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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如意(修真)——北局

文案:

十岁出头的长留公子秦让很喜欢学塾夫子方侯,在他看来以后自己当了宗主,方侯也是要陪在自己身边的,然而为什么那个一脸狐狸笑的季如翌会出现在学塾里,还挤走了方侯?他真是恨死了这个季如翌,一定要赶走他!

可为什么告状耍泼阴人一个不落,受伤的却总是他自已?这个季如翌真是老生厉害,但他不会屈服的!

秦让一边思念着方侯,一边反抗着季如翌。但为何慢慢的,他每天想得变成了怎么让那个笑脸狐狸不舒服,怎么才能让他少看点别人,少勾点别人……

从此一段正太想尽办法赶走夫子却不慎掉进坑的故事开始了……等等,这个人高马大的人是谁?当年那个萌正太呢!

……

一个奶包正太逐渐长成黑化奥利奥的故事。

一个腹黑狐狸逐渐被某人执念感化的故事。

两人彼此成长,彼此救赎。

本文前期主攻,攻长大后主受。不换攻,不反攻,不BE。

此文偏修真,修炼等级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

主要谈恋爱,其他一切为主角谈恋爱服务。

内容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主角:季如翌,秦让 ┃ 配角:明慕月,常决,杨箐,方侯 ┃ 其它:年下

第 1 章

秦元从学墅赶回来时额头上已布满了细细的汗珠。长留山虽说冬长夏短,可这夏日的炎热劲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他一路小跑到一间屋前,一把抹掉鼻尖上的汗,敲了三下门。

等了一会儿,门里没回音,他便自己开了个缝,溜了进去。

前脚刚迈进去,秦元便感到一阵凉爽之气扑面而来。可惜他不敢过于享受,赶紧来到床前。那床上隆起一团包,里面趴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盖着暖黄锦衾,一只白嫩的脚伸到外面来,脸埋在枕头里,被墨发盖住了大半,正睡的香甜。

秦元推了推床上的包,“公子快醒醒。”

床上那一坨明显被打扰到了美梦,哼哼唧唧一声,转了个身把头一蒙,继续睡去了。

秦元可不敢不叫,他把锦衾一扯,没扯动。毕竟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根本没什么力气。

扯不动,他便挠了挠那只露出的脚心。

“公子,方先生回来了!”

床上人没动静。

正当秦元想再说一遍时,锦衾突然被扔到了一边,床上人一下弹坐起来,“你说谁回来了?”

秦元眨眨眼,“方先生啊!”

……

秦让带着秦元跑到学墅时,晨读刚好结束。他虽才十二,但已到筑基前期,是长留山难得的天塑之才,因此脸上什么汗也没有,稍微一拂衣服,整一个翩翩小公子。只是可怜了秦元,连练气的修为都没有,此时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学墅门口按着双膝大喘气。

长留山的学墅很大,秦让走到西苑时绵绵长长的读书声刚好停止,接着又传出了阵温柔的声音,那人正和学生们说着此次去众多小派传授知识的经历,那声音好像上好的玉石相碰,好听的紧。

秦让激动得一个箭步窜进去,到屋子里后却又瞬间高贵的不得了,只是微微躬了下腰。“方先生,我起晚了,抱歉。”

方侯今早回来就听见其他夫子说,秦让自他走后便没来过几次学墅。可他只是一介夫子,教授知识是他本职,过于管教长留山宗主的儿子,自己恐怕还不够格。

最后他也没提秦让逃学的事,只道:“坐回去,抄一遍千字文,明日给我。”

秦让美滋滋地点点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方侯讲学时秦让看着他,心里想着方先生比那些老朽的老头夫子有趣多了,自己真是对他喜欢得打紧。以后他当了宗主,就让方先生只教他自己,不过那个时候自己恐怕不用再读学墅了……

这么想着竟然想到了下学,最后秦让也没想出到时候让方先生干嘛。不过眼下秦让倒是想让方先生陪自己写千字文。可惜方侯还要为其他学生讲学,打发了秦让便走了。

秦让有些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刚出西苑就看到秦元在一边候着。

秦元头上的汗都流进了脖子里,“公子,宗主让你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去修剑。”

秦让原本还想着一会儿去方侯讲学的北苑蹭学,此时突然被叫回去,心里那是更不舒坦了。

他看着秦元满脸的汗,“你先回去吧,今日不用跟着我了。”

说完便气冲冲地离开了学墅。

启明峰上,秦诏霖正和一位青年交谈着,那青年一身墨色长衣,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绣着大片的麒麟。腰系着块上好的玉石,下带红穗,转身间来回飘动,煞是好看。他头上束着玉冠,一把折扇别在腰间,此时正笑呵呵地听着坐在正位上的高大男人说话。

两人交谈许久,青年忽然一拱手,笑道,“那季某就多谢秦宗主了。”

秦诏霖摆摆手,“季公子不用客气,以后倒是要辛苦你了。”

刚说完,大门便被狠狠推开了。

秦让还因没能多看几眼方侯在生气,他一把推开门便道:“爹你找我何事!”

等他迈进去,才瞧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那人笑呵呵的,眼睛好像都要弯起来了,见到他故作惊讶道:“这是秦小公子吧,小小年纪身上就有秦宗主的影子,以后怕不是要成大器啊。”

上上下下都不动声色地夸了个遍。

秦让心里腹诽自己长的明明更像母亲,这人马屁拍的真令人讨厌。

秦诏霖却明显很受用,只见他大笑道:“哪里哪里,他还差得远呢,就算以后能成大器,也要靠季先生的教导。”

秦让眉头一皱,他每天早上要去听方先生讲学,回来还要修剑,打坐凝气,偶尔还要练习骑射,都已经够忙了,他爹还要让他学什么?无论学什么,都会让自己见方先生的时间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我不用再学新的了!”说完又冲着那墨衣男子轻蔑道:“本公子不需要再学什么,方先生教授的很全面,阁下还是另求高就吧!”

秦诏霖一听拍桌而起,“胡闹!过几日……”

还没等他说完,话便被打断了。

“哎,秦宗主,稍安勿躁。”墨衣男子嘴角勾着笑,将腰间的折扇拿在手里,“小公子消消气,我今日来只是与你父亲谈谈,你不愿意,我当然不能强求。”

他两指一错,折扇“啪”的一下滑开,那扇骨似是用什么玉骨而制,晶莹温润,整个扇面一片雪白。一步一步走向秦让,腰间的玉佩随着他来回晃动,红穗悠来悠去,扰人视线。

他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勾,在秦让面前弯下腰,笑吟吟道:

“在下季如翌。”说完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道:“小公子,多多关照。”

秦让才不想被他被关照,只是他爹手还放在桌子上,那架势随时都可能再拍一下。他不敢再说什么,便借季如翌身体的遮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季如翌像没看见一样,转身道:“小公子来肯定有事,在下就不过多叨扰了。”

秦诏霖叫秦让来的确有事,便叫人送走了季如翌。

秦让在他走时轻微地哼了一声,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人竟敢无视他?整个长留山,除了他爹,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这把从来没受过这般气的秦让气得不行。

秦诏霖可不懂这些小孩心思,只见他坐在主位,高大的身材仿佛一座山,不威自怒。

“你可知半年后有何事?”

秦让被他严肃的语气赶紧吓回了神,低头道:“三派五年一次的试炼大会。”

秦诏霖又说:“那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秦让不说话了。

方先生在山时,他就想着怎么粘人家,不在山时,他就一直在偷懒睡觉,连着剑修也有些耽误了。

“你虽负百年一遇的修仙之骨,但任你这么个放纵法,过几年连秦元都能比你强!”秦诏霖一指地,“跪下!”

秦让连忙跪下了。

“上次试炼大会的情况你可知?”

秦让摇了摇头。

“长留三峰两河,一共去了千人,重伤几百人,甚至有数十人直接折损在那里。你当时尚小没参与过,这次难道你想成为那些亡魂中的一员吗?”

秦让当然不想。

这天后他着实老实了几天。每天安安分分参学,也不跟着方侯屁股后乱跑了,每日的修炼也不曾落下。

只可惜这光景仅维持了三天。

三日后他再去学墅时,屋子里没有方先生,却多出个季如翌来。

季如翌这次穿了一身白色绸衣,腰上还是那块玉佩,手里没有扇子,倒多出本书。

秦让看到他眼睛都瞪大了,直接问:“方先生呢?”

“方先生惦念上次游学时的那些小派子弟,和宗主请求去那边讲学了。”

秦让也不傻,指着季如翌,指尖都在抖,“你胡说!”

后者轻轻一拂,便把秦让指着自己的手指隔空按了下去,“怎么会,是方先生宽慈仁厚。”

秦让就没见过这么流氓的人。那天这个笑脸狐狸和他爹谈论的事,肯定就是要把方先生挤走!这人还说不会强求,转眼便进了学墅,当真厚颜无耻!

秦让“你你你”了半天,气地说不出其他话来。季如翌拿书微挡脸,微弯的眼角却出卖了一切,他道:“今天开始便由我教你们了,你们可以叫我季先生。”

对于其他学员来说,他们虽然有些舍不得方先生,不过眼前这位先生长的也是一表人才,没一会就被哄的服服帖帖。只有秦让看着季如翌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但他也知讲学时勿喧哗。一忍再忍,一下学他便跟在季如翌的身后窜了出去。

“你把方先生弄哪里去了!”

季如翌没回头,准确来说是根本就没想理他。

“你站住!”

秦让跑到前面的人身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衣带。

季如翌这才停了下来,“小公子,你可莫要冤枉我。”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和我爹说了什么。你这个卑鄙小人,表面说着不来,背地里却把方先生弄走。”秦让一身天蓝锦缎衣袍,白白嫩嫩的脸上仿佛蕴藏着滔天怒意。他盯着季如翌,目光如炬,“先生我只认方侯!”

季如翌心道这孩子还不算傻,面上却依旧风轻云淡般,“你这么在意方先生,莫不是喜欢他?”

秦让点头,“我就喜欢他一个,以后我当了宗主,先生也是要陪我的,所以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去,把方先生还回来才好。”

季如翌嘴角一勾,小小孩童对一介书生占有欲这么强……

他手一转,先前那把消失的扇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轻敲了一下只到他胸前的小公子,“只可惜,以后怕是我来教你了,就算你当了宗主,估计也是由我陪的。”

秦让捂着脑门气得大叫:“你不要脸!”

季如翌哈哈一笑,步子一迈便离开了。

秦让赶紧又去抓他衣带,可惜季如翌这次并没有让他抓住,那只小手最后只有中指碰到了衣带一角,留下的只有一阵檀香。

第 2 章



秦让开始了他的抗争。

他不想看见季如翌,又不敢过于松懈,毕竟半年后还有个试炼大会等着他。因此每天学墅晨读完毕,他才晃晃悠悠过去。

一抹天蓝晃进屋里,随意道:“不好意思起晚了。”语毕还不等季如翌说话便走了进去。

季如翌也不生气,笑吟吟道:“明日不要迟到。”

秦让冷哼一声,隔天却还是这样。季如翌也只是说一句,“明日可别迟到了。”

如此反复七日,季如翌也没有什么动作,秦让心道这人也不过如此,估计就是个软柿子,让方先生回来指日可待。

“明日不要迟到,我可是提醒过你了。”

秦让撇撇嘴,心想你天天提醒我,还不是无计可施。他根本没当回事。

等到隔天房门被打开时,他还埋在被子里嘀咕着,“秦元你小声些。”

房间里并没有人回他。

秦让这几日都在睡懒觉,迷迷糊糊间也没想到秦元为何不说话。他拱拱屁股,又睡去了,完全没意识到床头盘旋的怒气。

当身上的锦衾被一把扯走时,他还有些懵,只是不等他睁眼,屁股就被狠狠地打了两下。那两下真是用足了力气,秦让的两瓣屁股顿时肿了起来。

秦让疼得嗷嗷直叫,起身怒瞪来者,结果下一瞬便蔫了。

“爹……”他颤颤巍巍道。

“听说你不去学墅?”

还能听谁说,当然是季如翌。

秦让声如蚊蚋,“只是晨读没去……”

秦诏霖像提小鸡一样抓着秦让背后的亵衣,一把提到了自己的水平位置与他对视,“只是晨读没去?你还想怎么不去,等到一天到晚都窝在床上不成!”

秦让嘴角一塌,“我不喜欢那个姓季的。”

“你一个学生还挑夫子?”

“可是明明方先生更好,爹你让方先生回来吧,我就天天去!”

秦让其实已经憋了很多天了,他一直想求秦诏霖把方侯弄回来,但是他不敢,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爹不会同意。此时终于说了出来,也算是豁出去了,他又道:“爹你把方先生弄回来,我不仅每天乖乖去学墅,一定更刻苦修剑打坐,你让方先生回来吧!”

秦诏霖用空着的手又狠狠拍了几下他的屁股,怒道:“你为了一个夫子疏忽修炼,还要和我谈条件?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方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一听方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秦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哇的一下大哭起来。他手脚在空中乱挥乱蹬,嘴里哭喊着,“爹你让他回来吧,让他回来,我就要方先生,我不要季如翌那个卑鄙小人!”

可惜最后秦让哭到打嗝,秦诏霖也没有丝毫动容,还因为骂季如翌又把他打了一顿。

秦让绝望了,把所有一切都归咎到季如翌身上,当真是恨死了他。

更可恨的是就算被打了一顿,他还是被他爹一脚踢出门,逼着去了学墅。

秦让到学墅时讲学已经进行了一半,他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钝痛走进西苑。

季如翌看到他没说迟到的事,只道:“来啦?”那脸上都快笑出花了,显然已经知道秦让经历了什么。

秦让冷着脸一言不发,艰难地走进去站到自己的位置旁。

“坐啊。”

“本公子今日就想站着!”秦让梗着脖子,站得板板正正。

季如翌玩味儿地看了眼他的屁股,也不多说,继续讲学去了。

从那之后秦让就不敢迟到了。季如翌当真是按住了他的七寸,整个长留山,能治住秦让的还真就只有他老子。

秦让的屁股疼了好几日,他都算到了季如翌的头上,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这个笑脸狐狸赶走。

学墅临时安排晚读,秦让那日没有练习骑射,便早去了一些,他想偷偷观察一下那笑脸狐狸有什么弱点。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季如翌在西苑后面的竹林里喝酒。那人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后穿的都是一袭白衣,扇子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平时捧着本书,看起来倒真有些书卷气息。此时拿着坛酒豪饮的模样,倒多出了丝风流倜傥的韵味。秦让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他犯什么错误,这次可算让他逮到了。

等晚读时他便拍桌而起,“你身为夫子却讲学前饮酒,哪里对得起先生二字?”

季如翌将书一放,“小公子怕是看错了。”

“有没有看错,闻闻便知。”

季如翌忽的一笑,“小公子说的也对。”他看了一圈,“这样,沈天麟,你来闻闻。”

被叫的孩子惊讶的指指自己,看见季如翌笑着点头后才三步并两步的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闻了一下。

“没有酒味,先生身上香香的。”

秦让不信,“就算身上没有,嘴里也一定会有的!”

季如翌又冲着沈天麟吹了口气,吹的孩子脸都红了,“没……没有,嘴里也没有。”

说完耳尖泛红跑了回去。

秦让还是不信,季如翌便又叫了两个孩子,结果每个人都说没闻到。

到最后秦让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那身白衣,那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季如翌这笑脸狐狸。

等下学时秦让还在“那人到底是不是季如翌”中摇摆不定。他也没看路,直到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才停了下来。

季如翌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的脑袋,用食指将他的额头推开些。

“你看到了?”

秦让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季如翌道:“竹林。”

秦让一愣,想起竹林里那个身影气道:“果然是你!”

“是我如何?”

“你分明饮了酒!”

“不,我没饮酒。”季如翌转了个身,“不信你闻。”

带起的空气里的确没有酒味。

秦让皱眉,“我分明看见你拿着酒坛。”

“你那是看错了。”

这下秦让懵了,也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他暗自纠结的模样把季如翌逗得肩膀直颤,忍住笑说:“不信我吹口气,你便知我真的没饮酒了。”

秦让想了下,狐疑的将脸冲向他,季如翌冲他吹了口气,转身一跃飞上围墙,再一跳,便消失在了秦让眼前。

一股酒味!

围墙后传来季如翌爽朗的笑声,等秦让愤怒过去时,那边早没了人影。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秦让一直觉得季如翌是个绣花枕头,方先生在学墅里是最年轻的,看着也三十有多了,可季如翌这个笑脸狐狸和他那些二十多岁的师兄差不了多少,竟然也能当夫子?秦让在他讲学时嘲讽过好多次,说他能进长留学墅怕凭的不是学问。季如翌开始没理他,但架不住秦让隔三差五讽刺一番。他觉得这小公子怕是又欠收拾了,最后笑眯眯的将他教训的体无完肤,怼的他哑口无言,还以顶撞师长为由罚他把四书五经整整抄了一遍。

秦让没想写,没想到季如翌竟然又告诉了他爹,害得他连熬了半个月的夜才抄完。那阵子秦让早晨都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的学墅。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每次找季如翌的毛病,最后都会被反捉弄回来。

秦让在抗争季如翌的道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慢慢的他发现在季如翌身上找毛病实在是难,而且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便开始想方设法整他。

四个月过去,秦让想了各种办法,可惜每次连人家衣袍边都没摸到就被躲了过去。他也知道了,其实笑脸狐狸也在处处防着自己呢!

小公子难得聪明了一回。

这日,每日最后来学墅的小公子难得早了一把。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周围围了一圈孩子。

长留山学墅在整个修真界都赫赫有名,每年想进来的人不计其数。可真正能进来的却是少数,长留学墅不仅看出身,更看资质。因此能进来听学的人无不都是富商权贵子弟,修仙资质也是上乘的好。

按理说这帮少爷小姐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偏偏秦让还真拿出了个稀奇东西。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秦让打开一个织锦袋子,里面飘出阵阵香甜。

一个小女生道:“你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闻着这么甜。”

他故作神秘一笑,将袋子重新束紧,“这可是个宝贝。”

一帮孩子都好奇地围了上去。

号称学墅第一小美人的白蓉推推他,“你快说了吧!这是什么宝贝啊?”

秦让这才道:“这是东海蓬莱阁的甜糕,吃下去能让普通人疏通经络,都可直接修炼了。我爹前阵子带回来的,宝贵着呢。”

一帮孩子顿时叽叽喳喳起来。蓬莱阁是什么地方,游离于三派之外,以虚无缥缈着称,相传里面住着的都是仙人呢!

有孩子忍不住了,“秦大公子你这里有几块啊,让我尝一口吧。”

秦让装作遗憾的叹口气,“叫我吃光就剩一块了。”

语毕一群孩子都开始叫着“给我!”“给我!”

秦让摇摇头,起身将袋子给了一个在最外围的孩子。一口童音老神在在道:“我还是给你吧,你可要好好品尝。就连学墅那些冥顽不化的夫子吃了它都能修仙呢。”

那孩子耳尖泛红,略带激动地点点头。

再一瞧,可不就是那被季如翌吹了一口气的赵天麟。

赵天麟自那次后便被季如翌迷住了,颇有点以前秦让见方侯的感觉。不过赵天麟腼腆害羞,每次季如翌一看他,他就从头红到脚,原本麦色的脸蛋硬是红的像发烧般。

秦让早就看出来了,却从来不说。他把东西给了赵天麟,果然孩子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怀里。

每个人在小时就会被测试资质,通过者便可修炼,迈进修真界。没通过者天生经络淤堵,资质极差,除非强行打通靠丹药支撑,否则这辈子也无法修炼。而所有人都知道,学墅的夫子是不修仙的。他们没有修仙资质无法修炼,最多习些普通世间的武功。他们大多专心钻研学问,学识渊博,传授解惑。

果然,下学时秦让故意磨磨蹭蹭最后一个离开,便看到后面竹林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赵天麟脸上都快冒出血了,冲着季如翌举着袋子,离得远听不清,不过秦让一想便知他说了什么。

季如翌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拿。赵天麟又急地说了几句什么,他迟疑了一下,这才打开袋子,吃了下去。

秦让眼睛一亮,成了!

竹林边的两人还在说话,秦让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忽视掉看见笑脸狐狸摸别人头时心里的异样,强行蹦蹦跳跳离开了。

第 3 章



隔天季如翌没有来,由一位年过古稀之年的老夫子帮忙讲学。秦让头一次觉得这冥顽不灵的夫子也挺顺眼。

原本以为那笑脸狐狸得拉个三天三夜,谁知再隔天秦让一进学墅,便看到一抹白色立在门口,正捧着本书在仔细地看着。那两片红润的唇瓣不时上下翕动,似乎在默读着什么。整张脸气色一等一的好,哪里像拉虚脱的样。

秦让在心里暗骂秦元,还说不拉三天绝对停不下来,这人怎么一天便回来了!

季如翌听到动静抬头,眼里还残余着看书时的专注,看到秦让眼角却瞬间微微弯起,和蔼可亲道,“快进去,马上晨读了。”

秦让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面上却冷哼一声,腿一迈,走了进去。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秦让绝对不会进这个门。只见他右腿刚迈过门槛,裤子突然好像被一股大力撕扯一般,瞬间掉了下来。他连忙收脚弯腰想将裤子提上来,可左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摔在了地上。那下衣摆因惯性马上要飞起,却被一股力量轻轻一拂,往屁股盖去,那力量运到一半顿了一下,最后方向转了一下,拉着衣摆连带着腿也遮住了。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屋里人反应过来时,只看到秦让不知为何绊倒在地,脚腕处似乎还堆着……裤子?

秦让也被摔懵了,反应过来瞬间掐了个诀,裤子嗖的一下瞬间提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一动不动,看起来镇定无比,逐渐泛红的眼眶却遮也遮不住。身子是要给将来媳妇儿看的,这下却被十多个人看了个遍。

秦让毕竟是长留山宗主的儿子,他可以在他爹面前撒泼耍赖,但在外面,他也是长留山的门面。

此时他眼眶泛红,狠狠咬着下嘴唇里面的肉,才忍住没留下泪来。

季如翌看他嘴角隐隐约约溢出的一抹红色,心道坏了,捉弄过头了。

当日的晨读取消了。

季如翌让其他人默读,将秦让叫了出去。

秦让跟着他出去时眼眶还是红的。季如翌把他带到竹林里,见这个距离应该没人能偷看到,才缓缓哄道:“小公子,别再咬了,不疼吗?”

秦让不想在别人面前哭,特别是这个他最讨厌的人面前。可这人的语气真是温柔的紧,好像多心疼他一样,便一个没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

“你知道什么,身……身子是要给媳妇儿看的……”他抽噎两下,“他们全……全看到了……”

季如翌连忙掏出个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你又不是小姑娘,怕什么。”他想了想刚才一晃而过的白嫩屁股和腿,嘴里却说着:“放心吧,没人看到,我们反应过来时你都提上裤子了。”

秦让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再说全让你那衣袍遮住了,我们想看也看不到呢。”

秦让又抽噎两下,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季如翌将帕子塞进他的手里,“小公子快拿着擦擦眼泪,一会儿回去别让他们看出来。”说完又从怀里掏个瓷瓶,拿手指探出点药,弯下腰轻轻拨开秦让的嘴唇,将药一点一点抹在了伤口处。

“小公子以后莫要这么做了,小孩子哭哭没什么的。”

秦让别过脸,“你才小孩子呢,我马上就要十三了!”

心里却想着,这笑脸狐狸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讨人厌的。

殊不知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位。

回去后倒是没有人议论,秦小公子的自尊心慢慢拾了起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秦让也怀疑过是不是故意有人暗算自己,但是学墅里的人修为都没他高,如果有人动手他早就发现了。季如翌倒是有点手段的样子,不过应该也只是会点功夫,毕竟如果真有那修炼的身骨谁来当夫子,还到对学问要求最严格的长留学墅。最后秦让也只能想,可能是最近瘦了,裤子松了。

之后秦让有日子没去找季如翌的麻烦。那天被他耐心地哄了一番,秦让再想起来总觉得别扭极了,那双与平时不同的温柔眸子出现在他梦里好几次,本来他没当回事,毕竟他天天想着怎么弄走季如翌,梦到也正常。直到有一天他又梦到了季如翌,那人手指涂着药为他擦伤,可擦着擦着却开始轻轻抚弄他的嘴唇,他在梦里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突然弯起,变得深邃起来。季如翌泛着水光的红润唇瓣上下微动,问他,“舒服吗?”

秦让直接醒了。醒来后发现不知为何下面一片濡湿。

秦小公子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唯恐是修炼哪里出了错误,那天晨读都没去,直奔启明峰找他爹。没想到秦诏霖听后哈哈大笑,直拍着他肩膀道:“吾儿长大了,甚好!甚好!”还拐弯抹角问了下他梦到了什么。秦让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吱唔着,“什么也没梦到。”便赶紧溜了。

秦诏霖也没多问,毕竟孩子也有自己的尊严,只当他是害羞了。

实际上秦让是被吓到了。不是被自己第一次的泄精,而是被那个梦。

之前他只是几日没想着捉弄季如翌,如今竟成了耗子见到猫。每日最晚一个到,到了直接坐下看书,嘴里从弟子规叨叨到千字文,绝对不看季如翌一眼。学墅下学也都是第一个跑出去的,就怕和他对上眼。季如翌也奇怪,这孩子怎么突然安静下来,连讲学时都不瞪他了,莫不是那日他的举动感化了这位小公子?

那天季如翌塞进他手里的帕子也被当作洪水猛兽压在了床底,秦让没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扔掉。

他也想这姓季的莫不是会法术不成?前阵子正阳峰的孙长老被他老婆追着打,不远处还站着个挺漂亮的人儿,孙长老的老婆指着她大骂狐狸精,还说那眼睛就会勾人真应当挖掉。

那季如翌没准就是狐狸变的!只是他的眼睛比那个狐狸精好看多了,他听白蓉她们讨论过,说这叫桃花眼,挖掉倒有些可惜……

自从秦让不找季如翌麻烦后,季如翌几乎没再看过他的正脸。这小公子每日晚来早走,讲学时也一直低着头,连季如翌考他背诵也是低着头背的。

季如翌再清清楚楚地看到秦让的脸,是在正阳峰。

长留山三峰两河,启明峰主事,正阳峰主武,落夜峰主学。季如翌在正阳峰练武场看到他时,他正在和长留其他弟子切磋。季如翌站在楼上,看着正在诺大训练场中打斗的两人。他眼中的那个孩子,褪去了学墅里的稚气,脱下了平时繁琐的绫罗绸缎衣袍,身穿长留弟子的派服,内藏青衣衫,腰间被衣带扎上几圈,外着一袭宽袍,一招一式间皆透着锋利的锐气。

秦让跟在他屁股后面找了几个月的麻烦,倒是从来没用过这么锐利的修为对付过他。些许是因他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子,一直以来都是动用各种小聪明想赶走他。他都快忘了,秦让也是难得的天塑之才,十二便突破筑基阶段,比起当年的自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留弟子资质都在中上乘,尽管这样突破筑基的人最少也十七八岁。此时和秦让对打的人看起来比他大出不少,但近百招过后,那人还是败下阵来。

两人各退两边,一拱手,切磋算是结束了。

常决一拦秦让的肩膀,喘着气道:“可以啊秦让,你这修为怕是又升了吧。”

“筑基中期而已。”两人边往出走秦让边说。

“哇!还而已,我记得你半年前才升筑基,转眼便中期,我看你以后没准要比那血骨扇客还要早突破元婴之期了。”

秦让第一次听到这名字,“血骨扇客?那是谁?”

“前些年很有名的剑修,偏偏不用剑,就用一把血扇。”常决做了个划破的动作,“就这样一下,能让金丹以下修为的人瞬间毙命,二十岁便破元婴,厉害吧?”

秦让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服气,“听这名字就不像好人。”

“那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几年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秦让解了自己胳膊上捆的护腕,满不在乎道:“剑修不用剑,我看没准是魔修硬把自己说成剑修。”

还不等常决说话,两人头上方有人唤道:“小公子。”

秦让一抬头,便看到季如翌在身旁的楼上站着,那人笑呵呵的,还冲他摆了摆手。

到刚才为止还一脸高冷的秦小公子瞬间破功,这阵子他一直因那个梦想不开,此时眼神都有些乱飘,“你,你怎么来了?”

季如翌弯着眼睛,“当然是来看你了。”

“夫子就该在落夜峰那边教学,来这里干什么,赶些回去罢!”

秦让硬是板起一张脸,装作少年老成地说完,拉着常决便要走。

季如翌看他走的都同手同脚了,轻身一跃便落在了两人前面。

“哎呦这夫子有点功夫啊。”

“在下不才,以前学过点三脚猫的武功。”

“厉害厉害。”

“哪里哪里。”

“阁下师出哪里?”

“哪有师门,就是当年跟着走镖的学了几招。”

……

秦让看这俩人瞬间就聊到一起去了,有些气结道:“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季如翌眼睛一弯,“是啊。”

那你和他说什么!

这话秦让没说出来,憋了半天道:“常决你先走罢,他叫我估计有事。”

常决显然很喜欢季如翌这个性格,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嘴里还说着,“夫子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下次一起喝酒啊!”

秦让眉头一蹙,“当心迟到孙长老罚你。”

常决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季如翌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很是新奇,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满是打量,最后把秦让看毛了。

“你找我什么事?”他故作镇静道。

季如翌这才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秦宗主今早出发百洛湾了,叫我知会你一声。”

“我爹去这么早干嘛?”

“帮忙准备一下试炼大会的事,五年一次,可是很隆重的。”

秦让接过信打开,果真是他爹的字体,不过上面写着等他们出发时要季如翌一起随同。他疑惑道:“我爹叫你去干嘛,在路上给我们讲学吗?”

季如翌道:“学墅十四便结学,这次要去的八百人里就你一个没到十四,讲学也只是给你讲的。”

秦让一惊,“真要讲啊?”

“当然假的。”

“……”

这笑脸狐狸真是满嘴没一句真话。

第 4 章



对于季如翌也要跟去百洛这件事,秦让嘴上嫌弃的不得了,心里却并无不满,想到这一路上有他甚至还带着点莫名的兴奋。

十日后出发时,长留山脚下浩浩汤汤排着长长的队伍,清一色长留派服,藏青薄绸宽袍,领边绣着暗金云雷纹,脚踩短靿靴。秦让在人群间东张西望,身边的人都比他高,只能看到一片深色。他飞身跃上路旁的高石上,这才看到队伍大后面的季如翌。那一抹白色在人群里甚是扎眼,秦让想不发现都难。

长留山虽不比剑修第一大派剑衍宗,但也以修剑闻名,现任宗主秦诏霖便是剑修,长留子弟也多数习剑,传承剑修一脉,只设少量药修道修等。秦让看他貌似在和个颇有名的药修子弟说着什么,这才想到,季如翌不曾修炼御不了剑,是要跟着药修侍童什么的一起坐马车去的。

原本要御剑而去的秦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默默把剑收回了背后。他赶紧唤来秦元,以最快的速度从两河那里找了个上好的马车,心满意足地钻进去,就此混进了马车队伍。

长留山地处北方,因巨大的结界支撑,冬天三峰两河范围内倒是不会过于寒冷,但一出结界,那寒风便刺骨地刮着,普通人恐怕一会儿就冻僵了。

秦让在马车里原本舒舒服服地躺着,旁边还有一个暖炉散发着蒸蒸热气,身下毛绒兽皮,身上一层薄衾,当真好不惬意。结果一阵北风撞到马车上刮地呼哧作响,他突然想到,季如翌身上没有修为,这么冷的天怕不是要冻傻了。

他赶紧起来,把外层的秦元叫了进来。

“你去看看姓季的在哪里,把他叫过来。”

他这个马车是最好的,里面暖和无比,在这待着想必不会冷的。

秦元这半年突破练气,此时又裹着个大袄,倒也不冷,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马车门被打开,一股股冷气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秦让立马往那看去,却发现只有一个冻红了脸的秦元。

“他呢?”

秦元搓搓自己的脸,“夫子说太冷了,不愿意动。”

秦让一听冷字便坐不住了,起身道:“我亲自去。”

此行参加试炼大会的一共八百人,绝大多数人都御剑过去,这马车一共也就十几辆。秦小公子自不用说,季如翌凭着长留学墅夫子的身份,加上秦诏霖的赏识,倒也独占一辆马车。

秦让进去时季如翌正半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件狐裘大氅,下巴埋进衣领的毛里,正拿着他那把雪白的扇子发呆。这辆马车比秦让的简陋许多,也没有暖炉,可季如翌似乎一点也不冷,他看的专注,眼神中还有一丝痛苦,又转瞬即逝。

好像一幅画,秦让都不忍心上前打扰。

最后他红着脸别开视线,“我叫你你为何不去?”

季如翌似早就知道他在那里,轻轻一转手,扇子划了个圈消失在袖中。

他不答反问,“小公子不是剑修吗,怎么在这里?”

秦让憋红了脸,忿忿道:“我乐意!”

季如翌没有像往常一样眼睛弯起,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让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药修最高的境界是什么。”

原来他只是疑惑这个,秦让心里松了口气道:“那你恐怕要去问百洛湾了,世人都说药修唯百洛。正好这次试炼大会在百洛湾,到时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便多谢小公子了。”

这件小事便这么过去了,季如翌说完又恢复了平常,刚才三言两语间的异样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很多年后秦让再想起来,便知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直陷在迷障里的,怕只有他一个。

可现在的秦让只是个十三孩童,纵使天赋异禀,心性到底是个孩子。

他见季如翌脸上又带上了笑意,心里就像被人拿着羽毛挠了几下一样,又痒又舒服。

“本公子既然都专门来接你了,你便同我走罢。”

季如翌又往狐裘里窝了窝,“不去,外面冷。”

“我那里比你这暖和多了!”

“那也不去,懒得动。”

秦让看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很生气,“你怎么这么懒,我抱你去总可以了罢?”

季如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还没到我肩膀,怎么抱我?”

“就,就那么抱呗。”

季如翌一脸玩味有意逗他,便道:“那你来抱吧。”

秦让没想他会同意,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悄悄咽下一口吐沫,走过去动用修为一把把季如翌抱了起来,都没他缓冲的时间。

季如翌没想到他真敢抱,悠闲半眯的眼睛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原本想叫秦让把自己放下来,可看到他异常认真的眼神后,话终究没说出口。

反正他真的就是懒得动,这小公子既然不怕累,那就白当一回苦力吧。

秦让筑基中期的修为,抱个人根本不费劲,他抱着季如翌出了马车,往后面飞去。

季如翌身上还穿着大氅,秦让手里满是狐毛的触感,只能隐隐约约在手指间勾勒出压在他臂弯里身体的形状,他忍不住用了用力,似乎触碰到了那人的身体。他绷着下巴抿着唇,不敢往下看一眼。这人有那么重吗?不然为什么压得他的心怦怦乱跳。

秦让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季如翌在他小小的怀里,整个身子都被狐裘包裹起来,一阵狂风刮过,季如翌的发忽被荡起,有几缕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似有似无的从秦让脸上滑过,有些痒。

秦让想,若自己长大后再这么抱着这人,又会是怎么一番景象……

两人的马车中间隔了四五辆,那些赶车的马夫只看到个一暗一白两个影子,秦让便已抱着他落到了自己的马车上。他把秦元赶去了季如翌那里,进了马车。

季如翌看了一圈说:“小公子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秦让见他脸上还是白白净净的,一点冻红的痕迹都没有,心里暗道这人可真是扛冻,把人放了下来。

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心里一阵失落,他不自觉地攥了攥手心,才说:“怎么样,比你那里舒服多了吧。”

“是舒服多了,我以为小公子这里与我那一样,现在一看,来的当真是值。”

他也不客气,往榻上的兽皮一躺,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马车行到百洛湾要走个十日左右,到天暖地方前你就一直在这里罢。”

“行是行,不过我躺这榻上恐怕装不下第二人了,要不小公子去我那委屈一下?”

秦让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厚颜无耻。”

“那我还是回去吧。”季如翌说着就要起身。

秦让赶紧给他按回去,“你别动,我走!”

季如翌眯眼一笑。

秦让又看了他好几眼,才准备走。没想到他刚要转身,季如翌拽着他的宽袍一扯,便把他扯坐到在了榻上。

“逗你的,你也占不了多大地方,这榻躺咱们两个还是够的。”

秦让心底一阵荡漾,嘴里却说着,“我还没长大,等我长大了,肯定是特别高大的。”

季如翌想了想他爹秦诏霖的身材,同意地点点头,“一定的。”

秦让却当他是在肯定自己,心里乐开了花。

第 5 章



马车的榻不比屋子里的,当晚睡觉时季如翌怕秦让掉下去,便让他睡在了里面。

秦让几乎贴着他的肩窝,闻着这人身上专有的气味,心里乱乱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怎么好像没那么讨厌季如翌了呢。也不知是不是那个梦的原因,最近看他越来越顺眼,有时心还不受控制地乱跳一番。秦让想不通,不一会儿又被季如翌身上的气味勾引,窝在他肩膀旁甜甜睡着了,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季如翌为了能让他睡个好觉,往外挪了挪,没想到他刚动,身边的人不自觉的跟着他一起动,那脑袋始终顶在他肩膀处。他无奈笑了一下,这孩子不是讨厌他吗,怎么突然这么粘自己了?

马车三日后出了寒冷地带,又六日后到达百洛湾。

虽说秦让的马车很是舒适,但年龄小加上舟车劳顿,到达时还是稍有倦意。倒是季如翌,一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是坐了快十天马车的人。

百洛湾掌管中部很大一片区域,与长留山和剑衍宗不同,他们讲究入世。

百洛湾以天下无双的药修闻名,因此离不开人群,它周围环绕众多都城,主城百洛城更是繁华无比,外围城区整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秦让一行人要途径外城进入内城,而内城便是百洛湾了。它依靠一条河湾而建,前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都城,后为一望无际的河湾。

在城外将马车交给了百洛专门的马夫,一行人进了百洛城。

因最近要进行的试炼大会,三派弟子齐聚,又有一些小派子弟与慕名而来看热闹的,外城街上一片喧哗。最开心的当属那些小贩们,几天便赚的盆满钵满,看见谁都笑的像个金元宝一样。

这里和长留截然相反,使秦让心里好奇的紧,但是他很在乎面子,现在他代表着长留子弟,只能忍了下来,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直到快到内城时,街上才安静了一些。

百洛城最有名的聚仙楼上,一身穿白色衣袍的女子坐在围栏边,看着下面走来的一排人出声。

“这派服是长留吧?”她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了队伍最后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小矬子是谁?”

她对面还站了个男子,亦是白色衣袍,听到这话眉头微皱,“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不可言语粗鄙。”

“是是是。”

杨箐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即又说:“不是筑基到金丹才能参加试炼大会吗,这么小的孩子来凑什么热闹。”

男子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那恐怕是长留山的公子,去年便突破筑基了。”

杨箐指了指秦让,“他?已经破了筑基?”

“这世上比你天才的人可多得很。”

杨箐沉默了一下,一脸不服气,连视线也锐利起来。

“不过筑基而已。”

秦让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感到一股锐气向他而来,他皱眉向一个方向看去。

楼上的女子坐在栏杆旁,神色傲然地看着他。

秦让偏头问,“那是哪家的派服?”

季如翌瞥了一眼,“剑衍宗。”

“你知道的倒不少。”

“还行吧,书看得多就知道了。”

杨箐见秦让往她这看一眼便转了回去,无视的不要太明显,脸色当即黑了一半。

那边秦让还在和季如翌说着,“剑衍宗派服竟然用白色,一作战岂不是就脏了,中看不中用。”他说完看着季如翌的一身白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你是夫子,不一样的。”

季如翌点点头,“白色沾血太过明显,想必剑衍子弟应当都是身手不凡的。”

两人说着,随着大队伍走向内城门。

楼上的女子被无视了个彻底,怒火冲天,她从腰间摘下一把短弯刀,重重一挥,锋利的剑气直奔不远处的人而去。

那一下用了她七八分的修为,根本不是一个筑基的人能受得了的,剑气送出去后她也有些后悔,这一下万一真打在长留公子身上,两派之间怕是要出事的。

那边秦让猛然感到后方的危险,可一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异样,便跟着前面的人进了内城。

杨箐眼看着剑气消失,周围的人似都没有发觉。她已到金丹修为,能将她的剑气轻松化解还不被人发现,恐怕是远在她修为之上的人。

她不知谁帮了长留公子,却也暗松了一口气,攥着的手心慢慢松了开来。一转视线,便看到人群中那最明显的白色身影回头向她看来。那人看着她,眼睛微弯,仿佛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转身进了内城。

就在季如翌转身的一瞬间,杨箐身上似有千斤重量压下,她闷吭一声弓下背。旁边的男子微皱眉,“怎么了?”

那股气势仅对杨箐一人,她摇了摇头,眼盯着最后一抹白色消失在内城门内。

这长留山,当真藏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又说秦让这边。内城都是百洛子弟,比外城清净不少。一行人到了登记的地方一一填上名字,又由百洛子弟带着去了住宿的地方。

百洛湾专门为外派弟子划了一片湖光春色的地方居住。长留其他弟子前几日就到了,秦让他们过去时正好碰到常决追着一个百洛的药修姑娘跑,嘴里还叨叨着,“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那药修姑娘脸都红了,一身鹅黄派服映的她娇羞无比,她瞪了一眼常决,“让开。”说完抱着药筐往前走。

常决赶紧道一声,“姐姐别走。”跑过去在人家前面边倒着走边说:“好姐姐,你就说嘛。”

药修姑娘脸都要埋进药筐里了。

“你在干什么?”秦让看常决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身穿长留派服,怎能……”这般戏弄女子!

后面的话没等说出来,只见常决看到他们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呦!夫子你也来啦。”

季如翌在秦让身后冲他眨眨眼睛。

常决是天生的自来熟,明明才第二次见季如翌,却熟的好像认识了十几年一样。

“夫子以前来过百洛湾吗,我听说这里的聚仙楼天下一绝,上次没喝上,明天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秦让一听他俩要单独出去喝酒,立刻怒目横眉。常决拍拍他的肩膀,装模作样可惜道:“唉,你还没到弱冠。”

秦让黑着一张脸,“那位姑娘走了。”

“什么?”常决没反应过来。

秦让又说了一遍,“那位姑娘走了,好像还说要告诉你什么,说你不听算了。”

常决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他赶紧往药修姑娘离开的方向追去,顺便回头喊了句,“夫子明天去喝酒啊。”

待常决都跑的没影儿了,季如翌冲秦让一挑眉。

秦让装作没看到,仿佛刚才责怪常决戏弄姑娘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挺着身板说:“走罢,去看看住的地方。”

季如翌笑着摇摇头。

第 6 章

隔日季如翌没去和常决喝酒,因为他一觉醒来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的秦让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这百洛城热闹无比,今日你陪我去逛逛吧。”

说完不等季如翌同意,扯着他就往出走,唯恐晚了常决找上门来。

季如翌赶紧说:“小公子你等等,先让我洗漱一下。”

秦让这才放开了他。

秦让前日就被外城街上那些玲琅满目的东西吸引,今日特意换成私服,过去耍了一天。长留山虽有三峰两河,但整体清冷,每日修炼打坐,约莫有点乐趣也就是去学墅逗弄一下那些夫子。秦让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扯着季如翌去吃了聚仙楼,游了船,还到茶楼听了书。

出来时秦让还有些意犹未尽,抬头同季如翌说:“你说那血骨扇客当真那么厉害,一个人打败了四衣侯?”

季如翌摸了摸下巴,“说书总要夸张一些的。”

秦让同意地点头,“我看也是,常决还说他二十便破元婴,想必也是这么传出去的。”

“这个没准是真的。”

秦让不乐意听,“你一介夫子知道什么?”

“……”

秦让又自言自语道:“他们说血骨扇客修的是剑,却偏要用一把血色的扇,我倒觉得是他不会用剑,没准实际上就是个魔修。”

他说完没得到回应,又看向身旁的人,“你觉得呢?”

“我只是一介夫子,哪里知道这些事。”

秦让喃喃道:“也是。”

季如翌发现秦让很执着于血骨扇客这个人,甚至说有些厌恶。他想了一下,试探的说:“我听闻那个叫血骨扇客的,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秦让一听他夸别人,还是血骨扇客,气道:“就算他二十破元婴,我也肯定会比他更早的!”

他说的轻巧,却也知元婴是所有修炼者的一条分水岭,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突破元婴,又有多少人靠着药物,直至百年后才堪堪刚迈进元婴的门槛。过了元婴,只会越升越难,不过每提一个阶段,实力也会差得越来越明显。

季如翌看他吃味的表情便知,小公子是觉得自己那天塑之才的称号受到威胁了。

“小公子十二便破了筑基,天下独此一人,以后肯定是比血骨扇客要厉害得多的。”

秦让这才慢慢缓和了脸色。他不喜欢听季如翌去夸赞别人,便不再说这件事。

此时也将近傍晚,天色转黑,两人往回走去。行至城外河边听到一阵风铃声,秦让抬眼望去,不远河边立着一棵参天大树,恐怕十人合抱才能将其围起,树干上缠了层层红布,下方树枝上挂了数不清的铃铛,铃铛中间垂下一根红线,上面系着块木牌子,原来是棵许愿树。

风一吹过,满树的铃铛叮当作响。

俩人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秦让问他,“你没什么愿望吗?有的话我们可以去挂一个的。”

“有是有的。”季如翌看着满树的红,摇了摇头,“可惜我不信这些。”

秦让想说那我去挂一个吧,可季如翌看向那里,眼里却并无笑意,他觉得他可能不喜这东西,便只是又看了一眼回去了。

……

秦让隔日去找季如翌时,这人就不在了。他连忙去常决那里看了看,后者一脸睡意朦胧地从床上坐起,看向秦让的眼神都是懵的。

又问了问附近的人,秦让才知道季如翌是跟着一名药修出去了。到百洛还不满三天,他怎么不知道季如翌何时又认识了个药修?

秦让等到午时,才把人等了回来。不过回来的不是季如翌,而是那名药修。

这人看着很眼熟,秦让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可不是他们长留很有名的药修明辰吗。

明辰感到来自石桌旁的视线,那坐着的一尊小佛正紧盯着自己,看得他有点发毛。他也不知何时惹了这人,只能装作无事的往前走。

“姓季的呢?”秦让起身拦住他。

明辰心里暗暗叫苦,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找茬啊,他哪里认识姓季的人。只好说:“啊?我不认识姓季的啊。”

秦让以为他在装傻,微怒道:“学墅的那个年轻夫子。”

“哦哦,你说夫子啊。”明辰松了一口气,他是真不知夫子的名字。

“前阵子我无意间和夫子讲起堂兄在百洛湾修炼,夫子一直想结识一番。今日夫子特意来找我,我就带他去啦。”

明辰顶着个娃娃脸,完全没看出秦让越来越阴沉的脸,又说:“我看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就先回来了。”

秦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相谈甚欢?”

“对呀。”

秦让学他爹一拍桌子,“他认识你一个不够还要去认识你哥,怎么,他想认识你们全家不成?”

明辰苦着一张脸,实在不知道这小公子在生什么气。

“我,我哪知道啊。”

他说完就想跑。秦让哪里能让他走,一把拽住他,“你别走!你堂兄在哪,带我去。”

……

这边季如翌从一座院落里出来,回身拱手道:“不必送了,明公子。”

明慕月微倚在院门边,淡淡“嗯”了一声。

他性子本来就冷,也没同季如翌说什么客气话。

季如翌走出去一段,他才说:“当真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谁知道呢。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明慕月一阵若有所思。

季如翌的声音又从拐角处传来,“对了,似乎有只野猫跟着我跑来了。”

明慕月瞥了眼一个方向,只道:“无碍。”

季如翌走了会儿,突然一转,拐进了一片树林,又走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他道:“跟我一路,是有什么事吗?”

没人回答他。

他低笑一声,身子刚要动,一把弯刀从树林里飞射而来。季如翌侧头,锋利的刀刃从他耳边划过,重重扎进了后面的树干上。

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树上窜了出来,一掌击向季如翌。季如翌脚下微动,错开一步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转,那人便被他反手在后的压制住了。那身影却不屈服,一条腿狠狠向上后踢,季如翌只好松开她,趁这一瞬,她脚尖点地轻轻一跃,落在了一旁的树上。

季如翌看过去,一抹红色映入眼帘,他笑道:“原来是杨箐姑娘。”

第 7 章

杨箐今日没穿派服,一身火红站在树干上,红色薄纱随风而动,整个人看上去张扬无比。她冷笑一声说:“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夫子总要多知道一些的。”

杨箐一甩手,双弯收到感应在树干里一阵颤动,“嗖”的一下回到了她的手中。

“你这话还是留着去骗那长留公子吧。”

季如翌却道:“姑娘能下来说话吗,我这么看着你实在是累。”

杨箐脸色难看,沉默一会儿落到了地上。

季如翌笑着说:“不知姑娘为何跟踪我?”

杨箐暗自探了一下这人的修为,什么也没探出来,但那日压在自己身上的气势,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倒想问不知长留夫子何时这么厉害了,还不知夫子私下见百洛湾的大弟子又有何事?”

“私下见面,当然是为了私事。”

杨箐一阵语塞,竟无法反驳,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你藏在长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瞒姑娘,长留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何为藏呢。”

“……”

杨箐见说不过他,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和手里一样的短弯刀,说道:“那便让我来试试你,你若为正道,我便不再多说,你若为魔修,今日我若能活着出去,你别想再离开百洛!”

她说完反手拿刀,瞬间闪到季如翌的眼前,双弯出刃,带着阵阵寒光。季如翌向后仰去,两把刀在他眼前交叉划过,他向后轻跃又与她拉开距离,原本所在的地方慢悠悠落下一根墨发。

“名刀双弯,名不虚传。”

杨箐冷哼,“你的武器呢?”

“一介夫子哪来的武器。”

“我看你是魔修,根本用不上武器吧。”

“怎么会。”季如翌躲过她的攻击,一身白衣没染半分尘土。

他又道:“不过此言差矣,魔修很多也用刀用剑的。”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魔修?”

季如翌嘴角一勾,“那我便是魔修吧。”

杨箐道:“你果然是!”

“不,我不是。”

杨箐都要气跳起来了,她将双弯狠狠扔向季如翌,整个人向他扑去。

季如翌一把抓住飞向自己的弯刀,迎着她而去,转瞬便出现在她的身后。杨箐只看到一道残影,一把弯刀就已贴上她白皙的脖颈。另一把双弯反手刺向季如翌,却被他抓到手腕止住。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乱动,我不太会用刀。”

杨箐心里唤着双弯,可脖子上的利刃似乎只是一阵悲鸣,却不动丝毫。

她咬牙道:“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季如翌将手里的刀拿开,转了个圈,推回到杨箐腰间的刀鞘里。他松开她的手腕,笑道:“我若是魔修,怎么敢一人独闯三大派都在的百洛湾。”

脖子上的刀虽然被拿走,但杨箐还有些后怕,她一句话没说,咬着唇看着季如翌,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季如翌眼睛一弯,柔声说:“别怕,我又不会伤你。”

杨箐沉默了一会儿,低语又问,“你是谁……”

季如翌没有回答她,只是弯眼笑道:“衣服很漂亮。”

语罢独留杨箐在那里冥思苦想,转身离开了。

那边秦让扯着明辰,边走边问,“这边吗,走这边?”

明辰苦大仇深道:“不是那边,是这边。”

两人刚拐过去,就看到旁边树林里出来个人。

秦让定眼一看,竟然是季如翌。

他气的指着他说:“你和他堂兄聊到小树林去了?”

季如翌一头雾水,“什么?”

明辰也奇怪,问道:“夫子你怎么在这?”

季如翌还在整理语言,身后树林又走出一人,正是杨箐。

秦让还记得她,心里一惊,“你和她一起去的小树林?”

季如翌说:“我倒是的确和她一起进去的……”

“你和她去那里做什么!”

季如翌想了个折中的说法,“此事说来话长。”

他想着先应付过去,再编个完美点的理由去告诉秦让。没想到杨箐在一旁冷笑一声,“说起来也不算长,那日我在楼上对长留夫子一见钟情,今日特约他来,表白一番。”

这话帮季如翌瞒住了修为之事,却殊不知又把他推进了另一个坑。

秦让眼睛都瞪圆了,“你不是和他堂兄相聊甚欢吗?怎么和这个丑八怪在一起!”

杨箐一听他骂自己,立刻不客气的回击他,“小矬子。”

旁边明辰也跟着问,“对啊夫子,你怎么在这?我哥呢?”

季如翌被这三个人吵的一个头两个大,最后挤出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一旁的秦让已经快和杨箐打起来了,秦让说她穿着轻薄放荡,杨箐回他,“夫子可是说我穿这身衣服漂亮得紧呢。”

秦让气的眼睛都红了,抽出背后的剑,恨不得立刻上去把她劈成两半。

季如翌在心里暗道我那是说你衣服漂亮。他赶紧把秦让扯到自己怀里,“明辰,我从你哥那里回来遇到的杨姑娘,你哥还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又冲杨箐说:“杨姑娘,先告辞。”

说完拉着秦让赶紧要走。

秦让后背靠在季如翌胸膛时就安静了下来,他挑衅地看着杨箐哼了一声,紧紧握着季如翌的手走了。

季如翌觉得自己被他们几个搞的有些狼狈。也实在是巧,他刚出来,就碰上了秦让。

他低头看着正专心把自己往回拉的秦让,叹了口气,“小公子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秦让脚步一顿,半天才说:“就算讨厌你,你也是长留的人,没有被长留以外的人勾去的道理。”

倒也是,这小公子关于长留的事,一直很上心。

季如翌任由他把自己拉回了住处,秦让还伸头出去看了看外面,方才“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季如翌刚坐下喝杯茶,秦让坐在他对面审犯人一样问他,“你真的说那女人漂亮?”

季如翌压下微呛的咳意,“我说的是她衣服漂亮。”

“你若不觉得她漂亮,怎会说她衣服漂亮?”

季如翌放下杯子,“我只是挺喜欢红色衣裳。”

秦让一愣,“哦”了一声。

半天又道:“没见你穿过。”

季如翌说:“是没穿过,以前没时间,现在当了夫子,穿了也不合适。”

秦让从没听过他讲自己的曾经,立刻来了兴趣,问道:“你以前干什么的连换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我以前啊……”季如翌神秘一笑,“天天做打打杀杀的事。”

秦让撇撇嘴明显不信,这个人满嘴胡话,他才不会信。不过因他没说那女人漂亮,心里的云雾却拨散了开来。

第 8 章

季如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日后,秦让抱着一团红色就过来了。

他一进屋就把东西塞进季如翌的怀里,“你快试试,我让百洛湾最好的铺子连夜赶出来的。”

季如翌摊开一看,是件红色的衣袍。

“我一夫子,穿这个太过张扬了。”

季如翌将衣服收起,显然并不打算穿。

秦让赶紧说:“你既然喜欢,就穿穿看。再说这里是百洛湾,有几个知道你是夫子的。”

见季如翌还是没有穿的打算,秦让眸子一下就黯淡了下去,“我很想看你穿……”

看秦让硬气惯了,冷不丁看他一副委屈的样子,季如翌还真有些不忍。秦让在那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时不时还哀怨地看他一眼。

最后季如翌实在受不了他的眼神,只好叹声道:“怕了小公子你了。”拿着衣服进了屏风后。

秦让立刻偷偷露出个狡黠的坏笑,踮着脚往那边看。屏风并不是很高,季如翌背对着他,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他的肩膀。

那肩膀圆润白皙,随着主人的动作时隐时现,不多时便被衣服盖住了。

秦让一阵口干舌燥,灌下一杯茶心想,这屋子是不是突然变热了?

季如翌把衣带扎好,又将玉冠换成红色发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秦让上一瞬还在拿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只见季如翌一拢红衣,嘴唇红润无比,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头系同红发带,那发带垂至胸前,混在一头墨发里,又添增了一丝张扬。

秦让脸色涨红,不自觉道:“真好看。”

他反应过来连忙又说:“我说的是衣服!”

季如翌并没多想,跟着点头,“小公子的眼光当然是好的。”他抬起袖子看了看,似乎也对这衣服很满意。

秦让很想说,你好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可他不好意思,毕竟季如翌还是他“最讨厌”的人。

前几日那个女人如果看到,哪里只是表白,恐怕直接要以身相许了吧。

想到这里秦让突然意识到,以后季如翌若就这样出去,这幅样子要被多少人看到?

他连忙说:“不过这么一看的确张扬了一些,虽说还不错,但叫熟人看了,还是有辱夫子的称号。”

季如翌也没打算拿这身出去示人,他只是见不得秦让委屈的模样,遂应了他的愿。他以前的确没穿过红色衣裳,除了修炼,剩下的就是出去挑战别人,再者被人挑战,实在没时间穿身红衣出去得瑟,永远的一身墨衣,无论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统统藏在一片黑色之下。

他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笑道:“这是穿给小公子看的,在外面我可不敢这么穿。”

秦让眼睛一亮,连点了好几次头。

“以后你若还想穿,就单穿给我看好了,我不会取笑你的。”

季如翌顺着他说了声“好”,秦让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

还有五日进行试炼大会时,秦诏霖终于去看了看秦让。试炼大会由三派宗主一同准备,因此忙得很,秦诏霖也是忙到这时才抽出空来看看自己的儿子。

要说秦让也是三派里特殊的存在。三派中剑衍宗主是整个天下唯一修为到达大乘的修者,没人知道他多少岁,也没人知道他是否有后代,甚至绝大多数剑衍子弟都没见过他,那老头常年在外不知道在干嘛,多少年都不回去一次。剑衍宗一直都是代理宗主,十年一换。而百洛湾宗主同秦诏霖差不多大,却一直没娶妻生子,相传他只沉迷修炼,对别的事一概没有兴趣。因此三派里只有秦诏霖有个儿子,秦让也出名的很,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说上一句,“那个穿长留派服就是秦让吧?”

秦诏霖过去时秦让正在打坐,虽说他总粘着季如翌,但并没怠慢修炼,毕竟每次的试炼大会,每派都会折亡众人。

三派不同其他小派,它们是三根支柱,镇压着错综复杂的八方,也和西部的魔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三派不能允许弟子沉迷享乐,支柱的根基不可出现裂痕,因此每五年一次的试炼大会,实则是在淘汰弱者,能通过的,方能让三派承认。

这是秦让到百洛湾后第一次看到秦诏霖,他惊喜道:“爹!”

秦诏霖摸摸他的头,看了眼他的屋子问,“住的可还习惯?”

秦让点点头,他当时挑房间时特意与季如翌只隔了两间,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这里的房间当然比不上秦让在长留的,可他并不挑剔。秦诏霖看他没那些娇气的毛病,眼里带着些赞许。

他又问了问秦让最近的生活,正好秦让说到他和季如翌去听书的事,秦诏霖问道:“季先生在哪里住?”

秦让一顿,“在我左边第三间。”

秦诏霖说:“你先继续修炼,试炼大会凶险万分,不可掉以轻心。我去看看季先生。”

季如翌又不参加试炼大会,在这里也不用讲学,他爹为什么还要专门去找他?

秦让心里一阵烦闷,想去看看他俩说什么,又怕他爹训他。他坐在床上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起身,开门出去了。

就算被骂,也要知道那两人在聊些什么。

可惜他过去时,屋子里并没有人,他爹不在,季如翌也不在。

秦让有些慌,却不知自己在慌些什么。他其实知道他爹的住处,却仍在季如翌的门口等到了天黑。

季如翌回来时,就看到秦让像头大犬一样,坐在他屋前的台阶上。

他笑道:“这是谁家的狗狗,迷路到我这里来了。”

秦让看着他,脸色微冷,“你干嘛去了?”

季如翌察觉出他的不对劲,问道:“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秦让又问:“你干嘛去了?”

季如翌在他身边坐下,“我出去办点事。”

“和我爹吗?”

季如翌一愣,说道:“没有,我自己。”

秦让盯着他的眼睛,季如翌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并不像说谎。

他有些不确定,“真的?”

季如翌嘴角一勾,“假的。”

秦让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总喜欢这么逗人,即然这么说了,应该是没有说谎的。

也许他爹去之前季如翌就走了。

秦让嘴唇微嘟,下巴成了个核桃状,“你是不是去哪里玩了,不带着我。”

季如翌见他恢复了平常,笑吟吟说:“马上试炼大会了,我哪敢去打扰小公子修炼。”

秦让“哼”了一声,面上冷冷的,片刻后却小声嘟囔着:“你来找我不算打扰……”

季如翌没听到,“什么?”

“没什么。”

秦让这会只当他扔下自己出去游玩了,心里倒也不难受了,又同季如翌说了好几遍下次出去要叫他,在得到他几次点头后,才回去继续修炼。

季如翌看着不远处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第 9 章

之后几天秦让去找季如翌时,那人都在屋里看书。秦让问他,“你怎么不出去逛逛?”

季如翌回道:“这不是等着小公子参加完试炼大会,一起出去逛吗。”

秦让开心了,又美滋滋地回去修炼了。

试炼大会前一日,秦让特意去找季如翌,告诉他要等自己,不要自己偷偷出去玩。

这一趟要去一个月,这么长时间看不到他,秦让很怕他被人勾走。

好在那个丑八怪也要去,不然秦让还真不放心。

季如翌看着一身长留派服的秦让,虽然小小年纪,脸上却无半点惧意,背上一把剑,耀眼的让人无法忽视。

当之无愧的长留公子。

他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玉佩,弯腰系在了秦让的身上。

“这玉佩一直跟我,此去就放在你这里,权当个护身符吧。”

玉佩下的红穗晃了一下,安静的坠在了秦让的腰间。

秦让红了一张脸,欣喜地摸着那光滑的玉石。小声道:“谢谢。”

季如翌摸了摸他的头,秦让享受地眯上双眼。

此去试炼大会凶险无比,秦让也不敢偷懒,待了会依依不舍与季如翌道了别,又回去修炼了。

时至子时,秦让才缓缓睁开了眼。他因明日大会心里有些烦闷,很想与他爹说说话。

秦让从小便没有母亲,表面上看起来独立无比,实则很依靠他的父亲。

明日便是试炼大会,秦让虽说不怕,可从小到大第一次参加这种试炼,有些事,也只有得到父亲的安抚,才能安心。

他下床穿上鞋,往秦诏霖的院落而去。

远远他便看到秦诏霖的屋子还点着灯。秦让心想正好他爹没睡,连忙过去,走到屋前抬起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突然被打了开来。

秦让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季如翌。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爹,秦诏霖显然没想到来人是他,也是一愣。

还是季如翌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回身冲秦诏霖说:“秦宗主,在下先告辞了。”

只是看了眼秦让,便离开了。

秦诏霖正坐着桌前,桌子上还放着两杯凉掉的茶,他道:“这么晚了,何事?”

秦让只听到一句“这么晚了”。

对啊,都这么晚了,季如翌在他爹的屋子里干嘛?都后半夜了,那一介夫子在别人的屋子里干嘛?可别告诉他,他们在讨论修炼之事!

秦让阴沉道:“爹爹早点休息,我只是来看看您。”

语罢转身向季如翌离开的方向追去。

秦让少有的动用修为,只一瞬便追上了季如翌。他落在季如翌的前面,一张脸冷得吓人。

“这么晚了,你在我爹房间里干嘛?”

季如翌从出来这会儿也一直在想借口,可惜秦让追的太快,他还没想出来,毕竟这事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他不知道秦让都知道了什么,只好说:“我和秦宗主说些事情。”

秦让艰难道:“你和我爹不会在谈论修炼之事吧?”

季如想不出别的理由,又不可与他直说,便应了声“是”。

秦让感觉喉咙一阵发紧,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从看到门里的季如翌时,身体里就一直有一股戾气在叫嚣着,此时听到他这明晃晃的撒谎,胸口处竟疼痛无比,疼得他忍不住微微弓腰。

“什么修炼的事,你一介凡人要修什么?”秦让嗓子都有些哑,他想到了前几日,恐怕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一人出去的。他忽而一笑,“你不会要修到我爹的床上去吧?”

季如翌眉头皱起,“小公子不可乱说。”

可惜秦让没停下来,他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嘴里却还说着:“你想当我后娘?”

“啪”的一声,秦让头一歪,一边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季如翌声色俱厉,“这一巴掌,我是替秦宗主打的。打你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以前两人不对付时,季如翌也没舍得打过他,秦让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声音颤抖:“你打我?”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难过与委屈。

季如翌攥了攥手心,冲动过后心里也懊悔不已,秦让不知事情真相,自己怎能和他计较。他上前一步想去摸摸秦让的脸,却被一下子打开了手。

秦让只是怒瞪他一眼,转身跑了。

季如翌想追上去,可追上去说什么,难不成还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卷进来?最后他只是在天亮前往秦让的门前放了个自己用竹草编的蜻蜓。

秦让走后他再去看,那小玩意还孤零零的在地上躺着,位置都不曾动过。

他没法去试炼大会那里,三派宗主齐聚,还有各方来看热闹的,保不齐会有以前见过的人。季如翌将那只小小的蜻蜓收起,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百洛湾不远处,山下最前方设三张石椅,每张石椅后都插着面长长的番旗,上面分别印着三派的派徽。往下是旷阔的空地,上面身穿苍藏青、黄、白色派服的三派子弟一一排好,再往一边是杂派弟子。整个场地被强大的修为撑起一片结界。后面是众多看热闹的人,只能看到结界里的景象,却进不去。

不多时,三派宗主落座。

秦诏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人太多,并没发现秦让。

百洛湾宗主湛赢看了看日头的位置,道了一声,“时候差不多了。”

另两人都没出声反对,他便开口道:“今日试炼大会,三派共两千三百余人参加。而能活着回来的,却不知能有多少。试炼大会地点设在十万群山,群山之后不远处为魔域,你们要在里活够一个月,方可回来。金丹修为每人还要加上两颗魔物的内丹!”

他声音并没有多大,整个场地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些筑基子弟暗暗松气,要活一个月并不一定多难,可要杀个魔物,却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况且魔物贪吃善藏,要引出它们更是难上加难。

正当他们暗自庆幸时,一声浑厚的声音又传来。

“可用人做饵。”

此话一出,全场都沉寂了一瞬,随后炸开了锅。用人做饵,也就是代表着,金丹修为的人想引出魔物,可抓人当饵,而抓什么样的人,当然不言而喻。筑基修为的子弟原本还在庆幸,此时却个个心情沉重,接下来这一个月,除了想办法活下去,还要躲开金丹修为弟子的抓捕。魔物最喜食人,若真被拿去做了饵,很有可能九死一生。

“因魔域在其后,试炼大会只划半边群山。群山已设结界,一旦进去,一个月内无法出来。”

湛赢说完,众弟子一侧的结界出现一方缺口。

“生死各控,试炼大会开始!”

第 10 章

三派弟子涌进结界,进去后又各自分散开来。在里面,伙伴可变成敌人,敌人可变成伙伴。想活下去,信的只有自己。

秦让今日一直心不在焉,连听到可用人做饵时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他与常决一同组队,进山后常决先找了个山洞,两人躲了进去。

常决在山洞附近设下引铃,有人过来铃铛便会响起,只有设铃者才能听见。

他回到山洞,秦让正拿着个玉佩发呆。

常决道:“你今日有些奇怪。”见秦让没反应,他又说:“我不知你为何事烦恼,但这试炼大会肯定是要死人的,你若一直这样,死的就是我们两个。无论什么事,你活不出去都是白费。”

秦让一愣,想起自己说过的让季如翌等他回去,那人还笑着为他系上了贴身之物。他将玉佩放回去道:“你说的对,什么事,都要能活着出去后再说。”

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季如翌这个人,他死也要抓在手里。

两人在山洞里研究了一下,决定先找个有水的地方。趁着天还没黑,常决收了引铃,两人出了山洞,往森里深处而去。

水过清,里面肯定藏着过于厉害之物,使其他鱼儿不敢靠近,而山过空,秦让却不知是不是里面也同样住着什么厉害的魔物。两人经过之地除了树木杂草看不到一点活物的痕迹,秦让这才知道,要在里活一个月,有多难。

万幸行了半天,他们就找到了一处河流,河流蜿蜿蜒蜒,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通向哪里。

两人在河流方圆几里处都设上了引铃,却没住在河边,而是藏在了几里之外。

这样河边来人他们可以随时知道,又可随时进去取水。

前几日群山中还算安静,几千多名弟子分别隐在自己的角落,他们比普通人身体要强壮许多,只要找到水源,倒也能挺过去。

秦让二人靠着河水度过几日。常决有天无意间看到天空有鸟飞过,一个石头子就给它打了下来。那鸟落在两人不远处,他们过去才发现是只信鸽,腿上还绑着封信。两人把信一扔,把鸟一烤,吃了。

几日之后,群山处处变得危机四伏。一直喝水保不了性命,筑基修为的人要想办法找食物,金丹修为的人见没办法引出魔物,也慢慢开始想用人做饵,所有人每走一步都异常小心。很多修为不同的同行者进山后也纷纷分道扬镳,重新组合的小团体屡见不鲜。

秦让他们在河附近呆了几日,期间每日他们都会去别的地方探上一探,主要是看看能否找到食物。可除了那日的信鸽,两人没再看到任何动物。

这日两人又走远了一段,若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没有动物,那可能是那片地方有问题,可如果十万群山都没有动物,恐怕只能是人为才能办到的。

秦让倒希望是人为的,那就代表它们只会被特意驱赶到一个地方。只要能找到那里,食物自然就解决了。

秦让和常决隐在一棵树上,连日的奔波使两人看上去狼狈无比,两人头发都有些凌乱,额前掉下缕缕碎发,也还好长留派服颜色深,脏了也不怎么能看出来。

他们打算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这里可通向他们那条河流,也可就此向山更深处直去,如若有动物,很可能出现在这里。

等了半日,动物没等到,倒是等来位剑衍弟子。

秦让常决隐去气息,在树上并没有动。

那名剑衍弟子跌跌撞撞跑到他们对面的那棵树下,靠着树干滑坐了下去。她的白色衣袍上满是泥土,袖子上还沾上了血迹,整个人哪里还有剑衍宗的飘逸,倒像个逃难的。她也的确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只休息了片刻便起身要继续走。

可惜她刚站起来又跌了回去,眼神开始涣散起来。

秦让看了眼常决,常决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反手射出一枚石子。石子带着修为向那名女子而去。那女子此时神智已不甚清晰,眼睛无神,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石子马上射中她的脑袋时,另一枚石子以更快的速度飞来,两石相撞,都弹在了她身后上方的树上。

秦让和常决跳下树,来到她面前。

女子只是多日未进食,又跑了这么远,身体接近极限了而已。他们喂了点水给她,她才慢慢缓了过来。

恢复意识看到身旁站着两个人,女子立刻戒备起来,她手往背后一抓,才想起来剑已经没了。

“我们没打算杀你。”秦让道。

见二人的确没有恶意,女子方说:“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秦让又说:“我们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之人,既然救了你,也要知道你所知的情报。”

女子试着站起,体力不支又坐回了地上,她点点头道:“我叫瑶旌,剑衍宗弟子。原本是同我朋友一起来的百洛湾,可修为不同进山后便分开了,后遇到一个长留弟子,便结伴而行,可惜这山中没有半点食物,我们只能往里面走,却不料突然遇到头魔物,我们两人被打的措手不及,又没金丹修为,情急下分别向两个方向逃去,那魔物没来追我,想必是去追他了。我一路逃过来想找人回去救他。”瑶旌苦苦一笑,“哪想到自己先倒下了。”

秦让眉头微皱,“既然为朋友,又为何分开?”

瑶旌笑着摇头,“秦让公子年岁还小,长大便会知道了。”

秦让目光锐利,手放背后的剑上,冷声:“你怎知我叫什么。”

瑶旌道:“小小年纪便来参加试炼大会,除了长留公子秦让外,也没有第二个了。”

秦让手没放下,转头问常决,“我这么有名?”

常决点头,“就咱们长留有个后代,能不出名吗。”

第 11 章

瑶旌休息片刻,又站了起来,“多谢两位,不知能否再给我点水,我要回去救那人。”

常决说:“过去多久了,那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瑶旌摇摇头,“不一定,虽已过一个时辰,但他也有筑基修为,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

常决问:“你认识他?”

“以前并不相识,可他这么多天都未曾抛下我,我也断不能弃他于不顾。”她面色微红又道:“他人很好,特别是一笑的时候,娃娃脸特别可爱。”

“等等,你说他什么!”

瑶旌被秦让一嗓子吓一颤,下意识说:“他人很好。”

秦让摇头,“不是这句。”

“他娃娃脸很可爱。”

“他是不是个子不是很高,并没有背剑?”

瑶旌点头说:“是不太高,只比我高一点。有一日他还拔了几根草叫我吃下,我猜他可能是个药修。”

秦让和常决对视一眼,瑶旌口中那人,很可能是他们长留的明辰。

秦让将剑解下拿在手里,“你从哪里来的,带我们去。”

瑶旌道:“你们认识那人?”

常决扔给她一壶水,只说了一字,“走”

瑶旌也不拖沓,带着两人往刚才来的地方而去。

三人回去只用了半个时辰。

一片空地上有着一滩血,不远处的树干上插着一把剑,剑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

瑶旌过去将剑拔下,“我刺伤了那魔物一下,想必他还可能活着。”

秦让问:“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瑶旌指了指来时路的对面,“这边。”

三人又向里面追去。

不多时,秦让便听到一阵野兽的嘶吼,他加快速度跑了过去,正看到一头通体漆黑,兽眸碧蓝,似虎非虎似狮非狮的魔物在疯狂地啃食一人,那人早已死去,只剩下一些血腥残肢和地上隐隐约约的长留派服碎片。

秦让泛起一阵呕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整张脸阴沉无比。

瑶旌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还是来晚了吗……”

魔物转头看到三人,咆哮一声,将最后一段残肢吞入腹中,向三人冲了过来。

常决一把推开瑶旌,同秦让一起冲了上去。

几只飞镖划空击向魔物,却全被它敏捷躲过。

秦让心下一惊,这怕是高阶魔兽,金丹修为的人都不一定能敌得过,同样,若能得到它的内丹,也一定能成为整个试炼大会的焦点。他躲过魔兽的攻击,手撑它的后背翻身,衣袂翻飞,落在了它的后面。

另一边常决也与它拉开距离,又扔出几只飞镖。魔兽双眼猩红一一躲过,直奔他而来。

常决翻身上树,那魔物竟一跃而起,露着獠牙向他扑去。常决连忙跃到另一棵树上,之前站的那棵树只一下便被魔物撞倒。

“常决!”秦让喊他,做了个手势。

常决看到后一点头,回头喊道:“嘿,四不像,我在这里!”

魔物愤怒地咕噜了几声,又向他扑去。

常决移动于一片树林之内,时不时扔出几只飞镖强行改变魔物的动作,以换来些许喘息时间。魔物破坏力惊人,片刻后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倒下的树木。魔物也感觉到常决是在溜它,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扑向常决。

常决才缓了一口气魔物便紧随而至,他一甩飞镖,没想到这次魔物躲也不躲,硬生生用身体接住一击,兽眼死盯着他,锋利的爪子转眼便到了常决面前。常决抽剑一挡,却仍被震的口吐鲜血,他转身向一棵树而去,被魔物赶上一爪划破后背,他没停下来,拼尽全力一跃,直直撞向树干。魔兽在他身后步步紧逼,就在獠牙马上咬破常决的后脖颈时,他猛得向上伸手。

秦让两腿倒勾在树枝上,抓住伸上来的手用力一扯,常决便被他拉了上来。同一瞬间秦让双脚松力,直直向下跃去,两人在空中交错分开,转眼便互换位置。

秦让一脚踩住魔物的脖子,魔物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同时身后的尾巴便扫到了他,秦让被它抽中后背,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他忍着痛稳住身子,半弯身反手抽剑用力一划,魔物眼睛霎时鲜血纷飞,一头撞在了树上。

整棵树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树上的常决已无力气再动,随着树倒在了地上。

瑶旌赶紧冲过去,急道:“常公子!”

常决艰难地坐起,“无碍。”他刚说完,瞳孔却突然涣散开来,倒地不起,没了意识。

那边魔物撞倒了树后突然发了疯一样嘶吼着四处乱窜,它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到处奔跑保护自己。秦让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知道就算它瞎了眼睛,自己也是杀不了它的,便想着带常决和瑶旌赶紧离开。魔物的声音太大,如果附近还有人,听到一定会赶过来,到时候他们就真成板上鱼肉了。

秦让转身去找另两人,却看到常决已没了意识。

“他怎么了?”秦让连忙过去,和瑶旌一起把他扶起。

瑶旌眼睛湿润,似乎刚哭过,她说:“不知道,刚才常公子从树上落下,才说一句就晕过去了。”

“我们赶紧走,这里一会儿肯定会来人。”

瑶旌看着那疯狂乱撞的魔物,带着哭腔说:“我们不杀了它吗,它刚才杀了我的同伴,我不想他枉死。”

此时那魔兽用尾巴又扫倒一棵大树,带起一阵狂风,吹飞了几人的衣袖。

秦让扶起常决说:“先把他送到安全位置,我们再回来。”

瑶旌道:“这魔物会不会早就跑了?”

秦让猛咳一声,身体有些不稳,他硬撑着常决说:“你先帮我扶一下他,我受了些内伤。”

瑶旌将剑收回腰间,接住了常决。

只这一瞬,原本随时都要倒了一样的秦让突然飞起一脚,将瑶旌的剑踢飞了出去,那剑正好落在魔物附近,魔物受到惊吓狠狠地呲着獠牙,转身跑进了森林里。

几乎同时秦让向瑶旌胳膊砍去,后者赶紧收回手,秦让拽着常决胳膊一扯,又将他拉回到自己身边。

等瑶旌反应过来,身上没了剑,常决也被人夺了回去。

秦让剑尖指着她冷冷道:“我怎么不知被魔物所伤与被剑所伤一样?”

瑶旌一愣,反应过来撩起衣服,胳膊上赫然是一道剑伤,此时血早已凝固,只有衣袖上有些血红。

她恍然大悟地笑笑,“我还说怎么会被你发现呢。”

第 12 章

瑶旌轻轻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哪还有之前那柔弱的样子。

秦让道:“你杀了明辰?”

瑶旌忽而遮脸一笑,“秦让公子不要乱讲,我可没杀任何人,只不过我同那人一道同行,他爱我爱得紧,我便稍微勾引一下,那人就一不小心,成了我的饵。”

她仿佛很疼地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又说:“只可惜最后他竟然趁我不备抢了我的剑,不然我哪来这道伤口,你又怎么会发现呢。”

秦让冷笑一声,“你若这么说,我倒觉得那人不是明辰了。”

瑶旌道:“秦让公子当真是聪明,其实我是进山时听到一个娃娃脸药修谈起过你,谁知我运气那么好,损失了一个饵,竟然又让我碰到你们两个。”

“可惜你的运气也到头了。”

瑶旌妩媚地冲秦让抛了个媚眼,“我运气可一直很好呢,若你二人没受伤,我还有可能先退下,可你看看,一个昏迷,一个重伤。我杀你二人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指了指常决,“我先杀了他。”

又指着秦让说:“再杀了你。然后去追那只魔物,这次试炼大会,恐怕就找不出比我更出色的人了。”

秦让皱眉,“你知道这样卖弄风骚很恶心吗?”

瑶旌笑容一僵,微怒道:“长留弟子的教养竟这么低下吗?”

秦让回她:“我们长留学墅第一日讲学便说过,不与贱人论长短。”

若长留夫子在这,恐怕胡子都要气飞起来了。

瑶旌也没这么被人骂过,面色难看不再言语,直接向常决袭去,招招毙命。秦让带着常决艰难地躲了几招,却因受了重伤没有余力再去还击。

瑶旌又一招落空后,突然撒出一捧粉末,秦让赶紧闭息,却仍吸进去一些,他一阵头晕目眩,瑶旌五指成勾向他的心脏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短弯刀剑气如风,隔空飞来。瑶旌惨叫一声,那手上的肉竟被削去大半。她疼的在地上翻滚,眼睛恶狠狠地看向秦让身后。

杨箐一袭白衣召唤回双弯,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瑶旌淡淡说:“我还以为是谁。”

瑶旌满脸狰狞喊道:“我要杀了你!”

杨箐走到她头旁,扯着她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啪啪啪”三个耳光下去,瑶旌的头像泼浪鼓一样左右摇晃。

杨箐问:“你想杀谁?”

瑶旌满嘴的血,被打的意识不清。

杨箐像扔秽物一样把她扔到地上,这才转身看向秦让,她说:“师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笑话,还望长留公子不要计较。”

秦让刚才还头晕地站不住,此时却站的蹦蹦直,扶着常决的手也不抖了,他道:“你们剑衍子弟这么喜欢用些下三滥的东西吗?”

杨箐看了一眼在地上滚着的人说:“也就这么一个,只会投机取巧,三十有五了才到筑基中期。”

秦让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她不是金丹?”

杨箐说:“若等她金丹,恐怕再等个一百年吧。”

筑基却想着拿魔物内丹出名,秦让在心里道一声,真是恶毒又贪心。

杨箐知他们二人都受了伤,跟身后的人说道:“能麻烦你为他们二人治疗一下吗?”

那人一身百洛派服,应了声先接过常决,探了探脉说:“没有太大的事,有些失血过多,中了失感粉,过几个小时就醒了。”

他又探了探秦让的脉,微微皱眉,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倒出两颗药说:“先吃下去,可以缓解一下。”

秦让吃了药丸说:“这里没准还会来人,先走。”

杨箐点头,看着还在地上滚着的人,踢了踢她。

瑶旌一听她们要走,连忙哭道:“杨姐姐,带上我吧,别把我自己扔在这。”

变脸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她若真的被扔下,便只剩下被其他人抓去当饵,或者被魔物直接杀死两个结局。

杨箐并不可怜她,这个女人在剑衍一直靠着勾引男人过活,简直是剑衍的耻辱。这次瑶旌原本也是同一名金丹男修来的,可惜那人都已近半百,哪里能被她骗住。她也怕自己被拿去当饵,一进山便自己跑掉了。

杨箐只道:“自己起来走。”

刚要离开,森林四周传来阵阵嘶吼声,几人都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不知怎么会招来这么多的魔物。

那些魔物似很兴奋般喘着粗气,不时就将几人包围起来。一共五只,都长着黑色的刺毛,长相丑陋无比,细长的嘴角不断流下口水。

几只魔物转着圈在之前那只魔物流下的血旁闻着,越来越兴奋,最后竟集体嘶吼一声,向他们几个扑去。

这几只显然没有之前那只魔物的威力,秦让受着重伤都能躲过几次攻击。

几人里黄衣药修作战并不强,常决还在昏迷,秦让又受伤在身,竟只有杨箐还可以与之一战。可她哪里打得过五只魔物,果断道了一声,“先走!”说着向一只魔物抛出双弯,魔物向旁边一躲,留出了一道缺口。

杨箐打头阵冲了出去,剩下几人赶紧跟上。药修背着常决跟在她后面,秦让在最后断尾。

瑶旌一看他们要走,连忙哭喊着,“你们别丢下我!我不想死!”

她手撑地想爬起来,却被伤口痛的又倒了回去。

秦让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救自己,脸上立刻堆上了讨好的笑。可惜秦让只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往缺口处冲去。

瑶旌眼里瞬间满是狠毒,如疯了一样喊道:“不救我!你们不救我!你们凭什么不救我?去死吧!”她倒把之前害人的事忘的一干二净,说完用尽力气一窜,竟然抓住了秦让的脚踝,她狰狞道:“长留公子陪我一起死,我不亏!哈哈哈哈!”

秦让气得一脚把她踢到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几只魔物瞬间围上她撕咬起来。瑶旌还没来得及再发出声音,便被咬穿了喉咙,她嗓子咕噜着,嘴里不断吐血,眼里最后的景色就是那几只恶臭的魔物,与它们嘴里自己的肢体。

秦让被拽的一泄力,也滚到了地上,他正好摔在了先前那只魔物的血上,血蹭到了他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隐隐发红,片刻后又恢复了平常。

杨箐几人本来都冲了出去,听到瑶旌临死前的话回头一看,秦让竟然还在里面。

这是试炼大会,为的就是活下去,杨箐本来没有义务去救他,可那位夫子似乎很喜欢这个人,杨箐不想看那人伤心。

正当她要回去时,秦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帮我照顾好常决,我引开它们!”

秦让翻身而起,那几只魔物闻着他身上的鲜血不停吼叫,丢下瑶旌的尸体冲他扑去。

秦让看它们嘴角往下滴着血,獠牙里还夹着肉屑,恶心的一脚踢飞一只魔物,转身向杨箐几人的反方向逃去。

与此同时,群山之外的百洛湾,季如翌感到袖中的折扇一阵颤动,他拿出一瞧,那扇子的扇骨竟有隐隐转红的架势。

他少有的皱紧眉头,低喃道:“小公子,你可真是惹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他将扇子收入袖中,打开门足尖轻点,转眼已至几里之外。

第 13 章

秦让一路跌跌撞撞逃了近半个时辰,身后几只魔物仍契而不舍地追着他。他有心甩开它们,可内伤越来越重,速度却逐渐慢了下来。又一次艰难躲过魔物的攻击,秦让知道自己不能再跑了,他已没什么力气,身体里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在此一拼还有一丝希望,若再跑下去,等到精疲力尽那一刻,便是他命丧之时。

秦让虽还只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可他实战一直很强悍。他拔出剑躲过其中一只的攻击,迎着又扑向自己的另一只魔物而去,将剑狠狠刺进魔物的身体,魔物嚎叫一声往他的肩膀咬去。秦让松开剑双手把住它的脑袋用力一扭,那只魔物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死掉了。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秦让双手都是被魔物刺毛扎出的伤口,那细小的伤口呈着青紫色布满了他整张手掌。秦让把剑从尸体里抽出,手上传来钻心的痛,剑都在颤抖,可他还是举起剑,做出随时攻击的姿势。

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活下去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却还有四只魔物蠢蠢欲动随时都会袭来。

临近死亡,他脑子里想的竟然都是季如翌,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惊为天人,是后来再见他时的扇遮掩笑,是前些日他为自己系上玉佩的模样,笑着说等自己回去。还有那日门前的蜻蜓,早知道就拿过来好了……

秦让咽下一口血腥,眼神深沉,他不想死!

四只魔物一同冲了过来,秦让大吼一声,抬起剑誓死一挥,那剑气竟扫倒一只,剩下三只却转眼到了他的眼前。

秦让手上用力,却发现他连剑都抬不起来 。可至少,至少他到死也没放弃过,他没给长留丢脸。

只是不知,那人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一阵风吹过,秦让被熟悉的檀香包围,是幻觉吗?他竟看到季如翌一拢白衣手拿血红折扇,只一扫,几只魔物便被拦腰折断。他轻至自己身边,衣服上没溅到一滴血。

秦让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那人的身上,心想就算是幻觉,也足够了。

季如翌扶着他探了下脉,连忙倒出枚丹药喂他服了下去,又翻过他的手一看,上面满是青青紫紫的针孔。带着魔气的伤口只有药修才能治愈,季如翌只好先拿药给他敷上缓解一下。秦让在昏迷中也疼得不时抽搐一下,季如翌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安抚地摸着他的头。

秦让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他醒来时季如翌正在不远处烤着什么肉。他身下铺着众多的树叶,头枕着季如翌的外衫。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等想到昏迷前的所见后才猛得坐起。

身体里传来尖锐的疼痛,他闷咳几声,季如翌连忙过来扶他靠坐着树干。

“别乱动,你体内五脏六腑皆被震伤。”

秦让艰难地呼吸了几次,带着胸腔里都是疼痛,他说:“我竟然没死。”

季如翌道:“好在之前有药护住了你的心脉,不然你这么个折腾法,哪还能等来我。”

秦让瞥着他腰间别的扇子,天下除了那人,恐怕再无第二把这么张扬的武器了。

他苦笑一声,“我竟不知你就是血骨扇客。”

季如翌一愣,“若不是情况危急,我也不会叫你知道的。”

他在百洛湾感应到上古魔物的气息,连忙赶来,根本来不及去叫任何人。上古魔物天下就那么几只,每只修为都可轻而易举屠掉一城,他就怕赶来看到的是一具尸体,顾不得是否会被发现强行进入结界,赶来时晚一瞬秦让便会被咬破喉咙,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向血骨扇里一注内力,扇风扫断那几只魔物,才后怕地收回手。

季如翌将烤好的肉递到秦让手里,秦让这么多日未曾进食,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此时也顾不得这是什么肉了,三口两口就吃了下去。

季如翌将水递给他说:“你可是遇到什么厉害的魔物了?”

秦让知道了季如翌就是血骨扇客,哪还有以前那股小心翼翼恐怕伤了他的样子。他咽下口中的肉说:“应该是只高阶魔兽,非狮非虎,叫我与常决弄瞎了眼,跑掉了。”

季如翌一愣,魔物魁狰怎么会在这里,若真是它,凭秦让几人绝对没有活着逃出的道理,何况还将它打伤。恐怕是有什么机遇,叫秦让几人逃过一劫。

季如翌又探了下他的脉,此时秦让体内已经稳定了许多。他收回手说:“你的内伤应就是为它所伤。”

秦让点头,“被它拿尾巴扫到了后背。”

季如翌说:“你内伤不轻,这几日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好点了再去找常决。”

秦让眸子一暗道:“找不找都没什么区别,这次的试炼大会我怕是没法通过了。”

他看着自己被白布条包起来的手又说:“我被大会外的人所救,实则算得上是违规了吧。”

季如翌摇头,“听闻大会只叫你们活下一个月,又没说怎么活,你没出去,是我擅自进来,要罚也是罚我的。”

秦让心里一阵感动,半晌微声道:“你还生我气吗?”

季如翌想起那晚的事,帮他拢了拢乱掉的发说:“我没生你气。”

他看着秦让的脸,那晚打出的红痕早就消失了。

秦让察觉到他的目光,抓住他的手道:“没事,其实一点也不疼。”

就在此时,季如翌突然抽手起身,看向一个方向。

秦让问:“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

秦让不管手上的伤想拿剑起身,被季如翌按了回去,“你别动。”他说完手拿出血骨扇。

不时,一道红色身影从森林深处掠来。

第 14 章

红衣男子头发半挽,约莫和季如翌差不多大,他在森林里快速跃过,大红衣袍随着他上下翻飞。见到前方有人,他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了两人的不远处。

并非三派子弟。

他整张脸是一种不健康的白,薄唇微抿,神情却傲慢无比。

若不是进来的都是三派子弟,秦让都要以为这人是杨箐的哥哥,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当真如出一辙。

红衣男子也在试探地看着他们二人,他似乎并不认识秦让身上的长留派服,也不知道他们在此干嘛。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勾勾地盯着季如翌,在他看来,只有这人算得上威胁。

季如翌也在看着他,手里的折扇莹润透白,却随时准备一朝化红,取人性命。

僵持了一会,红衣男子道:“你们是山外人?”

这话问的有点怪,秦让和季如翌都没出声。

红衣男子没得到回答也不恼,他若有所思了阵突然笑道:“正好,拿你们拦他。”

语毕他拿出把匕首,竟是一刀将自己手掌划破,血不断流到地上,他双手结印,半跪往地上一击,刹那间整片土地都变成了青紫色。

季如翌目光一冷,竟然是魔修!

他扶着秦让几步上树,树下的那堆树叶瞬间干枯。青紫所到之地,皆为亡土,最后他们周围几十米的树木全部瞬间枯萎。青紫与黑土相交之地,升起层层黑雾,不时便将整片土地包裹起来。

红衣男子起身拍拍手,看都没看手上的伤口,他道:“你们便替我在阵里待上一段时间吧,多谢。”

季如翌见他要走,飞身向他而去,红衣男子没想到他修为这么高,堪堪躲过那锋利的扇刃,看着季如翌血红的血骨扇道:“你这扇子不错。”

说话间身体已出了浓雾之外,转眼就消失不见。季如翌要追赶过去,那浓雾似有生命般还不等他过去就攻击过来,季如翌退后几步,浓雾才缓缓聚了回去。

这些浓雾只在有人妄图出去时会攻击对方,若不接近,倒只是乖乖聚在一边。季如翌回到秦让的身边,秦让道:“只把我们困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季如翌面色凝重,手里的扇子并没有别回腰间。

秦让想起那红衣男子说要用他们拦另一人,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两人在阵中约莫待了一刻,四周的雾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季如翌抬眼道:“来了。”

不用他说秦让也感觉到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几乎钻进秦让的每一个毛孔,空气里都渗着阴冷。

季如翌手中的骨扇瞬间变红,浓雾外传来一声怒吼,“你还想跑?”

浓雾被人一下劈开,带进一阵狂风,吹得季如翌衣服猎猎作响,他挡在秦让前面,看到浓雾并没有聚回去,在空中飘了一会,独自消散了。

有人跨进浓雾,待雾消散,土地只剩一片焦黑,方才露出了一张脸。

面容与红衣男子很像,年龄却比他大不少,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眉心的一道蜿蜒红痕。那是彻底化为魔的标志,竟是魔域领主霍泓!

魔尊看到他们后眼神冰冷,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问道:“你们就是勾走那臭小子的人?”

季如翌道:“魔尊说笑了,我们怎么会认识贵公子。”他说的轻松,眼里却并无笑意。

霍泓道:“那便是同他一起骗我了?”

季如翌说:“实不相瞒,是贵公子将我们困在这里的。”

霍泓冷笑一声,看着季如翌手里的扇子道:“大名鼎鼎的血骨剑客,还打不过那毛头小子吗?”他手掌一翻,身上暴涨魔气,仅靠着气势便使秦让与季如翌一阵后退。

秦让本就有内伤,被压制的差点站不住倒在地上,还好季如翌托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二人耽搁了我这么久,那小子怕早就跑了,我又怎能放过你们。”魔尊装作思考了一下,突然说:“我看这样,你们留下一人的性命,我放过另一人,怎么样?”

秦让阴沉着脸不说话,他虽常年在长留,却也知那个天上地下唯一彻底化魔的人,视生命如草芥,嗜血如狂。化魔之初便杀进魔域,独战上古魔物,杀了当时的魔尊称王。

他强撑着身体,面色无惧道:“让他走。”

魔尊这才饶有趣味地看向他,“你要留下?”

秦让道:“你若只想杀人,便杀了我。”

魔尊却道:“可惜我更喜欢看你们自相残杀。”

季如翌眸子冰冷,“魔尊莫要说笑。”

“我从不说笑。”魔尊见他们还是不动,又说:“既然你们下不了手,便由我来动手吧,谁生谁死,就看你们的命了。”

他说完强大的修为喷薄而出,向季如翌而去,两人瞬间交上手。魔尊几掌下去,被季如翌手握血骨扇接了下来。季如翌喉咙一阵腥甜,扇面一转向魔尊面门划去,魔尊眼里微微惊讶,侧身躲过。

两人仅对上几十招,季如翌便隐隐落了下风。魔尊却不着急杀他,躲过一道扇风后道:“听闻你几年前便要突破化神,怎么感觉你似乎并没有那个实力?”

季如翌沉默了一下才回:“都是传言而已。”

魔尊轻笑一声,不再问,一招一式之间却更带狠厉。

秦让在一边很是着急,又无计可施,那两人修为绝上,扫起的风都将树干划出条条深痕,他现在连拿剑都费劲,谈何去帮季如翌。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除了站在一边竟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魔尊戏弄够了,他极快地绕过血骨扇,一掌打在了季如翌的肩膀上。

季如翌撞到身后树上,嘴角溢出鲜血。

“我看你很在乎那个孩子。”魔尊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秦让,一笑。

季如翌瞳孔一缩,似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大喊道:“不要!”

可惜那身影转眼便至秦让眼前,秦让上一瞬看到季如翌口吐鲜血,还不等他出声,胸前便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震惊地低下头,胸前不知何时被划出一道深长的刀痕。

魔尊出刀,只一瞬便收回。他看都没看秦让一眼,来到季如翌的身边说:“说起你这把扇子,和我还有些渊源,既然有缘,我便不给那孩子最后一击了,至于能不能救回来。”他冷笑一声,“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霍泓说完向红衣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秦让一下倒在地上,季如翌咽下一口腥甜,飞扑向他。他将秦让的身子搂在怀里,撕开他的衣服,只见那胸前不断往外流着血,深长的伤口泛着青紫。

被魔气所伤,伤口皆为青紫,除药修不可救。

秦让失血过多,意识模糊,手不自觉地抓紧季如翌的衣服,低喃着什么。

季如翌凑近,才听到他在唤“先生”。

秦让从来没叫过他先生,他还记得这孩子当时的那句“先生我只认方侯”,季如翌以为他是想方先生了,抱起他要走,却不料秦让又喃喃一声,“季先生……”说完整个人呼吸衰弱下去。

季如翌微愣,眼睛一阵酸涩,道了一声,“我在。”抱着他起身往十万群山外飞去。

群山结界为三派宗主齐创,被设成三派子弟只能进不能出,季如翌抱着秦让速度只增不减,马上到结界时,血骨扇红的似要往出滴血,重重的一击,结界竟被打出一道偌大的缺口。白光一闪,季如翌抱着怀里的人出了群山。

第 15 章

试炼大会开始几日后,便每日只设数人把守结界。

看守的人看到从群山里闪出一道白光,还没反应过来,便击破结界向百洛湾而去。他们连忙派人通知宗主。

其实不用他们通知,三派宗主就已知晓。这届的试炼大会很不太平,前几日结界一阵波动,刚才又接连两阵魔气穿过结界,现在可好,不知何人,竟直接把结界打破了。

秦诏霖放下手中的笔,想起身去结界那里看看,房门却被一脚踹开。

季如翌抱着秦让进来,嘴角不断往出溢着鲜血,他将秦让放在床上说:“他被魔尊霍泓所伤,伤口太深还有内伤,赶紧治疗。”

秦诏霖大惊失色,几步到床前,连伤口都来不及看便直接用修为为秦让护体,手掌放在秦让的胸前,竟有一团莹绿的光芒泛起,秦让的伤口在治疗下慢慢褪去青紫,血也止住了。

半个时辰后,秦让的呼吸才慢慢平稳,秦诏霖又将其他地方包扎好,才缓缓为他盖上了薄衾。

他看了季如翌一眼,后者会意地跟他出了内间。

秦诏霖对外只说自己是剑修,实际上却是药修为主剑修为辅,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件事的不超三人,季如翌也是当初秦诏霖找上他时主动告知的。

秦诏霖看着季如翌白衣上片片血迹,嘴角的血被他拿袖子擦了去,却还是能看出红痕。他道:“季公子伤势如何,需要帮你一看吗?”

季如翌摇摇头,“些许内伤,几日便好。”

他将经过同秦诏霖说了一遭,后者听后道:“霍泓自二十五年前进入魔域后,从来没出来过,此次和他儿子一同出了魔域不知何意,这事关乎天下,要通知其他两位宗主。”

他又道:“你先帮我照顾下秦让。”说完出了门。

季如翌进去看了看秦让,他还在昏迷,失血过多使得嘴唇泛白干裂。季如翌有些洁癖,以前没少被说,可此时他身上满是血迹却还是先取了点水,不时沾着润润秦让的唇,感觉没那么燥了,才回去换了身衣服。

试炼大会进行十二日时,长留公子秦让遇上古魔物魁狰,后又遇魔尊霍泓,重伤后被神秘人救出。同时结界前后有两道魔气贯出,三派宗主紧急相谈,虽没声张,却派人日夜盯视魔域动静,以防对面突然发难。百洛湾宗主湛赢特意去探望秦让,可惜他一直没醒,始终陷入昏迷。

半月后试炼大会结束,结界撤下,最后共两千余几人出来,重伤几百人,比起往届试炼大会伤亡人数要多一些。三派子弟出来后个个脸色蜡黄,不少联名上状,讲山内无任何食物,若想进食只能去猎杀魔物,实属不合理,三派宗主皆为震惊,只因山中动物并无人动过。

大家人心惶惶几日,才知原因为何。那日百洛湾宗主以最上宾之礼招待了一位老人,连剑衍宗代理宗主都只能站在老人之后。传开后三派才知,那竟是剑衍宗长年在外云游的剑衍宗宗主。

那老头路过正好碰见试炼大会,一时兴起竟将十万群山半边的动物赶至另一边,才造成了三派子弟找不到一点食物的境地。

三派弟子对他又敬又恨,又想一睹他的真容,毕竟绝大部分剑衍子弟都没有看过自家宗主的模样。原以为很难见到的人几日后便让所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了,只因那老头一点不避嫌,几日便将百洛城从城东吃到城西,还为其写了个美食榜。

只要走在街上,便能听到:

“那个一身布衫的白发老头就是剑衍宗主。”

“我听说他昨天在聚仙楼吃饭没给钱,还是剑衍那个代理宗主后给送去的。”

“我今早看见他和三婶家的狗对视了一刻,差点打起来。”

“那是剑衍宗主,别说一只狗,就算一城的狗,也是捏捏手指头的事。”

“他往咱们这边看了。”

“快走快走。”

最后还是代理宗主苦劝一个时辰后,老头才想起还有门派脸面这么个东西,至此百洛城才安静了下来。

秦让在试炼大会结束后一天转醒,却因内外皆为魔气所伤,伤口愈合极为缓慢,只能在床上躺着。

常决听闻他醒赶紧过去看望,秦让才知常决醒后回去找过自己,可惜当时他被那几只魔物追至几十里之外,哪里能找得到。常决后来便跟杨箐与那个百洛药修一同行动,杀了两只魔物当食物,才熬过这些天。出来前他还救了个长留弟子,那弟子似乎在里面磕坏了脑子,有些呆滞,眼睛也看不见,再回长留,能否再修炼都是另一回事,但也好在保了一命。

秦让在群山里只待了十几日便被人救出,这种情况以前从没有过,按理来说不应予以通过。可他仅为筑基,所遇却是连元婴修者都招架不来的事。最后三派一同决定,待他伤好单独考验一番,这次若不能通过,便只好五年后再来一次。

原本这事已经决定了,谁知剑衍老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听到有个年仅十三的筑基娃娃遇到上古魔物又遇魔尊,直叹这孩子点背到家了,当即决定等他好了由自己亲自考核。

三派弟子听闻此事,都在心里默念一句,长留公子今年可能真的流年不利。

当事人秦让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甚在意,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上一句,“季先生!”

季如翌片刻间便至屋内,问上一句,“小公子怎么了?”

自从秦让醒来听他爹说那日季如翌口吐鲜血将他抱回来,一改之前对他“你你你”的称呼,一口一个季先生,早就把只认方侯那句话丢去了九霄云外。季如翌听得头皮发麻,暗叹秦让是不是被霍泓打傻了,可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

“季先生,这里疼。”

秦让指了指自己的手心,季如翌坐在床边将他手拿起,“我看看。”

秦让日日敷着上好的药膏,手上青紫早已褪去,伤口都快完全愈合,哪有疼的道理。可他还是哎呦哎呦地喊着疼,待季如翌将他手放进自己手里揉上一番,才眯着眼睛舒服道:“果然揉揉就好多了。”

他倒是上了瘾,今日头痛需要季如翌揉揉,明日腰痛需要季如翌摸摸,直到有次季如翌装作无意道:“小公子这次醒来怎么越发像个小姑娘了。”秦让才黑着脸再不说疼了。

秦让一直不肯拆手掌的白纱布,说伤口没好,需要再缠几日,吃饭喝水的事全交给了季如翌。秦诏霖最近忙着魔域的事很少过来,有次他得空亲自过来喂秦让吃饭,秦让一看是他爹,手也不疼了,端起碗三口两口把饭吃光。下次季如翌一来,他就又变残废了。

第 16 章

这日季如翌正给秦让剥着冰过的葡萄,门外来了一人。

杨箐靠在门框上,看着半死不活却还是一脸得瑟的秦让冷笑一声,“你命倒真是大。”

原本懒洋洋的秦让一下子正经起来,他道:“你来干什么?”

杨箐说:“放心,不是来看你的。”说完看向季如翌,“季夫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季如翌点头擦擦手起身,步子还没迈出去,衣服被人抓了个结实。秦让手也不疼了,把季如翌衣服攥出一堆褶皱,瞪着杨箐道:“你叫他出去干嘛?”

杨箐故意气他,“当然是继续上次的表白心迹。”

秦让阴沉着脸,将薄衾一翻就要下床。季如翌连忙制止住他,“你伤口还没愈合,别乱动。”他将薄衾重新为秦让搭上说:“我马上回来。”

秦让抿着唇,“一刻,一刻后就要回来。”

季如翌冲他笑着点点头,秦让这才安静下来。

两人并没走多远,只在附近的湖边停下。

杨箐看着碧波的湖水,许久才说:“试炼大会已经结束,剑衍子弟即日就要回程了。”

季如翌道:“若启程那时得空,在下去为杨姑娘送行。”

杨箐一笑,“不必了,你既然隐藏修为,想必是不想被太多人知道的。”她拂去一缕吹乱的发,又说:“只是可惜,到最后也不知你为何人。”

季如翌沉默了一下才说:“如若有缘,以后会知道的。”

杨箐收回视线看向季如翌,这人永远一脸笑意,却又神秘而滴水不露。

她道:“我们杨家儿女不拘小节,若以后有机会再相见,愿与夫子饮个痛快。”她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豪爽,似无半点不舍。

“若有那天,我定当亲提酒坛。”

杨箐点点头,“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她说完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潇洒转身离去。

行至不远一个东西抛来,季如翌伸手接过,是一瓷瓶。

“我们杨家的秘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拿去给那呆子用罢。”

季如翌道:“在下替小公子多谢杨姑娘看望。”

杨箐摆摆手,并没有回头。

三日后,剑衍宗返程,又一日,长留也陆续归去。因魔尊的动作,三派宗主并没有走,秦让留在百洛湾养伤,季如翌也跟着留了下来。

热闹了几个月的百洛城,一下子显得有些落寂。

两个月后,三派派出调查魔域的弟子回来,带回的消息竟是霍泓对十万群山外没啥想法,他出来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抓他儿子。

原来魔尊霍泓的儿子霍玉炀从小在魔域长大,对十万群山外向往的不得了。去年他学群山外的人养信鸽,还装模作样写了封信放出去一只,没想到几日后那只信鸽真回来了,腿上还绑着一封信。之后断断续续小半年,霍玉炀便和那个从没见过的人互通来信,当然没人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可就在两个多月前,原本应飞回的信鸽始终没回去,霍玉炀本就想去山外,苦苦等不到回信,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了。他和他老子霍泓一个跑一个追,这都过去两个月了,霍泓还是没追回他,也不知是不是放弃了,前几日霍泓独自回了魔域,这场风波算是停下了。

查明了原因,几日后秦诏霖着手动身回长留。他这趟出来近四个月,堆积了大量事要处理,不能再在百洛湾继续耗着。

秦诏霖启程那天,秦让起个大早去送,他这两个月养好了胸口上的伤,内伤要再等阵日子,虽还不能接受那剑衍老头的试炼,行动却已不成问题。

秦诏霖不爱声张,当时只身前来,如今也独自离开,没弄那些繁琐的饯行仪式。秦让过去时秦诏霖身边还站着个人,那人比他爹矮上些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上横眉又添了几分威严,原来是百洛湾宗主湛赢。

湛赢道:“为何不再待些时日,等你儿子试炼完一起回去?”

秦诏霖淡淡道:“山内有事处理。”

湛赢沉默了一下,又说:“诏霖,当年的事……”

“湛宗主。“

秦诏霖出声打断他,看着他道:“太过久远的事,我们就都不要再提了。”

“也对。”湛赢苦笑一声,“已经过去太久了。”

秦让在旁边看半天,总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听起来像是他爹和百洛湾宗主是旧识?他走过去,到秦诏霖身边唤了声“爹”。

两人看秦让过来停止了交谈,秦诏霖顺着拍拍秦让的头说:“在这把伤养好,通过试炼,我在长留等你回来。”秦让点点头,他又对湛赢说:“湛宗主,不必远送了。”

湛赢只道了声“好”。

待秦诏霖的身影早已不见后,湛赢才动了动步子,关怀了一下秦让,方才离去。

秦让回去的一路便都在琢磨他爹和湛赢之间的关系,他直接去了季如翌的屋子,进去就说:“季先生,我今日看到个奇怪的事。”

季如翌正在看书,头都没抬,“怎么了?”

秦让坐到他对面道:“我今日去送我爹,看他在和百洛湾宗主说着什么,我没听懂,但感觉他们是旧识。”

季如翌翻书的手一顿,“三派之间彼此息息相关,肯定是相识的。”

“不一样,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季如翌将书合上道:“你都出生十三年了,他们以前认识不是很正常。”

秦让想了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季如翌没和他继续讨论这件事,转了个话题道:“小公子想出去溜溜吗?”

秦让一听,立刻跳了起来,“当然想的,咱们现在出去?”

季如翌看他满眼的渴望,笑道:“那就现在出去吧。”

秦让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早就被憋的不行了,他和季如翌直奔外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茶楼。他上次听得意犹未尽,那时还不知季如翌就是血骨扇客,对那人很是不满,这次再去听,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今日说书先生先是讲了段魔尊大战上古魔物的事,说得一屋子人拍手叫好。他捋了捋胡子,拿扇子敲了敲手,“你们可知血骨扇客的扇子是哪里来的?”

有人喊到:“我们都不认识这等人物,哪里会知道?”

说书先生只是呵呵一笑,欲说不说,吊足了人的胃口。连秦让也好奇极了,不住地怼季如翌,小声道:“你那扇子哪来的?”

季如翌弯眼一笑,“老先生一会就说了。”

秦让只好忍下好奇心,又看向前面。

说书先生见差不多了,把手里的折扇一开,摇了摇说道:“这血骨扇客的扇子,便是由魔尊打倒的那个上古魔物骨头而制。”

下面一片倒吸气,他又说:“正派剑修却用魔物玉骨所制的武器,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人,当真是张狂无比啊。”

底下又有人喊到:“他不会就是魔修吧!”

说书先生道:“也不是没可能,至于是不是,哪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知道的。”

秦让下意识地去看了一下季如翌,因为他也这么想过,甚至现在心里也有一点怀疑。

季如翌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放在他的背上。那边很多人还在讨论着,这边秦让感到一股纯正的修为从后背缓缓涌进体内,季如翌道:“小公子这回信我了吧。”

秦让后背暖呼呼的,他眯着眼哼哼,舒服极了。

说书先生拿扇子隔空点了几下,“各位安静,说起血骨扇客的张狂,各位恐怕想象不到,他曾经一日战了十位金丹以上的高手,其中还有两个已过元婴。血骨扇客不仅把他们打了,还拔了那两个元婴老者的苍苍白发,说要回去为朋友做拂子呢。”

底下一阵大笑,秦让趴在桌子上看季如翌,也跟着笑道:“那老先生说的真是你吗?”

季如翌答道:“年少轻狂。”

秦让一阵稀奇。

原来季如翌以前竟是这样的。他认识的季如翌就好像坛陈年老酒,盖子都不用打开,光闻着溢出的味道就让人醉了,而那老先生口中的季如翌,倒是像杯烈酒,辛辣入喉,又让人畅快无比。

台上说书先生还在说着,已经从血骨扇客大战十位高手讲到了他误入青楼帮艺女支赎身还有差点娶了哪家姑娘的事。秦让越听越不对劲,特别是讲到血骨扇客同一女子在山洞待了一夜后,秦让忍不住了,他酸溜溜地问季如翌:“这个也是你?”

“我可没这么多艳福。”季如翌拿中指指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以前打打杀杀的,去哪认识什么姑娘。”

秦让摸摸自己的脑门,“哦”了一声,装作累了把下半张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笑的一口小白牙都露了出来。

两人一直听到下午,连茶水都换了三次,秦让才心满意足的出了茶楼,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长留山外的世界这么精彩。

“你以前都去过哪里?”

秦让显然对季如翌很感兴趣,就算出来也一直在问。

季如翌道:“小公子在里面听了那么多还不够吗?”

“里面说的半真半假,你就在我身边站着,当然要亲自听你说,别人都听不到呢。”秦让停了一下又说:“这样他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

“你应该问我,没去过哪里。”

秦让眼睛里瞬间满是崇拜,“难不成你什么地方都去过?”

“大江南北都走过,倒是没去过蓬莱阁。”

“他们都说那是仙人住的地方,我爹上次还给我拿回了那的甜糕。”秦让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闭嘴不说了。

季如翌好笑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那次骗到我了吧?”

秦让一愣,“你都知道?”

季如翌老神在在的一笑,没说话。

秦让还是不解,“可我明明看到你吃下去了。”

“我只是放在了嘴里,过后便吐了。”

“你没被骗为什么隔天没去学墅?”

季如翌嘴角上扬,“既然小公子帮我一把,我也只好放松一天了。”

秦让瞬间气鼓鼓的,暗道季如翌这个人果然还是笑脸狐狸,只不过是个让他讨厌不起来的狐狸。

两人走了一段,季如翌像才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说:“对了,你爹告诉你那是蓬莱阁的甜糕对吧?”

秦让道:“对啊。”

季如翌道:“我以前吃过这个,其实就是百洛附近一个都城挺有名的甜糕,你若想吃,估计百洛城里也有的。”

“……”

秦让瞬间一脸被骗了的表情,脚步都停了。季如翌被他逗得笑个不止,笑着笑着秦让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着季如翌控制不了地说:“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季如翌微愣,“小公子可别逗我。”

秦让嘿嘿一笑,也不言语,他跟在季如翌的后面,眼里是装不下的专注。

第 17 章

两人走在街上,迎面而来一行百洛子弟。为首的人波湛明眸,长相俊雅,可本是偏柔和的面容却一点表情也没有,目不斜视的带着一众子弟走过。

秦让道:“他们来这外城做什么。”

“小公子不知道吗?”季如翌说:“百洛每七日会派弟子出来巡视一番,保证城中的安全。”

“上次出来没碰到。”

秦让说完,两人往后撤了撤,为他们腾出路来。

人群都自觉分向两边,原本热热闹闹的街市一时间安静起来,只有不时的议论声偶尔传出。

“今日来的是大弟子吧。”

“是他是他,一会有好戏看了。”

秦让疑惑地看向路中间的队伍,巡视能有啥好戏?

只见那一众人走到个巷子口,里面突然扑出道身影,直奔为首的人而去。

为首的人眼睛都没动,身子一偏,那人就摔在了他的脚下。

“明公子,小女不小心摔倒了,你能扶我起来吗?”

女子说着就要去抱眼前的大腿,明慕月将衣服下摆一动,长腿一迈,那女子连根毛都没摸到,便看到明慕月走远了。

身后的子弟将她扶起,她似有不甘的看了看远去的身影,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之前说看好戏的人一顿笑,连忙说道:“快走快走,前面还有。”

秦让也来了兴致,拉着季如翌跟上他们。

果然,不一会儿又有女子端个竹筐过去,羞答答的说道:“明公子巡视劳累,这是我们自家做的……”

话没说完,人都走出好远了。

女子眼眶一红,身边经过的弟子连忙接过,“我先代师兄收下了,多谢姑娘。”

女子这才破涕为笑,好像东西已经进明慕月肚子里了一样。

那群百洛弟子走了一轮,竟断断续续钻出来近十个女子,只可惜明慕月眼睛都不曾斜过一下,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少女心碎的声音。

秦让看的津津有味,“百洛城里的女子可真是奔放。”

旁边有人接话,“这才哪到哪,每次明慕月公子出来,都是这幅景象呢。”

秦让嘴角一僵,“你说他叫什么?”

“明慕月啊,百洛湾首席大弟子,你连这都不知道?”

“……”

那不是明辰给季如翌介绍的相谈甚欢的堂兄吗!

季如翌在一边看得也挺开心,他不知原来一脸面瘫的明慕月这么受欢迎,还想着再跟上去看看,秦让一把扯住他,“走了走了。”

季如翌问道:“小公子不是挺感兴趣吗?”

秦让撇撇嘴,“现在没有兴趣了。”

季如翌被他拉出人群,秦让坚决不再往那个方向去,两人便去河边转了转,傍晚时回了内城。

秦让自认为已经躲过去了,没想到隔天去季如翌房间,就看到了明慕月在里面坐着。他压下火气告诉自己,没关系,这人看着五感缺失四大皆空构不成威胁。他是百洛首席大弟子,自己还是长留唯一的公子呢!

他进去便摆上了一副主人模样,坐在季如翌旁边道:“明师兄怎么来了?”说完拿着季如翌的杯子倒了茶仰头一灌,对他说:“最近天变热了,你没事多喝些凉茶罢。”

季如翌笑着点头,“听小公子的。”

明慕月看了秦让一眼,收回视线道:“你说的我会考虑,但不代表我已信了你。”

季如翌道:“明公子能听下去就足够了,至于真假,你去探探便知”

两人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明慕月准备起身离去。

季如翌出门去送,秦让也连忙起来跟了出去。两人回来后秦让问他:“你俩说什么呢?”

季如翌将茶杯收好,“什么也没说啊。”

秦让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心里一紧,季如翌和别人有秘密了!

他没法把季如翌关起来,又怕他俩以后见面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秦让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季如翌带回长留。

他的内伤痊愈还需阵子,之前秦诏霖给他留的养伤丹药他嫌难吃没动,这下倒全给翻了出来,一日三餐不落地吃,另外还要带顿夜宵。原本近一个月才能好的内伤应让他吃成了十几天。

秦让一好,和季如翌说了一声就跑去找剑衍老头了。

剑衍老头常年在外云游,冷不丁在百洛湾待这么久,那待的是浑身难受。他倒没再去外城,但除了外城的地方,全让他逛了个遍。秦让找到他时他正在后山烤叫花鸡,用石头一砸,里面金黄酥脆的鸡肉就露了出来。秦让也看饿了,眼巴巴地看着,剑衍老头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俩人把一整只鸡吃得就剩了骨头。

秦让吃得满嘴流油,暗叹这剑衍老头脾气虽古怪了一点,人却真是不错。结果最后一块骨头刚啃完,他就被老头提着后背拎走了,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月后。

季如翌看着眼前这人,长留派服上片片深褐色的痕迹,一边胳膊上的袖子已经被撕没了,露出的肉上隔一段就是道伤口,头发歪歪扭扭,脸上脏兮兮的,除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哪里还能看出这是秦让?

秦让虽一身狼狈,所幸这次都是些皮外伤,他一下扑到季如翌身上,抱着他哼唧道:“季先生,好饿……”

“小公子,你先去换身衣服。”季如翌推了推他的脑袋。秦让脑袋被推开了些,身子依然黏在季如翌的身上,手环着他的腰,抱的那叫一个结实。季如翌没法,只好叫他抱着。

秦让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闻着专属于季如翌的味道,心里才彻底静下来。这一个月他被那疯子老头拽去了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地方,多少次极限时,他想的都是眼前这个人,想着季如翌还要活那么久,自己怎么能接受那些时光里再也没有他。

秦让故意拿脸蹭了蹭季如翌的衣服,在上面留下条条污黑的痕迹。他满足地笑笑,真好,只有他能这么对季如翌,只有他一个。

秦让抱够松开了手,看着季如翌腼腆一笑,“真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

季如翌不提他刚才明明蹭得起劲这回事,叫他回去收拾一番,秦让也有些受不了自己,听话地回去了。再去找季如翌时,又成了那个精致的长留公子。

季如翌换了身衣服,带他去聚仙楼吃了饭。

快吃完时,季如翌才问道:“小公子这趟试炼怎么样?”

秦让筷子顿了一下,夹了口菜说:“没事,挺顺利的。那个疯子……不对,那剑衍宗主还给我了个珠子,说只要捏碎,他的虚空之影便会出现。”

他不打算和季如翌说这段时间的事,就像他从来没告诉季如翌,自己受到霍泓的致命伤时,残留的一丝意识里,全是他。

季如翌点点头:“虽然小公子你之前受伤九死一生,不过因此与剑衍宗主结缘,也是因祸得福。”

秦让撇撇嘴,嘀咕道:“就是疯子一个。”

季如翌装没听到又说:“剑衍宗主是所知唯一一位大乘的修者。没准以后你会有什么机缘。”

秦让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那疯子?大乘?”连自己说漏嘴都没意识到。

季如翌笑道:“大乘修为的试炼,感觉怎么样?”

秦让想了过去的一个月,打了个冷颤,故意道:“感觉好极了。”

季如翌被逗得笑个不止。

……

剑衍老头过了一天给秦让发了个大大的通过,一张纸皱皱巴巴,上面的字特别丑。秦让嫌弃地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怀里。

通过了试炼,秦让是一点也不想在这待了,谁知道哪天季如翌又去和明慕月说他们的小秘密。他拉着季如翌决定隔天便要回长留山。

之前与长留弟子一同前来季如翌不好动作,只能跟着马车坐了那么久。这次就他们两人,秦让也已知晓他的身份,倒轻松了许多。

秦让以为季如翌的武器是扇子应该不会用剑,就要御剑带他回去。

季如翌呵呵一笑,回他一句,“小公子别忘了,我可是剑修。”说着拔出秦让的剑,挽了个剑花向空中一抛,那剑在空中绕了一圈,稳稳地停在了两人的脚下。

“小公子,请吧。”

秦让的剑不是认主的名剑,被季如翌操控的行云流水。秦让哪里还记得自己说要带季如翌的事,轻轻往上一跳,两人启程回了长留。

回长留后秦让去和秦诏霖请了安,回去便看到秦元耷拉着脑袋等在他房前。

秦元原本和秦让一起出发的,谁知半路秦让直接找季如翌去了,他一个书僮落了个找不到主子的境地,年纪又小,在百洛湾待了几日就被秦诏霖派人送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好好逛逛百洛城的原因都在秦让身上。

秦让这阵子哪想起过秦元,还以为他和其他人玩够一起回来的呢,没想到刚去几天就让人送回来了。秦让学聪明了,也学他爹,拿出百洛特产甜糕,硬说成是蓬莱阁所出,他爹这次出去又带回来的,把秦元唬的一愣一愣的,也不提秦让忘了他的事了,抱着甜糕就跑了。

秦让暗自感叹,总感觉自己和季如翌待时间长变坏了。

第 18 章

长留又到了一年一度最热的时候,秦让虽有修为护体没那么热,可他也不喜欢天上毒辣的太阳。每天坚持去学墅的动力,也就剩下季如翌了。

可惜季如翌之前去百洛湾时,那段时间都是其他夫子代讲的,这次回来后他没全接回来,只是隔一天来讲学一次。两人现在住的也不近了,秦让只有去学墅时能看看他,时间一长,他心里不舒坦极了。

秦让在训练场上都提不起劲头来,常决看他最近状态都不对,嘲笑道:“秦让你莫不是被热傻了?”

秦让哼哼两声,心里想的却是明天季如翌不去学墅。

常决故意激他,“你若这样下去,恐怕天才这称号就要让给血骨扇客了。”

常决以为秦让反应会很强烈,秦让反应也的确很强,只不过不是气的,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喜爱之事。

只听原本还蔫蔫的秦让瞬间中气十足道:“说起血骨扇客,当真奇筋异骨,我在百洛听过几次书,他真是个传奇人物。”

常决扣了扣耳朵,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还说他像个魔修?”

“我事后想想,觉得这人倒不像是魔修的样子,相传他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气宇不凡却不和任何女子暧昧,真可谓谦谦君子,怎么会是魔修呢?”

常决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秦让在百洛听了几次书,回来就成这样了,直叹今年的太阳真是火辣,把秦让都烤傻了。

秦让却似没说够一样,又道:“你看血骨扇客这个名字,乍一听只感觉张狂犀利,可细细一品,扇子连血骨,又多了丝重情重义的味道。真是连名字到人,无一不让人叫好。”

常决已经听不下去了,浑身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想我怎么记得你当初说血骨扇客这名字一听就不像好人来着。

他赶紧打了个手势,“停停停。”

秦让也没啥词再夸了,便停了下来。

常决深呼吸几次,觉得那股恶心劲过去了,才又说:“咱不说血骨剑客了。你之前不是和季夫子不对付吗,现在怎么样了?”

秦让心里哎嘿一声,心道这常决可真会挑话题,嘴上说道:“季先生哪里都好,就是来学墅的日子太少了。他讲学十分生动有趣,我一天不听都难受极了,明日又是他不来的日子,我一想到就难过无比,食不甘味,真想见上他一面。”

“……”

“若让我为长留学墅的夫子评比一下,季先生肯定是榜首的,长得英俊潇洒不说,性格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学问也还可以。”

常决受不了了,不知道是秦让出了问题还是他被自己院里养的那个传染了傻子病。他无力地摆摆手,“你想见季夫子,就去找他啊,去,现在就去。”别在这折磨我了。

秦让眼睛一亮,对啊,他可以直接去找季如翌啊。

常决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决定今天回去就吃点清神醒脑的丹药。

秦让一路直奔落夜峰,打听到了季如翌的住处,两步并一步的就过去了。

季如翌看到他很惊讶,“小公子怎么来了?”

秦让钻进他的屋子里说:“没事,就来看看你。”

他好奇地看着屋内,发现摆设很是单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华丽,而且大夏天的,还有些闷。

季如翌给他倒了杯茶道:“正阳峰到这也不近,你倒是爱折腾。”

秦让这会儿正拿着书案上的东西摆弄着,他应了声拿起张字帖左瞧瞧右瞧瞧,惊喜道:“你字原来这么漂亮?”

季如翌过去把杯子放到他手里,他饮尽又递了回去,说道:“我以为你字很丑呢,没想到你整日打打杀杀的,竟然练得这么一手好字。”

季如翌道:“我都能当你们长留学墅的夫子,写个字算什么。”

“这倒是,文武双全说的就是你了。”

季如翌噗嗤一笑,“小公子今日嘴怎么这么甜。”

秦让得意地说:“我嘴什么时候都是甜的。”

秦让在季如翌那里待到傍晚才回去。他倒想天天去,可惜之后几天忙于修炼,也只在学墅见过几次季如翌。秦让再去时,把他房间里那颗寒灵珠拿去了,献宝一样的说:“这寒灵珠通体碧蓝,时时刻刻散发着凉气,放在屋子里凉快的不得了。”

季如翌觉得秦让最近真是殷勤的奇怪,“小公子拿回去吧,我又不热。”

秦让不说话,硬是把寒灵珠置在了书案上,抬头看着季如翌,那架势似乎他不接受,他就一直这么下去了。季如翌被弄的没办法,寒灵珠就这么放在了他的屋子里。秦让这才又开启话唠模式,连晚上被热醒时都是笑着的。

这天秦让好不容易从修炼中得出些空闲,马不停蹄的就赶往落夜峰。正值中午,他去时在门外唤了一声,没人回,他头探进房间里看看,才发现季如翌在睡午觉。

秦让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季如翌睡觉时也板板正正的,一手搭在肚子上,头稍稍偏着,红唇微启,眼睛闭着时长长的睫毛特别明显。秦让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床上人的头发,指尖传来一阵柔顺的触感。季如翌头动了一下,他吓得连忙收回手。

书案上的寒灵珠冰晶透亮,湛蓝的珠体缓缓散发着冰凉之气。秦让却觉得自己燥热无比,他满脑子都是季如翌水润的唇,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秦让重重的呼吸间都带着一丝颤抖,他缓缓俯下身,贴上了那副让他移不开眼的唇……

眼里一阵眩晕,秦让猛的起身,竟是狼狈不堪地逃离出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心脏仿佛随时会冲出胸腔。那是他的老师,他却对他做了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可意外的,他不后悔。

安静的屋内,季如翌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是震惊,也是痛苦。

等秦让发觉哪里不对时,季如翌已经躲了他几个月,他抓不到季如翌的影,每日的修炼又繁重无比。他马上十四,参加完学墅的结学考试,以后就不用再去了,到那时,连在学墅见季如翌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秦让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思考几日后,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考试那天,秦让力压群雄,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一举拿下考试第一。只不过是从后往前数的。他成绩是长留学墅创立以来都不曾有过的糟糕,秦诏霖知道了从启明峰赶到他那里,将他胖揍了一顿。秦让边挨揍边大喊道:“让我再学一年!一定可以通过的!”

长留学墅名誉天下,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污点,断不能就让他这么结学。秦让因此如愿以偿,真留在了学墅继续学习。

季如翌又在西苑看到秦让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似有似无,只叹进了他自己的心里,秦让却依然亮着眼睛看向他,那双眸子里似藏着世间最珍贵的感情,从此注定了往后多少纠纠缠缠的岁月。

第 19 章

时间翩然离去,长留山冬夏互转,几年过去,小小的孩童也长成了翩翩公子。秦让每年都说下一年一定通过,却十七了还在学墅坐着。季如翌在前面讲学,下面一群十二三岁的孩童,秦让高高的个子,就窝在最后的角落里看他。也是季如翌定力强,面对秦让如狼似虎的眼神还能心平气和地讲下去。

可秦让和季如翌之间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代表别人也能。那群孩子每日背后都坐着这么尊大佛,季夫子讲学就来下学就走,相传都过去好几年还结不了学,一群孩子怕的瑟瑟发抖,连连向季如翌反应。季如翌和秦让说了这件事,秦让这时都快十八了,过了那个见不到季如翌就担惊受怕的年纪,琢磨一下,反正自己也不差讲学这一个时辰了,便让那群老头拿了试题,一字没错地通过了。那群老头早就发现他是故意不结学,终于送走了他,也是长舒一口气,长留学墅的名声终于有救了。

这日季如翌讲学完回住处,行至一条林间小道,从树上忽地跳下一人。

这人剑眉星目,一双瑞凤眼,眸子如深不见底清潭下的黑石,上端一点隐在眼皮内,眼珠流转间是说不尽的放纵不羁,眼上剑眉如两把锋利的刃,将整张脸衬的英气无比,薄唇微勾就已够惊心动魄,头束藏青发带,从树上跳下衣袂翻飞,青丝飞扬。

季如翌不动声色往后退退,防止他贴自己脸上。

秦让已与他差不多高,是一身藏青派服也遮不住的挺拔,过了变声期的嗓音略带低沉,嚷嚷着:“你今日回来的怎么这么晚?”

季如翌回他,“代其他夫子讲了一堂。”

秦让上上个月终于从学墅结学了,最近忙于修炼没见过季如翌,此时看到他心痒的不得了,张开双臂就要抱他。

季如翌一手按住他额头将其推开,说道:“你不好好修炼来堵我做什么?”

秦让止住了动作,嘿嘿一笑,英俊的脸硬是傻上几分,“想季先生了,得了空赶紧来看看。”

季如翌收回手,秦让立刻到他旁边,两人并肩往回走。

“你的修为怎么样了?”

“金丹大后期,约莫今明两年,差不多就会破元婴了。”秦让看向季如翌得瑟道:“怎么样,比起当年的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季如翌点头,“你是这世间第一人。只不过修炼切忌浮躁,一切循规蹈矩就好,急功近利很容易走火入魔。”

秦让哈哈一笑,“我哪会那么倒霉。”

“不是倒不倒霉的问题。”季如翌摇摇头又说:“所谓天才无非就是比常人更深的领悟,比他们快几十倍的修炼速度,与之带来的也是多出几十倍的危险。”

秦让觉得他实在是杞人忧天,转了个话题说道:“对了,常决养的那个傻子前阵子偷跑出去玩,带回来好几坛极上乘的酒,叫咱们去喝呢。”

季如翌瞥了他一眼,“年龄未及弱冠不要饮酒。”

秦让反问:“你何时开始饮酒的来着?”

“……”

季如翌觉得秦让越来越不可爱了。

最后他还是被秦让拉了过去。近一年他只是隔几天去学墅讲学一次,喝了酒倒也不影响。最主要的是秦让在他耳边翻来覆去的说,撵还撵不走。他写字秦让就站他旁边一动不动,他喝茶秦让就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他,如此一天下来,季如翌实在受不了他那个眼神,只能妥协。

两人回正阳峰时已至傍晚,一路过去常决那里。常决当初很会挑住处,屋后是个池塘,边上还有课百年大树,往下面一躺,好不惬意。

秦让进院时没看到他,便知道这小子又去躺着了。

秦让和季如翌绕到屋后时果然看见常决翘个二郎腿躺在树下,嘴里叼着根草。池塘边上还背坐着一个人,正拿着根鱼竿钓鱼。

常决看到他俩把草一吐,腿上下用力坐起来道:“行啊秦让,真把季先生弄来了。”

秦让得意一笑,过去踢踢他,“不是喝酒吗,酒呢?”

“这不等你们过来吗。”

常决说着起身要回屋拿酒,池塘边坐着的人微微一动,突然起身把鱼竿扔掉,转身向他扑去。

常决被他抱了个结实,头用力偏着,手拼命往出伸,说道:“哎!我的鱼竿!”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鱼竿缓缓滑入水中,最后一截消失在水面,只留下一层层涟漪。他理都没理睬,回去继续抱啊抱,把常决蹂躏地像个风中残叶。

季如翌在一旁眼睛都弯成了对月牙,“这位是常公子收留的人?”

“哎!是,叫司无相。脑子不太灵光,劲儿是真的大。”

常决抽空回了一句,继续奋力反抗着,可惜效果甚微,被司无相用力一勒,当时喊出了个悠扬婉转的“啊”。

司无相一愣,连忙改为用手捂着他的嘴,满眼焦急,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常决的喊声。

常决赶紧跳到他三米以外,平复了一下气息说:“你乖乖待着别动,不然今晚不能睡床!”

司无相宛如被人定住一样瞬间不动了,只有眼睛看着常决离去的方向,委屈巴巴的。

一旁季如翌笑道:“没想到一个痴呆之人竟能在长留安静地待这么久。”

他走到司无相面前,用手指在他眼前左右晃了晃。后者眼珠跟着动了几下,发觉这人在逗自己后看向一边,不再理他了。

季如翌正要试探这人的修为,刚好常决拎着酒出来。他过去踢了下一直没动的司无相对季如翌说,“快,接一下。”

季如翌接过酒,放在了石桌上。

这边司无相接到解放指令瞬间又要扑过去,常决连忙喊了声,“床!”他才消停下来。

秦让在一旁看的新奇,打趣道:“你俩一直这样?”

常决也将酒放在石桌上,无奈地说:“我也不想这样,他一直不好啊。”

季如翌看着司无相同样长留派服,缓缓道:“即为长留子弟,报给秦宗主不是更好吗?”

常决一愣,支支吾吾道:“他这样报给宗主,十有八九是要送下山的。这几年也没亲人来看过他,八成是个孤儿,就算有安置费用,他都这样了自己也没法活下去的。”

季如翌瞥了眼那一脸傻气的人,忽的一笑,“也对。”

常决赶紧又说:“其实天天带着这么个呆子烦得很,不过没办法,谁让我当时带他回来了呢。”

他说完装作不经心地看着季如翌,见他一副平常的样子,才将酒倒入碗中,“别说这事了,你们不是来喝酒的吗,来,一人一碗。”

秦让和季如翌接过酒,常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饮尽感叹一声,“好酒!”

秦让放下碗,哼笑道:“你就说你舍不得得了。”

常决脸瞬间就红了,“你说啥?”说完又嘀咕着,“这酒劲儿可真大。”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蹲着的司无相原本呆滞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却因常决那一抹红晕又变了回去。

常决越喝越起劲,正要再满上一碗,一双胳膊从他肩膀上方穿过。

他坐在石凳上,被司无相从后面抱住,司无相跟条大狗一样蹭着他的肩窝,哼唧出一声,“决决。”

常决空出一只手用力拍他的手背,他却像不知疼一样还是抱地紧紧的,“决决,决决”的喊着。

“他还记得怎么说话?”

常决此时已经放下碗,两只手拼命地去抠胸前的胳膊了,抠不开又满头大汗,才想起回道:“会说话,不说了吗,现在就是脑子不灵光,没那么傻了。”

司无相似乎不愿意听见他说自己傻,哼了一声把脸抬起来,“决决,酒。”

常决赶紧丢给他一坛。司无相抱着酒,打开闻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没了司无相的打扰,三人算是畅饮了一番。常决海斗酒量,喝了半天啥事没有。秦让就不行了,他算上这次一共也没喝过几回,不一会儿就有些发飘,便停下来看着季如翌。

池塘边,古树旁,配上自己喜欢的人,晚风一吹,秦让当真是惬意极了。

季如翌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手端着酒碗,一手突现折扇,轻轻一甩,扇面就挡在了两人之间。秦让一看季如翌被遮住了,身子往左凑凑,那扇子跟着移向左边一点,往右凑凑,扇子就又甩到右边。来回了十几次,秦让还是乐此不疲,倒当成了一种享受。

“小公子。”季如翌出声。

秦让还在跟着晃,回他,“何事?”

“你不累吗?”

“你挡你的。”

季如翌又动了几下,突然收回扇子,便看到一脸傻笑不停左右摇晃的秦让。

“……”

他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看吧。”

第 20 章

常决终于喝出了些醉意,才想起来司无相已经半天没动静了,他抬头看了看,目及之处并没有他的身影,便起身说:“你们先喝着,我去看看那个呆子,别溜到外面去。”

常决走后季如翌独饮,他酒量也是上乘,喝的倒不醉,只是有些困意。看的秦让也起了兴,陪他喝了半天。

两人又等了半天,常决还没回来,秦让觉得这样挺好,就他和季如翌两个人。可惜季如翌偏要他去看看,他没办法,只能向屋前走去。

前方拐角过去就是屋前,秦让边走边回味着酒香,想着一会儿得让常决问问那个司无相,看能不能问出这酒在哪买的。前脚踏出去,他便愣在了原地。

屋前两个人抱在一起,司无相正微微低着头,吻着常决。常决看似有些不情愿,嘴上挣脱不开,脚下就左右左右来回碾着司无相的脚,司无相皱皱眉,拖住他后脑加深了吻。没一会儿,两人脚下安静了。

秦让连忙转身回去,有些吃惊这两人的关系,心里也有些酸涩。他多希望自己的怀里也有季如翌,可他走了这么多年,和季如翌却始终保持在一个近无可近的距离。

回去时季如翌看出他回来闷闷不乐的,问道:“怎么了?”

秦让咧出个笑来,“没事,傻子又作妖了,常决正哄呢。”

季如翌点点头,“正好时候不早了,我去打个招呼,便回去了。”

秦让赶紧拦住他,“不用,我猜你也差不多了,已经和他说过了,直接走就行。”

季如翌看着横在胸前的胳膊,半晌才说:“也好。”

两人从侧门离开,秦让回正阳峰的住处,季如翌回落夜峰,两人有一段同路。

秦让之后又喝了不少酒,此时走路都有些发飘,他看向季如翌,这人除了身上的酒气,哪里能看出刚才喝过酒的样子。

秦让问他,“你喝了这么多一点感觉都没有?”

季如翌一笑,“当然有,比如我走路其实像踩在棉花上,而且有些困了。”

秦让沉默了一下说:“你如果累了就别回去了,去我那里睡上一觉,比你回去近多了。”

季如翌没有说话,秦让忍住心里的难过,两人无声的继续走着。夜晚的风很凉爽,两人很快走到了分岔的路口。

秦让没有走,停了下来。

季如翌看着他,半天道:“小公子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秦让赶紧扯住了他,“等等!”

季如翌回身,“怎么了?”

“其实……”秦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鼓动,“其实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他一只手攥起来又说:“你先把眼睛闭上,我要给你个惊喜。”

季如翌不疑有他,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以为真得到了什么稀奇玩意,便闭上眼睛。

这是秦让第一次骗到季如翌,他心脏又如四年前那般随时都会冲出来,看着季如翌长长的睫毛,将头慢慢倾了过去。

当再一次贴上那柔软的唇时,秦让才发觉自己有多想做这件事,又有多少个夜晚想着季如翌的身体无法入睡。他控制不住的抱住季如翌,睫毛都在颤抖。

季如翌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过来用力地推着他。秦让死死抱住他,唇微移贴着他一侧脸颊,控制不住地说:“季先生,我喜欢你,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他说着又要吻上去,季如翌偏过头,沉声,“秦让,别逼我动用修为对你。”

秦让一愣,手上却依然没有松力,“季先生是嫌我小吗?”

“我是你的老师!”

秦让摇头,“不,你不是了。”

他说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季如翌,是我的心上人。”

“秦让,你松开我,我们之间相差太多,这不是年龄的问题,你我的路,一开始就不在一起。”季如翌停了一下,又说:“你陪不了我,我也陪不了你。”

秦让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将头搭在他的肩窝说:“你若只为夫子,我便护你一世,你若同为修者,我便陪你至死。我们有什么路不一样!”

季如翌微仰头,喉间一阵苦涩,他看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道:“终归是不一样的。”

秦让却当他只是单纯在拒绝,半天没说话,之后竟传来一阵呜咽声。

秦让抬起头,满脸的伤心,他看着季如翌,颤抖道:“季先生,别拒绝我……”

季如翌心里霎时如千斤石头堵住,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让吻向他,他向后躲了一下。秦让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他眼里的季如翌已被泪水隔的模糊,下嘴唇不停在发抖,只是喃喃着,“季先生,别拒绝我,别拒绝我……求你了……”

季如翌压下眼眶的酸涩,痛苦道:“秦让,你在犯错……”

“季先生,别不要我……”

当秦让终于再次贴上那张唇时,他眼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眼泪顺着流进两人的嘴边,秦让闭着眼,舌尖顶开季如翌的双唇,带进去一阵苦涩。

他控制不住地加深了这个吻,哑着嗓子唤了声,“如翌……”再次轻碰怀中人的唇。

季如翌心里一片悲凉,却又因伤心欲绝的秦让心痛无比,恍惚间轻微启唇,回抱住了他。秦让手放在他的脑后用力,仿佛要将其揉进自己血肉里。这是季如翌,这是只被他品尝过的唇舌……

他紧紧搂着季如翌的腰,季如翌被他吻的微微后仰,不时靠在了一棵树上。秦让两手撑着他头旁的树干,一边吻着他,手不自觉的下移,却在快触碰到时攥紧了拳头,改为搂着季如翌的腰。他慢慢抬起头,两人分开时都嘴唇微张,秦让低笑一声,压在他肩窝里喘着粗气。

季如翌红唇微肿,他摸着秦让的头看着漆黑的远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秦让缓了一阵下面还是坚硬如铁,只能痛苦地动用修为给压了下去。他缓缓起身,却是不敢看季如翌一样,一副小媳妇样说道:“感觉还好?”

季如翌擦擦嘴角,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嗯”了一声。

秦让趁热打铁,“那你今日别回去了,这么晚了。”

季如翌推开他,“不了,你好好休息。”

秦让今晚得了大便宜,心里哪还有之前的伤痛欲绝,也不强求,应了一声说:“那你回去小心些。”

待季如翌走后,秦让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心里一阵阵悸动。

秦让隔天醒后有些懵,坐床上呆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来。按平时他哪有这勇气,结果昨日被常决他俩一刺激,加上喝了不少酒,竟然说了他一直想说的话,做了他一直不敢做的事,最主要的是还成功了。

他想立刻奔去落夜峰找季如翌,然而他最近一段时间修炼任务忙的不行,只能回味了一下赶去了训练场。

他一段时间没去找季如翌,后者倒是登上门来。

那日他在练功房内打坐凝气,睁眼就看到季如翌站在门口。两人又是半个多月没见面,秦让心里激动无比,起身就想去抱他。

季如翌制止了他,“我听秦宗主说你没日没夜都在修炼?”

秦让点头,“我想快些升元婴。”

“从今日开始,你最近都不要将修为往上提了,保持原样,每日让修为在体内运转便可。”

秦让脑回路也算清奇,立刻惊喜道:“季先生是想我少修炼些多陪陪你吗?”

“……”

季如翌拿扇子给了他一下,秦让捂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

“修行太快,容易走火入魔。”

秦让一笑,“你也未免太杞人忧天了些,我经络畅通,修行从没断层过,怎么会走火入魔呢?”

季如翌见他不当回事,又说:“你若不会最好,万一有些许差池,都很可能会毁了你。”

秦让实在听不得他一直说这件事,又不想看他一脸严肃,连连点了几次头,嘴里说着,“我知道了。”

季如翌想着他总算听进去一些,面色稍霁,“你乖乖听话,免得叫秦宗主与我担心。”

秦让哼哼哈哈答应,却想着好不容易见次面,怎么能全拿来说修行的事呢?

他拉起季如翌的手,低着头左右摇了摇,不时还含情脉脉地瞅上他一眼。

季如翌往出抽抽手,没抽出来,无奈道:“你抓我手干什么?”

秦让指腹摩擦着季如翌的手背,半天才声音微小地说:“想……”

季如翌没听清,“什么?”

秦让又大声了一点,“想亲亲……”

“……”

秦让没有得逞,季如翌一个扇子把他手敲出道红痕,他只好松开手,季如翌收回手道了声,“我还要去学墅讲学,你切记我的话。”

他忽略掉秦让一脸怨妇的表情,离开了练功房。

第 21 章

季如翌以为秦让会听自己的话,然而他几日后再去时,却被告知秦让为了突破元婴,闭关修炼去了。

季如翌一阵心惊,闭关者出关前不可被任何人打扰,以防岔了路。他就算再想把秦让揪出来,也只能等着他出关以后了。

是他小看了秦让想突破元婴的急心。季如翌压下心中的不安,此时也只能希望秦让一切顺利。

然而事与愿违,三个月后秦让出关,只一步到元婴,却无法再向前。他出来后性情大变,每日眉头紧锁,与长老们实战时招招狠戾,直指人性命而去。

几日后,他便被停止了一切修炼。

秦诏霖原本想等他出关,然而五年一度的试炼大会又要开始,他身为长留宗主要去主持相关事宜,一拖再拖也等不出秦让,不得已只能动身赶往百洛。整个长留只剩下季如翌能够管住秦让,可秦让自出关以来都没有去找过他。

季如翌过去时秦让正坐在自己房中发呆,他看到季如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季先生,你怎么来了?”

季如翌没有怪他擅自修炼,只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让避开他的目光,袖子里的手攥了攥拳,“挺好的。”

季如翌察觉到了他袖中的动作,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说:“秦让,别对我撒谎。”

秦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很烦躁,甚至想杀人。”

季如翌又问:“感觉何时能破元婴?”

秦让想了想,“一个月内。”

“最近我在你这里住下,直到你升至元婴。”

秦让一惊,“不行!”若是以前他肯定会笑出声,可现在他连看季如翌都压不下想伤害人的冲动,又怎能让他住下?

季如翌只是摇头,“就这么决定,你若想安全渡至元婴,就听我的安排。”

秦让将额头顶在季如翌的肩膀上,挣扎许久,“嗯”了一声。

这天开始,秦让不再进行任何修炼,只是一遍一遍地运转着修为,季如翌也不再去学墅,每日守在他身边。

十几日后的一天,秦让感到内丹一阵发热。这些日子他已经好了很多,原本如影随形的焦躁感也淡去了不少,然而此时竟升起一阵比以往更重的戾气。他控制不住地将桌上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眼底一片猩红。

季如翌闻声几步跃进屋内,秦让抓着胸口抬头看了他一眼,冲过去一掌拍向他,却在最后关头五指改勾,抓住季如翌的衣领吻了上去。那不算是吻,倒像是野兽的撕咬。季如翌嘴上吃痛,却没推开他,一手放在他胸前,纯阳的修为满满滋润着秦让的身体。

秦让闷吭一声松了嘴,退后几步坐到凳子上,意识回魂后发现自己的内丹在飞速转动。

这是突破的前兆,秦让赶紧调动修为配合着内丹的流转,可却总跟不上内丹的速度。慢慢他又升起杀人的欲望,一阵不属于他的修为灌入他的体内,帮他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已不知自己在何处,身边还有谁,全身上下只剩下体内修为疯狂走过五经八脉,每当遇阻眼里泛红时,都会有一股浑厚的内力帮他抚平焦躁,慢慢的他也不再理会这股力量,专心应对体内元丹的失控……

直到午夜子时后,秦让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是季如翌疲惫的脸,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一层若有若无流动的光芒。

季如翌见他恢复了神识,缓缓收了手,秦让身上的光芒霎时褪去。

秦让想说话,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干涩,他缓了一下刚要开口,季如翌嘴角突然流下汩汩血迹。

“季先生!”

秦让赶紧过去抱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虚弱不堪。他将季如翌放在床上,为他擦去血迹,摸上他的脉,体内混乱不堪,是严重内伤的脉相。

他刚至元婴,来不及高兴季如翌便倒在他眼前,还是因保护自己所致,秦让心里泛起阵阵苦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季如翌轻咳一声,又流出点血,秦让连忙为他擦去,“我去找大夫。”

“不用,内伤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我养几个月便好。”

秦让又去翻箱倒柜拿出治疗内伤的药,给季如翌服下两颗,坐在他身边捧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季如翌靠在床头,压下喉间又一阵咳意,缓缓说道:“我为元婴大后期修为。”

秦让一愣,他只知季如翌厉害得紧,却不知他都已快至化神。

“季先生这么厉害,肯定马上就会突破化神的。”

季如翌自嘲一笑,“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提半分修为了。”

秦让握着他的手一僵,“你莫要逗我。”

季如翌摇摇头,“我曾经走火入魔过,一朝化神失败,满盘皆输,内丹受损,修为再无提升的可能。”

“我十岁入门派修炼,十年突破元婴,世间都叫我旷世奇才,叹我张狂无比,我也独自沉迷,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可毕竟是比正常人快出那么多年,操之过急落了个这样的结果,也算自食恶果。”

他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般漫不经心,秦让却震惊无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骄傲如季如翌,天才如季如翌,这辈子竟只能停留在元婴阶段。

他想起季如翌一遍一遍告诉他不要急功近切,自己却置若罔闻,差点走火入魔,还连累了他。

秦让鼻腔微酸,“季先生,我……”

季如翌抬手打断他,“秦让,你和我很像,我不想你步我后尘,你若懂便好。”

“我懂得。”秦让抱住他,痛苦道:“季先生,我懂得。”

都已后半夜,秦让拿水给季如翌漱了漱口,两人并排躺在了床上。

秦让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无碍,只是护你至元婴而已。”

季如翌声音带着疲倦,秦让虽还想和他说好多话,可一想到他的伤,便老老实实将锦衾往他那边盖了盖,想着最近长留还没转暖,别把他冻到。

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季先生,陪在我身边吧。”

季如翌眼皮微动,既没睁眼也没说话,秦让当他已睡着,支起身子亲了下他的额头,窝在他身边也睡了。

秦让突破元婴的消息隔日就传遍整个长留,不到一月,几乎全天下都知道了。长留公子仅十八便破至元婴,实乃从古以来第一人。

秦诏霖回来时心情极好,消息传到百洛时试炼大会刚要开始,底下人一片骚动,无不惊叹连连,他是长留宗主,也是一名父亲,看自己孩子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内心也是自豪无比的。

他回来把秦让叫了过去,秦让刚修炼完,胳膊上捆的护腕都没来得及摘下,赶紧飞奔至启明峰。秦让敲门进屋,瞧见屋里还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回身看他,周围一片黯然失色。

宛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秦让就是这么闯进来,看到了季如翌。

“季先生。”

秦让大步过去,看到季如翌眼里是挡不住的开心。

季如翌只是微微点头,对秦诏霖说:“小公子即然来了,我过会儿再来吧。”

秦诏霖道:“不用,我就是问问他的情况。”

秦让将自己升元婴的事说了一遍,秦诏霖听后诧异地看了一眼季如翌,这人明知道强行为他人护体很容易被反噬,他就不怕变成禾朗一样吗?

可秦诏霖内心的感谢也是真的,对季如翌抱拳道:“季先生,多谢为秦让护体,以后如若有需要,长留定当倾囊相助。”

季如翌笑道:“他是我学生,助他情理之中。”

秦让在心里嘀咕,我不是你学生,我想是你夫君。

秦诏霖又问了问秦让别的事,之后便赶他出去了。秦让一百个不愿意,站在门外不远处想等季如翌一起走,顺便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刚出门,屋子便下了结界,里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出来。

秦让心里有些不舒服,季如翌和他爹之间似乎有着什么关系,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一直有这种违和感。可那俩人谁也不说,他在旁边胡乱猜测也猜不到什么,只能作罢。

第 22 章

秦让还是等到了季如翌出来,季如翌看到他还在很惊讶,说道:“还没走?”

秦让一笑:“这几日都没看到你,想和你一起。”

季如翌没出声,迈步离去,秦让赶紧跟上。

一路上秦让一直在说着他最近的生活,他突破元婴,常决那小子羡慕惨了,天天在他耳边叨叨着元婴啥感觉,以后可以驻颜了,是不是要停在十八岁?还有很多,给秦让烦得不行。还说了当初那个号称学墅第一美人的白蓉昨日给他送自己做的枣糕,不过全进常决肚子里了。

秦让观察着季如翌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略有些失望。

走到山下季如翌突然出声,“小公子,你还记得方先生吗?”

秦让微愣,“当然记得,他是个很好的先生。”

季如翌又道:“我和他同为夫子,其实没什么不同。”

秦让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摇头道:“不一样的,你是你,他是他。”他看向季如翌,后者似乎心事重重,秦让握住他的手说:“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季如翌由他握了一会儿,将手抽回,只道:“走吧,你还有修炼。”

秦让觉得季如翌有些不对劲,又不知是哪里,他一会还有一场实战,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几日后秦让便知为何那天季如翌要提起方侯了。他正在打坐,常决突然进来告诉他,山外回来个人,叫他去接。

秦让纳闷,若是来客他出去接什么,若是从外面回来的子弟又为何需要特意去接?他虽奇怪,还是去了。

到山下长留入口处发现季如翌也在,这可真是怪了。他心里犯嘀咕回去,正对上迎面走来的两人。

秦让脚步顿住,其中一人竟是方侯!

他面容并没见老,仍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身边跟着一个青年,一身布衣头发半挽,相貌平平却散发着与平民百姓不同的气息。

季如翌上前拱手,笑道:“方先生可算到了,秦宗主一直惦记着你,可惜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叫我与秦公子前来等着。”

他说完回头看着秦让,“秦公子,这可是你这么多年日日念叨的方先生,惊傻了不成?”

秦让听他说“日日念叨”三个字心里很不舒服,这人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偏要这么讲。他脸色有些不好,说道:“方先生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竟然才知道。”

方侯道:“我也是前阵子接到秦宗主的信,便赶了回来,没来得及知会你。”

“咱们别在这里站着了,路途奔波,先去休息吧。”季如翌说着才看向方侯旁边的人,疑惑道:“这位是?”

秦让也看过去,只觉得这人面部有些眼熟,可这么平凡无奇的长相自己看过也是记不住的。

“是我几年前收的一学生,现在倒快成半个老师了,听闻我回长留学墅,硬要跟来。”

季如翌“哦”了一声,“阁下叫?”

那人低声道:“余扬”

季如翌弯眼一笑,“是玉石的玉,炎炀的炀吗?”

余扬心下一惊,摇摇头,“余生的余,表扬的扬。”

秦让不知道他们说这东西有啥用,季如翌一脸对那人感兴趣的样子看得他心里直冒火,他上前挤到两人中间说:“方先生肯定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季如翌点点头,四人一同去了落夜峰。

方侯被安置在了离学墅不是很远的一置宅子中,看样子以后怕是要在长留学墅继续当夫子。

秦让季如翌两人陪他俩吃过饭,说了说长留的近况,秦诏霖赶来后,才起身离开。秦诏霖记得秦让以前很喜欢方侯,此时却要同季如翌一起离去,问道:“方先生多年没回来,你不留着聊会吗?”

“方先生才到肯定累了,我改天再同他说。”他说完朝季如翌追去,很快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季先生!”秦让追上季如翌,脸色很是不好,“我爹为什么把方先生叫了回来?”

长留学墅的夫子数量一直有一个定数,不会多也不会少,好端端的方侯怎么会回来?

季如翌神色如常,“我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算小半个先生了,秦宗主不把方先生叫回来,难不成让你去给那帮孩童讲学吗?”

秦让想想脸色才缓和下来,有些委屈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走呢。”

季如翌侧过头,避而不答,笑道:“倒是你,以前那么粘方先生,如今见到他怎么这般冷淡?”

他提起这个事秦让就生气,“我何时日日念叨方先生了,你不要乱讲,你明知道我……”秦让咬咬牙,下面的话没继续说下去。

季如翌哄着他,“我那不是客套话吗,你何必当真。”

秦让搂住他的腰说:“客套也不行,我心里明明都是你。”

季如翌失笑,拍拍他的后背,“好了,你还要去修炼,别误了时辰。”

秦让用力吸了口他身上的气息,叹道:“我何时能有时间就这么一直抱着你,从早上抱到晚上。”

“收起你的胡思乱想,你有时间我也不会同意的。”

季如翌拍了下他的脑袋,秦让嘿嘿一笑,吻吻他的耳朵。季如翌作势要打他,他连忙退出老远,冲季如翌摆摆手,转身跑掉了。

季如翌摸着耳朵,刚被他吻过的地方一阵发热,他看着秦让离开的方向,微叹一声。

……

秦让再去找季如翌时人不在,他奇怪,今日明明不是季如翌去学墅的日子。

他又一路奔至学墅,被路过的几个夫子恭喜了下破元婴之事,到了西苑还是没见到季如翌。

西苑和多年前一样,并无变化,秦让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方侯讲学,有些恍惚。若在这站着的是季如翌,肯定与方侯的严肃是相反的,那人只会拿着书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似在笑着,却能想出各种办法折磨不听话的学生。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记忆里的方侯全被一个叫季如翌的人覆盖……

方侯看到他,停下了讲学,和屋内的学生说了几句,走到院子里问道:“秦公子怎么来了?”

秦让道:“我以为季先生在这边,就来看看。”

“季先生好几日没来了。”

秦让微愣,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他好几日没来过了?”

方侯想了一下,“大概四五日吧。”

秦让随便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他心里有些异样,自方侯回来时到现在,总感觉有什么一点一点变了,可他见季如翌时候太少,季如翌又从不说,他就像眼前遮了层雾,拨不开又弄不掉。

他一路赶至启明峰,若季如翌不在这里,就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他了。

启明峰的议事厅大门紧闭,秦让上前触碰一下,感到一阵波动。他从未这么喜欢过这个噤声结界,欣喜间房门被打开,季如翌看到他让开身子,“小公子找秦宗主吗?”

秦让摇头,“我来找你的,我去了你那里又去了学墅,约莫你在这,就过来了。”

季如翌“嗯”了一声,回身同秦诏霖说:“秦宗主,在下先走了。”

秦诏霖微点头,“来日再见。”

秦让觉得他俩说的话听着别扭极了,和他爹招呼一声,“爹我也走了啊,改天来看你。”说着同季如翌一同离开了。

秦让一直跟着季如翌回了落夜峰,季如翌最后叹道:“小公子你没事不用总找我的,你这个年纪多相交些朋友,将来出了山也有帮助。”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我哪有心思去和他们相交。”

两人已到季如翌的住处,秦让一把抱住他,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说着:“季先生我好想你。”

季如翌往后躲了躲,沉默了一下说,“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秦让又抱得紧了一些,用力吸了口气,鼻间都是季如翌的气味,说道:“季先生,我今日到处找不到你,当真是怕极了。”

“我最近做梦总梦到你走了,醒来心里特别难受。我今日特意偷懒一天,见到你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季如翌想说的话全噎在喉间,他抬起头,眼睛酸涩。秦让性格单纯,执着无比,现在说出来恐怕会闹翻整座长留……

他拍了拍秦让的后背,“你这样我不舒服,你先起来。”

秦让一听他不舒服,连忙松开了他。

季如翌想了想说:“你最近潜心修炼,我近些日子都要去学墅,也陪不了你,过阵子我闲下来了,会叫人知会你一声,你再来。”

秦让不疑有他,难过的头都垂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

“那我今晚能在你这住一晚吗,明日回去孙长老肯定会罚我的。”

秦让一双水润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季如翌,手扯着他的衣袖摇来摇去。

季如翌无奈摇头,“仅此一次。”

秦让立刻“耶”了一声,笑嘻嘻的进了屋,端端正正坐在书案旁,装模作样道:“许久未听季先生讲学了,今日季先生能给我讲上一次吗?”末了加上一句,“只为我一人。”

季如翌站在秦让对面拿起书,修长的指节轻轻翻开到一页,声音缓缓响起。风从旁边的窗户穿进来,带起了他的发,他的衣,季如翌仿佛不知道般,眼睛专注的看着书,声音婉转悠扬,偶尔抬头看下秦让,一笑间天地失色。

秦让看着他,很多年后的梦里,这一幕依然清晰可见。

第 23 章

秦让当晚住得甚是开心,虽然季如翌处处防着他,奈何没熬过他先睡着了,秦让趁机吃了好几次豆腐,兴奋的差点没睡着觉,隔天走时眼睛下面两片乌黑,精神却不是一般的好。

他真如季如翌所说那般乖乖修炼几日不曾去找他,然而有一天孙长老出去偷腥的事又被他老婆发现了,那俩人在正阳峰打的天翻地覆。长老都不在了,他们也得了一天的假。

好多人去看热闹,秦让对那俩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俩从他十岁出头就开始打,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打散。他想着季如翌即然在学墅讲学,他就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不会打扰到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偷懒。

然而这次他依然没在学墅找到他,等出来向他住处赶去时,却被人告知刚才看到季先生下山去了。

秦让一阵心慌,连忙赶往山下,问了山下守门子弟,那两人说季先生往北面去了。

长留已地处很北的地方,再往北没有城镇人家,只剩下几百里之外的极北之地。

季先生没事去那里干嘛?

秦让来不及多想,飞身往季如翌离开的方向而去,他追了半日,才堪堪追上季如翌。季如翌没有剑,一路上全凭修为飞山越岭。越往北越冷,秦让不得不用修为护体,可季如翌仿佛不知冷般,将所有修为都用在了赶路上。

秦让没有冲上去叫他,他心里隐隐约约感到,自己这次会拨开一直在他眼前的迷雾。

他始终与季如翌保持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一日后,季如翌停了下来。秦让看到他停在了一座高山之下。远远望去整个世界只有一望无际的白,季如翌一身白衣融在里面,秦让觉得下一瞬他就会消失不见。他抬头看向这座高大巍峨的雪山,身影一片寂寥,片刻后上了山。

秦让没有跟上去,此时晴天,他过去会在雪上留下痕迹。他只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后躲着,等待季如翌下来。

又有半日,季如翌才出现在秦让的视线里,他与之前并没有不同,到了山下回头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秦让待他走后从巨石后出来,望着耸入云霄的高山,突然觉得它犹如洪水猛兽,随时会张着血盆大口向他而来。他不敢上去,那上面藏着季如翌的秘密,他怕看过后,过往一切瞬间崩塌。

可他还是去了。

寻着季如翌的脚印,秦让每一步都走的沉重无比。他想着季如翌会在雪山上藏着什么呢,也许只是件天下无双的稀世珍宝,那自己可一定要好好看看,又或许是一把他藏起来从未露面的绝世好剑,毕竟他也是个剑修,怎么能没自己的剑呢?再或者这雪山上有什么灵丹妙药?他记得有一种百年难遇的灵药就长在雪山之巅……可他寻着脚印走到头,面前是一个隐秘的山洞,洞口设下结界,一面白雪一面黑土,清晰分明。

秦让想着这天怎么这么冷,冻得他呼吸都有些发颤。

结界只是为了抵御风雪,秦让稍动修为,就无声无息地进去了。他一直往里走,最后停了下来。

那一刻秦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为季如翌勾勒了那么多秘密,却没想到他藏起来的,是一个人。

巨大的水晶冰石,里面封着一个人。他安静地躺在里面,仿佛已经死去很久,又好像随时都会醒过来。头发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平滑无比,双手放在腹上,面容安详,足以见藏起他的人有多么用心。

秦让忍不住后退几步,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他认识季如翌六年,知晓他十岁入门派,二十破元婴,年少轻狂快意江湖,化神失败转入长留,却从没听他说过,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个一看就重要无比,却连提都不曾提过的人……

可这一切又真实无比,他不敢再深入揣测他们两人的关系,他怕自己会崩溃。

他几乎是逃出那个山洞的。

外面转瞬风雪大作,秦让望着阴沉的天纷飞的雪,雪进眼里化热泪,风入耳中成哭号,他觉得自己奇冷无比,冷入骨髓,天上地下,唯有他一人。

秦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留的。他不敢去找季如翌,他害怕季如翌口中可能会说出的话。他一路回到正阳峰,连有人叫他实战都没察觉到。

孙长老这几日后院起火,顾后顾不了前,倒没发现他失踪了好几日。秦让呆坐在一边,常决怼了他好几下才意识到,只说一句,“怎么了?”

常决神神秘秘往他旁边一坐,“你这几日干嘛去了?”

“身体不舒服。”

常决“哦”了一声,良久说:“你不会知道那件事了吧?”

秦让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就说嘛,这长留弟子中,恐怕只有我知道的。”

秦让实在没心情听他胡扯,孙长老被他老婆堵在家里没来,秦让起身打算离开。

常决在他身后说:“秦让,季先生要走了。”

脚步一顿,秦让眼底一片猩红转过头,“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将人吞入腹中的气势。

“无相那个呆子前些日子溜出去玩,跑去启明峰了,听到你父亲同季先生的密谈。百洛大弟子明慕月引荐,百洛宗主亲口允承,季先生也已同意,即日就要离开长留,以后就在百洛湾了。”

秦让不愿相信,“他们二人谈事从来都设噤声结界,一个呆子怎么可能听得到?”

常决知道他很中意季如翌,有些不忍,却还是道:“无相耳听八方,噤声结界……于他形同虚设。”

秦让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百洛的马车上,季如翌问他,“你可知药修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当年他懵懂无知,哪里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他又想到那座雪山上封着的人,那个半生半死的男人。

药修的最高境界?怕不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罢!

常决察觉出他不太对劲,小声道:“这事应该是机密,没人知道的,你若去找季先生,也别闹出太大动静。”

秦让没有理他,飞身离去。

落夜峰

季如翌回来不久,此时刚沐浴完换了衣服,门突然被人推开。他回身,便看到了一脸阴沉的秦让。

季如翌微微皱眉,“不是说等我有时间时会叫人知会你吗,你又偷懒了?”

秦让冷冷笑道:“什么时候?等你到百洛湾的时候吗?”

季如翌勃然变色,“谁告诉你的?”

这下算落实了常决的话。秦让只觉一只利爪狠狠抓住了他的心脏,抓得他鲜血淋淋,抓得他无法呼吸。

季如翌要走,季如翌真的要走?

“是长留待你不好吗,还是你烦我烦得不行了?”秦让步步紧逼,把他逼到柜子旁,贴近他耳朵控制不住出声,“又或者,你是为了极北之地的那个活死人?”

季如翌听到最后一句话头皮都炸开了,他瞳孔一缩,“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怎么知道你藏起来个人,怎么知道你还要为他离开我!”

季如翌用力把他推开,脸色阴沉无比,“我怎不知教过你做这等事!”

“是,你没教过。若按你教的来,我现在就活该蒙在鼓里,等你走了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秦让气得眼中一片血丝,眼睛死盯着季如翌,嘴角紧绷,仿佛酝酿着惊天的盛怒。

明明几日前,在他们不远处那个书案旁,季如翌还笑着为自己讲学,怎么转眼就成了这种境地,怎么转眼他就要走!

季如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没想到秦让会跟踪自己,也没想到要走的事会被知道。他没想秦让这样,可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两人沉默了许久,季如翌先开了口,“我的确要走,一直没告诉你也是怕你接受不了,即然你知道了我也没什么隐藏的。小公子,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秦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为了那个人吗?”

两人都知道说得是谁,季如翌眸子一暗,缓缓道:“是”

那一瞬间,秦让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第 24 章

秦让突然上前抱住他,任他怎么挣扎也没松开半分,嘴里吼着,“我不许你走!你若要救他,我陪你去百洛求医,我不行,我去求我爹一起去。你别走,别走!”

秦让心如刀绞,季如翌又何尝不是,他侧着头,不忍看到这样的秦让。

“你知道什么才能救活他?那东西根本不是求医能求来的。小公子,我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秦让置若罔闻,“我知道了,那我去给你偷出来好不好?啊?我去给你偷出来,你等我几年,我一定死命修炼突破化神,帮你把那东西偷出来……”

“秦让!”

季如翌压下眼中的热意,“秦让,我早就说过,你我的路,不同。”

最后一音刚落,秦让如疯了般掌风扫过,书案上的东西瞬间被击得七零八落,前几日季如翌讲的那本书,已成纸片纷纷扬扬落至地上。

秦让露出个古怪个笑容,“我知晓了,就算能得到那药你也不会留下的,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他喃喃自语着,“都是你的借口……”

季如翌没等出声,秦让忽从袖中撒出一片粉末。他直觉眼前一晕,下一瞬身子无力地滑了下去。

秦让搂住他的腰,鼻子在他颈间来回嗅着,魔怔一样说着:“季先生,你我行夫妻之实吧,你成了我的人,就不会走了……”

季如翌只觉浑身用不上半分力气,哪怕动用修为也无法逼出这股药,他艰难道:“秦让,你这是大逆不道!”

秦让仿佛没听见般,将他放在床上解了衣带,衣服一层一层褪下,露出姣好的身体。他吻住身下人的唇,牙齿在他下嘴唇上来回吮吸磨咬。

季如翌费力抬手,带上了能运行的修为拼尽全力想推开他,可秦让稍稍抬手,便把他双手困于头上。

唇开始下移,到脖颈间流连忘返,牙齿轻轻咬上嘴边的喉结,引出一阵低吟。

季如翌觉得他疯了,他控制不住地大吼着,“你让我怎么做!他为我化神护体成了这般模样,你让我和你留在这长留山上整日嬉耍玩乐吗?秦让!”

虽是拼尽全力地大吼,却也声如蚊蚋。

秦让抬起头,几指轻轻覆在他的唇上,“我都知道的,季先生,我都知道的。”

他说完低下头,扯去了季如翌最后一层屏障。

“季先生,你真美。”

季如翌难堪无比,想拿东西遮住,手却被困于头顶,只能不自觉地动动腿,想遮住这份羞辱。

秦让见他双腿并拢,两膝一顶,就将那两条修长的腿分至身体两边。

“秦让!”

“季先生,你瞧我,光把你衣服脱了却没脱自己的,搞得好像强迫一样。”

他说完轻解腰带,衣服几下脱去,很快与季如翌坦诚相对。

季如翌别开脸,秦让趴在他身上,手覆在他的下面。季如翌一阵颤抖,闷吭出声,“放开我……”

秦让摇头,“你看,它都起来了,明明不想我放开。”说着手下动作,季如翌猛的弓起腰,呼吸越发沉重。

秦让恣意玩弄着,最后季如翌终是受不了,泄了出来。

秦让看着他眼眶湿润,眸子都泛着水光,两瓣嘴唇红润无比,膏朝过后肩膀都在发红。他的欲望早已坚硬如铁,覆了上去。

季如翌拼命挣扎起来,秦让下了个缚咒将季如翌的手控住,架起他的腿缠在了自己精壮的腰上。

“季先生,我在你里面,你感受到了吗?”他说着弯了弯手指。

季如翌胡乱地摇头,嘴里还说着,“放开……”

秦让目光变沉,不再言语,慢慢开拓起来。他怕伤到他,待三只手指都可自由出入时,才满足的一笑,“季先生,我要进去了,我们马上就会在一起了。”

季如翌猛地睁大眼睛,那巨刃般的物体贴来,似是要让他全部感受到一样,缓缓推了进去。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进到了他的体内,先是一点,随后越来越多,直至将他填满,他感觉那东西好像长在了他的体内,任他百般挣脱,却还是牢牢嵌在里面。

季如翌拼命地喘着气,颤抖道:“疼……”

秦让目光低沉,眼里是疼惜,也是决绝。他死死抱着身下人,五指陷进臀肉里,掐出道道痕迹,开始用力地摇晃起了腰。

他声音沙哑,说道:“一会儿就不痛了,季先生,不会痛的。”

季如翌的身子被他撞的不断上下颠簸,头下的墨发来回搓动,他不知为何变成这样,又无法阻止秦让。身体逐渐发热,不知何时有了反应,无法抗拒,内心却一片荒芜。季如翌只觉羞耻无比,只能闭着眼偏过头,一言不发。

秦让吻着他的发,他的耳,呼吸间都是满足。他不知道怎么留下这个人,明知道这么做不对,却仍然伤害了这个人,可他没有办法,他是困兽,他只能如此。

一切结束后,秦让抱住季如翌,身子靠在墙上,低笑,“对不起季先生,我把你弄脏了。”

他说完将头埋进季如翌的脖间,良久后,哭了出来。他伤害了这个人,他伤害了这个自己如视珍宝的人。

“季先生,你能不能别走……”

季如翌仰头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行热泪,没有说话。

第 25 章

隔天秦让醒来,身边早已一片冰凉。他坐起身愣了愣,季先生恐怕已经走了吧,也好,总归不能留下来的,倒不如让他没有负担地走……可是,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

秦让用力眨眨眼,穿上衣服冲了出去。

他运转全身的修为,奋力向季如翌追去,直到出了长留边界,才看到季如翌的身影。

“季先生!”

季如翌听到后身子一僵,还是停下回了头。

秦让头发都是随便束起,身上还是昨日那套,有些褶皱,在他不远处站定。

“季先生,我……”

“秦让”

季如翌还是一袭白衣,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曾有,他缓缓道:“你虽为我学墅学生,我们也算是师徒一场。”

“我们按这天下的规矩,用实力说话吧。你赢了我,我陪你回长留,从此不问世事。你若输了……”季如翌顿了一下,“从此再无瓜葛,我不是师,你不是徒,我们只是陌路人。”

秦让喉咙一阵发堵,他明知道这不公平,却再也没别的办法能挽留住他。

他苦涩地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季如翌便甩出折扇向他而来,他抽出腰间的剑,扇剑相碰互相弹开,两人各自落在一边。

季如翌这把扇,合起时敲过他的头,展开时为他战斗过,可唯独没有的,就是现在这样,招招狠戾,全是指着他。

秦让的剑尖都在细微地发颤。

季如翌没有半分留情,扇子注入修为,霎时血红一片。秦让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留下季如翌的办法,剑慢慢抬起。两人终于兵刃相接,同为元婴以上的修为,顿时飞沙走石,官道两边的树木倒下无数。

可元婴以上,一阶差距一重天。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季如翌最后一招甩至秦让,血红的血骨扇刃贴着他脖间细嫩的肌肤。秦让微愣,季如翌收回扇子,将他踹倒在地。

他轻道:“你输了。”

秦让跌坐在地上,想起身,却发觉全身被下了缚咒。

他眼里一片慌乱,“季先生……你是不是要走?”

季如翌沉默着,将扇子收回,无声地转过身。

“季先生,你要走带上我罢,我……我回去和我爹说,我同你一起去。”

秦让挣着缚咒,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天上的大雨还在下着,砸在地上升起一片迷雾。他衣服头发被泥水弄得脏乱不堪,犹如要被抛弃的婴儿,眼神无辜又悲伤。

季如翌背对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秦让焦急道:“你带我走罢,别丢下我,季先生!”

“季先生?季先生!”

面前的人微动,却不是转身,脚尖轻点离去。

秦让瞳孔收缩,拼命挣扎起来,焦急地大喊,身子却被缚地动不了一丝一毫,他趴在泥水里,泪水流了一脸,“季先生!”

没有回应。

“季先生!”

仍旧没有回应。

秦让放声大哭,泥水混进嘴里,嘶声力竭地大喊:“季如翌!!!!”

那一声喊破了嗓子,带着天地间最盛的绝望,好像丢掉了最心爱的宝贝般,声声泣血!

可他耳边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雨声。

秦让动用全部修为,身子却未动半分,喉间腥甜一口血喷出,他似不知道一般,还在满嘴鲜血大喊着:

“季如翌!!”

“季如翌!!”

季如翌十指攥进手心,带出条条鲜血被雨水冲没,他紧闭双眼,脸上不知是雨是泪,狼狈离去……

……

不知何时雨停了,秦让趴在地上动了动,缚咒已卸去,下咒人早已离去多时。

他用手撑起身子,刚站起来却又摔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笑了出来,那笑声愈来愈盛,最后成为放声大笑。

那一路的狼狈他不记得,山下弟子怪异的目光他不记得,常决担心的询问他也不记得,他满脑子都是季如翌的背影,那雨中决绝的背影,能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他是被秦诏霖一个巴掌打回神的。自十四岁后,秦诏霖再也没打过他,此时他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却再也控制不住。

秦诏霖将他一路扯回正阳峰的住处,推进屋子里说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秦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秽,头发上粘着泥,一缕一缕揪在一起。

他似不知有何不妥,“怎么了?”

“你是长留世子!”

“哦”

秦诏霖气得双目怒瞪,“你是长留的门面!你是将来长留的支柱!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将桌子上的茶具挥到地上,指着秦让道:“长留山三峰两河,千年基业,你不想想吗?你一直跟在季如翌身后跑什么,你们两个男的还想有结果吗?”

秦让闷笑出声,“他若不走,肯定是有结果的。”

“啪!”

秦让脸瞬间偏至一边,却动都不曾动过。

“我看你是修炼炼糊涂了!”秦诏霖收了手说:“你不用再想着季如翌,我已为你定下婚事,长留百年功臣白家嫡女白蓉,成为你妻子倒是便宜了你,十日后就成亲!”

秦让一愣,秦诏霖又道:“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长留,好好开枝散叶,别忘了你是谁!”

秦让咯咯笑了起来,最后竟越发忍不住,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秦诏霖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为长留,季先生为那个男人,我也要为长留,那谁为了我?”秦让身边狂风大起,桌子瞬间两半,他大吼,“谁为我?啊?谁能为了我!”

他疯狂地砸碎屋内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自言自语询问着,“谁是为了我……”

秦诏霖不再说话,半天后转身离去。

“房间我已落下结界,你无法出去,饭菜之类我都会叫人送过来,这十日你好好待着。我希望你还记得,你是小时那个最在乎长留颜面的世子。”

随着房门关上,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秦元将浴桶送进屋子时,秦让正坐地上靠着翻倒的柜子,看到他眼珠转了一下,毫无生气。

“公子,洗洗身子吧。”

秦让没有反应。

秦元也觉得一阵苦涩,这些年自家公子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哪里有过这般萎靡不振的时候。可他一个小小的侍从能做什么,又叫了声没有回应,只能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他又进屋子,秦让已经洗漱完毕,倒在床上面朝里,仍旧一言不发。秦元收拾了一屋的狼藉,方才离开。

往后几日,秦元每次进来送饭,秦让都是眼睛垂着,不说一句话。他不再大吼大叫,也从不说关于季如翌的一分一毫,只是无尽的沉默,沉默。

又几日,门外来了个人。

白蓉敲敲门,看没人回应,轻推了一下。门“咯吱”一声打开,她想了想,还是迈了进去。

秦让躺在床上,背部朝外。这是极不安全的姿势,很容易被人偷袭,可就算听到声音,他也未动一分一毫。

白蓉站在床边,良久道:“外面都在为我们成亲做准备。”

见床上人没反应,她又说:“到处都是一片喜庆,只有你这里冷清无比。”

秦让终于动了一下,“哦,是吗。”

“秦伯伯和我爹都说你已经同意了,可我偷跑到这里,发现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同意不同意有什么区别。”秦让低笑一声,“娶谁都一样的。”

白蓉一愣,“难不成你已有中意的女子?”

秦让没再说话。

她又自言自语,“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真叫人好生羡慕。”

秦让始终背对着她,再不发一言。

白蓉也不强迫他,自嘲地一笑,“我若嫁人,一定要嫁给个如意郎君的。”

“你虽是,但若不是我的,我不要也罢。我现在就去同我爹说,取消了这门婚事。”

她说着出了屋,秦让却一直看着面前的墙,没有丝毫波动。

大婚前日那晚,秦元送来了喜服。还带了个消息,白蓉和他爹说要取消婚事,结果也被关起来了。

秦让只着白色亵衣亵裤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手搭在上面,两侧头发凌乱的垂挡着脸,嘴边满是胡茬。他没什么反应“哦”了一声,将喜服收下,退去了秦元。

秦让拿着大红喜服,良久后将它铺到了床上。

这颜色当真是鲜艳,若是季如翌穿上,再束上那红玉冠,肯定是最衬的,毕竟他那么适合红色……

秦让摸着衣服上好的料子,想象着那个人穿上的样子,最后笑了。

他笑自己真是自作多情,当真可笑至极!

那红色扎着他的眼,刺着他的心,他狠狠一攥,鲜红的喜服瞬间碎成无数碎片,飘飘洒洒飞在床铺上空。

他拿出颗珠子,毫不犹豫地捏碎。

……

秦让看着这满山到处的红,这是长留山,却也不是长留山。至少他记忆里的,没有这刺眼的红色,只有一袭雪白。

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过。

……

秦诏霖还在为明日的婚事忙碌,突然感到自己设下的结界被一股盛大的修为击破。他一愣,飞快向正阳峰赶去……

……

那一年,长留发生了两件事,一大一小。小的是一夫子被百洛以上上礼请了去,大的是长留公子在大婚前晚离奇失踪,喜袍被粉碎,扬了满床。

那一年后,长留再无秦让,百洛却多出个夫子。

第一年,夫子在百洛讲学,遥远东方小岛上,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第三年,夫子得百洛宗主湛赢赏识,特提为百洛药阁的顾问。

第五年,夫子连连立功,正式加入百洛药阁。

第八年,夫子感到自己的扇子瞬间赤红,似与什么相应,不断悲鸣。几千里外的魔物之森,走出个浑身是血的人。

第十年,过往一切成云烟,人人道夫子为百洛药阁的药主,再没人唤上他一声,“季先生”

十年折磨着不同的人,终在无数血泪中过去了。有人成眷属,有人回魔域,有的人今生相依,有的人再也没道过一声对方的名字。

十年后风起云涌,却再也没了那声“小公子”,与“季先生”。

第 26 章

漆黑的夜,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躲藏于树林之间。他面部有些狰狞,捂着自己的脖颈,指缝间不断留下暗红的液体。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紧随而来,他屏住呼吸躲在一棵树后,血从他的指缝流进衣服中,他还是死死地捂着脖子,手早已一片粘腻。

那东西发出阴森森的叫声,在他不远处寻找着。他将呼吸调至最弱,身子紧贴着树干,眼睛紧闭祈祷着,一动不动。

“啪”,树干踩断的声音。

他的心脏几乎骤停,惊恐地睁开眼往下看去。还好,不是他,估计是那个怪物踩到了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东西转了几圈后没找到人,不甘心地走掉了。

一切重归寂静。

他手都在颤抖,终于吐出一口冗长的气息,点住止血的穴位。手上都是血,指缝间有干涸的血迹,也有新流出的粘稠。他轻轻碰了碰脖间的伤口,“嘶”了一声。

“很痛吗?咯咯咯。”

一双猩红的双眼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眼睛闪着血光,没有一丝眼白。他满脸惊恐,控制不住大喊出声。

“啊!!!”

“咯咯咯。”

树林里惊起一群飞鸟,重归平静后,只有一阵风吹过,带起一阵腥气。

……

“季药主!”

季如翌刚清点好新送进的一批药材,后面就有人焦急地唤他,他回身笑道:“做事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来者脸一红,不自觉扣扣手指头,忽又想起正事连忙说:“又有人疯了!”

季如翌笑容敛去,将单子放下道:“第几人了?”

那人赶紧拿出个薄子,翻开后嘴里汇报着:“这个月第二起,今年以来第十三起了。”

“查到身份了吗?”

“还是修者。”

“在哪里发现的?”

“百洛南边下属的一个小派地域。”

季如翌点头,“你先去报告宗主,随后带我去看看。”

那人慌忙离去,季如翌眉头微锁,将余下事情安排下去,赶紧出了药阁。

从今年年初开始,整个修真界就开始不断出现修者发疯的情况。只光百洛湾所处的中部就已出现十三人,而北长留南剑衍也均有人发疯。没人知道发疯的原由是什么,但所有发疯者都有两个特征。脖间的青紫圆孔伤口,以及内丹被人夺去。

季如翌赶到时已有百洛湾的人过去了。他进了大宅,门口的侍卫见他一身墨衣想拦住,在看到他旁边百洛弟子身上的派服后慌忙收了手。

季如翌看了他一眼,大步跨了进去。

大宅的大厅内站了不少人,几个女人在一边抱在一起哭,两个男人围着个坐着的疯人,防止他突然发疯。百洛弟子一脸阴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屋内弟子一看到季如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其中一个赶紧跑出来说:“季药主你终于来了,快去看看那人吧,他那几个婆娘见我们治不好他,刚才已经作一通了。”

季如翌边往里走边问:“你们明师兄呢?”

“明师兄看了一眼就去发现疯人的树林调查去了。”

几人走进大厅内,女人们瞬间不哭了,眼神戒备地看着新来的人。

疯人身边的两个男人抬眼看到季如翌,皆是一愣。

其中一个连忙上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道:“竟是季药主亲自前来,失敬失敬。”

“在下也是奉宗主之命前来,你们向百洛求救,百洛当然不能弃你们于不顾。”

季如翌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疯掉的人,见那人呆滞地坐着一动不动,转向那几个女人道:“在下百洛药阁季如翌,几位想必是李派主的内室了。”

那几个女人微微点头,面部柔和了许多。

季如翌又说:“不知昨晚李派主最后见到是哪位夫人?”

“是我。”

一粉衣女人上前一步,又道:“小女唤作妙可,昨夜李郎是在我这边住宿的,只是亥时左右,他突然起床说有事,就穿上衣服出去了。”

季如翌点头,“他还说过什么吗?”

妙可眉头皱着,想了想道:“李郎说,有客人到了,他要去迎接。我还奇怪哪有这么晚来客的,可我再问他,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她说完掩着面,哭道:“我以为他去找其他几位姐姐了,谁知今早被发现在几里外的树林里,已经疯了。”

她一哭,其他几个也都泪眼婆娑。季如翌往他带来的百洛子弟那里看了一眼,那边收到暗示,赶紧上前递过个帕子。

妙可看了眼地上坐着的李世怀擦擦眼泪,“我们青兴派虽是小派,也没有让一派之主这么不明不白遭受暗算的道理啊。”

旁边站着的男人,其中一人名叫何政,也跟着道:“派主心胸宽广,从来没有结下过仇派,不知是谁如此歹毒!”

他说完看向季如翌,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重重叹了口气。

几个人越说越气愤,季如翌由着他们去说,他走到青兴派派主李世怀身边,弓下腰道:“李派主。”

李世怀眼睛始终看着地,脖子上的青紫伤口有些散开,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内丹已被夺去,现在的他只如一个普通人,甚至更加不如。

季如翌又唤了声,“李派主。”

还是没反应。

季如翌感受了一下他的修为,直起身子摇摇头,“全身修为尽散,头内部被摧毁,恐怕再无自己的意识了。”

几个女人一听,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旁边两个男人也痛苦地低下头。

何政道:“派主脖子上那伤口分明是魔气所伤,一定是魔域人干的!”

也有百洛弟子附和着,“我看也是,这么明显的伤口。”

季如翌没作声,从怀里取出些药交给了一旁的男人,“每日给李派主服上两次,伤口几日就会好转。”

男子谢着接过,放进了怀里。

他又说:“如李派主这般情况的,世上已有二十人,这件事不仅关乎贵派,恐怕是整个天下的事。在座各位暂且不要急,百洛已有人前去调查,不管是否为魔域人所做,百洛都会给李派主一个公道的。”

几人看了看对方,也知没有别的办法,都点头谢过季如翌。

一边的妙可已经止住了眼泪,她正安抚着其他两个女人,说道:“季药主与几位百洛子弟若不嫌弃,这几日可留宿在这里,也省去来回折腾了。”

这件事还要调查,季如翌也不想两头跑,便应了下来。

晚上明慕月才回来,他将那个树林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仍然没发现一点凶手的痕迹。

季如翌仿佛早就料到了,“若能找到蛛丝马迹,也不会发生二十起三派都毫无办法了。”

明慕月摇头,“正因为丝毫痕迹都没有,才更有疑点。寻常人不可能伤了这么多修者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管是魔域人还是什么人,修为都不可小瞧。”

明慕月拿出张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处说:“十万群山是连接我们与魔域的通道。疯癫的二十人中,十三人都在百洛境内,长留境内二人,剑衍那边五人。”

他四指指着地图上的十万群山,做了个发散的动作,冷道:“以这里为中心,向四周发散。”

季如翌凝视着地图上几笔勾勒出的群山,久久道:“这些被害的人,最少也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最上已破元婴。若是魔域人所做,有这般身手的,恐怕也没几人。”

两人对视一眼,明慕月道:“明日派人回百洛,请示宗主。”

待明慕月走后,季如翌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夺人内丹,不知何人这般狠毒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最重要的是元婴之上修者都难逃一劫,若非凶手修为奇高,恐怕难以做到连夺二十人内丹却一丝痕迹不留。

凶手似乎对修为低的人没什么兴趣……

季如翌脑海里闪过一双如一汪潭水般深不见底的黑眸,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不会的,那人修为恐怕早就超过他,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

剑衍宗

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杨箐在一片薄雾中兜兜转转,几个弯后,眼前虽仍是一片朦胧,一阵轰隆的水声却已传进了耳朵。她又向前走了一段,雾又淡了一些,前方隐隐显出一个轮廓。那是一面陡峭的岩壁,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湍急的瀑布直直垂下落进底部巨大的潭水中,砸出几米高的水花。瀑布对面也是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的峭壁,虽有明月相照,隐在一片稀雾里仍是有些看不清什么。

杨箐在不远处站定,瀑布声震耳欲聋,她却丝毫没受影响,看向峭壁上面说:“该出发了。”

原来上面还坐着个人。

那人腿搭在峭壁边,一膝曲起,一身白衣几乎与雾融为一体,身下潭水激起巨大的水花,带起的气流掀着他的衣摆。他手里正拿着个帕子,指腹轻轻摩挲几下后猛地攥紧,揣进了怀里。

明月下,他久久回了声,“知道了。”

第 27 章

时至丑时,青兴派内一片寂静。

季如翌躺在床上,衣衫并未褪去,眼睛虽闭却无熟睡的呼吸绵长。外面刮起一阵风,他眼睛恰时慢慢睁开,却未动,只是看向门的方向。

不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声,那声音小心翼翼,来至门边静了片刻,敲响了门。

季如翌坐起,手抬起微微一动,门上的门栓便轻轻落下。

外面的人一愣,推开门走了进来。

屋内一片漆黑,季如翌并未点上烛火,只是问道:“妙可夫人特地将我们留下,不知所为何事?”

妙可带上门,似是一些犹豫,沉默了一下问道:“我能相信你们吗?”

“夫人若不肯相信我们,便不会在这里了。”

妙可自嘲笑笑,“是啊,若你们也信不得,我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她的脸隐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上面的表情,却能让人感到她的惧怕。

她道:“我看到凶手了。”

季如翌手猛地攥紧,沉声说:“夫人确定?”

“我白天不敢当着所有人面说。那何政说着李郎没有外派仇人,却没说自派没有。他们两人一直对青兴派虎视眈眈,我不知他们与凶手有没有关系,只能出此下策留住你们。”

妙可又道:“昨夜李郎出了门,我其实感觉不对偷偷跟了上去。他从后门出了大宅,当时后门站着一个人,披着件黑袍,一直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

“可看到身形?”

“那黑袍极宽看不出身材,只能看出个头不高不矮,比起季药主矮上一些。”

季如翌沉默一下,突然又问:“夫人可为修者?”

“我并无修炼资质,不曾修炼过,只学了些普通人的功夫。”

季如翌点头,“夫人天亮后随百洛弟子赶往百洛城吧,我想昨夜你早已被发现,只是不知为何那人没有动作,希望只是他觉得你并非修者没有兴趣。”

妙可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并非修者,连最基本的屏息都不会,如何能躲过如此高修为之人的法眼。

她问:“我若离开,季药主能为李郎找到凶手吗?”

“定当尽全力而为。”

妙可舒了一口气,“那我明日便和贵派赶至百洛城避一避。”

她整个神经终于有一丝放松,见到凶手一事一直令她惶惶不安,此时百洛愿意保护她,她提着的心脏也缓缓平复下来。

季如翌白日只觉这位夫人并非正室却要他们留宿很是奇怪,不想她竟然直接看到了凶手。

这是近半年凶手唯一一次留下的痕迹。

季如翌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修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他瞬间起身来到妙可旁边,将她拉至自己身后。门突然被狂风吹开,门口立着人,月光下那人身着黑袍,头带斗笠,看着屋内两人阴森森的笑着。

那笑声及其刺耳,他道:“我说你怎么不在房间,原来在这里呀!”

妙可吓得一声尖叫,抓着季如翌的衣服颤抖不止。

“我昨晚没时间,这不今晚就来找你了吗,你急着走什么?”

黑袍人的声音说不出的怪异,似是很享受妙可的恐惧。

季如翌将袖子中的扇子滑出,“你若是来灭口的,怎么也要先杀了我才行。”

黑袍人恍然大悟般,“即然你也看到了,肯定是要杀了的。”

两人瞬间交手,妙可被季如翌甩到床上,下了层结界保护起来。

打斗声在寂静的夜里及其明显,不时大宅其他房间就有烛火点起。黑袍人见已惊动人,不再恋战,他手起手落,一阵黑雾飘出,直逼结界。

黑暗里妙可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本能感到一阵危险。她用力地缩至墙角,浑身颤抖不至。那层黑雾撞到结界上,用力向里挤,全被挡在了外面。

黑袍人见无法杀死妙可,一脚踢开季如翌的扇子,几步跃上屋外高墙,转身消失在高墙另一侧。

“别出来!”

季如翌冲妙可说完,快速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大宅里的人终于骚动起来,何政快速进到季如翌的屋子里,他有些许修为,黑夜里也能看清些东西。

“臭婊子!你竟然爬到百洛药主的床上去了,怎么,想抱上人家大腿来反抗我吗?”

他怒气冲天,大步过去就要把妙可扯下来。

妙可大喊,“别过来!”

可惜已经晚了,何政走到床边伸出手,那层黑雾瞬间附在他的身上,他只来得及叫上一声,就已倒地抽搐不起。

屋子又冲进几个人,有人将烛火点上,屋内一片狼籍,床上妙可缩在一角抱着头,地上何政满脸青紫。明慕月甩手一击,那层黑雾瞬间被击散,消失在空气中。

他上前探探何政的脖颈,人已死去。

有百洛弟子道:“好歹毒的修为。”

明慕月面色阴沉,“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妙可早就吓傻了,哪里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只是缩起来不停地哭。

一群人看二当家瞬间暴毙,也都满是惊恐,甚至有人直接转身想离开这里,免得祸殃池鱼。

明慕月没有办法,只得用修为将混乱的青兴派人震慑住,冷道:“尸体不允许动一分一毫,其他人都在院子里集合,不许出这宅子半步。”

一群人被压制的呼吸困难,终于安静下来。

季如翌追着黑袍人不断往南,后者一窜,进了一片树林中。他紧跟进去,黑袍人借着树木不断转换位置,季如翌哪里能让他逃掉,在他又要动作时血骨扇飞出,黑袍人硬生生停了下来。

黑袍人惊奇地笑了两声,也不再逃,他看了看四周,两人已经进到树林深处,阴森道:“这下你可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季如翌摸着收回的扇子,“这话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好。”

黑袍人微愣,随后放声大笑,“好一个血骨扇客,当真张狂无比,还拥有如此高修为的内丹,我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三派对你也好奇的很,不如你今日就跟我回去罢!”

血骨扇被注入修为,霎时一片血红。季如翌脚下一蹬,攻向黑袍人,扇面一转向他喉咙割去,那人不慌不忙躲开一些,手上带着黑雾拍向季如翌面部,血骨扇挡在两人中间,黑雾碰到扇面,竟被吸收了进去。

黑袍人阴森一笑,“上古魔物的骨头,果然非同凡响。”

天上虽一轮圆月,却被云朵时遮时现,树林里大多时候仍阴暗一片,不过这影响不到高修为之人分毫,两人再次交手,黑袍人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是手绕黑雾,带着锐利的掌风袭向季如翌。季如翌躲过,血骨扇招招致命,直逼黑袍人的斗笠而去。

黑袍人察觉到他的意图,嘿嘿一笑,“你想看我的模样?”

季如翌勾唇,“我杀了你,你长何样我不就知道了。”

黑袍人阴沉着不再说话,黑雾袭向季如翌,被他手中扇子吸收,扇刃划破斗笠外围的一块黑纱,季如翌将扇子甩出,黑袍人侧身躲过,身后却突然多出一只手,将他的斗笠一把掀开。

黑袍人急退几步站住,背对着季如翌,语气突然怪异起来,“血骨扇客真是狡猾啊,嘴上说着目的是杀我,却趁人不备将人帽子夺了去。”

季如翌将斗笠扔到地上,“我从未说过不想看你模样。”

黑袍人放声大笑,慢慢转过了身。黑暗中他的面部同样被一层黑雾遮住,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道:“你说的也没错,若想知道我是谁,恐怕只有杀了我了。”

季如翌见他脸上的黑雾,眼睛微眯,“狡猾的是阁下吧。”

“我还有更狡猾的,比如你现在运转一下修为,会发现很有趣的事情。”

季如翌脸色一冷,暗自将修为注入血骨扇,身子却一阵麻痹。他低头看向刚才拿过斗笠的手,五指已经一片青紫。

“是不是感觉只要运功,浑身就疲乏无力?”

黑袍人走了几步,季如翌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

“我其实浑身上下都是毒,多亏你有把奇扇,不然……”他阴鸷一笑,“恐怕你已经死几百次了。”

他说完黑袍里突然窜出个东西,那东西藏在一片黑雾之中,似有生命般冲季如翌飞来。

季如翌抬起沉重的胳膊一挡,血骨扇瞬间展开。黑雾里闪出一道寒光,将他的扇子狠狠抓住甩向一边。季如翌抬手遮挡,那东西却在空中转了个弯,绕过他的手,瞬间扎破了季如翌的脖颈。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季如翌后退几步捂住脖子时,那东西早已准瞬即逝回到了黑袍之内。

从脖子传来一阵顿痛,随后整个身子都开始麻痹起来,季如翌踉跄扶住旁边的树,沉声道:“原来你是这样得手了二十次。”

黑袍人一笑,“不,是二十一次了。”

他又道:“不过他们可没你这么难搞,我这个人其实不喜欢杀生,可惜你太危险了,我看还是杀了你要保险一些。”

血顺着指缝流过手背,流进了衣服里。季如翌快速点了止血的穴位,血却只缓和一点,还是隐隐往出流着,他额头不断流着冷汗,想用修为强行将这股麻痹冲开。

黑袍人没有给他时间,一把匕首隔空飞至季如翌眉心,却在几寸距离时被一把长剑隔空击破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长剑因惯性上下颤动,发生一阵嗡嗡声。

黑袍人向一边看去,阴暗的树林里走出两人,皆是一袭白衣。

他心里暗叫不好,不再发出一点动静,直接向季如翌攻去。

季如翌得到那一口喘息的空隙,已经强行将那股麻痹逼出体外,他压下喉间的血意,来不及向黑暗中的两人道谢,举起扇子迎上黑袍人。

黑袍人没想到他已能行动,新来两人修为都是上乘,此时对自己极为不利,他做了个佯攻洒下一片黑雾,转了个方向仓促离去。

季如翌运气要追,胸间闷痛一口气没提上来,把住树咳嗽起来。

来人声音低沉,冰冷无比。

“季药主多年未见,怎么变得这般娇弱了。”

圆月从天上云中移出,月光照亮树林,阴影缓缓退去,照出了说话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如刀锋般凌厉的脸颊,双眸不再熠熠生辉,也没有了记忆里的神采飞扬,整张脸面色阴晦,不苟言笑。

季如翌差点忘了怎么呼吸,他收回视线,没说一句话。

十年,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第 28 章

杨箐见季如翌受了内伤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季夫子,你没事吧?”

季如翌气息不稳,笑道:“早就不是夫子了。”

杨箐反应过来,“季药主,你伤到哪里了?”

“没事,小伤,养些日子就好。”

杨箐扶他起来,他有些失血过多,眼前一阵眩晕,顺便借力在她胳膊上,稳住身子。

杨箐也感到了他的虚弱,转为一手撑住他的后背,招呼秦让,“你也过来扶一下,季药主好像受了些伤。”

没想到秦让只是看了他一眼,“季药主这般骄傲,怎么会让人扶着呢?”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厌恶。

季如翌抬头看他,那人眸子里早已没了当年的专注,只剩下一片冰封。他稳住心神,冷笑,“多年未见,秦公子不知在哪里学得这股阴阳怪气。”

秦让沉着脸看他,没有上前一步。

季如翌又咳嗽一声,轻轻推开了杨箐,“我缓缓已经好多了,杨姑娘不必再扶着我。”

他不想看到秦让眼中的鄙视与嫌弃。

杨箐看他随时都要倒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季如翌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你们怎么在此地?”

杨箐说:“剑衍境内也出现了好几例疯人的事情,宗主让我们来百洛跟着调查一下。”

季如翌惊讶地看向秦让,没想到他竟然进了剑衍。想当年他是小小孩童时还说剑衍衣服花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此时穿上这一身白衣,不知心里又作何感想。

季如翌想想笑了出声,杨箐不解,她说的话很可笑吗?

秦让见他一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更加阴沉,“你又在此地作何?”

“我当然追的是疯人事件的凶手,只不过已经让他跑了。”

杨箐才知道刚才那人原来就是凶手,可惜一朝错过,现在哪里还追得上?她还有些懊恼,季如翌看出她所想,说道:“那人诡计多端,你们在也未必能抓住他,不必懊悔。”

“你们若也是来调查的,就跟着我吧,北边不远有百洛弟子,明日你们可以跟着一同回去。”

杨箐点点头同意,秦让没作声。

季如翌看看天,又说:“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我们先回去。”

他将扇子收起,往树林外走去。杨箐赶紧跟上,秦让走在两人后面。

季如翌眼前的东西都在转,他强撑着走着,步子却极慢。秦让在后面看他这比刚走路婴儿没快多少的速度,讽刺道:“季药主走得怎么这般慢?”

杨箐也有点受不了他,皱眉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季如翌知道他讨厌自己,不想与他去吵什么,也没力气吵,他道:“秦公子若嫌慢,可以向北直走,进了镇子,百洛弟子就在那最大的宅子里。”

他说了这么多话,感觉一阵呕意,站下缓缓,才将其压了下去。

杨箐伸手又要扶他,他也的确有些撑不住,便想再借她的胳膊撑一下。没想到秦让在一旁道:“他说不用扶,你凑上去干什么?”

季如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转为拂去的动作,“走吧。”

杨箐看着他硬撑的背影有些心疼,她不知季如翌为什么忌惮着秦让一样,上前一步,一阵风吹来,带过一阵血腥味。

杨箐一惊,“季药主你伤到哪里了,怎么这么大的血味?”

前方的季如翌没回答,秦让瞳孔一缩,瞬间至他身后,正好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季如翌面色煞白,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已经昏了过去。

秦让抬起刚才碰到他脖颈的手,上面一片粘腻。他连忙扯开他的衣领,月光下那胸前竟被蹭的到处都是血迹。杨箐也上前,轻轻撩起季如翌的墨发,露出了脖颈间狰狞的圆孔伤口,还有脖子上被捂出的片片血痕。伤口还在隐隐流着血,一直蜿蜒进季如翌的墨衣里。

秦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怀里拿出药敷在伤口上,抱起季如翌快速往北掠去。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头搭耸在一边,身子轻得好像张薄纸。

秦让一阵苦涩,他何时变得这般瘦弱了?

……

季如翌醒来时已躺在青兴派大宅的床上了。他睁开眼,床头的明慕月正拿着个匕首在仔细端详,见他动了只是说声,“醒了?”

他眼珠转了转,虚弱道:“街上十文钱一把,你在看个什么?”

明慕月动作一顿,他不太懂得世间卖的东西,这还是派人特意去取回来的。他嘴上说着,“这是凶手唯一留下的东西,不可忽视。”手上却把匕首放在了一边。

季如翌看着上方,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一日一夜。”

他又问:“他们走了吗?”

明慕月抬眼看他,季如翌面上平静,没有波澜。

“还没有,这几日也在跟着调查。”

季如翌“嗯”了一声,他失血过多还没缓过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明慕月起身离去,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打开,有人带上门来到他床前,却一声不发。

季如翌依然眯着,仿佛不知道旁边有人一样。良久头上方传来一声,“吃饭。”

他缓缓睁眼,映进眼中的是秦让高大的身子与那双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眸子。

他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他手里的饭菜放在腿上。除了一碗清淡的粥,剩下的都是些补血的汤和肉,看着很是油腻。季如翌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

“都吃掉。”

季如翌摇头。

秦让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端起碗补血的汤,不由分说舀了一勺就往他嘴里送。季如翌怕那汤撒出弄脏薄衾,只得张嘴接过。秦让抿着唇再喂,季如翌只能再接,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勺碗相碰与吞咽的声音。反复十几次后,碗里见了底,秦让放下又端起旁边的肉,季如翌连忙摆手,“真吃不下了。”

秦让见他没作假的样子,硬是又塞他嘴里一些才放下了碗。

季如翌嚼了好久才费力咽下,吃顿饭比打次架还累。

吃完又是一阵沉默,秦让拿起托盘,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出了屋。

季如翌看着他的背影,咳嗽一声躺了回去。

……

青兴派派主一事,阴差阳错扯出了从没被人发现过的幕后黑手,甚至有百洛药阁药主亲自与其交手,也算一大进展。百洛弟子持续调查几天,并没有新的发现。季如翌养了几天,脖子上的伤已经消去,气血也补回了大半,他身子好后,明慕月决定回百洛湾。

妙可那夜后似乎被吓到了,近些日子很少说话,听闻百洛弟子要回去,默默收拾了行囊。回去那天季如翌将她带在身边,妙可一直扯着他的衣袖,低头不说话。

秦让与杨箐在队伍的最后面,季如翌一路上安抚着妙可,妙可却越来越怕一样,浑身颤抖不止。季如翌不解,只当她是被黑袍人吓坏了,殊不知一股气势正一直压迫着妙可,使她一阵阵恐慌。

进了内城安顿好妙可,季如翌与明慕月连忙赶往湛赢那里汇报情况。

湛赢听后一脸沉重,青紫的伤口,环绕的黑雾以及那可使人瞬间麻痹的东西。一切都在不断向魔域靠拢。

若真为魔域所为,恐怕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百洛最后没有将此事声张出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这日季如翌正在药阁处理药物,上次来的那个百洛弟子又跑了进来,他道:“药主,宗主说今晚要设宴,叫你也去。”

季如翌将药放上天平,量好后说:“嗯,我知道了。”

那弟子却没走,上前看着他称量药物腼腆笑笑,“药主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他一直想进药阁,年纪也快三十了,却因资质不够只能当个普通弟子。

季如翌将药材递给他,他顿时惊喜的不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眼神专注,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开口说:“我叫东城。”

季如翌一笑,“名字有点怪。”

东城憋红了张脸,傻头傻头地挠挠头,不好意思极了。

待东城走后,季如翌回去沐浴一下,除去身上浓重的药草味,才赶去设宴的地方。

他去的不早不晚,宴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百洛湾内部的一些人。他一身墨衣迈进去,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秦让与杨箐。秦让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背后绑着个用白布包起来的东西,看起来像把剑。季如翌在回百洛那日就注意到了,只不过如今两人如陌生人般,他自然不会去问。

今日看来是为秦让他们设的宴了。

那日到内城后他们便分开了,季如翌和明慕月急着去找湛赢,倒也没过多关注秦让和杨箐。此时杨箐看到季如翌,走过来问他:“伤怎么样了?”

季如翌笑道:“已经好了,多谢杨姑娘挂念。”

两人聊了一会儿,杨箐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道:“季药主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吗?”

季如翌脑海里浮出当年杨箐潇洒的背影,他道:“当然记得,杨姑娘现在住何处?”

“还是当年那片地方。”

“改日定当提酒拜访。”

季如翌说完,大部分人开始落座,他往秦让那边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阴冷无比,季如翌转开目光,不知自己何处惹了他。

第 29 章

这宴座位安排的也算奇特,季如翌对面正好是秦让与杨箐。

落座后秦让解下了背后的东西,旁边立刻有人问道:“这是把剑?”

秦让手摸了摸白布,没有反驳。

那人来了兴致,又问:“这是什么宝剑,竟然还用布包了起来。”

“无名。”

“剑的名字叫无名?”那人不解,“我还未曾听过唤做无名的宝剑。”

秦让面上终于有了表情,他嘴角微勾道:“以前也许有个很响亮的名字,不过跟了我以后,便叫无名了。”

那人听后大笑:“你这人够有趣,第一次碰到给剑改名字的。”

秦让拿起杯子,笑而不语。

说话间门外又来了人,原来是百洛湾宗主湛赢,他身边跟着百洛大弟子明慕月,两人进来后众人都向其拱手,湛赢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季如翌冲明慕月招招手,后者看到他后坐到了他旁边。

“干什么去了?”

“帮宗主处理点事。”

明慕月看了下对面,又冷道:“有人在瞪我。”

“应该是在瞪我。”

湛赢这阵子一直在注意着魔域的动静,他只是听下面人说剑衍派人来协助调查,却还没时间亲眼见上一见。百洛以药修闻名,武力上相对要差上一些,剑衍能派人相助当然最好不过。他收到消息后连忙派人设宴,今晚才算看到剑衍派来的人。

可他看清来人时却呆住了。

他一下起身,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可知这些年你爹一直在找你?”

秦让看向他,眸子毫无波澜,说道:“湛宗主,我是代表剑衍来的。”

湛赢一愣,也知此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机,重新坐下道:“是我太唐突,今日不说别的事,剑衍宗派人助我百洛调查,这场宴只为你们接风洗尘。”

他说完举杯一饮而饮,“这杯是我自罚。”

这里有的人知道秦让的身份,有的人不知道。即然宗主不再说,他们当然不会多嘴,只拍手叫好,不多说一句。

秦让与杨箐起身各敬湛赢一杯,湛赢饮完对秦让说:“季药主曾为长留学墅的夫子,应该是教过你的,按理来说你也应敬他一杯才对。”

秦让手微顿,转而笑道:“湛宗主此言差矣,季药主在长留时,并未教过我。他不是我师,我亦不是他徒。”

湛赢疑惑地看向季如翌,后者点头,“在下的确并未教过秦公子。”

他说完一杯饮尽,喉间苦涩,面上却坦荡荡,仿佛真的不曾教过他一样。

湛赢又回想了一下,也想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明慕月当年就见过秦让,他自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当年秦让那个粘人劲。现在这两人一脸互相撇清关系的模样实在令人费解。不过他并没有兴趣,在他看来这些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对面那人从落座开始就一直瞪着他,使他有些火大。

他抬手轻擦了一下季如翌的嘴角,对着他不解的目光道:“有东西。”

季如翌又自己擦了擦,以为嘴角沾了菜。

明慕月抬眼望去,果然对面秦让瞬间一脸阴沉,捏着杯子的指节泛白,想必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力道,才没将杯子碾碎。

见气到了秦让,明慕月这才倒了杯酒,与季如翌碰杯后饮尽。

这场宴持续了近一个多时辰,结束时大多数人步子都走不直了。季如翌今日喝的也有些多,辞别了湛赢与明慕月,独自向住处走去。

他刚进到屋子,身后突然又挤进一人。他大惊,血骨扇入手向后划去,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尽管他也喝了酒,仍能感到对面这人的熏天的酒气。他合上血骨扇,冷道:“放手。”

秦让一脚带上门,抓着他的手腕上前几步将他压在墙上,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和那个明慕月什么关系?”

季如翌皱眉,用力没挣开。面前的人魁梧有力,不知何时他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和他什么关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秦让摩娑着他的嘴角,将那被人碰过的白皙地方弄得通红后才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道,“我可真是小看了你,你这勾人的功夫真是越发炉火纯青,连百洛大弟子也难逃你手心。”

季如翌用力偏头甩开他的手,“秦公子这阴阳怪气的功夫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我现在一不是长留夫子,二不是你老师,敢问你哪里来的勇气管我?”

秦让一笑,“季药主说的对,我可是时刻不敢忘掉你当年说过的话,你不是师,我不是徒。不过我现在问的是……”他攥着季如翌的手一用力,恶狠狠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季如翌吃痛,动用修为挣扎,却被更强的一股修为压制的动弹不得。他一惊,没想到秦让的修为已高出自己不知多少。

手又用上几分力,秦让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非要逼得他说出口,若这张嘴说出他接受不了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季如翌手上疼得已快没有知觉,却不屈服,“秦公子不如就这么弄断我的手,我倒看看你能不能下去这个手。”

秦让眯眼,“你以为我不敢?”

季如翌看着他,“你就是不敢。”

“哦?你这么了解我吗?”秦让将人逼到墙角,那只手松开,却瞬间扼住他的喉咙。季如翌用力地挣扎半天却没挣开半分,脸色逐渐涨红。秦让附在他耳边道:“你有些误会了,我可不是当年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秦让了。”似是要证明什么,手上还在加力,他亲吻着唇边的耳垂,冷道:“你不知道,也不会想知道的,我有多恨你。”

他松开马上要失去意识的季如翌,那人踉跄两下扶住桌子,白皙脖颈已围上一圈瘆人的青紫掐痕。

季如翌猛地咳嗽几声,用力呼吸了几个来回,意识才慢慢回神。

秦让似是想起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玩味道:“对了,我记得你当年来这儿是为了个男人,怎么,还没救醒吗?”

季如翌扶着桌子的身体一僵,冷声道:“与你何干?”

“和我当然是没有关系的,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有能耐,都十年了竟然还没救活他啊。”他装作遗憾地摇摇头,“你不会是找了明慕月这个新欢,就把旧爱忘了吧?”

季如翌眸子更沉了几分,“我的新欢与旧爱,何时要轮到秦公子来评头论足了?怎么,你很好奇吗?”

秦让诧异地看着他,“季药主不会以为我还在倾心于你吧,当年你还算风华正茂,现在你除了这副皮囊,哪还有勾人的资本?”秦让打量着有些狼狈的季如翌,似是嫌恶道:“可惜你这副皮囊我也看够了,也就明慕月那没见过世面的,才会看得上你。”

季如翌捂着脖子,忽视掉胸腔的闷痛,看着他冷笑道:“我和明慕月情投意合伉俪情深,这十年我们朝夕相伴,早就许了一生。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满意的话赶紧滚出去!”

秦让眸子一沉,他虽处处针对他,可真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竟还是产生了杀人的冲动,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拳,阴翳地看着季如翌,“你和他情投意合?”他控制不住地拽着他摔到床上,压上这具躯体,又道:“伉俪情深?”

季如翌咬牙,血骨扇出手,却被瞬间按下。他道:“放开我!”

秦让摸着他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他手慢慢下移,抚摸着身下的身体,暧昧道:“姓明的也这么碰过你吗?”想到季如翌刚说的十年朝夕相处,他眼底闪过一丝深红,竟想就这么杀了身下人!

季如翌一脚抬起,马上要蹬到他时被他大手一抓,压在了腿下。秦让吻着他脖颈间的掐痕,模糊问着:“嗯?他也这样亲过你吗?”那手摸上胸前一点,藏着滔天的怒意,“他也这样对过你?”

季如翌心里一片凄凉,大喊一声,“秦让!”

身上人抬头看去,竟看到季如翌发红的眼眶,仿佛随时都会从里面流出一片晶莹。秦让惊醒般慌忙松开手起身,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

季如翌坐起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自嘲一笑,“这般羞辱我你很开心?”

秦让看着他脖间青紫、眼眶发红,艰难地别开眼,他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沉声说:“我……”

“出去。”

那双眼里满是伤心,扎得秦让呼吸困难,他不敢再看他,无措转身夺门而出。

房间里一片死寂,床上人良久动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脖子,一阵刺痛,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无力地放下手。昏暗的烛火下季如翌垂着眼,墙上的影子高大无比,实际的身子却过于清瘦。他始终低着头,睫毛垂着留下一片阴影,里面藏着的是不可说的疲惫。

第 30 章

隔日再去药阁时,季如翌又成了那个笑面春风的季药主,他脖子上缠了几层白纱布,有人好奇一直打量,全让他笑眯眯的眼睛看了回去,一堆人被笑红了脸,到最后竟然没一个人好意思去问上一问。季如翌神情自若地进了药库,开始清点这几日供出的药材。

没过多久,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东城暗自咳了咳嗓子,才挺着背说:“季药主,我和宗主请示来这里打下手。”

季如翌还记得他,笑道:“怎么你这么喜欢这里?”

东城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棵劲松一样,答道:“药阁是百洛的门面,季药主一直是我的榜样,能进这里是我的荣幸!”

季如翌被他强行严肃的模样逗得一笑,“我如何就成你的榜样了?”

东城憋红了一张脸,半天才磕巴道:“榜,榜样就是榜样。”

他不敢告诉季如翌自己是被他当年只身进百洛时的一袭白衣吸引,眼睛都不敢看对方,只得四处乱瞄。突然一包药材丢过来,他连忙接住,不解地看了看,满头疑问地抬头,不知道季药主为什么突然丢他。

“你啊,怎么生了个这么呆的脑子。”季如翌看着他直摇头,又说:“还不过来帮忙?”

东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哦哦哦”了三声,跑到季如翌身边举着药看着他。

季如翌看了看他手里的药,他也低头看了一下,又迷茫地抬起头。

“你把你手里拿的药清点一下。”

“哦哦哦!”

季如翌心里一叹气,湛宗主真的是给他送帮手吗?

不过东城虽然呆了一点,干活却很麻利,半天时间两人就将最近的供药量理清了。季如翌看他满头大汗,特意泡了壶凉茶,给他倒了一杯。

东城捧着茶小心翼翼地喝上一口,感叹着:“药主真厉害啊。”

季如翌整理着最后的药单,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比我还晚来几年,现在都成药阁的药主啦,我却想进药阁当个助手都遥不可及。”

季如翌疑问的“嗯”了一声,“你不是从小在百洛修炼的弟子吗?”

东城挠挠头道:“我是十五岁时被湛宗主救回来的,来百洛后才开始修炼,跟大家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他说完有些低落,抿了口茶又说:“我修炼的太晚,至今也没突破筑基,咱们百洛等级森严,我这种人肯定进不了药阁的。也就是湛宗主人好,同意我来这个打个下手。”

季如翌安慰他,“待你到了筑基,便可以申请来了。”

东城连忙点头,“湛宗主也是这么说的,我正努力呢,感觉今年就差不多。”

他抬头看看季如翌,那人正仔细地对着药单,墨发墨衣,衬的脖间一抹白纱特别明显。

他不禁问道:“药主你的脖子怎么了?”

季如翌将手中的药单规整好,淡淡道:“昨日饮酒后引了风寒,嗓子不舒服便缠上了。”他抬眸笑笑,问道:“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东城连忙摆手,捧起杯子咕嘟咕嘟饮尽。

两人闲聊着喝光了茶,一起出了药库。

东城跟在季如翌身后,两只手在袖子里来回抠着,忍不住道:“季药主,待我真正进了药阁,能拜你为师吗?”

季如翌脚步一顿,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出现在脑海里。半晌后缓缓道:“不好意思,我不收徒。”

东城尴尬地挠挠头,“这样啊……”

季如翌沉默一会儿,回身笑道:“不过略指点一二,还是能帮你的。”

东城听到后连忙点头,刚才还失落的眼底露出一片喜色。

两人走到药库不远,一百洛弟子急匆匆赶来,看到季如翌连忙说:“季药主,一位唤妙可的女子叫你去她那里。”

季如翌停下脚步,“你们明师兄呢?”

“明师兄今早去青兴派了,他们派主疯了,二当家死了,师兄说要再回去调查一下。”

季如翌点点头,转身对东城说:“我要去看看妙可夫人,你要去吗?”

东城一直负责整理疯人事件,当初给季如翌汇报青兴派这件事的就是他,因此对这次事件也算了解,他跟着点了点头,两人随即赶向妙可的住处。

百洛内城也是极大的,考虑到妙可精神不太稳定,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一个很是安静的湖边。

季如翌赶到时有些后悔,那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杨箐正坐在妙可身边问着什么,秦让面无表情站在她俩不远处,待看到院门口的季如翌时眼底微起一丝波澜。

东城原本跟在季如翌后面,见他站在院门口不动了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稀奇东西,有些好奇地伸出脖子左右看着。

院门被季如翌挡了个大半,东城看了半天没看到什么,轻轻扒着他的衣袖问:“怎么了药主?”

他一问不要紧,秦让看到季如翌身后左一下右一下出现的百洛弟子本就不爽,最后竟然还扒在他身上了。

他面色瞬间阴沉,顿时照着那人就挥了一掌。

季如翌抬袖将掌风化解,大步迈了进去。他走到秦让身边,笑道:“秦公子若想与我切磋应该不急于这一时吧。”

秦让也没解释,微低头看着他脖子上的纱布一言不发,却在季如翌经过自己后狠狠瞪了眼他身后的东城。

东城就没见过气势这么强的人,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瞪自己,一缩脖子,赶紧跟上季如翌,不敢看后面那恶神一眼。

季如翌来到妙可身边,杨箐看到他要起身,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仍旧坐在妙可身边安抚着她。

“妙可夫人叫我来是为何事?”

妙可眉间满满焦虑,见到季如翌连忙扯着他袖子道:“有人在监视我!”

她警惕地看向四周,收回视线急道:“你们看,就那边!他还在看我!”

季如翌回头看去,不远处只有一个秦让,那人脸色阴沉,一双剑眉微皱,的确在看着他们。

季如翌不动声色挡住妙可的视线,轻声说:“他是剑衍派来的修者,并非在监视你,妙可夫人大可放心。”

他说完面向杨箐看了看秦让的方向,示意她先把秦让弄走。杨箐坦然看了回来,表示她无能为力。

她与秦让从十几年前初次见面就不对付,就算他现在在剑衍,两人也就是一起出任务的关系。若是以前那个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的秦让,杨箐还能去与他说上几句,可如今这个眼底掀不起一丝风浪,生气也是冷笑高兴也是冷笑的秦让,她是真的没办法。

季如翌只能继续拿身子挡着两人中间,防止他吓到妙可。

没想到妙可突然像疯了一样,紧抓着季如翌的胳膊,大吼着:“他在看我啊!你看这里,这里。”她乱指了好几个方向,最后一指季如翌,“还有这里!都在看我啊!他要杀了我,不行,我要走,他会杀了我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季如翌微动修为将狂乱的她按下,看了眼东城,东城了然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颗药喂向妙可。妙可嘴里还在大喊着,“你要毒死我!我知道!”她说着狠狠咬向东城的手,被杨箐一下扼住下巴,东城趁机将药塞进她的嘴里。那药入口即化,妙可来不及再喊上一声,整个人就倒在了杨箐的身上。

季如翌脸色并不好,“回去后上报宗主,出现第二十一个疯人,身份为普通人。”

东城凝重地点点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疯人发疯,妙可那一口把他吓得一颤,都说女人柔如水,这发了疯的看来并不能算在内。虽然妙可已睡了过去,他还是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就怕她突然醒过来再咬他一口。

季如翌看出他的担忧,“药都是你喂的,她要睡多久你还不知道吗?”

他挠挠头,“对吼。”

季如翌转过去继续观察妙可,东城正要再和他说什么,一股大力一下子把他推到了一边,差点没把他推倒。稳住身子看过去,只见秦让低着头,眼神正蔑视地看着他,东城一时哑言,不自觉地看向季如翌,秦让恰时往两人中间一站,正正好好把他挡了个结实。

秦让装作无事出声,“怎么回事?”

季如翌正翻着妙可的眼皮,随后探了下她的心脉才说:“疯了。”

秦让一脸严肃,季如翌收回手起身,瞥了他一眼,将妙可从杨箐身上接过抱起说:“先将她放床上,这药能让她睡上两天,待禀报宗主后看如何安置她。”

杨箐也觉得只能这样,说了声“好”。东城在秦让后面也想表示同意,奈何被他挡得就是看不到季如翌,最后只能作罢。

季如翌刚动步子,刚才没出声的秦让突然出手将他怀里的人抢了过去。他只觉怀里一空,妙可已进了秦让怀里。不过一看就知道他不怎么懂得怜香惜玉,那妙可头都快窝到胸前了,他硬是和没看见一样。等季如翌反应过来时,他早就大步流星进了屋,将人往床上一放,就算大功告成。

杨箐看着只想翻白眼,她跟进去又把妙可衣服整理好,为她搭上薄衾。

东城看得直咽唾沫,“药主,这人也太凶了吧。”

第 31 章

东城本就怕他,脚下一点一点往季如翌的身边挪,被秦让提着衣领拽了回来。

季如翌眉头一紧,上前打开秦让的手,“还请秦公子对我们百洛的人客气一点。”

秦让冷了一张脸,一字一句说:“你们百洛?”

季如翌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可他早就不是长留夫子,也没义务去照顾他的感受。

他转头看向东城,东城虽一脸煞白,站的倒还是挺直,似乎不想屈服于那个高大的男人。

季如翌说:“东城,你先回去吧,这一行太过危险,你在城内等我回来便好。”

东城眸子一暗,他也知在季如翌眼里自己恐怕只能扯后腿,现在又多了那个叫秦让的人,他是更加去不上了。

“季药主,那我便等你回来,那时我一定正式进入药阁了。”东城勉强笑笑,“路途遥远,药主还是早点休息吧。”

旁边秦让的脸色越来越臭,待东城走后瞥向季如翌,“季药主在百洛真是人见人爱,还能有这么单纯的子弟苦苦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秦让低头,强大的气压震慑着他。

季如翌退后两步,满脸戒备。

秦让见他这般防备,忽而收了气势,装作疑惑问:“怎么你对别人都是笑脸,到了我这里便这般冰冷?”

季如翌见他没有出手的打算,转身进院,“你若改掉这阴阳怪气的毛病,我倒可以如对他人一样对你。”

“你我也算有过一夜风流,怎么能和他人一样。”

秦让紧跟进去,来到他身后微弓腰,附在耳边又道:“你说是不是?”

季如翌被他的“一夜风流”刺得呼吸一滞,手中立显血骨扇,侧身向秦让划去,后者连忙起身,险些被削去一缕头发。

他脸色少有的阴沉,语气里一片冰碴,“在下不知秦公子这么晚了又来这里作何?”

秦让盯着他,片刻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若觉得不行就赶快去和你们宗主说一下换人,免得进了魔域拖我后腿。”

季如翌冷笑一声:“从没赢我一次的人在这里说什么大话,先管好你自己吧。”

秦让眼皮微垂,怒极反笑,“季药主说的是,看来是我多虑了,只希望到时候你别折在魔域。”

他说完看了眼季如翌仍旧缠着白纱的脖颈,转身离去。

待他都走没影了,季如翌才缓缓收了扇子,整个身子松了下来。每次与秦让相对都会让他极其疲惫,他从来没否认过自己当初的狠心,这是他的罪障。只是还是觉得很累,若当年自己没有急于心切要突破化神,也许现在能是另一番景象,也许他与秦让,便不会相识……

隔天天刚亮,四人便聚集在百洛城门,这一次调查会从十万群山进入,经过魔物之森进入魔域。

季如翌到时其他三人已在,秦让背上系着那把被白布缠起的无名剑,手里却还握着把普通的剑,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明慕月站在离他有些远的树下,正在百无聊赖地数树叶。只有杨箐看着正常些,正抱臂倚在城墙边小憩,旁边倒也杵着把剑。她听到脚步声睁眼,见是季如翌挺起身子走了过去。

“季药主。”她看了眼他脖颈上缠着的白纱,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塞进他的手里,“这是我们杨家的秘药,不管什么伤病都有愈合之效,你拿去一日一颗服下,想必几日脖子上的伤就会好的。”

季如翌手里突然多出瓶药,他捏起瓷瓶一笑,“我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没受伤,况且早就好多了,这么珍贵的药用在我身上实在可惜,杨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他说着要放回到杨箐手里,身边突然窜过一阵风,秦让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边,阴沉着脸将药抢过,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剑衍还不至于穷到赠不起一瓶药。”

秦让抽出手,指尖不自觉磨挲了掌心几下,上面好像还带着季如翌怀里的体温。

杨箐被他突然出现搞得有点懵,反应过来跟着点头,“这种药并不稀奇,季药主还是收下吧。”

季如翌眼皮微抬,看向秦让,秦让面无表情看回去,两人盯了半天,季如翌收回视线忽而一笑,“那我便收下了,多谢杨姑娘好意。”

他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服下,将明慕月叫过来,准备出发。

秦让见他将药服下,袖子里攥拳的手慢慢松开,他将另一只手里的剑一扔,那剑稳稳停在几人脚下,带着凌人的剑气。

杨箐也将杵在城墙边的剑召来,说道:“十万群山我们御剑过去,接近魔物之森时改为步行,以免被发现。”

季如翌点头,他的武器为扇,明慕月为药修,杨箐的双弯过小,秦让背上的剑就没解开过。这么一来四人竟没有御剑的武器。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秦让他们二人才特意借了两把剑。

季如翌自然的往杨箐那边走去,说着:“杨姑娘,你御剑还是我?”

秦让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剑就在他与季如翌脚下,那人竟然走了?

他目光沉下,几步上前抓住他胳膊冷冷出声,“我与百洛大弟子不熟,自然是不能一起御剑的。”

季如翌已知道他若不想让人逃开,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他只是停下步子,回头道:“这也好办,你与杨姑娘肯定是熟的,你们二人御一剑,我与慕月兄一起。”

他说完胳膊上的力道还是没有消失,秦让垂着眼看他,大言不惭道:“我与她也不熟。”

季如翌气结,“你与我便熟了?”

“你说我们熟不熟?”

秦让笑了一声,小拇指微微一动,暧昧地轻轻勾了下他胳膊内侧的肉,那是季如翌敏感的地方,他没想到秦让竟然能注意到,顿时挣扎起来。可秦让并没有放手,与他对视的眼中也露出一丝暧昧来。

季如翌难堪地别开眼,“放手,我同你一剑。”

秦让轻笑一声,这才松开他,将剑召来一跃而上,经过他时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声,“还是那么敏感。”

季如翌狠狠瞪向他,秦让微抬下巴看回来,眼里带着一丝嘲讽。

杨箐在一旁无奈看完全程,视线瞥向旁边的人。明慕月一脸四大皆空与世无争,朝剑一让,“请。”

两人之间没再有一句交流,却达成了共识,和谐的上剑出发。

四人御剑朝十万群山而去。

季如翌负手而立,与秦让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来。秦让在前方侧了下头,俊眉微皱。他不动声色突然慢下来,季如翌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倾,整张脸撞进了他的后脖颈中。鼻间满是他的气味,季如翌慌忙起身,还不等动作,秦让一个转身来到他身后,一手控剑一首虚环着他,沉声道:“别动。”

季如翌已恢复常态,身子未动出声,“秦公子不是烦我烦得紧,这是什么意思?”

秦让冷笑,“站都站不稳,我若再快些你岂不是要直接掉下去,难道到时候我还要特意回来接你不成?”

“你若觉得我站不稳,不如我来御剑,绝对不会忽快忽慢。”

他说着抬手,秦让垂眼看到一把抓住他手腕按到身侧,改为用胳膊将他圈缚住,“老实点。”

胳膊自左向右搂住季如翌,手轻轻搭在他的右胳膊上。秦让身体天生暖烘烘的,手一年四季温热暖和,季如翌觉得那热度好像隔着一层布料不断传到他肌肤上来,他一时间有些晃神,两人竟都没有再动作。

脚下已进入十万群山,山脉绵绵延延一望无际。两剑飞行了一阵,杨箐疑问道:“那是什么?”

季如翌惊醒般打掉秦让的手,往杨箐说的方向看去。

脚下群山郁郁葱葱,却在前方几里的位置出现一块黑斑。待行近才发现那里是一片土地,上面只有枯黑的树干,地上像被什么污染过,寸草不生。

季如翌与秦让皆是沉默,两人脑中都浮现出那年偶遇魔尊时的画面。这么多年过去,这片因霍玉炀毁掉的树林仍然一片荒凉,而两人却没想到,他们还会再次一起来到此地。

秦让看着季如翌的背影,那人正看着焦土的方向,不出一言。他想起记忆深处冲向自己的那一抹白色,手不自觉伸向身前的人,却在快碰到时停下,又缓缓了放下去。

剑经过焦土之地继续向群山深处而去,与季如翌和秦让的沉默不同,另一边与之相比已算得上热闹。

杨箐回头看了眼那片荒地,冷静判断,“这土地带着森森魔气,东接百洛境内西伸魔域,怕是那黑袍人干的。”

明慕月眼珠都没转,“那地方十几年前就那样了。”

“……”

杨箐眉头微皱,“你知道不早说。”

“你说的太快我没插上话。”

“……”

两人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完成对话,默契的不再讨论这件事,继续赶路。

第 32 章

快到傍晚时几人到达魔物之森附近,将剑舍去改为步行。其实严格来讲魔物之森已算魔域境内,它与十万群山不同,虽地处群山末尾,里面却没有一只普通动物,连低等级的魔物都少得可怜,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些修为强盛的魔物,千奇百怪,在里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魔物之森要比群山阴冷的许多,不时还会随风而来一阵血腥气味。

几人刚进去不久,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吼声。

这里面魔物无数,没人愿意一只一只打过去,季如翌想绕过那阵吼声前进,被秦让抬手制止。

他道:“跟着我。”

说完一马当先进入森林深处,方向竟是刚才吼叫的方向。三人虽有些不解,还是跟了上去。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几人早就过了之前魔物吼叫的距离,却没遇到一只魔物。

这自然不是巧合。

杨箐有些吃惊,“你来过这里?”

魔物之森连魔人都很少进入,别说群山之外的人了。

季如翌想起两年前血骨扇有过一阵子断断续续发红,世间能与它产生感应的只有那块同样由上古魔物玉骨制成的玉佩。当初他把它赠予了秦让,也许那个时候的发红是因秦让来了这里,只是两人重逢以来那玉佩他一次没见过,也不敢肯定。

果然,秦让脚步未停,只是淡道:“小时剑衍宗主带我试炼时来过这里。”

杨箐也记起当年他被霍泓打成重伤,痊愈后由宗主亲自试炼的事,“原来你们当时来的是这地方。”

秦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季如翌脑海里出现个浑身破烂不堪也要往自己怀里钻的孩子,他趴在他怀里叫着“季先生,我好饿”,却没提任何关于试炼之事,亦没向自己道过一分苦。原来他们当时来的是这里。

几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此时天色已经转黑。秦让在一棵巨树旁停了下来,抬手在周围设下一圈结界。

“这里的魔物喜爱黑夜活动,今晚不必再赶路,在这休顿一下。”

几人仔细观察过周围,确定并无危险后季如翌拿出带的食物,分给了几人。

到秦让时季如翌并没有抬头,只递到他手里便转身离开。秦让难得没有为难他,他接过食物打开那层油纸,里面是百洛很出名的甜糕。

他看向季如翌,那人刚坐到树下,正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记忆里那人并不喜爱甜食,此时也是面无表情地吃着。倒是他,从小就愿意吃些姑娘家才喜欢的甜食,还总求着他爹从各地给他带回去。

秦让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融开一片松软甜腻。

夏日昼长夜短,几人吃过后已快至亥时,身处此地谁也不敢有所松懈,季如翌提出由他守夜,让他们三人好好休息。明日赶路没准会遇上魔物,趁现在养好精神。

明慕月为药修,要时刻保证精神力以备随时能治疗伤者,便没有推脱。杨箐知道自己若要守夜他肯定也是不让的,也听话的一跃上树,找了个粗壮的树枝躺了下去。

秦让同样没反驳,往巨树下一坐,靠着树干眯起了眼睛。

季如翌在他身后树干的对面,靠树看着树影间依稀的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季如翌感觉秦让站了起来,他刚侧头想去看看,额头就撞上个坚硬之物。他倒是没怎么疼,对面却闷吭一声。

秦让忍着嘴唇被牙齿硌到的疼,艰难出声,“你去睡。”

季如翌小声拒绝道:“不必了,你早点休息吧。”

秦让抓着他肩膀一转,将他按在树干上,低声道:“你修为若在我之上,叫我守夜我也不会守的。”

言外之意是他修为高他说了算。

那大手牢牢把着季如翌,使他动不了本分,甚至有种被彻底掌控的错觉。

他总这么来找季如翌,季如翌也感到他的异样,他偏过头道:“秦公子这偶尔打个巴掌偶尔给个甜枣的做法实在令我有些发懵,叫我弄不清你到底是不是厌烦我。”他看着秦让挑衅一笑,“你真烦我的话,为何这样三番五次来找我?”

季如翌说这话也有点逼他的意思,秦让听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没想到转眼目光一沉,就算黑暗也遮不住他的冷意,他道:“你放心,我这人其实不怎么讨厌别人,可偏偏厌恶你厌恶得不得了。我叫你去睡只是因为怕你修为太低漏掉什么危险,毕竟……”他冷笑一声,“你这人并不太值得相信。”

季如翌胸口微紧,秦让的话锤得他胸腔阵痛,他呵呵一笑,“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他压下喉间堵塞,说道:“松手,我去休息。”

秦让退后两步,季如翌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在另一边躺下,没再看他一眼。

秦让攥着拳,心里催眠似的反复告诉自己,他讨厌季如翌,他讨厌季如翌……

接下来几日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在别人看来他们关系一直这样,也不觉有何异样。

魔物之森的魔物多聚集在树木茂盛的地方,秦让一直带着他们走树木稀疏,阳光充足的区域,省去了很大麻烦。期间也遇到过几只魔物,好在几人修为够用,都有惊无险得的击败了它们。

三日后,他们行至离魔物之森出口只有几十里地的地方,而意外也在这个时候发生。

前方与平时走过的草木并无不同,却在最后一人踏上后开始源源不断冒出雾气。季如翌一惊,连忙看向明慕月,后者了然点头,两手外翻内力一发,用修为撑起一片浅绿结界,将几人罩在里面。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雾气已漫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稀薄雾气里只有他们所在的位置还算安全。

薄雾贴着结界缓缓流动,仿佛只有一丝缝隙便会拥挤进来。

杨箐警惕地看着四周,“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秦让也浑身戒备,不自觉往季如翌那边踏了一步道:“我去的都是满是魔物的地方,这种地方从未来过。”

说话功夫薄雾里传来阵阵吼声,叫声此起彼伏,听着癫狂无比。

季如翌心下一沉,魔物修炼到一定程度已通人识,怎么会这么狂躁。

秦让显然也意识到,沉声说:“这雾有古怪。”

嘶吼声越来越近,不久在可视范围内出现了一只又一只的轮廓,带着猩红发光的兽眼。

杨箐立刻拔出双弯,冲一旁说:“你这结界能挡住它们吗?”

明慕月没表情地摇摇头,“净化结界,一只兔子都挡不住。”

“……”

那群魔物又近了些,隐隐约约之间已能看到他们的样子,秦让不禁出声,“幽狼。”

杨箐与明慕月没怎么接触过魔物,季如翌以前走南闯北却见过听过不少。他面上严肃,血骨扇入手道:“慕月兄有办法边走边移动结界吗?”

明慕月点头,“可以一试。”

“快走!”

四人快速向魔物之森边缘赶去,结界随着他们一起移动,抵掉薄雾。然而后面癫狂的幽狼速度极快,转眼便追了上来。

明慕月没有办法,将结界增大扩出更多的视野。

此时一只狼已奔进结界向杨箐扑去。杨箐双弯甩出,幽狼跟没看见一样仍旧满眼猩红露着獠牙攻去。

双弯准确砍到它的脖子,幽狼怪叫一声摔倒在地,狼头被砍下大半。杨箐分神召回双弯,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那幽狼竟然一跃而起,再次凶狠地咬向她,原本被差点割断的脖子哪里还有伤口?

紧急间季如翌一把拽过她扔到秦让那边,自己迎了上去。

他手握血骨扇,扇刃一划,那只幽狼的眼睛就被狠狠划破,一脚将它踹出老远,幽狼摔在地上怒号出声。不消片刻,它眼上的伤也消失不见。

幽狼愈合能力超绝,又喜欢十几只一起行动,身子敏捷无比,几乎无人能扛得住他们永无止境的反反复复攻击。季如翌握着扇子的手微微用力,暗道这幽狼恐怕已算得上不死之身。

此时又闯进几只,几人只能边打边退。

幽狼就像杀不死的怪物,且现在已没有任何意识可言,只知道不断攻击,时间长了只会把人耗到力不从心。

明慕月为了保障几人活动自如,张开的结界非常之大,此时大部分精神力都在维持结界上,只能勉强躲避幽狼的攻击。

季如翌一边挡着幽狼一边保护明慕月,胳膊不慎被利爪划伤,血染上墨衣,带出一阵血腥气味。

幽狼更加兴奋,嘶吼着冲向他,被他侧着身子躲过,血骨扇一划,一只幽狼被拦腰割断。他翻身向后跃去,几乎同时身后的雾里又冲进几只,疯狂地扑向他。

第 33 章

秦让扯着他走出老远才放慢步子,季如翌险些被他扯飞起来。天已傍晚,两人停下脚步,前方显出个魔城的轮廓来。魔域广阔也有不少城镇,只是魔人生性嗜血,每个城镇都不太平就是了。

前方的魔城城门无人把守,一副谁来谁走任君开心的模样,他俩没有直接进城,秦让一身剑衍派服,上面还满是血迹,实在太过招摇。待天黑后季如翌进城偷来两件衣服,两人换过后才又进了去。

自霍玉炀当上魔尊后,原本群魔乱舞的魔域倒是有所改善,他很喜欢群山外的生活,带着魔域的人也纷纷效仿起来。季如翌与秦让进去不久,就发现这魔城竟与外面的差不了多少,客栈酒馆一个不少。

两人随意挑了一家进去,也许不少魔人都想体验下群山外那些修者的生活,客栈竟只剩下一间空房。店小二在一旁叨叨着,“客官最近城里客栈每家都满,你走了一会儿回来都没有喽。”那模样倒真和外面的人没什么不同。季如翌想着他们二人并不是魔人,以免节外生枝还是决定住了下来。

秦让听到只剩一间房后嘴角有点异动,他面上仍做高傲,待听到季如翌要了房间后却扬得更高。只可惜季如翌光跟着小二并没发现。

魔人店小二带着他们去了房间,季如翌又要了桶水沐浴,方才关了门。

秦让第一时间往床那边看了一眼,有点偏小,硬挤两个人也差不多。

季如翌放下腰间的无名说:“你先洗下身子,再上些药。”

“你呢?”

“我一会再叫他们换上水洗。”

秦让点头,外衫一脱,手直接放在腰带上。

季如翌转身道:“我出去看看。”

秦让听了眉头一皱,抬手掌风一扫,门栓自动插上。“都是男人你别扭什么?”他说完几下脱掉衣服,进了浴桶。

季如翌只好往回走坐到床上,靠着床头闭眼,装作小憩。

偏偏秦让并不放过他,洗了一会儿后叫他,“帮我擦下背吧,够不到。”

季如翌闭着眼睛睫毛发颤,额头上隐隐约约冒出青筋。他与秦让之间一直不清不楚,何况以前还有过肌肤之亲,纵使他见多识广,也不知眼下这般尴尬情况该作何反应。

可秦让就像没羞耻心一样,见他没动又说:“季药主?”

季如翌睁开眼,面色阴沉来到他身后,接过布巾粗鲁地朝那宽阔的后背拍了上去。

力道有点大,秦让后背隐隐约约发红,可他跟没感觉一样,趴在浴桶边沿脸上享受无比。

“往左一点。”

“……”

“下面,再往下一点。”

“……”

季如翌狠狠地擦着,将眼前的后背弄出一条条红痕,秦让连点反应也没有,整个身子一直放松着。季如翌叹口气松了力道,将后背仔仔细细擦过,把布巾往秦让脑袋上一放,起身要走。

没想到秦让舒服地低哼一声突然起身,把他吓了一跳。

“做什么?”

秦让长腿迈出浴桶,毫不避讳地拿起一旁的白巾,简单地擦了擦身子。季如翌毫无防备看到他胯间沉睡的巨物,僵硬地转过头去。

秦让低笑,“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搞的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一样?”

季如翌被他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怎么说也比这个秦让长了十几年,却被如此嘲笑,偏得那人还是拿个白巾缓缓地擦着身子,眼里满是得意。

季如翌深吸一口气,最后看着他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房门前,打开喊道:“换水!”

魔人小二学着群山外的人捏住嗓子应着,“好嘞!”

效率是真的快,秦让衣服都没穿,门口就传来抬水的声音,他震惊地看向季如翌,后者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他反应过来几步上床,钻进了被子里。

小二与两个伙计将新浴桶放下,疑惑道:“那位爷呢?”

季如翌眯眼一笑,“睡了。”

等他们将屋里用过的浴桶搬出去后,秦让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看着不远处抱臂满眼玩味的季如翌道:“季药主的狡猾真是不减当年。”

季如翌手一拂,床头帷帐落下,遮住了秦让,也遮去了他的视线。他褪去衣裳跨进浴桶中,直到热水泡得他浑身发软,才慵懒地回了声,“还好。”

秦让被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激得一阵悸动,他看向帷帐,外面的身影隐隐约约,不时传来水被撩起的声音,扰得小秦让起身抗议。

他压下心里那股冲动,躺了下去。

季如翌洗好后穿上衣服,用修为弄干头发后叫人将浴桶抬了下去,他过去拉开帷帐,床上人立刻睁眼看向他,眸子里一片深沉。

秦让见他衣冠楚楚,连头发都简单束了起来,脸上有些不满。

季如翌将药扔给他,“涂上。”

秦让坐起,被子滑落到腰间。他白天被幽狼咬到了跨骨,上面有几处青紫牙孔。

他掀开被子一角,有力的腰腹显露出来,精壮的腹肌,腰胯硬朗的线条一直伸进两腿间……

季如翌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秦让若有若无地笑了下。他看着季如翌边涂边说:“你胳膊不是受伤了,涂药了吗?”

季如翌没看他,“涂了。”

秦让拿开了手,“我对这药也不熟悉,你看看我涂没涂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明明伤的胯骨,却连那片丛林也露出一半,季如翌看了一眼连忙收眼,故作镇定道:“可以。”说完拿起他衣服扔了过去,正好把那羞人的地方盖住。

“把衣服穿上。”

秦让看了眼却没拿,“都要睡觉了穿什么衣服?”

“你穿不穿?”

秦让摇摇头。

季如翌过去在那堆衣服里挑出亵衣亵裤,往他头上一甩,“穿!”

秦让埋在衣服下的脸勾出一抹笑,扯下衣服套了上去,看着季如翌有些发红的耳朵说道:“行了吧?”

季如翌这才满意,又说:“你伤的重一点,这张床你睡吧。”

他打算去向小二再要床被子铺地上对付一晚,秦让却一下搂住他腰,将他带到床上放在了里面。

“睡觉。”

他按住要起身的季如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烛火被隔空击灭,季如翌也不再坚持,他是真的累了,往里挪了挪闭上眼睛,好在连日奔波身体劳累,困意很快袭来,不知不觉间也进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季如翌感到自己被拉进了个热乎乎的地方,他潜意识里知道那是什么,却没有拒绝,将脸贴了过去,沉沉睡去。

秦让搂住他,想着他之前别扭的神情闷声一笑,头低下轻吻住他的墨发。怀中人皱眉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继续埋在他的胸腔。

他承认自己输了,从以为可能要折在魔物之森,控制不住将他狠狠拥入怀中起他就知道,他一直强迫的,一直欺骗的,其实都是自己。

拥着季如翌的手臂微微收紧,怀中人跟着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这是他超过十五年的执念,他一半以上的生命都被怀中这个人充斥着。也不是没强迫自己放开过,从重逢第一眼开始,他就在不断告诉自己,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被这个男人吸引欺骗,他故意说难听的话,做令他难堪的事,甚至还动手伤害了他。

秦让摸了摸季如翌的脖子,白纱在出魔物之森前一天刚摘下去,指尖触感光滑无比,他却知这上面曾经留下过多么触目惊心的淤痕。

他松不开这个人,只要他活着,就永远都做不到。

第 34 章

季如翌醒来时觉得身子有些沉,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他难受地睁开眼睛往下看去,一只胳膊从他腰部上方一些位置穿过来,正搂着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窝在秦让怀里的,连忙往前挪了挪。然而他刚动,秦让迷糊间感到怀中人离开的动作,下意识一搂,大手附着他的肚子就给捞了回来。季如翌嘴角一抽,毫不留情的往他手臂上一拍,“啪”的一声直接把秦让打醒了。

“松开。”

季如翌又打了一下。

秦让被他打得有点懵。

他往后退了下,收了胳膊,季如翌立刻起身下了床,回身看着他说:“赶紧起来,一会去地下赌场调查。”

昨日趁小二换水的功夫,季如翌旁敲侧击了一下魔域的情报都是由哪里掌控,小二握着又赏给他的不少银子,乐呵呵地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原来与群山之外不同,魔域的每个城镇都会有一个地下赌场,而绝大多数的情报都由它们掌握,最惊奇的是所有地下赌场的情报都是互通的,只要实力够,什么情报都能得到。

这给两人省去了不少麻烦,若黑袍人真在魔域弄出了什么动静,想必在那里一定能查得到。

季如翌昨夜和衣而眠,身上的衣服已有些发皱,他叫人又送上来一套,换好后秦让也已起来。两人梳洗后简单吃了饭,直奔地下赌场而去。

两人都以为地下赌场就是普通的赌博之地,然而实际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赌场的大门开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打开就是一条长长的台阶,蜿蜿蜒蜒直伸地下,看不到尽头。台阶两边墙壁上每隔一段都嵌着个魔物造型的烛台,幽暗的烛火因带进来的风摇曳几下,回归平静。

季如翌与秦让对视一下,往地下走去。

台阶尽头的方向传来细微的欢呼声,随着两人的接近,那些喊声越来越明显,偶尔会有一两句清晰的话语传过来。

“好!打得好!”

“快杀了他,心,把他心挖出来!”

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两人走出台阶长廊,面色皆是一沉。季如翌虽自然地往前走着,指尖却碰上血骨扇,准备随时甩出。秦让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这地下赌场赌的,恐怕是命。

只见上方的石壁上嵌了几十颗巨大的夜明珠,将赌场照的犹如白昼,下面站满了魔人,全在兴奋地吼叫着,赌场中间有个突出的石台,占地很大,上面两个人正在厮杀着,身上满是鲜血,两人眼睛都猩红,其中一人的肚子已经被豁开条长长的口子。

有魔人见来了两个新人,又长得有模有样的,在一旁发出古怪的笑声。

季如翌目不斜视过去,那魔人伸出长满细长指甲的手想去碰他,在半空中被秦让一把抓住。

他微眯眼,“你做什么?”

魔人挣了下没拔出手,阴森一笑,“怎么想和我打架吗?咱们可以去擂台上打,我要是赢了这小美人就归我怎么样?”

他说完冲季如翌色眯眯的一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

秦让眸子瞬间冰天雪地,另一只手带上十分修为,抬起就要杀了他。

季如翌按住他胳膊,冲那魔人一笑,“你觉得我美?”

魔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嗖嗖的,回神后头往他那边靠去,猥琐地打量着说:“长得这般好看当然是美人了,不是吗?”

季如翌笑了。

赌场里人声鼎沸,台上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被豁了肚子的魔人站都有些站不稳,眼里却还是狠戾与决绝,在对面再一次攻向他时,他猛地弓腰五指成钩掏向对方。台下一片惊呼,原本占上风的魔人竟被他在右腰处抓出个血洞。

所有魔人都被台上的厮杀吸引,没人注意赌场的一个角落传来阵阵哀求声。

季如翌拿着扇子又划断瘫坐在地上满脸鼻青眼肿的魔人的一截指甲,和蔼可亲道:“你若再不说,下一次再掉的估计就是你的手指了。”

魔人一脸生无可恋,眼睛被打得只剩一条缝,哀求着:“大爷,我真不知道这赌场的主人是谁啊!”

季如翌扇子一挑他下巴,“我不是美人吗?”

“大爷,你是我亲大爷!”

魔人实在被他打怕了,满脸惊恐,就差跪下磕头直接认亲。季如翌见他真的好像不知道什么,又问:“那你给我说说,这赌场怎么回事?”

魔人一听惊讶,“你们不是魔域人?”扇子突然滑开,扇刃贴着他脖子。他连忙道:“别别别,我说,我说。”

“就是你们看到那样,花钱来赌哪方赢。若赌场那边安排的,跟着下注就好。若两人想决斗,赌场也接,台下一样下注就行,再有就是专门来挑战赌场的,赢了能换个情报,只要赌场掌握的都能知道。”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我都说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别杀我啊!”

季如翌收回扇子,笑道:“放心吧,不会。”

那魔人刚松了口气,嘴里突然被射进什么东西,直接进肚,他眼珠一翻,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季如翌将药收回怀里,这魔人至少要睡个两天两夜。

台上胜负已分,原本处于劣势的男人稳住摇晃的身子,脚下血泊里躺着俱尸体。有魔人上台为他简单治疗后扶了下去,又上来两个魔人收拾掉输者。

季如翌起身往那边走,一直在旁边的秦让却突然出手,抢过了他的扇子。他疑惑地看着秦让,没想到这人一手拿着扇子,另一只手抓起外衫狠狠在扇子另一头擦了几下。

擦完塞回到季如翌手里,冷道:“以后不要用它去挑别人下巴。”

“……”

将扇子收回袖中,季如翌无奈摇头,从魔物之森出来后他总感觉秦让哪里变了,可这人面上倒还是那副样子,一副厌世的表情。

莫不是出来的根本不是秦让,而是某种厉害魔物假扮的?季如翌赶走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他去了石台那边。

刚才的胜者被人扶到一间石洞做成的屋子内,两人过去时被门口的魔人侍卫拦了下来。

“你们做什么,不知道无关人士不能接近这里吗?”

季如翌笑笑,“我们只是想问一下,这位勇士,是赌场的人呢,还是外面的挑战者?”

魔人侍卫皱眉说:“来挑战的,怎么,你们也想?”

他原本的是意思是赌徒别凑热闹赶紧走!没想到季如翌一听立刻道:“对,我们就是来挑战的。”

“……”

“怎么了吗?”

魔人侍卫整理好面部表情,冷哼一声,“就你们?屋里那个是整个魔域都挺有名的人,到了这里也才勉强赢了,我劝你们还是别去白送性命了。”

秦让直接在一旁出声,“下场能不能打?”

魔人侍卫惊讶地看向他,见他一点怯意都没,心里暗道难不成是没听过的高手?可魔域里修为高的人哪有赌场不知道的。他一时也想不清楚,只好说:“能打是能打,不过下一场的人这个赌场中高手中的高手,你确定?”

“那就他了。”

魔人侍卫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季如翌将他扯到一边,“你连个武器都没有打什么?”

秦让道:“难不成你上?你那扇子一拿出来,估计身份直接就暴露了。”

“……”

季如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好说:“我们不必这么急应下来,至少等出去寻把剑……”

秦让往他腰间瞥了一眼,“我剑不在你那里呢吗?”

“想都别想。”

季如翌一侧身子挡住他视线,惹得秦让摇头一笑,他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说话间石台已经打扫干净,刚才的魔人侍卫走过来问:“你们两个人谁上?”

秦让道:“我。”

季如翌看着他的背影前踏一步,秦让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走向石台。

随着一阵剧烈的铃响,赌场里的魔人再一次欢呼。片刻后石台另一边一阵骚动,人群传出一阵爆裂的呐喊。

一身高足足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缓缓走上石台,他手拎两把石锤,脸上有一条从左额头横贯到下巴的刀疤。他到台上将石锤狠狠砸地,台面从被锤的位置向外裂出条条细纹,震耳欲聋的声音传遍整个赌场。

底下一片沸腾,叫喊着:“擎虎擎虎!”

擎虎四处环视一圈,“和我打的人呢!”

话音刚落,一身影翩翩落至台上。

他看着秦让冷哼一声,“你的武器呢,瞧不起老子吗!”

秦让衣袖一拂,“自然在身上。”

只见他两手空空,擎虎把他从头看到脚也没看到半点东西。

“你耍老子吗?”

擎虎气得肌肉一颤,举起石锤砸向秦让,两人瞬间交手。

第 35 章

秦让躲过他一击,另一锤立刻跟上。没想到擎虎看似笨重身子却敏捷无比,那锤子跟长了眼睛一样,无论秦让躲到哪里都会分毫不差的跟过去。

两人在石台上来往打了几个来回,台面不一会儿就满是坑坑洼洼。秦让一直在闪躲,也没有拿出所谓的武器。

擎虎当他是瞧不起自己,眼里怒火中烧,看着不断躲避的秦让,将其中一手的石锤蓄力丢出,那位置刚好是秦让下一次躲避的方向,秦让不得已在半空中硬转方向,正迎上举锤而来的擎虎。

石锤击到秦让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刺痛。若是其他人恐怕肩膀早就粉碎,好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秦让用修为护住,最后只是跌跪在石台上,一只胳膊耸搭着。

台下又一片欢呼,季如翌的心一聚,他忍住翻身上台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秦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少年,他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他一人独闯魔物之森都可以全身而退,绝对不会有事的……

就在台下赌徒都以为会来最后一击的同时,台上擎虎一击后竟没有再攻击,他阴沉着脸站在石台另一边,咬牙问:“你是谁?”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刚刚石锤落下的瞬间,他只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反击回来,震得他七经八脉全部损坏,动一步都痛苦万分。

秦让装不经意看了眼台下,见到季如翌担忧的面容才满意转回来,冲擎虎说了什么。

人群还在欢呼,叫喊着,“杀了他!擎虎,杀了他!”

他们被他刚才那一锤引燃了气氛,有些魔人竟露出嗜血的本性,眼底隐隐发红。

台上两人都没动,在众人一片叫喊声中,擎虎抬起一手,声音响彻整个赌场。

“我认输。”

赌场瞬间一片安静,后而炸开了锅。

“搞什么!是不是故意的?”

“都把他打成那样了为什么不继续?”

“故意放水吗你!”

底下一片七嘴八舌,擎虎艰难捡起地上的石锤,又说了一句,“我还不想死。”便下了台。

秦让也捂着肩膀跳下台,季如翌连忙过去扶着他,担忧道:“手拿开,我看看。”

秦让扒拉开他的手,顺势倒在他身上,弓着腰埋在他肩窝里,虚弱地说:“别碰,疼。”

季如翌有点着急,“你起来,我看看伤成什么样子。”

秦让借着摇头在他肩窝里蹭了几下,“不用,我缓缓就好。”

季如翌亲眼看着那一锤砸到他肩膀上,有心想给他治疗一下,奈何秦让太不配合,说什么也不起来。

两人就这么一直折腾到赌场的人来找他们。

魔人侍卫看着他俩嘴角一抽,“恭喜这位公子,若两位想知道什么情报,还请移至内间登记一下。”

秦让见有外人来才起了身,“请带路。”

魔人侍卫带着他们在内间登记上。负责情报方面的魔人告诉两人需要几日来与其他地下赌场互通线索,之后会写成书信送到两人住处。

二人留下所住客栈的名字,离开了赌场。

一回到客栈,季如翌立刻严肃道:“肩膀上的衣服扒下来。”

秦让后退一步,心里暗叫声不好,“已经没什么事了。”

季如翌以为他肩膀最少也是骨折,过去扯住他衣服往下扒,“别逞强,抓黑袍人还要你多出力,你若伤得太重还不及时治疗,到时只会拖后腿。”

秦让心里叫苦不迭,他故意接擎虎一击就是想看看季如翌心疼他的模样,现在倒弄得有些收不住。

季如翌见他一直不配合,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秦公子。”

自他从魔物之森出来后,季如翌再没用“秦公子”这个称呼叫过他,平时“你你你”的,彼此间倒多了分说不出的亲近,此时他一这么叫自己,秦让顿时觉得两人又疏远了开来,只好停下了遮挡的动作。

季如翌扒开他的衣服,只是有些淤青的肩膀露了出来。他又在周围按了按,确定了肩膀啥事没有,也确定了这人故意骗他。

秦让偷偷看他的脸色,被他突然看过来眼睛吓得连忙转到别处。

季如翌将他衣服重新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道:“还好肩膀没事。”

秦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之前装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还以为他知道真相后会生自己气。

他咳了一声,重新成了那个高冷的秦让,点头道:“就是一些淤青,涂点药就好。”

他说完看看窗外,“时候不早了,下去吃个饭吧。”

季如翌如常地说了声“好”,两人下了楼。

秦让以为这事过去了,然而晚上睡觉时季如翌却突然出了门,他连忙追上去,沉声问:“你干什么去?”

季如翌一笑,“今日客栈房间空出来一间,咱们不用挤在一起了,秦公子好好养伤。”

秦让一听急了,胳膊一怼将他控在房门与自己之间,“把那房间退了。”

季如翌一挑眉,“为什么?”

“一间房就能住下,你再订一间太浪费。”

“两个大男人原本就该住两间,再说那床睡两人有点挤,我也是为秦公子能睡个好觉。”

秦让眉头一皱,“你能不能别叫我秦公子了。”

“那叫你什么?”

“什么都好,就是别叫这个。”

季如翌想了想,还真没想出来,只好说:“除了这个我还真没想到别的,等以后想到再换吧。”

秦让一听不干了,“什么以后再换?你现在开始就别叫,最近不都‘你你’的叫我吗,这个就挺好。”

季如翌了解地点点头,“你松开我,我要回房睡觉了。”

秦让哪里能让他走,胳膊一动也不动,见他一点软下来的迹象也没有,最后垂头丧气道:“白日骗你是我不对。”若能长个耳朵,恐怕那耳朵肯定都是耷拉着的。

季如翌脸色这才缓和一些,敲了敲他的头。

秦让顿时眼睛一亮,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般。他搂住季如翌的腰往肩上一扛,和强虏良家妇女一样将其抱回了屋内。

“那房间不去睡才是真的浪费。”

“浪费就浪费。”

“……”

季如翌又被他放在床上,鞋子也被脱了去。秦让跟着翻身躺上来,看着枕边人舒服地吐了一口气。

“你还没上药。”

“今天不上了。”

“起来涂药。”

季如翌说着起身,秦让也想起他胳膊上也有伤,连忙起来拿出药。

两人都涂上药,方才又躺了下去。

烛火熄灭,秦让在黑暗里有些燥热,他很想触碰身边的这副身体,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冒然去尝试。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长留公子,拥有季如翌的路上,他一面披荆斩棘,一面又小心翼翼。

最后他只是一点一点将手轻轻搭在季如翌的腰上,鼻间充斥着他的味道沉沉睡去。

季如翌没有将他的手挥开。

他想了一天,想通了秦让的态度为何转变。

那日在魔物之森,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相信秦让会出来,可是内心深处,却也一样在害怕,害怕真的就这么变成生离死别。

那年长留山发生过的种种是秦让的梦魇,又何尝不是他的?秦让愿意走出来,他却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

……

地下赌场的效率很高,第三日就有人将信送了来。

季如翌将信摊开,攥着信的手一紧。

秦让抽出他手中有些发皱的信纸,看后若有所思。

“深渊之境……”

他将信纸攥成个球,冷笑一声,“看来黑袍人也有些自慌阵脚了。”

信上清楚地写着,黑袍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深渊之境,且之后没了踪迹。

深渊之境是魔域的禁地,那里是整个魔域的起源,是混沌的开始。黑袍人去了那里,恐怕也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等他们过去。

两人明知道那里危险重重,捉拿黑袍人的事情却容不得一拖再拖,当即退了房,买了马匹快马加鞭往深渊之境赶去。

两日后终于抵达,深渊之境正巧处在一分为二的魔域中间,远远看去被直冲云霄的黑雾包围。两人在它不远处勒马停下,看着缭绕的黑雾不断滚动。

黑雾对魔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影响,然而季如翌与秦让都为正派剑修,修的是纯阳之气,贸然进去肯定会被黑雾所伤。

这时秦让想起自己来,他因那把剑的影响,身体里多多少少带了些魔气,若屏息冲进去加上修为护体,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刚想和季如翌说此事,不远黑雾的一处突然打起一阵漩涡,片刻后从中走出个一身黑袍,头连宽帽,面容被黑雾完全遮挡的人。

他隔空看着两人,发出阴森森的笑声,“血骨扇客真是厉害,这么几天就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地,我真的很难过呀!”

季如翌翻身下马,“我们若找不过来你才是真难过吧。”

黑袍人顿时放声大笑,“我真是喜欢死了你这个性格,你加入我这边如何?我保比我更高的地位怎么样?”

季如翌没说话。

黑袍人又说:“美人,香酒,权力地位金钱一个不差!你若点个头,这些就都是你的。就连世上第一美人我也能送到你手上,血骨扇客,你就不心动吗?”

他说完古怪地笑了几声。

秦让在一边听得头上青筋直跳,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上来就给季如翌拉皮条,气愤地大喊一声若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说出的话。

“放你娘的屁!”

季如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从不骂人的他会说出这种话。

秦让下马挡在季如翌身前,冲黑袍人冷道:“你这话还是留着去地府说给阎王听罢!”

黑袍人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下再次笑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血骨扇客。”

“你们若想杀我,就进来吧。我在里面等着你们。”

他说完脚下一蹬,整个人身子向后掠去,瞬间消失在雾里。

第 36 章

黑袍人的脚步瞬间顿住,手上没松开,力道却没了之前的强硬。

他半天才说:“你如何知道的是我?”

他声音已恢复了正常,语调却不是那个百洛小弟子的天真腼腆,言语间略带沙哑与压抑。

季如翌抽回自己的胳膊,冰冷道:“你故意把妙可夫人弄疯,令人人心惶惶,可我一个曾经被你伤过的人这么久没疯,却疯了个妙可,叫我如何信?百洛等级戒备最为森严,论你黑袍人再神通广大,也没有不知不觉进去再弄疯一家人的道理,除非……”

“除非黑袍人本就在百洛城内。”

东城将他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又道:“可百洛那么多人,理应算不到我才对。”

季如翌只是看了他一眼,“你不曾看到墙上血字,也不知密会内容,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哪里?”

他说完脚下一点,往深渊的方向飞去。

东城看着空落落的手,这上面上一刻还带着那人的温度,在他离开后却瞬间冰凉,他想起季如翌走前那晚,自己的那句“路途遥远,药主还是早些休息吧。”没想到一句话,就暴露了所有。

他收紧手指苦笑一声,跟着赶了回去。

离得老远就听到重物砸地的声音,季如翌飞快过去,正巧秦让躲过触须的攻击,落在了他的身边。

秦让有些错愕,“你怎么又回来了,快走!”

话刚说完触须又一次横扫过来,秦让拉着他一跃而起,两人又转移了个落脚点。

季如翌落地拉住他,“一起走。”

触须还在胡乱地撞着地,把一片荒芜的土地砸得尘土飞扬。它们好似有着意识,又与魔物不同,不会痛也不会出声,却好像能看见一样,每次都精准地向人攻去。秦让修为在整个天下已算上上乘,对它却毫无办法,无论怎样攻击,那东西上面都没有一丝伤痕。他之前还气黑袍人劫跑了季如翌,此时倒希望季如翌能直接出了这深渊之境,哪料他又跑了回来。

触须将土地砸出一个又一个坑,空气里满是黄尘,一条触须又甩向他们,秦让拉着季如翌躲来躲去,每当要走时都会有几条触须拦住两人的路,将他们死死控制在深渊附近。

秦让推了他一把,“你先走,我随后跟上。”

季如翌嘴唇微抿,拿出扇子脚下未动。

“这里若不留个人,恐怕这些触须不会放人离开,你先走,出去再找霍玉炀来,他可能有办法……”

“不会说谎的话就不要说了。”

季如翌抬眸看向他,散发的气压低沉无比,将他看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才收了视线。

去找霍玉炀?就算那人有办法,再回来时他怕是早就死个几百次了。

两人僵持间,东城赶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磨蹭什么,混沌还没有完全醒来,不趁着现在逃走一起殉情吗?”

秦让一听这声音目光就沉了下去,怪不得这人之前总想弄死自己。他看向东城的视线立刻危险起来,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先把这个隐患杀死。

季如翌不知他们俩个心里的那些想法,说道:“触须一直挡着,出不去。”

“现在出不去,等混沌醒了就更出不去了。硬闯也要闯出去,赶紧走!”

他说完甩出黑雾隔在三人与触须间,示意他们。季如翌点头,转身往巨木的方向飞去,秦让紧跟其后,东城跟在最后用黑雾干扰触须,三人不断退去。然而黑雾还是没能阻止触须,它冲破黑雾而出,没有一点伤痕,疯狂地席卷而来。

三人跳向不同方向,原本所在的地方被砸出深深的坑。紧跟而来几条触须,混沌似乎又清醒不少,每根都灵活无比,互相配合攻击着三人,将他们不断往回逼。

季如翌当年伤了元丹,修为再也上升不了,此时其他两人还能应付得来,他却已变得极其吃力。一根触须从侧面猛得袭来,他躲避不开,眼看着就要被击中,一人突然冲过来推开他,他一个踉跄,触须从他耳边掠过,砸在了身后人上。

他赶紧回身,正看到东城重重落在地上,面上的黑雾瞬间散去,露出黑帽下那张苍白的脸来。他伤得很重,连维持面上黑雾的力气都已没有。触须趁机又砸向他,原本被引到远处秦让已到两人身边,硬是将那根触须踢得改了方向,拎起地上的东城和季如翌退了一段距离。

触须在空中摇动几次,似乎在嘲笑几人,却没有再攻过去。

秦让放下东城,后者眼神涣散,一呼一吸之间喉咙都在呼啦作响,嘴角不断流出鲜血。季如翌赶紧掏出药给他吃下,拍着他的脸唤着,“东城,东城。”

唤了半天,声音终于起了作用,东城眼睛慢慢回了神,艰难地看向季如翌,笑了。

“我没事,待我缓一下。”

“你伤得太重,别逞强。”季如翌向那些触须看了一眼,“它们还没打算攻过来,一会儿我背着你,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你坚持住。”

东城摇摇头,自嘲笑道:“我是你们口中的黑袍人啊。”

“怎么处置你也是带回百洛后的事情,现在你只是东城,不然你也不会来救我。”

季如翌说着要背他,被他拒绝道:“药主,我想与秦公子说几句话。”

一旁的秦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也过了去。东城抬抬手叫他更近一些,他将耳朵凑过去,东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他面上并无反应,只是看了他一眼,起身道:“不能再耗下去了,走。”

季如翌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去,也没多想扶起东城背起,这次他没有拒绝,手环着眼前人的肩膀,三人再次往巨木方向而去。

触须见他们要走才又攻来,几人边躲边退,东城趴在季如翌的后背上笑道:“药主。”

季如翌“嗯”了一声。

“药主不必回我,叫我自己说就好。”

季如翌点点头,东城像个孩子般眼里一片雪亮。

“我之前说在百洛等你回去。”

“真的很抱歉,我一直在骗你,还伤了你。”

他压下喉间腥甜,又说:“可我是真的很想进药阁,只要你在,我一直都想。也希望自己不是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只是百洛一个普通弟子,每日在药阁等着崇敬之人归来。”

他说完身子前倾嗅了一下季如翌的墨发,似是迷恋似是不舍,沉默了良久道:

“对不起。”

他将手收回,极其不舍般用指尖轻碰了下季如翌的脸,不等季如翌说什么,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却不包含内力,借着这股反向的力量脱离他,喊道:“秦公子!”

秦让瞬间到季如翌身边,一手揽过他进怀,飞快往巨木方向而去。

东城周身爆发出厚重的黑雾,转眼满天都是,将触须包裹在内,企图令它迷失方向为那两人空出时间。触须见有人留了下来没有继续追下去,在黑雾里甩动几下齐齐攻向东城。

胸口被刺穿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那年的惊鸿一面,叫他忍不住上前。

“您就是新来的先生吗?”

“在下季如翌,阁下是?”

“哦哦,我是百洛弟子东城。”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他头一次庆幸自己名字奇怪,自那之后独自欢喜了好久。只可惜很久之后再见面,他已想不起他。那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却没看他一眼,是啊,这人的视线从没在他身上过。

直到很久很久后,他想办法去了药阁。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东城。”

“名字有点怪。”

他激动地红了脸,却不敢去染指这片白。

……

季如翌没想到东城竟是要牺牲自己,喊道:“秦让!”

“他那伤坚持不了多久,这是他的意愿。”

“他是为了救我才成这样的!”

“就算咱们三个能出去,他能治好致命的伤,回去他还是难逃一死!”

秦让紧紧搂着他,不容拒绝沉声道:“我不管他救你几次,我只要你活着。”

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低沉吼声,那声音不刺耳,却直击人的心脏,令人一阵阵呼吸困难。汹涌的魔气席卷而来,天空顿时乌云密布,仿佛下一秒天就会塌陷。

有什么东西,醒了。

第 37 章

两人快速进了巨木森林里,季如翌始终沉默着,东城与黑袍人虽是同一个人,可他最终选择了作为百洛弟子东城,闯入触须中,而身为东城的性命,原本不应该为自己左右才对。

秦让带着他不断靠近深渊之境边缘,刚才身后那声吼声昭示着混沌已醒,两人必须在它追来之前离开这里。

然而事与愿违,两人行了一半路程左右,身后传来巨大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近,带着滔天的魔气,转眼到了两人身后。

触须的速度变得极快,完全清醒的混沌带着吞天灭地的气势追上两人,两条触须左右一起甩来,敏捷地绕过巨木砸向两人。

季如翌翻身下来与秦让贴着巨木转了个方向,几乎同时触须在旁边向两人原本的方向窜了出去。地面卷起黄土,触须经过的一瞬间两人头发都被刮起,耳边满是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这已不算做生物,世间哪里有这么庞大的魔物。

那些触须窜出去一阵后又拐了回来,直奔两人的方向,秦让拉着季如翌飞身躲开,在树木中不断闪身躲避,参天巨木多而密集,对于那些触须来说行动非常不便,倒让他们二人绕开了它们。

然而清醒的混沌岂是几棵巨木就能拦住的。它倒没有弄倒它们,只是触须的数量突然增加,它们在树木中不断穿梭,将两人死死控制在其中。

原本只有几根触须时几人便应付不来,何况现在又多了这么多。

秦让拉着身边人,眼睛微垂看着他道:“今日不留下一个是出不去的。”

季如翌当然也知道。这些触须并非混沌的本体,只是它的一部分,可就是这么一部分都不是他们能对抗得了的。

他们两个人想要活着出去已是痴人说梦,他也明白。

秦让握着他的手微微攥紧,叹了口气道:“你走,或者把无名给我。”

剑修无剑,实力终究只能发挥出几成,此时危机关头,纵使无名已是魔剑,秦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季如翌听后却摇头,“我不会走,无名也不能给你。”

不远处的触须还在巨木里来回游走,他动动步子挡住身体,看向秦让。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魔物挥几剑就可以解决的?你若真拿这把魔剑去和那东西斗,不说你能不能活着退下来,就凭你现在这么高的修为,全力去拼的后果就是被剑反噬堕入魔道。”

“那不然呢,你陪着我一起死?”

秦让伸手去够季如翌腰上的剑,被他躲了开来。

季如翌嘴唇紧抿,和他对视半天开口道:“你若真入了魔,出去后你的一切就都毁了,三派之间不会有一人能容得下你,你只能在这连同类都互噬的魔域待上一辈子!”

“那都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只想带你出去,剑给我。”

秦让大手搂着季如翌的腰,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把住无名将其抱住,季如翌身子一错避开,秦让又要去抢,只听耳边一句,“快跳!”

他来不及想别的,拥着人一跃而起,飞身连续穿过好几棵巨木,身后传来爆裂般砸地的声音。

原来趁两人说话间已有根触须偷偷接近两人,两人夺剑时正好出现在秦让身后。

触须发现他们的身影,再一次集体攻过来。两人的修为对它造不成什么伤害,期间季如翌还被它刮到,顿时口吐鲜血。

情急之下他拿出百洛研制的药物,在空中碾碎,一阵灰雾飘洒进空中。

两人趁着这一会儿功夫再次躲了起来。借着树木的遮挡触须一时间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来回寻找着后仍不见人的踪影,最后竟围着巨木层层缠绕,将两人困在其中。

这下触须找不到两人,两人也出不去。

季如翌半跪在地,嘴角流下一抹殷红。

秦让心疼地为他擦去,倒出药喂他服下,见他气息稳住了许多才说:“把剑给我,就算堕魔也好过一起死在这里。”

季如翌眸子半抬,看着秦让,良久后才说:“你不会死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

秦让眉头微皱,又说:“难不成你想用无名?”

“你这剑我可用不得,我还不想堕魔。”

他说着看了看触须的方向,那些触须还在不断的缠绕着巨木,没有进来找他们,也没有放出一丝破绽让他们逃出去。

收回视线看向秦让,在这生死关头季如翌眉眼却弯了起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当年你为何逃了婚,那白家小姐也是个很好的姑娘。”

秦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那年发生的事是他至今也忽视不掉的痛,眼前人决绝的背影,那夜刺眼的喜袍,无论哪样回想起来都是压抑,亏得这个人还要拿出来再来问自己。

他有些不高兴,“我从未答应那门婚事,又怎算逃婚。”

语气里已带上了冷气。

偏得一向精明的季如翌仿佛没看出一样继续问道:“这么好的婚事为何不应下来?白家小姐倾国倾城,修为也算上乘,又是大户人家,与你不是天作之合?”

秦让不喜他说这些话,仿佛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一样,此时他脸上已带上微怒,眼睛微眯道:“我不喜欢她,如何娶她?”

季如翌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你喜欢谁,怎么不娶了人家?”

“……”

秦让上下牙槽狠狠错了几下,“我喜欢谁你不知道?”

“嗯?”

他那一脸装得迷茫的样子气坏了秦让,叫人忍不住堵住那张气人的嘴。

秦让也的确这么做了,牙齿狠狠磨动了几下那人的嘴唇,方才放开了他。看着眼前人嘴唇上清晰的牙印,秦让心里才满意一些。

“知道了吗?”

季如翌憋着笑,“不知道。”

秦让一把抱住他,头贴着他的头,嘴唇附在他耳边厮磨着说:“我喜欢你,季如翌,喜欢了好多年,这下你知不知道?”

他年少时说过好多次“喜欢”,可两人重逢来却再也没有过。季如翌回拥住他,眉眼都弯成了一道月牙,轻声道:“知道了。”

他季如翌活了这么久,能在此刻再听到这句话,也算值了。

不远处的触须还在蠢蠢欲动,季如翌视而不见,摸着他的后背道:“我若做错了什么,你便原谅我一次罢。”

秦让还在嗅着他的墨发,也许真的只有在生死关头,他才能无负担的吐露心声。

“你用我原谅什么,哪次不是我追着你跑?”

季如翌笑笑,转个话题道:“说起来你我其实很多相似之处,就说这修炼之资,我比起你来毫不逊色,奈何内丹受损,不然现在肯定是比你厉害的。”

秦让很少见他这么张扬的时候,新奇地点头,“那是肯定的,其实这些年我也在打听修复内丹的方法,等出去后你便别做那药主了,我带你去蓬莱阁看看那几个老头有没有办法。”

“不必了。”季如翌摇摇头又道:“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倒是你,比起我来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一直不信命,有时却又不得不屈服于它,秦让,我就算出去今生今世也就这般了,而你不一样,你前途无量,将来可比剑衍宗主更受敬仰,折在这种地方只会叫人可惜。”

秦让只觉他越说越不对劲,眉头不自觉皱起,“你什么意思?”

季如翌更用力地拥着他,片刻后松开看着他,“秦让,当年我……”

想告诉他当年他也是极其舍不得的,可是说出来又能怎样?过去这么多年的解释只会即苍白又无力。后面的话卡在嗓子再也吐不出来,最后化做一个吻,紧紧贴上了秦让的唇。

秦让一惊,只因季如翌从未主动过,想回拥他,却发现身子不能动半分。

季如翌的唇贴着他,半晌后才离开。

秦让咬牙,“你又给我下了缚咒?”

“是啊。”

“你以为这东西能困住我?我现在的修为早就在你之上了。”

“我知道。”季如翌松开他起身,“所以我还给你下了百洛特制的丹药。”

“……”

“你不能和我死在这里。”

秦让气得眼睛发红,低声吼着,“你要干什么!”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才,若真要留下一个人只能是我,三派还需要你。”

“给我解了缚咒,你若要留下,我便陪你一起。”

季如翌摇摇头,“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不值得。你可以这辈子不娶,可你不能死在这里,秦让,今生是我欠你的,若有来世,便换做我去追你吧。”

他看了眼触须,俯下身子道:“极北之地的那个人叫禾朗,回去后明慕月会找你的,如果可以,帮我救醒他,这是我欠他的。”

秦让下嘴唇都在抖,满眼凄哀,“季如翌,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若真死在这里,我独活什么!”

季如翌艰难勾出一抹笑来,“是啊,我太自私了,就算知道你会那么痛苦,却还是不想让你死在这。”

他吻了吻秦让的额头,睫毛颤动几下,在他看不到的眼底里是一片苦色,“我是个自私的人。”

可痛苦终会被时间冲淡,他相信秦让能熬过这些,他相信几十年几百年后的秦让再想起他来也只会一笑,一切随风而去。

“再过半刻缚咒消失,赶紧离开。”

季如翌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眼里已是熠熠生辉,“我一生除了你,从未有过别人。”

他说完深深看了秦让一眼,就这样把他刻在心底,转身冲向触须。

身后一如多年前般传来嘶声裂肺的吼声,那人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一如那年没有回头。

第 38 章

“老板娘,我今儿去送信,听见老板在外面夸你呢,说你美若天仙,娶你家丁兴旺呢。”

带着稚气的童音奶声奶气,语气却如个大孩子般。

“小滑头,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看酒楼客人越来越多了不是。”

眼前模糊的身影将手伸来张开,掌心是几枚清晰的铜钱。

“拿去买几个包子去吧,看你瘦的。”

“呀!谢谢老板娘,长得好看还这么心善。”

“那死鬼在哪找了你这么小机灵,快去吧。”

……

“阿翌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给赵员外家去隔壁镇子送了封信,给了我三十文钱呢。”

“这么多啊!可以买好几天的包子了。”

“你呢,今日怎么样?”

“我就帮着搬了搬东西,挣了五文钱。”

“你太腼腆了,放开些嘛。”

“不行啊,我一看到人就说不出话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这个脾气呀。”

他安抚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实际内心却很累,他左右逢源四处卖笑,可是他要活着……

……

“阿翌,马上冬天了,这个破庙快不行了,怎么办啊?”

“你别急,我去问问有没有能正式雇咱们的地方吧。”

“不行啊,咱们连十岁都没到,谁会要?听说这个世间有修仙的人呢,炼到一定程度又不怕冷又可以不吃饭,好幸福啊。”

他眼里闪过一片暗淡,愤怒命运不公,却又无可奈何,笑着道:“那些都是有钱人才能去的,你想那些有什么用,快走,我去问问酒楼的老板娘能不能收留咱们一冬。”

……

“你们这两个小鬼倒是稀奇,周身灵气充沛,且让我探上一探。”

“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小子这资质……你们跟我回去吧,在下是名散修,虽说修为有限,不过教你们二人却是够的。”

……

“阿翌听闻你突破元婴了?”

“元婴而已,之上还有化神和大乘呢。”

“你果然是天才啊,这世间怕是没有比你更早突破元婴的了。”

“这算什么,我不仅要第一个最早突破元婴,我还要第一个最早突破化神,突破大乘!”

“你一定可以的,连师傅都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真没想到我们也能踏进修仙的世界。”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就该这样才对。不与你说了,今日大明派那个大弟子要来挑战我,我非要叫他认清彼此的差距才好。”

……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出来个血骨扇客,张狂又厉害,好多人被他打败了。”

“我哪能不知道?我大师兄就是被他打得双腿都骨折了。那人年纪轻轻就已元婴,听说还是名散修,我们派主还想拉他进来呢。”

“人家哪会去你们派,这种实力怕是三派都抢着要呢。”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体内是一股四处乱窜的热气,对的,他就该受万人景仰才对,什么命运!他早就不是那个小叫花子了。

……

“血骨扇客去挑战四衣侯了。”

“结果怎么样?”

“浑身是血的回来了。”

“输了?我就说四衣侯那么厉害,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赢。”

“不,他赢了。”

……

耳边满是那些年大街小巷间对血骨扇客的评价,有好有坏,却都离不了张狂二字。四周安静下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禾朗!出去!”

“阿翌你要走火入魔了你知不知道!”

“我现在根本停不下来,你赶紧出去,不然我怕控制不住伤了你。”

那个半模糊的人一手护住他的心脉,修为源源不断滚进体内。

“你才金丹修为,为我护体什么,走开!”

“一直以来都是你护我,今日就算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助你破了这化神!”

……

无数个画面一晃而过,最后定格在又一个模糊的身影上。

“阁下便是血骨扇客吧?”

“何事?”

“我为长留山宗主秦诏霖,听闻你想进百洛湾,却因散修身份被拒门外?”

“百洛湾等级森严,我进不去有什么奇怪的。”

“你若想进去,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长留宗主亲自引荐吗,对你有何好处你要帮我?”

“当然是有条件的。”

“条件?”

那个模糊的身影走到床边,手里泛起淡绿色的光,对着床上人拂过一遍,“我为他加护一次心脉,长留再往北有一处极北之地,将他放在那里冰封起来,可以令他永远止于目前的状态。阁下跟我回长留,几年后我会找机会助你进百洛,而我的条件就是,阁下在百洛找药期间,帮我查出十几年前百洛宗主死因一事。”

……

画面再次转过,身后门被大力推开,他回身,看到一个天蓝锦缎衣袍,一身傲气的小少年。

“爹你找我何事?”

小少年瞪了他一眼,他只觉好笑。

以后的日子忍不住逗了几次他,那张小脸上的喜怒哀乐引得他发笑。

再后来,那人变得处处粘着他,一直漂泊的他也竟感到一丝停泊的安心,可那原本是不应该产生的感情。

那是谁来着,为何他的脸如此清晰……

……

“季公子,百洛那边已经安排好,有其大弟子明慕月为你引荐,也少去了你我之间的联系,免得被人作嫌。”

已到了要走的时候,眼前却闪过一张脸来,他竟有些难言之语,半晌才出声,“还有多久时间?”

“近日。”

“不能再等阵子吗?”

面前是一阵沉默,随后道:“季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他张嘴,最后摇摇头,“不,无事。”

……

那人追着自己而来,脸上的哀伤他看的清楚,他只觉心撕裂般疼痛,话都无法说出,可他停不下来,他肩上的东西太多。

身后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叫秦让。

……

眼睛艰难睁开,眼前一片白茫,脑内已不甚清晰,各种往事一齐涌出,已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被触须狠击过的身子难动半分,它们又至在眼前,将他甩向空中,似是要等待他自行落地而死。

身子下坠,却落进一人怀中。

那人抽出他腰间的剑,被混沌魔气充斥的空中也遮不住剑刃散发的魔气,两股魔气相撞,远处深渊中再次传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似是兴奋似是愤怒。

……

明慕月几人赶到时,树林中的巨木都倒了几棵,歪歪的靠在其他巨木上,好像倒了的石柱倚在另一根上。

瞿焱与霍玉炀合力召出古老的阵法,方才将那些触须驱入深渊,重新令混沌陷于沉睡。

几十根触须全部缩回深渊后,其中的两人才被显了出来。

秦让的头发早已散开,浑身是血,他一手提着剑,另一手拥着个人。那人倒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嘴边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前襟。

他双眼发红,眉间已有隐隐作红的趋势。杨箐大惊,“秦让!把无名放开!”

触须已都退了回去,秦让扔掉手中的剑,抱起季如翌向他们过去。

只一句,“救他。”

霍玉炀与杨箐将人接下,明慕月为其探了下心脉,起身看向秦让语气里满是冰冷,“你不是说不会叫他受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让只是重复着,“救他。”

明慕月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吼道:“他马上就要死了!你要怎么救?他当年为你护体内丹再次受损,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堪堪只有元婴中期的修为,你怎能让他伤成这般模样!”

秦让只觉一阵恍惚,身子都有些站不稳。那个天才季如翌,那个他曾经一度以为抛弃自己的人,竟为他变成如此。可他一直不知道,连重逢后还在伤害他。就在不久前,这个人还在为了他,宁可自己赴死……

胸口如被千万根针扎过一般,他只能喃喃着,“救活他,求你……”

明慕月一把推开他,转身回去掏出药,可季如翌早已失去意识,嘴始终闭着,就算将药送进去,也只是在嘴里含着。

秦让过去拿过药,放进自己嘴里嚼碎,扶起季如翌的头以口渡进他的喉中,怀中人喉咙处吞咽一下,将药咽了进去。

明慕月立刻为他护体,艰难地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

深渊之境离瞿焱的鬼城最近,几人起身刚走出不远,秦让倒了下去,他身上都是血,体内也有着严重的内伤,见救回了季如翌,终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第 39 章

鬼城

秦让本身极高修为,虽受重伤倒有内丹护体,在被送到鬼城三日后便转醒。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季如翌,杨箐见他走路都费劲直劝他再等等,可他跟听不见一样,步子走不稳,也硬是挪到了季如翌那里。

然而季如翌内丹两次受损,又受了如此重的伤,一直昏迷着。

秦让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心传来一阵凉意。这个人手脚常年凉着,心却热得不行。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处处迁就自己。

自己想看他穿红衣,他便穿了,自己装可怜吻他,他心软了,明明不喜甜,买的食物却是他喜欢吃的……太多太多,他们在一起过的时间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你要快点醒过来,你走前的表白我还没答复你。”

秦让将脸贴着他的手心,脸上一片微凉。

明慕月进来换药时他还在床边趴着呢,他体内也伤痕累累,万不能这么折腾,明慕月冷着脸叫他回去,说了几次也没反应,看来是铁了心不走了。

最后几人都说不动他,不得已在屋子里又加了张床。那床离季如翌不远,转头便能看到,秦让这才乖乖躺了上去。

可是季如翌的情况始终不容乐观,秦让住进去的第二晚,他的嘴里突然不断涌出鲜血,胸部也在剧烈的起伏着。

秦让顾不得体内的剧痛,下床开门叫人去找明慕月,自己立刻回去为他护体。

好在平时外面都有守夜的人,明慕月几人赶来时秦让还在护着季如翌。杨箐连忙扶过他,明慕月立刻接手为季如翌疗伤。

足有半个时辰,他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秦让闷咳一声,一颗药塞进他嘴里,他吞下后连忙问:“怎么回事?”

“他内伤太重,又无内丹护体,现在全凭药物吊着,可药的能力终究有限……”

秦让只觉脑子一空,艰难道:“有什么能救他?无论什么我都能给弄过来,只要他能醒过来,什么都可以。”

明慕月摇摇头,“别急,他虽只有元婴中期修为,也比普通人强上不知多少倍。若药不断,加之元婴以上修者为其护体,只要能等到他醒来,之后便没什么危险了。”

“那我为他护体。”

“你内伤这么重,若让你来,估计没等季药主醒来你就先下去了。”

“……”

秦让被他毒舌的话气够呛,还想说什么,杨箐抬手制止了他。

“秦让现在最重要的的确是养伤,我去年突破元婴,便由我来吧。”

没想到明慕月还是摇头,“虽说元婴以上,至少也要比季药主修为高一些的,你不合适。”

“……”

她有些气结,“那你合适?”

“我虽可以,但护体至少要一晚,白日还要为他疗伤,我的精神力撑不住。”

他们现在身处魔域,周围皆是魔修,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如此片刻,一直在旁边没说过话的霍玉炀突然道:“我来吧。”

杨箐有些惊讶,“你为魔修,如何为他护体?”

“我不是纯魔修,护体时不使用魔气便好。”

他说完上前几步,一手贴着季如翌的肩膀,涌出的竟真是剑修才有的气息。

“之前他帮过我,这次就当还他的人情了。”他神色淡淡收回手,看向几人。

最终决定白日明慕月为其疗伤,晚上霍玉炀为其护体。

倒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是护体为两日一次,那之后每次霍玉炀进屋坐上季如翌的床,把手伸向他时,一旁总有个怨念的眼神。

秦让躺在自己床上看着他们,只要霍玉炀手的位置稍微偏一点,他都要立刻出声。

“你手太往下了吧。”

“身子靠那么近干什么,又不用贴着。”

那眼神就和防狼一样。

霍玉炀一边护体一边道:“你的占有欲还真是随着年龄不断增长。”

秦让眼睛一眯,“你见过我?”

“……”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十万群山,你与他还被我困在了阵法里。”

他这么一说秦让也想了起来,当年可不是有个一身红衣的苍白青年将他与季如翌困在黑雾里,他们还因此碰到上任魔尊霍泓。

“原来那是你。”

他那之后昏迷了好久,醒后又养伤,紧接着试炼回长留,他只知自己是被魔尊霍泓打成重伤,还真不知道之前那个青年是他儿子。

不过如今的霍玉炀倒真有了一方之主的样子,脸色也红润不少,真看不出什么当年的影子。

霍玉炀又道:“第二次见你是在长留山下,陪阿侯回长留学墅。”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秦让先想了一下阿侯是谁,反应过来才道:“你当时易容了?”

他当时的确觉得霍玉炀看着眼熟,却因平淡的长相没留下过多印象。

霍玉炀不置可否,他若不易容怎么能跟着方侯混进长留山。

“你一个魔域人混进长留竟无人发现?”

“季药主应该有所察觉,不过我本就是为了阿侯去的,对长留也没有别的想法。”

虽说他对长留没别的威胁,可长留当年竟不知不觉混进这么个人物还没人发现,秦让不自觉有些担心起长留的安危来。

他回神又想起方侯来,当年自己曾对他产生过一点情愫,只不过还没发芽就被季如翌给掐断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那芽就直接长在了季如翌身上。

他也知几年前方侯不知为何去了魔域,如今听霍玉炀的语气,心里已有了几分答案,连带着他为季如翌护体的手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想不到一身正派的方先生竟会选择与你一起。”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感慨。

霍玉炀听到方侯嘴角弯了起来,没多说,只道:“缘分吧,当年我学人养信鸽,正巧与他通信,后来信鸽没回来,我便出去找他了。”

秦让微皱眉,“信鸽从没有不记路的时候,想必是被什么歹人打了下去。”

“应该是吧。”

几千里以外的长留,常决睡着睡着打了个喷嚏。身边人立刻睁眼,搂着他靠近自己,将被子又拉过去一些,轻声道:“是不是染了风寒?”

常决拱了几下,迷迷糊糊道:“不知道啊,你别搂这么紧,热。”

身边人松了些力道,心里却想着明日要熬些姜水给他喝下才行。

最讨厌姜味的常决还什么也不知道,舒舒服服地又睡了过去。

虽说知道了霍玉炀与方侯的关系,但是秦让对于霍玉炀隔一晚就爬上自己对床这件事还是很不满,每次霍玉炀一走,他都要跑去季如翌那里,躺在他身边,将除了他的味道全部驱走才罢休。

期间忍不住碰碰季如翌的手,亲亲他的脸,带着心中的苦涩将他蹭的满是自己的味道,方才满足地回去。

一连七七四十九天,季如翌始终处于昏迷状态。魔域里奇珍异草也不少,霍玉炀朝瞿焱一伸手,全给要来为他续命用着,他的情况比一开始好了很多,护体也改为七日一次,却始终没有转醒。

秦让底子好,又有各种药相助,伤好得差不多,内力也已恢复个七八成。

不过他伤好也没搬出去,还是每日守在季如翌身边,洗漱擦身梳发全部包办,到了护体的日子再把霍玉炀赶走,自己顶上。

季如翌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身子有点凉凉的,还有什么东西在他胯骨和腿的地方不断擦来擦去。

他睁开眼睛看过去,虚弱道:“你在干什么?”

给他仔细擦身的秦让动作一顿,头偏过去,看见那双熟悉眸子的瞬间,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锦布。

“你醒了。”

第 40 章

季如翌有些恍惚,刚醒来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只觉得身子有些冷,头动动,伸手要将锦衾盖上。

秦让制止住道:“还有条腿没擦完。”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全光着的,秦让的手还在他大腿窝处擦来擦去,叫他有些羞耻。

他咳了一声,“冷。”

“冷?”

屋子里放了暖炉,按理说应该挺暖和才对。

季如翌坚定道:“嗯,很冷。”

秦让想起他身子本就不比以前,如今还受了伤,剩的腿也不擦了,连忙给他套上衣服,盖上锦衾。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发热的症状才起了身。

季如翌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感觉你像照顾孩子一样。”

秦让将暖炉移到床边,确保没有一丝凉气后才严肃说:“最近入了冬,你身子不好还是多注意一点,刚才是我疏忽了。”

“我就是躺得四肢无力,感觉内伤已好多了,不必这么紧张。”

秦让摇摇头,坐在旁边将手伸进锦衾里,握住他的手道:“你从未告诉过我,当年为我护体时内丹再次受了伤。”

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份自责。

季如翌心下一紧,立刻想到是谁告诉了他。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若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只要他还是季如翌,他还是秦让。

他从未提过,因这对秦让来说也许会成为内心的负担。

他回握了一下秦让的手,“你不必自责,我倒庆幸帮了你。”

“有什么好庆幸的?”

季如翌一笑,“庆幸自己挽救了世间的一个天才。”

“若你没发生那样的事,肯定比我要强的。”

秦让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几下,将被子里的手拉出,低头吻了吻又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

“你又不是药修,说什么大话。”

“就算不是药修也要医好你。”

季如翌的手心被他来回吻着,有些发痒。他动动离秦让的唇远了一点,说道:“不提这个了,给我讲讲那天后的情况吧。”

一提这个秦让脸色一下子臭了起来。

他也能理解季如翌当时的想法,可他还是怪他,怪他擅自就做了决定,怪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感受,还怪他竟然想再一次离开自己。

他将人扶着靠在床头,趁机微用力咬了下他的嘴唇。

季如翌“嘶”了一声,满眼不解,“做什么?”

“惩罚你。”

季如翌当然知道他说的惩罚指什么,若他当时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如今活得好好的,面对再一次被自己“抛弃”的秦让,还真有些心虚。

他也只能说一句,“我也是逼不得已。”

“你一直这样,只做你认为对的,却想不起别人也是有感情的人。有什么事都不说出来,也不会与人商量,每次都到最后伤人心。”秦让一脸难过,眼皮都垂了下去,看起来伤心极了,“若再来一次,我宁愿与你死在一起算了。“

季如翌难得自我检讨了一番,发现秦让说的是有那么些道理,心更虚了。

“你若心里过不去就打我几下吧。”

秦让眼睛一抬,“你以为我不敢?”

“那就来吧,消消气。”

季如翌说着闭上了眼睛。

他是觉得秦让不会下手,还在等着他说“算了,你才醒不打了”,结果半天都没动静。

他刚要睁眼,一只大手扶在他脑后,唇上一热,下唇被人叼了起来。

秦让用牙齿厮磨着他的唇瓣,弄得上面水光淋淋。

季如翌连忙抽空说:“不是要打我吗?”

秦让咬了下他的唇,“这就是惩罚。”

语毕狠狠堵住了那张还想说话的嘴,将舌探了进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起来,只有两人唇舌相接间溢出的水渍声,以及越来越重的喘息。

直到季如翌快呼吸不上来,秦让才放开他。

“你那日离开时对我说什么来着?我怎么好像忘了。”

季如翌手指弹了他额头一下,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说这辈子除了你再没有过别人。”

秦让脸上立刻如开了花一般,抱着他在脖颈间蹭了几下,“我也是,除了你没有过别人。”

“我怎么记得你心里还有过方先生来着?”

秦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连忙道:“小时什么也不懂,怎么能算?”

“你偷亲我时年纪也不大。”

这回秦让震惊了,“你知道?”

季如翌神秘一笑,“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不管,我就是只有你一个,就喜欢你一个。”

秦让抬起头,眼里有些焦急,似是急于证明季如翌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季如翌懂他,连忙应着,“我知道。”

他这才安静下来,沉默了一会,说:“你看你也和我表白过了,我也和你表白过了,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吧?”

他们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彼此却从没有过任何誓言约定。

季如翌的手被秦让握在手心,他能感到上面传来的热度,甚至连他快速的心跳都仿佛顺着这热度传染给了自己。

他回握住秦让,“我有很多事要做,不想把你扯进来,这些与你无关……”

秦让眸子一下子黯了下去,原本期待上扬的嘴角僵在了那里。

“可是你若执意要陪我走这条路,那便一起罢。”

“……”

秦让愣了半天,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满是惊喜,“你你你”半天,最后狠狠吻了一遍季如翌,跳下床在屋子里蹦来蹦去,就差在脸上写上“开心”两个大字。

季如翌见他这副模样微微扶额,“你也不小了,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两人之间的隔阂打破,秦让哪里还有之前阴沉沉的模样?蹦够了又窜回床上,亲昵地抱着他道:“我在你这里就想永远当个毛头小子。”

季如翌拿他没办法,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点点头,“好。”

也不能怪秦让如此兴奋,他与季如翌相识十六年,他几乎占满了他整个少年时期。曾几何时他一度以为两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交集,如今他心里除了得到季如翌的满足,还有一股珍贵之物终于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你我既然为伴侣了,以后你离那个明慕月远一些,还有杨箐,也离她远点,对,还有霍玉炀也是。”

秦让还在脑子里搜刮潜在情敌,季如翌照着他的头就打了一下。

秦让一脸委屈地看过去,可惜什么用也没有。

“你我虽为伴侣,却不是束缚与被束缚的关系,难道你不信任我?”

秦让连忙摇头,“我当然信任你。”

心里却想着,明说不通,看来以后要想办法让季如翌离他们远一点。

他是信任季如翌的,但是他不信任别人。

季如翌哪知道他心中想法,对他说:“这么半天话都叫你带歪了,你还没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这次是奉命来魔域抓黑袍人的,任何消息都不能放过。

秦让也兴奋够了,这才给他说了下那日深渊之境的事以及之后的情况。

季如翌听后沉思了一下,“我想见瞿焱一面。”

“你才醒还是多休息休息,见面不急于这一时。”

“我昏迷了多久?”

“近两个月。”

季如翌摇头,“不能再拖了,你去帮我通告一下,他若有时间我现在就过去。”

秦让拗不过他,只得出了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回来的却不是秦让。

杨箐端着粥与菜进来,笑道:“秦让说你醒了,赶紧来吃些东西。”

季如翌谢着接过,她又说:“我已通知了明慕月,他一会便过来。”

吃过饭正好明慕月进屋,给他检查一遍终是放下心来。

脉象稳定,内伤在昏迷期间也改善不少,只需静养一月左右便可完全恢复。

秦让回来时便看到明慕月在季如翌胸前按来按去,他眸子一沉,不动声色过去,拿个垫子放在季如翌背后道:“别硌到。”

正好挡住明慕月。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两人,瞿焱与霍玉炀。

季如翌只是叫他去问一下,没想到他把两个魔尊都给找了过来。

第 41 章

季如翌看过去,正对上霍玉炀冲他微点头,“季药主,好久不见。”

“多谢霍尊主为在下护体。”

“无妨。”

他们算是旧识,没有过多的客套,季如翌将视线移到另外一人身上。

瞿焱身型修长,面容俊朗,若放在群山之外,肯定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翩翩公子竟是传说中颇承霍泓之势的魔域尊主。

可实际上他喜好杀戮,性格残暴,是魔域土生土长的魔人,带着这片土地上一切阴沉的特性。

季如翌之前只是听说过,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他能感受到那双带着锐气,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嗜血光芒。

瞿焱没有刻意去遮挡身上的戾气,进了屋直接道:“什么事急到刚醒就要见本尊?”

季如翌靠坐在床头,“确是有一事非常紧急,瞿尊主知不知道东城这个人?”

“本尊从不记无用人的名字。”

“那令世间人闻风丧胆的黑袍人,尊主又知道多少?”

“你说的人是他?”瞿焱眉头微皱,“若是他,我倒略知一二。”

季如翌目光一沉,“尊主能否告知?”

“他想找本尊合作,借魔域除掉你们,本尊原本是打算帮他一把,奈何你们与霍尊主关系匪浅,便没有出手罢了。”

“这么说他不是你的手下,亦不是魔域人?”

“当然。”

季如翌听后看向秦让,后者也正巧看了过来。

之前他们与东城对话中就察觉到,东城背后是有靠山的,甚至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可那种伤天害理的做法绝非正派之道,众人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与魔域脱不开关系,视线一下子就转到了魔域上。

瞿焱察觉出不对劲,问道:“那黑袍人有何奇特不成?”

“他倒并无奇特,不过他一直想把做过的事推到魔域上来。”

“哦?”瞿焱难得起了兴致,眼睛里带上一丝危险,“有人想挑起两边的纷争?”

季如翌不置可否,若这次他与秦让真折在了魔域,恐怕更是坐实了平常人的推测。

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与秦让还活着,瞿焱亦没有站在东城那边。

一起又一起的疯人事件,脖颈间青紫的伤口,被挖出的内丹,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引导人们将矛头指向魔域。

但东城与魔域并无关系。

众多碎片散落一地,却始终找不到一根线可以把它们串联起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东城背后的人并不是瞿焱,却想要将一切罪源引到魔域上来。

如今东城已死,令世间一阵恐慌的黑袍人也随风而去,那些未浮出水面的,也只能继续沉在水底,伺机冲出吞噬一切。

瞿焱不喜人多的地方,见季如翌没有再问的意思便要起身离开。

“我们魔域虽喜好杀戮,却也不会平白无故去群山外面乱杀无辜。”

他似是特意解释了一番,却又加上一句,“不过……你们若想过来自投罗网,我倒是很欢迎。”

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暗红,那是对血的渴望,对杀戮的渴望,对一切破坏的渴望。

季如翌淡定收回视线。

这个人,过于危险。

……

又过几日,季如翌行动已不成问题,内伤也在逐步复原中,他和秦让在院子里说话时,接到了霍玉炀要走的消息。

霍玉炀原本在自己的地盘待得好好的,季如翌突然来信,他才不得不出来一趟。这次出来已和方侯分开许久,此时见季如翌醒了,也没什么再需要自己的地方,便和他们告了别。

走前季如翌交给他几本书,叫他带给方侯。

霍玉炀接过,他看不懂,应该是什么古文书,方侯就喜欢这些东西。

道了谢,片刻没停留赶了回去。

回到季如翌的房间,之前还神色如常的秦让突然把脸拉了下来,“我一直照顾你,怎么不知道你藏了送人的书。”

“你不知道的可多着呢。”

季如翌哪里是藏的,他不过是这几日闲逛时发现个废旧的藏书阁,魔域人不喜读书,那藏书阁看起来年久失修也没人关注,里面倒是有些不错的书,他便要来了几本。

果然秦让不乐意了,“你送别人书不送我,你好多事不叫我知道。”

他越说越可怜,比季如翌高出小半头的大个子杵在那,像极了一只失落无比的巨型犬。

季如翌很喜欢逗他,却也不想他太难过,连忙哄着:“那我也送你一本书好不好?”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扯过他手放了上去。

秦让定眼一看,是一只竹草编的蜻蜓。

他眼睛一亮,惊喜看向季如翌。

“再送你只这个,当年试炼大会前你生气没要,补给你的。”

秦让看着手心绿绿的蜻蜓,拨弄几下满足后,小心翼翼将它放到桌子上,转身一把抱住身边人。

“我那天早上看到门口的蜻蜓其实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满脑子都是你给我的那巴掌,便故意没去拿。”

他说着说着又想起当年试炼大会前夜他看到季如翌在他爹房内时,那股心脏被扼住的感觉来,不自觉喃喃出声,“你什么事都不会告诉我……”

季如翌抚着他的背,“那时你还小,而且有些事与你无关,我也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有关的。”

秦让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只要你参与的,都与我有关。”

他的话就像温水一般,从季如翌全身流过,没留下什么痕迹,温柔的热气却钻进他的身体内,里面藏着滔天的情感走过五脏六腑,最后沉寂在心底。

季如翌停了半晌,终是放下了那一直拒绝将他拉进来的心情,出声道:“你可知你爹与湛宗主的关系?”

秦让早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长留公子,这些年他也暗自调查了不少,在湛赢告诉他之前就已知道一些事,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季如翌,只道:“ 听百洛宗主提起过,他们是师兄弟。”

“那你可知他们师出同门,师从上任百洛宗主?”

秦让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当年我与秦宗主有过一个约定,他助我进百洛,我助他查明上任百洛宗主去世的真相。”

秦让皱眉,“上任百洛宗主不是正常归寂的吗?”

至少他打听的,他寻到的,都是这个结果。

季如翌摇头,“只是表面而已,实际如何,便是我要寻求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世间公认他是归寂的,你查了十年都没有结果,还想如何查?”

“我不用去查,只要找到一件东西便能知道一切。”

“什么意思?”

“你知道往生镜吗?”

秦让大惊,“真有那种东西?”

“往生镜当年就在上任百洛宗主的手上,在他死后不知所踪。”

“你觉得它在百洛?”

季如翌嘴角微勾,语气里是万分的肯定,“它一定在百洛。”

往生镜是这世间与聚魂炉、锁魂钉并列的三大奇物之一,相传能照出拥有者生前的景象,世间都说那里面藏了过往高人留下的上乘修炼法,却从没人证实过。若当年这东西真在上任百洛宗主手上,恐怕也记录下了他的死因。

秦让还在思考,季如翌拍了一下他,“别想这事了,我都想十年了,岂是你一朝能想通的。”

秦让回神将桌子上的竹草蜻蜓收好,嘟囔着,“有我帮你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你当年丢下我跑了真是亏死。”

每次一提这件事季如翌都觉得自己有点理亏,故意没接他话,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道:“难得来一趟,下次再想这么自由在魔域行动就难了,要出去看看吗?”

瞿焱碍着霍玉炀的面子,对他们几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有随他们去的架势。可若下次再来,他们又是世间所说的“正邪两派”,站在对立两面的人。

像这次这么好的机会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秦让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魔域,两人一拍即合,直接去鬼城转了一圈。

第 42 章

魔尊定居的城镇是相当繁华的。

鬼城虽听起来阴森可怖,实际上与外面的城镇差不了多少。只是魔人喜色喜酒,相比于外面,茶馆书馆几乎没有,酒楼青楼却遍地都是。

两人路过个五层楼阁,都不禁停下来多看一眼。

这楼阁建得富丽堂皇,飞檐斗拱,外系红丝,门挂红灯。虽还是白日,门口也是人潮涌动,欢声笑语充斥其中,好不热闹。

门口小厮见他们两个器宇不凡,一看就不是平庸之人,忙上前招呼着,“两位公子在这站着干嘛,何不进去坐坐?”

秦让想着既然都出来了,这地方看着又像很有名的样子,便动了进去看看的心思。回头看季如翌,只见他望着大门那边若有所思,发现秦让在看他,一笑道:“你想进去?”

“如此热闹,去看看也无妨。”

一旁的小厮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一见秦让动心了忙道:“公子再去别的地方也没咱家更热闹了,咱家人美酒香,就连瞿尊主也时不时来一趟呢。”

秦让一挑眉,连那阴阳怪气的瞿焱都能吸引过来?

腿一迈就要去看看。

季如翌一把扯住他,“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秦让不解,“进去不就知道了?”

季如翌探到他耳边,轻声说:“这是青楼。”

“……”

秦让第一反应不是还进不进去,而是他怎么知道?

这楼阁虽华丽无比,却没有一点青楼的痕迹,门口也没有什么女子来娇声相迎,皆是一群人在相谈甚欢,看起来倒像个酒楼。

秦让这些年不是在蓬莱岛上就是在剑衍宗,再就是和魔物厮杀,很少行走世间,少有几次见过青楼模样,却因不屑于那里从未去过。

不过他敏锐的感觉到,季如翌肯定是去过的。

就冲他一眼看出这是青楼的架势。

他心下升起一阵火气来,故意问:“你怎么知道?”

果然季如翌先是看了他一眼,却绕过他的问题小声道:“你我非魔域人,还是不要进这种人又多又杂的地方,走吧。”

“你去过青楼吗?”

“……”

这么直白问得季如翌实在躲不过,只好点了下头。

秦让只感觉一股劲儿顶着他脑门要出来,气道:“你去找女人?”

还不等季如翌说话,一直在旁边等着的小厮忍不住道:“两位公子,什么话咱进去再聊?”

季如翌想拉秦让走,没想到这人瞥了他一眼,脚下步子一迈,道了声,“带路”,直接跟那小厮过去了。

秦让气得头上青筋都要出来了,季如翌竟然去过青楼找女人?今天他偏要进来看看,这里到底哪儿好,竟然勾过他的人!

几人穿过门口的人群,进了楼阁。

一进楼阁,广阔的大厅映入眼来,向上望去,近处并无屋顶,这楼阁竟然直接打通整整五楼。楼梯挨着大厅周围,中间镂空,宴席皆在边缘,从一层甚至能看到五层楼梯边上的美宴。

大厅前方挂着个巨大的牌匾,上刻“如梦楼”三字。

“两位爷,欢迎来到咱如梦楼,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都能满足的。”

小厮进了楼便改掉“公子”的称呼,弓着腰跟在秦让身边等着吩咐。

“你们这白日不歇的吗?”

“咱如梦楼是这鬼城第一楼,若停半天都会被爷们追着骂,哪敢歇啊。”

秦让点点头,看了眼季如翌,那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看就对这种环境游刃有余。

他气得故意道:“你们这有什么名角儿,叫来吧。”

季如翌一愣,那小厮应了声退下去,不一会儿领来好几个美人。

“爷,咱楼还待客的几位上品都在这里了。”

秦让打量过去,人是挺漂亮,只是那几位女人眼中并无弱意,大胆地看着他们俩人。她们身着清薄纱裙,裙边只到大腿处,脚腕系着铜铃,叮当作响。

秦让在心里衡量起来,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不知是不是所有青楼女人都这般豪放,难道季如翌喜欢这种略带野性的?

殊不知他的这种眼神在季如翌眼里便成了另一番味道。

还不等秦让说什么,那几个女人竟都坐到了他身边,甚至有人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揉来揉去。

他将那手拂下去,皱眉道:“坐我这干什么?”

他意思其实是让那几个女人起开,然而在她们听来,就成了秦让在责怪她们没有去季如翌那里。

魔域人崇尚强者,她们几人能感到秦让身上隐隐约约强大的魔气,只当他是故意遮挡起来。而季如翌身上一丝魔气都没有,按理来说修炼的魔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完全将魔气遮挡起来,她们只当他是平民弱者,没有修炼的资质,都不愿去他那边。

此时一听秦让这么说,便有人站了起来。虽说那人是平民,可也长得相貌堂堂,客人而已,长得好也算一种实力。

那女子到季如翌身边坐下,顺着倚在了他的怀里。

秦让眼睛都瞪大了,一拍桌子,“你做什么!”

几位名女支皆吓一跳,不知他发什么疯。

季如翌沉着脸,没管怀中的女人,只看着他说:“走不走?”

秦让本就生气,见他任由那女人在怀中蹭来蹭去,赌气道:“不走!”

季如翌一笑,硬是笑出种阴森森的感觉。

“行。”

气氛很是怪异,几位名女支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夹着好菜献着好酒,玉手执筷亲自送到嘴边,结果两人的脸越来越黑。

魔域名女支性格野性很有脾气,见他们两人脸一个赛一个的臭,严重打击了她们的自尊心。

“两位爷若不满意,尽管退了我们,作这般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们下了毒。”

季如翌低头看了眼身边说话的女人,忽而一笑道:“姑娘说得有理,在下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举过酒杯一饮而尽,看都没看对面一眼。

那名女支抿唇一笑,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与他共饮几杯,又倒在了他的怀里。

秦让接过送来的酒杯,用尽了控制力才没将它捏碎。他在想,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季如翌是不是就这般与那些青楼女子暧昧,甚至有着更近一步的关系……

他不敢再想下去,大喊一声叫来小厮,想说退人结账,却被季如翌那副自在的模样刺痛了眼,话到嘴边成了,“为我备一间房。”

说完随便扯了一个女人快速离开。

进了屋内,秦让又隐隐有些后悔,他这么扯了个人过来,季如翌会不会紧跟着也拉走一个?

他刚要回去看看,那名名女支一下将他推到床上,娇声道:“小女名为梦妍,爷既然选了我,肯定能给您伺候舒服的。”

她说着手搭在自己腰间,衣带瞬间解开。

她们衣服本就薄,衣带一解更是裸露,仿佛随时都会全光一般。

秦让眉头一皱,刚想将她一掌打下去,房门被一脚踢开。

季如翌立在房门外,看着床上两人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大步走过去,拿起薄衾扣在梦妍脑袋上,扯住秦让的衣领将其拖拽下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梦妍将头上薄衾扒下来,不解道:“爷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想加入进来?”

季如翌冷冷看过去,眼里一片冰碴,“滚。”

一个字把秦让听的又荡漾又心惊。

梦妍也不是吃素的,她是客人亲自点的,自己又没做错,哪有白挨骂的道理。

“这位爷真是好笑,怕不是一介平民我那姐妹没看上你,心有不满估计来捣乱吧。”

季如翌眼睛微眯,本来就被刚才床上一幕恶心得发慌,现在更是一秒也不想在这多待。他手一挥,窗户无风自开,两步过去,留下一句,“账单去找瞿尊主报销。”

说完拎着秦让一跃窗外,在空中踏了几步,转眼没了踪影。

床上梦妍傻在了那里,不知是被季如翌那句话吓得,还是被他的身手惊到。

足足过了三条街,季如翌才停了下来。

秦让一直没说话,只因着实被吓到了。他从没看过这样的季如翌,印象里这人一直是温和的,永远淡淡得,没想到发起火来也是这么吓人。

说着脏话,骂人“滚”的季如翌,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两人落在一个巷子中,秦让落地往出走,身后腰带被人一下扯住。

他回头看去,季如翌拉着他,头低着,手指紧攥着他的腰带,闷声道:“别回去。”

第 43 章

秦让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回身搂住季如翌,唇在他发间蹭了几下说:“我没要回去。”

“你们到床上去了。”

“她推我过去的,就算你没来我也会把她丢一边去的。”

秦让瞧他还是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当真欣喜无比,之前的乌云全部散开,又调侃着,“怎么,你吃醋啦?”

季如翌在他腰间拧了一下,拧得他“哎呦”一声,推开他道:“吃什么醋?你是我的人却拉着个女人上床,我这是在生气。”

秦让早在听他说自己是他的人时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越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越喜欢,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照着他脸颊就亲了一下。

季如翌一皱眉,“你干什么?”

“喜欢你呗。”

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季如翌拿他没办法,最后只得叹一口气,“我之前就说别进去,那种风尘之地不适合你。”

一听这个秦让来了劲,“还不是因为你去过青楼找女人,不然我怎么可能要进去看看。”

“我何时去找过女人?”

“那你去青楼做什么?”

“年轻时去挑战别人,恰巧有几次他们在那里罢了。再说……”季如翌顿了一下,微偏头道:“我不与你说过,只有你一个人。”

秦让见他耳尖发红,脑海里不知怎地浮现起一些画面来,竟也跟着红了脸,傻子般“哦哦哦”了三声。

估计两人想一起去了,一股怪异的氛围飘散开来。彼此沉默一会儿,还是秦让先出声道:“快天黑了,回去吧。”

季如翌也已收回了那抹尴尬,道了声“好”,两人边走边逛,回了住处。

这阵子虽然季如翌伤势好转大半,不过秦让并没有搬出他房间。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门口,季如翌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下道:“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你挪回去住吧。”

秦让盯着他白皙的脖颈,摇摇头,“不回去。”

“……”

门被推开条缝,不等季如翌动作,秦让拽着他胳膊踢开门,闪身进了屋内。门自动关上,秦让搂着他低下头,叼住了那副红润的唇,将人带倒在床上。

两人从那条巷子里时气氛就暧昧得紧,彼此心中都明白继续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却都没刻意去阻止。

秦让将身下的人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才抬起头,看着他水晶晶的眼睛低语了句什么。

季如翌眼神飘到一边,耳朵又红了。

偏偏秦让不罢休,“好不好?”

季如翌猛扯住他衣领,“哪来这么多废话。”说着吻了上去。

秦让爱死了他平时如狐狸般,偏偏这种时候又像只绵羊的样子,嘴上狠狠地吻着,空出一只手已经解了他的衣带。

他对季如翌一直有着近乎变态的情结,他喜欢掌控这个人,喜欢看这个人被他为所欲为的模样,更喜欢这片只有他能看到的风景。

两人呼吸不断加重……

一切结束后,季如翌歇了片刻,推了推他,“起来。”

秦让大手仍然流连着,亲昵着问:“怎么?”

他是爽完什么事也没有,季如翌却被他弄得一片狼籍。他本身就有些洁癖,歇过来自然要去清理。

拍了几下秦让的胳膊,可那手一点拿开的痕迹都没有。季如翌去推他,被抱的更紧。

两人在被子里折腾来折腾去,秦让委屈地紧抱着他道:“你要干什么去,难不成不要我了?”

在他看来两人刚温存完,当然要抱在一起腻着,季如翌却一直想起身,好像要抛弃他一样。

季如翌半张脸闷在被子里,“我要去清理一下。”

秦让一愣,随后露出个大灰狼的笑容来,“这么多年哪是一次就能补回来的,你也太天真了。”

“你!”

可惜话都没说完,蓄势待发的秦让从身后抱住他。

床上一片春光,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

季如翌早上醒来时只觉全身都在酸痛,身子倒还算清爽。他昨晚后来受不住昏了过去,之后什么事也不知道,直接睡到了天明,想必秦让做完帮他清理过。

掀开锦衾坐起,季如翌脸上一黑。

他全身上下一片青紫,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酷刑,偏偏罪魁祸首还在一边睡得香甜,气得他一巴掌下去将人拍醒。

秦让被拍得无辜睁眼,看着他一脸黑气嘟囔着:“怎么了?”

季如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片痕迹,“你想吃了我吗?”

秦让忙凑过去抱住他的腰,“我注意着呢,穿上衣服看不出来的。”

“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秦让不说话了,头顶着他腰蹭来蹭去,然后抬头看着季如翌,墨发有点凌乱,搭在额前,看起来无辜极了。

偏偏季如翌就是拿他没办法,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叹了口气。

秦让将他搂倒在床上,“还早,再睡会。”

说完极其乖巧的为季如翌盖好锦衾,安安静静躺在他身边,嘴角却勾起个狡黠的弧度来。

第 44 章

两人感情迅速升温,秦让几乎夜夜缠着季如翌,最后季如翌实在没办法,沉着脸道:“你再这样我搬去明慕月那里住了。”

秦让嘴一撇,这才安静下来。

季如翌醒来已近半月,身体差不多恢复完全。原本就因他有伤才停留在魔域,此时几人合计,决定三日后回百洛。

走前那晚秦让缠着季如翌做了一次又一次,因隔天要赶回百洛,最后才放过已被他弄得满身都是吻痕的爱人。

季如翌累得动一动手指都费劲,还是用尽全力掐了秦让一顿,结果被他笑嘻嘻搂进怀里,两人没一会儿就睡去了。

隔天走时瞿焱终于又露了一次面,他对这几个群山外的修者没有任何兴趣,虽说两方一直是对立面,若作平时他也不可能放这种人好好活在魔域,不过他们是霍玉炀的旧识,又是他亲自前来关照的,他也只好做个东道主的模样,只要不在这里惹出大祸,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也是看在霍玉炀的面子,听属下报告几人要返程,他才来表示一下。

面对季如翌拱手示谢,他也只是敷衍地摆摆手。这人前几天去青楼风流还是记在他帐上,瞿焱对他印象很不好。

季如翌完全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在魔域尊主心里留下个多么糟糕的印象,又表示了一番感谢,几人才踏上归途。

来时他们辛苦穿过魔物之森,走时却轻松不少,在魔域尊主的放任下,他们也不再怕被魔人发现,去地下赌场拿了两把剑,几人一路御剑归去。

两把剑,还是秦让与季如翌同行。

不过这次与来时完全相反,秦让不用逼迫,只是偷偷含情脉脉看了那么一眼,季如翌便无奈摇头,跳上了他的剑。

偏偏秦让在外又是个高冷的性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脸上却一副面瘫,只道一声,“站稳了。”

剑平稳飞升,飞快离去。

杨箐看在眼里连连摇头,这臭脾气季药主竟也能忍了?

可惜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秦让眸子里都快化出水了,一路上坚持以时不时制造暧昧触碰为中心,把季如翌烦够呛。

……

之前便向百洛传过消息,几人到时城门外已站了迎接的弟子。湛赢本意是让他们回去好好休顿一下,不过几人在魔域耽搁太久,落地后直奔百洛事厅。

湛赢还在处理事情,听弟子说后连忙放下手中事赶去,见四人都无事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季如翌将黑袍人的身份说了一遭,也说了东城丧命的事。湛赢听后愣了半天,脸上一片惊愕,沉默许久才道:“这事不能公布出去,这种人竟就藏在百洛内部,若世间知道,恐怕直接会动摇三派根基。”

这事算得上极大的丑闻,尽管东城最后是为救人而死,可他做过的事远不是就此便能抵消的。在季如翌眼里他一人两面,在世间人眼里,他却只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黑袍人。

为了百洛的名声,湛赢最后选择压下此事,疯人还在等百洛长老调制丹药,虽修为不可能再恢复,若能令其恢复神智也是好的。

几日后百洛发出告示,黑袍人已捉拿,并在魔域境内除去,身份不明,目的为提修为故意食人内丹。

虽有对这个结果不满的人,可毕竟令世间惶惶不安的黑袍人已死,不久后各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各派恢复如常。

季如翌看到告示时正与明慕月一同巡视,一行人笔直走过。

在经过告示时,季如翌头微微倾斜,眼珠微移,瞥了眼那张巨大白布。他眸子里一片平静,只一瞬便收了视线,随着队伍远去。

……

秦让与杨箐本就是为疯人事件而来,此时这事解决,理应要回剑衍宗。

湛赢很感谢两人,为此还亲自询问两人是否急着赶回剑衍,若愿意待在百洛,他也是极其欢迎的。

秦让内心是不想走,可他现在挂着剑衍的牌子,按剑衍宗规来说是要尽快回去的。

果然,杨箐直接表示宗规有定,择日就要赶回去。

秦让没有出声,算是默认,心里却不动声色盘算起来。

湛赢挽留了一番,他也知剑衍在这方面比较严格,最后只好随了两人。

这天傍晚,杨箐闲来无事在院中小憩,一人踏进院门,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这人一身墨衣,头发规矩地束起,一双桃花眼仿佛时刻带着笑意,看起来俊朗无比。偏偏一走一停间又带着说不出的稳重,复杂得让人心动。

杨箐看着那两坛酒,笑道:“季药主拖了这么久,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虽说迟了些,不过还没到忘的程度。”

季如翌把酒放在桌子上,也坐了下去。

将酒斟上递过去,杨箐拿在手里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

“只是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的事,那之后好久都在好奇你到底是谁。”

当年杨箐也才不到二十的年岁,在楼上对季如翌的一瞥,实际心下已有了些悸动。可惜只是她单方面被他吸引,中间隔着个长留公子,季如翌又藏得那么深,她有自己的骄傲,最后只得潇洒告别。

可终究是心底的那个人,在回剑衍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搜集他的消息。

后来她知晓了这个人是谁,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旁观了那个总拿着一块手帕发呆的落寞男子,她也明白了,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也许她的感情还是不够深,这么多年过去,现在这般两人对坐相谈,心竟也放得平和了。

“没想到我能与传说中的血骨扇客共饮。”

“你可莫要抬高我,我只是百洛药主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何时启程?”

“后日。”

季如翌刚将酒放下,杨箐立刻道:“不用相送,当年没叫你送,现在也不用,以后相见的机会还很多。”

季如翌要说的话被她堵了回来,只好道:“那下次可要到你提酒了。”

杨箐微挑眉,“自然。”

两人饮了会儿,天慢慢转黑,杨箐看着暗下来的院子,一笑道:“秦让那小子肯定不愿意回去的。”

“他既为剑衍弟子,这件事由不得他。”

“他并不是剑衍宗弟子。”

季如翌手上一顿,在魔域秦让也说过一次,他只当玩笑听了,没想到是真的。

杨箐道:“我知道得也不多,曾听他叫我们剑衍老宗主一声师叔。若按辈分排,我们这代子弟还要叫他一声师叔。”

“他穿的不是你们剑衍派服?”

“是倒是,不过他来剑衍也就两年多一些,一直以坐客身份,这么打扮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实际说来,他应该还是归属长留的。”

季如翌点点头,抬酒喝下,碗沿挡住了深邃的眸子。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晚,季如翌起身告辞。

杨箐将他送出院外,临走时听他问了一句,“秦让住在哪里?”

她靠着院门一笑:“要去找他吗?”

季如翌点头,眼睛弯弯的,“是啊。”

第 45 章

秦让开门见到季如翌很是惊讶,紧接着闻到他一身酒味,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同谁去喝酒了?”

季如翌闪进屋子,示意他把门关上,才不紧不慢道:“同杨箐姑娘喝了点。”

秦让心里立刻拉起警报,过去把着他肩膀左看看右看看,见没被占便宜才放心下来,“你和她喝什么,她和牛一样,两个你也喝不过她。”

说完头就被敲了一下。

“这么说人家姑娘,该打。”

“本来就是……”

季如翌不理他小声嘀咕,接过他递来的醒酒茶喝一口,“过几日就要回剑衍了吧?”

“嗯,我都想好了,回去我就和那剑衍老头说一声,马上赶回来,以后都在这陪你。”

季如翌放下茶杯,茶面泛起一层涟漪。他招呼秦让在身边坐下。

“你不必事事都顺着我,你若没认识我,肯定也不是现在这般境遇的。我听杨姑娘说了,你没入剑衍宗,像你这般资质竟甘为散修,你这些年……”

季如翌微叹声气,心疼得不得了,不自觉握紧他的手又说:“你这些年是不是被剑衍宗主扔到魔物之森去了?当年若不是因我,你肯定还是万人仰慕的长留公子……”

见他越说神色越黯淡,秦让赶紧打断道:“谁跟你说我是散修了?”

“嗯?”

“况且我也没在魔物之森待着,只是后来去过一次而已。”

“嗯?”

看着季如翌瞬间傻掉的表情,秦让忍不住上去亲了几口,才收回脑袋道:“是没告诉过你,我当年入了蓬莱阁,现在是蓬莱的弟子。”

季如翌回了神,瞬间收回自己的脑补,“真有这种地方?”

“嗯,东海的一座岛上。”

“世间只道三派,若真有蓬莱阁,恐怕要称四派了。”

秦让嗤笑一声,“上面就几个老头子,哪里算得上派?我在那待了八年,剑衍老头是蓬莱阁主的师弟,我回来后便去剑衍暂住了。”

“原来是这样……”

秦让将他拉到床上,见他一副呆呆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喝醉了?”

季如翌摇头,“没有。”

见秦让一脸不信,他还又强调一遍,“我没醉。”

秦让不与他争辩,拐了个弯问他:“你与杨箐喝得什么酒?”

季如翌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忘了,就是盖子红红的,酒坛通黑的那个。”

秦让直摇头,那酒喝时不觉怎样,但后劲奇大。这人肯定是醉了,连酒的名字也记不得。

然而季如翌就是觉得自己没醉,坐在秦让的床上表情严肃,目光坚定,又说了遍,“我没醉。”

秦让心里都快笑死了,没想到季如翌喝醉这般可爱。嘴上也是挡不住的笑意,附和着,“嗯,你没醉。”

他说着将他外衣脱下,“这么晚你也别回去了,在这睡一晚吧。”

季如翌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顺着秦让的手将衣服脱了去,穿着亵衣亵裤躺在了床上。

秦让将烛火熄灭,上了床,搂住身边人,“睡吧。”

“……”

房间里安静无比,一会儿后,季如翌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猛得拍向秦让,原本寂静的屋子响起两声响声。

秦让捂着脸,不解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睡觉?”

“晚上了啊,当然要睡觉。”

季如翌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的逻辑,想通后又拍了他脸两下,“不对,我留下来,你为什么睡觉?”

秦让反应过来了,惊喜道:“你是想……才留下来的?”

季如翌赶紧摇头,可惜没抓住重点,“不对,是你先叫我留下来的。”

面对脑子明显短路的季如翌,秦让瞬间大灰狼附体,嘴里说着,“是是是,我叫你留下来的。”手上也没闲着,趁着季绵羊还没反悔,赶紧扑过去,几下便把他吃了下去。

喝醉的季如翌比平时热情得多,片片低吟从嘴角溢出,最后抵着秦让的胸膛,低语出声,“喜欢……”

秦让喘着粗气,紧紧搂住他,心被填得满满的。

他信这句话,就算他是喝醉了,他也信,只因为他是季如翌。

……

“药主,这药你刚才已经查过一次了。”

药阁的小弟子在第四次告诉季如翌的失误后,终于忍不住加了一句,“药主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身体要紧啊。”

季如翌放下手中的药,微笑着叫他们不用担心,转身进了药库。

他昨晚少有的醉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之后的所有事情,他还记得。

今早从秦让那里离开时他都是偷着走的,他不敢相信昨天在床上那么主动的人是他自己,还那么的……

叹了一口气,季如翌将药材搬出去,招呼人清算好,弄完后才离开了药阁。

刚回住处,便看到秦让杵在他院门口,见到他风一样跑过来,不满道:“你怎么先走了?”

季如翌咳了一声,“药阁有事。”

秦让看着他发红的耳尖便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为难他,“我明日就要走了。”

两人并肩进了院,季如翌道:“不是还回来吗。”

“来回也要个三四天。”

“才这么几天。”

秦让很不乐意,撇撇嘴,“这么几天怎么了,我走了你要想我啊。”

见季如翌点头,他又故意将手放到他屁股上抓了一下,笑嘻嘻道:“这里也要想。”

季如翌额头隐隐冒出青筋,片刻后面上转为颇有深意的笑,拍掉他的手道:“会不会想你我是不知道,不过有些人肯定是很想我的,等你走后……”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气坏了秦让,他想起上次青楼里对季如翌虎视眈眈的女人,连忙抱住他嘟囔着:“不行,你太坏了。”

“我哪里坏?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你再这样我不走了,就在这看着你。”

“你还能时时刻刻跟在我后面不成?”

……

两人打打闹闹半天,秦让始终说不过他,最后用嘴堵住那张伶牙俐齿的嘴,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两人分开时季如翌脸上红扑扑的,看得秦让只想直接把他扑倒,头顶着他肩窝低语了几句,又哼哼着:“怎么办?”

季如翌扯着他头发远离自己,嘴角勾起,“想得美。”

最终秦让也没有得逞,昨晚放纵太过,季如翌肯定承受不住。

因秦让明日要走,两人合计去外城逛一圈。可惜刚要出内城,身后赶来了名百洛弟子。

“季药主,秦公子,湛宗主传话,叫你们过去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湛赢同时叫他们两个是为何事。

秦让甚至想,莫不是他们的事湛赢已经知道了?虽说知不知道对他来说没影响。

等他们赶到时,秦让才觉得自己想象力还是太匮乏。

事厅正位,湛赢端坐在那里,正冲着他和蔼地笑着。而旁边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个他多年未见的人,那人和记忆里一样,并无太大变化,若硬要说,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沧桑。

那人见到秦让瞬间站起,声音微微颤抖,道了声:“让儿。”

第 46 章

大厅里一时间寂静无比,秦让眉头微皱,似很不愿意看到座位旁的人。

那年长留山上的片片鲜红始终是他心底的刺,时不时捅破心脏,向他诉说当年季如翌的离去,与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可他最终还是叫了声“爹”。

秦诏霖眼眶瞬间湿润,竭力控制住才没有失态,他大步走下去,眼里只剩下秦让一人。

季如翌也没想到秦诏霖会在这里,往旁边挪了几步,道了声,“秦宗主。”

秦诏霖只是冷淡“嗯”了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过去把住秦让肩膀,“吾儿已长得这般英俊挺拔,可惜我这些年却没有看到。”他顿了一下,喉间上下鼓动压下酸意,半晌又道:“你这些年可好?”

秦让微微偏头,“还好。”

好与不好,这些年过去,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秦诏霖见他不肯看自己,有些失落地放下手。

秦让已不是十岁出头时的奶娃娃,做错事被他提在手里打,亦不是快及弱冠的长留公子,锋芒初露。他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内敛又不动声色。只是他的变化,他的成长,作为父亲的自己,却一无所知。

其实在秦让失踪后他就后悔了,这些年他多方打听,甚至动用三派的势力,却仍然没有一丝消息。

当年他设下的结界不可能为秦让破开,除非另有高人相助。他也慢慢察觉,是有人故意隐藏了秦让的踪迹。

他便停下了搜寻,等待着秦让自己出现。他秦诏霖的儿子,只要出现在世间,便是引人注目的。

只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亦没有一丝消息,他也知道了秦让的决心。

直到他接到湛赢的消息,秦让在百洛。

可是他们之间的隔阂没有因重逢融开一点。

秦诏霖叹了口气,“你若有时间,随我出去走走吧,这些年……不,只是单纯的走走就好。”

秦让袖子里的手攥了攥,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走后,湛赢才从正座上下来,叹道:“不管当年何事,这么多年过去,希望他们能谈开吧。”

季如翌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点头,终究是父子,他也希望他们能冰释前嫌。

两人已经走远,他收回目光道:“宗主叫我来何事?”

湛赢“啊”了一声,“你当年在长留做过几年先生,我想着你与诏霖多年未见,就叫你来叙上一叙。”

季如翌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我受秦宗主提拔得幸进三派,结果为了前途离了长留,秦宗主想必对我是很不满的。”

“他也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他从以前就这样,你多与他交谈几次,他便能放下的。”

“宗主对秦宗主倒是了解。”

湛赢一笑,“是啊,老相识了。”

……

季如翌没等回秦让与秦诏霖,药阁新进了一批药材,他便回去赶回去整理。

从药阁出来已月挂树梢,明日秦让便要赶回长留,他想了想,往秦让的住处走去。

远远望去院里子一片漆黑,季如翌心道糟糕,恐怕这人还没回来。他到门前敲了几下,屋内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不死心地推门进去,月光下床上被褥整齐,空无一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看来只能明日走时见一面了。

回到自己住处后已过去半个时辰,季如翌进了屋点开灯,疲惫地脱下外衫,往床那边瞥一眼,嘴角瞬间僵住。

秦让正躺在他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过去拍拍他的脸,秦让迷迷糊糊睁眼,“你回来了。”

“喝酒了?”

秦让坐起,“嗯”了一声。

“我陪他去城里走了走,他非拉着我去喝酒。”

“然后?”

秦让懊恼地揉揉头,“然后就喝多了,说了一堆胡话。”

“说什么了?”

秦让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没什么。”

季如翌抿着笑意不再问,给他湿了绸巾擦脸,又倒了醒酒茶,一切弄完后才跟着上了床。

“睡吧,明日还要赶回剑衍。”

秦让闷闷的声音传来,“不回去了,他已帮我和剑衍老头传信了。”

“……”

季如翌心底浮现出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隔天杨箐独自赶回剑衍,秦让与秦诏霖都留在了百洛。

秦诏霖留下一是为了秦让,二也是为了不久后的血月夜。

血月夜每几十年不固定出现,很多邪派会借着血月举行怪异的仪式,危害世间。这次血月夜为一名老者占卜算出,湛赢知道后第一时间通知了秦诏霖。

秦诏霖原本有着劝秦让回长留的意思,此时出现此种情况,便索性留下,先稳住秦让,想着等这件事过去再说。

此事不容小觑,众人商讨下决定举行一次密会,由长留宗主百洛宗主,以及百洛四大长老一起商议,如何应对这次血月。

再说季如翌与秦让这边,两人自秦诏霖来后见面次数直线下降,季如翌忙着管药阁的事物,秦让忙着躲他爹,躲过去了,得了闲便能跑去药阁看看季如翌,躲不过去,便被他爹拉去喝酒。

秦让心里自是时时刻刻惦念季如翌的,可惜季如翌似乎并无影响,见不见他都一样,甚至在他多去了几次药阁后对他说:“你若没事多修炼,不要总来这里。”

语气里有些冷淡。

秦让挺不满的,当真好几日没去找他。

他一边在住处修炼,一边等着季如翌反应过来找自己,可惜在院子里待了好几日,院门口没踏进来一个人。

他有些坐不住了,出去走了一圈,就看到季如翌与明慕月在湖边有说有笑的,相谈甚欢。

季如翌谈笑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淡定收回视线继续笑着,两人走远了。

秦让懵了。

他不明白前阵子两人明明好好的,突然之间那个人就冷淡下来是什么意思。若说最近有什么改变,只有他爹到了这里。

难不成因为他爹对他冷淡,便拿自己出气?

秦让摇摇头,抛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看着季如翌远去的背影目光沉了下去。

当晚季如翌睡得迷迷糊糊间,床上就多出个人。

秦让倒上去搂住他,鼻子在墨发间用力嗅了几个来回,轻轻吻了一下。

季如翌朦胧睁眼,慵懒笑道:“比我想得晚了两天,还挺能忍。”

“晚什么?”

“来这里。”

秦让眼睛微眯,“你故意的?”

季如翌动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回搂住他,如狐狸般狡黠一笑,“对啊,故意冷着你。”

话音刚落唇便被堵上,待秦让亲够了,他才又道:“我若天天与你粘在一起,不是就被湛宗主看出来了?”

秦让不以为意,“他知道又如何?”

“他知道就会提防着我,我还怎么调查?”

“调查?”

季如翌点头,“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事吗?”

秦让瞬间想起在鬼城时他说过的话。

“你的意思是,湛赢与上任百洛宗主的死有关?”

“我怀疑他当年弑师。”

秦让眼睛微微睁大,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为什么这么说?”

“我来这里一是为药,二是调查。当年走前秦宗主便与我说过,他内心一直怀疑着湛宗主。我没有先入为主地怀疑他,可这么多年过去,原本应该全百洛弟子都知道的神药无人知晓,往生镜亦下落不明,上任百洛宗主的死因也查不出一丝线索。”

黑夜里季如翌头顶着秦让的下巴,无比冷静道:“东西藏得太严,反而可疑。”

秦让点头,若百洛真有几乎能令人起死回生的药,百洛弟子为何都不知道?而为上任宗主持有,原本应该传承下来的往生镜,为何在他死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不想它们被人知道,因为里面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任凭所有人去寻找,却依然找不到一丝痕迹。

“明天是百洛密会的日子,你愿意陪我去探险吗?”

秦让吻了吻他的额头,“乐意至极。”

季如翌嘴角扬起,他调查十年,等来这一天。

第 47 章

离血月夜不到十日,到时无事自是最好,可若有邪派动作,稍不留神就可能生灵涂炭,三派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

天刚亮,两派宗主与长老便在议事厅内进行密会,厅外设下重重结界,并由众多百洛弟子看守。

整个百洛都在关注着这次密会,而季如翌与秦让两人,却无声无息地溜到了一座院旁。

这座院落与他们住的有些不同,倒像座府邸。绕着院子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百洛弟子交叉巡视经过。

两人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趁着巡视弟子刚走的功夫,一跃上墙,转眼跳进了院子里。

这是湛赢的住处,虽然外面看着森严无比,里面却并无特殊,只不过风景好一些,厢房多了几间。

秦让落地微动修为,沉声道:“屋外有结界。”

季如翌道:“有办法不打草惊蛇进去吗?”

秦让一笑,因修者修为的等级压制,世间能破百洛宗主结界的人恐怕没几个,不过很巧,他是其中之一。

他一手向前,掌心冲着房屋方向,一股光晕环绕手间,不多时,原本空无一物的房前满满出现了一层一层涟漪。

秦让示意了一下季如翌,后者了然走过去,直直穿过了结界。秦让紧跟其后,两人到了屋前。

这里是他最怀疑的地方,也是他从未得一次机会进去过的地方。

季如翌只觉心里一阵波澜,目光沉下,推开了门。

“这些年发现的邪派都在中部和南部地区,长留冬季漫长,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把据点设在那里。百洛连接长留、剑衍、魔域,这个时候不应该坐镇于此,以备随时都可支援吗?”

秦诏霖坐在座位上,脸色不是很好。

为了防备血月夜出现意外,就应将注意力集中在百洛与剑衍地区,剑衍宗他们已传信过去,那边会派弟子去周围地区坐镇。而百洛,湛赢竟然要他回长留。

长留地处寒冷,且往北便是极北之地,往南就与百洛相接,叫他这种时候回去,简直无稽之谈!

湛赢见他脸上缊着怒气,连忙倒了杯茶说:“百洛周边我会叫人看守,长留不能无人,正好秦让在这里,我叫他顶替你就好。”

秦诏霖将茶推到一边,“长留三大长老坐镇,怎么叫无人?更何况我们长留以避世为主,人烟罕至,根本就不用我回去。”

两人来回说着,意见却始终未能统一,百洛长老在一旁提建议,也一直未被采纳,议事厅内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湛赢看着他,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得回去。”

……

季如翌与秦让踏进房门,两人皆愣在了原地。

屋内摆设简单,并无过于华丽之处,没有花草装饰,也没有字帖玉器。只是整间屋子的墙上,挂上了一幅幅画像。

每幅画中都是一名女子,掩面笑的,生气的,害羞的,树下坐着的,弹着琵琶的……屋子里目及之处,都是她一人,活灵活现,仿佛她就存在于这间屋子里一般。

季如翌微皱眉,他可是从不知道湛赢除了修炼还是个痴情人。而他痴情的这个女人,自己在这里十年,却一次未见过。

他总觉得有丝异样,不过此时不是猜测画像中女人的时候,密会不知何时结束,湛赢随时都可能回来。

两人回过神,在屋内寻找起来。

季如翌曾去过百洛宗主处理事物的书房,未发现往生镜,也没有任何暗道。湛赢平时又甚少佩戴装饰,若他将东西藏起,这卧室倒是个好地方,从不允许外人进入,还有结界阻挡。

不过两人找了半天,屋内没有任何线索。房中除了墙上一幅幅的画卷,其他都像个沉迷修炼的修者住处,一眼便能看全,什么也没有。

季如翌将视线又转向那些画像。

上前摸了一下,这些画并无特殊,甚至有几幅时间过久颜色已经暗淡下去。每幅画后的墙都是实体,也没有任何暗道。

一间冷清的修者房间,唯一不同就是湛赢也许爱上了某位女子,挂了几幅她的画像。

莫非湛赢根本没将往生镜放在此处?

不对,他在这里十年,对湛赢的脾气秉性也有一些了解。他谨慎又大胆,平时处理事物上处处细心谨慎,在关键时刻又出人意料的大胆。往生镜若还在百洛,只可能在这里!

季如翌收回手,刚想说再找一遍,就听到秦让说:“方向。”

“什么?”

秦让看着画像,“她的方向。”

季如翌视线扫过一遍,心下一惊。

画像上女人娇柔百态,一眼看去只会被她的神态吸引,甚少能关注其他,而且就算看到,也十分不明显。只有让她们从画中走出,看成是眼前存在的人,才会发现她们的身子或多或少都微微斜向一个方向。

“她们的身体……”季如翌喃喃着看过去,看到一扇窗户。

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答案,与秦让对视一眼,两人出了屋,几步跨进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那扇窗户对着的,正是这里。

厢房内无人居住,桌椅上却并无灰尘。季如翌环视一圈,上前一阵摸索,在屋子角落发现了暗道入口。

这块地面看着如常,轻敲却能感到里面的空荡,打开石板,一条漆黑的阶梯直通向下。

两人一路向下走去,暗道里一片漆黑。好在两人修为上乘,就算在黑暗里行走也不影响。阶梯走一会儿后变成平地,不久一扇石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秦让一手放上去,只一推,石门慢慢翻转,闷重的磨石声响起,石灰洒落下来。黑暗里秦让手上一动,里面石壁上的烛火瞬间燃起,照亮了整间石室。

那一刻,季如翌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石室中间的石台,一面精巧别致,雕刻精致的双面铜镜悬浮于其上,镜身缓缓转动。

两人上前,铜镜似是感到外人来到,发出淡淡的光芒。季如翌向它注入修为,镜面阵阵涟漪,不时显出副景象来。

镜中光线暗淡,似是黄昏。一位老者躺在床上,面容疲惫,眼神虚弱,呼吸间都带上了艰难,一看便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三下后门被推开,一人走到床前,将药轻放在床头,唤了声,“师尊。”

镜中只会显示老者周围的景象,那人到了床边容貌才显露出来,是湛赢。

年轻时的湛赢意气风发,两只大眼炯炯有神,他扶起百洛宗主,将药一点一点喂进他的嘴里。

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必费事了,我已到尽头,再怎么吊着这条命也时日无多了。”

湛赢抿着唇不说话,坚持把药喂完,才道:“师尊现在只管养好身体就好,相传世间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丹药,我一定会求来的,您再等等。”

百洛宗主躺回床上,叹了一声,“你与霖儿,皆是固执之人。”

画面没有继续,镜面暗淡下来,季如翌打算再向铜镜注入修为时,秦让阻止了他的动作。

“引铃响了。”

他们进来前在院门不远处设下引铃,此时响动,恐怕是湛赢回来了。

没时间再继续看下去,也没有下次机会还能溜进来。季如翌目光一沉,上前抓住转动的往生镜塞进怀里,两人快速原路返回。

刚出暗道就听到院门被打开,脚步声传来。这间屋子窗户与房门一侧,屋内几乎没有遮挡的掩体,情急之下季如翌拽着秦让来到床边,滚进了床下。

几乎同时,厢房门被推开。

门口一丝动静也没有,湛赢就站在那里,没走进,也没离开。他看了一下四周,视线在暗道处停留了一会儿,最终看向了床卧。

脚步声终于响起,却不是离开,而是奔向床走去。

一双黑金云靴出现在眼前,季如翌屏住呼吸,手慢慢探向血骨。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跑来一名弟子,“宗主,秦宗主说他不满决议,叫您赶紧过去一趟。”

“是吗?”

湛赢回过身,想了下无奈摇摇头,“他现在在哪?”

“在后山的凉亭。”

“我知道了。”

靴子消失在视线里,片刻后传来门阖上的声音,屋子再次陷入寂静。

两人从床下爬出,确定湛赢已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出门快速离去。

一路直到住处,进了屋季如翌才微松口气,回头看向秦让,只见他眼里都是笑意。

“怎么了?”

秦让看着他蹭了黑的鼻子摇摇头,轻轻在上面刮了一下。

季如翌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拿出往生镜抛向空中,注入修为,铜镜在空中流转,镜面泛起光芒,再次映出当年的景象。

一声苍老的声音传出,“逆天而行终遭报应,停手吧。”

第 48 章

他看着眼前倒下的人。

他其实从未想过伤害他,可是自己早已回不了头。

那是一段过于久远的往事,久到记忆里的人都已面目全非。

“二师兄,师傅的病还是没有好转吗?”

少女坐在长廊边上,面容有些苍白。天气已快入夏,她却还是裹着一件大氅,瘦弱的身子藏在里面,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旁边的男子为她将露出的手盖住,轻声道:“你只管养好身子,师尊的事不必担心,师兄已经出去寻药,肯定会寻到的。”

“可是……”

少女迟疑了下,看着他疲惫的面容,最终还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

可是那种药只是人们随便传的谣言而已。

彼此沉默一阵,她小心翼翼地出声,“师兄,师尊会把宗主之位传给你吗?”

他摇头,“还不知。”

少女眼中带着一丝惊恐,“那你和大师兄会反目成仇吗?”

他愣住,大脑思考前嘴就已张开,“不,我不会伤害他。”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他从小追逐着的人。那个人坐在那里,就算脸上毫无表情,他也知道他心情如何,是不是又在心里唠叨夫子的课无聊。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游历四方。

自己怎么会伤害他呢?

他站在那里,告诉自己她的话只是假设,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早有注定,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少女的话仿佛成了一句魔咒,他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

他不会害他,湛赢永远不会伤害秦诏霖,不会……

“宗主?”

湛赢回过神,看着倒在石桌上的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背着他,跟我走。”

那名百洛弟子虽有疑惑,还是背上倒在那里的长留宗主,跟了上去。

他从来不知道百洛有这么绕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又进了一个山洞,经过漫长的暗道,前面的人才停了下来。

湛赢接过秦诏霖放在石床上,那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已感受不到。

可他自己的呼吸却颤抖起来,他甚至能预算到,只要他一出声,肯定连话都是颤抖的。

百洛弟子还在一旁疑惑着。

他指尖陷进手掌,强迫自己稳住气息,目光沉下,回身道:“你什么也没看见,对吗?”

小弟子被那阴冷的视线吓得后退一步,不自觉看了眼石床上的人,额角留下冷汗,“是的宗主,我什么也没看见。”

湛赢看了他一眼,大步离开石室,身后弟子赶紧跟上。

他不敢相信湛宗主做的事,更不敢想刚才的那个眼神……

漆黑的暗道里,湛赢突然停了下来。

小弟子差点撞上去,颤抖着问:“宗主,怎么了?”

下一瞬,他的瞳孔放大,嘴角不断流出鲜血,身子靠着石壁缓缓倒下,至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湛赢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瓷瓶,打开将粉末洒在地上尸体身上,不消片刻尸体就已不见,只剩下一滩血水。

空气里充斥着血腥的气味。

“只有死人才什么也看不见。”

他平静说完,转身离去。

……

镜中人最后一眼合上,往生镜光芒消褪,孤零零地旋转于半空中。

房间里陷入寂静。秦让眉头皱起,“我爹好像和湛赢在一起,我得去找他。”

季如翌收回镜子,“等我一下,我与你一起。”

他快步出了门,约一刻钟又出现在门口,“走吧。”

天已要转黑,之前他们在床下躲着时听到有弟子说秦诏霖在后山的凉亭。两人片刻没有停留,直奔内城后山而去。

可是两人到时亭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往生镜里的一幕幕,提醒着两人当年的真相。季如翌倒是希望那两人谈完话各自回了住处,然而亭子边不自然的草丛与脚印,令两人陷入了沉默。

在现实面前,就算万丈深渊,他们还是要走过去。

两人进了草丛,茂密的草有些阻碍前进,却也暴露了之前走过人的痕迹。

可惜痕迹没有一直存在,出了草丛,两人直接迈上一段石板路。

石路延伸到各个地方,岔口众多,四通八达。他们从旁边草丛中凭空出现,根本不知道身处何处。

秦让随便选了一条,不到一刻,两人回到了原地。

这是迷阵。

他们没有任何征兆的进来,亦不知迷阵的阵口在哪,现下最好的办法只有原路返回,怕还有一丝希望。

待两人再次穿过草丛踩在石板路上时,季如翌知道,他们早就入了局,并且没有办法出去。

“他想困住我们。”

“这个阵肯定有阵眼,只要找到它,马上就能破掉。”

“不用那么麻烦。”

秦让看了看四周,后方是走不出去的草丛,前方交错的石板路被茂盛的树林遮挡。

其实与其说他们在阵中,不如说他们在林子里而已。

只见他抬起手,一股骇人的气势膨胀开来,前面的树木一根根倒下,不断发出断裂的响声。

季如翌大惊,上前阻止道:“你干什么?”

秦让眼底闪过一丝暗红,“既然这片树挡着我们,那我便把它们全弄倒,如果这座山都是阵,我就把整座山都毁掉。”

季如翌赶紧拉住他,“秦让。”

他拽过他,声音坚定,“秦宗主不会有事,相信我。”

他的话起了作用,秦让脸色依旧阴沉,却停了下来。

“他们是师兄弟,湛赢不会做多余的事。”

他还记得上次湛赢说起秦诏霖时嘴角无奈的笑,这也是他敢这么肯定的原因。

秦让攥拳,用力闭了下眼,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面前树木倒地一片,石板路已看不清原样。

“这阵不知多大,在里面找阵眼肯定很难,我御剑上去看看。”

秦让说着手探向身后无名。

白布眼看就要落下,季如翌按住他,“这把剑魔气过重。”

从魔域回来后秦让从没动过无名,季如翌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之后渐渐也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上次在深渊之境时无名早已出鞘,他只知道,秦让每次拔出它,都在不断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此时秦让的动作让他有些担心,他不自觉按住他的手,阻止无名剑出鞘。

秦让安抚着他,“只是御剑一会,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季如翌没有动作,手上仍然阻止着,眼睛盯着秦让。

两人僵持片刻,秦让叹着放下手,搂过季如翌吻了吻他的额头,“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没办法。”

季如翌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想你变成霍泓那样,只知道杀人嗜血。”

秦让一愣,“我不会。”说完又补上一句,“我向你保证。”

两人说话间四周起了雾,转眼间稍远处的东西就已看不清。

天已入黑,现在并不是起雾的时候,他们周围却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雾气。

秦让拉住季如翌,警惕地看着周围,防止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过来。

他遇到过很多次雾气,除了在剑衍,每次都没有好事。

不过这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两人在雾中半天,除了看不清东西,没有任何不适。

这雾似乎就是为了令人看不清而存在,无聊得引人发笑。

“你现在想去御剑也不行了。”季如翌看着四周的浓雾一笑,“我刚才大概看了下,这石板路的形状似乎很像百洛的街道,若真是这样,阵眼恐怕就是内城所在的位置。”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段路程,跳过几棵倒下的树木,“就算石路会变,内城的位置也不会变,我们不必非要走这石板路,只要知道内城的位置就好。”

这里的一切都在迷惑人,只有阵眼不会。他们只要知道它的位置,笔直走过去就好。

正好秦让将路都毁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雾里穿梭。秦让虽然没季如翌对百洛街道那般熟悉,却也隐约有个印象。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秦让感觉应该快到地方,问道:“是不是到了?”

没有回应。

秦让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到了吗?”

仍然没有回应。

瞬间他的心里仿佛被人吊起一块重石,绳索紧紧勒着他的心脏,有点令人窒息。

他仍抱有希望地唤了一声,“季如翌?”

迷雾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那一瞬间,恐惧冲进他的大脑,他逼迫自己冷静,凭记忆找到阵眼,只一下就破了它。

雾气散去,抬眼不远就是后山的那个亭子。

他呼吸有些发颤,周围空无一人。

第 49 章

季如翌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用力眨眨眼睛,眼睛并无遮挡,却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之前的雾可能会伤害眼睛,他想。

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子靠着墙,被几根锁链捆住,难动半分。他试着挣扎一下,片刻后泄了气,有人真是太看得起他,这锁链捆上便使不出一丝修为,他现在只如个普通武者一般。

他放弃挣扎,头向后仰,靠在了墙上。

既然没有直接杀死他,就说明他还有用。至于他有什么用,又对谁有用……

寂静里传来一声轻笑。季如翌嘴角微勾,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季如翌微微睁眼,发现远处有了一丝光亮。

似乎有人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光亮随着越来越大,最后照亮了他的周围。

他看着来人嘲弄一声,“将我关在这么个地方,我还以为自己眼瞎了。”

湛赢举着蜡烛站在石室门口,烛火后映出的脸有些阴沉。

他将蜡烛放在石壁烛台上,走到季如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季如翌靠着石墙,眼睛慵懒地眨了几下,头歪着唇角微勾,“不明白宗主在说什么。”

两人陷入一片沉默,湛赢眼睛眯起,半晌后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找什么?”

他弓下腰,冲着季如翌低声道:“那药现在就在我身上。”

季如翌瞳孔一缩,瞬间看向他。

他起了身子,绕着石室走了一圈,在一张石床前站了下来。

季如翌看过去,只见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之前石室漆黑他没看到,方才一直与湛赢对峙也没有注意,此时一看,那身型与衣服,正是秦诏霖。

“你杀了他?”

湛赢将床上人的衣服整理好,“怎么会,这是我师兄。”

他看着季如翌一笑,“你一定在想,你找了十年,为什么连这丹药的影子都没看到。”

“以前是不太明白,不过现在倒是知道了。这颗药只要出世,恐怕你就会变成全世间的公敌吧。”

季如翌坐在地上,嘴唇轻启,话语如魔咒般钻进湛赢的耳里,“弑师炼丹的百洛宗主。”

湛赢的身子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往生镜果然在你手上。”

“在我这里,却不在我身上。”

湛赢看着浑身缠着锁链的季如翌,良久后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莹白的丹药。

“把往生镜给我,我可以将这颗药送进你想救人的嘴里。”

季如翌袖子里的手攥紧,看着那颗丹药。这是他寻了十年的东西,只要有了它,禾朗就能醒来……

“我想你应该权衡得了利弊,往生镜里可能有一些对我不利的东西,但它重现于世又有什么好处呢?位高之人有几人光明磊落?过去这么多年,又何必抓着以前的事不放?我只是在为三派而已。”湛赢来到季如翌身边,如蛊惑般轻声道:“没有人是一身洁白的。”

两人一坐一站,彼此对视着。

就在湛赢以为他要松口时,季如翌忽而一笑,“你在撒谎。”

湛赢眉头皱起,“你什么意思?”

“你所做的一切从不是为了三派。我听闻往生镜里有着前人藏进的密法,也许是上乘功法,也许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邪术……”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又缓缓出声,“你猜我找到没?”

他看着湛赢,那人脸色忽然沉下,身上已带上了一丝戾气。

他蹲下身子,一手抓住季如翌额前的墨发拽向自己,语气危险,“你看到什么了?”

偏得季如翌如不怕死一样,头被拽得仰起,却回他一笑,什么也没说。

湛赢松开他狠狠一推,季如翌撞到身后的墙上,带起铁链一阵哗哗作响。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那就在这里陪着我师兄吧,就是不知他何时醒来,你又能在这里熬上多久。”

湛赢说着捡起地上一边的钩子,瞬间穿了他的琵琶骨。

季如翌闷吭一声,血不断流下,身子动一分便是钻心的疼痛。

“我是不会杀你,不过我却可以废了你。这次是牵制你的功力,下次再来,恐怕就是毁了你的内丹。”

他说着起身,取下石壁上的蜡烛,又看了季如翌一眼。

“希望下次我再来时,你已经想通了。”

烛火摇曳着,随着湛赢一起离去。石室越来越暗,最终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一片寂静里季如翌颤抖着呼吸了几个来回,没了声响。

百洛大弟子院落半夜闯进一个人,那人直接推门而入,明慕月虽感到有人逼近,但来不及换衣服,只得穿着中衣坐在床头,看着门口的人脸色不太好。

秦让脸色比他还臭,直接开门见山,“他被湛赢抓走了,你有办法知道下落吗?”

明慕月微微皱眉,“你们干什么了?”

秦让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只好问:“你都知道多少?”

季如翌这么信任他,秦让想他也许所有事都知道,没想到明慕月的回答倒令人惊讶。

“百洛藏着一颗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药,季药主想得到它,我想得到它的炼制方法,所以我和他合作,就这些。”

秦让明显不信,“就这些?”

明慕月如刚想起来一样,听他询问才又道:“还知道他要拿这个药去救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秦让咬牙,“只是朋友。”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明慕月冷着脸,并未回应,眉头却挑了一下。

现在不是讨论极北之地那个人的时候,秦让没有继续争辩,继续道:“你为百洛子弟,我不方便说,不过我和如翌发现了一些事。在百洛的后山,我们陷进一个迷雾阵里,随后有人绑走了他。”

“后山?”

“你知道什么?”

明慕月起身披了件衣服,淡淡道:“后山只是座普通的山,若要设下阵还无人发觉与上报,只能为宗主亲自所设。”

“有办法吗?”

“待天亮我去议事厅打探一下,你不用急,想必宗主有把柄在季药主手上,不然你当时看到的直接就是他的尸体。”

他路过秦让出了门,看着天上的弯月,良久才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秦让转过身看着他,他在权衡着,权衡身为百洛大弟子的明慕月,他的可信度。

半晌后他缓缓道:“我们拿到了往生镜……”

明慕月一愣,“传闻它为我们上任宗主所有,却在很久以前就没了踪迹。”

“一直藏在湛赢的手里。”

下面的话秦让没再说,明慕月也没再继续问,他抬头望着远处,天上的弯月时不时被云遮住。

忽明忽暗间他隐约感到,百洛要变天了。

第 50 章

耳边没有声音,眼前亦是黑暗。

就这么一直走着,除了脚步声什么也没有。不知走了多久,寂静里传来一滴水声。

秦让停了下脚步,那水声还在继续,仿佛在召唤着他。他侧了下身子,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水滴声越来越多,在一片沉寂里显得空灵无比,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他快速奔向前,推开了前面的石门。

突然的光亮叫他挡了下眼睛,手放下后,他看到了声音发出的源头。

天上乌云密布,他周围却依旧安静。那人一袭黑衣倒在不远处,雪白的手臂从衣袖里伸出,耷拉在湖边,手腕处满是狰狞的伤口,血仿佛已快流尽,坠进湖中染出一片粉红,不断泛起涟漪。

而那滴答滴答的水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有些发颤,跑过去搂过人,看到面容的一刹那,心如死灰。

惨白,干枯,那不是活人的面容。

“季如翌!”

秦让瞬间惊醒,脑海里还残留着梦中最后的景象,耳边满是心跳声,心脏仿佛要冲出体内般。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发现手指都在颤抖。

这几日他片刻未得休息,刚眯上一会儿,却又做了个这样的梦。

他不敢往别的方向想,平息过混乱的呼吸后,起身看了看窗外,太阳已过午时。

从他去找明慕月那晚已过去两日,那日早晨明慕月前去打探消息,之后没了踪影。他亲自去找,发现不仅明慕月,连湛赢也消失不见。百洛长老不问世事,百洛弟子茫然不知,诺大的百洛竟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他翻遍后山,又潜入湛赢住处,仍旧一无所获。

秦让的手紧紧攥起,骨节间发出响动,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他爹与季如翌生死未知,他没时间再这么无目的地找下去。

心里不断有声音告诉他:毁了百洛,毁了它,直到湛赢出现为止。

那抹猩红越来越大,眼看着整个瞳孔都将转红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百洛一弟子小心翼翼扣了声门,探头道:“秦公子在吗?我家宗主在议事厅邀你去一趟。”

秦让瞬间松了手,转头看向门口。

“湛赢?”

语气里有疑问,更多的是阴沉。

“啊?”

小弟子满脸发懵,他就是个普通的百洛弟子,哪知道秦让为何如此直呼宗主大名,还一副恶狠狠的语气,只能躲在一边沉默着。

刚才的戾气已被收起,秦让大步跨出屋,面上一片冰冷,“带路。”

百洛议事厅

湛赢坐在主位上,手里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轻抿一口,看着进来的人一笑。

厅门无风关闭,湛赢一手托茶一手支着脑袋,悠闲道:“贤侄面色看着不太好,是怎么了吗?”

秦让冷笑一声,“我以为你要躲到天涯海角去。“

“贤侄莫要冤枉我,这两天只是去办了点事而已。”

“他们在哪?”

“他们?哪个他们?”

湛赢放下茶,看着秦让嘴角慢慢勾起,“你说诏霖和季药主?”

秦让眸子一沉,以他为中心修为向四处暴涨开来,周围桌椅纷纷一阵阵晃动,强大的气势仿佛随时会毁掉一切。

湛赢在骇人的气势下并无慌张,瞥了眼桌上不断颤动的茶杯,轻笑道:“你若杀了我,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两个了。”

“你做了什么?”

“放心,他们还活着。”

湛赢走下主位,靠近秦让摊开手,手上是块白布,染着片片血红,上面放着一根发带。

那发带秦让何等熟悉,他还曾为那人亲自解下过。

秦让瞬间抬手向湛赢的胸口击去。湛赢似乎早知道他会动手,赶紧躲过,站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还活着。”

白布上的血红扎着秦让的眼,他死盯着湛赢,“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湛赢饶有趣味地想了想,了然笑道:“季如翌吗?你倒是关心他。”

秦让眼底暗暗发红, “他若有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抹红令湛赢一阵心惊,若秦让暴走起来,恐怕自己也压制不住他。

他收了笑,“我只是想拿回一件东西而已,可惜季药主不肯配合。”

他见秦让并无疑惑,又道:“看样子你也知道,那便方便多了,季药主不肯配合,我自然无法放他,你若想救出他们,便帮我将往生镜拿回来罢。”

“你恶迹重重,往生镜落到你手里,当年的真相只会再被掩盖起来,你以为我会帮你?”

湛赢摇头,“你有些误解,不是你想不想帮我,而是你必须帮我。他们现在还活着,可若实在问不出来,你觉得怎么做才是最安全的?”

只有死人不会再有威胁。

秦让眼睛微眯,一手放在无名上。

“我说了,我死他们也活不了。”

湛赢将白布提起,欣赏般看了看上面的血迹,走到秦让身边,将白布与发带交到他手上,“我不会逼你立刻回复,两天,两天后,你若考虑好了,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秦让攥紧了手里的东西,盯着湛赢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狠戾。但他什么也没做,一念之差,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人,他没法冒险。

两日后,秦让再次踏进百洛议事厅,那双眼睛里藏着滔天的恨意,棱角分明的脸庞露着锋利,冷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湛赢仿佛早就猜到般,嘴角扬起,“贤侄,如此便请你陪我演一场戏了。”

“你要演什么戏?”

“戏倒不难,只要你自愿捆上缚灵链,帮我骗过季药主便好。”

秦让英眉皱起,捆上它修为就会被封住,放不出丝毫。到时候自己可就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湛赢见他并没回应,走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你会同意的,对吧?”

秦让低头看去,那是一缕墨发。他狠狠看向湛赢,后者只是一笑,冲门外唤了声,“进来。”

秦让看过去,竟是明慕月!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明慕月应了声,走到秦让身边,将手中的链子抬了起来。

“秦公子,多有得罪。”

秦让任由他将自己牢牢锁住,只到最后才冷笑一声。

明慕月手上动作停了下,平静道:“我只想要那颗药的炼制材料与方法。何况我本就是百洛弟子。”说完铁链也正好捆完,他退开一步,“走吧,秦公子。”

……

那天议事厅里的事无他人知晓,药阁有了新的代理药主,百洛弟子每日仍旧炼药练功,入世处理百事,与平时并无不同。秦诏霖与秦让的消失也无人察觉。一切看上去并无变化,却又在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

黑暗里分不清时间的概念,季如翌已经不知道被关起来多久,琵琶骨始终被锁着,疼痛反反复复,连疲倦时都难以入睡。

外面再次响起脚步,烛火照亮石室,湛赢走了进来,他将手里的托盘放到地上,上面是一碗水和两个馒头。

他看着季如翌身边干掉的白屑一笑,“你若不肯吃我也不强迫,反正你再不说出往生镜的下落也是被我杀,饿死还省下我动手。”

季如翌回他一笑,“湛宗主现在就杀了我怎么样?”

湛赢眼睛眯起,周身运着怒气,这季如翌软硬不吃,实在让他生气。他一脚踢翻托盘,阴沉道:“放心,时间到了你想活也活不了。”

他说完一拂袖,来到石床边看了看躺在上面的人。

石室灰尘大,他为秦诏霖拭去衣服上的灰尘,才举起烛灯准备离去。

离开前他瞥向季如翌,“你若想不通,就一直在这里想吧。”

季如翌抬头看他,嘴角上扬,沉默着。

第 51 章

几十年一现的血月夜迫在眉睫,三派为世间之首,自然不能放任不管。长留宗主不在,几峰长老自行派出弟子坐镇周围城镇。剑衍虽同长留一样也以避世为主,不过管辖范围内城镇居多,更是派了众多弟子过去。而在两者间的百洛,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百洛自古便以入世为主,又地处敏感区域,因此凡是有点能力的弟子都被派到周围小派,防止到时有危险发生,连百洛长老都为了以防万一坐镇于百洛外城,让普通百姓得以安心。

与外面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不同,百洛药阁倒一直是个十分悠闲的地方。药阁管理药材的接受与发放,以及炼制丹药等。虽算不上不问世事,不过倒也算一片入世氛围里的避世了。

就算血月夜当日,药阁的弟子还是在安安静静地整理药材,期间的乐趣也不过是讨论一下他们的季药主去了哪里。

“药主是不是要离开百洛了,以往出去任务都会告诉咱们的,这次怎么没说?”

“宗主都派代理药主来了,恐怕季药主真走了。”

“也不一定吧,听他们说长老都去外城了,我看药主应该也被派出去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还是药主在时有趣一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意识到门口进来了个人。

湛赢咳了一声,几人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宗主亲自前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药材,齐齐问候了一声。

湛赢四处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到了整理的药材上。

他捻起一片叶子闻了下,“这些是制药用还是炼丹?”

“回宗主,这些药材是专门用作炼丹的。”

回答的是个身子高挑的弟子,身着黄衣派服,面容清秀。

湛赢点点头放下药材,“你修的什么?”

那弟子微愣,随后有些激动道:“弟子修的是炼丹方向。”

若提起药修,大多数人修的都是医者仁心的治愈方向,不过其中也有少部分人专门炼丹修道,走出一条与平常药修不同的道路。

这条路难走的很,而走出去的,皆为大师,湛赢便是其中一个。

果然,湛赢听后若有所思了一下,拍拍那位弟子的肩膀,才问其他几人,“你们呢?”

剩下的三人连忙回答,不过都是普通的药修。

“宗主,他们几人虽没专研炼丹之道,不过在药阁时间久,这方面也算是精通的。”

“哦?”湛赢一笑,“看样子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那弟子低着头,恭恭敬敬道:“宗主这等身份肯定不会无事前来,来了没叫药主,又询问弟子们的修炼之道,弟子大胆猜测,恐怕血月夜将近,各方前辈都被派了出去,宗主想在药阁找几个帮手。”

湛赢听后大笑几声,连连点头,“没错,我是想找几个帮手,你们几个既然对炼丹之道都有些了解,便随我去做些准备吧。正好也让我看看,百洛的新一辈出了多少人才。”

几名弟子脸上一片惊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跟着出了药阁。

……

烛火逐渐远去,最后一抹黑暗吞噬掉全部,石室里重归死寂。

季如翌靠着墙,偶尔动作间铁链哗哗作响。

他低笑一声,“秦宗主,湛赢近时是不会再来了,你不觉得现在是出去的好时机吗?”

一直没动静的石床方向传来阵声响,黑暗中雄浑的声音传来:“你怎知他不会折回来?”

“你刚醒不久不知,湛赢每次来后,至少一两天之后才会再过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一团荧光亮起,照亮了小小的石室。

秦诏霖起身来到季如翌的身边,皱着眉看着他琵琶骨上的锁勾。

季如翌耸耸肩,疼得“嘶”了一声,笑道:“还请麻烦秦宗主了。”

秦诏霖将锁勾取下,手覆上去,片片绿光绕着手掌。不久季如翌便感觉疼痛少了许多。

又将缚灵链断开,季如翌扶着墙站起,多日被绑着靠墙而坐,此时一动便浑身酸痛,难受的紧。

秦诏霖倒是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刚醒不久有些分不清情况。那天湛赢给他下的药量很足,按理说他是醒不来的。不过湛赢却算错了,秦诏霖也为药修,在倒下的一瞬间早已做了防范。

他刚醒不久,紧接着湛赢过来,因此并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两人往石室外走去,石廊狭窄悠长,秦诏霖举着荧光,边走边了解情况。

“这么说他是想你交出往生镜?”

季如翌跟在他后面,平静道:“秦宗主就没想过,湛赢为何会将你关在这里吗?”

“那日他坚持让我回长留,我没妥协,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想你在百洛。”

“和往生镜有关?”

季如翌摇头,“他对你下手在前,知道往生镜被我拿走在后。”

两人说话间已走出很远,前面的路突然变陡,一路过去,季如翌惊讶得发现,这里竟是之前他与秦让来找往生镜时走过的密道。

没想到湛赢竟将他们关在这种地方,更没想到那后山只是个幌子,原来真正的囚禁之地是相隔甚远的这里。

再次从湛赢的住处出来,这次门口没有了巡逻的弟子,想必血月夜将至,大家都去别处做了准备。

季如翌看了看太阳,估计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转黑,几十年一次的血月夜也将降临。

“秦宗主,我觉得往生镜除了照下了上任百洛宗主的死因外,恐怕还藏了一些秘密。”季如翌将墨发随便束起,又道:“要和我走一趟吗?”

秦诏霖思索了一次点头,“你发现了什么?”

“倒不算发现什么,之前与湛赢对峙时,我只是诈他讲我知道镜子里藏了秘术,而且与起死回生有关,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季如翌知道湛赢手中的丹药与起死回生秘术有关,还是因为那日往生镜中的景象。

那日,悬在半空的镜子中,年轻的湛赢站在床头,看着床上的人,手攥着一言不发。

床上老者已气若游丝,可他说出的话仿佛仍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逆天而行终遭报应,停手吧。”

湛赢没动作,良久才艰难道:“师尊……我也是迫不得已。”

“生死皆有定数,你又何必如此。”

“师尊,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湛赢上前一步,一只手伸出,向着床上人脖子而去,却在快触碰时定在了那里,呼吸开始颤抖,手再向前不了分毫。

他猛地直起身子,痛苦地嘶吼着:“原谅我,师父,原谅我!我没有退路了!”

床上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叹了一声,“邪术终究为邪术,你还没有踏进去,退出来还来得及。”

湛赢摇摇头,“我做不到。”

“你浮沉杂念太多,只能止步于此,我死后,将宗主之位继给诏霖吧。”

“好,一切听您的。”

湛赢狠狠闭上眼,牙咬得紧紧的,似乎在心里做着巨大的斗争。

他再次睁眼时,眸子里已没了挣扎。

“师父,我没法保活你,却可以用你保活别人,逆徒不孝,莫怪徒儿!”

那双修长的手猛得向前,随着一阵骨裂声,往生镜归于平静,光芒淡去。

第 52 章

季如翌猜到了湛赢将自己师尊杀害炼药,原本只是如此,可那日湛赢的反应提醒了他,往生镜,恐怕不仅仅只是记下了百洛宗主的死因。

天逐渐暗下,百洛外城的小贩早早收了摊子回家,寻常人家将门窗紧关,酒楼饭馆门口也门可罗雀。偶尔有淘气的孩子想要出门,也被父母训斥着提了回去。世间对血月夜,总有种莫名的恐惧。

夜晚的风有些大,吹着百洛湾的水不停的卷起涟漪,又拍打到石岸上。远处百姓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慢慢连成一片,好像一片火海。

有人看了看天空,正中央的圆月已有转红的征兆。

他想,马上就会结束了,这漫长的等待。

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同平时一样为师尊送饭,而一直被他忽视掉,随意放在桌子上的一面普通铜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师尊身体每况愈下,修为已撑不住遮在往生镜上的障眼法,所以那天他知道了它的秘密。

那个令人惊喜,又令人绝望的秘密。

“宗主,里面按照您说的弄好了。”

漆黑的河水再次拍打上岸,湛赢微退一步,激起的浪花飞溅过来,在快碰到他衣摆的位置松了力,落在了石头上。

他转过身,“是吗?辛苦你们了,我去看看。”

那名高挑的弟子跟在他的身后,眼里满是崇拜。

“你叫什么名字?”

“回宗主,弟子姓曾名易鸿。”

“那我便叫你易鸿吧,你当初是如何想来百洛的?”

曾易鸿被这般称呼很是激动,连忙道:“弟子一直很崇拜医者济世的仁义之心,比起为了杀人的剑修,弟子更想做可以救人的修者。”

湛赢听后一笑,“仁义之心吗?”

“是的宗主。”

“可医者有时却也要背负起杀人的罪孽,你说,为了救人而杀人,可算得上仁义之心?”

曾易鸿脸上稍露疑惑,“即为救人,又怎会杀害别人?”

“若众多人等你去救,可你只能救下少数,对于被舍弃的人来说,不就算得上杀害吗?”

“医者亦不是神,只要有真心医救的心,弟子觉得是可以被原谅的。”

湛赢轻笑一声,望了眼天上已开始转红的圆月,喃喃了一声,“是啊,是可以被原谅的。”

两人穿过树林,走进祭坛。

祭坛被高墙围起,里面空旷无比,正中间立着根雕刻复杂的黑铜柱,那些复杂的纹路一直至地上,向祭坛四周延伸过去。柱身上方悬着个小巧的紫金炼炉,正在不断旋转。

其他三位弟子站在不同的三个方向,见到自家宗主一个个跃跃欲试,充满希望地看过去。

湛赢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侧头道:“你去剩下那个位置,我要看下这个阵法有没有问题。”

曾易鸿毫无怀疑地走了过去,站好后喊道:“好了宗主!”

他内心有些雀跃,今日宗主不仅亲点他做帮手,还问了他的名字,探讨了一些想法。他甚至幻想,自己以后能得宗主赏识,受到重用,将来也成长为像他般的一代宗师……

可惜那副雀跃的表情永远留在了他的脸上,在最后一瞬,他内心仍是崇敬的,他还来不及想别的,头颅已掉到地上,随后身子摇晃几下,轰然倒地。

湛赢仍笑着,他看着死去的四人,淡淡道:“可以被原谅的。”

没人回答他,周围风声呼啸,似恶魔的哭号,又似是悲鸣。

从倒下人的身体下缓缓流出鲜血,殷红的血液沿着地上的纹理,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慕月,把他带过来。”

祭坛外一阵声响,片刻后,两个人走了进来,秦让被绑得结结实实,讽刺一声,“你说的配合你演戏呢?”

湛赢转过身,嘴角上扬,“我会让你与季药主团聚的,虽然不是在这个世界上。”

……

古有秘术,丹药练成可令人起死回生,名曰返生。炼制需以炼丹修者血作引,修者内丹作本。内丹愈精,成率愈高。炼制亦选极阴之时进行。然终逆天而行,炼制者……

季如翌一路奔向百洛河湾方向,脑子里满是刚才从往生镜中看到的东西。他怎么会没想到!之前的疯人事件,接连遭遇毒手的修者,被夺走的内丹……能让东城藏身许久又不被发现的,只能是百洛宗主湛赢才对!

湛赢一直在寻找,何为“内丹愈精”,不是修为高低,亦不是修为种类,若按天资来分,这世间最精的内丹,就在秦让那里。

怪不得偏要支走秦诏霖,怪不得将他关起。湛赢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他季如翌,也不是那往生镜,而是一直仿佛在局外的秦让!

他甚至有些后悔,若秦让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百洛河湾已在眼前,季如翌咬着下唇,眉头紧皱,速度未减冲过去,想凭着修为一路飞身过去。

一把剑横空穿来,“留着点修为一会儿用,上来。”

秦诏霖飞身上剑,季如翌紧跟其后,剑飞速向湖湾中心飞去。

……

祭坛岛中心的黑铜柱上,秦让绑在上面,身上缠着铁链,难动半分。

明慕月在他不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看着那几名百洛弟子的尸体。

“自家宗主亲手杀害弟子,作何感想?”

明慕月头微侧,看了眼他,收回视线平静道:“与我无关。”

秦让哼笑一声,不再与他交谈。

那四名弟子的血已扩散至一半,湛赢绕着那些纹路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走了过来。

“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吧?”

湛赢悠闲地在他身边站定,“你很聪明。”

“他们在哪?”

“他们?”他装作疑问一声,笑道:“放心,我的师兄我怎么会杀他呢?你只用问问剩下那个就好,当然,我会告诉你,他正等着陪你去下面。”

秦让狠狠挣着铁链,却未动半分。

“他若出事,我定拿你陪葬。”

空中圆月已转红过半,地上鲜血也沿着纹路散开大片。

些许是时间快到,湛赢看起来心情很好,嗤笑一声并未理会。

“待血月之时杀了你,再取出内丹放进炼炉炼制,真正的返生就能炼成。我倒要谢谢你,这世间恐怕只有你一人能助我成就此事。”

“你以为自己能得逞?”

“为什么不能,难不成你觉得有人会来救你?可别告诉我是那姓季的。”湛赢满脸嘲笑之意,又道:“他被我锁了琵琶骨关着呢,动一下就会钻心的疼,你能怎样?”

秦让脸色阴沉,眼睛盯着他,里面仿佛藏着惊天巨浪,他道:“我会杀了你,再去救他。”

湛赢笑着摇摇头,“口舌之快。”

绑在身后的手已发力,正准备动作时,祭坛外穿来一声怒吼。

“湛赢!!”

那声音雄浑有力,带着无法抵抗的修为。湛赢眉头紧锁,看了眼秦让转过身,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第 53 章

天上血月,照得整个祭坛阴森诡异。周围墙壁上的昏黄烛火在风吹动下来回晃动,忽明忽暗间,祭坛入口走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秦诏霖看着祭坛中间的景象,带着压顶的气势,冷冷开口:“你在做什么?”

湛赢侧头看去,秦诏霖一身黑衣,只是立在那里,竟仿佛座山般压在他的头上。

那双眼睛直盯着他,逼得他呼吸间都带上了急促。

“我问你在干什么!”

秦诏霖疾步走去,脸上蕴着怒气。

湛赢微退,横空挥掌,掌风带着锐气袭过去。

秦诏霖停下脚步躲过,两人隔空对望。

湛赢眼里有些失神,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从秦诏霖刚才那声怒吼开始,他就知道事情有些偏离轨道了,他并没有想到秦诏霖会出现在这里,那人原本应该躺在石室里,直到所有事情都结束才对。

可是他能回头吗?他不能。

他抬头笑了笑,“就像你看到的,诏霖,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湛赢!”

秦诏霖目眦尽裂,两字仿佛是咬碎般出口,飞身往秦让身边移去。

湛赢身子微动,下一瞬已至秦诏霖身边阻止他去救秦让,两人在祭坛边缘交手。

秦诏霖并没有动用修为,而是单纯用力量,一拳将湛赢打倒在地。

湛赢坐在地上看他,嘴角泛红,擦了一手血,刚站起又被狠狠扯住衣领。

秦诏霖咬着牙,眼里痛苦与失望交织,扯着他前襟吼道:“当年你说什么?你说师傅正常归寂,可事实是你弑师炼丹!如今你身作一派之主又在这里为祸世间!你怎变成这样?”

湛赢两手垂在身子两侧,看着他笑了。

“是,我大逆不道,我手沾献血无数,可我回不了头!别忘了当年是你先提出要去找返生救师尊,我和师妹在派中等你,可你呢?再也没消息!你见证过重要的人在眼前一点一点步向死亡吗?你看过他们两人最后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吗?你经历过每一个瞬间都在害怕失去的滋味吗?”

湛赢闭上眼,仿佛在回想着过去,“师妹躺在床上,最后已经瘦弱到说不出话,她全身都是白的,那种死亡的白,数不清多少次我都以为她要离开了。可她眼里一直带着希望,因为她信你会带着药回来。可你呢?”

他睁开眼,直视着秦诏霖,“你却在所有尘埃落定时才出现。”

“我早与你解释过,我被困在迷境几月,没找到返生是我的错,你却怎能做出那般事来?”

湛赢嘴角勾起,眼里却同样带着痛苦,显得整张脸有些扭曲,他笑道:“诏霖,我救不来两人了啊。”

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秦诏霖愣在原地。

他得到了炼制返生的秘术,却无法救下两人。

他选择了自己的心上人,抛弃了培养他的师父。

他记得自己的初衷是为了救谁,最后却是自己亲手杀了那人。

可笑的是,他最后谁也没能救得了。

返生失败了,炼成两颗,一颗没有救活她,一颗被保存起来,只能医治未死之人,几十年后成了另一人苦苦追寻之物。

而他却陷入一种执念,他要救活她,他一定能炼成返生。

这么多年他都在秘密进行着。他暗下杀死数不清的人,返生却一直毫无进展,他叫东城四处夺人内丹,却没有一人符合。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想救活师妹,还是他早已坠入深渊,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他只知道,他回不了头。

“我不会收手的,当初叫你回长留就是为了避免如今这般境地,可你偏要踏进来,也就别怪我了,诏霖。”

湛赢挣脱掉他的钳制,眼里已没了之前的挣扎。

秦诏霖刚想动作,却发现自己浑身发麻,连支撑身子都要花掉莫大的力气。他震惊地看着湛赢,“你堕了魔?”

这股力量与魔气,只有魔修才能如此!

湛赢没有回答他。他看了看天,转身往秦让的方向走去。

秦诏霖艰难踏出一步,“你莫要动我儿!”

湛赢依然没有回应,他面无表情走近秦让,五指成勾,向他袭去。

“嗖”地一声,一抹血红之光从空中飞来,准确割向湛赢的手。

湛赢后退躲过,那抹红光绕了个弯,飞向祭坛一边的墙头上。

湛赢看过去,季如翌站在上面,血骨扇飞回手中,一身黑衣猎猎作响。

他飞身掠下,随意束起的墨发飞扬着,手中血扇透着瘆人的红,转瞬来到湛赢身边,招招凌厉,逼得他只能暂时放弃秦让,与他交手。

两人来往间移到了祭坛一边缘,湛赢看着季如翌,冷笑一声,“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怎么,琵琶骨不疼了?”

说着一手勾向季如翌。

季如翌躲过他的攻击,却不料早被湛赢知道他要如何,刚躲避开背部就被重重击中,整个人撞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季如翌咳嗽几声,拭去嘴角的血迹,眼睛仍盯着湛赢的动作,不给他任何思考时间又冲了上去。

他不能让湛赢有时间对秦让不利。

可惜他内丹两次受损,修为早就不比之前,对上湛赢也是吃力无比。

“诏霖中了我的毒难动半分,秦让修为全被锁住,你修为又降成如此,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湛赢说着躲过季如翌手中的血骨扇,抬起一脚将它瞬间踢飞,狠狠嵌进了不远处的墙壁中。他再次将季如翌击倒,飞身过去一只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季如翌头微偏,嘴角噙着笑意,讽刺道:“你杀了所有人,返生也炼成不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湛赢,只见他瞳孔微缩,手上加重了力气,“炼不炼得成,轮得到你来说?”

季如翌无所谓地笑着,“你猜我在往生镜里知道了什么?”

湛赢半眯着眼,似乎在等他说下去。那眸子里满是狠戾,若是寻常人见了,恐怕会直接瘫坐在地上。可季如翌却正是相反,呼吸都开始艰难,竟又加上一句,“你永远也救不活她。”

湛赢脸色一变,“你这张嘴真是喋喋不休得紧,我看还是先杀了你好些!”

手上力气正要加重时,身后传来声响,湛赢赶紧侧身,季如翌趁机一掌拍开他,接过扇子落到一边。

湛赢看着他手中被召回的血骨扇,冷笑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季如翌嘴角勾起,“我只是在说事实。”

湛赢整张脸冷下,眼中满是阴狠,再次向季如翌攻去。

修为的高低终不能靠身手追平,季如翌只在元婴之间,而湛赢却早已不知是何等修为,更别说他又因这返生秘术沾染了魔气。

他下了杀心,每一招都将人往死路里逼,季如翌不慎被他五指抓伤,顿时身子一麻,随后尖锐的疼痛直钻心脏。

湛赢看准他失神的破绽,嘴角扬起怪异的笑容,带着致命的修为向他攻去。

面前红光一闪,季如翌直直倒了下去。

第 54 章

打斗声消失,整个祭坛陷入沉寂,一阵风呼啸而过,卷得周围树叶沙沙作响。

湛赢站在一边,在一片死寂里开口,“你真是命大得可怕。”

他视线里,秦让半跪在地,一手搂着季如翌,一手握着无名,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满是锐气,风吹起他的发四处飞扬,又多出一分肃杀。

刚才那抹红光,正是他无名出鞘的剑气!

他将季如翌扶起,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不断渡入修为,另一手抬起无名,剑尖指向不远处的湛赢。

湛赢眼中并无惊讶,他平静看向祭坛中心,缚灵链断成几节落在地上,明显被人强行挣脱。

明慕月站在石柱旁边,从始至终未动半分。

缚灵链一旦捆上,如凡人般的被缚者凭自己是无法挣开的。秦让虽修为上乘,可他不是神。

湛赢并未直接向秦让下手,而是飞身来到祭坛中心,捡起地上的链子看了看。

“慕月。”

他唤了一声。

明慕月低头应道:“弟子在。”

湛赢环视整个祭坛一圈,淡淡道:“带秦宗主离开。”

明慕月惊讶抬头,湛赢却没再看他,将缚灵链扔到地上。

想问他为何不杀死自己,却又觉只是多余之语。他做的事,那人也是清楚明白的。此般做法,两人彼此心照不宣,这师徒情义恐怕只能到这里了。

他在百洛长大,受湛赢教育。他既是师父又是父亲,自己终是无法与这人反目,却又无法负苍生。

而百洛曾经的天又是如何想的?

明慕月攥了攥手心,来到秦诏霖身边,将他背起要走。

秦诏霖身子麻痹着,只能推着他怒喝,“我身为一派之主,又与他同门,万不能离开。放下我!”

明慕月看向祭坛,湛赢正冲着秦让方向走去。

他道:“秦宗主,我师父已堕魔,你动弹不得亦是因魔气入体。若想恢复正常,这里只有我一人能帮你。”

“你什么意思?”

明慕月收回视线不再言语,背着秦诏霖飞出祭坛,闪进一片夜色中。

祭坛中,秦让将季如翌扶到一边,季如翌体内魔气更重,已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秦让并非药修,无法为他根治,好在秦让体内亦有魔气,他带着修为将其引导进去,修为护住季如翌心脉,又用魔气将湛赢的魔气锁住,暂时保住了季如翌。

身体上的麻痹逐渐退去,季如翌想要起身,被秦让制止。

“你不必动,交给我就好。”

季如翌脸色有些苍白,摇头道:“不行,湛赢太危险。他不是普通的堕魔,只要被他伤到一下,全身就会被魔气瞬间吞噬……”

话未说完,唇便被堵上。

秦让舔舐过他的唇,离开时明显还带着一丝回味,笑道:“相信我,好吗?”

说完似是不满足般又将头凑过去,被季如翌一掌推开脸。

季如翌皱着眉,“这种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秦让却是一笑,“对,你只要这么教训我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他握住他的手放进自己手里,“我会告诉你,我比你想象中还要强大。”

一股黑光袭来,却在冲向秦让背后几尺时如同撞上什么东西般,瞬间炸散开来。

身后巨大气流扩散,秦让起身回头,衣袂翻飞,与湛赢隔空相望。

两人不用言语,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狠戾。他们都有必须守护的执念,也注定了必须置对方于死地。

秦让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威胁季如翌生命的人存在于世上。他提起无名几步上前,两股修为相撞,整个祭坛以他们为中心,光芒大盛冲上云霄,向四周散开。

百洛城内百姓看到天上异象,皆将门窗紧锁,血月之夜此等景象,不免叫人联想到末世来。

百洛湾一座岛上,两道身影快速相撞又分开,湛赢原本应纯绿的修为之光已慢慢转黑,那是魔修的标志。他大笑着,“秦让,你装什么?也就那季如翌会以为你只是沾染了魔气,要不要亲自告诉他,你现在究竟为何物?”

秦让目光阴沉,无名重重划出,湛赢侧身避过,身后墙壁轰然倒塌,祭坛外的百年老树发出咯吱声响,一排排交叉倒下。秦让再次欺身靠近,无名散发着红光袭向湛赢,墨绿与殷红之光相互冲击,整座岛的树木为之晃动,碎石为之颤抖。

祭坛一边,季如翌艰难踏前一步,那两股光芒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将手放在额前挡住那两人身上散出的势气,看向祭坛上空。

湛赢已完全堕魔,身旁团团黑气。两人的战斗使整座岛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季如翌有些震惊,他没想到秦让只这般年纪竟有如此高的修为。祭坛上空,那抹红光仿佛要毁天灭地般,几乎将整片天空染上一片血红。秦让在其中,一手持剑,衣摆飞扬,竟将湛赢压制下来。

天上血月只剩一丝就要完全转红,湛赢也许看时间将至,竟孤注一掷,只见他两手向下虚空一抓,地面不断升起黑雾,顷刻间便将祭坛包裹起来。

秦让持着无名欺近,黑雾绕着他不断回旋,似乎在等着破绽趁虚而入。

“你以为这些黑雾能奈我何?”

秦让躲过黑雾里勾向他心脏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反身一跃,一剑刺中湛赢肩膀,黑雾紧紧缠上来,却被他震散。

湛赢手握着剑将其拔出,肩膀不断往外渗着血,脸上却冷笑一声,“不愧是天资最高的人,我的确是杀不了你……”

黑雾再次缠上,比上一次更重的魔气席卷整个祭坛。无名横扫划出,黑雾充斥的空中被划破,冲出一抹红光,只片刻却又被它们重新包围。

湛赢的声音如死神般再次从黑雾中传来,“我杀不了你,却是可以杀别人。”

秦让一惊,闪身向季如翌的方向冲去,却被湛赢半路拦住。他几度想过去,却都被挡了回来。

他心升焦急,冲着祭坛边喊了一声,“季如翌!”

没有回应。

偏得湛赢再次出声,“这黑雾奈何不了你,对他却是不一定,不过你们同为天资过人者,想必也没什么事的。”

季如翌就是牵动秦让的一根弦,没听到他说话秦让自是烦躁不安。此时湛赢的话就如同根刺一般,不断扎向秦让的身体里面。

他阴沉着脸,“让开。”

湛赢冷笑一声,身子未动。

秦让不再废话,无名如血染一般攻向湛赢。

既然他不让,那便赶紧杀了过去!

湛赢迎上他的攻击,却发现秦让的修为又上一层。他暗下吃惊,天下修为高深者,包括各派宗主,修为大多也就在化神中期左右,少有能达到化神后期,而这秦让,竟堪堪有着大乘的修为!

他身上被划出诸多伤痕,那本都是致命伤,亏得他躲避及时,却也受伤严重。好在他为药修,伤口片刻后慢慢愈合起来。

他大笑道:“秦让,你与我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你爱的人没死而已。若季如翌死了,你立场只会瞬间在我这边,世间人的性命与我们何干?”

秦让没有作答,周身势气却是越来越低沉。他眸子深处开始渐渐渗红,呼吸带上了急促。

黑雾中湛赢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不属于他的魔气缓缓升起。

那股魔气愈发浓重,带着令人心慌的吞噬力。

有东西嗡鸣作响,如同愤怒,犹如低吼。红光晃过,带起一片气流吹散黑雾,原来是无名剑!

魔剑宛如有了生命般,剑身被缕缕红光缠绕,散发着死亡般的气息。

秦让眼底一片血红,提剑而上。他速度快得惊人,修为压着湛赢不断后退。

湛赢的恢复速度早已跟不上受伤的速度,他仿佛看开了一般,拭去嘴边的血迹,嘲笑着:“你堕了魔,你也堕了魔,哈哈哈哈。”

秦让一剑刺穿他的身体,无名幽幽散出黑气,后而瞬间将他包裹起来。他一口鲜血喷出,被秦让一脚踹到祭坛上。

湛赢艰难从地上站起,看向天空。

血月已满,一切前功尽弃。

他勾勾唇,喃喃道:“做恶人自是有着恶人的觉悟。”

最后一掌击出,与秦让的修为在半空中交汇。两股力量相互冲击,以之为中心向四周喷薄出巨大的风暴。

巨刃般的风暴扫倒祭坛四周墙壁,方圆几里的树木被拦腰折断。

整个夜空被照得通亮,整座岛都颤动起来。

犹如死神过境。

一切都平息下来时,黑雾消散,湛赢躺在祭坛中心,紫金炼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他的身边。在他不远处,原本立在祭坛中心的黑铜柱完全倒塌。

秦让压下喉间血腥,赶紧看向季如翌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第 55 章

正当秦让发愣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侧头看去,季如翌正踏着碎石走过来,身后跟着秦诏霖。

原来秦诏霖恢复行动后赶回来,正好碰上整个祭坛被黑雾笼罩。季如翌本就受魔气侵蚀,此等魔气自然承受不住,秦诏霖便带着他先行离开,待褪去体内魔气,两人又赶紧折返回来。

他们都没想到,秦让竟以一己之力阻止了湛赢。

秦让几步冲上前,拉起季如翌仔仔细细观察一遍,见真无事,才放下心来。

季如翌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血红的眸子,没言语。

秦让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和你没关系,你不必把过错怪在自己身上。”

这人堕魔怎么可能会与自己无关?季如翌眉宇间满满的心疼,他紧紧抱住秦让,低语:“以后无论什么路,我都会陪你一起。”

他们是孽缘,可他也感谢这段孽缘。

祭坛上,湛赢眼前出现一抹衣摆。他艰难转了转头,秦诏霖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他。

他内丹大损,修为尽失。秦让那一剑穿破他的内脏,此时他呼吸微弱,连动一下都难于登天。

秦诏霖沉默良久,终是蹲下身子想为他治疗。

湛赢见他这般动作嘴角微扬,断断续续道:“不必费事,已经……够了。”

“我想作为百……百洛弟子死去,我犯了诸多宗规,你愿意代替师父,送我一程……吗?”

两句话,湛赢说了好久,他喉间满是鲜血,眼前也开始朦胧。

秦诏霖攥紧了手,他何尝不知道眼前人的劣迹死几次都不够。可他也是自己的师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也曾一起把酒言欢,一起并肩作战过。在真正面对他的死亡时,他发现自己竟还是止不住的悲伤。

湛赢缓缓抬起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拜托了,师兄……”

他还有太多话想对他说,可他已没力气再多说一句。他这一生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可他也真的,真的从没想过要伤害这个人。也许再恶的人也是人,终有软肋,终有在乎的人。

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到秦诏霖哭了,又好像没有。

他回想起多年前那悠悠的时光,这人似乎也曾哭过,为了救他而哭。

他现在是不是在为要亲手杀了自己而哭呢?

喉间血堵塞,湛赢呛咳一声,嘴角不断流出鲜血,他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两人周围一片寂静,原本涌起的风也停了,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世界。

湛赢躺在地上,忽然觉得很宁静。那是自从师父与师妹死去,唯一的师兄也离开百洛后,第一次这般放松。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知道死前,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头部传来轻微的疼痛,他知道这是痛苦最少的方式。

他看到孩提时他们三人在水中嬉戏,他的师父并不太注重男女之别,师妹竟然也光着身子和他们嬉闹;他看到自己与师兄偷溜出城,被罚到祠堂抄书念经;他看到师妹初长成,涂上胭脂问他如何,他却红了脸;他看到自己试炼重伤,师兄背着他踏过千里求药,以为救不了自己时默默流泪……

他看到好多好多,也看到自己弑师,疯了一样炼丹,却仍没救回师妹。

他看到了恶魔般的自己,与那些惨死的无辜人。

最后的画面定格,却不是他以为的手下冤魂。

那是一滴眼泪,清晰可见,晶莹剔透,仿佛要洗净他肮脏的灵魂一般。

师兄……

湛赢最后在心里默念了一次,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之物递给秦诏霖,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那一夜,三派管辖内并没有事情,人们度过一夜,迎来新的黎明。各派都在不断召回派出的弟子,官道上有返程的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演绎着自己的欢喜。

百洛城的百姓都在议论那晚祭坛小岛上不断冲出的闪光,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人们将其当作市井闲话,当作民间传奇议论纷纷,一段时间后又被别的新鲜事所取代,逐渐淡出人们的脑海。

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一个月后,百洛长老宣布宗主湛赢退位,云游四海不知所踪。百洛大弟子明慕月继位,成为百洛新一任宗主。

世间为之哗然。

更换宗主之事重中之重,岂能随随便便昭告天下便可了事。随之而来的质疑与猜忌不曾少过,但有着长留与剑衍的支撑,百洛还是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迎来了稳定。

湛赢之事是三派公认的秘密,只有长老以上少数人知道,却不会有人提起。世间的根基一直由三派维持,一角坍塌,所带来的也许是数百派别的厮杀。这是对根基致命的伤害,三派只能选择隐藏起来。

正如上位者,总有着常人所不知的秘密。

与三派之间牵扯不清的关系不同,季如翌这边的关系倒是明明白白。

最近帮助明慕月稳定百洛,以及一直在处理药阁后续交接的事,季如翌倒也没离开。

明慕月成为宗主后本叫他继续担任药阁药主,不过被他拒绝了。他为了那颗药而来,如今它随着湛赢的死不知所踪,自己也没必要再一直留在这里。

况且,还有人在等着他。

季如翌交代完最后一件事从药阁出来时,便看到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秦让最近回了一次剑衍,两人也有十多日未见面。

此时秦让正背对他低头弄着什么东西,季如翌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探过去道:“弄什么呢?”

没想到秦让连忙侧了下身子,“没什么。”

季如翌看了看他手,什么也没有。这倒有些奇怪,按以往来说两人分开几日,再见面秦让肯定是极其黏人的,这般躲闪倒是少见。不过季如翌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只是点点头,两人往外走去。

路上秦让看他一脸平静,又忍不住道:“咱们去外城逛逛吧。”

季如翌也没事干,便随他一同去了。

两人一路走到外城,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茶馆里的说书人早不是当年那个,所讲的故事却与当年所差无几,只是如今他们的嘴里又多出了一个人。那人比起当年的血骨扇客毫不逊色,出身蓬莱,独闯魔森,以魔养剑,只是可惜无人知道姓名。

季如翌推推身边人,笑道:“原来你这么有名了。”

秦让看向他,他还记得当年在说书人那里听到他故事时的惊艳,那带着一点欣喜,一点崇拜的心动,直到如今都如此清晰。

原来自己已经拥有了他,原来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拥有了他。

秦让牵起季如翌的手,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直直向前走去。

护城河边传来熟悉的风铃声,十多年过去,那颗许愿树仍在,以前的红布早已褪色,人们又为它缠上新的,满树的铃铛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叮当作响。

秦让在许愿树不远处站定,将手放在两人中间,慢慢松了开来。

他的手心里,是一块莹白的骨玉,下系红穗,完好如初。

“剑衍有人能修好它,我便让那人帮了一下。”

季如翌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轻轻把骨玉拿起。

他喃喃道:“原来你是为这事回的剑衍……之前碎掉,我以为它早就让你扔了。”

“这是当年去试炼时你赠予我的,我怎么会丢掉它。”

秦让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想了想终是开口道:“这便当作定情信物赠予你,你与我成亲吧。”

季如翌拿着玉佩噗嗤一笑,“两个大男人如何成亲?再说这本就是我送你的。”

“谁说只有男女能成亲?我就想与你成亲,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季如翌将玉佩放回他手里,“这骨玉你还是留着,它与我的扇子来源同处,是可以相互感应的。”

秦让头一次知道原来这骨玉这么有来头,想了想收了起来,还不忘问上一句,“那你要不要和我成亲啊?”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看得季如翌都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他发现自己真是拿秦让越来越没办法,在他又连问了好几遍后终是小声“嗯”了一下。

秦让何等耳朵,尽管那声音轻得很,不过还是叫他听见了。若四下无人他肯定是要亲上去的,可惜两人周围人来人往,秦让只能勾勾嘴角,眼里满是爱意。

他拉着季如翌来到许愿树下,旁边卖铃铛的大爷正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眼角带笑。

“你要不要来一个?”

季如翌摇头,似乎对这并不感兴趣。

秦让还记得他们上次来,季如翌就一副不感兴趣不相信的样子。他也不强迫,自己买了一个,在木牌上刻上“长长久久”四字,转身要挂在树上。

没等挂上去,秦让突然想到,挂在这下面的话,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别的牌子挤没?他退几步看了看这棵千年古树,突然脚尖轻点飞身跃了上去。

原本一直表现的兴趣缺缺的季如翌见他这般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上前想去阻止,可惜秦让早就立在了古树顶端。

古树顶端几乎没有牌子,秦让将手中叮当作响的牌子系在树杈上,忽而看到了另一个牌子。

那个木牌早就被风雨侵蚀的破旧不堪,在铃铛下悠悠地荡着。

他看过去,上面隐约写着:秦让,安好。

那字体熟悉不已,秦让只觉一阵暖流冲进心田。他一直以为是重逢后的同甘共苦让季如翌接受了自己,原来他一直被挂念着,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那年少时的感情,从来没有被辜负……

又多么幸运,兜兜转转,他们又能重新相拥。

秦让下去时季如翌眼中难得有些异样,却仍装淡定道:“挂完了?”

秦让知他的别扭之处,也不拆穿,平淡地“嗯”了一声。

季如翌见他这般淡定才放下心来。

秦让看向古树上面,嘴角上扬。

这个秘密,就暂时藏在心底吧。

两人要离开时,一旁的大爷笑吟吟道:“两位公子许了愿,也是这古树的有缘人了,老朽就用这树的名字祝祝两位吧,今生如意。”

秦让一愣,看向季如翌笑道:“是啊,今生如翌。”

从此只有彼此,不再分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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