子给弄来了?

林苏瓷来不及多想,小宴柏深的手指指着他的额间,轻轻一点。

林苏瓷的身体微微变化。

巴掌大的小猫崽身体发出了一阵金光,林苏瓷扑通一下落地。

他光溜溜的身体肉嘟嘟的,细白又粉扑扑的。

林苏瓷摊开手一看,自己的手掌和小宴柏深差不多大,合在一起,大小刚好。

小宴柏深已经给他塞了一套缩小版的衣服了。

打扮出来的林苏瓷,顿时变成了一个半妖幼崽。

五六岁的人类模样,头顶着一对半月牙耳朵,屁股后面细长的尾巴甩来甩去,翠碧的眸子竖瞳清晰,妖族的特征很明显。

“这样就好了。”

小宴柏深打量了眼小林苏瓷,满意地笑了。

那边传来声音。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到了,所有的小幼崽都在主动靠拢,朝一块儿聚。

小林苏瓷与小宴柏深肉嘟嘟的手牵肉嘟嘟的手,哒哒哒跑了过去。

小幼崽很多,哭嚎不止的,和欺负别人的,就算聚集在一起,也是吵吵嚷嚷,乱糟糟的一片。

小林苏瓷与小宴柏深挤进幼崽群里。

他们人类五六岁的模样,并不算很大。这里的幼崽,说是幼崽,原型比他们还要大一圈,从他们身边挤过时,险些把小林苏瓷挤得一跟头。

“呀,你们都能化形了?”

有个毛茸茸的奶豹子蹲在小林苏瓷的脚边,歪了歪头,好奇地用爪子去拨弄林苏瓷的尾巴。

林苏瓷高高卷起尾巴,避开了小奶豹的骚扰。

“哼,有什么了不起,半妖状态而已,我也会!”一个脾气火爆的小幼崽哼了一声,口中念念有词,灰黑相间的毛茸茸身体渐渐发生变化,最后一个头顶炸开鸡窝头,蓬乱头发里藏着圆嘟嘟耳朵的小半妖出现了。

有一就有二,这里的幼崽也有会化作半妖的,噌噌噌之间,小林苏瓷与小宴柏深身边,围了一群小半妖。

还有一群不会化形,急得扯嗓子哭嚎的原型幼崽。

林苏瓷看着周围抹着鼻涕得意大笑的幼崽,忽地,觉着他在风烬领域第一个修炼的道路会有些艰险。

第102章

一群没有成年大妖带领的小崽子们,会做出什么呢?

早在之前,如果让林苏瓷去想,他也想不到,最多就是觉着一群小崽子会胡闹了些吧。

可现在,他身处在小崽子们之中,清晰的知道了胡闹两个字的背后,有着多么沉甸甸的分量。

幼崽们修行的地方,是最适合他们身体体质和修行方式的。往北的冰原,条件虽简陋恶劣,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是外头十倍也比不上的,小崽子们都被教导过进来之后怎么做,不用别人提醒,撒着欢儿乱跑,打滚,四处刨坑。让身体尽可能和冰原大面积接触。

小苏瓷咬着手指站在一边,他眼前的小崽子们都快翻了天,有翅膀的羽族已经翻了天,嘴里叼着大大的冰坨,四下砸着。地上没有翅膀的毛茸茸类幼崽,手里团了冰疙瘩,狠狠朝天空抛去,追着砸翅膀小崽。

叽叽喳喳,哭嚎嗷嗷的,这种混乱的状态已经持续快一天了。

小苏瓷至今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干嘛的。

“你们怎么不过来一起?再不过来,灵气都被他们抢完了!”

一个头上绑着花朵的圆脸小女童抓起一个冰疙瘩,朝小苏瓷砸过来。

小苏瓷条件反射闪身避开。

小女童茫然歪头,吃着手手:“你为什么躲开呀?不吃么?”

吃?

小苏瓷低头看了眼地上冰疙瘩,再看了眼周围,靠着冰团子冰疙瘩已经拉开一个世界战场的小幼崽们,茫然不已。

小柏深蹲地摸了摸,捏了点细冰起来搓了搓。

“灵气全在里头。”

小柏深把冰渣塞到小苏瓷嘴里,一本正经道:“来,多吃点。”

“呜呜呜!”小苏瓷手忙脚乱,挣扎不开,被小柏深按着塞了几大坨冰疙瘩。

冰疙瘩里的灵气很细,又很温和,吸取起来一点都不费尽,的确很适合尚未长大的幼崽们。

小苏瓷吃的透心凉,吐出冰渣渣,反手攥起一坨冰疙瘩,朝小柏深冲去。

“我也请你尝一口!”

小柏深拔腿就跑。

两人就像是其他小幼崽一样,追逐打闹,热得小苏瓷在冰原上都起了一身的汗。

小崽子们活力无限,一坨冰疙瘩就能玩好久。小苏瓷不甘示弱,跟着小柏深一起吸取冰疙瘩,一群小崽子过境的冰原,就像是遭遇了蝗虫的庄稼,留下一地惨不忍睹的大坑小坑。

小苏瓷牵着小柏深,用脚把自己挖出来的坑踢平了,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吃灵气吃得打着饱嗝儿,跟着大部队迁徙。

这些幼崽都是从小生活在风烬领域,关于什么年龄去哪里怎么修行,远比林苏瓷来的清晰。这让林苏瓷决定做一个跟屁虫就好。

幼崽们很多,羽族的,狼族的,蛇族的,有翅膀有毛和光皮的,什么都有。这也就造成了小崽子们之间的种族攀比,各成一团。

小苏瓷看得叹为观止。

这才几岁的崽,就知道分群了。

大概也能通过他们看得出,风烬领域的妖族们之间,不是那么的融洽。

一想也是,妖皇被囚禁一走多年,没有首领的妖族可不是为了地位权利争来斗去的,以族为基础,大概彼此之间都有些小小的龃龉吧。

也就是外来客小苏瓷和小柏深根本不在乎这些恩怨情仇,跟任何小崽子都能和平共处。

“小瓷躲远点,他坏,啄你毛毛!”

这是一路跟小苏瓷关系相处融洽的小妖崽,本体是个豹猫,长得虽小,可一脸凶相,半妖人形比小苏瓷矮了半个头,动起手来的凶悍劲儿让小苏瓷都叹为观止。

明明都是猫科,人家是猫中霸王。小苏瓷被头顶鸦族小崽子啄了好几下,不好意思跟真崽子计较,没有理。豹猫小崽子见他被欺负了,气汹汹挽起袖子过来,跳起来抓着鸦族的爪子,硬是把那只鸦族拽下来按在地上一顿狂锤。

旁边毛茸茸的崽子鼓劲儿叫好,羽族的小崽子叽叽喳喳叫着乱扔冰疙瘩,试图夺回小鸦。

因为小苏瓷引起的热闹一下子扩散,认真吸取着灵气的小崽子们都围了上来,喜滋滋看热闹。

小苏瓷心下复杂。

这是被一个真奶猫给……帮助了啊。

“噗嗤……”

旁边小柏深抬手捂着嘴,假装笑出声的不是他,一本正经眨了眨眼睛,透露出了一点茫然。

小苏瓷鼓起了腮帮子。

柏深缩小后,变坏了。

小苏瓷噔噔噔上前,伸手揪着小柏深的犄角。

“你笑话我!”

小柏深赶紧拦着小苏瓷,躲了又躲,没躲开。任由小苏瓷揉着他的角角。

“换个地方玩,别揉了。”

小苏瓷继续揉。

小柏深伸手戳了戳他,天真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传音入密:“这里不能揉,这里是我……”

小苏瓷如火烧屁股跳了起来,脸蛋顿时通红,倒退三大步。可对上小柏深笑眯眯的脸,小苏瓷顿时反应过来,现在他们都是小崽子,不怕!

小苏瓷立即摊开手:“服务费,一万灵石!”

小柏深抬起双手。

哗啦一下,一大堆亮晶晶的石头直接把小苏瓷砸进冰窟窿里,埋的只剩下一条细长尾巴摇来甩去。

“啊啊啊!!!”林苏瓷猝不及防啃了一口冰渣渣,冻得腮帮子打颤,挣扎着从一大堆亮晶晶石头下爬出来,目瞪口呆。

“我就问你要个服务费!你居然心狠手辣到想要埋死我!”小苏瓷怒了,抓起手边冰坨坨朝小柏深砸过去!

小柏深躲来躲去,口里头一本正经解释道:“我是在给你服务费,没控制住,扔多了。”

地上这一堆,可不是灵石啊。

小苏瓷警惕得很:“休想蒙我!”

“哇,好多云晶石啊!”旁边还在打架的小崽子们无意一回头,看见那一地的亮晶晶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框了。架也不大了,纷纷围了小苏瓷一圈,看着地上的云晶石咽口水。

“这么多云晶石,爹说,超过一千云晶石,就是大户人家了!”头顶一只独角的小妖崽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小崽子学的数字不多,翻来覆去把手脚用上了都不够,一群崽子好奇,全部慷慨借出手脚爪子,凑一块儿算数字。

小苏瓷嘴角一抽。

这些云晶石,原来是妖界的流通货币。

这一大堆,可不是个小数字。

小苏瓷警惕了:“你和我都是初来乍到,你怎么有这么多的云晶石?”

“不是初来乍到,”小柏深摇摇头,“我很多年前就来过这里。”

小苏瓷一想,眼前看着奶萌萌一团的小柏深,实际上已经三百多岁了。那么在他过去的岁月里,会来到妖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顿时接受了这个说法,蹲下去等小崽子们数完收钱。

奈何一大群小崽子怎么数都数不对,还不肯让开,谁动跟谁急。

小苏瓷和小柏深一合计,把所有的云晶石全部收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的小崽子都闹了,叫唤的天地都要震塌了。

小苏瓷堵着耳朵,哒哒哒跳到一个冰石上面,居高临下,大声道:“你们想要继续数,就要乖乖听话,我们走一个地方,乖乖修炼,达到要求的才可以数!”

“我我我!我超级乖!”

“我的修为进步最快,给我数!”

小苏瓷跳下来,被小崽子们围在中心,他高高举着手,手里攥着一把云晶石。

“从现在开始计算哦!”

小崽子们的好奇心极强,记性也很好,眼馋云晶石眼馋的乖乖跟在小苏瓷的身后,不挖冰窟窿了,也不互相砸了,天天跟着小苏瓷身后,到处去吸取灵气,涨着肚子到小苏瓷面前混眼熟。

等小崽子们有了秩序,这个队伍顿时有趣多了。

北方除了冰原,还有高高的雪山,除了雪山,还有不少漂浮在半空中的移动飞山。

小苏瓷和小柏深两个人带着队,身后跟着一大群小崽子,把冰原钻了个大窟窿,水族妖崽子从里头弄出来不少埋藏多年的灵珠,一大群崽子分了吃了,涨的打饱嗝儿。

毛茸茸的崽子们奔上雪山,雪山密布着数不清的幻境,彼此你咬我一口我拽一下,提醒着对方,一起从幻境里滚出来,成功进入雪山里面,把好多生长多年的灵植全采摘下来,差点扔着玩。

亏得小柏深认识这些灵植,给了小崽子们一些其他玩意儿,把这些灵植换了下来,小心翼翼装进芥子中。

羽族的崽子们遇上飞山就往上冲,冲上去被上头被禁锢的大妖打下来。羽毛都落了好几片。

小苏瓷翻出来了不少符箓,塞给羽族崽子们。

羽族崽子们顿时威风了,把被禁锢的大妖戏弄了一番,每个嘴里都叼着亮晶晶的玩意儿飞下来,全部堆到小苏瓷的脚下。

一大堆玉石珠宝,还都是年份很长,生了灵气的。

小苏瓷把这些平均分给了排着长队的小崽子们。

如此一段时间后,小苏瓷忽然觉着,自己不像是来修行的,倒像是一个带孩子的。

这样可不行!

小苏瓷抓着小柏深嘀嘀咕咕了一番。

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响亮击了个掌。

小苏瓷吸收灵气很快,他和真正的小崽子不一样,小崽们能吸收一坨,他能吸收一片。而小柏深,小苏瓷敢肯定,他能吸干整片冰原。

如此一来,就不能跟着小崽子们一起吸食了。不然要么是他饿肚子,要么是崽子们饿肚子。

当夜,小苏瓷与小柏深悄悄起身,一夜狂奔数十里,把远处小崽子去不了的地方吸了一晚上,吃得饱饱的回来。

小崽子们根本没有发现,每天乐呵呵的玩耍,只有一个小老虎看着小苏瓷,好奇着:“你好像长胖了呀。”

小苏瓷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吃完了不运动啊。”

小苏瓷立即把崽子们驱赶着到处奔奔跑跑,消耗着他们精力。

小苏瓷负责溜着崽子们玩,小柏深负责溜着小苏瓷玩,这种模式他们相处的很好,瞎混了几个月的时间后,小崽子们也渐渐能够把灵气化为身体的蕴养,转变成妖力使出来。

这几个都已经入门了。

小苏瓷开始带着他们翻天覆地了。

符箓怎么玩,小苏瓷也是个小高手,阵法怎么玩,小苏瓷也是个小高手,符箓阵法和妖崽子们混在一起怎么玩,小苏瓷没玩过,很兴奋。

他带着一群刚入门的小崽们围了一座山。

这是一座到处飘忽不定的山,却不是那些囚禁着大妖的飞山,这里的小崽子们也说不清这个山的来历。

小苏瓷选择这里的原因,就是这座山很小,比起土坡坡只大了那么几圈,而周围全是冰雪覆盖,蕴含的灵气充足地小苏瓷都吸收不过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练手地方。

小苏瓷手下教着一批小崽子们,如何玩符箓,如何布阵法。他自己和小柏深退后三步,做好了随时给小崽子们后援的准备。

“一,二,三!”

‘轰隆’一声,那座山炸开了。

冰雪飞花满天洋洋洒洒,灵气冲击的一群小崽子差点都飞了天。

亏着小苏瓷和小柏深提前有准备,到处去把小崽子们抓住接了回来。

这么大的威力,把小崽子们兴奋地够呛,纷纷欢呼着跑过去,围观他们的战果。

“啊……小瓷小瓷!不得了,我们闯祸了!”

小豹猫拽着小苏瓷的手,把他拖了过去。

“完蛋了!肯定要被骂了……”

一大群围着炸开的山的小崽子们都陷入了同一个惧怕中。

小苏瓷茫然,他跟小柏深挤进去一看。

哦豁,果然闯祸了。

那座山被炸开的位置,露出来了一个冰棺。

水晶般透明的冰棺没有一丝雾气缭绕,清晰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第103章

冰棺很大,晶莹剔透,小苏瓷可以清晰看见躺在里面的人。

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他枕下肩臂,闭着眸的人五官像是画一般的精致,眉宇之间有一些冰晶,像是被这些冰雪封存起来的传世珍宝。

他双手叠放在小腹上,雪白的衣衫不见一丝皱褶,躺的平平整整,像是睡着了一般,那纤长的雪色睫毛几乎快要颤动的苏醒。

小苏瓷屏住呼吸,等了又等,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冰棺里的人没有生命体征,醒不过来的。

那群小崽子们蹲在冰棺边围着人看,咬着手指担心不已。

“回去后爹肯定要揍我屁股了。”

“我娘又要去给别人赔礼道歉了……哎。”

小豹猫戳了戳小苏瓷:“小瓷小瓷,咱们把山恢复过来吧。”

小苏瓷也是这个意思。冰棺里的人可能辞世了许久许久,却在他们的搅扰下,不得安宁,真是罪过。

小苏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对冰棺里的人致歉了一番,去找小柏深,把这炸开的矮山想办法复原。

“来不及了。”

小柏深伸出手,接着空气里的冰晶,摇了摇头。

小苏瓷起初不明白小柏深的话的意思,可是等到满天飘起了冰雪,那座炸开的矮山越来越小,就像是在冰雪里融化了一样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了。

这座存放冰棺的矮山,根本不是山。

依着被炸开的位置,露出冰棺后,失去了以往保护之力的冰雪凝结四散融化了。

小苏瓷扑上去抓了几下,也只抓了满手的冰晶,原本还有些形状的地方全部散了,散成了一地冰霜。

“完犊子了……”小苏瓷自言自语了句,垮着脸对小柏深道,“闯祸了,怎么办?”

小柏深摸了摸冰晶,答非所问:“这里的灵气丰厚的超过聚灵阵了。”

小苏瓷一怔,跟着小柏深检查了一番。融化了一地的冰霜和周围有着明显的差距,他趴下去后才明显感觉到,这一圈的冰霜,里头的灵气纯净浓郁,几乎是他平时接触的数十倍之多。

外头那一圈小崽子们已经无师自通,把自己埋在冰雪里拼命汲取着。

小苏瓷也不浪费,和小柏深一起刨坑埋进去,花费了几个时辰,才把他们身边的这一圈灵气全部吸收。

他一个融合阶段的修士,以往都是避开了崽子几十里外去充分获取,而这里的冰霜看着面积只有一点点,却让他使出了全部的能力来萃取,还花费了他几个时辰。

而一贯对灵气的吸取就跟玩一样随意的小柏深,在这里也露出了难得的一丝餍足。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下来,这里是唯一灵气充足到能够让柏深感觉到的。

小苏瓷更觉着对不起冰棺里的人了。

他们胡闹把人家的墓地给拆了,还把这些灵气吸了,一片冰原上,孤零零的冰棺默默看着他们强盗般的行径,简直是了无人性的凄惨。

小苏瓷蹲在冰棺面前,念念碎:“这位大兄弟,您要不夜里给我托个梦,告诉我您姓氏名谁家住何方,或者还有什么值得托付的人,我把您带回去请罪,您也好重新安息。”

冰棺里的白发美人自然没有回答他。

“我我我!我知道!”

一只小海东青举起翅膀,扑啪跳到小苏瓷头上:“我听我爹说过,上一代妖皇是白头发,他是白头发,他是上一代妖皇陛下!”

“才不是呢,上一代妖皇陛下不光是白头发,眼睛是碧玉一样的颜色!”小豹猫手一指小苏瓷,“就像是小瓷的眼睛。”

“那他就是一百年前失踪的雪妖?”小蝴蝶举手,“他睡在冰雪里,就是雪妖!”

“是被囚禁的杀戮魔头!”

“是被抛弃的妖神!”

小苏瓷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上代妖皇陛下,雪妖,被囚禁的杀戮魔头,还有被抛弃的妖神的种种传说。

小崽子们别的不行,记性好,大人们说过后,记得特别牢,把一个个传说说的活灵活现。

小苏瓷听完后,就知道这个人和传说里的那些神奇人物没有什么关系了。

难办了。

他身后还有一群小崽子,这个冰棺,他做不到自己搭建一个聚灵山给冰棺做坟墓,又不能把冰棺弃之不顾,犹豫了好久,和小柏深商量。

“要不,我们把他带回去?”

北方全是冰原,没有人烟,也没有妖迹,如果小苏瓷把冰棺就这么扔在这里,万一遇上了什么外来的,毁了冰棺怎么办。

已经做错了事,可不能继续错下去,必须补救了才行。

只是这个冰棺有三个小苏瓷大,他躺着比了比,那座冰棺能直接把他压塌。

芥子也装不进去,怎么办才好?

小苏瓷皱着眉,咬着他的指甲。

小柏深想了想,上前手扶着冰棺,掌心流露出了一丝灵气。

那口冰棺在一股股灵气之下,渐渐缩小了。

最后成型的,是一个长度和小苏瓷差不多高的冰棺。

躺在冰棺里的人,被缩小后像是人偶一样精致。

小苏瓷把幼崽们掉的毛毛搓在一起,编成了两条麻绳,捆着冰棺,背在了自己背上。

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口冰棺给送回去。若是实在找不到接手的对象,大不了送给妖皇醴刎。

他的子民,他有责任和义务给白发美人重新找个坟。

三头身的小苏瓷背着小冰棺,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可他不敢让那群小幼崽们背,柏深却拒绝了帮助小苏瓷,全程只能靠着他一个人背。

北方冰原值得去的地方太多了,小苏瓷作为带头人,关于怎么走,都是听小崽子们的。顶多和小柏深商量一下,改一改细节。

这里是专门给他们修炼的试炼场,越往深处走,可以获取的灵气越少,也冰原生物越来越多。

妖兽横生。

小崽子们在小苏瓷的摧残下,早早进入了引气入体,又在几个月的修炼中踏入了练气,只是缺乏实战经验,一对上妖兽,撒丫子全部掉头就跑。

留下背着小冰棺的小苏瓷,嘴角抽搐。

“跑什么!都给我!回来!”

全靠着小苏瓷强权镇压,才把第一次遇上作战对手的崽子们吆喝了回来。他虎着脸,教着崽子们排兵布阵,从最弱小的雪原兔开始,教他们如何分工,如何配合。

崽子们有四条腿的毛茸茸,也有两条腿的有翅膀的,还有水陆双生的,也有无骨的。

他们囊括了几乎整个风烬领域的妖族种类,偏向不同,能力也不同。

小苏瓷用了足足两个月时间,才把他们全部能力方向分清楚,再分配起来,就轻松的多。

小崽子们每天都有了任务,打败低等级的妖兽,不算数,打败同等级的妖兽,会有奖励,而越级打败高等级的妖兽,这些小崽子们被小苏瓷直接重新编队,平均分配给了每个队。

强弱互相搭配,种族全部打散,几十个小崽子就在小苏瓷的分配指导下,隔段时间换一个阵型,磨炼着彼此,也熟悉了彼此。

如是一年,小崽子们长得很快,原型几乎个个都比小苏瓷大,这也导致了小苏瓷根本不愿意变回原形,从来都是靠着半妖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有些小崽子馋小苏瓷软乎乎巴掌大的小原型,都没有摸到,唯一一个能摸到的,只有小柏深。

而小柏深抱着小苏瓷猫型的时候,还得背冰棺,小柏深为了不背冰棺,放弃了揉猫猫的福利。

小苏瓷只能自己背着冰棺,暗自神伤。

一年的时间,所有崽子都长大了,唯独他没有长。

或者说,十几年的时间,他的原型从来都没有变化过。

北方冰原处处都是小崽子们留下的脚印。零乱的脚步中,只有小柏深和小苏瓷两个人类脚丫子印,从来时,到离去。

入口处,前来接崽子的大妖密密麻麻拥挤了一大片。

这里的有好友,有旧情儿,也有仇敌,从暗语嘲讽,到大打出手,崽子们一颠一颠儿跑来的时候,大妖们已经达成了一团。

“爹啊!你不要打小呆的爹!不然我不理你了!”

“哥哥你快住手!那是我好朋友的姐姐,不许无礼!”

“娘,娘,你看那边那个姐姐好不好看?她好可怜,只有姐妹俩,你要不要去把她领回来?”

送崽子来的大妖们已经习惯了聚众在一起就打架,然而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这群本该也关系僵硬的小崽们,居然融洽相处,甚至有几分好朋友的味道!

这让大妖们没法出手揍孩子朋友的家长了。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撸起的袖子都放了下来,勉强对彼此露出和气的笑容,互相夸了夸别家的孩子,等孩子们约好串门子玩的时候,大妖们嘴角的抽搐都压不住了。

串门子?哪家的鱼会去鱼鸟家里串门子?

你怎么不把酱料一边带上直接去人家厨房呢?

这群小崽们,脑壳可能都坏掉了。

大妖们领回了自己家的崽子,勉强寒暄了一番,纷纷离开。

热热闹闹的冰原入口,只剩下了小苏瓷和小柏深。

还有被小苏瓷背在背上的小冰棺。

“啧……”

小苏瓷刚想摇身变回成年体,只见不远处有一处黑色的阴影愈来愈近,落下后,却是轻缶与金池并肩而来。

小苏瓷立即手叉腰,学着小豹猫他们抱怨道:“别的小崽子都有大人接走回家了,你们怎么才来!”

轻缶眼睛亮晶晶的,打量完小苏瓷打量小柏深,伸出手:“我错了我错了,来乖儿子快给爹抱抱!”

轻缶抱到了一座冰棺。

只愿意在苏瓷面前扮嫩的柏深摇身变回成人,垂着眸淡淡道:“礼物,你抱着他就行。”

林苏瓷也变了回来,活动了活动筋骨,笑眯眯道:“爹啊,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心,记得给你捎带礼物。”

轻缶和金池头对头,捧着冰棺沉默僵硬。

“儿啊,你这份礼,好像有些太大了。”

轻缶抬起头,满目沧桑:“为父觉着,你可能要被逐出家门了。”

第104章

林苏瓷茫然了。

他做了什么就要被逐出师门?不,还是家门?

不就是送给了轻缶一副冰棺附带一个白发美人么?

“师父,爹,您见到我第一句就是这个,不觉着过分了呢?”

林苏瓷抗议。

轻缶一脸温和:“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为父根本不想看见你,闯祸鬼。”

林苏瓷:“……”好狠。

等得知这副冰棺是林苏瓷带着一群崽子们炸了山,不小心炸出来的,背着走了小一年了,轻缶几乎抓狂了。

一直以来对自己家小徒弟野儿子照顾有加的轻缶终于撕开了他慈爱大家长的面孔,恨铁不成钢地摇着林苏瓷的肩膀:“你说说,你说说你啊!别人家的崽子出去都是大有长进了回来,你呢?你……好吧你的确也有些长进,可是你不觉着你太能闯祸了么?”

林苏瓷赶紧伸冤:“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他们都参与了,还有大师兄!”

他顿时后悔那些崽子们走的太早,连个证人以及同伙都没有。

“主谋是谁?”轻缶和蔼问道。

林苏瓷:“……”

哦豁。

还真是他。

林苏瓷没地儿反驳了,哼哧哼哧踢着脚下冰疙瘩,默认了。

轻缶又看宴柏深。

他家这位大徒弟笑着看林苏瓷挨批评,眼底温柔的轻缶根本没眼看。

反正也没法骂自己大徒弟,轻缶继续集中火力,难得能有这么个机会,逮着林苏瓷酣畅淋漓教训了一顿。

林苏瓷听得累,索性化回原形,坐在宴柏深手心里,听到轻缶情绪高涨的时候抬一抬爪子配合一下,那副淡定的模样,一点都不想是个被教训的对象。

轻缶气急,怒瞪了宴柏深一眼:“你还不管管你小师弟!”

宴柏深闻言,低头揉了揉林苏瓷的脖子,温声细语道:“知错了么?”

林苏瓷咬着他手指玩,含糊不清道:“呜呜!”

也不知道是认错,还是顶嘴。

宴柏深举了举手中林苏瓷,坦然对轻缶说:“他知错了。”

轻缶:“……”

实在是被这一对徒弟搞得没脾气了,轻缶无奈摇摇手,一脸沧桑:“回吧。”

这副冰棺怎么来的,还是怎么跟着他们走。

林苏瓷理亏,背着缩小的冰棺老老实实跟着轻缶他们回去了。

南边没有偌大的冰原,温度也偏高。在冰原生活了一年的林苏瓷感觉到暖阳柔风的时候,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一种新生的感觉啊!

一切的美好,在他把冰棺带回金家院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虚无妄几个人还没有回来,金家做主是除了金池,还有住在不远处的金池爹娘。

这副奇怪的冰棺让金池很好奇,同样招来了金家父母。

林苏瓷专门腾了一间房,洒扫的干干净净,放着冰棺。金家父子三人围着冰棺转了几圈,看清楚躺在里头的人之后,金家父亲嘴角一抽,抓着金池去了一遍小声嘀嘀咕咕。

金家母亲还趴在冰棺外,痴痴看着里头白发美人,嘴里头明显念叨着些什么。

未了,金家父母令轻缶师徒几人出来,在外头,金家父亲迫不及待问林苏瓷:“小瓷,这副冰棺,你是在何地发现的?”

林苏瓷把发现的时间地点和手段清晰说来,明显感觉到金家父亲眼角肌肉都抽动了。

“……你们就这么,炸了?”他不停深呼吸,在忍耐着什么。

林苏瓷摸摸鼻子:“咳,不小心,不小心罢了。”

“所以说啊,躺在里头的这位,您认识么?”

林苏瓷问道。

金家父亲瞪了他一眼:“认识,如何不认识!你在妖界转一圈,活过三百年的有谁不认识他!”

林苏瓷:“……”完犊子了,这好像还真是一个大祸。

金家父亲这才告诉林苏瓷,冰棺里的是谁。

早在几百年前,醴刎还是个幼崽的时候,妖界当时的妖皇,是一个古怪的大妖。

说他古怪,并不是相貌,也不是原型,而是这位妖皇陛下,每隔那么几十近百年,都要陷入沉睡一次。

短则三五年,长着十余年。

只是妖界那时紧紧在他的手心攥着,风烬领域没有凡人,妖界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出任何乱子。

这位妖皇陛下性情也古怪。

妖界的帝位传承,从来都是上任妖皇被新任打败之后,血祭了妖界,才会变动。

而在四百年前,这位妖皇陛下直接选中他幼年的外甥醴刎,花了一百年时间把醴刎教导成妖界除他以外实力最强的妖,也在同时,宣布帝位传承,由醴刎接任妖皇。

与此同时,这位上一代的妖皇陛下就开始了他的隐世。和在任时,偶尔消失三五年十来年的时候截然相反,他变成了只出现三五十来年,然后消失近百年。

醴刎也是在他失踪的时候,被外头数家仙门联手囚禁,也跟着离开近百年。

醴刎回来了,而上一代妖皇陛下还没有一点影子。

然后,被林苏瓷带着一群崽子们,一把符箓给炸出来了。

林苏瓷脸有些扭曲。

上一代妖皇陛下?

他这是不小心触及了什么不得了的隐藏副本么?

不会不会不会,原着里根本没有这位上一代妖皇陛下什么事,他身上肯定也没有什么剧情支线,说不定只是一个身份比较厉害的普通大妖罢了。

饶是如此,林苏瓷也对冰棺里躺着的这位白发美人多了两份小心。

他围在冰棺小心打量了白发美人许久,也没有找到一点和醴刎相似的地方。不都是说外甥像舅么,到他们身上,一点都不存在。

醴刎红色的头发金色的瞳,浑身都像是火焰里走出来的一样,听金家父亲说,这位上一代的妖皇陛下,是白色的发,碧色的眸。

气质上面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硬要说,他和这位舅舅还有一点相似,那就是醴刎的老窝洞云幽,和冰棺埋藏之地一样,都是一片皑皑积雪。

林苏瓷有些好奇,心里像是被爪子挠了几下,痒痒的。

他整日围着这口冰棺看,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什么花儿来。

而醴刎,不请自来了。

妖皇亲临金家,金家父子三人都出去相迎,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醴刎进来林苏瓷他们住的院子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劲。

赤红发色的妖皇整个人与他发色一样,就像是行走的火焰,令人灼目的耀眼。

他走路带风,衣角飞扬,身体周围流动着一股强大而纯净的妖气,林苏瓷老远就嗅到了,耸了耸鼻子。

院子里住的其他人早就躲得远远地,只剩下林苏瓷与宴柏深两人。

醴刎脚步停在不远处,眼神复杂落在林苏瓷身上,他或许是想起来了之前的矛盾,满脸憋着不愉快,冷声问:“他在哪?”

林苏瓷自然知道他是谁,可看着醴刎就不想痛快配合,故意装傻:“他,什么他?”

醴刎眸子里跳动着火光,一脸忍耐:“我舅舅。”

林苏瓷哦了一声,又淡定道:“我不认识你舅舅。”

话音刚落,醴刎已经凝结一团妖气,狠狠朝林苏瓷打来。

“我看你就是欠揍!!!”

林苏瓷连番退后,顺势抽出三思剑,一把符箓送上,迅速打出三套防御结界,一层层削弱醴刎的攻击后,他已经跳到了院子墙上,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嘟囔了句:“脾气真差,一言不合就动手。”

醴刎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本座脾气还能更差,你想体验一下么?”

林苏瓷还真跃跃欲试。

可他如今只不过融合,连金丹的边都没有摸到,怎么敢去和一届妖皇对抗,想了想,决定先放他一马。

林苏瓷嗖嗖嗖溜到宴柏深的身后,探出头来,瞬间笑眯眯对醴刎亲亲热热道:“妖皇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串门子啊?”

醴刎:“……”

林苏瓷已经热情地给他指路了:“来来来,知道您挂记着这位大人,快请进吧。”

醴刎如鲠在喉,看林苏瓷的眼神一言难尽。

他看了林苏瓷半天,发觉眼前的猫崽子根本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算他有眼见力,扭头问宴柏深:“……你不管?”

几次见过,也知道这位宴柏深才是林苏瓷的监管人。可是从来没有哪位监管人,会任由幼崽期的崽子这么嚣张,不光嚣张,还惯会恶心人。

宴柏深淡定道:“我们家,他做主。”

醴刎:“……”

算了,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

醴刎气势汹汹前来,被林苏瓷折磨了心里一番,踏进那间存放冰棺的屋子时,脚步都是沉甸甸的。

林苏瓷笑得和蔼可亲,领着醴刎进去,指了指位置。

那口冰棺里躺着的人,清晰的可以看清他的睫毛。

醴刎定定看了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就要搬走冰棺。

“哎你干嘛?”

林苏瓷赶紧伸手去拦。

拯救上代妖皇大人,这可是大功劳,不给酬金醴刎他怎么好意思搬走冰棺!

醴刎没料到林苏瓷会来拦,他手本就没有拿稳,重重的冰棺一偏,棺盖居然倾斜了一角。

“你!”醴刎怒了,眼前这个小猫崽子简直就是上天专门造出来试炼他的。

林苏瓷也没料到,愣了愣,赶紧扶着棺盖,用力推回去盖,口里念念有词:“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妖皇大人不要和我生气哈。”

醴刎得到了道歉,火气稍微消去了一点。可他抬眸时才发现,林苏瓷的一脸歉意,是对着冰棺里的白发美人的。

他气噎。

林苏瓷专心扣冰棺盖子。

其实只是小小的一角倾斜,本来一把就能盖回去的,可林苏瓷使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把盖子推回去复原。

不对啊?

林苏瓷低头,对上了冰棺下,撑着冰棺盖的一只手。

苍白如雪,指如削葱,纤细的一只手。

林苏瓷怔怔顺着那只手,抬眸看去。

冰棺里沉睡的白发美人,睁开了眼。

翠碧如玉的眸,正静静看着他。

第105章

林苏瓷慢吞吞、慢吞吞松开手,再更慢吞吞,往后退了一步。

他被那人直勾勾看着,心跳加速,浑身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亢奋劲儿。这很不对头。

冰棺中的白发美人静静不动,那双翠碧的眸子很美,像是世间最透彻的存在,和林苏瓷四目相对着,两人眼底都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舅舅?”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醴刎。

他扶着冰棺诧异不已,满脸都是吃惊:“您醒过来了?!”

林苏瓷趁机往后撒丫子跑出门去,对着外头的宴柏深一脸惊恐大喊:“柏深柏深!不得了了!诈尸了!那个人诈尸了!”

猫崽子吓得半路变回原形,蹭的一下跳进宴柏深的怀里,拼命往他怀里钻。

宴柏深抱着小猫崽,抓着他不停刨的小爪子,啼笑皆非。

这声音大的,别说里面诈尸的人了,就算是隔了一个院子的其他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活过来了!”林苏瓷四只爪子比手画脚着给宴柏深说,“他就这么盯着我看!吓死我了!”

林苏瓷说吓到了,也不假。

他背着这口冰棺小一年的时间,除了睡觉以外,这口冰棺和里面的白发美人,整天都在他背上,从未离身过。怎么说也是亲密的挂件关系,林苏瓷有事没事还会对着冰棺里的白发美人扯犊子几句,毕竟在他心里,这位白发美人已经辞世了不知道多少年,神魂早就不在了,空壳子和人偶一样。

结果,人家是活着的。还当着他的面,睁眼了,醒了。

那他当初念念碎了那么多的东西,全部都给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完犊子了!

林苏瓷扒拉开宴柏深的衣服,把自己埋在宴柏深怀里,严肃的猫脸上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

这位上代妖皇陛下,该不会把他当妖怪中的妖怪,抓了他炖一锅吧?

林苏瓷瑟瑟发抖。

宴柏深抱着林苏瓷哄了哄,又凑上去想要亲一口,被林苏瓷愤怒挠了一脸。

“呸!要点脸,这会儿我还是个幼崽,不许动口动手的!”

宴柏深顶着林苏瓷的利爪,硬是亲了林苏瓷几口,吃了一嘴的毛。

亲完猫崽子,宴柏深揉着他慢悠悠道:“放心,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林苏瓷没有被安慰的感觉,还是忧心忡忡:“你说他真的不会被他外甥挑拨,一起来揍我吧?我就是一个小崽子,扛不住两代妖皇的揍。”

“不会,”宴柏深想了想,说道,“他不至于对你动手。”

谈话间,那间存放冰棺的屋子里传来怒吼,林苏瓷耳朵一抖。

这分明是醴刎的咆哮。

这对舅甥怎么了,前代妖皇陛下才刚醒过来,现任妖皇陛下就要被逼疯了?

林苏瓷有些怕,还是装着胆子跳到窗户边上,小爪子翻开了一点窗纱,瞪着翠盈盈的眸朝里面看。

冰棺里已经空了。那位白发美人背对着他而站,高挑的身姿,腰肢纤细,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慵懒。

而站在白发美人对面的醴刎,已经咬着牙,一脸怒意,金色的眸都要染红了。

“醴刎,你又失态了。”

白发美人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语调里有一份林苏瓷从未听过的转音,入耳的感觉,很别有风情。

“舅舅!”醴刎气急败坏,“您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您就不能,就不能……”

白发美人竖起一根手指:“嘘……”他压着声,似笑非笑,“溜进来了一只小猫。”

就在白发美人说话的时候,林苏瓷迅速转身撒丫子就跑。

可他跑得再快,也没有跑过一道灵气。

直接卷着他肚子,把他整只猫从外头顺着窗子缝卷了进去。

“喵喵喵!”

林苏瓷凄厉叫着,爪子凭空乱刨,浑身皮都绷紧了。

完犊子了!这是要被两代妖皇亲手解决了么?

林苏瓷精神紧绷,差点都想先发制人,亏得想起来自己是个柔弱的崽子,靠山宴柏深在外头,救他都来不及伸手。

还是乖乖地,说不定能免去一些苦头。

猫崽子从来都是个识时务的崽。

林苏瓷落入了一个怀抱。

和宴柏深看似冰冷,实际上有着温柔的温度的怀抱截然不同,抱着他的,是一个从内到外彻底如寒冰堆砌的怀抱。

林苏瓷冻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抱着他的人,应该就是白发美人了。

上代妖皇。

他颤巍巍抬眼,对上了白发美人的笑眸。

“这个小混蛋居然敢偷听!”醴刎看上去都快要把林苏瓷活剥生吞了,那狰狞的面容,一点都不和蔼可亲。

当然,林苏瓷也没有指望醴刎能对他露出一个笑脸来。自作的孽,自己收着。

林苏瓷老老实实垂挂在白发美人的怀里,一动不敢动,只悄悄给宴柏深传音入密:“快来救猫了!!!”

“……嗯。”

半响,宴柏深的回复姗姗来迟。

门被敲响了。

“醴刎,去开门。”

白发美人抱着林苏瓷,头也不抬使唤着妖皇。

妖皇忍了又忍,忍气吞声去开门。用力气之大,差点没把门卸下来。

宴柏深走到白发美人跟前,伸手,意简言骇:“我的猫。”

白发美人却笑了,慵懒又玩味:“你说,这只猫是……谁的?”

宴柏深不亢不卑:“我的。”

林苏瓷在白发美人怀中,颤巍巍伸出一只爪子:“我的!”

宴柏深与白发美人同时看向他。

林苏瓷小心在白发美人怀里挣扎了下,轻盈跳出来,抖了抖身上蓬乱的毛,义正言辞道:“我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宴柏深。

“哦?”白发美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看了眼宴柏深,而后勾唇一笑。

“眼光不错。”

林苏瓷得意地挺起胸膛:“多谢夸奖。”

林苏瓷变回人身,站在宴柏深身侧,一脸真诚:“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也该知道,小猫好动,我变回原形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了而已。”

白发美人一脸理解:“我懂。”

“舅舅!”醴刎皱眉,“这个小混蛋骗您的,他就是个满嘴谎话性子又恶劣的家伙!他说话不能信!”

白发美人目光挪到醴刎身上,看不出情绪:“哦,你觉着,他很不好?”

一代妖皇陛下醴刎自然点头告状:“舅舅您都不知道这个小混蛋又多可恶。我活了五百年就没有见过第二个这种恶劣的家伙!”

他不好意思把当初被人控制后的事情说来,遇上林苏瓷之后的那点子小事说出来也只怕贻笑大方,醴刎磨磨牙,发现自己告状都苦于没有证据。

醴刎自然把这点归功与林苏瓷太过狡猾。

“他恐怕有异,舅舅。”醴刎目光扫过林苏瓷,决定还是告一状,“他能通过血脉,短暂控制我的灵识。”

白发美人微微挑眉:“哦?”

林苏瓷忍不住把这个当做对他的夸奖,害羞着挠挠头:“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醴刎气的眼睛里差点喷火了。

雕虫小技?他倒是找出全天下第二个雕虫小技出来?!

白发美人笑了。

“醴刎,你说他性格恶劣,可是真的?”

“自然当真!”醴刎信誓旦旦道,“这小混蛋才出生十几年,做过的孽罄竹难书!”

林苏瓷忍不住抗议:“喂,你这是给人随便编瞎话,抹黑我,我做什么了就罄竹难书了!”

他一个艰难生长的小崽子,每天都在修炼中奋力挣扎,从来不惹事生非,认认真真谋求自身发展,落到醴刎嘴里,就罄竹难书了?

他身边站着的大魔头宴然,都担不起这个词好么!

醴刎冷笑一声,掰掰手指头:“舅舅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小混蛋,早在十几年,就吸了我洞云幽所有灵气,还咬了我一口,差点坏了我洞云幽的结界。同样,他豢养了一个大魔头,灭了玄心门满门,杀了不少修士,和魔修为伍,与魔族同行。就在前来风烬领域一年前,他才去了魔族小世界,沾染了一身魔气死煞之味。还有,林家……”

醴刎看向林苏瓷的目光极其不痛快:“舅舅也该认识林家家主,只是您睡了一百多年,可能不知道,这个小混蛋,是林家家主的私生子。”

“嗯?”白发美人听到这里,情绪才有了明显的变化。

“林家为了这个小混蛋,这几年发生了不少事。”醴刎皱眉,“特别是林家家主斩杀了一些本家族人,差点引起了轩然大波。据说,就是因为那些人对这个小混蛋有了杀心。”

林苏瓷听了一席,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说的是他?

听起来怎么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那个什么豢养大魔头的……

他摸摸下巴,觉着这个可以接受,听起来有点意思。

“醴刎啊。”白发美人慢吞吞道,“所以你到底厌恶这个小家伙什么?”

“哪哪儿都厌恶!”醴刎斩钉截铁道,“从他的性格到他的长相,都是我最讨厌的!”

白发美人摸了摸下巴,动作间有点熟悉。

他颇为苦恼:“那这就不好办了。”

“舅舅,别被这小混蛋的外表骗了,他长得就是一副骗人的模样!”醴刎都快苦口婆心了,“而且这家伙是林家家主的私生子,不趁早弄死,等他继承了林家,可就麻烦了。”

林苏瓷忍不住抗议:“喂,我还在这里听着呢!”

醴刎一个白眼。

白发美人沉吟了下:“……那个,醴刎啊,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能误会什么,我是这个混蛋祸害世间的直接受害者!”醴刎憋了多年的怒气揉成一团,差点都要炸开。

“你讨厌他的性格……”白发美人伸手指了指林苏瓷,“说是从未见过第二个人,你难道不知道,多年前,我一直是这样的么?”

醴刎猝不及防:“哎?”

林苏瓷拽着宴柏深的手:“他真是大好人啊,帮我解围!”

宴柏深看他的眼神温柔,像是看一个小傻瓜。

“你讨厌的外表……”

白发美人拧眉:“我记得你不是一直说,最好看的人是我么?”

“哦,对了。”白发美人没等醴刎反应过来,慢悠悠补了一句,“他不是林家林不归的私生子。”

“准确来说,他是我的私生子才对。”

第106章

这一句话无异于一个惊天重雷,把林苏瓷给砸晕了。

还好,醴刎那张扭曲的脸看上去比他还惊讶,还有个人能陪他一起扭曲。

白发美人打了个哈欠,明明是刚从冰棺里睡了一百年才出来的,他就满脸犯困,眼睛一眨一眨,翠碧的眸里闪烁着最耀眼的光芒。

林苏瓷后知后觉发现,眼前的白发美人,和他生着一样的眼睛。

或许,不只是眼睛呢。

白发美人忍住了困意,看了眼林苏瓷,伸手一勾,把崽子直接勾到自己眼皮子下,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手感不错。”

他小声嘀咕了句。

林苏瓷还在白发美人那句私生子里震惊,根本没有反抗,或者说,他也没有生出反抗的心。

私生子如果是真的,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爹?

这个就是亲爹?

那林不归……

他……娘?

林苏瓷狠狠打了个颤,没法想象。

可他记得,林不归当时的话,说是他捡到了他,而且他的出生都是林不归一手造成的。

眼前的白发美人自称是他爹,太糊涂了。

林苏瓷早已经被自己纠结的身世给绕的眼睛发晕,目光呆滞站在那儿,假装是个人偶,一动不动。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您骗我!!!”

比林苏瓷反应还大的,是醴刎。

他就像是发现嘴边有一百条吃了一半的虫子,恶心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眼看着活生生要把自己噎死了。

白发美人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打量着林苏瓷,摩挲着下巴:“……的确跟我长得很像,只是这个皮毛……”

他看起来有些无语林苏瓷的黑发,收回了手。

像?

林苏瓷除了眼睛外,还真没有找到和白发美人一点的共同性。这个像字,他怎么说出口的?

云里雾里的林苏瓷与宴柏深被一阵风卷出了门外,身后门卡的一声碰上,里头传来醴刎宛如哭丧一般的嚎叫。

林苏瓷站在院内,发了会儿呆,抬眸:“柏深啊,我怎么觉着,这事儿有些奇奇怪怪呢?”

哪里来的这么巧的事情,炸山挖出来的是他亲爹。

柏深揉了揉他的发髻,淡笑:“没什么好奇怪的。”

林苏瓷这才发现,自从炸开山出现那口冰棺后,宴柏深就一直是这种淡定的态度,他起了疑:“柏深,你不觉着你的态度才是更奇怪么?”

他的亲爹这种事情,宴柏深按理说是最上心的。可刚刚林苏瓷记得清清楚楚,宴柏深就跟个看热闹的一样,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对白发美人说的话,根本没有在惊讶的。

“唔……”

宴柏深想了想,还是给林苏瓷说了实话:“遇见的那个时候,我就猜出来了一些。”

林苏瓷震惊。

这还能猜?

不对,怎么也猜不到这上头去吧?

宴柏深见林苏瓷彻底茫然了,才不急不缓给他解释了一番。

原来冰棺被发现时,宴柏深就发现这座灵气汇聚的山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和林苏瓷身上的灵息完全相同,并且是争先恐后往林苏瓷身体里钻。

而冰棺里躺着的人,他看第一眼,就看见了和林苏瓷同样的血脉的痕迹。

一个妖,最好辨认他的出生的,一个是灵息,一个就是血脉。

而冰棺里的白发美人,恰好这两点和林苏瓷都十分吻合。

最重要的是,冰棺里的生机未绝。

当时宴柏深就留了心,让林苏瓷全程背着冰棺,靠着他的灵息去蕴养这口冰棺。

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能够把林苏瓷的灵息传递进去给白发美人。

如今他的苏醒,也不奇怪。

他对林苏瓷的确认,也只会比宴柏深更为精准。

原来真的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啊。

林苏瓷还以为,自己真的如林不归所说,天地灵气蕴成的呢。

那间门关了几个时辰,期间轻缶和金池来了,把林苏瓷提溜走,问了问话,发现来人是他亲爹,大吃一惊。

“崽,你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再也不用怕林家那个家主要抢走你了。”轻缶大为欣慰。

林苏瓷却拧着眉:“我总觉着有些怪怪的。”

金池出言道:“这简单,你就把你当做父母合离后争着要的孩子,就明白了。”

林苏瓷恍然大悟:“哦!还真是这样!”

如果把林不归和白发美人真的看做他的父母,按照这种说法来推算,可能就是百年前他们闹掰了,林不归趁着白发美人闭关沉睡把孩子带走了,搞丢了,长大了,怕被白发美人找到,就想把孩子拐回去。

至于白发美人,目前还没有流露出要争夺孩子的念头。

林苏瓷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到了。

还真……挺说得通的。

难怪林不归说自己不是他爹,原来是他娘。

林苏瓷心痒痒的,终于耐心打问一些关于疑似他亲爹的白发美人的过去。

白发美人名叫祈岚,不过这个名字自从他的姐姐死后,就没有人叫过,他做了近千年的妖皇,妖界所有的妖都只知道,他是妖皇陛下。

祈岚的过去太过辉煌,可以说,风烬领域这个妖界,算是他一手建成的。

在任期间,曾经与人间界达成共识,互不侵犯,在要魔界相关时,互帮互助。

而人间界的皇者,只有渡劫期的林不归。

他们两个人或许相识不止一千年,是非常深厚的老交情了。

林苏瓷听着,就完全转换成,他爹娘是青梅竹马关系,后来闹掰了……等等,这一点还存疑,并不能确定。

醴刎何时走的,林苏瓷不知道,只知道那扇门关了几天,里头没有一点动静。而其他人根本不敢去搅扰上代妖皇陛下,放任自流。顶多就是轻缶这个野爹,怂恿一下林苏瓷去骚扰他亲爹。

“八字还没一撇呢。”林苏瓷果断拒绝了,“万一我不是他的崽,岂不是尴尬!”

轻缶拍了他一下:“胡说,人家陛下都认了,你是说人家骗你玩,图什么啊?”

林苏瓷嘟囔了句:“谁知道呢。”

别说别人了,他自己都是一头雾水。这些天一直在心里勾画着一处处爹娘好戏,等待着祈岚的召唤,能把这件事彻底落实了。

过了没几天,可能是嗜睡的祈岚睡够了,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他依旧是那副披散着白发,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白衣的模样,阳光正好,他打了个哈欠,一眼看见台阶下和宴柏深坐在一块儿的林苏瓷,懒洋洋招了招手:“儿,过来。”

林苏瓷面对疑似亲爹的祈岚,哒哒哒跑过去了。

祈岚看上去不像林不归那样,偏执似的要把他抓走。只要不禁锢他的自由,一切好说。

“妖皇陛下。”

林苏瓷贼兮兮过来摊开手,掌心是一堆打磨完好的玉石环儿:“您老劳累劳累,给这儿吹口气?”

祈岚看了林苏瓷一眼,面对他笑眯眯的脸,慢条斯理道:“想要我的灵气画点,弄些防御石?”

林苏瓷笑容僵硬:“……”喵?

他什么都没有说吧?

“呵,收起来吧。”祈岚似乎有些嘲笑,“这都是多少年前,我玩剩下的。”

林苏瓷默默缩回了手:“……”

好像不需要怎么检查了,眼前这个,真有可能是他亲爹。

祈岚抬手打出一道灵气。

灵气灌入林苏瓷掌心玉石环儿,十几个玉环儿发出耀眼的光,表层多了一层流光。

林苏瓷看得瞠目结舌。

这只是随手打出的一道灵气吧?直接把他弄来的普通玉石灌成了高阶防御灵?

林苏瓷再抬头看祈岚时,就跟看金灿灿的钱匣子似的。

祈岚令林苏瓷与宴柏深进了他落脚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皑皑白雪堆积了整个房间,处处都挂着冰霜,寒气一股一股的,视野里皆是一片白。

房间之中的家具全部都消失了,或许是被冰雪掩埋,唯一能落脚,能看见的,只有那口林苏瓷背了小一年的冰棺。

祈岚自己坐回冰棺里,悠闲自在,林苏瓷与宴柏深踩在积雪冰凌上,小心翼翼滑动着。

“你……”祈岚的目光落在扶着林苏瓷的宴柏深身上,目光里有些探究。

宴柏深抬眸大大方方对上祈岚的视线,微微颔首:“陛下。”

祈岚抬了抬手,随意道:“喊我名字也行,别的也行,如今醴刎是妖皇,不要对他的威严做出挑衅。”

宴柏深不置可否。

林苏瓷倒是摩挲着下巴,想着如果他真是眼前这位大能的私生子,岂不是说,醴刎是他的表兄?

自家人的话,醴刎肯定不再好意思追究他的过错了吧?

只可惜醴刎不知道走了多久了,他也无法和这个曾经有过过往纠葛的表兄来个亲切见面了。

“我听醴刎说,你能操控他?”

祈岚朝林苏瓷努了努下巴:“说说,怎么回事。”

林苏瓷倒是大大方方:“发现这个纯属意外,为了求活路咬了他一口,拼死挣扎的时候发现他能听到我的命令并且执行。”

祈岚笑了:“那小子真惨,算是被咱们家的血脉欺负到家了。”

林苏瓷听出来了里头两份意思。所以说,他能操纵醴刎,真的也是继承了祈岚的能力?

那眼前的这个人,可是多大的宝藏啊!

祈岚摸了摸下巴,对林苏瓷道:“来,喊声爹。”

“爹啊!”

林苏瓷叫的毫无心理负担,眼睛亮晶晶的毫不犹豫。

谁知祈岚却抬了抬手:“听着虽然挺过瘾的,但是还是有些怪怪的。别这样叫了,反正我又不算你亲爹。”

林苏瓷反应过来,懵了:“啥?”

等等,搞什么呢,这是玩他呢吧?

第107章

祈岚的话让林苏瓷稀里糊涂的,还好,祈岚又接了一句:“你又不是我生的。”

林苏瓷:“所以我怎么来的?”

“问林不归。”祈岚慢悠悠道,“他才是最清楚你的出生的人。当年也是他让你出生在这天地间的。”

又回到了林不归的身上。

林苏瓷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所以你和林不归,是我双亲?”

祈岚的眸色有一份的微沉:“……别把我和林不归搅和在一起。那个……疯子。”

听起来,他们关系并不是林苏瓷或者轻缶金池他们所想的那样,与其说关系一般,倒不如说,里头还有几分剑拔弩张。

他们的确是相识千年不假,可是认真说起来,他们之间对峙的时间超过了六百年。

林不归开始不管俗世,祈岚交权给醴刎,两个人差不多都隐世了,才没有继续对峙下去。

林苏瓷就完全不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完全敌对的人,创造了一个他?

祈岚看着林苏瓷满头雾水的模样,叹口气:“真不想给你说啊……”

虽然如此嘀咕了句,但他还是揉揉额角,拿出难得的耐心来。

林苏瓷的出生,祈岚是清楚的。

一如林不归所说,林苏瓷初始的出生不过是天地的灵气蕴成。刚刚生出了自己的灵,可是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除了生命以外什么都没有。

林不归蕴养林苏瓷的方式,就是从祈岚这里偷灵气。

天地灵体,非人非魔,林不归自然打上了妖的注意。

妖界最厉害的人,除了祈岚不做他想。那个时候正是醴刎被俘离开妖界的时候,林不归如入无人之境,频繁踏入风烬领域。

祈岚那会儿还未沉睡,只是避世远离,藏身在他自己打造起来的灵韵之地。

林不归就厚着脸皮,假意叙旧,实则强抢祈岚的灵气,如此喂养了林苏瓷近百年,才得以出现灵识。

有了灵识,就能化体。

林不归给林苏瓷的说法是,林苏瓷无意看见了猫,就跟着化作了猫型。可是那时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那个血脉,无法真实的获得猫体。

他会化作猫型,全是因为祈岚。

祈岚的原型是猫,一只白色的,翠碧眸子的九尾猫。

林苏瓷的灵识被放在祈岚的身侧,祈岚进行过一场灵气的外放,全部被林苏瓷吃了个干净,如数吸收。同时祈岚与林不归的赌局输了,自愿引血入林苏瓷体内,形成了林苏瓷的身体基脉。

之后,林苏瓷才慢慢化形成一只和祈岚并无差距的白色小奶猫。

只是他刚出生,一直到祈岚陷入沉睡,也没有见过他的眸子。

饶是如此,躺在冰棺中沉寂多年的他,在感知到外界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来源于林苏瓷身上他的灵息。

那是从他身体里分出去的灵息,像是他自己一样的亲切。

祈岚自然知道,这个背着冰棺的人,怕就是那个继承了他的血脉,分享着他的灵息,被他和林不归创造,诞生在世间的小崽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色小奶猫长成黑色崽子了。

关于这一点,林苏瓷也茫然:“我不知道哎。”

按照当初在碧海大陆时,到处城主找猫的情况来看,在林不归的眼中,他也是个白色的小猫,怎么稀里糊涂就变黑了?

祈岚冷笑:“肯定是你在那个疯子身边的呆的太久了,被他染黑了。”

林苏瓷委婉道:“那个,林家主是人类来着。”

“什么人类……”祈岚眸地有一丝厌恶,“他已经不是……”

后面的话,祈岚没有说出口。

可他对林不归的那份子厌恶,林苏瓷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奇怪。

或许应该说,对彼此的存在,都有些忌惮。

就像林不归在对林苏瓷解释他的出生时,从头到尾,就没有祈岚的半点身影出现,完全被抹杀了去。

而祈岚提起林不归,说法是——‘疯子’。

这两位,都是有着千年或者近乎两千年修为的大能,应该是天下间最能理解彼此的人。

却有着绝对的敌对。

“儿,虽然我不是生你的人,但是你继承了我的血脉,我的灵息,你就是我的崽。”祈岚淡淡道,“我作为你不完全的爹,给你一个忠告。”

“离林不归远一点。”

这一点,林苏瓷很轻松就点头了:“没问题。”

反正他对林不归也没有什么亲情感觉,反倒是被林不归的小世界手段吓到过。总觉着这个人,看上去和实际上,全然不同。

林苏瓷感觉到的,大体就是林不归隐隐的那种偏执。

这对他不好。

更多的话,祈岚也没说了。他只是懒洋洋对林苏瓷挥了挥手:“以后我就靠你养了啊,儿。”

林苏瓷犹豫了下:“你不让我叫你爹,那我叫你……娘?”

“……真是的。”祈岚嘟囔了句,“自己身上有着毛病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看着别人在我跟前这样,我手都痒了。”

林苏瓷警惕性很强,连退三步。

得了,在这位疑似亲爹的半个爹面前,他皮不得。

会挨揍。

到最后,祈岚犹豫着也没有揍他,只是眼不见心不烦,把人撵了出去。

林苏瓷给宴柏深吹嘘:“以后我也是有靠山的人了,厉不厉害?!”

宴柏深笑吟吟揉了他一把:“你不是一直有靠山么?”

林苏瓷怔了怔,扑上去趴宴柏深背上,嘿嘿一笑:“那不一样!”

宴柏深的存在是他的幸运,这可不是他无法掌控的过去的出生能决定的。

等虚无妄带着师弟师妹们回来一看,自家最欠揍的小师弟,一下子成为了上一代妖皇陛下的私生子,妖皇陛下的表弟,直接震惊了。

尤其是大家都知道,在碧海大陆的时候,林家称呼林苏瓷为少主,指明林苏瓷是林家家主的私生子。

一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得出了和林苏瓷一样的结论。

“所以我们要是穷了,给妖皇寄一封信,所要养小师弟的口粮,再给林家家主寄一封信,要小师弟的资源?”

这是钟离骸鸣得出的结论,他一击掌,欢呼道:“以后我们就不怕没钱穷的叮当响了!”

四方门大家聚在一起商议过后,决定重新开辟一个地方,挂上四方门的牌子,好好宣扬一下,世间有一个厉害的仙门,叫做四方门。

有了林苏瓷这层关系,妖界的土地就算不给人类,也得给妖皇的表弟。很快就有妖界的修士前来帮忙物色土地,准许了范畴,甚至派人前来帮忙。

四方门一家八口,加上金家的弟子们,整日里叮叮当当,没几天就修了几座漂亮的房子出来。

这里还是仿照着当初四方门的模样,圈了一个院子,除了正屋外,左右四散分布着几个徒弟们的房间。

林苏瓷跑前跑后跟着宴柏深去选木材做门匾,四方门三个遒劲有力的字书写入骨,挂在了院子外。

新的四方门落成的时候,祈岚与醴刎也到了场。

此地说偏远也不远,只是距离妖族之间的聚集地有段距离,不过好在几面不沾,较为自由。

祈岚来的时候,递给了林苏瓷一个小盒子,揉了一把林苏瓷的头发,把任由他动作不反抗的林苏瓷头发揉的松松散散,才满意地收回手。

“拿去,礼物。”

“人来了就行还送什么礼物,多见外啊。”林苏瓷一边客客气气推辞着,一边举起小盒子朝不远处挽起袖子擦门匾的轻缶高声喊,“师父!我半个爹送的礼物!”

祈岚笑出了声。

时隔十天半月的,醴刎再看林苏瓷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躁,复杂了许多。好的一点是,没有一上来就动手了。

看样子,他是接受了关于他们之间血脉的关系。

林苏瓷亲亲热热道:“哟,表兄好哦!”

他直接对着醴刎摊开了手。

醴刎刚刚还一脸沉重,被林苏瓷的动作直接气得鼻子都歪了:“……你要点脸行么?!”

不给就不给,好大的气哦。

林苏瓷收回手,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喂!”

醴刎又叫住了他。

半响,他不甘不愿的从芥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朝林苏瓷砸了过去。

林苏瓷看在有礼物的份上,给了醴刎一个大大的笑脸。

祈岚的盒子一打开,轻缶直接吓了一跳:“灵脉?!!!”

盒子里装的,赫然是一条上等品级的灵脉。

“好大的手笔!”

围观的其他师兄师姐们咋舌,纷纷围上祈岚,七嘴八舌着。

“小师弟的爹就是我的爹,爹您这边请,我给您泡茶。”

“前辈,您这里可有什么空缺,我来给您打下手,如何?”

“前辈,您生得真好看,我见过世人万千,皆不如前辈。”比起师兄师弟们的谄媚,阮灵鸪直接撩了撩头发,扭着腰就过去了。

她巧笑嫣然:“听闻前辈孤身一人,不如晚辈前来侍奉左右,如何?”

林苏瓷赶紧踢了踢宴柏深:“柏深!四师姐她这是想给我当娘了!”

“不怕,”宴柏深拆着其他的盒子,慢悠悠道,“她再想当你娘,论我这里,还得叫你一声嫂唔……”

林苏瓷一把按着宴柏深的嘴,脸皮再厚,他也忍不住微微泛红了脸颊。

宴柏深抓着林苏瓷的手,坚持道:“长兄如父,长……”

林苏瓷眼疾手快,抓住一个果子狠狠塞进宴柏深嘴里,他目光闪烁,红着脸低声道:“非得给你堵着嘴才行吧?”

宴柏深想了想,给林苏瓷传音入密:“我更想你堵……”

林苏瓷崩溃了,抱着小盒子落荒而逃。

宴柏深垂眸低笑。

这一幕,完全落入了祈岚的眼中。

他沉思了片刻,给宴柏深传音入密。

“今夜子时,冰雪原一叙。”

第108章

新的四方门建立起来,轻缶把灵脉装下,亲自带着徒弟们一点点去打根基。把他们的灵气注入其中,彻底让灵脉服帖。

林苏瓷没事干到处去逛,被钟离骸鸣抓了壮丁,带着他拎着回琏做的小点心,周围方面一百里去拜访邻居。

妖界对人类的态度很微妙,说不上友好,说不上敌对,表面还算是客气有加。

结果钟离骸鸣一敲门,里头的大妖就变了脸色。

还好他怀里抱着林苏瓷的原型,见到横眉立眼的大妖怪,直接把怀中猫崽子往前一递,打着妖修同类的旗号,轻轻松松把周围几家邻居搞定。

“以后这都是依仗,打好了关系,如果我们有个什么事儿,就有人相帮了。”钟离骸鸣给林苏瓷讲着,“当初我们吃亏就吃亏在位处玄心门的地段,周围没有邻居,唯一一家距离近的还是玄心门……啧,想一想就悲哀。”

玄心门三个字,林苏瓷听得有些恍惚,他差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存在了。

说起来,距离玄心门被灭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玄心门里还有个逃出来的小子,叫什么来着?他怎么样了?

林苏瓷模模糊糊这么一想,被钟离骸鸣塞了一嘴米糕,就忘了继续往下想。

周围几家邻居一一拜访过后,钟离骸鸣又去到处跑着找商机,他满脸兴奋,打算在妖界开辟他新的战场,要把他的生意范畴,扩大成人界和妖界两处。

林苏瓷啃着米糕,慢悠悠跟着小师兄的身后。前头的钟离骸鸣还是那副半大少年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说起话来流露出的那股子天真,和四方门最精明的徒弟这个身份完全不符合,更不相符的是,他魔族骨将军的身份。

“小师兄啊,你就打算在妖界落脚了?”

林苏瓷慢悠悠跟着钟离骸鸣探索着周围植被灵草和灵兽的分布,饶有兴趣问道:“说起来小师兄你不是妖吧?”

“咳咳咳咳!”

钟离骸鸣猛地打起了喷嚏。

“阿嚏!阿嚏!”他打完喷嚏,又是哐哐咳嗽,弯着腰眼里都冒出了泪花儿。

钟离骸鸣揉着鼻子,一脸楞楞:“你心里骂我了?”

林苏瓷大喊冤枉:“才没有,我骂人只会正大光明着来!”

这就奇怪了,钟离骸鸣摸摸鼻子,开始回答林苏瓷的问题:“我的确不是妖,认真来说,我是魔啊。”

林苏瓷颔首。

关于这一点他很清楚,只是钟离骸鸣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

骨将军的话,在原着里的着墨较少,林苏瓷也不知道这位小师兄的过往。

钟离骸鸣跟着林苏瓷啃着米糕,含糊不清道:“我是个骨魔,爹娘好像在魔界内战的时候没有了,被师父捡回去养的。”

钟离骸鸣的原型,那副金光小骷髅,看着就很值钱。林苏瓷觉着钟离骸鸣的爹娘,肯定也是什么魔界的高阶大魔。可惜了,留下了一个孩子。

不过也庆幸,他们师父是个到处捡崽子的人,才避免了钟离骸鸣死在魔界,林苏瓷死在山上。

“说起来,我们好像都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包括大师兄。”

钟离骸鸣冷不丁加了一句。

林苏瓷诧异了:“柏深也是?”

捡这个字背后隐藏的东西太多了。像是小师兄钟离骸鸣,没有了父母差点做了流浪小魔头,被师父捡回去的。像是他,被人抛弃在荒郊野外,被师父捡回去。

四师姐阮灵鸪是逃难模式被师父捡的。

林苏瓷不知道的,只有二师兄虚无妄,三师兄竟回琏,五师兄小蓝,还有就是他家柏深了。

“我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几十年前只记得听他们说起过。具体我也不知道。”钟离骸鸣怂恿着林苏瓷,“不若你去问问?”

林苏瓷还真有些蠢蠢欲动。

原着中对反派大魔头宴然的描写不多,不知来路,不知去处,没有过往,没有牵绊。

而在他身边的宴柏深,有名有姓,有师门有同伴,还有他。

何况,原着里的走向已经彻底被搅乱了。这个时候,在原着里的进度其实已经该到了白晴空和反派宴然的过招了。

现在他家饲主和他都在妖界,白晴空在人界,而且没有过任何冲突,这条线已经彻底崩坏了,原着剧情走不下去。

没有办法从原着的剧情去窥视,林苏瓷想要知道宴柏深的过去,还真的只能靠嘴去问。

当面问问宴柏深,你的过去?

林苏瓷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觉着宴柏深不会告诉他,而是觉着,中间可能会付出一些代价。

这两年起,宴柏深已经不是那个满足与搂搂抱抱的宴柏深了。

林苏瓷犹豫良久,含含糊糊问钟离骸鸣:“小师兄,你走江湖多,见识广,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是可以作为我的礼物,送给大师兄的?”

钟离骸鸣被这种表述给弄懵了,半响才点了点头:“有的……吧。”

林苏瓷笑得憨态可掬:“那就拜托小师兄,去帮我弄一点了。”

“哦。”钟离骸鸣一头雾水答应了。

林苏瓷花了七天时间,把周围全部都认了一遍,轻缶刚要提溜他去修行,督促全师门最低修为的他加倍儿努力,来自不摇山的妖皇使令前来四方门,陪着笑要见林苏瓷。

林苏瓷一身四方门最常见的黑衣,挽着袖子,长发高束起。他被轻缶扔给了小蓝对剑,前后足足七百剑,每一下用尽全部力气,这会儿已经满身是汗,手里拎着三思剑都快坐下来了。

使令看着林苏瓷就笑着弯腰:“小主子好,陛下请您去不摇山一趟。”

这里的陛下,指的是醴刎。

祈岚纵使醒了过来,他已经卸任了几百年,早就不管妖界中事,这些天不是睡觉,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着身影。

醴刎找他?林苏瓷摸了一把额头的汗,好奇了:“他找我何事?”

“陛下说了,有一批宝贝开了箱,想到小主子您用最合适不过了,请您去挑选一二。”

林苏瓷眼睛一亮,立即应下:“好,马上就来!”

给他送好东西来了!不要白不要!

这认下半个亲爹还能附送半个表兄,表兄还附送宝贝,值,太值了。

如果祈岚在林苏瓷面前,他绝对要响亮大声喊一声‘爹’。

林苏瓷本想找宴柏深一起去,结果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宴柏深,他索性御灵折叠纸鹤,放了一只去找宴柏深,告诉他自己出去的消息,之后颠颠儿就跟着使令去不摇山了。

不摇山与其说是醴刎的老巢,倒不如说是每一代妖皇居住的地方。不摇山耳朵位置远离所有的妖族聚集,周围一片山脉没有任何妖族耳朵痕迹。或许是对妖皇的敬畏,也或许是为了保住小命。

林苏瓷靠近不摇山就感觉到了一股威压。

这股威压和任何人给他的都不一样。这是时间数千年来积攒沉淀的活灵。

不摇山很高,林苏瓷人形受限制,全靠着变回猫型,坐在一张符箓上,摇摇晃晃才飞上去的。

山中有城,无名。醴刎就在无名城。

入目皆是苍青色,不少盛开的赤箭花艳红成片,林苏瓷落地顺着花海中的一条小径而上,嗅着花海中的淡淡幽香,脑袋有些发晕。

他的五感敏锐,这点子花香刺鼻,他捂着口鼻,脚下加快了步伐。

第一次来不摇山,林苏瓷直接朝着威压最为冲击的地方冲去。

“瞎跑什么,这里。”

林苏瓷低着头冲到了一处垂着藤蔓的青苔杂生的老墙跟前,才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叫住了他。

醴刎就像是刚起床,披头散发,衣衫为拉拢好,松松垮垮地。他站在一根高柱旁,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林苏瓷这才发现,醴刎所在的地方,被那根柱子挡住了。他直接冲过头了。

偌大的无名城,林苏瓷居然没有看见一个随侍的小妖,醴刎亲自出来接了他,绕过弯弯长长的幽寂木楼,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听上去空荡荡的。

“你那个牢头怎么没跟来?”

醴刎推开一扇沉重大门的时候,回头对林苏瓷说道。

他口中的牢头,一想就是宴柏深了。

宴柏深是牢头,那他是什么?监狱的囚犯么?

林苏瓷不满,立即反嘴道:“您这种级别,我这个狱卒来就够了呗。”

醴刎回头沉甸甸看了他一眼,眼角肌肉似乎抽了抽:“……”

“你就趁着这会儿耍嘴皮子吧。有你哭的时候。”

醴刎难得忍下了这口气,只不过还是给了林苏瓷一对白眼。

尘封的大门打开,里头灰尘直接扑出来,呛得林苏瓷咳嗽不止。

醴刎恍若未觉,直接走进去。

林苏瓷给自己下了一道符箓,隔开了灰尘,才慢吞吞跟在醴刎耳朵身后走进去。

这个房间很大。大的超乎林苏瓷的想象。

却很简单。

全部装的是藏书。

书柜一排一排,每一排有足足五个林苏瓷加起来那么高,一百个林苏瓷宽。

“……看不出来啊,”林苏瓷看清楚里头丰厚的藏书后,叹为观止,“你还是个有文化的妖。”

醴刎靠着一处书柜嗤笑了声:“这里是妖族的藏书阁,每一位妖皇必须要做的,就是把这里的藏书全部看一遍。”

林苏瓷肃然起敬。

这里头的书,随意看一眼都看不见头,加起来随便得有几万本吧。

原来妖皇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所以说你要给我的宝贝呢,在这里头?”

林苏瓷却对妖皇的任务不感兴趣,直奔主题。

醴刎慢吞吞抬了抬眼皮,却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宴的是什么人?”

林苏瓷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醴刎懒洋洋道:“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看在你继承了舅舅的血脉,好心提醒你一句,别被善于伪装的人给骗了。看吧,你跟在他身边十几年了,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小子,你不觉着这里头不对劲吗?”

林苏瓷的确不知道宴柏深的过去,可他不觉着他与宴柏深之间有什么隐瞒。

“如果你是挑拨离间的话,我就先走了。浪费时间。”

林苏瓷还给醴刎一对白眼,转身就要走。

“这个答案就在你面前。”

醴刎的声音在林苏瓷的身后响起。

“在这些书里,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你能够从中知道,宴柏深,或者宴然,他究竟是谁。”

第109章

醴刎的话,给林苏瓷带来了一个不可谓不大的震撼。

“你这话,什么意思?”

醴刎看起来对于林苏瓷的反应早有准备,嗤笑了声:“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你的那个饲主,牢头,师兄,相好儿,来历不是那么简单。”

“行了,更多的话也别问我了,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醴刎打了个哈欠,抬脚往外走。

“藏书阁的授权给你打开了。你要是愿意看,就来看。没事别来找我,我烦你。”

醴刎走了,留下林苏瓷站在这几万本的藏书面前,抬着头看着灰扑扑几乎望不到顶的上空,抿唇拧眉。

林苏瓷在藏书阁待得时间不长,只是从书列的一侧走到另一侧,手指顺着厚重的积灰,抹的指尖发黑。

他心情有些乱。可这种乱,他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林苏瓷坐在门口托腮看着这几万册的藏书,发了会儿呆,慢吞吞起身拍了拍灰,意味不明嘟囔了句:“……这都什么事儿呀。”

林苏瓷回到四方门后,到处找宴柏深。

他放出去的纸鹤还停在篱笆外的小木桩上,和蝴蝶一起翩跹。

林苏瓷看得眼前发黑。

还没有找到宴柏深么?

他知不知道,有人告黑状都告到他这里来了!

林苏瓷气急,绷着脸挽起袖子,到处去找人。

家中的其他师兄师姐,只有二师兄虚无妄不在,他一贯是去外边修行,很正常。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在正堂里围在一起,正对着一个小册子来回交换着意见。

“大师兄呢?”

林苏瓷进了屋站了一会儿,见没一个人理他,等他们交谈告一段落,赶紧问道。

阮灵鸪抬眸:“你家大师兄你问我们?难道我们会比你更清楚么?”

四方门唯一老实小蓝认真想了想:“我记得昨天起,就没有见着大师兄了。”

林苏瓷经此一提醒,也模模糊糊发现,的确如此。只是晚上临睡前,宴柏深一直都在,熟悉的气息麻痹了他的敏锐度,导致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说起来,这些天好像都是这样,白天宴柏深很少在,偶尔出现一次,就消失了。只有晚上还是和他住着,才显不出来他时常不见的情况。

林苏瓷皱眉了。

宴柏深最近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从新的四方门建落起,就一直持续着?

林苏瓷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他的手上,长期有着宴柏深打下的三道印记。三个灵环,在遇到危险时能够把他的消息传递给宴柏深。而宴柏深在灵环被触动后很短暂的时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林苏瓷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总不能为了找他,就用这种手段吓他。

林苏瓷只能回去,等晚上守着宴柏深了。

“小师弟。”

他刚转身,钟离骸鸣叫住他。

钟离骸鸣拉着他走到一边去,神神秘秘递给了林苏瓷一个小盒子。

“这是你上次问我的东西,我想尽法子给你弄来了。”

林苏瓷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盒子,吞咽了下。

钟离骸鸣反复叮嘱:“你自己的时候,不要打开啊。”

林苏瓷攥紧了小盒子,谨慎点了点头:“放心,这东西我绝对不会轻易拿出来!”

就算有些好奇,他也能够忍住的!

四方门年纪最小的师兄弟俩彼此交换了一个懂得的眼神,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林苏瓷得了小盒子,焦躁的心情暂且得到缓解。

他们的房间建在距离正堂有几十丈远的小山头,周围全是新栽的桃树,这会儿才长了叶子,新芽细细嫩嫩的。林苏瓷一路走一路摘,一路喂嘴里吃。

吃到最后,他神清气爽了。

不就这点子事儿嘛,小意思。

四方门的弟子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间房,也就是宴柏深与林苏瓷,当初就是住在一个洞府,到了这里,修房子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把宴柏深的屋子修大了一半,里头把林苏瓷的东西全部都添置了。而林苏瓷,就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对此轻缶还振振有词:“你一个幼崽子猫,哪有自己住的道理。去去去帮你师兄搬东西,别来添乱。”

一面是没有认真拒绝,一面是手脚麻利,等房子修好,林苏瓷就颠颠儿搬了进去,再也不计较自己一只十几岁的大猫还没有独立房子的事儿。

小山丘周围全部都是果树覆盖,林苏瓷与宴柏深的房子隐藏在参天碧叶其中。

妖界的植被与人间界大不相同,几乎都有着自己的主灵,林苏瓷一路走过去,树叶抖了抖,像是在给这个小主人打招呼。

林苏瓷回去等了好久,枯等的感觉时间被拉长了不少,他觉着不能这么傻等,绕了一圈,他索性在门外的两颗枣树中间绑了个吊篮,贴上了一张符箓,自己变回原形,躺在里头,被动力推的轻轻左右摇晃。

可能晃得太舒服,外头太阳透过层层叶子渗下来的光也太过温暖,林苏瓷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这一个午觉睡得时间很长。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宴柏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猫,有着和他一样的碧瞳色的眸。而他还是个巴掌大的小猫崽。宴大猫咬着他的后颈,提着他翻山越岭,把他带到了一个峡谷之中,扑通把他扔了下去。

林苏瓷在浅浅的潭水里扑腾,小爪子刨来刨去,嚷嚷着救命。宴大猫蹲坐在岸边,歪着头静静看他,忽地伸出一只爪子,按着他的头,把他整个儿按进了水里。

“清醒一点了么?”

“呜呜呜!”

林苏瓷吓了一跳,惶然睁开眼。

只见梦里的宴大猫这会儿还是宴柏深,从吊篮里抱出他,搂着他正在往屋子里走。

“柏深?”

林苏瓷揉了揉眼睛,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

宴柏深刚回来,只见小猫崽在凉色的夜里睡得踢爪子,怕他着凉,刚抱起来,林苏瓷就在他怀中翻腾,像是做了噩梦。

“怎么了。”

宴柏深抱着林苏瓷放到竹床上。林苏瓷一个翻身,坐起来时浑身毛毛都是松松软软,乱蓬蓬的。

宴柏深以手为梳,给他把乱蓬蓬的毛毛梳顺了。

“在等我?”

林苏瓷立即点头:“对!”

说着,他用爪子在宴柏深的大腿上狠狠拍了几下:“你说说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白天不见人,夜里不归宿,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猫了?!”

林苏瓷痛心疾首。

宴柏深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一只猫我都养不过来,你还指望我养几只?”

顿了顿,他意义不明地压低了声音:“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还能养几只小崽,有几只,养几只。”

林苏瓷茫然,没听懂宴柏深的话。

“算了……”宴柏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给林苏瓷说起这种话,看着怀中懵懂的小猫崽,头疼的发现自己就跟什么心里不正常的奇怪大人一样。

宴柏深手中凝结灵光,轻轻压进林苏瓷的身体。小猫崽在他怀中骤然变回人形。

“这些天我去寻找修炼之地,耽误了下。”

宴柏深解释道。

林苏瓷冷不丁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宴柏深挑眉,看着林苏瓷嘴角还噙着笑:“发生了什么?”

林苏瓷大大方方道:“醴刎找我了来着。”

他把醴刎的使令来寻他,到那个妖皇的藏书阁,以及关于宴柏深身份的秘密,全部都给宴柏深说了一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宴柏深的眸色微微暗沉了些。

只他静静听着林苏瓷说完,却轻轻揉着他耳垂,低声道:“……这种事,你怎么直接告诉我了?”

无论是醴刎的话,还是那个藏书阁,都不该是林苏瓷能告诉他的。特别是,这件事里揣摩的对象,还是他。

林苏瓷撇嘴:“我不告诉你,藏在心里多难受。别人告诉你,你心里多难受。说了就说了呗,多大点事儿啊。”

宴柏深搂着林苏瓷,趴在他肩头低笑。

他的肩膀耸动,林苏瓷身体也跟着颤了颤。

“……又这么好笑么。”林苏瓷嘟囔了句。

宴柏深缓缓松开他,与他四目相对,柔声道:“你就这么信任我,醴刎说的话,也不动摇你?”

林苏瓷振振有词:“管你什么身份来着,你不就是我大师兄,我家万能饲主么。说得好像你多了一个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就会变一样。而且醴刎你也知道,他就看我不顺眼,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挑拨离间呢!”

宴柏深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多了两份林苏瓷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

宴柏深轻声道:“想知道么?”

林苏瓷想了想:“你要告诉我么?”

宴柏深却缓缓道:“……他不是说,要让你从藏书里去找答案么。去吧,去从哪里找答案,你找到了答案,再来问我。”

林苏瓷一个响指打出:“成~”

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解决了,林苏瓷松了一口气。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嘛。他轻轻松松把怀里揣着的小盒子拿了出来。

公事办完,也该到了私事了。

林苏瓷清了清嗓子,冲宴柏深挤眉弄眼:“柏深柏深,我送给你一个礼物。”

这幅狡黠的面孔里藏着太多的恶趣味,饶是宴柏深,也迟疑了下,才缓缓接过小盒子。

他打开小盒子的时候,林苏瓷手撑着床榻,双目兴奋,身后伸出了尾巴,一来一晃的。

“快打开,快打开!”

林苏瓷催促着。

宴柏深手中的小盒子被打开了。

他看清楚里头的东西时,微微一噎。

“你……”

林苏瓷伸着脖子正想去看看,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大宝贝,鼻尖好像呼吸到了什么奇怪又黏腻的气息,他浑身毛孔扩张,舒服地发出一声呻吟。

不对啊,他怎么就跟中了药一样?

林苏瓷强忍着身体的骚动,低头一看。

小盒子里,静静躺着三五支新鲜的草叶。

小荆芥。

猫界的……春药。

第110章

小荆芥是个好东西,对于林苏瓷来说,是他过去几乎没有接触但是早有耳闻的存在。

林苏瓷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去按住盒子,慌里慌张把盒子压在肚皮下面,迅速掏出一张符箓贴在自己身上。

开什么玩笑,真把小荆芥闻多了,他今天怕是要给自己耳朵屁股上一百层符箓了!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宴柏深只打开看了一眼,林苏瓷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来,紧张兮兮盯着他。

“给错了,不是这个!”

宴柏深垂眸看他:“不是?”

林苏瓷猛摇头:“不是!”

他要的不是这样啊!小师兄到底想到哪里去了!给他弄来了小荆芥!

这玩意儿他都知道有多稀有罕见,可林苏瓷现在一点也夸不出来钟离骸鸣的厉害!

小师兄,你好心办坏事了!

林苏瓷心里呐喊,嘴上只小心翼翼道:“……那个,小师兄给我摘的,好像混在一起了,我收起来了。”

他迅速把小荆芥的盒子收了起来你,等空气之中小荆芥诱猫的香甜气息渐渐散去了后,他才敢松一口气。

宴柏深看起来并没有对这个小荆芥有过多的关注,等林苏瓷收拾了,他轻声道:“等我这么久,你也该困了,睡吧。”

林苏瓷也觉着这个时间该休息了,他之前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被小荆芥吓了吓,反而精神了些。

可是大晚上的如果说他还很精神,恐怕他明天就别想精神了。

林苏瓷掂量轻重,老老实实滚进被子里。

他们很多天都没有睡前交流了,宴柏深趁着难得的早归,压着林苏瓷好好亲昵了一番。

林苏瓷从半推半就逐渐欲罢不能,变得积极向上,没有浪费半个好夜。

自从林苏瓷身体脱离幼崽的稚嫩后,享受就多了许多。

一番劳累,他迷迷糊糊都不知道几时闭的眼,隐隐约约之中,觉着自己忘了点什么事儿。

可能睡得太踏实,林苏瓷第二天一觉起来,日上三竿。

拢着被子在床上坐了半个时辰,林苏瓷才勉勉强强下床。犹豫了半天,还是去往了不摇山。

不摇山城的小妖都认识林苏瓷,一路让他畅通无阻。不摇山现在的主人是醴刎,醴刎根本不耐烦见林苏瓷。

如今两个人论起关系也是表兄弟,醴刎的娘没有了,只有一个舅舅。舅舅还是林苏瓷半个爹。普天之下同辈之中的血缘关系只有他们俩。按理说,他们应该很亲近才是。

只可惜十几年前,在醴刎一爪子抓走林苏瓷,林苏瓷一口咬在醴刎身上,操纵过醴刎几次之后,他们的关系怎么也达不到其乐融融。

醴刎能避而不见,没有对林苏瓷展开报复,已经是他对亲族最大的忍耐了。

而林苏瓷也根本不在意来这里会不会见着醴刎。他直接就按着上一次的方向,摸去了藏书阁。

偌大的藏书阁里就像是有着一层扭曲空间一样,一望无际。

浩瀚海洋般的藏书密密麻麻,入目可见的就有足足几万本。

林苏瓷啧了一声。

他率先进行的是清洁卫生的繁重工作。

据醴刎所说。这里是每一代妖皇进来全部阅读的地方,如今的妖皇是醴刎,而醴刎早在四百多年前就继任了妖皇的位置,期间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打开这扇门的大妖出现。

也就是说,这里积攒了四百年的灰……

林苏瓷眉毛一挑,总觉着自己不会是被醴刎给骗来清扫卫生了吧?

藏书阁又高又宽,几乎望不到边际,林苏瓷随身带的清洁符箓全部用了进去也远远不够,只把一列书架勉强打扫了出来,剩下了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

他索性把符纸一铺,盘腿坐在地上现场画符。他一边画,一边掐指在里头叠加,中间花了不少狂风符,给书籍下了禁锢符后,直接用狂风符把灰尘卷出去。

这个方法自我伤害也比较大。林苏瓷给自己身上连下七八道符箓,隔绝了外头的一切空气,虚空飘在半空中,身边全是雾蒙蒙的灰尘,卷走的时候,沙尘清晰可见。

这间藏书阁太大,单纯一个清扫的工作,林苏瓷耗费了十几天的时间。

轻缶得知是醴刎让林苏瓷去的,也没有阻拦,只是每天按着徒弟们的修炼,给林苏瓷布置了不少的修行内容。

这导致再次去藏书阁的时候,林苏瓷挽起袖子一边清扫,嘴里头含着笔,手中慌乱放着符箓薄,七手八脚一边画符一边采雕,几乎把他一只猫当做了三个人在布置内容。

饶是如此,林苏瓷也在这其中把自己的任务漂亮的完成了。

藏书阁打扫干净的时候,林苏瓷给轻缶上交了一千张符箓,趁着打扫空隙每天挥剑一千次的回溯牌,二百多颗玉雕防御石,还有一个初级的聚灵盆。

林苏瓷跟着阮灵鸪学习器法的时间不长,入手至今还太过生疏,做什么都是磕磕碰碰,也就是防御石刻勉强还能得用。聚灵盆,按理说林苏瓷一个融合九阶的修士,也该到了能练就中阶聚灵盆的时候了,然而他试了这么久,也只做到了一个初级聚灵盆。

轻缶拿去检查了一下,疑惑了下。

“儿……咳,崽啊,你做出来的聚灵盆不太对劲,里头怎么混杂了几丝魔气?”

林苏瓷辛辛苦苦了小一个月,难得偷懒趴在门口草地甩着尾巴,轻缶这话一出,他跳起来了。

“怎么可能有魔气,师父您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么……”

“啊呸!”轻缶勃然大怒,跳起来反驳,“为师年轻貌美风华正茂,比起你那俩亲爹,为师就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苏瓷啧了一声。

好嘛,他家师父也才不过几百岁,而他家两个疑似亲爹,都是有着一千多两千年的修为了。

林苏瓷凑过去时,那个初级聚灵盆正在轻缶手下的木盘上转动,的确能看出里头有一丝半点的魔息。

林苏瓷纳闷极了。

他这个聚灵盆没有掺杂别人之手,从头到尾全程都是他自己做的。上面有妖气还算是好理解,怎么会有魔气么?

“你最近遇上什么魔族了么?”轻缶提醒道。

林苏瓷想了想:“小师兄算么?”

轻缶断然否定:“你小师兄的灵气早就和你相性融合,而且他都修了那么久的仙道,他身上那点子魔气,只要不外放,根本沾染不到。”

不是小师兄,那还有谁?

林苏瓷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明明他身边唯一的一个魔族只有小师兄钟离骸鸣。

就连他家大师兄宴柏深,那也只是魔修,并非魔族。

从哪儿染上的魔息呢?

林苏瓷想不明白,索性重复起他做聚灵盆的步骤。每一个材料,每一个地方,每一次朝里面添加,都是仿着上一次,完完全全照搬的。

这一个做好后,林苏瓷又给轻缶送了去。

轻缶检查了一番,叫来了宴柏深。

林苏瓷就像是被抽查的学生,咬着指尖,盯着不远处埋头交谈的轻缶和宴柏深。

最后,还是宴柏深把他领了回去。

“我那个聚灵盆,怎么回事?”林苏瓷迫不及待问。

两个聚灵盆都在宴柏深的手上,宴柏深把两个聚灵盆拿回来后,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抬手叫来了林苏瓷:“你来看看,有何不同。”

林苏瓷细细看了一遍,拧眉:“……没有一点不同。”

他有些懵。

没有一点不同的一丝也就是,他第二次战战兢兢做出来的聚灵盆里,也有魔气。

林苏瓷咬着手指头,眉毛紧皱,想不通到底是那个关节出了问题。

宴柏深垂眸深思了片刻,把那两个聚灵盆收了起来。

“你先不要做这些了。”

做出来的仙器里含了魔息,这如果换成别人,都可以断定这个人是魔族了。

只是林苏瓷不是,他是天生灵体,又是在妖界孕育,人间界长大,从头到尾和魔族都没有什么干系。

毕竟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妖族会是魔族。

只是此事的确古怪。

林苏瓷问宴柏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师父怎么看的?”

宴柏深迟疑了下,并未多说什么,只叮嘱林苏瓷:“不要在意这种事,过段时间就没有了。师父只是让你歇一歇,放弃器法,专心剑和符。”

这话落在林苏瓷的耳中,意思大概就是师父也找不出问题的病因来,只能让他先避开,以免被别人知道了恶意揣摩。

林苏瓷对于魔息不魔息的,还真没有什么在意的。如果说天地间有一个最让他在意的,那也就是宴柏深的出身了。

不过目前看来,他距离得知宴柏深的身份,时间估计还遥远得很。

聚灵盆的事情,宴柏深让他暂且缓到一边。一开始,林苏瓷还会分心去想关于他做出来的器法里的魔息的事情,没等多久,他就没有功夫去想这个了。

藏书阁已经彻底清扫好了,林苏瓷这一次进入藏书阁,是他第一次正式去阅读藏书。

妖界上万年的历史浩瀚,全部浓缩在这一间藏书阁中,而现在,这里向他打开了。

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去寻找宴柏深的秘密。

第111章

林苏瓷在上辈子的时候几乎天天都看书,各种打发时间的小说都有,有段时间他实在是太过无聊,甚至把十分详细的历史书都翻出来看。

历史书有多枯燥,林苏瓷是体会过的。

他原本以为,妖界的藏书阁里的,都是历史类,记录着妖界上万年的变化,这种类型的书,肯定很枯燥,看得他昏昏欲睡。

为此他还特地准备了些提神的甜丝丝草,从回琏那里弄来了三罐香辣小鱼干,嘴里头叼着甜丝丝草,酸甜的草叶根入口,强迫刺激他集中精神,酸甜香辣,味俱全。

醴刎并没有给他交代过从哪里开始,而偌大的藏书阁只有林苏瓷一个人,他走来走去,书列上根本没有贴的有类别标注,只能靠他自己去分辨。

没有开始,那就随便看吧。

林苏瓷从一进门最近的位置抽了中间一层的书,端着他的小杌子,坐在盘旋梯阶外,勉强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小杌子四条腿被弯曲了些,林苏瓷坐在上面一推一摇,小杌子就来回晃动。

外在的都收拾好了,林苏瓷才开始干正事。

他手中的书翻开看第一页时,他就傻眼了。

书上的内容密集,看得出很多字,只是林苏瓷一个也不认识。

妖界的字,和人间界的字,不一样。

林苏瓷吭哧吭哧半天,反手锁了门,嘴里叼着甜丝丝草手里捧着书,到处去找祈岚。

醴刎那个表兄见了他可没有好脸色,林苏瓷也没有兴趣去看醴刎的脸色,能够教他妖界字的最佳人选,自然是他半个爹祈岚了。

只不过祈岚神出鬼没,自从四方门落成后,他很少出现了。偶尔来一次,也是来去匆匆。

祈岚并没有在四方门停留,这些日子也不在金家院子,林苏瓷想来想去,没有冰原,那口冰棺已经被收了起来,祈岚能落脚的地方,好像除了不摇山城也不做他想了。

林苏瓷聪明,直接冲着山城内威压最浓郁,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妖气的地方。

他绕来绕去,绕到了第一次来时,差点闯进去的那面满是青苔藤蔓的墙后。

一进去,林苏瓷就发现这里的气温明显偏低,地上结着冰霜,草叶恹恹的。偌大的白玉宫殿檐下还挂着不少冰凌。

这里应该就是祈岚的住处了。

林苏瓷脚踩着冰地,发现祈岚还真是喜欢冰雪的寒冷。

四处空荡荡的,林苏瓷站在外头喊了几声,妖皇陛下亲爹全喊了个遍,也没有回应。

莫不是他亲爹不在?

人不在,林苏瓷也没有进去里头,只抱着他的小杌子搁在院子里,从芥子里摸出一条毯子来裹着,抱着书用手指在空中划着一笔一划。

等了不知道多久,林苏瓷发觉背后多了一道呼吸。他猛地一回头,祈岚一脸高深莫测站在他身后,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林苏瓷:“……”

他把书倒了过来,啧了一声:“妖界的字我不认识啊。”

“看出来了,”祈岚慢悠悠添了一句,“因为你现在才是拿反了。”

林苏瓷:“……”

他突然懂了祈岚之前说的那句话。自己皮和别人在自己面前皮,感觉真的很微妙啊。

半路父子过招,第一局祈岚略胜一筹。

林苏瓷过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不认识字,找不得其他人来教,前来麻烦一下半个爹。

半个爹和整个爹的差别大概是,整个爹会全心全意帮儿子操劳这种事情,半个爹则是毫不客气嘲笑了半个儿一通。

林苏瓷被嘲笑了一脸,默默觉着他可能不适合拥有亲情。又或者,祈岚可能也不适合拥有亲情。

嘲笑归嘲笑,半个爹祈岚还算有点责任心,把林苏瓷提溜回他的宫殿,塞给了他厚厚几本书,教他认字。

林苏瓷到底还是幼崽期,学习能力很强,基本上举一反三,没有给祈岚添麻烦。而且他们好歹共通血脉,很多东西不用说得很清楚,都能心领神会。

林苏瓷在祈岚这里学习,每天一个时辰。祈岚最多只给他讲一两刻,其他时间全靠林苏瓷自己去琢磨。

半路父子勉强磕碰着把识字大业进展了下去,半个多月的学习下来,林苏瓷好歹能抱着厚重的对照书,勉强能看一下那些藏书了。

这一番折腾,林苏瓷都觉着自己伤筋动骨了,比他外出修炼还要累。

等再看书的时候,他的什么隐晦的激动心情全没有了,有种完成任务的认命感。

林苏瓷拿的第一本书的厚度,不过两指厚,凭借着他学到的那么一些妖界文字,以及手中祈岚给他编着的识字大全,内容连猜带蒙基本上能看懂。

这是讲述的三千多年前,风烬领域还未形成,妖界还处于内乱时候,一位在乱战之中大妖的故事。

和林苏瓷想象中不太一样,编着这本书的人,写的很有趣,把许多传闻和有趣的揣测都添加在里头,还有不少风趣十足的小故事,林苏瓷一本书看下来,居然还津津有味。

也就是靠着这本人物小传,把林苏瓷对这一房间的藏书改变了想法。或许还挺有意思的呢。

在林苏瓷看到第十本书的时候,意外发现,书翻不动了。

他抱着书,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法把封面打开。

“你是不是傻,就不知道聪明一点么?”

林苏瓷还在楼阁间拼命掰着书,从上往下传来了一个蔑笑。

林苏瓷顺势看去,楼层往上可以看见一颗参天大树,许是院墙另一侧长得,树枝太高太密,已经延伸到了小木楼这里。

苍翠的绿叶里,林苏瓷一眼就看了醴刎,坐在树杈上,抱着一个酒瓶,正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林苏瓷也不生气,知道自己这位表兄一直对他愤愤不平,他觉着自己是个成熟的大猫了,要学会宽容。

林苏瓷笑眯眯摇了摇手:“表兄哦,那你告诉我,怎么聪明?”

醴刎听到林苏瓷的叫法,先是翻了个白眼,而后才慢吞吞道:“你就不知道灌入妖气去打开么?”

灌入妖气?

林苏瓷有些懵。如果把妖气换成灵气,他还知道怎么弄。可是妖气,他涨到现在了,也还没有闹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妖气。

好心的表兄只提醒了一句,树枝一弹,叶子抖动的同时,骄傲的红发妖皇已经不见了。

林苏瓷靠着这句提醒,翻来覆去使劲,怎么也没有找到诀窍,索性又捧着书去找他家半路爹了。

这一次不凑巧,祈岚的宫殿里空荡荡的,林苏瓷找了两个来回都没有找到人。

藏书又不能带离开不摇山城,林苏瓷犹豫很久,索性半路放下,回去找宴柏深。

四方门里热闹非凡,林苏瓷白天几乎都在不摇山城,难得回来,居然有种恍然的感觉。

特意建的宽广了一点的院子里挤了不少人和妖,其中还有许多小崽子,吵吵嚷嚷的,可以看见小蓝和钟离骸鸣站在圆鼓凳上,正在说着些什么。

发生了什么?

林苏瓷站着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师门里要招收外门门徒了。

新的四方门建立起来的时候,轻缶就有了想要招收一些外门门徒的念头,不为别的,也就是单纯从妖界能让其他徒弟们站稳了脚。

如今外头虽然不知道林苏瓷与妖皇之间的关系,但是林苏瓷长期往来与不摇山城,这是很多大妖都看在眼里的,再加上在一年前小妖崽子们的初试炼时,小崽子们回家纷纷夸一个叫小瓷的同伴,经过多方打听,冷冰冰不说话的小同伴还不知道是谁,可是小瓷,基本能确定是新来的四方门的弟子了。

一个和妖皇有些牵扯的小妖崽,一群外来的修士。得知四方门广收门徒后,不少大妖动了心思,抱着自家崽子来了。

林苏瓷只看了几眼,就看见了不少自己曾经在北方冰原上带过的小崽子,他们都被自家爹娘夹在咯吱窝,拼命踢腿挣扎,咬着自家爹娘的胳膊,哭喊的声音好比被拐卖了似的。

为了防止自己被小崽子们认出来,林苏瓷从芥子里摸出来一张帕子,裹住了半张脸,鬼鬼祟祟从人群的边沿挤了进去。

钟离骸鸣一脸头疼扯着嗓子道:“我们不收幼崽!不替别人养孩子!未成年的崽子都收回去啊!养一只都够麻烦的了!”

可他说的不够快,或者是低估了大妖们的脸皮。一见四方门真的不收幼崽,一群大妖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刷刷把怀里的幼崽往钟离骸鸣与小蓝的方向抛去,没翅膀的转身就走,有翅膀的振翅而飞,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里,只剩下一群哭天喊地的幼崽,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人类。

林苏瓷猝不及防就这么被露在了外面。还好他反应快,看出局势不妙,迅速撒丫子溜进了距离最近的厨房。

他刚一进去蹲下,发现身侧还蹲着几个人。

他家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姐,蹲了一排,齐刷刷扭头来看他。

林苏瓷沉默,再抬头看外头,全师门最老实的小蓝手足无措到一脸惊恐。

而钟离骸鸣更惨了,他身上挂着几只幼崽原型,被抓的狼狈不堪,摘又不下去,最后他一脸崩溃大喊:“师父啊!!!!”

第112章

那群小崽子都有来历,里头甚至混了几个妖族部落首领的崽,被不负责任的爹娘扔在这,哭嚎的声音都快要四方门的房顶掀翻了。

钟离骸鸣快要哭了。

他就没有和这种小崽子们打过交道,甚至他一个魔,本该是妖的天敌,如今却要给这群崽子做保姆,钟离骸鸣完全不知道他们开门招外门弟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全师门只有小蓝还有点良心,和钟离骸鸣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群崽子们安顿下来,勉强让他们先不哭闹。然后赶紧去找能做主的人。

四方门门主轻缶,对此一点不管。

他振振有词:“为师如何能去和这些小家伙计较,这种事,该是你们年轻孩子做的。”

至于宴柏深,小蓝没敢去问。二师兄虚无妄从来是个不管俗世的,三师兄……小蓝和钟离骸鸣都怕这位暴脾气师兄来了火气,直接和小崽子们对打起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起冲向阮灵鸪。

林苏瓷趁机要溜,被阮灵鸪直接提溜着后衣领拽了起来。

“小师弟,你们都是幼崽,幼崽与幼崽之间相处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你去吧。”

眼看着钟离骸鸣与小蓝要冲过来了,阮灵鸪毫无同门爱的把林苏瓷扔了出去。

“师姐?!!!”

林苏瓷不敢置信。

他藏起来的动作那么明显,他就不信四师姐看不出来他在躲!

可明明看出来了,四师姐还要把他扔出去……过分了啊!

阮灵鸪毫不犹豫把林苏瓷往外一推。

林苏瓷直接被钟离骸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小师弟!救命!!!”

一大群小崽子在四方门的院子里来回蹦跶,到处跑跑跳跳,院子里有些小物件,不少小崽子自顾自去拿了,来回把玩。

林苏瓷没法拒绝,变回了三头身的半妖幼崽模样,摸摸鼻子上去了。

“小瓷!”

不少之前在一起修炼过的小崽子们看见了林苏瓷,兴奋地扑过来大喊大叫。

一大群崽子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头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有把身体埋在地底下的,几乎把林苏瓷围在中心每一个地方都是吵杂的叽叽嘎嘎。

林苏瓷头疼。

他捂着耳朵,拿出了当初在冰原时幼崽头头的姿态,把小崽子们指挥着去搬来了小杌子,老老实实在院子里搭了三排,齐刷刷坐着。

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在林苏瓷的指挥下,小崽子们老老实实放回去了。

林苏瓷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们的对面,面对着三十多双幼崽天真的瞳,他有些头疼。

“你们怎么来了?”

小豹猫率先抢答:“我爹说让我过来做什么门徒!”

“对对对,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一大群站直了还没有钟离骸鸣腰高的小崽子们,纷纷掰着手指头说,自家大妖们把他们强行塞过来,说是要让跟着门主好好……

好好干嘛来着?

一群小妖崽们面面相觑,刚刚只顾着哭闹挣扎,倒是把大妖们的吩咐给忘了。

小豹猫聪明得很,立即想到了大妖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大声道:“我爹说了,让我好好跟着门主效力!”

有一个标准答案,其他小崽们就争先恐后抄答案:“对对对,前来效力!”

效力?

林苏瓷真的有些懵。这些大妖在想什么,把半大的崽子送来效力?这算是投诚?

不对,他们一个人类门派,投哪门子的诚?

就算他也是妖,他都搞不懂这些大妖在想什么。

可是崽子们到底被扔了过来,总得安排下来。不过在此之前……

“你们……知不知道妖气怎么做。”

林苏瓷想了想,决定先问问小崽子们他目前最头痛的东西。

“妖气?”蝴蝶小姑娘眨了眨眼,抬手之间妖气四溢,“这样?”

“对对对!”林苏瓷眼前一亮,“你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的……天生就会啊。”小姑娘奶声奶气的林苏瓷胸口插了一刀。

其他小崽子们也纷纷点头:“妖气不是与生俱来的么?”

林苏瓷舔舔唇。他没有,连一本书都打不开。

“其实不瞒你们说哦,我没有妖气。”林苏瓷一脸黯淡。半大的他低落地耷拉着耳朵,小声抽噎了下,“我小的时候就被爹抛弃了,什么都没有学到,不知道什么是妖气,我现在,居然做不到这个天然就该会的。”

一群小妖崽都是和林苏瓷并肩作战过的小伙伴,自己的小伙伴都快哭了,他们也情绪激动,站在小杌子上拍着胸脯:“小瓷你放心,我们来帮你!”

小妖崽们争先恐后道:“对对对,我们帮你!”

林苏瓷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就谢谢了。”

三十多个小妖崽在四方门住了下来。他们原型都不大,林苏瓷又想到了小崽子之间的关系,新给他们搭了两间房,男孩子一间,女孩子一间。围着房间一圈的大通铺,可以住下十几个小崽子。

小崽子们从小就没有见过这种大通铺,兴奋地在上头滚来滚去,几只变回原形,你追我赶的,玩得开心。

小妖崽们口中说着效力,林苏瓷也就真的让他们效力了。

他这几天就维持着半大的模样,跟着小妖崽们一起学习如何运转体内的妖气。

宴柏深回来看见这幅场景,迟疑了下,到底没有变成小崽子混入其中,只每天在一侧陪着,看林苏瓷绞尽脑汁重新调动身体。

人类修行的方式和妖类修行方式是截然不同的。林苏瓷才满月就到了四方门,他的修行模式,都是跟着师父师兄们学的,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按着人类修行的模式在做。

现在他跟着一群小妖崽,重头开始,在学着怎么调动身体里一直存在的妖气。

好在小妖崽们都是半大的孩子,说话虽然说不清,但是年龄一致,身体的情况也差不多,比划着比划着,也能给林苏瓷带来一些帮助。

林苏瓷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感觉到了妖气的调动。

小崽子们立即把自己当做了林苏瓷的老师,兴高采烈要给林苏瓷布置任务。什么三天冲一阶,五天修妖丹。

林苏瓷查了查妖类的修行模式后,一手一个,把两个最闹腾的小崽子提溜起来,拎到后院里过招了。

等林苏瓷能够自由运气妖力时,他重返了藏书阁。

那本书还安安静静放在那里。林苏瓷一进去,取了书来,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运起妖力,手掌中裹着一层薄薄的妖气,翻开了封面。

这一次,他轻轻松松打开了书页。

还不等林苏瓷高兴,书页里的一股妖气迎面扑来!

“啊!!!”

林苏瓷眼睛一刺痛,闭眼的瞬间,他的眼前换了场景。

本该站在藏书阁了的林苏瓷,眼前是满天飞沙,黄烟弥漫,远处依稀有铃铛的声音。

他抬袖遮着眼睛,不至于让风沙迷了眼。

寒冷的风吹到他身上,是刺骨的痛。

林苏瓷脸色微变。

“杀了他。”

林苏瓷耳中忽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冰冷的,不含有一丝情感的。

他眼前有些恍惚,那一片漫天黄沙之中,有几个身影依稀出现。

“不能杀他!他是我们的希望!”

这是一个女子的哭喊声,刺耳让林苏瓷捂住了耳朵。可是完全无法阻挡那声音的穿透。

林苏瓷皱着眉,狠狠咬着下唇,忍下了那一声痛哼。

这是怎么回事?

他虚着眼,只见他身处在一片沙海之中,远处那几个身影在不断交缠在一起,推开,又冲上去。好像在进行着什么斗争,又或者是什么无谓的抵抗。

“瞳!”

这是一个嘶哑的声音,满是痛惜的低吼!

林苏瓷浑身一颤,他的胸口像是被一把刀插进来,狠狠的刺痛,让他心口一凉。

不对!

这里的状态太不对了!

林苏瓷迅速给自己捏了个诀,反手想要掏芥子,却摸了个空。

他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林苏瓷心口的疼渐渐隐去,而远处那嘶哑的声音,在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愤怒,悔恨,以及怨气。

黄沙遮盖的那层隐隐约约的沙帘背后,展开了一场杀戮。

人形的身影骤然变大,似蟒非蟒的巨大妖体扭动着身体,大地颤动着,天上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而那几个身影开始奔跑。

朝着林苏瓷的位置跑来。

林苏瓷想要抬脚让开,却发现他的脚深深长在底下,怎么也动不了。

他焦急地动了动,拧着眉,不知所措看着那几个人的迅速靠近。

“他疯了!他果然是那个疯子的儿子,疯子血脉被他继承了下来!”

“都怪你,为什么要杀了瞳!瞳没有死,他肯定不会受刺激!”

那些人一边跑着一边变回原形,彼此之间还在互相责备。

离得近了,林苏瓷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翼虎,一个巨大的蝎子,还有一个麂。

在他们身后,蟒妖追了出来。

林苏瓷心中一颤。

瞳,蟒型的妖,疯子……黄沙里的一战。

这怎么有点像是书封面说的,分割决裂之战?

不等林苏瓷继续想下去,那几只妖已经跑过了他的位置,身后的大妖如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直接穿过林苏瓷的身体,追了上去。

林苏瓷瞬间闭紧了眼睛,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半响,那几个大妖又一次展开了交缠在一起的战斗。

林苏瓷换了个方向,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场,可以说是单方面虐杀的场景。

不多时,地上多了几只大妖的尸体。

而满天大雨中,蟒妖重新化作人形,一步步走向那来时的路,跪下去,抱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尸体。

咚、咚、咚……

林苏瓷眼前一花,浑身失重,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了藏书阁里高高叠叠的书架。

林苏瓷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冒着虚汗,他扶着书架,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书,翻开来的页面上,题字就是幻蝶瞳之死。

他这是,被拉进了书里的回溯?

林苏瓷心跳的飞快,攥紧了那本书,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他身体的丹田处,悄悄发生了变化。

林苏瓷只觉他浑身热得发烫,头晕目眩,他刚想动,就一声不吭直接一头栽到在地上。

第113章

他浑身发烫,像是在滚水中不断被翻着面蒸煮一样。血脉偾张,难受的他想要叫,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苏瓷缓缓睁开了眼。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如瀑布似的哗啦流下,瞬间就遮盖了他的视线。

“醒了?”

林苏瓷还有些发愣,呆呆地目光放空,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身侧有人。

林苏瓷吃力地侧过身,发现他躺在床上,床边的圆鼓凳上,祈岚手捧着书,淡然看向他。

林苏瓷想要撑起身体,发现疼得他实在受不了,龇牙咧嘴又倒了回去。

“我怎么了……”

林苏瓷勉力说道。

祈岚看他的目光有些敬佩:“你打开书灵了。我还第一次发现,有刚出生的小家伙敢去动书灵,甚至和书灵通感的。”

书灵?

林苏瓷不太懂,还是祈岚给他解释的。

藏书阁里的书都是堆积着上万年的时间了。那些书写的作者本就是大能,着书时有妖气遗留在其中,经过漫长的时间,让书生出了灵识,这就是书灵。

书灵不允许妖以外的人碰触,所以所有含有书灵的书,都必须要用妖力才能打开。

打开之后,就应该收起妖力,不然书灵嗅到了妖力,会自觉吞噬,同时让没有抵抗之力的那人,直接进入书灵幻境,又或者说,进入时光回溯。

站在着书人的位置,体会着书内所写一草一树,甚至会跟书内人物的五感相通,感受那过往的遗留感触。

祈岚以为醴刎会教,醴刎以为祈岚会教,结果没想到,林苏瓷跑去找了一群小崽子教。

只学的了妖力,却不懂这其中一切,一打开书,险些就被书灵给吃了。

算得上是险象迭生的一场冒险了。

林苏瓷嘴角一抽,真心实意道:“……您不觉着这个藏书阁危险的有些任性么?”

他被拽进去后,直接就体会了一箭穿心的刺痛,多来几次,他可能就要收拾收拾给自己找墓地了。

祈岚更为无语:“……是你擅自打开的书灵。但凡妖族都知道如何应对书灵。你是我几百年来见得第一个打开书灵的小蠢货。”

几百年来的小蠢货林苏瓷:“……”

怪他喽?

林苏瓷歇了好一会儿,才能捂着脑袋瓜爬起来。

动的时候,林苏瓷忽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有些隐隐异样。

“爹啊,你快给我看看我怎么了!”林苏瓷感受不到灵气的涌动,一瞬间想到了当初被聚灵阵给吸干了碎了丹田的事情,脸色一白。

祈岚根本没有当回事,淡淡道:“你体内两套功法,开启了妖力,你的灵力自然收了起来。”

林苏瓷呼出一口气。

在他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一丝丝妖气时,他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又让他重头再来一次就好。

祈岚没有多留他,把他从藏书阁带出来,顺了顺他体内的妖气,如今见他已经无碍,直接让他回去。

至于藏书阁的书,林苏瓷觉着他还是缓两天再来。

四方门外的地,从平平整整变成了大坑小洞,三十几只小崽子嘿咻嘿咻撅着屁股在挖坑。

林苏瓷这会儿精疲力尽,给自己套了一层隐身符,悄悄顺着小崽子们溜进回去倒头就睡。

睡着睡着,他又想到了书灵给他展现在眼前的过往回溯。

那是数千年前的大妖,早已经离世。可仅仅是一个回溯,那份强烈的感情,就让林苏瓷跟着沉沦。

瞳死了,那个大妖抱着她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分离隔绝之战后,又发生了什么?

林苏瓷睁开了眼。

他发现心里头藏了事情,还真睡不着。

犹豫片刻,林苏瓷爬起身。

“去哪?”

宴柏深正好推门而入,瞧见林苏瓷起身,挑眉问道。

林苏瓷把他身上发生的事告诉给了宴柏深。

宴柏深的眉头微微拧着,问道:“你与书灵共情,残存感情会不会波动到你?身体有无碍?”

边说着,他边伸手,把林苏瓷的身体重新探查了一遍。

还好,祈岚那边能放人,就代表着林苏瓷身体并无大碍。宴柏深检查了一番,得出与祈岚同样的结论,放下心来。

“没什么问题,之前有些累,头疼,身体略微不适。休息会儿就好多了。”林苏瓷拍拍自己胸脯,“我身体好着呢,别担心。”

宴柏深也知道自家崽子的任性,叹气:“睡不着,又想去探查?”

林苏瓷嘿嘿一笑:“嗯,总觉着,他们的故事没有看完,把人吊着不上不下的,难受。”

宴柏深和林苏瓷商量道:“明天再去。今夜且好好休息。不然你才遭书灵,又受了伤怎么办?”

“书灵直接抓取的你的灵识,万一出了问题,伤及你灵识,可不比别的。”宴柏深对此比较重视,认真给林苏瓷解释道。

灵识如果出事,那不就要变成傻子了么?林苏瓷肩膀一缩,立即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绝对休息好再去!”

别的他不怕,万一真变成个小傻猫,他家宴柏深怎么办?

太惨了。

林苏瓷决定为了宴柏深,也要把这种可能性杜绝掉。

林苏瓷老实了,只是睡不着,变回了原型,磨磨蹭蹭钻进宴柏深的怀里,三两下缩进他衣服里,小爪子搭着宴柏深的胸肌,喉咙里舒服地咕噜咕噜。

宴柏深纵容着怀里小崽子色眯眯的动作,甚至格外好说话的主动配合。

林苏瓷悄摸摸占了占手上便宜,心满意足眯着眼睛,在宴柏深顺毛下,重新入睡。

第二天一早,宴柏深难得没有离开,而是陪同林苏瓷一起去了不摇山城。

隔着老远,宴柏深就看见了守在山城门口的醴刎那一头红发。

他饶有兴趣低头对林苏瓷含笑道:“怎么你爹是白发,你表兄是红发,你是黑发?”

林苏瓷淡定道:“可能跟我另一个爹有关。”

提到了林不归,宴柏深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面色柔软了些。

“今儿怎么让饲主送着来了,莫不是一个小小的书灵,就让你吓破了胆子?”

醴刎居高临下的嗤笑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满怀着一种让林苏瓷牙痒痒的嘲讽。

“这不是知道表兄专门出来相迎,柏深客气,才来走这一遭么,不然怕我不理你,你脸上尴尬。”

林苏瓷反唇相讥。

醴刎面露凶光。

宴柏深扶额轻叹。

这对表兄弟,恐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和平共处。

还好,醴刎也好,林苏瓷也好,到底不是小孩子了,都忍了忍自己的脾气,双双翻了个白眼,擦肩而过。

不摇山城林苏瓷可以去,宴柏深却进不得。

他站在门口,揉了揉林苏瓷的头,温声道:“进去吧,我今日在这里等你。”

林苏瓷知道宴柏深放心不下他,老老实实点头:“嗯,我保证不乱来。”

宴柏深沉吟了下,面带犹豫:“你若是不保证,我还没有什么担心。你这么一保证,我反而觉着有些担心了。”

旁边是醴刎毫不客气的嘲笑。

林苏瓷:“……”

到底给宴柏深做出了保证,林苏瓷进入藏书阁后,拿起那本昨天只看了一点类容的书,有些犹豫。

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真的很好奇,后续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前头发生了什么。

这一本书不是第一卷,前面好像还有遗漏。

林苏瓷想了想,顺着书架开始找,果然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找到了一本和他手上的书别无二致,甚至封面的名字都一样,连一个卷几都没有。

林苏瓷攥着这本书,又看看昨天那本书,犹豫良久,心里默默给宴柏深道了个歉。

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好奇心啊。

林苏瓷深吸一口气,拿着新找到的书,手里运起妖力,轻轻翻开扉页。

顿了顿,他又在掌心加了一层妖气。

扉页打开的瞬间,书里发出了一道光。

下一瞬,林苏瓷被书灵再次吞噬。

许是过了有一个多时辰,书内的光渐渐收起,僵硬着站在原地的林苏瓷空洞无焦距的眸渐渐有了色彩。

而后他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浑身冒着虚汗,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攥着书的手,捏得很紧,手指发白,指尖的那一点,几乎要掐出印子来了。

林苏瓷靠着书架缓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从回溯中彻底脱离了情绪。

而他的身体高速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眉眼上全是汗,冷汗浸湿了他全身,有着一股渗骨的凉意。

林苏瓷抬手捂着胸口,缓缓吐出了那口憋了一个多时辰的气。

果然,应该听宴柏深的,不要胡来。

太可怕了……他从来不知道,妖界的内乱纷争之时,居然会屡屡发生吃同类的事情。

最让他不是滋味的,是那些大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还是幼崽的时候,居然是一起长大的至交。

直到枯戚觉醒了血脉,幻蝶瞳拥有了预知,那群好友们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

林苏瓷亲眼看见,翼虎绑走了幻蝶瞳,逼迫她改写预言,幻蝶瞳无法做到,就被她的好友亲手戳瞎了眼睛。

至此,枯戚带着幻蝶瞳与那边的旧友彻底决裂,重新开辟新的妖族栖息之地。

而幻蝶瞳失去了眼睛,同样失去了预言的能力,被自己曾经最要好的密友骗了出去,引诱枯戚的出现。

之后就是林苏瓷最初看见的,因为幻蝶瞳的死,枯戚彻底妖化。

他收起了掌心的妖气,翻开书,书上的几个名字,清清晰晰。

枯戚,幻蝶瞳,彩络。

他的手指划过这几个名字,慢慢摩挲。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妖,在那场乱世之中,如果再薄幸一点,或许就能彻底把新的妖界开辟出来,或许就能成为妖皇了。

林苏瓷感慨了声。

“唔……”

忽地,他指尖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下一瞬,他眼前一暗。

他看见了不摇山城外,醴刎与宴柏深面对着面,醴刎浑身妖气四溢,而宴柏深,他眸色沉沉,手腕一抖,那柄林苏瓷都很少见的剑,出鞘了。

“柏深!”

林苏瓷吓了一跳,下意识叫了出来。

而他眼前一花,晃眼之间,他才发现自己眼前是高大的书列。

他还在藏书阁之中。

林苏瓷捏着书的指尖发凉,慢慢地,他垂眸,视线落在书页里简短的描写。

幻蝶瞳,视之可得预言。

枯戚,疯魔之血燃烧,可毁天地。

彩络,落笔——成灵。

第114章

那他刚刚看见的……是什么?

林苏瓷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书也顾不得看了,撒丫子冲出去不摇山城。

就在翠叶茂密的山间小径,相隔数丈远的宴柏深与醴刎对峙着,醴刎浑身的妖气弥漫,几乎要将这一片天地覆盖,而宴柏深手中的长剑,嗡嗡鸣鸣。

“柏深!”

林苏瓷跑着跑着直接变回原形,脚下一蹬,飞过醴刎的头顶,直接扑到了宴柏深怀中。

宴柏深冷漠的表情被怀里扑过来的小崽子给打破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有些发怔。

醴刎已经悄悄收敛了妖气,看着林苏瓷坐在宴柏深怀里的那副模样,冷哼了声,掉头就走。

林苏瓷见果然和他刚刚看见的一模一样,他心有余悸,张了张嘴,小声道:“……我看见了。”

宴柏深面色一凝。

这可不是个小事情,宴柏深犹豫了片刻,抬手扔出一个御灵,不多时,沉睡中的祈岚被叫了出来。

而祈岚来归来,还把前脚刚走的醴刎也给提溜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

山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转移到了四方门中。

这会儿正是那群小崽子们玩耍的时候,不得已变成了育儿保姆的钟离骸鸣一脸呆滞坐在门口,一看见大师兄小师弟,眼泪汪汪地吸了吸鼻子。

“……小师弟,行行好,来换换我吧。”

林苏瓷歉疚:“对不住啊小师兄,我现在没时间。这样,我教你一个法子……”

他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钟离骸鸣耳语了一番。

哭唧唧的钟离骸鸣顿时眼睛一亮,拍着林苏瓷真诚道:“小师弟,你可真是个坏家伙啊。”

不远处祈岚和宴柏深都能听见林苏瓷的低语,身为家长和饲主,他们同时假装没听见。

醴刎嘴角一抽,左右看看,忍无可忍:“……他这是想翻天,舅舅您都不管?!”

“多好啊,这证明他聪明又外向,能逆转各种局面,不是很棒么。”祈岚口吻甚至有些赞许。

醴刎:“……”

醴刎总觉着,祈岚已经染上了一种傻爹的味道。

还好,舅舅已经不是妖皇了。不然舅舅可能做出拿整个妖界来给自己家小混蛋儿子做玩具的行为。

钟离骸鸣带着小崽子们一窝蜂跑了,林苏瓷这边才能顺顺利利去到正堂。

四方门平日里没有什么事儿,本该是会客的正堂,里头摆着摇椅,矮榻,甚至还有个小暖壶,一张棉厚的被子。

本该正正经经的商讨大事,随着祈岚相中了竹制摇椅宣告气氛的破灭。

由他带头,醴刎也正经不起来,随意盘腿坐了。林苏瓷和宴柏深就更随意了。

关于书灵,他看见的幻境,还有最后一刻看见的预知,林苏瓷一一道来,然后迫不及待问:“这个是正常的么?”

醴刎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盯着林苏瓷的眼神凶狠的都要露出杀气了。

而祈岚倒是淡定的多,抬起手拍了怕:“不错,不愧是继承了我血脉的崽。也不愧是几百年来最胆大打开书灵的笨蛋。”

林苏瓷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好坏:“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

醴刎没好气道:“自然是好事!碰都碰不上的好事!”

定了定神,醴刎才不甘不愿给林苏瓷解释:“藏书阁的书,按着分类有五类。一类是混沌期,一类是建立期,一类是内战一类是统一,还有一类,是他民。”

“如果按顺序,你应该先从混沌看起,可你小子不知道怎么抽的,居然打开了内战期……内战期也是妖族最为繁盛之期,大能辈出。你看见的,是中战时期,枯戚前辈因为幻蝶瞳被害觉醒疯魔之血,导致毁灭了当时半个妖界,被抽骨处刑。”

“彩络也是当时的一个大妖,落笔成灵,就代表着她所写的内容,天然有灵。你打开了书灵,又进入了幻境,出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幻蝶瞳的气息,才能短暂获取幻蝶瞳的能力。”

林苏瓷迟疑了下:“……所以我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醴刎无情嗤笑,“预知的能力给你展现一次,就该偷笑了。”

林苏瓷大为失望。他还以为,他是不是开启了什么神秘的能力,以后就变成了小金猫了。

“你哥说的既对,也不对。”祈岚等醴刎笑完了,才慢吞吞加了句,“能获取一次能力,就代表着你还能获取多次。”

“哎?!”林苏瓷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我以后也能预知?”

想了想,林苏瓷发现预知好像对他没有什么用。他本就是知道原着剧情的人,这个预知好像就重复了。

“除了预知。”

祈岚淡淡道:“你如果还想要获取预知,会被当做幻蝶瞳前辈的眼睛,书灵会吃了你,把你吞进回溯中。”

林苏瓷:“……”

这个有些可怕哎。

“你要小心书灵。”

祈岚说道:“你现在能够和书灵同感,虽然能帮助你,但是也能害了你。那些从书里拿来的能力,一定要记住,不要贪婪,不要强求。最好放任自流,除非有必要的时候,不然能不动,就不要动。”

林苏瓷颔首:“明白了。”

而后祈岚看着醴刎摩挲着下巴:“我怎么觉着,你弟弟比你天赋好很多?”

醴刎臭着脸,不甘不愿:“……是好些。”

林苏瓷本想嘚瑟,被宴柏深一把按住了嘴。

他眨了眨眼,还是顺从了宴柏深的意思,老老实实闭着嘴。

从祈岚和醴刎这里了解到,这一点的预知只是书灵作祟。又或者说是书灵给他下了一个诱惑的套。还好林苏瓷对预知还真不感兴趣,避免了沉迷预知,最后被抓进去给幻蝶瞳做眼睛。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知道了。他能够从书灵里获得很多。

比如枯戚的疯魔之血,彩络的落笔成灵。甚至别的。

只是祈岚慎重警告过他,别的也就算了,疯魔之血这一类杀伤力极大的能力,千万不要动念头。

林苏瓷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老老实实应下了。

数万的藏书,林苏瓷还真不敢一个个去打开书灵。他被祈岚和醴刎点拨了一番,这次进去,就知道怎么早混沌期开始,一点点去往后看。

除非看到十分有趣,又是不容错过的精彩过往,他才会释放妖气,与书灵通感。

而数万年的妖界历史之中,大能何止一二,有着不同天赋实力的大妖们,每一个都有着最为璀璨的过往。

林苏瓷如痴如醉。

他看满了第一百本的时候,他发现,看书的时候开始损耗他的妖气了。而等他放下书,休息一天半天的,妖气渐渐回体,反而比之前还要充盈。

林苏瓷觉着这应该是小事,没有去找祈岚,也就是和宴柏深说了一嘴,之后就抛到脑后,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起初答应祈岚的时候,林苏瓷还真打算不去通过书灵短暂获取大妖封存在书灵里的能力,日子久了,可能是皮痒,林苏瓷开始偷偷摸摸又试探了起来。

不过他记得祈岚说的,之前的枯戚和幻蝶瞳不要去动。而且在书中厉害的大能太多了,他胆儿肥了,就去祸害别的大妖前辈。

一开始,林苏瓷能够套用的能力只是在书本打开的时间,后来逐渐长了,他合上书,甚至离开藏书阁都还能存在一会儿。

林苏瓷几乎整天都蹲在藏书阁,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去,隔上两三天了,宴柏深亲自来不摇山城门下来接,才能把在藏书阁如痴如醉的林苏瓷背回去。

林苏瓷花费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他的妖力随着看书增长,居然辅助性替他冲阶,如今他已经融合九阶以上,一步金丹的修为。

三年来林苏瓷看的书很多,妖界的数万年的历史,他看了差不多有五千本,然而对藏书阁里的书来说,几乎只是小小的个角落。

林苏瓷都要崩溃了。

“我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啊!这要多少年才能看得完?!”

林苏瓷被宴柏深背在背上,两个人顶着夜色,踩着月光,从不摇山城回四方门。

林苏瓷趴在宴柏深背上摇着宴柏深的肩膀,哀嚎:“我都忘了我是为什么在看这些书了!我到底是在干什么这么想不开啊!!!”

宴柏深背在他静静走着,闻言含笑道:“想不起来了?正好……”

林苏瓷冷不丁道:“是不是听说我忘了就很开心?”

宴柏深无语:“……你这是故意诓我?”

林苏瓷得意哼哼:“本来是真想不起来了,你一说,我又想起来了。”

为了查宴柏深的底细,他已经花费了三年的时间,而他还没有找到有关宴柏深的一点苗头。

“你是不是也是什么上古凶兽啊?或者是什么大能的后代?”

林苏瓷开始胡乱猜测:“又或者,你是什么转世?”

宴柏深稳稳背着背上的小崽子,含笑道:“别猜了,都不是。”

林苏瓷颓败。

“如果累了,就休息休息,反正我不会跑,你不要急。”

宴柏深低声劝解道。

林苏瓷也知道这个理,可他看书,如今已经不光只是想要知道宴柏深的秘密,书海里的那个妖界,已经吸引了他,让他难以脱身。

“再说吧……”林苏瓷含糊了过去。

他倒是想要继续爬去看书,可第二天,宴柏深就把他按住,给他下了一道催眠符,让疲惫了多日在幻境中的林苏瓷好好睡了几天。

林苏瓷醒来的时候,感觉天都变了。

他打着哈欠去到院子里,本来这里是小崽子们的聚集地,可是今天小崽子都不见了,而院子里多了不少人类。

几乎一半的孩童,一半的少年。

他们沉默站在庭院之中,茫然而又无措左右环视。

四方门的几个师兄师姐都在那儿挤成一团,窃窃私语着什么。

林苏瓷凑过去。

“怎么这么多人?”

不怪林苏瓷吓了一跳,毕竟这里是妖界,妖界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才那么点儿。分布在他们周围的,更是微乎其微。

这偏地人类最多的,就是四方门了。

“师父说要收一些人类门徒,这些都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小蓝给林苏瓷解释了下。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院子里这群年纪还小的孩子身上,正在打量着。

林苏瓷知道,轻缶可能是打算就在风烬领域扎根了,才想要发展发展。

从三年前起,师父他就一直想着收点门徒什么的,只是当时扔来了一群妖崽子,没法,先得把妖崽子安顿好,才能在弄别的。

这一耽误,就是三年的时间。

期间轻缶也离开过妖界,带着虚无妄和阮灵鸪,去找一些小苗子。

直到现在,才挑选了一批孩子进来。

“师父准备收他们为徒么?”

林苏瓷打量了一圈,见这些孩子们或是懵懂,或是眼底坚决,只灵气流动的感觉,都是天生底子好的。

“自然不是,是给我们做徒弟的。”

回琏背着手迈步过来,打量了这一圈孩子们后,颇为满意:“卖相都不错,甚好,甚好。”

林苏瓷笑死了。

把这群小孩儿说什么卖相,就跟牙婆一样,也不怕人家孩子以为误入狼窝了。

林苏瓷抬眸看去,发现果然如回琏所说,这群小孩儿相貌精气神都很棒,有几个还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一眼看去就无法忘怀。

不过这倒是和他无关,他家师兄师姐们收徒弟的事儿,他就在旁边看就好了。

林苏瓷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往旁边走。

“等等!”

好像有个小孩儿的声音,冲着林苏瓷的方向喊了声。

林苏瓷回眸。

那群小孩儿中,有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儿,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见林苏瓷回头,她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

林苏瓷好脾气:“叫我?”

那女孩子更紧张了,眼神飘忽了会儿,慢慢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怯怯的笑。

“……您能……收下我么?”

小女孩颤抖着声音轻飘飘却又坚定着说道。

第115章

收徒?

林苏瓷脑袋都摇圆了:“不收不收不收!!!”

他拒绝的特别果断。

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子,收什么徒弟?是他去祸害徒弟,还是让徒弟来祸害他?

而且修真界的师徒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可以比拟的,拜师收徒,那就等于是重新获得了一个生命,以及一个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圈子,和最为重要的传承。

林苏瓷拜师轻缶,四方门就是他的根。

可以说,他半个爹林不归和半个爹祈岚加起来,也没有四方门能够给他的归属感。

收徒这种事情,太重大了,和他无关。

林苏瓷摆了摆手:“去找别人啊。”

小姑娘眼眶里含着泪水,不知所措左右环顾了一圈。

那些小孩儿都是轻缶弄来的,基本都是挑选过的,没有愚笨之人。小姑娘的视线扫过去,大家都淡淡的,没有说是明显的同情,也没有嘲笑。

只有她身侧一个比她看起来还要瘦小的男孩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是我喜欢您,您身上的气味很亲切,很舒服。”小姑娘抽噎了下,结结巴巴道,“我已经能引气入体了,我会很听话,我很用心的,求求您,收下我吧。”

林苏瓷颇为苦恼抠了抠头发:“小丫头,你真的找别人吧。别说你引气入体,就算你金丹,也轮不着我收你啊。”

他洒脱的很,转身就走。

小姑娘急了:“哎!”

旁边那个小男孩儿缓缓按住了她的手,低低着声音:“……罢了。”

那女孩儿顿时收声,收回了投向林苏瓷的视线。

收徒一事,林苏瓷全程没有参与。

这次收徒主要的人,是阮灵鸪,回琏和小蓝三人。

钟离骸鸣年纪小,还是魔族,本身沉浸在做生意的快感之中,自己的修行都不放在心上,更没有心思去教徒弟了。至于虚无妄,那就是个修炼狂魔,自从踏入元婴境界,虚无妄无时无刻不在找着方法提升,短短几年时间,他都快要把妖界踏遍了。让他去带徒弟,还真怕他直接把徒弟当做练刀的。

而全师门上下,就没有人指望过宴柏深他能收徒。

这些孩子是轻缶从外边筛选过带进来的,只是人数有些多,轻缶自己都闹不清出哪个是哪个,一咕噜全部塞给徒弟们,让他们自己选,选剩下的,留着当个外门弟子。

林苏瓷休息的几天,见阮灵鸪和回琏天天把这群小孩儿看来看去,反复摸骨测根,还把相中的较为好一点的孩子带出去历练过,用来测试这些孩子的品行。

至于小蓝就简单粗暴的多,一把巨剑拿出来,让他看中的那些小孩儿直接和他面对面相抗衡。

林苏瓷看了几次,觉着没有什么意思,去找那群小妖崽子了。

小妖崽子们放了几个月的假,都被家里领回去好好照顾了,昨天刚回来,各个都背着大大的包包,里头塞着各种妖界的美食。

林苏瓷毫不客气摇身变作三头身的小苏瓷,去混吃混喝。

小妖崽们热情好客,不但分给了林苏瓷好多吃的,还给了他不少他们妖族当地的小玩意儿土特产,里头不乏一些珍贵材料和得用的玩意儿。

“小瓷,这个给你,这是我舅舅的翎,佩之不惑。”小灌灌藏起来一根漂亮的尾羽,递给林苏瓷。

这可是好东西!不过也是很少能得到的好东西。灌灌生活聚密,鲜少与外界交往,灌灌的羽毛更是外头几乎没有的。偶尔那么三两根流落在外的,还是幼鸟换羽的时候脱落的。

林苏瓷刚接过来道了谢,小奶猴挤上来给他塞了一手的红浆果。

“这个这个!吃一个能醉百日!我爹说这叫千日醉!”

千日醉为啥吃一个能醉百日?这效果差的有些远了啊!

林苏瓷还未道谢,小豹猫也塞了一盒草叶:“我娘说,这个吃了对身体好。给你给你。”

那是一盒猫草,八阶品级,一根都价值千金。

这个林苏瓷就没法要了。

“那个,这种礼物太贵重,我出钱……啊!”

林苏瓷的话才说了一半,心急的小老虎横冲直撞扑过来,嘴里头叼着什么,直接吐到了林苏瓷身上。

小老虎一只爪子踩在林苏瓷的胸膛上,得意洋洋:“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比他们的都好!”

林苏瓷定睛一看,小老虎吐出来的……还是个小老虎。

只不过是刚出生尚未满月,眼睛才刚睁开,软绵绵叫唤着的小虎崽。

他嘴角一抽:“……你从哪弄来的?”

这是他的同类啊!

“我家里弄来的土特产。”小老虎想了想,加了一句,“哦,这是我弟弟。”

而得知大儿子走的时候叼走了还在吃奶的小儿子,虎娘赶紧追了上来,把小儿子抱回去的同时,狠狠敲了小老虎一顿,气得小老虎嗷嗷直叫。

林苏瓷啼笑皆非,哄完了小崽子们,也顾不得更多,把那些土特产礼物全部装进芥子里,也懒得分类。

没两天,他就抛之脑后,忘了芥子里多了的都是什么。

在宴柏深的要求下,林苏瓷好好休息了几天之后,他又得前往藏书阁继续了。

这一次,是宴柏深送他去的。

“你看看你多神秘,神秘到我想要知道你的秘密,都要耗费差不多一百年的时间。”

林苏瓷直接夸大了时间,在宴柏深面前感慨道。

宴柏深牵着他的手,嘴角噙着笑:“无妨,你慢慢看,反正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林苏瓷心里很淡定,反正他现在在妖界都要扎根了,没有林不归的破事儿,白晴空那群主角团现在也还在人间界进行他们的伟业,他只需要老老实实修炼,一心一意看书,早日把自家饲主的秘密拿到手就行。

林苏瓷重新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子,每天宴柏深送他到不摇山城门口,晚上顶着月色来接他。

忙忙碌碌的模样,林苏瓷有小半个月都没有见着自家师父师兄师姐们了,更别提那些前来拜师的孩子们。

等到他第二次因为疲倦而休息时,才和这群小孩儿第一次有了接触。

整个四方门现在到处是孩子,院子里是一群半大孩子们手持木剑,绷着脸认真挥剑,旁边还蹲了一群小妖崽,认认真真给他们数着挥剑数。

林苏瓷拖了把椅子来,靠着回琏坐下了。

他从厨房里弄来了一罐小鱼干,随手塞给回琏一条,自己嗦了一根,含糊不清道:“三师兄,挑的有了么?”

“还在头疼。”回琏啧了一声,“学符箓不比其他,要看天赋,灵敏,心智。他们现在未入门,连符纸都拿不住,挑不了。”

旁边的林苏瓷一挺胸膛。

照这么看,当初回琏师兄教他,不就代表着他天赋灵敏心智都是极高的么!

回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补了一句:“你除外啊,我那是照顾小师弟的额外支出。”

林苏瓷委委屈屈:“……好哦。”

这群小孩儿中,小的才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都是最佳学习的阶段。如今是小蓝负责把他们集中训练,根据各项品质,来划定具体。

林苏瓷嗦完小鱼干,忽地看见了人群中,那个曾经对他提出过想要拜师的小姑娘。小姑娘手上拿着木剑,一板一眼挥动着,动作多有僵硬,僵硬的有些让林苏瓷皱眉。

特别是在小姑娘的身侧,那个小男孩挥舞的剑式,流畅而干脆,在这一群小孩儿中,都很出色。

两相一对比,林苏瓷越发觉着这个小姑娘动作怪了。

只是人家到底一个小丫头,又曾经想要拜他为师,林苏瓷也不好意思指责她,没法,移开目光假装看不见好了。

这样一来,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旁边的小男孩儿身上。越看越觉着他不错,捣了捣旁边回琏:“师兄,这个小孩儿不错啊。”

回琏顺势看去,倒是有两分错愕:“他?他一直都很平,没有一项出挑的。怎么今日看着,倒是进步许多?”

林苏瓷大大咧咧道:“许是人家进步了呢。年纪小学得快嘛,比如我。”

回琏被一打岔,忘了要说什么了,给林苏瓷翻了个白眼:“呵。”

看了会儿,日头高晒,林苏瓷打了个哈欠起身。

“我去午睡一会儿。”

今日宴柏深早早就离开了,他们俩的院子只有林苏瓷一个人。

关于宴柏深,林苏瓷至今也不知道他家饲主神出鬼没的到底在干嘛。

不过他也不关心,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

林苏瓷起床没有一个时辰,又睡下了。

没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敲门。

林苏瓷跻上鞋子披着外衣起身去开门。

“谁?”

宴柏深不会敲门,他直接可以进。至于他家师父,叫他都是飞灵,师兄师姐们无不是纸鹤前来,自己是怎么也不会靠近他和宴柏深的住处的。

这还是这间房落成这几年来,第一次有人敲门。

林苏瓷有些好奇,反正四方门内也没有什么危险,他也没有防备,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一身黑色的门徒衣服,挽了个单髻,尚且稚嫩的脸上在林苏瓷开门那一刻有一丝的深沉,却在与林苏瓷四目相对的时候,荡开了一个微微的笑脸。

他高举起手上托盘。

“小师叔,我来给您送一碗乳茶。”

小孩不过林苏瓷肩膀高,长得一团可爱,说话也很有礼貌。最重要的是,林苏瓷记得他是那个小姑娘身旁站着的,挥剑挥的很好的那一个。

“是你?”林苏瓷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托盘中的乳茶上,鼻尖嗅到了一股诱人的奶香味。

小孩儿赧然一笑:“我怕入不了前辈们的眼,以后就是外门弟子了,想来讨好您,巴结您,可以吗?”

林苏瓷诧异:“为什么选我,三师兄四师姐和五师兄才是收徒的人,你若是去讨好他们,指不定能做内门弟子。”

小孩儿乖巧地摇了摇头:“我若是讨好他们,就乱了秩序。可我讨好小师叔,只是亲近您,不会乱了选徒的规矩。”

林苏瓷听了,倒是觉着这个小孩儿挺懂事的。

“那你也选错了人,我不管事,照顾不了你。”林苏瓷友好提示,“你还是去找小师兄吧。”

小孩儿大大的眼睛看着林苏瓷,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可是我看见小师叔就喜欢,想亲近您。照顾不照顾的都无所谓,我来照顾您也行。只要您别赶我走,让我留在您身边。”

林苏瓷听着觉着有两分微妙的奇怪,可再对上小孩儿赤诚的眼,他觉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小孩儿,自己师门的外门弟子,想要多求一份照顾,好像也没什么。

林苏瓷颔首:“行吧。”

小孩儿眼睛一亮,举了举手中乳茶:“这是我给您专门做的,我家乡的美味,您尝一尝?”

林苏瓷拿起来喝了两口。味美口鲜,的确是不错的乳茶。本来只是想尝一口,林苏瓷没忍住喝完了。

“真不错,你手艺很好啊。”

林苏瓷不吝夸奖。

小孩儿笑得眉眼弯弯:“您能喜欢就好。那我回去了。”

林苏瓷一愣:“不进来坐会儿?”

小孩儿举着托盘,至今都站在门外三步远的位置,未曾靠近过。

“不了,我怕那位前辈知道不高兴。”小孩儿可能也是在四方门待了两个月,知道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请求道:“我来讨好您,不是一件让别人舒服的事情,小师叔,我能拜托您,不要告诉给别人么?无论是谁。”

林苏瓷想了想,小孩儿脸皮薄,讨好人这种事怕是第一次做,也怕给同伴知道了,以后不好相处。

反正他很少在这里,能让小孩儿来讨好的机会少得可怜,说不说都一样。

林苏瓷颔首:“好。”

小孩儿定定看了看他,笑了。

他的语气十分欢快:“那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找您。”

“等等。”

林苏瓷忽地想到了什么,叫住转身的小孩儿。

“你叫什么?”

喝了人家一碗乳茶了,他还不知道小孩儿名字呢。

小孩儿看着,慢吞吞道:“……小寻。”

第116章

又过了一个月,阮灵鸪收了第一个徒弟,是个一脸认真的小姑娘。

回琏也收了一个,是个脾气比较温吞的小男孩儿。

至于小蓝,一口气收了两个,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都是沉默寡言的那种,师徒三人一起时,小蓝是话最多的那个。

之前来找过林苏瓷的小寻,以及那个第一次叫他的小姑娘,都落选了。不光是落选,回琏反应过那个小姑娘有时候反应迟钝,进入四方门几个月来,最机灵的一次,就是叫住林苏瓷时。

至于小寻,不功不过,和其他外门弟子一样,掩于众人,并没有什么令人记得住的优秀之处。

也就是他隔那么段时间回来找林苏瓷一次。不进门,不坐下,每次都站在庭院里和林苏瓷闲聊几句。偶尔也会给林苏瓷煮点鱼汤啊什么的美味。

接触了几次下来,林苏瓷发现小寻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平日里也很安静,每次他休息的时候,宴柏深不在的时候他才回来。来了不吵林苏瓷,有时候在外头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而且小寻还很好学。四方门的外门弟子都有一些基础的学习内容,什么方向都有涉猎。有的孩子就专攻自己擅长的,有的孩子就选择全部学习。小寻就是属于全部学习的那一种,基础的内容他都能学得会,只是有时候,会遇上一些问题,不好意思去找别人,专门攒着等林苏瓷休息的时候来请教他。

林苏瓷没有教过人,也不知道怎么教。他一开始可抓瞎了,特别吃力,进程也慢,磕磕碰碰反反复复的,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可是小寻就很聪明,无论林苏瓷怎么教,他都能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

这小孩儿是真聪明啊,师兄师姐没选他,有些浪费了。

林苏瓷总有这种念头,只是他家几个师兄师姐选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小寻落选肯定有他们的理由,他不能因为和小寻关系近了就去帮忙说话,反而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只是到底有些可惜。

林苏瓷被小寻几次的求教激起了为人师的一点子热情。他收集了一些基础的教学内容,等小寻来的时候,交给他。

“这些都是基础的,回头大家都要学,你别担心,学就是了。”

小寻接过这一本散页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他黝黑的眸怔怔看着林苏瓷,顿了顿,他低声道:“我会好好保存的。”

林苏瓷笑了:“保存什么,不过是些基础的东西。你学会了给别人也好,扔了也好,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小寻难得和林苏瓷大小声了一次,但是他反应很快,拔尖的声音立即降了音,缓缓道,“……不是不重要的东西,这是你给我的,是我的宝贝。”

林苏瓷接触过他几次之后,发现小寻对他依赖性很强,或者说,把他看得很重。

他不好去问小寻过往。只是能够被师父带到妖界来,这群小孩不是无父无母,就是有家如无家的。

或许小寻过去也是没有人对他好,他才会抓着林苏瓷对他的这一点点的好,如获救赎。

这让林苏瓷对小寻的时候,就刻意收敛了一点善意。毕竟人家小孩子过去都过来了,如今他去对人家好,让小寻养成了这个习惯,日后对小寻自己来说也是个麻烦。

毕竟他不会为小寻的以后负责。

林苏瓷的态度变化小寻不知道是看出来了还是没有,每次来时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会趁着林苏瓷给他低头看书讲解时,幽幽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小寻只是一个穿插着的意外,生活的空闲。林苏瓷的主要事情,还是在藏书阁。

如今他厉害了,一天能看几本书,甚至还能每次都进入幻境,跟着那群妖界的前辈大能见识历史长河的过往。

入了冬,不摇山城大雪封门,处处都是冰凌积雪,寒气逼人。

林苏瓷在自己身上套了一层符箓,穿的也比平日厚了一些。小老虎给他送来过一件他娘做的斗篷,弄来了不知道什么皮草,穿身上保暖性可好了,林苏瓷穿上后才发现,这个斗篷上身看外表,他差点跟一头瘦不拉几的熊似的。

林小熊一摇一摆踩着积雪爬山。

走到一半,路上遇见一个特别大的冰凌,长长的,亮晶晶。

林苏瓷使了好大的劲儿,把这个冰凌掰了下来,捏在手里把玩了一路。

不摇山城有两个最喜欢寒雪天气的大妖,此地常年保持着低温,如今大雪时期,不知是祈岚还是醴刎,直接降温到积雪堆成山都无法融化。

而这舅甥俩,躺在凉椅上,坐在积雪中的庭院,捧着茶杯惬意得很。

祈岚一头长长的白发披散着,雪花落在他发间,倒是他的发丝比雪花更白一些,甚至盈盈有光。

“来了?坐。”

祈岚抬了抬眼皮,拍拍身侧,一张躺椅从积雪中出现。

“大好美景,过来赏雪。”

林苏瓷坐下时,把冰凌递给了祈岚。

“礼物。”

祈岚刚伸手接过冰凌,忽地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他身侧的林苏瓷。

林苏瓷弯腰双手塞进积雪里,抛了个坑,捏着雪团玩,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你干了什么,一身这么臭。”

祈岚有些厌弃地捂住鼻子,看向林苏瓷的目光十分不友好,大有把林苏瓷整个人按进雪里的冲动。

林苏瓷茫然:“没干什么啊。是不是我穿的斗篷,妖兽皮毛做的,带了些腥气?”

毕竟他也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知道祈岚说的是什么臭。

可他身上能够有臭味的,也只是小老虎送来的毛茸茸熊斗篷了。

祈岚的目光落在那件斗篷上,眼神挑剔打量了一圈,半响,他收回视线。

“不是这个。我还不至于闻不出腐臭与血腥。”

腐臭?

林苏瓷更茫然了。

祈岚盯了他一会儿,伸手放在林苏瓷的掌心上,一股妖气涌贯而出,刺入林苏瓷的身体。

半响,祈岚收回了手,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眸色沉沉。

“爹啊,我是身体有什么问题么?”

林苏瓷有些担心。

祈岚看向林苏瓷的目光略有复杂,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是……”

他卡住了。

林苏瓷心都提起来了,紧紧盯着他。

“……算了。”祈岚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什么,见林苏瓷很操心,抬手揉了揉林苏瓷的头发,满脸不愉快,“反正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就这样吧……”

林苏瓷被揉的脑袋乱糟糟的,他不解其意:“您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祈岚却起身,也不赏雪了,给他丢下一句:“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你要记住一点,不要乱跑。有事情,找姓宴的的找我。来不及的情况下找你哥。”

醴刎看热闹呢,冷不丁被扔来了一个任务,他又没法对着舅舅抗议,只能啧了一声,投向林苏瓷的目光沉甸甸的,低骂了一句什么。

林苏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天也没有能静下心来看书,索性早早回去。

宴柏深在距离四方门一百里外的一处,开辟了一个新的洞府。

里头的布置和当初的四方门洞府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缺了那张冰床。

妖界的冰灵很多,只是宴柏深需要的是上品,找起来就困难,他长期早出晚归,就是为了冰灵操心。

如今汇集起来的冰灵还不够一半的材料,宴柏深索性把这些冰灵炼化了,做成了一个小小的猫窝,上面铺了一层细软的毛绒绒毯子,宴柏深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两个猫抓玩具,鞠球铃铛可爱无比。

洞府内,宴柏深正在用剩余的一点冰灵,磨着手环。

林苏瓷进去的时候,那个手环刚刚成型。

“柏深柏深,你听我说!”

林苏瓷看见坐在案几后的宴柏深,眼睛一亮,直接扑了过去。

接触到宴柏深的时候,他力道一减弱,蹭蹭紧紧贴着宴柏深坐下,比手画脚说着祈岚说的话,又把那件斗篷拿出来给宴柏深看。

“我怎么没有闻到什么腐臭呢?爹他说的腐臭到底是什么?”

宴柏深闻言皱眉,放下手中手环,细细打量着林苏瓷。他们白天虽然见得少,可每天夜里都睡在一块儿,枕边人的变化,是瞒不过宴柏深的。

可是这一次,任由宴柏深怎么看,也没有看出林苏瓷身上的腐臭。

越是如此,他越警惕。

祈岚不会说一些不存在的话来吓唬林苏瓷,那么他说的必然发生在林苏瓷的身上。他却看不出,这证明林苏瓷身上的异常,或许能想办法规避掉他。

宴柏深沉吟片刻,问道:“你近来可有接触什么人?或者植物,灵兽?”

林苏瓷努力回忆了下,他这些日子,有接触什么人么?好像还真有!

林苏瓷想到了模糊的一个影子,刚要张嘴告诉宴柏深,却发现,他想起来的影子越来越淡,看不出是男是女,更看不出是大是小。

而这个影子,真的存在么?

林苏瓷想说,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迷迷糊糊觉着,自己好像没有遇见过什么人啊。

半响,他慢吞吞摇了摇头,一脸迷迷瞪瞪:“……没有。”

第117章

宴柏深正在沉思,并未注意到林苏瓷短暂的失空。

他犹豫了会儿,决定还是慎重一点。

“从明天起,我全天陪着你。”

林苏瓷拍手大笑:“好好好,这个解决方式我喜欢!”

这么长时间,他们俩很少有能全天腻在一块儿的时候,这也算因祸得福?

虽然林苏瓷都不知道祸是什么。

正好,宴柏深打了一个新的小猫窝,这里头的冰灵蕴含的灵气足够林苏瓷日常用了,暂时不出去也可以。

小猫窝被搬回了四方门后山的住处。

四方门如今人多,妖崽子和人类少年聚集在一块儿。起初两边都挺警惕的,彼此提防,后来混着混着,混熟了,关系相处也就融洽了。

人类孩子大都循规蹈矩,一丝不苟遵循着规矩,而妖崽子们能把天戳一个窟窿,就绝对要想办法戳第二个,可以说这群妖崽子整天都在闯祸和被揍中间徘徊。

四方门的大家都是属于放养式,只要不闯祸,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基本没人管。这群人类孩子起初都是类似成年人的懂事,警惕,又自律。后来跟妖崽子们混得胆子大了,敢跑敢跳了,见师祖师父师叔们没有指责,甚至挺乐得见他们活泼的。小孩子很容易领会到身边人真正的情绪,再发现长辈们当真是满意他们时,他们也就放开了,和妖崽子们玩得开心。

妖崽子们不知道又去弄到了什么好玩的,跟休息时间的小孩儿们趴在地上围了一个圈,低声兴奋交谈着,时不时有笑声飘出来。

林苏瓷挽了挽袖子,摇身变成三头身,扭啊扭地挤了进去。

“你们在玩什么?”

人类小崽子都知道这是他们小师叔,有时候会用这种模样和妖崽子们玩,可是这样一来,和他们看起来大小差不多,虽然林苏瓷是和他们相处时间最短的师叔,可是意外的,他在小孩儿们当中挺有人气的。

“小师叔!”

小孩儿们给林苏瓷打招呼,此起彼伏。

里头被围着的是小豹猫和小老虎。

他们俩趴在地上,头抵着头,手中拿着什么,聚精会神看着。

见林苏瓷来了,他们俩扭了扭让开了一点位置,把手中的宝贝亮开给林苏瓷看。

“是骰子。”小老虎得意洋洋道,“我爹去人界带回来的,可好玩了。”

林苏瓷嘴角一抽:“……你爹带回来的,你就这么带出来玩了?”

小老虎在家一天三顿揍,就这样,他还是个皮上天的小崽子。

“对啊,因为我娘骂我爹了,说不允许他玩这个,我爹挨了一顿揍,本来想扔了,我捡回来的!”小老虎挺起胸膛无不骄傲道。

林苏瓷:“……”他有些惆怅下次见到小老虎他爹娘时,怎么严肃起来了。

“家里的事情不要说出来啊。”林苏瓷想了想了,决定还是告诫一下小老虎,“不然你娘就该揍你了。”

小老虎毫不在乎:“无所谓,反正她打我的时候,抱着她亲亲两口撒撒娇就好。”

林苏瓷好奇:“这样你娘就不打你了?”

小老虎:“……照打不误。”

“但是打完之后,我娘就会想起我乖,给我做好吃的。”

小老虎开了一个头,小豹猫也跟着说道:“我娘也打我,但是我娘打得时候我会跑。”

“我娘不打我我爹打我!”

一时间,围在这里的小崽们纷纷陷入了自家爹娘揍不揍自己的问题之中,纷纷把自家事儿抖出来。

人类小崽子们弱弱阻止:“……家丑不可外扬啊。”

小老虎诧异:“丑?我又不丑,我爹我娘都不丑!”

人类小崽子们:“……”

从小长在人类背景文化下的人类小孩们,都服气了。可是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小老虎大方地掏出了一个骰子递给林苏瓷:“小瓷,这个给你玩。”

林苏瓷还真没有见过骰子,笑吟吟接受了:“谢啦。”

小豹猫热心介绍道:“小瓷你在骰子里注入妖气试试,再刻几道灵文,很好玩的。”

林苏瓷挑眉,被他们勾起了兴趣。

他从小崽子们中退出来的时候,看见宴柏深就在一侧抱臂静静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他刚一靠近宴柏深,宴柏深就低头凑到他脸颊,鼻子轻轻嗅了嗅。

“……没有。”

林苏瓷呼吸都要被宴柏深当众的靠近吓得一滞,半响才反应过来,宴柏深尽职尽责,在探查他身上的气息。

林苏瓷放松下里,和宴柏深往回走的时候,抛着骰子,大大咧咧道:“当然不会有问题了,那些都是小崽子,你都认识。”

宴柏深却摇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你现在接触的,未必是你认识的。”

林苏瓷浑身汗毛都吓得竖起,他手一抖,骰子差点落地。

还是宴柏深一把接过。

林苏瓷脚步顿了顿,无奈抓了抓头:“大白天的别说这么恐怖的东西。”

脸上挑眉:“你想让我晚上说?”

林苏瓷想了想,一字一句道:“请你任何时候都不要说这个。”

这会让他胡思乱想的。

什么身边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人,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根基的人,一直以来,藏在他骨子里的轻飘飘的虚无都存在,如果他真的信了……

他怕是要疯。

林苏瓷用力摇了摇头。

宴柏深许是从他身上看见了那么一丝藏匿在其中的不安,抿唇沉默了会儿,伸手牵住他的手。

“别怕,我无论何时都是你的,从来不会变。”

林苏瓷反手握紧了他。

这是宴柏深这段时间以来,第几次说这种话了?这是安慰他么?

可是比起安慰,林苏瓷总能听到其中藏匿的两份内容。

他的这话,有种提前的暗示。

林苏瓷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管他呢,反正宴柏深对他说这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那么他肯定要给自己家饲主绝对的信任啊。

只是饲主大人可能并不知道他的决心,一回屋,就想破坏他的信任心。

好好的骰子,被宴柏深在上面刻下了六面灵文,注入灵气在其中后,骰子自己滚动,翻来翻去,落地朝上的那一面,灵文虚空浮起,露出林苏瓷觉着不堪入目的文字。

“柏深,你不觉着这种东西有辱斯文么?”

林苏瓷盘腿坐在地垫上,和宴柏深头抵着头,盯着地上滚动的小骰子。

他嘴角一抽,抬起袖子掩盖住那骰子上浮起的文字,三两下打散了。

宴柏深倒是淡定得很,轻描淡写道:“不得外出,整日在家中怕你无聊,这样一来能打发时间。”

“那我们开始吧。”

“等等等等!”

林苏瓷慌了神:“打发时间不是用这种东西打发时间的,这样太……太……不行我要反过来!”

宴柏深静静看着他:“你确定?”

林苏瓷疯狂点头:“确定确定!”

他都不知道宴柏深从哪里看来的东西,居然能一脸正经写出这种灵文,简直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不过,宴柏深在屋里和外头,的确有那么几分的不一样,这一点松弛,完全用在了林苏瓷的身上。

论起人生百态的经验,林苏瓷面对宴柏深自然是甘拜下风。可论起小黄文这种东西,他觉着自己应该略胜一筹。

而且宴柏深顾忌他还未长开,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林苏瓷搓搓手,觉着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

这些天两个人就窝在小屋里,一个小骰子,让他们变着法儿玩了七八天,玩到林苏瓷看见骰子腿都打颤了,趁着宴柏深小憩,恶向胆边生,把骰子用灵气给碾成粉末了。

宴柏深得知,还有些可惜。

两个人几乎没有怎么出门,林苏瓷身上的气息对于宴柏深来说也没有变动,同时也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林苏瓷。

这和林苏瓷说的对上了,他似乎并未接触生人。

只是祈岚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宴柏深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林苏瓷恢复之前的日常。

林苏瓷去不摇山城的时候,宴柏深给他把冰灵做的手环套上,自己把灵识放入手环之中,跟着他不离身。

林苏瓷的平日就是去藏书阁看书,偶尔进入幻境,老老实实一天都不惹事。

等他回到四方门的时候,天都黑了。自家师兄师姐们带着收的徒弟趁夜在外修行,外门弟子都睡了,偶尔有几只小妖崽没睡,在庭院里蹦蹦跳跳,也让打着哈欠的钟离骸鸣出来一手一个拎了回去。

除了自家师门的人外,林苏瓷没有和任何陌生的人或者什么接触过。

而林苏瓷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他给宴柏深说时,每天都是如此,的确没有什么别的。

宴柏深索性把林苏瓷的手环中的灵识抽出来,让他一个人试试。

这些天,宴柏深藏匿起来,明面上只有林苏瓷一个人整天在外,没有他的灵息包裹,如果真的有什么异样,最是好下手的时候。

如此又过了七八天,林苏瓷的周围一切正常。他日常接触的人,只有自己的同门。那些妖崽子和外门弟子都很少来找他。

这就奇怪了。

怎么看,林苏瓷周围都没问题,可越是如此,也不对劲。

宴柏深犹豫了下,给林苏瓷周围布下了几道禁锢,自己决定去找祈岚。

而宴柏深刚离开四方门的范围,林苏瓷还在屋里画符箓,忽地打了个激灵。

最近小寻是不是没有来找他?

他刚这么想着,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门外传来小寻一贯温顺有礼的声音:“小师叔,我来找你玩了。”

第118章

林苏瓷开了门,小寻手中拿着一些符箓,笑吟吟对他说:“小师叔,我最近学到画符箓,您能来教一教我么?”

符箓这个林苏瓷还算是擅长,而且之前他也……之前?之前他教过小寻么?林苏瓷有些迷迷糊糊地,怎么发现记不太清了?

“行吧。”

林苏瓷不知不觉应了。

小寻露出一个笑脸,上来牵着林苏瓷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我这几天发现了一个好地方,特别安静,周围风景也好看,我带您去,我们在那里学。”

小寻看着年纪小,手腕也细,可是力气很大,拖得林苏瓷脚下踉跄,不知不觉就跟着他走出去了很远。

小山坡的后面,只有薄薄的一层雪附在上面,他们俩走过的地方,地上没有留下脚印,雪痕完好。

许是过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小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林苏瓷笑着说道:“就是这里了。”

林苏瓷打量着周围,倒是有些诧异,他之前从未发现过,四方门的附近还有这么一片梅花林。

正是落雪的时候,一片梅林枝头花骨朵颤颤巍巍,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枝招展,白嫩嫩的,粉嘟嘟的,随风中飘过来了一股冷梅香。

雪花洋洋洒洒,枝头的冷梅也有挣脱的花瓣,混在一起,落了一地。

林苏瓷才在梅林边站了片刻,他头上已经落了不少花瓣。

“这里什么时候有的梅林,之前倒是不曾见过啊。”

林苏瓷拍着头上的花瓣,感慨了下。

就是瞧着有些熟悉?可是他的确没有见过梅花林啊,真奇怪。

他背着手欣赏此处梅林时,小寻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张小几并两个蒲团,烧得滚热的茶壶里倒出两杯清甜的热茶,再把符纸朱砂整整齐齐摆放出来。

短短的时间,户外的小小学堂就布置好了。

“小师叔,天寒,喝点热茶。”

林苏瓷慢吞吞盘腿在小寻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抿了抿。

“说吧,哪些不会。”

林苏瓷随手把茶杯放在一侧,打算认认真真做老师。

小寻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张已经画好的符箓,摊开来交给了林苏瓷。

“这个是我刚看见的,有些不太懂怎么画,小师叔能教教我画么?”

林苏瓷拿过那张符箓看了看,微微拧眉。

这是一幅极其难的符箓,上面的每一道笔画都有着极其深厚的功底。他的指尖跟着符箓笔画走了走,发现依照他的水平,还是无法能成功把这道符箓完整画出来的。

而且,他居然看不出来这一张符箓的属性和功效。

林苏瓷对于未知的东西,多少有些天然的警戒,他手指画了一半就收起来了,盯着符箓看了几眼,对小寻说:“这个符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东西。”

这种符箓他在回琏那里都没有见过。而回琏作为修真界目前赫赫有名的符箓师,曾经也是受着追捧大能,他不敢说别的,但是会的符箓,符箓的能力,远远超过人间界其他符修。

回琏未曾画过的符,也不该是其他师兄师姐们画的。至于四方门里的小妖崽,妖族都没有符箓这种修行方式,更不可能了。小寻一个外门弟子,整日里都在四方门,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一张符箓?

小寻却略过了这个问题,一双眼看着林苏瓷,轻声问:“小师叔,您能画么?”

林苏瓷缓慢眨了眨眼,半响,摇了摇头:“……不能。”

“那您能学么,学会了,来教我?”小寻又问了。

林苏瓷这次迟疑的更久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箓上,好像有些茫然,反应略微慢了些,缓缓点了点头:“……好。”

小寻满意地笑了,他把那张符箓摊开给林苏瓷看,符纸摆放好,朱砂调好,把笔递到林苏瓷的手上,轻声道:“那先来试一试吧。”

林苏瓷抬手握着笔,他直勾勾盯着那张符箓,发了会儿呆。

要学这张符么?

为什么?

他的手不受控制似的在符纸上落笔了。

林苏瓷心里满是不解。

小寻想要的。

可是为什么小寻要的,他就要去做?

不对……

有哪里不太对劲。

林苏瓷落笔缓慢,红色的朱砂在黄色的符纸上拉出长长的一道痕迹,而后戛然而止。

朱砂凝结成滴,晕染了那张符纸。

林苏瓷的手僵持在那儿,半天都不动。

“小师叔,怎么不画呢?”

小寻的声音听着有些远,落在林苏瓷的耳中,好像变了些味道。

林苏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着,好像不太对,不能顺着,继续下去了。

要回去才是。

柏深不是说过,他……

柏深……

对了!

林苏瓷手腕上套着的那一圈冰灵的手环微微发热,在林苏瓷几乎被冰雪冻得身体僵硬之时,几乎只在短短瞬间,将他精神冲击到骤然清醒。

林苏瓷打了个喷嚏。

他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朱砂撒了一地,红艳艳的泼在地上的积雪和花瓣之中,如血般浓稠。

“咦?”林苏瓷微微蹙眉,“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坐在他对面的小寻,圆溜溜的一双眼静静看着林苏瓷,眸子中有些林苏瓷看不懂的深意。

半响,小寻微微一笑:“没怎么。小师叔,外边太冷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您。”

林苏瓷起身从梅林中离开时,小寻并未跟上。

而林苏瓷就像忘了还有这一个人,自己的脚步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往回走,一路上,在积雪之中留下了一排回去的脚印。

林苏瓷刚回屋,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宴柏深的脚步声。

他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对推门而入的宴柏深打招呼:“回来了。”

可宴柏深一进来,就皱着眉,大步走向林苏瓷,伸手攥住了林苏瓷的手腕,仔细打量着林苏瓷,以及他手腕上套着的那一圈冰灵。

“你遇上谁了?”

林苏瓷茫然:“我没遇上谁啊。”

“你出去了。”宴柏深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鼻子耸了耸,眸中闪过一丝暗光,“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林苏瓷顿时紧张了:“不会是爹他说的什么腐臭的味道吧?”

他明明就在屋里头学画符啊,那张符可难了,他怎么有时间出去呢?

那张符?

林苏瓷迟疑了下,他在画哪张符?

好像有些想不起来了。

而宴柏深把他直接从躺椅上抱起来,翻了个身,一双手顺着他反复摸了个遍。

“哎哎哎?!”林苏瓷痒得左右扭动,抬手去挡,“干嘛啊青天白日的,有辱斯文啊!”

宴柏深没工夫和他瞎扯,从林苏瓷身上翻出来了一片尚未消融的雪花。

雪花上,透露这一股冷梅香。

宴柏深的脸色暗沉,依稀可见一丝痛恨。

林苏瓷还满不在意:“咦,刚刚在门外沾上的么?”

“不是。”

宴柏深攥着这一片雪花,轻声道:“你被拉入幻境了。”

林苏瓷一愣:“……什么?”

看着懵然不知的林苏瓷,宴柏深叹了一口气。

他刚从祈岚那里回来,得到的消息,不太令人满意。

“你爹说,你身上有一股腐臭的气味,是死灵惯有的。”宴柏深说道,“他一开始以为你是无意接触到了什么死灵,并未确定。见你一直没有流露出半点和外面有过接触的模样,猜测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个死灵,不会给你带来记忆的篡改或者磨灭。你遇上的肯定不是一个死灵。”

“特别是我跟着你的时候,他从来不出现。就连我隐去气息,他都能做到不露面,直到我真正离开,他才来引诱你踏入幻境……这个人不是一个和你并无关系的死灵。”

宴柏深说着,眉头有些拧着。

林苏瓷吞咽了下,有些不好的预感:“……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我有遇上过什么人。”

“所以说了,你的记忆被篡改或者磨灭了。”

宴柏深淡淡道:“有能力在祈岚和我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还能把你引诱的出去,这么长时间没有留下一点把柄的……你爹已经有了猜测。”

林苏瓷犹豫很久,他通过宴柏深的这一番话,心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可是他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念头,抱着侥幸:“是不是什么妖修大能的残魂,见我天资聪慧,想要收我为徒,或者给我传承什么秘籍?”

宴柏深:“……”

他狠狠揉了林苏瓷的脑袋一把,不过也因为林苏瓷的故意打断,心里头沉甸甸的感觉轻松了一些。

“不是,你爹说,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应该是……林不归。”

最终,宴柏深还是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林苏瓷居然一点都不惊讶,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都多少年没有联系了,他怎么又出现了……”林苏瓷小声嘀咕道。

他对林不归的感观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总之林不归不来招惹他,他就会彻底把这个人当做不存在的那种。

如果林不归愿意像是祈岚那样,偶尔给他一些资源,再教他一些东西,不要总想着抓走他,囚禁他,他也能把林不归当做一门亲戚走动走动。

只可惜,林不归的那场小世界把他吓到了。

这是一个不惜一切的疯子。

最好远离。

林苏瓷觉着他都已经躲到妖界了,这么几年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来?

不就是一个半儿子么,自己回去生啊!

林苏瓷颇为不满啧了一声。

“他怎么就死性不改呢……”

林苏瓷刚嘀咕了一句,忽地感觉不太对。

“等等。”

他抬眸:“柏深,你不觉着有些奇怪么?”

“爹他说的,你也知道的,是说我身上有股腐臭,而且你和别人都嗅不到。”林苏瓷绷着脸,面色有些凝重,“而你刚刚又说了,怀疑是一个什么死灵……可是……可是……”

“林不归他已经死了。”

宴柏深淡淡开口,撂下一句惊天大雷。

“祈岚亲口所说,一千年前,林不归渡劫之时失败,当场身亡。”

第119章

“死……了?”

林苏瓷吃惊的话都不会说了。

“对。”

宴柏深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灵令,递给林苏瓷。

林苏瓷犹豫了下,打入一道灵气。灵令没有反应。他顿了顿,重新打入一道妖气,解开了灵令。

灵令之中,流淌出祈岚的声音。

他的声音偏冷淡,没有什么此起彼伏,给林苏瓷把关于他所知道的林不归,大概说了一说。

“当初并不想让你和姓林的有过多的接触,而你已经扎根在妖界,我本以为从此就会断了联系,没有提早告诉你,倒是我失误了。”

“林不归死了有一千年了,就在他渡劫失败的那个时候。”

一千年前,林不归就是当时修真大陆上最令人瞩目的一个天才修士。他凭借着极高的天赋,在别人修行的一半时间不到,超出别人数百倍。六十岁结丹,不足两百岁结婴。之后更是一路顺畅,不过一千岁,就踏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随时都能迎来他的渡劫期。

林不归此人除了修为,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他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双修道友,甚至连手下,都用的是林家人。

可以说是一个只有道心,心无杂念的纯正修士。

他迎来自己的渡劫期的时候,有条不紊把一切俗世全部安排好,静静等待着飞升。

修真界所有人都说,林不归可能是他们能看到的唯一一个飞升的修士。

可以说当时整个修真界都为了林不归的飞升而振奋,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林不归的飞升。

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林不归的飞升失败了。

不但失败,林不归回到林家直接闭关了三百年,三百年间,他的一切都失去了存在,就好像已经没有了这个人一样。

直到三百年后,林不归重新露面,才让大家知道,他活得好好的。还在林家。

对此就够了。一个活着的渡劫期大能,比什么都强。

或许比他飞升了,还要来得给人振奋一些。

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林不归已经死了。

祈岚也是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才知道的这个真相。

真正能够确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当初林不归带着林苏瓷前来风烬领域,让林苏瓷吸收了祈岚的灵气和骨血,化形为猫的那一次。

祈岚再怎么说也是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妖,与林不归又不是一次两次的谋面,从林不归的变化之中发现一点端倪还是很容易的。

特别是在林不归带着林苏瓷的灵识的时候,祈岚就有了一种猜测。

那天林苏瓷见他时,他身上有一股深深的死亡的腐朽气息,更像是花朵枯萎零烂成泥的窒息。

那股特殊的腐臭,祈岚未曾闻过,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想到林不归。

毕竟林不归没有任何征兆,也不该出现在妖界。

这不合规矩。

只是很明显,林不归现在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身为人间界目前最强的人,他一点征兆都没有,悄然出现在了妖界,甚至出现在了祈岚家的崽身边,还瞒过了所有人,不知道暗搓搓蹲了多久,有没有对林苏瓷做下过什么。

祈岚自由自在活了一千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了牵肠挂肚的感觉。明知道林不归也算是林苏瓷的另一个爹,他就是觉着,不行,孩子在林不归手上要吃亏。

可能也是因为他对林不归的一种藏在骨子里的警惕吧。

“现在很明显他已经藏匿在了你的身边,且操控了你的记忆,也有可能是对你进行了言灵封印,导致你遇上他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这种说话让林苏瓷全身恶寒。

“……如果这么看,我和林不归已经接触很久了,有可能还乐颠颠的?而我还不知道?”

宴柏深颔首:“现在看来,是这样没错。”

死灵的气息在被祈岚发现后,至今已经一个月的时间,那么在祈岚发现之前,又有多久,谁也不知道。

毕竟林苏瓷和祈岚之间的见面,纯属随缘。有时候天天见,有时候隔上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一次。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

按这个时间来推,林不归与林苏瓷之间的接触,最长已经三个多月。

宴柏深的面色不太好。

三个月,他一个睡在林苏瓷身侧的枕边人都无法探知……

就算死了一千年,林不归还是那个人间之皇,渡劫大能。

如果说在那个小世界的时候,林苏瓷只是对林不归的实力有了模糊的概念,那么在现在,他对林不归的执念也有了一点概念。

他就怎么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林不归就盯上了他?

就因为他是因为林不归而出生的?

那他大可自己继续去找几个孩子出生啊!比他乖巧比他懂事,他们一拍两散,多好啊。

“我该怎么办?”林苏瓷茫然,“他在哪儿我都找不到。”

灵令里传来祈岚的话:“林不归这个老东西哪怕死了一千年也是不容小觑的。他想要做的,就能做好最好。别说你,就连我无法在他藏匿的情况下找到他。”

宴柏深僵硬着颔首:“的确如此。他的实力,高深莫测。”

哪怕是死了一千年,在他们面前,依然是有着绝对压倒性的强悍。

“首先要弄明白,他想要什么。”

祈岚的话冷淡的的:“知道他的欲望,才能顺势找到他。”

林不归想要什么?

林苏瓷犹豫很久,结结巴巴道:“……虽然觉着很奇怪,但是我觉着他是想要把我带走。”

“这只是其一。”宴柏深说道,“如果他想要带走你,很容易就能做到。”

祈岚的声音说道:“他只需要一个媒介,就能把你弄走。但是他没有,他一直潜伏在你身边,肯定还有别的图谋。”

林苏瓷是真的无法窥探林不归的思想,怎么也想不出,他到底停留在妖界,停留在他身边,还有别的什么用意。

“崽,”祈岚停顿了下,说道,“你按兵不动,一切照旧,他总会出现在你面前。”

林苏瓷小心翼翼提出:“可是他就算来了,我也不知道啊。”

宴柏深补充了一句:“只要我在他身上下了灵梏,那人就不会露面。”

“唔……”祈岚沉吟了下,叹了口气,慢吞吞道,“好吧,我来找你。”

祈岚自从回到了不摇山城,一直以来懒得动,不是在沉睡,就是在准备沉睡,清醒的时间也很少,更别提离开不摇山城了。

迄今为止三四年了,他也就前来过四方门两次。

这是第三次。

“等等,还是我和他去找您。”宴柏深打断了祈岚,“您出来目标太大,他肯定能知道。”

这倒是。

祈岚犹豫了下:“好,那你们来吧,我在藏书阁等你们。”

第二天,他们照旧,宴柏深送林苏瓷去不摇山城,到了山门处,宴柏深递给了林苏瓷一个鳞片。

林苏瓷心里也忐忑,去到藏书阁,一推开门,就见到了祈岚。

他背对着林苏瓷,正翻阅着手上的一本书,听到身后的动静,头也不抬:“来了?”

“嗯……”

林苏瓷磨磨蹭蹭走到他身后。

“这里的书,看了有多少了。”

祈岚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林苏瓷细细算了算,说出一个令他自己都震惊的数字:“……我居然看了这么多了!”

祈岚瞟了他一眼:“找到你想要的了么?”

林苏瓷开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猛地想起来,他来这里看书的原因。

“……没有。”

他迟疑了下:“这里不是妖界的历史么?”

“不只是妖界,你看了这么多,还没有发现么?”祈岚随手把他手中的书递给林苏瓷。

“这里蕴含的书,不仅仅只是妖界历史。”

祈岚意义不明笑了笑:“更何况,你家那个姓宴的……”

他话到一半,话锋一转:“如今你的妖气如何?”

林苏瓷差点被他这个大转弯弄得一口气噎住。

他无可奈何盯着祈岚,叹气:“……还行。”

想要从祈岚口中提前听到有关宴柏深的消息,真难。

比宴柏深主动告诉他的感觉还要难。

祈岚伸手摸了摸林苏瓷的骨,沉吟了下。

半响,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鸽子蛋大的黑色灵珠,对准林苏瓷胸口心脏的位置。

“如今你的身体倒也勉强能承受的住……崽,接下来可能有点疼,忍住。”

随着忍住的音,祈岚手中猛的一用力。

“唔!”

林苏瓷胸口就跟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呼吸一滞,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这只是个开头。

祈岚的手稳稳按住那个黑色灵珠,透过肌肤的表皮,一点点,从外向内,硬生生按进了林苏瓷的身体里。

林苏瓷疼得眼前已经发晕了,他咬紧牙关,满头的汗绵绵不绝滴落,把他的衣领都浸湿了。

好疼啊……

林苏瓷满脑袋都是这一个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祈岚松了一口气:“……好了。”

他的手贴着林苏瓷的胸口,运起一股妖气,开始给林苏瓷心脏前的大洞修补。

林苏瓷疼得浑身发颤,被祈岚扶着坐倒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抹去头上的汗珠,沙哑着声问:“这是……什么?”

“好东西。”祈岚没有直说,只卖了个关子,“等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现在……”

祈岚伸手在林苏瓷的额头上按了按,低语道:“你不能记住这件事。”

“无论是谁问起,你都不知道。”

林苏瓷的眼睛有一圈黑色渐渐浮现又隐入其中。

过了一会儿,林苏瓷回过神来,诧异地发现自己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祈岚背对着他看着书,慢吞吞道:“你太累了。”

林苏瓷觉着这个说法让他有些莫名的无法信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接受了。

“这样啊……”林苏瓷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才好?”

祈岚一双眼静静看着林苏瓷,微微一笑:“你什么都不用做,等他来找你就好。”

“就这样?”林苏瓷一愣,迟疑了下,“可是我怕我记不住,发生意外怎么办?”

祈岚说道:“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长辈,或许是因为实力强大,祈岚说的话让林苏瓷还乐于接受,等他出来找到宴柏深的时候,叨叨叨叨把祈岚说的话告诉给了宴柏深。

而宴柏深的面色有些异常,看向他时,依稀有些怜惜。

“你想怎么做?”

回去的路上,宴柏深牵着林苏瓷的手,慢慢走着,一边轻声问着他。

林苏瓷犹豫了下:“我其实对林不归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些害怕。”

“咱们要不搬出去,避一避,这样如果他来找我,就很明显了。”

“好,”宴柏深一口答应,“那就顺便把该收拾的收拾了,我们住过去。”

说干就干。

宴柏深先行一步离开,去了洞府收拾,而林苏瓷直接回到小山坡的屋子,就开始捣腾各种。

他装了不少东西。有些能放进芥子中,有些不能。不多时,打包了一个大包出来。

而林苏瓷还跪坐在地上,打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之前小妖崽们塞给他的一些土特产。

其中有一根翎毛,光滑好看,林苏瓷随手塞进了袖子里,把一堆红浆果和猫草抱在了手上。

搬家就要有搬家的样子,手上不拿点什么,总觉着空落落的。

林苏瓷抱着一堆吃的,喜滋滋反手扣上了门。

“小师叔,您这是要去哪里?”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

林苏瓷浑身一震。

他慢吞吞回头,看见了一个小男孩儿。

梳着单髻的小孩儿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外门弟子的黑色衣衫,手中抱着一个小雪人,歪着头看着他。

林苏瓷犹豫了会儿:“……小寻?”

小寻露出了一个笑脸:“小师叔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太好?”

林苏瓷抱着红浆果和猫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该怎么说,如果他看不见眼中的小孩儿露出来的皮肤上,全部都是尸斑的话,他可能脸色会好一些。

那个半大的孩子,叫做小寻的,空洞洞的眸中,是两团鬼火,幽幽发着绿光,正盯着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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