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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方寸(修真)——初槿攻子

文案:

叫一声师兄就给你亲>3<

日常掉马甲攻×闷得一本正经受

食用通知:

1、惯例1V1,保证HE

2、小虐怡情,所以你们懂的……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励志人生

主角:闲初(攻),舒询墨(受)

第一章:相遇

“雾草!”

这可能是舒询墨第一次爆粗口,涨红了一张脸,快速系好腰间衣带,把断生死死攥在手中,一脸苍白惊恐地看着塌上的男子。

他刚刚醒来,长发散乱披在腰间,松松垮垮耷拉着一件外衣,两腿竟不自觉地颤抖。

塌上熟睡的男子才悠悠醒来,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你醒了”

昏暗的屋中,那名男子的长发掩着面,未能看清容貌。

舒询墨脸颊上猛的窜上一阵红晕,想必是记起了昨晚那疯狂的画面,羞耻到不敢直视眼前这个人。

衣衫凌乱,十指相扣,温柔缠绵,低声轻哄。

这是什么都是些什么

满身酸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僵持了好久。

“我……”

闲初刚想开口,就被舒询墨飞速打断。“对不起,我……我……”结结巴巴说了好多个“我”字,硬是憋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对方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等他下句。

“我……一时糊涂,公子……我……你……不要放在心上……对不起……”舒询墨越发觉得这屋子中闷的慌,不知所云地说了一大堆,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看起来慌张无比。

他退到了门边,夺门而出!

脚步少了平日里该有的沉稳,多了几分凌乱,白靴重重踏在实木隔板上,发出“吱呀——”声,引得楼下一群莺莺燕燕仰面,看清是一个身着道服,神色极不自然的男子,一阵喧哗。

在楼下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的注视下,此时,他才想起这里是哪里。

醉芳庭啊!是醉芳庭啊!

猛然间,他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议论声化作“嗡嗡”响声,想说的话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正当他崩溃欲发作时,从隔壁传来开门声,伴随着一阵女子的娇笑和浓重的胭脂水粉刺鼻的味道,惹得他眉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女子簇拥在中间的那名笑的满面春风的男子。

吴虞!!!

他提着剑,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他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刀剑出鞘给他亲切的来个几剑顺便把自己给捅死!

“呦,小墨,你醒了!”吴虞眼神随意瞄来,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装作无视他阴沉的脸色,依旧笑得风流倜傥,朝他摆摆手,又跟那几名女子调笑去了。

就在下一秒,一阵白光闪过,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楼上的雕木横栏被生生削去一大截,从中间断开,坠落到了楼下的人群中。

“啊——”楼下的人见此景立马尖叫着散开,跌跌撞撞地往外边跑,顿时,跑得一个都不剩。

吴虞怀中的女子也被吓得脸色苍白,甩开他就逃。

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的舒询墨黑着脸,把断生收回鞘中,阴森森对上了那双心虚的眼睛。

“小墨,干嘛发那么大火……”吴虞知道自己师弟的脾气,说黑化就黑化,偷偷打量他的衣着。

墨发凌乱,衣着松散,嘴唇红肿,白净的脖颈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红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发这么大的火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进醉芳庭去找着个喝花酒的人,怎么会被那门前的老鸨误以为客人灌醉,误入房间!

你让我不发这么大火!!!

“小墨,我……”他正想上前安慰他一下,却被忽然出现的一把纸扇挡住视线。

“谁……”吴虞顺着纸扇望去,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露在外面,在顺着胳膊看去,一道颀长的水蓝色身影站在他们两身旁,顿时,想要脱口而出的话都咽回肚里。

长发如墨,不加梳理,随意搭在腰间,修长的眉毛下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黑白分明,明亮的动人,肤白若雪,一颦一笑都是风景。

太……漂亮了。吴虞被那上挑的眼睛勾得神魂颠倒,只差贴到他的身上去了。

闲初见他们看过来,收回纸扇,道“两位公好大脾气。”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和方才屋中的男子是一个模样,舒询墨偏过头不去看他,耳朵却是一阵发烫。

“公子,衣服。”

他一抬头,撞上了那含笑的眼,心不知为何,猛的一颤,连忙从他手中接过闲初递来的衣服,又低下头去数脚下地板上的花纹。

吴虞却按捺不住心思,上前,问“美人……公子,你有空吗?”

“不曾。”没想到他一口回绝,扇子又是一挥,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予,转身往楼下走。

一身水色衣裳,暗暗有花纹流动,衬的他的好看又多了几分,舒询墨的眼神也不自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闲初看着静静躺在地板上的雕文木栏,未曾说些什么。

这下反而舒询墨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样子,眼下好像只能赔了。

再说了,好像还有一大波客人没付钱就被他吓跑了。

他往腰间摸去,却是一场空。

钱袋呢

他回头看吴虞时,正好捉住了他往怀里塞钱袋的动作。

看着他手里瘪平的袋子,顿时自己一阵透心凉。

眼神也就自然难看了几分。

吴虞:好可怕(&gt﹏&lt)

再一次按住想暴走的欲望,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

这木栏是供人倚靠,想必也是坚固的,却被断生砍去一大截,空在那里,实在是破坏美感,如今他却穷的叮当响,谈何赔偿

“这……的确是有些惨不忍睹。”闲初在暗地里勾了勾唇,表面上却是一副肉痛的样子。

踌躇了一会儿,又听到他这样说,一咬牙,解下脖间的一物。

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平安扣,莹润的青蓝色,一根红线穿过,绕在他白净的十指间煞是好看。

这玉也算是价格不菲,也可能做为赔偿了,这玉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肯拿出来。

这是他娘亲出嫁时的嫁妆,后在他满月时亲自为他戴上的,打小他就喜欢,攥着都不肯放手,如今却被迫要送出去,心痛……

闲初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这才伸出手,指尖一勾,把那红绳攥在手里“多谢。”

“方才,是我不对,那就……告辞了!”他压低了嗓音,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脸上躁得发烫,赶忙提着吴虞冲下楼,慌不择路的跑出醉芳庭。

阳光明媚,刺得他眼睛生疼,也照得他皮肤白净,脖间红痕也是愈发明显,他愤愤拉紧了衣领。

“慢点!”吴虞那纵欲过度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跑步,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直喊。

一把利刃抵上他的喉结。

“干,干嘛!”看着舒询墨如墨水的脸色,害怕到不敢咽唾沫,只想往后逃。

终究还是念在他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无从释放的怒气压下,收回剑,转身一言不发就走了,找了个客栈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好。

就在他和自己的发带较劲时,他还是想起了师父的任务。

气终归气,任务还是要做的。

打开门,对着坐在街旁数花瓣的吴虞道。

“去宣府。”

第二章:事变

师父所指出的那宣府并不远,在青石路上停停绕绕,一柱香后才到。

舒询墨站在宣府门前,望着那扇好像刚刚漆的朱红色大门。

门左右两边是一对石狮,一个家仆正在清理杂草,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两位身着道袍的男子,想起昨日老爷吩咐他的事,立刻扔下笤帚冲上前去迎接他们。

“两位可是云清道观……”

“正是。”舒询墨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份帖,递过去。

“两位道长稍等片刻。”那家仆确认无误,从侧门进去报告宣老爷了。

没过多久,红漆大门大敞,一群人在门内迎接他们。

吴虞似乎很受用,脸上转换成一副淡漠的表情,先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这府邸与一般的宅子并未有太多不同,可走进去,背山面水,室高墙厚,造的是十分的华丽,想必也是主人费了一番心思。

栽种的整整齐齐的花木,一条砌得弯弯曲曲的路通向远处庭院,一旁有一汪清泉,中有斑斓锦鲤游动其间,果真是一派生机盎然。

乍一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家仆井然有序,穿梭在各个屋间。

方才那个家仆示意他们走进正堂。

那年轻的宣老爷已经坐在椅上等候他们多时了,一见他们进来,便连忙起身。

此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也就比舒询墨大个三四岁,一身青色外袍,算的上是清俊儒雅,两眼下却是挂着浓浓的疲惫,脸色并不是很好。

一旁丫鬟摆茶倒水,送上糕点,倒是一样也不落下。

一旁的吴虞喝着龙井,舒询墨端坐在椅上,欲听宣文涛下句。

跳过一大段日常客套废话,他终于从他口中知道了事情的一些来龙去脉:近些日子宣文涛新纳了一个妾室,也因为是烟花之地的女子,进门时也没怎么声张就抬进后院了,日子本该是怎样过就这样过,可是偏偏意外就来了,那新进门叫楠枢的女子却在这几日投井轻生了,每日夜里一些家仆便听到井底会传来诡异的哭声,吓得人魂都要没了,那宣文涛的正房更是害怕,半夜吵着说那女鬼半夜游荡在她房屋四周,害怕的这几日病倒在屋中。整个宅子闹得人心惶惶,另外几房妾室也吓得不轻,这几日都不敢踏出房门半步,宣文涛这下才慌了,请了苍梧山山头的云清道观的道士来此。

他俩的师父,也就是道观的观主,缘归道人知晓后,只当做普通鬼怪,一挥手便把他们从山上扔下来,借口是历练。

无奈,他们就下山了。

舒询墨把宣文涛的话暗暗记下,正想开口再询问些什么。

“老爷!夫人直喊头疼,要您过去看一看!”

宣文涛一听,顿时满脸慌张,立马起身,匆匆吩咐家仆安排好他们的栖身的房间,就跟着丫鬟直奔后院。

留下两人在正堂无语。

“真是……妻奴啊……”吴虞默默看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摇摇头。

舒询墨若有所思,盯着那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忽然悠悠来了一句。

“那可未必。”

淡淡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吴虞听了一怔,打哈哈“说不定是个妻管严哈哈哈哈!”

舒询墨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嫌弃的移开目光。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人肤白若雪,那双宛若星辰的桃花眼含笑盯着他,让人移不开视线。

心,好像快了一些

发现自己竟然在想之前的那个男子,立刻被这么奇怪的想法吓到了,使劲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归正题。思想不端,回去把经书抄几遍。

正当两人各有所想时,门外小厮请他们去用膳。

这时,他才想起来已经中午了,自己可是一天没进食了,恰好,这个念头冒出来是时,肚子也发出了微微响声。

“饿死我了!”吴虞舒展手臂,十分悠闲,和舒询墨并肩走出门口。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式,舒询墨表示很淡定的嚼着白米饭,偶尔才会夹起放在最旁边的青菜,习惯了清汤寡水的他是坚决不沾荤,也无视了一旁不停往嘴里塞红烧肉的某人。

“唔……多久没吃肉了……道观的规矩真多,还不如山下痛快……”吴虞看着满桌的荤,激动地热泪盈眶,道观中的菜食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白,嘴中如同嚼蜡,除了清淡还会有一阵诡异的苦,吃了这么多,估计嘴巴都失去味觉了……

如今再不吃,就真的对不起他这张嘴了。

在旁人眼里,怎么都是觉得他这幅样子着实可怜!

完毕,舒询墨擦擦嘴角,对一旁的人:“能否让我去井旁一探究竟”

来到离后院不远的那口井旁,舒询墨让众人退到一边。

原本就没人敢靠近,听他这么一说,求之不得,一个个都跑光了。

舒询墨:……

他站在那井边,朝井底望去,幽幽的清水泛着冷光,并未有什么浮在水面上的发丝与衣料,也没有扑面而来的尸臭。

听这家仆说,这楠枢的尸首并未捞起,怎么不见了呢?

他退后几步,从袖中拿出一沓符纸,贴在了井身上。这一次下山,没有准备充足,只能先用这符咒挡一会儿了。

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这并非是什么普通的鬼怪做乱。

他收回目光,和众人一起去了后院。

在硕大的后院内贴满了符纸后又被请去查看宣文涛夫人的情况。

进了那正中央的屋子,帘珠后是一位女子躺在塌上,纤纤玉指正牢牢攥紧宣文涛的衣角,两人正在……深情对视……

“咳……”他站在门外,十分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声音。

宣文涛看见他正想起身,不料他的夫人不让他起身,宣文涛摸摸她的额头,道“道长你来了”

他当做没有瞧见,点点头,考虑是退后一步还是往前:“宣夫人可有不适”

“有!我头疼!身子也不舒服!”嚷嚷道。

“道长,你要救救我夫人啊!”宣文涛一听,急了。

看来是被那怨魂纠缠了,他默默猜测。

舒询墨告诉他让他把他家夫人安排到另外屋内过上几夜,他自己留在此屋等那女子的怨魂上门。

宣夫人听到可以多陪宣文涛几日,眼中闪过欣喜,立马应下。

吩咐了他们半夜不要踏出房门一步,不论如何也别出声后,就把吃完饭在屋外闲逛的吴虞叫了过来,询问了一些宣文涛的事。

“宣文涛”吴虞想了想“我刚刚从那个小丫鬟口中听到,他好像以前是个书生。”

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方才问了宣文涛几句,他也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半天没讲出来什么。

“他开的钱庄可是这一带最大的。”吴虞啧啧两声表示他的羡慕,“他的妻妾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哎呦,羡慕死我了!”

舒询墨:……要不是你是我的师兄,我都不认为你是云清观的弟子。

待他笨拙地穿戴好女子的衣饰,把断生藏在袖中,强迫自己涂上一层胭脂水粉,吴虞已经笑得趴在地上了。

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他一声不吭躺在被窝里,装挺尸。

两人猜拳谁扮宣夫人,结果每次他都输,所以就任重道远扮起女人来了。

吴虞靠在墙角,等着那楠枢进来,一举拿下她。

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得他满头大汗,着实辛苦,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边落日,渐渐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迷迷糊糊快和周公下棋时,门外猛的传来颇为诡异的哭声,吓得他立马清醒起来,寒毛竖起,不知不觉间,后背湿了一片。

她来了!

第三章:一梦

手心微微冒汗,握紧断生。

“唔——”屋外的声音转化为呜咽,尖细地声音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师兄”他轻轻朝角落喊去,可是没有回应。

看样子是睡着了,舒询墨只好从塌上坐起,细细听门外的声音。

哭声还没有停止,看样子是扒着不放了,舒询墨悄无声息走下塌,移动到了门口。

念了个剑诀,他忽然推开门,胡乱朝外面一挥。

一道灵气朝外面打去,惊得那树梢间休息的鸟儿挥着翅膀掠起,也不知道打到没有。

四周一片昏暗,太阳早就落山,见不着光只能小心摸索。

“我死的好惨——”背后忽然一阵发凉,从背部窜起一道战栗,拎着剑回头就是一顿暴击。

“嘻嘻。”

舒询墨已浑身是汗,听到离自己不远处那刺耳的划过地面的指甲声,就已经脑补出了这怨魂长什么样。

反正不好看就对了。

整个人都绷紧了,举着剑的手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簌簌”爬行的声音忽然消失,整个空气都安静下来了。

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开,他眉间一阵抽搐,却生生忍了下来,把早就准备的符纸反手贴在那模糊不清的黑影上。

“啊——”那女鬼一个吃痛,转身想要逃回井去。

舒询墨哪给它机会,不退反进,强做攻击,一阵灵力涌入剑柄,在黑暗中泛着晶莹的光芒,直直刺入那团黑影中。

这次攻击他花了八成的力气,如果再打不中算他输。

女鬼再一次发出阴阳怪气的惨叫,那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一不留神,就让它给跑了。

舒询墨只好先回屋,点了一根蜡烛坐在塌上喘气,刚刚被击中的半边肩膀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他起身从梳妆台上拿来一面铜镜,拉开里衣一看,左边原本完好无损的肌肤如今翻起一层血肉,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还泛着缕缕向外冒着的黑气。

大意了。

他从带来的布袋中翻出几瓶瓷瓶装着的金疮药,先挑干净那些黑气,再把药膏敷在伤口上,撕下一截衣袖用来当做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才慢慢冷静下来。

一照,镜中的人满面脂粉,被汗水染得红一块白一块,样子好不狼狈,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用袖子胡乱擦掉。

吴虞还睡在角落里,他也懒得叫醒他,今晚看来是不能再追了,那怨魂也被他所伤,暂时不会出来害人了。

把这房屋里里外外贴好剩余的符纸,拉过被子蒙头就睡。

……

没睡多久,就被拍醒了。

“小墨,你醒醒!”

被拍了好久,他不醒都很难,坐起来“怎么了”

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沙哑,吴虞:“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摘下昨日戴着的头饰,道“昨日那怨魂来了,我见你不醒就独自出去了,结果被那怨魂打成重伤。”抬手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眉间一皱,下意识按住伤口。

“我昨夜原本我还是醒着的,结果不知为何突然脑袋发晕,就昏昏睡去。”吴虞回想了一下,才开口。

两人只好重新计划。

正好,那宣文涛也来看望他,被他一副苍白的面容吓了一大跳,询问后连忙让人来换药,伺候汤药。

昨夜胡乱包扎的地方情况还好,昨夜光线昏暗,看不出伤势的严重,如今一看,没有伤及骨头,只是那一击忒猛,刺穿皮肉,看着有些恐怖罢了,涂上膏药,他试着输送了一下灵气,确认无误后,一颗吊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这怨魂不简单,凭我,也只能和它打个平手。”他倒是有些纳闷。

“它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有这么大怨气”吴虞知晓舒询墨的身手,在道观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对那刚死三天两头的怨魂有如此大本领也是十分不解。

“那怨魂被你所伤,今晚定缩在井内,想必今日可以轻松一些。”吴虞道。他点点头,又躺下休息会,养足了精神准备今晚再次出手。

事实证明,还不如不睡。

这一觉,是十分的乱,回忆一段段在他脑海中播放,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乱哄哄转换。

他站在旧时的房屋中,居高临下看到了幼时的他。

一个小小的舒询墨。

他坐在塌上,借着一只蜡烛在看书,一只手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是还是不肯睡觉。

舒询墨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是何时,毕竟也是比较遥远的事了,自己本来也不想记起来。

场景忽然转换。

长大了不少的舒询墨站在比试台间,笑得意气风发,十分灿烂,那还有些稚嫩的面庞全是骄傲,手上举着的是断生。

他现在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只是不想说而已,因为……

下一秒,方才骄傲少年却跪在闭室中,白衣上沾满了斑驳的鲜血,扎得他眼睛生疼,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少年嘴中不停的喊着什么,眉目间满是慌张和无措,身旁,是折成两节的长剑。

“好了……别放了……”他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些画面。

他时常告诉自己要去面对这样的事实,如今他还是在逃避。

待他醒来时,脸颊上是一片清泪。

默默擦掉后,穿上外衣就下榻了。

吴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着自己的伤,还是好好待在屋里吧。

找来一张纸,饱蘸笔墨,开始在纸上涂涂改改。

笔尖的墨水晕染开,随着行云流水的笔画移动,如玉般的十指握着笔端,一双杏眼出神盯着纸面的字,终于,眉头舒展开。

捧起来吹了吹,大概的都梳理清楚了,就只剩下一点了。

他想,等拿下它也就水落石出了。

把纸晾在桌上,他正兜兜转转找绑头发的发带,门忽然推开,吴虞走进来了。

“走。”他脸上有些阴沉“后院又出事了。”

舒询墨示意他看一眼桌上的纸,把头发绑好“怎么了”

“那女鬼又伤人了。”吴虞看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问他“这……可是真的”

“应该不错。”他起身“想必这几天她也是按捺不住了,不等我动手,反而自己入了套。”

“如你所言,是应先擒住她还是先收了那怨魂”

“见机行事。”

推开门,回头还不忘撕下贴在门上的纸符,这些都还可以用,别浪费了……

吴虞:……

两人走到后院的井边,早已围了一大群人。

最中间躺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发式为丫鬟头,脸上凝固着恐惧,胸前被人生生挖去一大块血肉,还未干涸的鲜血还往外流,样子十分吓人。

他看了好久,都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吴虞碰了碰他胳膊,小声道“是昨日你我在正堂时讲话,过来说宣夫人病了的那个小姑娘。”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第四章:鬼妖

推开挤成一堆小声讨论的家仆,舒询墨和吴虞走进圈内想一探究竟。

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女子就十分凄惨的躺在地上,鹅黄的裙边干涸的血迹染了一地,样子颇为吓人。

死时竟是睁着眼,如此不瞑目,文秀的面部扭曲成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布满了惊恐,舒询墨不忍看,蹲下,拿出一块素色帕子,遮掩在那瞪得浑圆的眼上,轻轻道“节哀顺变。”

“这怨魂,今日看来是非除不可了。”站起身,舒询墨道。

吴虞看了后让宣文涛安排好这女子的尸首,看着下人在打扫那血迹斑斑的地面。

“现在该如何”

“还是先把这恶魂逼出来。”打发了那群看热闹的人后,舒询墨拿出断生,步步逼近那不寻常的井口。

“好。”吴虞也收回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起来,把腰间的不嗔抽出,拿在手间。

两人念了个诀,输入一阵灵气进去剑柄,剑身嗡嗡发响,散发着浓厚的灵力,闪着寒光。

“去!”右手两指合并,随着手的移动操纵着剑身的方向,松开手后,剑柄脱手而出,直刺入井水中,瞬间被水包围。

涌起一阵光芒的不嗔也随即脱手而去。

两把剑一前一后,为的就是逼出那恶魂。

原本一汪碧波开始慢慢变得浑浊,在狭小的井身中暗暗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伺机而动。

已经吃了一次亏的舒询墨十分谨慎后退“小心些。”

水面冒出几个气泡,这时井水已经像是被墨汁染了一般,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嘶——”

伴随着一道尖叫划破平静,那黑影破水而出,猛的窜起,朝空中掠过,紧随其后的是断生和不嗔。

瞳孔略缩,不好!

三步并做两步去追那团黑影,朝着的方向正是后院。

两指一挥,断生一个急转头,飞向舒询墨,他脚尖一点,白靴踩在剑锋上,手并在胸前,操控着剑的速度。

那怨魂极快,涌起的丝丝黑雾掠过他耳际,。

再回头一看,吴虞也跟上来了,准备助他一臂之力。

一手操控,另一只被绑成粽子的手忍着痛,对准它,打出一击。

白光从指尖弹出,伴随着呼啸声,没入了那团东西中。被击中后,它瞬间变得四分五散,黑雾散去后,在半空挣扎了几下,翻滚着从空中坠落,摔倒在一片空地上。

他见此,就放慢了速度。

盘旋在空中几圈后,他跳下断生,靠近那团不明生物。

黑雾散去后,那怨魂化作一人形,正在痛苦地打颤。

看来这就是它本体了。他想。

眼前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面,暗青色的皮肤上蠕蠕而动,似乎有什么要破皮而出,血盆大嘴中竟吐出了鲜红的蛇信子,不怀好意的对着舒询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怨魂,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怨魂了,那怪物虽重伤,满是泥垢的长指甲还在地面上划着,留下发黑的血迹,挂在身上的衣服像破布一样,既凄惨又恶心。

“这就是宣文涛的小妾,楠枢”吴虞看着那几乎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的眼神,十分不自然的撇开眼。

“嘻嘻——”地上那团生物还在蠕动着,不时吐出蛇信子,发出一两声怪叫。

舒询墨眯起眼,抬手,断生回到他手中。

不对。他皱起眉。

眼前的剑浑身晶莹剔透,发着光,指向楠枢。

没有意料之内的瑟瑟发抖,也没有再次涌出的黑气。

神色不由变得凝重,这断生,本是鬼魂所惧怕之物,其发出之光能使它们避退三舍,而如今,却在这怪物上丝毫不起作用。

“看来是鬼妖。”吴虞查看后,道。

顾名思义,鬼妖,半鬼半妖,并非天生,是一物成鬼后被人所炼化,强制接上妖兽的特征,虽成功几率较小,一但练出,威力大增。

半鬼,自然不划分到鬼这一列,也就应当不惧怕断生。

舒询墨任由那鬼妖在地上打滚,既然如此,那之前的推论就要被推翻了,他想的远远要比事实简单,这一桩事也不再是什么普通鬼怪做乱了,看着……像是刻意有人身后操纵。

“先收服它在说。”

“好。”

既然对方实力不容小觑,他也不敢松懈。

“嘶——”看似残破的身躯灵活在地上爬动,躲开了致命的两剑,吐着鲜红舌头的嘴中,猝然,从喉间涌出一阵腥臭液体,要打在吴虞身上。

“小心!”

还没帮他拦住,吴虞就已经被击中了。

“咣当——”

不嗔从手中脱落,吴虞惨叫一声,捂住了左脸。

“你没事吧!”舒询墨看着那腥臭的液体迅速在他皮肤上扩散开,像嗜血的蚂蝗,整张脸的血管暴起。那怪物咯咯怪叫,知道击中了,吐着长舌准备再次偷袭。

再次念剑诀,朝着怪物刺去。

不知道这怪物是否有七寸,反正就是乱砍一通,也顾不上肩膀有伤了。

这怪物却十分灵活,轱辘轱辘在地上滚了几圈,样子十分难看,被断生戳中后又是一阵刺耳的惨叫,发黄似脓水的液体从伤口中争先恐后涌出,不少沾上了断生。

他皱眉,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断生。”他暗暗催动灵力,是其汇聚在手心,眼睛盯着那爬行在地上的楠枢,和那紧贴地面的腹部,心里也明确了。

它的弱点,在腹部。

“楠枢!”为了引起它注意,他大叫一声,它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两只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在回想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乘着这时,手中积攒的灵力暴涨,注入剑中,从他手中飞离,贯穿了那鬼妖的腹部。

像被钉在地上,那怪物嘶喊着不得动弹。

他才舒了一口气,又向那剑输了一阵灵气,以保持这状态,才转身查看吴虞的状态。

身后的吴虞额头汗涔涔,青痕交错的皮肤从捂着的指缝中露出,看起来十分的痛苦。

这怪物的黏液有毒!

“你感觉如何”

“痛……”

把他的手移开,舒询墨才知道什么叫做惨不忍睹。

“难看吧……”吴虞想必也是想象到了自己这幅样子,无奈抽了抽嘴角。

把不嗔从地上捡起,舒询墨道“我帮你去毒血。”

说着,就要把剑锋朝他脸上划去。

“别!别!别!”吴虞连忙退后,捂住他的脸,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毁了这张脸。“先……先看看这怨魂的情况。”

“它已经不行了,那个珠子把它收进去吧。”吴虞试图转移话题。

舒询墨不做声,把腰间系着的一个小袋子取了下来。

一个掌心大小的收纳袋,打开,从中挑出一颗圆珠子。

此珠乍一看与小孩普通玩的玻璃弹珠无异。

这是收魂珠。

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在注入一些进入收魂珠内。

“收!”

那怪物化作一道黑雾,被缓缓吸进珠中,成为了那球中心一点翻滚着的浓墨。

他用法术封好,才把其放入袋中,捆好。

第五章:询问

等他把收魂珠妥当放好后,收紧纳袋的松紧带,再挂回腰间,顺便把吴虞那张脸也解决了,断生往脸上一划,挤出毒血,再洒点药粉就完事了。

身旁这个捂着自己的脸一脸爱惜肉痛的人,他权当没看见。

随意撩起衣角,把断生擦干净为止后,才拖着吴虞去找了宣文涛。

两人再一次坐在室内,看着眼前的男子千恩万谢。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吴虞哈哈两声,明显是被那几句“道长本领无穷”之类云云哄得十分开心,竟乐呵呵摆摆手,笑得颇为得意,如果除去他脸肿得像弥勒,笑得仿佛心神有障的话。

宣文涛今日听说恶魂被收,十分高兴,一双眼下的乌黑也褪去了不少,看来这些天休息的比较好。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任由吴虞在那边客套,舒询墨端着茶盏在冷静的喝茶,一是真的渴了,灌个几杯茶水来解渴,再是他一沉思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手掌不协调,为了掩饰这些,还是喝杯茶为好。

两人拉了好久家常后,宣文涛挽留他们过几日再起身回苍梧山,明日留他们在府内好好招待一顿。

因为此事还没解决,还没等舒询墨琢磨怎么开口,宣文涛就说如此,吴虞和他倒是两人少见的一直认同了。

带路小鬟领着他们到了厢房,休息片刻。

关上门,眼下没人,舒询墨打开了从山上背下来的布袋。

这布袋容积不小,能装不少物品,但这次来的有些仓促,准备的也没多少,他索性就一股脑都倒在了桌上。

“哗啦——”

袋中物品一一数过来,还未到十个指头。

捆成一团的锁妖捆,为数不多的膏药,几张剩余的符咒还有一套应急用的道服,可怜巴巴地躺在桌面上。

换下身上几乎可以用破烂来形容的衣服,套上干净的素白衣物,感觉好了许多。

如果没有身后那个家伙在塌上打滚发出噪音,也许他会更舒服一些。

“保留些体力。”他头也不会,扔过去一句话。

“怕什么!”吴虞笑嘻嘻在塌上滚了几滚,舒展自己的骨头,弄得那木板吱呀作响,十分扰心“有你师兄在,怕什么!”

看来某人怕是忘了打得满脸乌紫的是谁了吧。

已经对这么不正经的师兄习以为常了,倒出白瓷瓶中的丹药,一颗丢给他,另一颗自己服下去。

“这又是师父弄出来……啊呸!什么怪味!”吴虞被那一股呛人的苦味给恶心到了,连忙呸呸呸吐出来,差点就两眼一翻,在一旁叫苦不迭。

舒询墨嚼碎,十分淡定地咽入喉中,开始运转自己的丹田。

虽说师父的药丸味道确实不敢恭维,但是效果还是比较显着的。

刚刚吃的是师父近期研究出来的好像叫什么静气丹,他的师父没啥爱好,唯独爱炼丹药,每每出炉,就拿他当白鼠,一股脑往他嘴里塞,久而久之,味觉也快离他而去了,导致他极能吃苦涩之物。

虽说是静心,倒是灵力增长不少,不一会儿,舒询墨便感觉十分舒畅,吐出一口浊气,起身。

走到塌前,看着那团不明生物在蠕动,睡得嘴角滑出一道可疑液体。

“走开。”他眯着眼,道。

“啊,为什么”吴虞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被一只胳膊提起来,悬在空中。

“我要休息。”他指了指门外,“你太吵了。”

吴虞:感情你这意思是让我滚门外!

“那,我就躺会儿,不吵。”吴虞自然不会放弃如此舒适之地,越发觉得疲惫,企图商量道。

舒询墨放下他,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抽出断生细细擦拭。

“好好好!我立马出去!!!”看着这象征着恐怖的动作,吴虞顿时睡意全无,从塌上跳了起来,脑袋不小心磕在床沿上痛得龇牙咧嘴,捂着伤口就狂奔出门。

点点头,收回剑,望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正直黄昏。

洗漱完后。

穿着雪白的中衣,把铺在塌上的被褥放在一旁,避开刚刚吴虞滚过的地方,向门外家仆再要了一铺床单,平躺在上面。

最近几天因为宣府的事都没休息好,这让作息规律协调的舒询墨有些吃不消,眼下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紫青,在白净的皮肤上挂着,也显得人憔悴不少。

脑袋里面恍恍惚惚想了一些事,到后来就眼皮像被缝上了一般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醒来时,睡意朦胧,下榻,半眯着眼到处找靴子。

窗外鸟叫清脆,透进几束柔和的阳光,使他下半身出在阳光沐浴之下,上半身藏在昏暗的光线下适应外面的光亮。

站着发了会儿呆才捧起搭在椅背上的衣物,一件一件一丝不苟穿好。

不久后,脸上恢复了一副清冷表情,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睡眼朦胧之意,一双眼中不见锋芒,端的是一派镇定稳重。

背上断生,推开木门便出去了。

院子中一两个家仆在打扫,一片扫帚“唰唰”声,想必也是不早了。

看见他,十分恭敬的问好,他点点头,拱手回应。

一个小鬟上前带路,说是去用早膳。

转转绕绕了好久,正当他内心感叹这宅院之大时,就到了那建在正庭不远处的屋中。

进去,吴虞已经等候多时了。

“小墨,你来啦!”眼前的人啃着鸡腿正欢,看到他,摆摆油腻的手,口齿不清道。

“嗯。”他点头,坐在一旁。

宣府的早膳有荤有素,各类齐全,他看了半天,才从中拿起一碗清粥。

就这样,时间在一股诡异的安静中度过。

舒询墨细嚼慢咽,从不发出声音,吴虞本是不拘小节,大口咀嚼,反倒被他弄得不好意思,稍稍收敛了一些。

“嗝。”

吴虞吃完,囫囵用桌上手绢擦擦手,十分心满意足。

“接下来干嘛?”他问道。

舒询墨也吃完,一顿,想了片刻。

“去找宣夫人。”他缓缓道。

他们借着说要看望那卧床不起的宣夫人,得到宣文涛的同意后,进入后院。

旁人指出,在后院最正中心的房内,就是宣文涛正房胡茗雪的屋子。

看着眼前高广严丽的房屋,不禁为四周不到它一半的屋子感到有些可怜。

事实可见,这宣夫人是多得宣文涛喜爱。

卷起珠帘,他垂着眼,不去看四周的装饰,端坐在雕花木椅上。

一旁有家仆看着,他也没觉得别扭,只当是询问病情。

“宣夫人近日情况如何”舒询墨不说话,全让吴虞来套话,一是他不懂如何跟一女子交谈,二是想细细听,找出疑点。

“十分感谢道长除去怨魂,妾身感觉好多了。”胡茗雪坐在一旁,眉眼如画,颇为温婉。

“夫人言重了。”吴虞难得没有自夸,却又话锋一转,“贫道还有一处疑问,能否夫人为贫道解答。”

“请讲。”

“这怨魂楠枢,为何投井轻生”

第六章:显露

吴虞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直接点名主题。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袅袅香雾环绕,胡茗雪的神色并不是看得很清楚。

“道长问这些作甚,这恶魂,不是已经除了吗?”良久,胡茗雪的手指微不可测动了动,表面还是一副神态自然,轻笑道。

“贫道认为此事并不简单,想必是有人背后暗暗操纵。”吴虞道,“还请夫人见谅。”

胡茗雪定了定神,攥着香帕的玉指握紧,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忆那几天的情况,神色残留着惊魂未定。

“楠枢妹妹是前些时间进府的。”她细声细语道“夫君待她备至呵护,把她安排在了我屋旁。”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夫君也是十分高兴的,有一日,夫君在妾身这歇息,不料那楠枢却出言讽刺,她的丫鬟咄咄逼人,乘妾身不在,打伤了翠儿。”

舒询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翠儿,就是那死去的鹅黄襦裙的小姑娘。

“夫君很生气,斥责了楠枢几句,罚了她几天禁闭,我也当作罢了。”胡茗雪似乎想起了她的小鬟翠儿,杏眼中闪烁着泪花,不住用帕子擦拭眼泪。

“又过了几日,妾身在花园中赏花,那楠枢也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妾身辱骂她是个妾,翠儿因为要帮我,和她们纠缠起来,结果又被她们打伤了。”

“夫君闻言此事赶来,看见此番景象,大发雷霆,当众扇了妹妹一巴掌。”讲到此时,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狠毒的角度,连语言中都带着不屑的味道。

“不料,她竟想不开……投井了……”胡茗雪哽咽,“此后,我就能听到它半夜在我屋外惨叫。”

舒询墨悉数入耳,内心暗暗一笑,却在表面没有表达,见也套出不少,就站起身“多谢。”

“多谢夫人。”吴虞也跟着站起身,微微颔首。

两人出了屋门,吴虞憋了半天,前脚还没踏院门,就开始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舒询墨无语瞥了一眼笑得发癫的某人。

“诶呦我去,这胡茗雪也太假了吧!哈哈哈,前一句还叫着妹妹,后一句就撇清,啧啧,女人啊。”

“知道就好,莫要出口。”舒询墨一如既往的无表情。

胡茗雪的话句句是漏洞,也不怨吴虞的无情嘲讽。

连舒询墨都知道,烟花之地的女子,性格素来是小心谨慎,一言一行得体,不然就不会再那如暗流一般的地方下安然无恙,自然,有着出色的容貌的楠枢更是见机行事,否则如何进这宣府?对待胡茗雪肯定是毕恭毕敬,生怕自己撞在枪头上,谁敢惹那象征着正室的夫人?

如果要掩饰,请把那双眼里的嘲讽和不屑掩去,控制好自己嘴角的弧度,请不要死揪自己的帕子,别让别人看到那因为发泄而皱皱巴巴的衣袖。

太假,一点都不像。

现在,像是迷雾消散一般,事实也渐渐呈现在他们眼前。

只怕,这楠枢,不是自杀了。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下唯一的问题是,究竟是谁,炼化了楠枢?

想必能炼出如此强大的鬼妖的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师父啊……你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把我扔下来了呢……

对此事,他竟有一种欲逃避之感,缓过神时,才被自己的想法所震撼到,不由对自己感到鄙夷。

暗暗骂了自己一声,也决定去面对这事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重拾道士的信心(???)就硬着头皮上了(……)

饭桌前。

舒询墨与吴虞端坐在圆凳上,两人的动作皆是一致的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再加上两人都不俗的清俊容貌,让不少待在一旁的丫鬟悄悄红了脸,眼神就不自觉得往那里飘。

舒询墨没有在意这些,他与吴虞坐在客席,虽外表看上去是在夹菜,眼睛余光正盯着坐在他们面前的宣文涛的举动。

眼前的两人,俊男淑女,几乎是互相倚靠着,胡茗雪那眼神几乎是温柔得掐得出水来了。

瞎眼,好瞎眼。

以前在道观内,众弟子休息时,舒询墨也无意听到过一些师兄聊的男女之间的酸事,当时一些人听得啧啧时,他也就十几岁,半知半解,也没有这个方面的兴趣,只是在师兄讲得两眼放光,口干舌燥时,下意识哦两声表示配合。

什么情爱之事,抱歉,不懂。

可以这么说,他的幼年,少年时期,是在一本本四书五经,圣贤之书下堆积起来的。

也是因为这样,所有长辈对他的评价竟一致认同:稳重镇定,可造之才。

则师兄弟却为之嗤鼻,还有人当着他的面,学着他一副严肃不苟之样,在弟子居中走上个几个来回,然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哈哈大笑,勾着众人肩膀故意不去理他。

他素来看到什么都是一副镇定,比如眼前这一对男女你侬我侬,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微微撇开目光。

宣文涛闲暇之际还不忘招待他们,“不知道长觉得这菜如何”

“挺好,挺好。”吴虞夹了一筷子的槽鹌鹑。

舒询墨也表示点点头,眼前一碟素什锦也空了半边。

吃了那么久,也该回归正题了。

“咳,不知宣员外这几日休息可好?”打破了原本十分安静的氛围,舒询墨道。

“鄙人感觉好多了,多亏了道长相助!”宣文涛一听,立马笑到,摸着并不存在的胡子道。

从袖子中摸了半天,众人注视下才拿出一福袋,递给宣文涛,“员外请收好。”

“这是?”宣文涛拿起那小小的一个福袋,红底黄边,绣着精致的花纹,里面鼓鼓的,塞着一些草药。

“这是本道观保佑平安之物。”吴虞张口就扯,“能辟邪辟灾。”

“多谢!”宣文涛听了,感谢道。

坐在一旁的胡茗雪本没有注意,但看到那勾勒着繁杂花纹的布袋,心生喜爱,下意识道“夫君,给我看看。”

袋中有着她最喜欢的花香,接过,想在手中把玩一番。

涂着蔻丹的指尖划过丝绸般顺滑的袋身。

胡茗雪最喜欢那小巧的玩意儿,刚想凑近闻一闻,指尖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灼痛。

“啊——”感受到火烧一般的疼痛,她立刻把福袋往前一扔。

众人被这一幕吓到,宣文涛立马拉过她玉白的手指,“怎么了?!”

胡茗雪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汗珠,强忍着痛,道“没,没什么……”

“夫君……妾身有些不适,想,回屋休息。”说着,就想摇摇晃晃站起。

“宣夫人没事吧!”吴虞一副不解吃惊之样,问到。

胡茗雪强忍着有些东西要破体而出,现在只想赶快藏起来!

“茗雪,你没事吧!”

宣文涛看着胡茗雪猛的站起,想往外走,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她,不免有些错愕。

一个小鬟上前欲扶住她,还没靠近,就被她一把推开,顺势跌倒在地上,却又一怔,瞳孔缩小,倒抽一口凉气。

“夫,夫人……”

此时的胡茗雪哪还直的起身,痛苦地倒在地上,在那头顶云鬓高耸间,竟长出了一双毛茸茸的耳朵!衣摆处也鼓起来,露出一截蓬松之物。

是尾巴!!!

第七章:落定

胆子小的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尖叫四处逃窜,原本井然有序的晚膳就被打乱,一时间,耳边不乏瓷器碰落摔碎声音

“这……这……这是……”宣文涛看着铺着厚毛毯的地上,散落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襦裙,金簪银饰,裙还在,人却不见了。

其中被盖在下面的物体蠕蠕而动,引得衣料也跟着抖动,十分之诡异。

舒询墨见时机已到,站起身,把宣文涛挡到身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锁妖绳。

断生出鞘,剑端一勾!

没了衣服的遮挡,裙下之物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一抹雪白。

蜷缩着一团皮毛似雪一般的小兽!

当他走近看时,那两只毛茸茸大耳猝然竖起,一双葡萄般大的圆眼睁开,顿时妖气四溢,狐嘴猛张,露出尖牙来,朝着舒询墨吐出一串恶毒的咆哮。

看来是狐妖不错。

左指一点,原本托在手上的锁妖绳像是活了一般,扭动着身子渐渐悬浮在空中,盘旋几圈,落在狐妖的正上方。

右手也不闲着,胳膊夹住断生,拍出几张仅存的黄符,黏在了狐妖的皮毛上,狗皮膏药般甩也甩不掉,它张嘴就去咬,转脑袋间,把那最脆弱的颈部暴露在空气中,舒询墨眯眼,见此景,念个诀。

锁妖绳一个俯冲,蛇一般缠绕上它的脖颈叫它不得动弹,越挣扎就收缩越紧。

趁它无力反抗,舒询墨准备直接收了它,却被打断。

“道长——手下留情!”

听着,舒询墨偏过头,瞄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男人,道“宣员外,你是不是应该有个解释。”

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陈述句。

宣文涛看着他,万般挣扎,“道长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师弟,这狐妖平日定作恶多端,事不宜迟,快收了它!。”吴虞装作胡搅蛮缠,怂恿道。

“好,既然员外不知此事,想必也是受这狐妖迷惑,那我便收了它。”舒询墨点点头,又加紧了几分力道,收紧,骨头咯咯作响,惹得它“呜呜”凄惨直叫,大眼盯着宣文涛,其中似乎有祈求之意。

“别!不要!”宣文涛见此,心下不忍,伸出手阻拦,却被吴虞挡下。

“诶,员外,你不是不知此事吗?为何会如此袒护它呢?”

被他们两个左右夹击,像是陀螺一般被抽的团团转,脑袋早就糊成一团,呼吸急促,讲得都有些答非所问,不知所云。

——

从他嘴中讲的无非就是那画本或风月小说所写的,落魄书生遇狐仙,两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狐仙助他获得功名财富,条件是把她娶进门。

宣文涛自然是求之不得,没几个月前,这座高广严丽的住宅便造了起来,他也一跃而起,变成了这一带有名的腰缠万贯的商贾。

原本这也是好好的,无奈着宣文涛年轻风流,长得也是仪表堂堂,经常游于花丛之间,隔三差五往府里塞一个貌美小妾,自此府内莺莺燕燕,妻妾如云。

自然,这狐仙不高兴了,看着自己的丈夫有的没的带进来一个女子,哪能不怒火中烧,默不作声解决了一些趾高气昂的女子。

怕是宣文涛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也微微收敛一些,整日里伺候着供着这位狐仙,百般顺从,千般温柔,乍一看,实在是一对恩爱夫妻。

想必是这几日本性难改,悄摸摸出去逛了一把窑子,相中了一个长相极美艳的女子,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虽是个烟花女子,可宣文涛样样也不亏待她,吃好喝好,日日留宿她房,没过小半个月,那平坦的小腹就鼓起来了。

胡茗雪始初只当他是玩玩罢了,只是在楠枢那里安插个眼线,认为宣文涛只是一时兴起,没多久就会厌倦,弃了她。

她身为正室,这一年间,竟个孩子都没出生过,被那楠枢有喜的消息震惊,再看到她美得逼人眼的容貌,举止间哪有那烟花之地低俗的味道?不禁嫉妒无比,知道这次宣文涛好似动了真心,十分惶恐,也是像解决以前女人一样,把她溺死在井中,然后再吵闹说那怨魂纠缠不放,找来道士,暗地再把其他早看不惯的女人解决掉,顺理成章推给那楠枢。

那死去的翠儿必定也是得知了她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杀人灭了。

“道长,求你放了她一命吧!”“讲完后,宣文涛观察着他沉着的眉眼,看不清他的心思,生怕他一道锁妖绳就带走了胡茗雪,那自己的这些家业还怎么打理?

舒询墨听后,不禁对这些女子感到害怕,心下愈发想远离了。

“咳咳,事到如今,这妖怪做乱,祸害无辜,实是罪大恶极。”吴虞说。

舒询墨其实也并非那些不讲人情之辈,见着这胡茗雪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狐妖,伪装成狐仙纠缠一男子,出于嫉妒之心,才狠下毒手,只要她以后再不害人,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就算带回到道观,把她放出来,整个云清道观也扛不住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闹着要下山找宣文涛的。

如此可怕的女子,还是远离一些比较好。

舒询墨清清嗓子,刚想找个借口就这么糊弄过去。

“宣……”

霎时间,狂风大作,隆隆作响的天空黑云翻滚,掩去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舒询墨大惊,察觉不妙,死死盯着晦暗不明的上空,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顺势代发。

宣文涛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竟吓得面无人色,呆呆站在原地。

院子中的花草树木被风刮得剧烈摇动,那一汪池子中的鱼也像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疯狂的窜出水面,前仆后继之感。

吴虞也绷紧了神经,走到舒询墨身边。

忽然,从哪那浓墨一般的云中蔓延出几道淡金的光线,像树枝一般。

他好像听到了远处悠悠传来的乐曲之声???

风小了起来,顺着那风,舒缓的乐器之声穿进他耳中,柔和美妙,听得人十分轻快。

从云中,飘来霓裳羽衣,恍惚如仙境中的仙子。

“涣姬。”一道清丽的女声传开,雄厚的灵力四散,震得他捂住了耳朵。

瞬间,原本被打会原型的狐狸腾地一下变回了女子形态,还有些迷糊,但一看到上空那绝尘而来的女子,吓得是脸色苍白,立马跪下,口中不停叫道“君……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那高处浑身光芒的女子微微勾了勾两指,那锁妖绳就四分五裂,胡茗雪顺势要倒地,却又被那一股力量撑起,浮着飘起来。

“过来。”

那被胡茗雪口中称“娘娘”的女子一挥手,胡茗雪就稳稳落在她一边。

“你!”宣文涛被突如其来的女子吓到。

“要不是你是她所爱之人,本尊免不了会杀了你。”女子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像在诉说一个事实一般,“她是我的,我就带走了。”

虽看不清他的面部,但那袭来的灵力肯定不是一个等闲之辈,舒询墨也识相不去追问,就当这狐妖被别人收走好了。

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影远远散去。

吴虞:???就这样完事啦??!

舒询墨:嗯……

事情的最后也就这样告终,他们也就十分的尴尬,就告辞了。

记得那时候,宣文涛嘴角勾起了一个无奈又有些苦涩的笑,送他们出宣府。

他还轻轻叹息,那句话就消逝在风中。

但他们听清楚了。

“再见了。”

第八章:询药

初夏已过,天气还是那么燥热,虽说在山上,烈日阳光还是烤得人满头大汗。

舒询墨捎着一本书籍,从弟子居走到云清池旁,准备休息片刻。

下午师父让他去采化形草,因为前阵子去宣府,他们把那化形草磨碎了撒在那福袋上,把那仅仅几株都用完了,只好重新再去苍梧林去寻。

没想到原本简简单单的历练,却揪出了一个难见的鬼妖,送去给师父炼丹了。

舒询墨也懒得去深究太多,报告完就潜心决定修炼,一心突破。

云清池附近灵力比较浓厚,常常是弟子修炼之地,往往会聚集多人,可他师父却又喜静,所以大家都在那静心打坐,一般这都十分寂静。

“询墨师兄!”刚步入一旁的小亭,就有人小声喊他。

“嗯。”舒询墨微微侧过头,一看,是陆楹。

陆楹拍拍他一旁的位子,道“师兄坐这吧!”

他点点头,席地而坐,背脊挺直,虽说坐在澹心亭的一侧,可那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众弟子不是观望,小声细细讨论。

“听说询墨师兄下山抓了一只鬼妖诶。”

“这么厉害!”

“那可不是吗!”

众人也只敢小声讲话,生怕观主听见,嫌他们吵,一道灵力就把他们赶出去。

舒询墨阖上眼,气沉丹田,丝丝灵力流过四肢,为着冲破下一阶段而做准备。

完毕后,他忽然感觉到一旁的垫子下沉,衣角拂过他面颊,伴随着一阵大笑。

舒询墨:……

“师弟你在这里啊!”

他迫不得已,睁开眼,眼前的吴虞脸已经好了,看不出什么被鬼妖击中的后遗症,今日把长发梳的和他一样整齐,神情却风流依旧,只是稍稍收敛。

“何事?”

“也没啥,就是想问你讨个东西。”吴虞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舒询墨一听,眸子并未有变化,道“既然你要,便拿去吧。”

“谢谢师弟,赶明师兄请你喝花……喝酒!”吴虞一听,喜上眉梢,拍着他的肩膀,差点就说出那个词,还是一拐弯,忍住了。

“无事。”他漠漠道,掐指算了算,也到了时间,准备准备就去林子里吧。

众人看着两人都离开了,也觉得没意思了,都不说话,打起坐来。

领了牌子,他换下一身道袍,穿着便服,御剑进林采药。

苍梧林在道观最北侧,由于其中奇物之多,也就有弟子看守。

看守林子的弟子一见是他,立马围上来问东问西,十分殷勤,缘归道人亲传弟子,在道观中也是人人羡慕的身份。

待那保护界开启,他纵身跃入幽暗树林中。

“咕咕咕——”头顶传来几声鸟叫,他迈出步,指尖点亮一团明火,微光能照亮四周的景象。

一片的墨绿,其中不乏一些奇异生物,有的蹲在草丛中用眼睛打量眼前这个闯进来的男子。

“化形草。”他记得这种植物长在瀑布之旁,地势比较险恶之处。

白靴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只感觉整个林中只有他的声音。

途中,正当他往林深处走去,什么东西偷偷缠上了他的脚踝。

身子被它牵得一顿,回头,往下看,一株藤蔓盘旋在他脚踝上,欲收紧。

抽出剑,一把砍断它。

那株藤蔓见了光,十分惧怕,缩着回到了一旁的主株旁。

只留下了溅在他靴子上的绿渍。

他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被多少这种小藤蔓缠住,挥动的手臂都有些酸。

走了一会儿,他不禁皱眉。

不对劲。

耳边是“簌簌”物体在地上缓慢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林中格外清楚。

刀剑出鞘,一回头,瞳孔猛的缩小,他身后,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藤蔓,停留在空中,蓄势待发。

似乎是感觉到了舒询墨有所察觉,快速生长,围成一堵墙样,顺势要把他缠起来。

他从前最讨厌这种缠绕的植物,拔腿就跑,如今他孤身作战,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凝结起灵力,朝后面甩去,炸起团团绿色的血雾,喷了他一身。

“结!”十指收拢,食指中指互抵,从中凝结出一团幽蓝的火焰,瞬间分成十几束,铺天盖地朝藤蔓的主根袭去。

沾到了那火焰的植物被烧灼到萎缩,变成焦黑,坠落到地上。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更多的植物前仆后继一般朝他涌来。

掂量了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觉得还是跑比较好。

就这样,在深林深处,一个颀长的人影快速掠过,紧跟其后的则是一群张牙舞爪的绿色藤蔓。

“断生!”忽然想起可以御剑的舒询墨差点暗骂一句,凌空一抛,念着一段剑诀,踩了上去。

用尽他最大力气,断生飞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吧那群怪物甩在了后面。

“瀑布,瀑布……”他四下寻找,望着哪里有水花飞溅的瀑布。

终于,在他快被飞起的头发迷瞎眼的时候,看到了一处正水雾四溅。

找到了!

减慢速度,在空中悠悠盘旋几圈,缓冲后才降落到离其不远的悬崖边。

这一带颇有绝境之意,看着深不可测的百丈悬崖,还是有些后怕地后退了一步。

他正处在陡峭悬崖边,凹凸不平的岩石硌得他脚底痛。

照其他人这么说,这化形草就生长在悬崖与瀑布相交之处。

舒询墨看着那浪花飞溅,顿时白雾升起的景象,嘴角略微一抽,这哪里是比较险恶???!

既然已经答应了师父,也就自然不能反悔,硬着也要上!

就当是一次险峻的历练吧(呵呵。)

他抚摸着断生,轻轻道“就靠你了!”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剑身一阵光芒,“嗡嗡”动了起来。

一咬牙,眯着眼,纵身一跃!!!

第九章:少年

给自己鼓劲的同时,他闭着眼,俯冲下去,气流极快,衣袖不断拍打这他的脸庞,感觉生疼。

“哗哗哗——”似乎周围只剩下了流水极速下坠而发出的响声,以及溅在他背脊上的水珠。

不知在心中倒数了多久,断生终于触碰到了地面,停了下来,他的心也慢慢平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眼看这一方天地。

他正处在湖泊之旁,瀑布坠落的水被那湖水照单全收,还是能听到哗哗响声。

他的后方是那绝壁悬崖,抬头,最上方就是刚才跳下来的地点。

四周浓雾弥漫,兴许是那水雾扩散,引发的雾。

愣是愣了一会儿,但他还是想起了寻找化形草这任务,捡起地上的剑,细细观察起来。

化形草喜潮湿,依附于石壁之间,形如野草,但颜色鲜艳亮丽,呈玫红,味甘,可使妖兽化为原型。

思索了一会儿以前看的草药之类的书,对其也是寥寥几笔概括,那用墨画出的化形草长得真是平平无奇,他当时感觉全天下的野草涂了颜色就是这个样子,也没有去深究,导致现在找不出样本供参考。

之前在宣府内用的化形草,是让人晒干炼化而成的类似于一团线绳一般黑乎乎的东西,闻着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反正就是跟书上不相像就对了。

但是有一点他还是铭记于心的,临走前,师父曾对他说“这化形草虽长相无奇,可却能化形为任意事物,生出自己的心智来,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咕——”正当他冥思苦想寻找解决办法时,肚子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声诡异的声音。

舒询墨:……

无事,无事,我还有辟谷丹。

这样安慰自己的舒询墨一脸淡然,从容不迫伸向衣袖中,摸了一会儿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有一丝垮崩之意。

不见了……

自己还未进深林时还检查过的,肯定是御剑的时候不小心掉了的!

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四处再找了一遍,结果让他最后一抹希望破灭。

就这样……真的……没了??!

好久都没有感受过饥饿了,似乎上一次就在十年前,实在是有些奇怪,平日里闭关时,定时会往嘴里塞一颗辟谷丹,也不曾想过还会再有饿了的时候。

任凭肚子怎么叫,他终究是不肯妥协去打个猎,叉个野兔什么回来吃,只是一心想快点找到,能快点回道观。

他也不敢随意尝试着里奇奇怪怪的植物,万一一个不小心就误食了,谁救不了他。

就这样走着走着,舒询墨恨不得拨开那浓雾一探究竟,却始终找不到他所求,心情也有些急躁。

不知为何,内心有些沉闷,伴随着一阵不适,他剑一竖,停下来。

嗅嗅空气中,竟有一股若有若如的芳香,萦绕在鼻尖,感觉连有些无力的腿脚也精神了不少。

“有……人吗?”

他一个激灵,这句话并非是他说出口,而是另一名人。

不知从何地传出,那透着沙哑虚弱的声音还是不屈不挠喊,却渐渐弱下来,“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救……命啊……”

他当时第一个反应是警惕,生怕这是化形草变换的人形来蛊惑他。

可当他注意到草丛间的一抹乌黑时,停下了手中的拔剑的动作。

拨开那团枯黄杂草,一块玉牌出现在他视野中。

乌黑的墨玉泛着温润光泽,一条专属于道观的赤色流苏垂下,其间还有一颗青石点缀。

这是……他们道观的弟子令牌。

“你还好吧!”他朝着前面喊。

那个声音听到了有人回应,似乎一阵狂喜,用尽力气喊到“快来救救我!!!”

冲到那声音来源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偏僻难以发现的小山洞,他弯腰,指尖弹出光芒,照亮了黑漆漆的石壁。

“滴答滴答——”

水滴坠落,夹杂着一人的喘息。

有人!

顺着声音,他的手凑了过去,腾地一下照亮了石壁一角。

一双明亮的眼睛。

此人气若游丝,一身勉强还能看清是道袍的衣衫早已血迹斑斑,混着泥土和干涸的鲜血,显得十分狼狈。

胸口处,袍子被抓痕撕烂,露出狰狞的伤口,血正滴答滴答往下流,蔓延了整个上衣。

可那双眼睛清明,倒映着他的身影。

舒询墨二话不说,掏出袋中的药丸,枕着他的脑袋给他服下去几颗。

“咳咳……谢谢……”那少年喉结上下滚动,干涩的嗓子颇为艰难地讲出一句话。

“无事。”他看到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剑,剑光微弱,忽明忽暗。

“你还能走动吗?”舒询墨看着他瘫软的双腿,问到。

“待我运个功。”少年服下药丸,似乎有了一些气力,清俊苍白的脸上强忍着痛,双手合十,勉强坐起,调息着自己体内的灵气。

看着还在血流不止的伤口,舒询墨有些不忍,“撕啦”一声,用剑割下左袖的衣料,当做绷带,缠绕在少年胸口位置。

那双合掌的手食指微微蜷曲,微不可见,良久,才道“多谢……”

“同门相救,不必客气。”舒询墨十分好脾气说。

“你是……”少年目光闪了闪,浓密睫毛掩盖住他的神情,投下一片阴影。

“舒询墨。”舒询墨道。

“哦!询墨师兄!”少年一听这名字,立马想起来这是谁,“师兄,我叫亦若渲!”

看着眼前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再加上附近寻到的石玉门牌,对眼前的人微微放下了一些戒备之心。

“我这几日来寻找药材,不小心被妖怪所击伤,只能在这山洞中躲藏。”亦若渲简单阐述了一下原因,“师兄,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在寻找化形草,却依然未果。”他淡淡道。

“是……这个嘛?”亦若渲从怀中掏出一抹亮红,像是在炽热燃烧的火焰,在他五指间跃起,递到他面前。

舒询墨一阵狂喜,不过表面上并没有表达出来,接过,仔细看了看,总觉得与书上的越看越像,咳了两声,“应该是。”

“那,这就送给师兄了!”亦若渲十分爽快,顺势要往他怀里送,“多谢师兄出手相救。”

舒询墨看着少年乌黑发亮的眸子,不忍拒绝,低声道“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少年摆摆手,咧嘴一笑,显得清俊的脸更加吸引人,带有少年独有的青涩扑面而来。

看着亦若渲面如纸色,心里知道要带回去好好治疗一下,转过身,微蹲。

“这……是何意?”亦若渲看着舒询墨的动作有些不解,抓抓自己被血糊成一团的头发,道。

“你的身子不适走路,上来,我背你。”

第十章:道观

少年手足无措看着眼前微微下俯的背脊,再看看自己的伤口,磨磨蹭蹭趴了上去。

舒询墨感觉他已经趴好了,就像以前管师弟师妹一般,把他托起,背上很轻,身后的这个人十分乖巧,不出声。

“谢谢……师兄。”

闷了半天,背上忽然传来响声,舒询墨眼视前方,因为不方便用剑,就这么走在峡谷间,整个谷底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不必道谢。”

两人就这么十分客气地走到了尽头,又一次看到了飞流直下的悬河。

既然已经找到了药材,那就要回去了。

他轻轻放下亦若渲,“你方便用剑吗?”

亦若渲的佩剑从山洞中带出来,松松垮垮系在腰一侧,剑光还是忽明忽灭,他也就只是怕其不适应两人共用一把剑,下意识问道。

亦若渲苦笑一声,道,“恐怕无力支持。”

断生顺着他的动作悬浮在空中,和平常比,放大了一些,因为他念了个随意收缩的口诀,原本这剑站一个人刚刚好,可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了,所以才变换了个宽窄。

两人脚刚刚站稳,断生就飞了起来,沿着那奔腾咆哮的悬河,升上悬崖。

御剑飞行比步行快许多,一路掠过浓绿的树林,眼看着就快到了一些守门弟子之处。

谁知,剑身却剧烈摇晃起来,舒询墨险些一个不稳,从上面跌下去,摇摇晃晃在空中艰苦撑着。

“抓紧我!”舒询墨转头对攥着他衣角的少年喊道。

话音未落,那双手已经紧紧搂住他的腰,不肯撒手,似是等了这句话许久。

现在的舒询墨无暇在意这些,操控着剑缓慢降落。

“怎么回事?”他眼前的断生死气沉沉躺在草地上,看不出有方才的怪异,他不禁绕着它来回踱了几圈。

“师兄,看来这里有妖魔做乱。”亦若渲望着四周,半靠着一棵古树。

沉吟了一会儿,也认同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片深林故来就是有妖魔做乱,看来要小心一些。”舒询墨拾起剑,走到了亦若渲身旁,也坐下休息。

“师兄,给。”

舒询墨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递来的一瓶小药瓶,懵了??

“辟谷丹。”

这他才明白,定是刚才亦若渲注意到了他的窘态,才拿出来给他的。

“多谢。”他接过,真诚地朝他一谢。

“不必道谢。”少年学着他的模样,一板一眼故意把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模仿的还挺像。

“噗嗤——”他看见,一下没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淡化了那素日里的老成严肃,原本就赏心悦目的眉眼柔和许多,更加耀眼,活泼的少年,拉近了两人不少距离。

亦若渲也跟着笑,眼睛却是紧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做声色。

笑了半天,他才止住,吃了几颗辟谷丹,才感觉小腹没了那股饥饿之感。

“师兄,叫我若渲即可,不必那么生疏。”少年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白牙,显得纯良,人畜无害。

看着他的样子,心情不知怎的,轻快不少,两人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也可能是这么多年了,也没抓住几个能和人聊的开的人,舒询墨倒是愿意和他聊聊。

在亦若渲前方,舒询墨后方树林中,一团黑雾渐渐凝聚成型,幻化出一道精瘦的人影,朝他们这里偷窥。

这些景象被少年尽收眼底,似乎很不满现在有人来打扰,黑眸中闪过危险,还是笑着,却眯起了眼。

两指抵在额前,飞速间,一道红光闪过。

那怪物见了,吓得收回蠢蠢欲动的魔气,呜咽一声,只想逃离这里,逃兵似的转眼就化为黑雾四处乱窜。

他放下两指,再聊了一会儿,忽然道,“师兄,你试试还能否御剑。”

舒询墨才回神,看着他的伤口,才想起聊得太欢,都差点就忘了正事。

“那,这林中的妖魔呢?”

“小魔小妖,不足为道。”亦若渲笑笑道。

舒询墨也不知怎的,就信了他,再试了一次御剑,果然成功了,两人便乘剑飞回出口。

“询墨师兄,你回来了!”那原本站在灵界一边闲聊的弟子看见他驮着一人飞往这边,连忙念个诀,让他们出来。“师兄,这……他这么了?!”

“被林中妖物所伤。”舒询墨归还木牌,道了谢便马不停蹄奔向云清观中。

先把亦若渲安置在一间房屋中,再寻来一些膏药,敷在伤口上。

一经打听,眼前这个少年是观中一名普通弟子,几日前去林中采药不幸失踪,还是多亏他救了他。

“师兄……”

“何事?”端坐在一旁的舒询墨问到。

“能否帮我捡一下发带。”

白净的手指一指地上散落的一根黑色发带,舒询墨弯腰下去捡。

“给。”

正当两人安静的时候,门就这么被猛的推开。

“师弟!!!”门外兴高采烈的声音冲着里面叫。

又来了……又来了……

舒询墨扶额,但也不能直接一剑把他赶出去,只是装作没有听见,自顾自拿起一本书籍。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者,讲信修睦……

就这么把背的滚瓜烂熟的东西扯出来再念上一遍又一遍,只希望屋外那个人不要看到自己。

“小墨!”吴虞一声高呼,这个称呼惹得塌上的少年不经一挑眉,眯着眼看走来的人。

“何事?”

“听说你带回来了一个师弟,我就来看看。”闲得肾慌的吴师兄就这么施施然走进来,找了个位子就坐下。

吴虞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风神俊朗的苍白面孔,和小时候的舒询墨有点相像,眉间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显得这张面孔更加邪魅俊朗。

“师弟好,我叫吴虞。”

“吴师兄好。”亦若渲点点头,敛去心思,道。

感觉到有些疏离的味道,自讨没趣,十分尴尬摸摸鼻子。

“这化形粗你拿去给师父。”看着要照顾的亦若渲,舒询墨把化形草推给吴虞。

在这诡异气氛中的他感到不适,一听如此,立刻一把抢过,接受了。

第十一章:闹剧

“快抬过来!”

“诶呀!怎么这么沉?!”

舒询墨刚刚出弟子居时,就听到几人在不远处道。

几名身着道服的少年前前后后拎着一捆什么东西,脚步匆忙,看样子是朝着议会堂走去的。

其中有一人是陆楹,也是同一旁的人一样,眉飞色舞,肩上扛着竹条。

他走过去,几人看到他,站正,恭恭敬敬朝他问好,“师兄好!”

因为腾不出手来行礼,几人就这么站在这里,等待他下一句话。

“这是?”他看着那捆成一团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来这是什么,问到。

“回师兄,这是方才我们在道观旁发现的妖怪,把它抓回来了!”另一个站在陆楹身旁的憨实的弟子说,眉眼间是一派得意。

舒询墨一看,才发现竹条上被绑成粽子的鼻青脸肿的是一只妖怪,惨白的脸上活生生被砸出几个拳头印,嘴里也塞进了一团布,呜呜叫不出声,滑稽又凄惨。

“嗯……”他别过头,当做看到了,示意他们快去。

看舒询墨也没怎么表态,那几个少年暗喜,跨着小碎步,高高兴兴去栀泉师姐那里去登记领赏了。

舒询墨正在去闭室的途中,道观规定,时隔一周就要去闭室静坐一天,修身养性,领悟本能。

交了身上的佩剑,脱下白靴,席地而坐。

闭上眼,他要借此机会,有一段突破。

他知道修行并非独快便可,还是要打下基础,一步步慢慢来,使灵气在经脉中流通数次。

心里默念功法,感受着一股暖流在四肢内流淌、洗刷、奔腾,不断加固自己的灵基,以缓慢的速度上升。宛如一只振翼欲飞的大鹏,积攒着足够的能力,直上云霄!

“砰——”

“砰——”

“砰——”

正午十分,一股巨大的气流从云清深处传开,伴随着四处扩散的灵力,院内弟子惊醒,这股熟悉的力量,又有人突破了??!

一时,众人四处问询,“谁啊,是谁啊?!”

回应他们的,是那从闭室途中会来的那道身影,修长却坚不可摧。

……

一所林间小木屋中,感受到了地上微微的颤动,屋内小酌之人,一拢玉白,玄纹云袖,五指修长,有规律敲击在檀木桌面,一轻一重,扣人心弦。

看着茶盏中泛起涟漪的清茶,那指未曾停下。

“看来……这次还不错……”

云垣点点头,不轻不淡下来一个定论。

那左手,持着一枚黑子,久久不肯掷下,眼前是一盘快知输赢的棋局。

良久,才把其扔在了一黑一白两子之间,随后,又从另一盒中拿出晶莹剔透的白玉,封住了原来峰回路转的形式。

这一击,叫那白子把黑子逼到悬崖口一般,五颗一斜,十分抢眼。

素手一个一个拾回,放入盒中,玉石撞击,清脆两声,落入。

“啧,输了。”他无趣的皱皱眉,呆坐着,好像在考虑下面要干什么来消遣。

想起自己的炼丹炉还炖着东西,云垣站起,推开门出去了。

……

弟子居内

……

原本安静的房间又熙攘起来,大家练完功都聚集在一间房间中躲避烈日的烘烤。

“师兄!快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捉住鬼妖的!”一群人在旁催促问到,舒询墨后悔又一次被骗到大家面前讲那事情。

一个个被晒得通红的脸望着他,以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有些招架不来,原本就沉默寡言,遇到这时候就更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我来说。”吴虞看了,笑嘻嘻靠过来,嘴一张,舒询墨就知道他又要吹得天花乱坠了。

“当时我一拔剑,寒光四射,吓得那怨魂四处逃窜,我与它大战长夜,打得难舍难分,最后询墨师弟和我一起收了它!”吴虞比了个砍剑的手势,讲得唾沫四飞,涨着一张微红的脸。

“吴师兄又吹,不听不听。”显然众人不买账,摆摆手一副看透了他的样子。

“你们说要讲,询墨师弟不讲那只好我讲喽!”吴虞被揭穿了一脸无所谓,拍了拍舒询墨坐的笔直的背脊。“师弟,你给他们讲讲吧!”

“……”舒询墨:能拒绝吗?

看见一副为难的舒询墨,众人也不好在追问,嘘了两声,转移话题。

“诶诶诶,你上次那个小本还在吗?借我瞧瞧。”

“带了带了,给你看看。”

两个人手上拿着的一本花里胡哨的小本子,蹲在角落里看,瞬间,聚集在他周围的少年都挤过去,把他们围起来。

众人看风月小本这种事情,舒询墨也是多见,起初他们怕自己举报他们,所以都藏着掖着不让他发现,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管这些东西,在他面前也就大胆起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一旁,百般无聊,想起身走了的,忽然发现,坐在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没去凑热闹。

少年颇为舒服地半靠在蒲垫上,眯着眼,露出白牙,朝他一笑。

舒询墨也悄悄挪过去,道:“你有伤在身,为何跑出来?”

“找不到师兄有些无聊,看他们在这就过来随便听听。”亦若渲笑着道。

他一听,也失笑,别人都觉得他自己严肃迂腐,认为和他在一起才是无聊,他竟然觉得自己很有趣?

就这样,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他俩也在谈笑风生。

“哇!这魔怪倒是风流!”众人看到不知什么时,啧啧两声,道。

这一听,他知道他们在谈论的就是谁了,因为这个人也是在风月小本子中常常被编写进去的——魔界之首,噬魂君。

原本正邪不相容,可这噬魂君在三界中可是出了名的风流之辈,流连花丛数年,短短在位十几年,传言说,他的女人可不少。

所以,写书的人爱把他编进去。

今天他们看的,肯定又是哪位天上的仙子与他你侬我侬或者就是哪个女魔头对他花前月下,阐述深情。

舒询墨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也就是一群师弟在那里念本子他才晓得魔界有这样一个人的。

默默调侃过一群看得热火朝天的师兄弟后,他就转过头,却看到亦若渲正盯着他的脸在看。

“怎么了?”舒询墨奇怪道。

“假的。”

“啊?”

“写的都是假的。”亦若渲眯着眼,淡淡道。

“哦。”舒询墨似懂非懂点点头,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师兄别去听这些,小心被教坏了。”

听着他的话还有那么几分道理,舒询墨也赞成,站起身就,“走吧,出去透透气。”

亦若渲看着那伸在他面前的手,十分愉悦一般,笑着握住,借着他的力,从地上站起。

两人都站起,准备出去,刚想推开门出去,不料门却自己响了起来。

“砰砰砰——”伴随着拍门声,一道娇俏清脆的女声气急败坏喊到,“一个个都躲哪去了,还不快出来练功!”

众弟子一听这女声,小声喧哗,“栀泉师姐来了!”

要是让她看到他们在看这种小本子,还不是要揪着他们上报观主!

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再了舒询墨身上。

“……”舒询墨:看我干什么?有的慌。

顿时,一本本小册子之类的东西砸到他手上。

舒询墨:??!

“师兄,拜托了!”

“师兄帮帮忙,栀泉师姐不会查你的!”

就这样所有的人把他们手中那些东西一股脑交给了他,让他藏在身后。

将近一人高的册子就这么摆在了他身后,舒询墨面无表情也不想说些什么。

一个人靠了过来,也帮他挡住了一部分。

亦若渲几乎就是半靠在他身上才把那硕大的一堆书挡住了。

舒询墨朝他感激一笑。

门猛的打开,一个身着道服,身材玲珑有致,面若桃花,美目微瞪的女子抱着胳膊看着一群有些惊慌失措的少年。

“不得同意擅自离开,造反了啊。”白栀泉冷笑道,“都给我去绕着道观跑十圈去!”

听到那声冷笑,众人浑身一抖,竟都自觉乖乖站好,一个接一个去领惩罚了。

吴虞却从人堆中探出脑袋,大声道,“小泉师妹!”

白栀泉一记眼刀,眼神犀利,完全不管他这么热情的打招呼。“你,跑二十圈。”

众人都一阵大笑,白栀泉怒吼,“笑什么笑,你们也想跑啊!”

弟子们都十分怕这个师姐,唯唯诺诺就去跑了。

白栀泉看一群人都背对着她叫苦不堪,挑了挑眉,走进去,看到两个人正站在里面,刚想发作,结果其中一个是舒询墨,神色立马变换,道“询墨师兄!”

被这娇滴滴的一声“询墨师兄”叫得有些受不了,舒询墨还是忍下,道“师妹好。”

“师兄这是……”白栀泉看着古怪站姿的两人,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若渲他有伤,我正准备扶他去休息。”

“师兄,要我帮你吗?”白栀泉上前一步,问到。

“不用,不用。”舒询墨差点就急得摆手了,连忙道。

“师姐。”亦若渲忽然道。

“怎么了?”

“他们逃了。”亦若渲十分镇定的指了指远处一哄而散的少年,道。

“该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栀泉面色愤怒,跺了跺脚,不得不去追上那些人,只好离开。

见她终于离开,舒询墨总算是舒了口气。

“师兄。”

“嗯?”

“我们把这一叠东西清理掉吧。”

舒询墨“……”

那些人怕是回来会哭。

第十二章:心悸

“食不言。”

一道低沉磁性的响声,顿时,众人都埋下头扒自己的米饭。

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的小册子哀悼,这一秒就已经服服帖帖不敢说话了。

舒询墨看着一大长桌的人都跟自己碗里的东西在较劲,就不说话,也自顾自吃起来了。

旁边的,是亦若渲,他正嚼着发苦的青菜,神色镇定。

每个人的面前有着规定量的菜若干,都是两碟清炒素食,一碟清汤和一碗白饭,在那和白水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汤上孤零零漂浮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道观规定的饭食从未改变过,这也是让他们叫苦不迭的地方,嚼着嚼着就满嘴发苦,谁还想吃?

在一群无精打采的人当中就数吴虞最痛苦了,吃了那么都天的宣府佳肴,现在只感觉这些菜难以下咽。

摸着口袋,似乎还有昨天晚上剩下的一袋孜然肉干,偷偷拆开,拌到饭里,大嚼特嚼。

这小小的举动还是被一旁眼尖的弟子看到,悄摸摸靠过去捞一点。

“师兄,给我点。”

“师兄,这边。”

满桌子人发现后,眼神如饥似渴,伸出手,悄悄道。

舒询墨喝完汤后,眼角瞥到了这一幕,稳稳放下瓷碗,双手扣了扣桌面。

“噔噔——”

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后,带着无声的威严,原本离开位子的弟子立马坐回位子,都暗自把那肉干塞在嘴里,偷偷摸摸地嚼,又怕他发现,还没吃完,就咽下去,顿时,一阵咳嗽声。

舒询墨收回手,准备去喝茶水。

一转头,最先看到的不是茶盏,而是一张俊脸。

那人眼中闪过一慌乱,随后立即掩盖住,执筷的手顺着就去夹了菜,朝他一笑。

他也回之一个淡淡的笑,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应该是舒询墨刚刚喝过,茶沿上微微湿润,他不管这么多,喝完,就留给亦若渲一句“慢慢吃。”就离位了。

那张似乎镇定的脸看到他饮茶后,耳垂飞速窜上一阵红晕,那风轻云淡的微笑也有些挂不住了,猛得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良久,才抬起。

匆忙吃完后,他也起身,走出去了。

前脚还没跨出门槛,从他的右侧就走过来几个人影,原来是方才早上抬着那个妖怪的几名年轻弟子,吵着笑着勾肩搭背进去了。

这是?亦若渲眯了眯眼,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脚步未曾迟疑,直直从他们身旁走过。一阵了然,好玩的,要开始了。

“师兄!接着!”从舒询墨身后响起少年独有的笑声,他反手一接,是一个黄澄澄的果子。

有他的半个手掌一般大,舒询墨看着眼熟,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亦若渲。

“多谢。”咬了一口,唇齿间一阵甘甜清香,就算不常吃甜的舒询墨也很喜欢。

“师兄再来一个?”怀里抱着满怀的果子的某人笑得开心,“蛮好吃的。”

确实。他也点点头,又接过一个。

索性两人就坐在弟子居门口,当做吃着饭后的甜点一样。

“这……这个是从哪摘的。”舒询墨看着手中长得饱满多汁的果子,无意问道。

“这个啊……就是那一片矮树上结的,我看着好吃就摘下来了。”亦若渲也丢了小一点的一颗进嘴中,一咬,满嘴清香,他眯起眼。

矮树?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在道观中听说过这样的树,一搭没一搭想着,忽然猛的想到什么,一激动,差点呛到。

“那个!咳咳咳!若渲,你咳咳!是在南面的矮树林中摘的?!”舒询墨呛了好几声,两边梳得整齐的发丝调皮蹦到了光洁的额头前,因为呛到,满脸通红。

亦若渲见此,点点头,立马空出一只手拍着他的背,说:“师兄慢点。”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见私四下无人,舒了口气随即又长叹,道“若渲啊……”

“怎么了?”亦若渲一边抚着他的背,问道。

“快……藏起来。”舒询墨看着满怀的招人眼的澄黄,弱弱道。

立刻的,少年拿起果子,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擦擦嘴角后,道“吃光了。”

舒询墨嘴角微微抽搐,道“这是观主最爱的南缘果,别让他发现你吃了。”

亦若渲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一样。忽然,伸出指,目光专注,朝他的面颊伸去。

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舒询墨就这样呆呆盯着伸向自己的修长十指,靠在身体两侧的双臂不禁僵硬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不后退也不闪躲,看见那恍若星河的眸子。

额间一凉,随后是一阵轻笑,“师兄你的头发。”

原来是方才不小心把头发弄乱了,亦若渲帮他撩到脑后去罢了。

“多……多谢。”舒询墨脑门一阵的烧,低下头去。“等会儿他们,就要回来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吧!”

“好。”亦若渲点点头。“师兄帮个忙,扶一扶我,太饱了,起不来了。”

舒询墨闻之,双手扶着他的左臂,小心翼翼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避免触及伤口。

两人走到屋内都没说话,舒询墨扶着他,让他坐在木椅上。

交代好一切后,舒询墨嘱咐他有什么事情就叫他后,就赶去上晚功课了。

和众弟子在静室内盘腿打坐时,这一个时辰他的内心都是乱的。

内心没了往常的默诵,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悸。

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

以前几乎不开小差的他今天竟然觉得打坐有些枯燥,真的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机械般诵读一遍又一遍的诗经。

忽然脑海中闪现出了一张男子的面容,狭长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嘴角含笑,是一派的云淡风轻,不知怎的就和刚刚亦若渲的笑脸重合起来,竟觉得有七八分之像。

他真的是疯了!怎么会把亦若渲和那醉芳庭的那名男子联系起来!

手指微步可测抽搐了几下,他猛的睁开眼。

一旁的弟子竟都好奇地转过头悄悄打量他。

知道自己刚才的不正常后,脑子里乱的一团糟,索性就自己先打了个报告,走出去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询墨师兄怎么了??

第十三章:离去

“这一次又有什么任务了?”吴虞问道。

刚从北面的账房回来,舒询墨就顺带捎了一张单子,拍在桌子上。

“结算这个月的总和,支出的比收入多的多。”白栀泉在一旁敲着那小金算盘,拿着一只毛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眉毛一皱,“这让观主看到,还得了。”

一旁的两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你又接了任务?”吴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卧在蒲垫上,打了个哈欠。

白栀泉今日也没大呼小叫,也许是在考虑如何尽快汇进一些收入,好让观主看到一个不怎么气急攻心的数额。

“还需多少?”舒询墨叹口气,鼓着勇气问。

回应他的,是五指纤纤。

似乎摆在桌上的双手抖了一下。

“五十?”吴虞探过来一个头,问。

白栀泉盯着他的眼神仿佛看待一个心神有障的人,红唇一勾,“呵。”

“那莫非还是五百?”吴虞被那个眼神给刺激到了,腾地一声坐起来,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恭喜你,答对了。”对方十分没有诚意地拍拍手,后还不忘补一刀,“不是香火,而是功德为单位。”

“天呐……天呐……”吴虞往后倾斜,嘴中不停重复这个词语,丧失了语言能力。

以往镇定的舒询墨也微微怔了一下,嘴角是不可控制的抽搐。

“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白栀泉看到舒询墨,声音柔下来了一些,但还是故作镇定,绷着一张俏脸,“师兄你看,这个月的饭粮便花了不少,本观一百五十四个弟子,共花费三百五十七两,抹去零头,也就算它三百五十两吧,还有若干瓷碟碗筷损失,零零总总也就一百多,常添加的油盐醋柴,皂角发带之类,捉妖领赏各种,不说少算漏算,就是那水放的,也是挺大的了。”

两人目不暇接看着一张张流水般的账单,耳边不乏飞速敲击算盘之声,看着白栀泉吹着未干的墨迹,抬头道“而这月下山做法事除妖却是少之又少,统计的也就寥寥无几。”

晃着眼前的一本账本,白栀泉也叹口气,“这样下去可是不行的。”

身为这个道观中师兄师姐,几个人就围着小木桌商量,最终还是得出:钱一分都拿不出来,下山还是要的。

“还不是得我们出力嘛!”吴虞还没休息个把月,一听又要被揪起来扔下山去,瞬间瘫倒在桌上。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舒询墨望了一眼那双瞪着吴虞快喷火的眼睛,有些不忍,还是说道。

“师兄……这次……能不能带上我……”白栀泉放下本子,绞着手指,亮闪闪的杏眼眨巴眨巴望着舒询墨。

舒询墨:……抱歉,我不吃这一套……

“道观中还需有人管理。”他道,“师妹还是留下来比较妥当。”

听着这么一句话,白栀泉瞬间蔫了下来,还是抱着挣扎的心态,“师兄,我好久没下山了……”

“诶呀我说你一个大老娘们了怎么还学小姑娘家家撒娇!”吴虞和她好比水火不相容,刚才被她一记刀眼给戳到了,现在立马嘴硬还嘴。

“你说什么!!!”这话一听进耳,白栀泉一下子站起,也不顾心上人在眼前了,重重一拍桌子,怒吼一声,回到了昨日那泼辣的劲,越想越气,撸起长袖就瞪眼,“姓吴的你有种在说一遍!”

虽然别人老称她“栀泉师姐”,但是掩盖在称呼下的,是一个二十刚刚出头的姑娘,过了那年方二八的活力,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称她老,这一下被吴虞戳到痛点,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有种非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劲。

“你就是年纪大了,说了你还不信!”也不知道这两人今日的火格外的大,指着对方鼻子就开骂,吵得舒询墨脑门生疼。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骂不过他的白栀泉憋了半天,也没找出来几个冷嘲热讽的词语,红着一双眼,“师兄你看看他,他又欺负我!”

舒询墨:???

“好了好了,别吵了。”舒询墨皱着眉,道。“成何体统。”

俩人也是稍稍冷静下来了,都站在两侧赌着气不去理对方。

“师兄,明日卯时起身。”具体说了个时间,舒询墨可不想在这硝烟弥漫的地方呆太久,就起身走了。

走在半路,还能听见耳后已经减弱数倍的吵骂声。

他摇摇头,以后看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要远离,避免战火蔓延到他这里来。

这一次的任务,看样子还是没有太大的难度,当初舒询墨在找的时候也只是专看难度系数,从不看打赏多少,而这一次不怎么一样,为了那几乎遥不可及的五百功德,他们还是要拼一把的。

“师兄,回来啦!”打开门,亦若渲正在被窝中窝着,满脸的惬意。

经过了这么几天的修复与擦药,亦若渲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狰狞了。

原本白得光洁剔透的皮肤渐渐泛起一阵健康的淡粉,胸前的绷带似乎是刚刚换过得,一层一层缠绕在前,隐隐约约的平坦小腹,多了几分不经意间的邪魅。

“你……醒,醒了?!”舒询墨放下一碗粥,端到一旁,“吃点东西吧。”

“这是……”亦若渲眯着眼,望了一眼,“师兄,就吃这白米粥啊?”

“……对啊……若渲要是不喜吃淡,可以放些调味。”舒询墨点点头。

“那就麻烦师兄帮我去拿一下糖。”少年笑得纯良,好像这麻烦别人干一件事情是非常愉悦的事一般。

看着他从那糖罐子中三大勺的蜜糖,拌在软米饭中,送入口中一勺,面不改色。

“嗜糖。”舒询墨看着他一脸满足,不禁笑道。

咽下一口粥的他听了,转而一笑“师兄也来尝尝。”

“不了不了。”舒询墨连忙摆摆手,平日里不常吃的蜜糖看着他那毫不吝啬的添入,有些支撑不住。

“甜的反而使我轻松。”亦若渲道。

两人就这样一个吃着一个等着,完毕后,他把自己准备下山的事情告诉亦若渲,惹得他微不可测地挑了几次眉。

“师兄不用管我,尽可能去做吧!”亦若渲道。

舒询墨点点头,说:“若有什么事,可以摇铃找你的一些师兄弟。”指头按住一个小铃铛,示范了一下。

次日卯时,舒询墨、吴虞再加上那比他们稍小一些的一个弟子楼冕就下山了。

弟子居中,亦若渲半靠在塌上,阖着眼,似乎在休息,那左手正环在脖颈上,握住的是一枚平安扣,嘴中喃喃的是那个想大叫却又不曾的名字。

第十四章:堂府

“还有多久到?”

“快了,快了。”

一路上两个话唠在身旁絮絮叨叨,舒询墨走在最侧边。

楼冕走在吴虞右边,一张清秀的脸带着笑,仿佛这次不是下山驱魔的反而像游山玩水的意思。

楼冕是在一群小一些的师弟师妹中最拔尖的,大概是被白栀泉哄着骗着傻乎乎就跟着他们下山了,这一路反倒还兴高采烈。

这孩子怕是没下过山吧……

三人的容貌都不差,再加上身着一尘不染的雪白袍子,腰间悬挂的长剑,走在街上颇有种欲乘风飘去的错觉,让不少姑娘看直了眼。

吴虞花了几个铜板买来了冰糖葫芦,嘎嘣一咬,酸得他直打颤。

“嘶——”

舒询墨当做没有看见这个人,步子不慌不乱,不闻耳边事,一心赶路。

袖中藏着一张纸条,也就是昨天领的那张任务,昨晚他细细琢磨了一下。

这是一家大户放入的,信中也就含糊写了院内的一些怪事,意思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去看看情况,重点是在末尾添了个预付金额,五百功德,也就差不多到了那个数字。

回忆起昨天的事,他曾问过亦若渲这户姓堂的人家。

毕竟他自己也是不多常下山,还是得问问那些知晓比他多的师弟。

当时亦若渲也是回想了一会儿,也就只了解一些:这堂家势力强大,那当家做主的人可是朝廷的高官,侍奉皇帝左右,一般很少的人惹他们。

听完后,舒询墨记在心中,也没多大感受,总感觉自己离那些人或事很远,自己也没想过要去接触这些东西,只是本着那基本该有的职业精神,了解了解。

“师兄,到了。”一个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好。”舒询墨抬头,那龙飞凤舞的字体高高挂在大门之上,看了老半天才勉强认出“堂府”二字。

守门侍卫左右各两门,高大魁梧的身躯一站定,还颇为哄人。

侍卫看着前来的三人,素衣若雪,腰间佩剑,器宇轩昂,其中一位容貌也是极好看的,却冷若冰霜,递来一张请帖。

“云清道观。”舒询墨交给他那张请帖,简单阐述了一下。

趁着侍卫从侧门进去时,他们站在门口等着,炎炎夏日,那穿着厚重的服饰的侍卫早已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守在门口,而眼前这三人念个诀,就把周身的温度给降下来了。

两指抵于眉间,吴虞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却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异常。

“吱呀——”漆着红漆的大门沉重打开,一股扑面而来的阴冷袭向他们。

“各位道长,请。”一个矮胖的男子过来,笑眯眯道。

既然院内已经很凉快了,那也就没必要念诀了,他呼的一下把咒给破了,抬脚就跟着那个家仆走了。

大概也是刚下朝,那堂何正还没来的急脱下官服就得知他们来了,急匆匆出现。

这是一个壮实的男人,古铜色皮肤上有着那一双圆瞪的双眼,浓密的胡子下是紧抿的嘴,把脸硬生生撑成了国字型。

一入室就直奔桌边的茶盏,端起来就是一口闷,也不顾旁边有人,大概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想起身旁的他们,低沉道“道长好。”

堂何正朝他们一拱手,示意他们坐在凳椅上,自己也一撩衣袍,自己坐了下去。

三人的阵势也是不小,三人坐成排,皆是端坐,表情不带轻佻。

堂何正还没客套几句就忍不住了,他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自然没有那些过多的客套,这也是舒询墨听得舒服的一原因,这样他也不用绞尽脑汁去如何对话了。

“也是那官场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报应吧,年轻时谁没几个错误。”堂何正摸着胡子,“以前的判案也有冤假错案,得罪了不少的人,如今它们怕是都要来找我了。”

三人正奇怪这个“他们”指的是谁,眼前的人就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

看到的人都是倒吸一口气,内心也有了几分了然。

那本掩盖在袖下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原本是那一片光洁的皮肤忽然变了样,一条早已萎缩了的胳膊,一条条蠕动的白色肉虫穿梭在那一片早已没了皮的烂肉中,拱着笨拙肥硕的脑袋,像是在吸食他的烂肉,散发出一阵恶臭。

接受不了这么具有冲击性的画面的他们胃中一阵翻滚,满眼晃着那蠕动的白色,忍住想呕吐的欲望,他们微微移开视角,不去看那么恶心的一幕。

看到了他们的不适,堂何正苦笑一声,把袖子掩盖住那条狰狞的胳膊。

“我试过很多方法,每天都清理一遍这种虫子,可第二天又长出啦了。”仿佛自己已经麻痹了,卷起袖子细细再观察了一遍,像是在看别人的伤势,下了一个结论。

“什么时候开始的?”众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舒询墨压下那一阵不适,开口道。

“几月以前,原本只有那斑白的痕迹,越到后面就越发疼痛难忍,用手去抓,皮肤破开,就从肉中挤出了这种东西。”堂何正回想道,“虽然我去看没什么要紧,可我那待字闺中的女儿可怎么办啊!?”

堂家似乎在他这一辈就儿女不兴旺,早年的一子不幸夭折后,又得一子一女,皆是得病去了,晚年才得一女,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生怕一个闪失,连这个唯一的小女儿也早早走了。

他生怕等他死后它们会盯上那个宝贝女儿,立马去请了这一带有名的云清道观下山来做法事。

不愧是那高官厚禄,给起金额也是毫不犹豫,望着那白瓷盘中叮当作响的物品,闪得三人眼睛有些发涩,内心暗下决定,这一次,一定得成功!

第十五章:志怪

“三位道长,这是客房。”

一旁的丫鬟哪禁得住这三人的容貌,俏脸上的红霞藏都藏不住,低下头柔声交代了一下住宿的问题。

“多谢。”三人道。

舒询墨看着并排的三间,选了最南面的,中间的是吴虞,最北面的住楼冕。

堂何正给他们大致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后,就被叫去管理公事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先好好休息”就急匆匆去了。

舒询墨这次是带够了符纸丹药若干,就只差那个堂何正口中的“它们”了。

“来来来!”吴虞和楼冕走在一方桌旁,朝舒询墨招招手,木质的桌面上正摆着一本纸张泛黄的书。

还以为发现了什么大事,他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书上印着的图画。

只见那有些皱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一些龙飞凤舞的鬼画符,怪丑怪丑的,字虽洒脱但扭曲的样子真的是让他看得嘴角抽搐,不过一旁还是有端正楷书写的小字注解。

“这是……”他的印象里似乎道观中的藏书阁中并没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书,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前阵子一个云游道人送的。”吴虞耸耸肩,道。

舒询墨:……

“师兄,快看!”一旁坐着默默无声的楼冕像是看到什么,忽然喊出来,指着其中的一页。

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其中的一页不再是什么看得不知所云的符咒而是一张昏暗的画面:一个人,正躺在画中央,四肢大开,一旁的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小鬼,一些伸出利爪,撕扯着那人的皮肉,还有的则是把那掏出来的肠子肝脏塞进嘴里,吃得很欢,那人却神色麻木,就算被开肠破肚,也未有恐惧之色。

……

实在是瘆的慌,舒询墨看了一眼就转过头,被这画得极为生动形象的给恶心到了。

不过想起一旁有注解,还是凑过去看那几行小字。

只见其写到:换命者,违背天命,百鬼噬之,不得轮回……

可是原本的一行完整的字却在“回”那个字后就中断了,原来是最旁边的一点被撕去了。

不知道后面的一段,众人也看不出什么怪异,应该是这本书看样子也很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损的。

看着这一段话,意思也就是告诫人们不能违背常理,使用禁术妄想篡改命运,否则会像画中的人一样遭受鬼怪的撕咬,不得安宁。

楼冕道讷讷道:“刚才的堂何正手上的情况,我感觉和这一副画面有些相似,但是也说不出有什么一样。”

“吞噬血肉。”吴虞忽然开口,盯着眼前那一行的小字,似乎在沉思。“只是这两者的方式有些不同罢了。”

舒询墨也察觉到了,这画上的人是遭小鬼撕咬,而这堂何正却是被那些不正常的肉虫给侵蚀了左臂,虽看起来不怎么一样,但是从本质来讲,都是被一些不好的东西给咬了。

“算了算了,不看了,盯着看挺慌的。”吴虞一把合上那本书,正面是三个龙飞凤舞的狂草——《志怪录》。

……看了半天,就是一本志怪鬼魅的民间骇耳之事!!?……

舒询墨:……

楼冕:……

感受到了舒询墨和楼冕的无语,吴虞尴尬笑笑,把那本每次睡前的读物收起,转眼间换做一副正经脸。

“虽然只是些怪谈,但是还是可以供个参考,其实也可以往这个方向想一想。”吴虞咳了两声,尴尬道。

舒询墨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淡淡瞥开视线。

“我可以去问问那些扫地的家仆。”楼冕被这股莫名的气氛感染到,想笑却不敢笑出来,硬憋着也是痛苦,看到不远处那些拿着笤帚专心干活的人,连忙转移话题,说。

“好。”

楼冕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脚步轻盈走过去。

那原本就在悄悄看他们仨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院内扫着落叶,看见其中一个站起身,走向她,心里一阵慌乱。

这人眉目如画,嘴角扬着笑,十分的暖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只见他道“能否问你几个问题?”

小鬟涨红一张脸,连忙点点头。

舒询墨和吴虞背对着他们,虽看不见,可是修行之人的听力远远好于常人,身后两人的对话也是悉数听入耳中。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小鬟绞着手指,结结巴巴说了她所知道的全部,飞快的抬眼,羞涩看了他一眼。

“谢谢,这个给你。”楼冕笑笑,给她了一个福袋,“保佑平安的。”

小丫头接过,满面绯红,蹦蹦跳跳地道谢。

两人见楼冕问完话,给他让了个坐。

“问出来了一些。”楼冕,看见俩人一副了然的样子,“想必师兄们都听到了。”

舒询墨点点头,刚才那个小鬟说她自己是近段时间进的府,原本府内的事不大了解,可是在府外,外面的人也讨论这个当今圣上身边的名人,堂何正,礼部尚书。

因为为人处世从不拖泥带水,干事精明,为人正直,很受皇帝的中用,之前还是这一带的榜眼状元。

还听她说,堂何正的官职也是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提拔起来,这么多年从未向下,反而是越发的高,要是问旁人,必定是竖起大拇指道“明官!”

“嗯……”舒询墨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准备一下,等会儿出去。”舒询墨忽然道,动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余两人也知道了他的意思,表示同意。

三人带上一些钱财,通知了一声府内的管家,也就是刚才在门口带路的那个男人,那人没有反对,同意了。

就这样三个几乎都没怎么经常下过山的人就这样去兴高采烈(?)的去打听消息了。

第十六章:赌坊

三人为了不那么引人瞩目,特意掩去了面容,换作了一副相貌平平的样子,顿时,白袍子也不是那么吸引人了。

走走停停,众人还是决定去酒馆碰碰运气。

门外的小二看见他们仨,立刻过来道“不知三位公子可否进本店饮一壶酒?”说得如此直接,那他们也不影响想个借口进去了,就这么堂而皇之走进去了。

店内生意冷冷清清,没几个人,舒询墨学着别人,随意点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

吴虞摆开酒盏,端着干了一碗,其余两人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诧异: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实际证明,不作死就不会死,还没往喉咙中灌,吴虞就被那辛辣的液体给呛到,咳嗽着锤着桌子,看样子很是可怜。

“呼,这酒真是得劲。”抹了一把嘴,吴虞两颊立刻通红,醉醺醺的笑。

舒询墨:……

楼冕:……

“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楼冕看着抱着酒壶的吴虞,转头一脸疑惑地问舒询墨。

舒询墨:我也想知道……

看着已经趴在木桌上的吴虞,舒询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认命站起来,招呼了一下楼冕,两人走到了账台。

原本在敲着算盘的酒保看有人,就抬起头,问“两位客官,何事?”

“打听个事。”楼冕倒是先开口,“答得好,这些都是你的。”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那酒保看着压在大手下的纸,心下一阵窃喜,立刻满嘴答应。

“堂家认识吗?”楼冕故意问得模模糊糊,像是从外地来的人。

“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一个,但是有一家倒是人人皆知。”酒保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是外地来的青年,好脾气地说。

“自然是那个最有名的一家。”两人人同时问。

“那可是个官老爷啊。”酒保咂咂嘴,语气中的羡慕人人可以听得出来。“礼部尚书!”

“哦?是吗,那他有什么事迹,说来听听。”楼冕脸上也露出和酒保同样的神情,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可是多了去了!”酒保一只手敲着桌子,故作神秘,刻意压低了嗓门,“其中一件是人人皆知。”

“什么事?”

“算算也有十几年了,哎,时间也过去的快,当时我还是在酒馆里当小二的时候,那一年,堂大人还是一个在官场里默默无闻的小官僚,那文家可是在官场里面混得风生水起,好不威风。”

“你所指的文家……是不是那个……”舒询墨忽然记起什么事来,问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最后被满门抄斩的文家。”酒保点点头,回答,“那堂大人可真是厉害,查出了文家贪污受贿,欺上瞒下的罪证,那皇帝可是大怒,立刻下旨诛了文家九族。”

“斩首之日我还悄摸摸溜出去去看了,那文家多大一口人啊,一个个就这样被送上了……”酒保摇摇头表示惋惜,“堂大人后就被提拔了,要威风就有多威风。”

“隔着不知多少日,忽然的一把火,就把那往日辉煌的文府烧成了灰烬。”

“……”

听完后,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把那张银票给了酒保,他们就转身回到了木桌边。

得到了一些看似没什么用的信息,舒询墨内心还是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必要的联系。

再联想到吴虞的那本《志怪录》这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相连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随后又皱起眉来,现在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果然,楼冕也察觉出了怪异,从沉思中醒来。

“师兄……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嗯……到底少了什么呢?

……

“吴虞!”终于想起来的他们一拍桌,引得其他食客回头好奇看这两个忽然站起来。

人呢?吴虞人呢?

看着四周并没有素衣若雪的道袍,两人不禁一阵扶额,这个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两位公子,你们的那个同伴方才拎着一壶酒冲出去了。”一旁添茶的小二弱弱道。“钱还没付,拦也拦不住。”

楼冕二话不说往桌上砸下钱,就跟舒询墨一起出去了。

这个还在发酒疯的人千万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一条街上,叫卖声四起,街边一卖汤圆的正盛好了一碗,却被飘起的尘土溅了满怀。

“有病啊!跑那么快干什么!”他骂骂咧咧地一摔碗,正要揪着那个罪魁祸首一顿骂,被忽然飞过来的一个事物吸引。

那东西在灶台上滚了几圈随后稳稳落在最中央,那人颤抖着捧起来,一锭银子郝然躺在粗糙手心。

狂奔时,舒询墨回头望了一眼神态自若的楼冕,很疑惑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障眼法。”楼冕好像知道他内心的疑惑,道。

舒询墨:……

“赌大,我赌大!”

“小,小,赌小!”

“开,快开啊!”

忽然从一阁楼忽然传出一阵喧哗,夹杂着哗啦啦的钱声。

“让开让开,我来!”一道洪亮的男声传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吴虞??!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一个急刹车,冲向那家店。

进了这家赌坊,他感觉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屋内昏暗,惨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张几近疯狂的脸孔,都是一副聚精会神看着硕大的圆桌上的事物。

桌上摆着的是两个骰子,鲜红的点上了六个点数,一侧还有用来摇的装置。

一些人面前堆着闪闪发光的银币,一些人面前却空空如也,但神色都是一样,渴望着眼前的金钱。

在正中央的桌子前,一妙龄女郎正摇着骰子,那白净的五指时而慢时而极速,摇的那骰子哒哒作响,众人不仅眼睛盯着那手,更多的眼神是流转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和妩媚动人的眉眼上。

“啪”那装骰子的装置被重重压在桌上。

女郎笑着,嘴角轻扬,眸子流转间勾人魂魄,只见她望向舒询墨,娇声道:“开。”

随着她的动作,那骰子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静静躺着两个鲜红的两点。

立马就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小,是小,我赢了!!!”

那些押大的人不禁泄气,就眼巴巴看着那大叫的人喜滋滋把他们眼前的小钱山移走。

“再来一局!”立马就有人喊了。

“我押大,押大!”

“小,我押小!”

舒询墨这才发现,夹在那一群大老爷儿里面叫得最欢的,不是吴虞还是谁?

第十七章:赠与

只见吴虞怀里揣着一壶老酒,涨着一张大红脸在那里瞎起哄,还是那个带头叫得最欢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师兄!”楼冕看到人群中被挤得站不稳的吴虞,上前一步,拽着他就往回脱,道,“师兄,回去了!”

吴虞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看样子还是酒劲未散,盯着眼前的一摞摞的银币,一副垂涎的样子,原本就人高马大,楼冕也没推动。

楼冕:……这还是我师兄吗?

舒询墨看着挤成一团的人群,喧杂不堪,不时从那个地方传出某人的狂喜亦或是不甘,四处弥漫着贪欲,原本就不喜欢这样的环境,皱皱眉头。

“这位哥哥,要不要来一把?”那女子咯咯清脆笑了笑,对着他道。

“不需要,谢谢。”舒询墨答得飞快,立马不经大脑思考就拒绝。

那女子看到他果断的拒绝也不恼,素手一指在一旁的吴虞“那这可怎么好?这位朋友可是欠了不少的一笔。”

他们这才知道,吴虞方才在这里并不是单纯的看看观摩观摩,而是动了手,就毫不客气地输得一塌糊涂。

舒询墨:我能装作不认识他吗?

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像是得逞了一样,女子杏眼一转,却笑道“若是小哥哥能赢一盘以往就一笔勾销,如何?”

“那好吧。”他道,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骰子,寻思这东西怎么玩。

“小哥哥,押大押小?”女子看着他一副严肃的表情,顿时被逗得用手捂住嘴笑,这一笑,不得了,把场内一半男子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大。”他想了一会儿后,说。

“好。”

女子一拍桌子,那骰子应声而起,从桌上震到空中,她眼疾手快,右手一扫,这两骰子就乖乖装进蛊中,旋转其间。

众人一阵叫好,女子动作极快,那白生生的手像是空中飞舞着的蝴蝶,翩翩起舞,眼花缭乱间,两枚骰子已变化了千万遍了。

舒询墨的内心如同那蛊一般,一起一伏,一上一下,眼睛紧跟着,生怕猜错了。

摇了将近百遍,随着骰子的高速旋转,哒哒之声绝耳不停。

“开。”说这话是,眼神有意无意望向舒询墨。

四周都忽然都变得寂静,所有人都努力伸长脖子,想去看那结果。

蛊被打开,众人一度倒吸一口凉气,“嘶——”

真是让人出乎意料的结果,就连舒询墨自己望向那里,身体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小小两颗骰子,静静躺在桌面上,两枚鲜红耀眼的六点出现在众人面前,更加夺人眼球的,是那女子百媚一笑的容颜。

“既然赢了……”女子一手撑着下巴,装作一副有些吃惊的样子,自言自语道,随后拍拍手,“那好,之前这位小哥的就一笔勾销。”

舒询墨和楼冕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连拖带拉把吴虞从人群中带出来,这人也算是醒了一点,至少不会像刚才一样傻笑了,面色还是有些红。

“稍等。”女子忽然叫到。

“何事?”舒询墨回头有些不解。

看着舒询墨回头了,女子拍拍手,几个人忽然从一旁走过来。

“把这些,给这位小哥哥。”女子点点台上的一沓叠的很高的钱币,冷静道,“折算成银票给他们送过去。”

被突如其来的巨款忽然砸中,三人中清醒的两人皆是张目结舌,在场的各位也是非常吃惊,就这样呆若木鸡看着那几个被女子叫上来把一摞摞的钱币数出,折算成银票交给他们。

“这样不太好吧,我不能收。”舒询墨看着捧过来的一堆,摇着头诚实道。

“这三位想必也是头一遭,赢了这么大一盘,自然是要款待一番,这些事物,就当做我和这小哥哥的见面礼好了。”女子笑着说,轻描淡写都不曾肉痛一下。“小哥哥可要记牢,可别忘了我。”

“我只是赢了一局,把我师兄欠的抵消罢了,这没什么必要。”

“小哥哥这是不给我面子吗?”女子一扬眉,装作有些恼怒,娇声喝道。

“没有,没有……”

最终还是楼冕接过了。

“多……谢……”舒询墨都快结结巴巴的了,楼冕也不差,同样也是一副还未醒来的样子,嘴里不停念叨的是“谢谢……谢谢……”

看着以往风轻云淡的男子现在竟是一副有些傻愣愣的样子,闲初心里噗嗤一笑,心里越发喜欢了。

“不必。”女子摆摆手,“下次记得来玩!”

舒询墨和楼冕千般拖,万般拽,拉着醉醺醺的吴虞,才跌跌撞撞走出这一世界。

“我的天呐……”楼冕还没有从那一大叠的银票上缓过神,口中不停地念叨。

舒询墨也正处于脑子一片空白,从小到大,他也不是那个最幸运的,既没有出门就能捡到铜板的运气,也没有喝凉水都塞牙的晦气,就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今日怀揣着一叠的钱财,难免有些感到不切实际。

也许真的就是时机来了,走了好运呢?舒询墨就这样安慰自己,努力去把这一件事想的平常。

“师兄……我数过了,这银票……”楼冕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看了多次,得出了一个结论,“刚好五百……”

一点都不正常好嘛!

正当着两人想着同样的想法时,吴虞的酒劲也差不多散了,靠在楼冕肩膀的脑袋也抬起来了,就看到的是两张难以置信的脸和……手中的一叠银票。

吴虞:差一点惊喜晕过去。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去抢了那个人家的东西……”吴虞像是知道了什么,凑过去,一脸认真的对他们说。

舒询墨:……

楼冕:……你还有脸问我?

吴虞: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十八章:过往

“救命啊!放开我!”

“放开我!!”

多年前的一日,在偏僻无人路过的狭窄巷子中,一魁梧的男人扛着少年,回荡在巷中的哀嚎声音不绝于耳。

男人听得不耐烦,他被猛的摔在了泥地上,溅在了泥水中,顿时水花四溅,染脏了那昔日一尘不染的袍子上,污渍满身。

“叫个屁!被卖了还这么多话!”面目狰狞的男人把扛在肩头的少年猛的一扔进泥潭中,啐了一口,觉得还不够解气,随后抓起他的头发拧着。

“还把自己当做什么少爷啊?你早就被别人一把钱给换走了,认清现实吧!等会儿到了那里,别给我乱叫,知道嘛!”男人看着眼前虽满脸的泥浆,但依旧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俊朗的少年,眼神中忽然透露出一种猥琐,“还生着一副好皮囊,到了接客的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文初瑾被摔得头昏眼花,脑袋嗡嗡作响,龇着牙,向来娇生惯养的从未受过如此对待,勉强眯着眼看到了男人一副垂涎的样子,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哼,自作清高。”男人看到他这幅强忍着的样子,不屑道,再把他从其拉起来,再次扛回肩上。“等过些日子自然会在里面讨食的。”

文初瑾反手被捆绑着,打成了一个结实的死结,越挣扎绳子却收的越紧,有种胸口穿不上气来的感觉,十分难受。

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因为他看到了拐出那条小巷后,一座修饰得极其花哨的阁楼出现在他眼前。

“群芳庭”三大字刻在牌匾上,就算是那工工整整的楷书也丝毫不能掩盖其中不寻常的意思。

男人不怀好意嘿嘿一笑,让文初瑾不由一颤,这时,铺天盖地的绝望涌来,他奋力想挣脱捆绑,给自己找一条求生的出路,可惜娇生惯养,看似颀长却柔弱不堪,没挣扎蹦哒几下,就被男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小心我现在就把你给办了!”男人猥琐一笑,眼神不自觉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游走。

终归要是要带到那里面去的,男人也就是嘴上威胁他,扛着就进了那个地方。

“呦,你可来了,今个儿带了什么样的货色?”闻声,从内走出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扭着水蛇腰,团扇半掩面,看到坐在一旁休息的男人,道。

男人一把抓过文初瑾,钳住他的下颚,逼着他与那个女人对视,“怎么样?”

这女人也就这里管事的老鸨,细细打量了文初瑾的面容,不由呀呀叫起来。

“呀呀呀,这么俊俏的小公子啊。”月娘看着那极其俊秀的面容,原本透露着一丝的傲气全被那泥水带走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那满面的绝望与恐惧,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耳侧,多了一份柔弱,整个人显得脆弱无比。

“诶呦呦,这让我看都得扑通扑通跳,今天的不错!”月娘拍拍手,高兴说。“起拿钱吧。”

那男人得了允许,跟着一个小丫头就去领钱了。

“小公子,别那么沮丧嘛,其实留下这里也挺不错的。”月娘保养的很好的手快速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在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下,娇声说。“只要你伺候好了那些官老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文初瑾可听不得这么明显的 氵壬词艳语,顿时满脸血气,愤怒地用眼睛瞪着眼前这个女人。

“脾气可不小……”月娘自言自语道,既后就又道,“椿芷,把他给我带到楼上那个空下来的房间。”

“我不要!”文初瑾听了,双目还是不由瞪得浑圆,颤声嘶哑抗议道。

“诶呀呀,小乖乖,这可由不得你啊。”月娘呵呵一笑,笑意却未能弥漫开,上扬的嘴似乎在嘲讽他的无能。“你最好别想给我逃出去,否则我把你腿给打断!”

椿芷走过来,美眸望向他,声音十分的清脆“妈妈好。”

“快把他带到那间屋子里面,打理打理。”月娘挥了挥手,涂着鲜艳蔻丹的食指点了楼上的一间屋子,道,“打扮地漂亮一点。”

“是。”椿芷恭敬地点点头,朝文初瑾的方向一转,道“公子随我来。”

文初瑾哪愿意,不顾身上束缚着他的绳子,艰难后退了几步,也是无济于事,就眼睁睁看着守在一旁那些彪壮的大汗把他一把抓起,就拉到了阁楼上。

“放开我!放开我!”

文初瑾像是脱离水面而垂死挣扎地鱼,双肩不断挣扎希望能摆脱捆得死紧的绳子,手臂用尽全力,直到布满青筋也没有撼动丝毫。

可能是他不顾一切在嘶吼,引得一些原本就在这里的一些男的女的都打开隔间的门来张望,看到又是一个新来的,皆是满脸的幸灾乐祸,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着他拼死挣扎。

“谁来救救我!”文初瑾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抽搐,八分是抽筋了,什么力气都使不上,漫过一阵慌乱,再况且这里的人都那么多,逃出去的机会是极少的。

“砰——”椿芷走在最前面,好像听不到身后歇斯底里的怒吼,神色自若,打开一间屋子的雕花木门。

“抬进去吧。”椿芷做了一个进的动作,命令道。

“碧玉,过去帮个忙。”月娘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朝着另外一侧的丫鬟说。

那个叫做碧玉的姑娘也爬上去,冲到屋子里面去给文初瑾打扮了。

“看什么看,都给我进去。”月娘冷冷一抬眸,扫视了一圈看好戏的人,说。

众人一哄而散,兴致缺缺关上了门。

文初瑾被摁在椅子上,双手被死死钳住,面上忽然按上了一块帕子,把他满脸的泥浆给擦去,他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去推身旁的人,可惜那个人的力气出奇的大,扣住他不让他离开,身上的外袍也被扒下来,扔在一旁。

他感受到了屈辱,眼睛立马睁开,满眼的怒红,张口骂出那个他从未说过的词“我操你——”

还未说完,耳边一阵风刮过,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被打得头歪在了一边。

“啪——”

椿芷转着手腕,也是冷声道:“给我闭嘴。”

狰狞的五指印也就立马浮现在白皙的左脸颊上,紧接着又被那细细的脂粉掩盖过去。

“最好给我老实一点。”碧玉也在一旁附和,选了一件单薄的紫纱裙强行套在他身上。

两个人扯着他的头发,绾着高耸的云鬓,从抽屉中选出簪子做点缀。

等到再次被拉拉扯扯抬到下面的时候,原本在无聊扇着团扇等候的月娘看到后,眼中闪过惊艳,红唇一勾,“看来买对了。”

恰到好处的妆容柔化了原本锋芒的眉眼,仅才十四的少年眉间还留着青涩,未完全长开,多了一份娇俏,单薄颀长的身子只被那朦胧的纱裙遮挡,欲露不露,叫人面红耳赤。

月娘心里暗喜,今个儿捡到了这么一块宝,自然要好好言周教,看这见我尤怜的样貌,距离头牌也就不远了。

“不错,不错,把他带上去,好好教教他怎么做!”月娘一脸满意,吩咐着让别人把他带上去好好言周教。

“你!”文初瑾身上的绳子被解开,自然是自由了一些,趁他们不注意,奋力挣脱,冲上去想撕打眼前一脸算计的女人。

“小猫还真是不乖呢。”可惜被看在眼里的一旁侍女挡住,又押回去,月娘半眯着眼,说。

“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人!”文初瑾被气得满目通红,呼吸急促,用尽力气再朝他们吼。

“各得所需嘛~”月娘像是怜爱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脑门,安抚道。“带上去。”

第十九章:蛊惑

“喂,吃饭了。”

门被敲了两下,随后传来碗被搁在地上的声音,那个人就下楼了。

文初瑾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空洞宛如一潭死水,吹不起半点波痕。

那双原本干净利落的双手如今被强迫涂上蔻丹,艳红,光是看颜色就令他作呕。

随着文家被灭门,亲人一个个被送上断头台,母亲托付把他托付给给管家,却不知那徐一世竟是如此卑鄙险恶之人,转眼就把他卖给了那个男人,自己拿着钱财就溜了。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报血恨之仇,永无翻身之日!!!

身在这屈辱的地方,他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

“不……我不能死……”他握紧拳头,捏得骨头“咔咔”作响,眼里暗潮翻涌,怀揣着滔天的恨意,原本俊俏的面容被恨意扭曲,变得狰狞起来。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他要杀了那个有眼无珠的狗皇帝,杀了害他们一家灭门的堂何正,杀了那些暗地里瓜分他们家积蓄的人!

他们都不得好死!!!

蜷缩在狭小的屋子中,仅仅才十四的少年被那恨意弥漫,满腔怒意使他不住颤抖起来,两眼发红,布满血丝,指甲嵌入肉中也毫无知觉,掐得极深。

本该是在府内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却遭如此打击,时间像是一盆水,慢慢浇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洗去本该的稚嫩和不谙世事,留下的往往是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敏感。

站起身,用着自己的意志支撑着身子,快速走到门口,打开,弯腰端起地上的饭食。

一如既往的简陋粗糙,清汤寡水,白饭素菜,静静摆在那里就像在示意他回不去的荣华富贵。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的清明,他已经从回忆里出来了,自知不再是那个富贵的公子了,如今也就只是靠着恨才活下去的。

拿起木筷,他狼吞虎咽扒着米饭,大口大口咀嚼,眼前的饭食在他口中好比是那些仇人,咬的颇为凶猛。

泪水也不知不觉滴落,滑过脸颊,落入饭中,口中夹杂着咸涩的味道,奋力把苦涩之物吞入腹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他要活下去!

就当他快吃完时,楼梯间忽然走上来一人。

刺鼻的胭脂飘入他的鼻中,他猛的一抽,立马搁下碗筷只想快步回到屋中。

“站住。”月娘扶着扶手,幽幽道。

文初瑾十分忌惮这个女人,外表美艳,蛇蝎心肠,心如无底洞一般的黑。

“我都伺候你这个小公子吃喝了这么多天了,公子准备怎么报答啊?”月娘嘟着嘴,甜腻地声音,让文初瑾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那你就快点放我走!”他低吼道,虽不像之前那样大吼大叫,声音里还是有掩盖不住的怒意。

“那可怎行?”月娘眼里多了一分算计,玩弄着右手拇指上戴着的玉石。“那这些钱,可是要谁来垫付呢?”

“我……”快出口的话被她硬生生堵住了,文初瑾没话可讲,知道说不过眼前的女人,一刻也不想再逗留,瞥开脸不愿意去看那张不时会往下掉粉的脸。

“哎……你怎么就不学乖一点呢?”月娘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叹口气,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文大公子,如果我放你出去了,就会立马被抓起来。”

说着,还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

“你怎么知道我……”文初瑾瞪大了眼,喉咙忽然干涩,双手微攥,有些发汗。

“嘘——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就别说话。”月娘心里暗叫上钩了,继续,“还不如在这里安稳苟且,既不受那皮肉之苦,还能寻欢作乐,俩全齐美,岂不乐哉?”

“哎,傻孩子,你再想想吧,话我也搁这了,走什么路,你自己选。”月娘该说的也都说了,半威胁半诱惑道。

这句话如同那一盆冰水,铺天盖地从上空倒下来,冷得他浑身一颤,让他认清了眼前的局面。

如今这朝廷,不再是文家的了,亲人死的死,逃的逃,像是被打乱分散的沙子,母亲父亲拼了命才把他从这场阴谋中拖出来,不让他受到伤害,自己现在这么贸然决然出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如果你待在这里,我自然会为你保密。”月娘眨眨眼,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出去了,那我就不知道管不管的住我这张嘴了。”

他一惊,才明白月娘的意思,这已经不是什么劝说了,而是明摆着的威胁,就这样一步步把他带到坑中,实在是“用心良苦”。

“哎呀,看你这幅为难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了,那么这样,我在给你一天时间,等你想好了就来找我。”月娘心里点点头,看见文初瑾一副左右为难的屈辱表情,“我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忍耐总是要有个度的。”

说完也不等文初瑾的回话,就扭着扭着走了。

只留下文初瑾呆呆立在那。

仿佛眼前是一片的鲜血,斑驳染红了父亲母亲的囚衣。

“娘……”他喃喃道。“……”

刽子手扬起大刀,刀锋在烈日下刺得他眼睛生疼,周围竟是一片叫好声。

闷的一声,人头落地。

当时,正值六月,骄阳似火,人群嘈杂,热气朝天,每人的衣衫或多或少都被汗水浸湿,却丝毫没有阻止他们的拍手鼓掌与讨论。

他被挤在人群中,两个大人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勉强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却缩得极小。

他感受不到炎热,只依稀记得当时手脚冰凉,顿时面无血色,两脚发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没了……都没了……”他双手撑着地面,下颚抬起,望向天空,不怒反笑,却笑得悲凉,任由两行清泪趟过。

在那时,他的人生,就是一块块的崩裂,破碎,毁灭。

从那时起,也就意味着,原本的天真少年,一去不复返。

第二十章:将至

“砰——”

吴虞与眼前的剑光一个对照,急忙躲过,手持剑,顺着姿势,送了过去,眼前白衣少年却手腕一转,剑锋在空中一个回旋,巧妙躲过了攻击。

“漂亮!”吴虞也不由一声道。

舒询墨沉着,把脑海中倒背如流的剑法用在了身上,不退反进,手上的剑仿佛与手为一体,灵活巧妙,运用自如,一场切磋也在他击中吴虞的耳边而告一段落。

“好!”

一旁蹲在那的弟子使劲鼓着掌,烈日下,一张张红通通的脸上都带着敬佩和仰慕。

“询墨师兄好棒!”当时也只是十岁的陆楹睁大了眼,看着眼前一身素衣的俊美少年,崇拜道。

“小墨这么厉害,师兄自愧不如。”吴虞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随后就开怀大笑,俊朗的脸庞洋溢着少年独有的味道。

舒询墨放下剑,毫无架子,就坐在了地上,打开水壶喝水。

白皙的皮肤上没有薄汗,看着十分的清爽。

“师兄,师兄,来教教我这个剑法吧!”白栀泉也不知何时冲过围绕着他的人群,闪着星星,仰着小脸,道。

“什么好东西?让我也来瞧瞧!”吴虞看到了一群冒着汗的少年中忽然窜进一个标致玲珑的小姑娘,立马提起兴致,挤过来说。

“这里应该是这个姿势,不能太过僵硬,手腕要适当往下弯曲,提剑时要……”舒询墨向来好脾气,随意扫了几眼,也不顾什么男女,就直接开始讲起来。

“应该是这样。”他见眼前的小姑娘听得半知半解,就站起身,拿着剑,亲自指导起来。

一时间,清风微拂人脸,耳边不绝挥剑之声,修长轻盈的身躯变换步态,利落扎起的长发飞舞,和那宛如绝尘而来谪仙的面容,不禁让偷偷在一旁围观的女弟子红了脸。

“这样便好。”他表演完一段剑法,收回姿势,对白栀泉道。

众人还想说些什么,围绕在一起叽叽喳喳,却被高空掠过的一道白影所吸引。

扬起面,感受到的是一阵铺面而来的风。

“桃来了!”一弟子眼力好,眯着眼睛看到了那盘旋空中的鸟。

舒询墨一听,也抬头往上看。

流线型的身姿,全身雪白无瑕疵,却在那两只眼间点着一颗红色斑迹,像一朵灼灼绽放的桃花,所以被称为“桃”。

这是观主的坐骑,他的师父称这是展翅呼啸在南溟的大鹏,经常向他们道来如何制服这只猛兽,大家表面都表示信服,就不知道私下里怎么说了,这桃平日里也不出门,今个怎么飞到这里了?

正当众人奇怪时,“桃”也只是鸣叫几声,琥珀珠子一样的眼睛俯视,扔下来一封信就飘然而去。

说奇怪的,这封信就不偏不倚落在了准备再次坐下的舒询墨的怀中。

舒询墨:???

“这是什么?”靠他最近的弟子忽然发问,一大波的弟子立马围上来想看个究竟。

“快看,有仙家的印!”

素白纸面上,端正的楷体,写着“请帖”二字,左上角不知用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根羽毛。

那根修长的羽毛并不与寻常的毛相似,全身如同剔透的玉石泛着冷光,看似薄如蝉翼,却削铁如泥。

这天地间,有着或大或小的门派,通常都是各聚一方,无事都不曾来往,除非有着关乎对方自己的事。

羽,乃是飞天之鸟身上之物。用羽毛来当标志的,看样子,就是那深处九凝的仙羽宫了。

九凝,距离苍梧甚远,到底是什么事,才会千里昭昭把这封请帖寄到这来呢?

想了一会儿,他这才恍然大悟。

“仙门大典。”他缓缓道。

果不其然,拆开那封信后,不用动手翻折,那等候已久的信纸就自己跳出来了,半跃在空中。

那用娟秀的字体行云流水写着大概的意思就是:仙门大典快开始了,各门派快收拾收拾去吧!

这仙门大典一般时隔五年举办一次,每届主持的仙家也是不同,这一次轮到了仙羽宫,自然是要发个帖子的。

“观主知道嘛?”有人忽然问。

吴虞道“应该是知道的,他老人家肯定是觉得麻烦,免去了召集我们一起通知,直接让桃给我们看了。”

众人表示能理解观主的意思。

毕竟他老人家也一把年纪了,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像这种通知,肯定就是让桃代劳了。

“那这次大会谁会跟着观主去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询墨师兄喽!”

“对啊对啊,询墨师兄这么厉害,当然是让他去啦!”

那群少年又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唯独没有看到一旁笑得尴尬的吴虞。

“我觉得吴虞师兄会跟着观主去。”一个底气不足的声音忽然传出。

“……”

空气忽然凝固了几秒,一阵尴尬,众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暗缩缩退后了几步。

在云清道观中,仙资就最高的是谁?

有人说是舒询墨,也不少人站出来大喊吴虞。

两人的资质不分高下,同样的聪颖,都是观主门内弟子,一个稳重沉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个桀骜不驯,快活潇洒,却在众弟子中脱颖而出。

这两者都是观主的爱徒,平日里也对待其无丝毫偏爱,都是一视同仁。

可在那个年龄段的少年,看着这一场景,非要辨出个不同寻常,本来两者这是师兄弟,却在众人的目光下,往常的切磋,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些暗暗较劲的感觉。

知道后的两人内心大呼冤枉,又看在是些小辈,也只能作罢,当做耳旁风,不听就是了。

可这一次的仙门大会,自然而然,这俩人,又是公众关注重点对象。

第二十一章:心思

“凝神静气!”

这句话一出口,落座很久蠢蠢欲动的弟子们都乖乖坐好,收敛了表情,摇头晃脑背诵着眼前的枯燥至极的功法。

一时间,七零八落,此起彼伏杂碎的诵读声四方响起,拖着长音,十分扰人。

“半个时辰后我来检查。”舒询墨暗自抽了抽嘴,旁人眼里还是严肃不苟。

舒询墨端坐在最前面,挺直背脊,目视前方,乃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先生模样。

下面立马传来小声的哀嚎。

他不管,当做没看见,则低头,执着笔,正在做每日必做的事情,抄规训。

左侧是厚厚一叠规训,右手边的则是宣纸。

一贯的行云流水,端正的小篆,笔画间隔适中,似乎笔画间是真的参透了意思一般,看着就舒服。

算了算,也快到深夜了,揉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眼前的一些小辈早就睡得东倒西歪了,用手撑着下巴,撑着眼皮,努力瞪大眼睛,苦苦支持着不趴下,就等着他放他们回弟子居。

再抄个几页后,就喊他们上来一个个抽背。

背出的人自然是满脸笑容,小跑着就回房休息了,而那些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憋出一个字的,急得满脸大汗,他也不忍这么晚还留他们在这里,每人一张纸,抄一遍规训就完事了。

他就坐着,看着他们写完最后一笔,也点点头就起身走了。

关上门,踏着步子也轻快,毕竟一天的疲惫在此时都释放,少了平日该有的镇定步伐。

黑夜中,只有耳畔边隐隐的蝉声,轻踩地上枯枝,宁静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心里还是想着今日复习的功法剑术,对于新的剑法,还是有些生涩。

想着想着,也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地方。

顿了顿脚步,视线忽然转换,他看到了远处的一个地方。

在黑夜中还闪着微光,一方玉石砌成的高台,四周用檀木打造的低矮围栏,正静静躺在道观最正中央的地方。

择仙台。

距离弟子居也不远,大概是困得迷糊了,他竟傻乎乎走到这里来了。

云清道观每两年招收一次弟子,每每上山的少年,都要在择仙台上比试测灵。

他感叹似得长叹,好像他拜师入门时就仿佛在昨日,记忆十分清晰。

但想一想,也都快五六年多年了,如今他也才十五。

五年前,一方大大的试炼台,仙雾缭绕,宛如仙境一般,高大巍峨,瑰丽雄壮的苍梧山,让小小的舒询墨觉得敬畏与激动。

看着眼前高大的男子,手持拂尘,剑眉星眼,白衣若雪,衣袂飘扬,身姿如同挺竹一般坚毅。

“你,我收了。”

“谢……师父……”

“姓舒,那便叫你询墨好了。”

“谢师父!”

“这把剑,唤作断生,收好。”

“是!”

然后,他满脸欣喜,双手献出,小心翼翼端着男子递来的剑。

这也是他与断生第一次相见。

从此,道观内就破天荒出现了一个师兄,年龄还远远不大于一些弟子,单单十岁,便成了观主的门内弟子,怎能让人不羡慕。

舒询墨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成为师父那么优秀!因为师父宛若仙人一般遥不可及,法力更是无边,打小,就是他最尊敬的人。

吴虞也是那时拜进门内的弟子,年龄比他大了一岁。

——

“小墨!你怎么还在这里,要熄灯了!”一声高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扛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吴虞远远就看到了呆立在一旁的舒询墨,连忙叫道。

少年气喘吁吁,肩扛一打柴火,小跑着回来。

“这是……”

“被罚了。”吴虞耸耸肩,给他展示了一下肩上一大堆的柴,面不在乎,催促他,“走啦走啦,再不走就进不去了。”

“嗯……”

两人忙着赶回弟子居,谁也不想超过时间被关在门外,躺在地上熬一夜。

“小墨……那个……问你个事……”终日嬉皮笑脸的吴虞却忽然安静下来,沉声道。

察觉到他不同寻常,舒询墨点点头,问“何事?”

“你……我就是问问……你想不想去这次仙门大典?”吴虞试探道。

“想。”舒询墨都没有思考,点点头就回答,回答的十分坚定。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吴虞眸子突如其来的一暗,有些沮丧,“我也想去……”

“为何这么问?”舒询墨奇怪道。

“还能有什么,师父更看重你呗。”吴虞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看来我是没机会了!”

“为何这么想?”现在成舒询墨奇怪了,“师父并无偏爱之意。”

“好好好,你觉得没有,就没有!”吴虞忽然拔高了音量,“是我看错了行吧!”

舒询墨眉头皱了皱,似乎不解为何吴虞会忽然情绪转换,但还是忍住没问。

“此话是事实。”

吴虞被他平稳冷静的语气惊醒,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

“你觉得我比你厉害?”终于捋清吴虞话的舒询墨冷不伶仃来了一句。

“你才听懂啊……”吴虞好笑,道,“难道不对吗?”

“不过我也没什么意思,顶多就是嘴上说说,别在意。”随后吴虞抓抓毛茸茸的头发,随意道。

“嗯。”舒询墨表示了解,压根就没有深究他的意思。

两个终于走到了弟子居门前,可惜的是,等待他们的是紧紧闭合的一扇门。

微风卷起一两片掉落的叶子,吹着卷着飘上天去,只留他俩呆若木鸡,风中凌乱。

吴虞:……

舒询墨:……

吴虞:要不,我们再聊会儿?

舒询墨:……呵呵……

第二十二章:救赎

苍梧的山头下的小镇依旧是那么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各个小贩摆着摊子,吆喝着叫卖,各色琳琅饰品,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舒询墨与师弟师兄走在青石镇上。

每每到了有什么重要的节日或大典时,观主都会应允他们下山看看,他们也是求之不得的。

这里比山上热了好多,为此,他们都轻装上阵,但衣着还是道观校服。

这一代类似于江南水乡,一条河蜿蜒在其间,泛着清波,一会儿便有几只小船川流其间,岸两旁,是各色的小商小贩。

怀揣着钱袋的各弟子压抑了多日,早就想出门看看了,又因为苍梧山距离青石镇还是甚远,又来不了几次,索性玩个痛快,便一转眼,人都跑没了。

舒询墨走在人群其中,心下也是有些好奇,走了不久,目光便被岸旁一个摊位吸引了。

不是什么饰品,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用竹条编制的精致小巧的竹篮,一个个排好,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圆溜溜的杨梅。

那杨梅紫的发黑,像是刚摘下来一般,上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还别有用心在一旁掐了一把小花,同样的新鲜,映照得那杨梅更加好看了。

各个都圆滚滚,都比铜钱大。

“这位小哥,杨梅要不要伐?”坐在石墩上的水乡姑娘看到他就是咯咯的笑,十分大方道。

舒询墨虽然不爱甜,但是却对杨梅有些执着,从记事起,母亲就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圆果子来逗他玩。

今日想买,不知是回忆那份童年,还是味道。

“嗯……我要两篮……”不怎么会跟别人对话的他就支支吾吾道,连忙拿出一些钱。

姑娘递给他两篮,说他长得很俊,还给他多抓了几把。

“以后多来我这儿买!回去吃之前先用盐泡一下!”姑娘笑着摇着蒲扇,朝他喊道。

“多谢。”舒询墨客气回应。

——

拎着两篮子的杨梅的他也准备去找各位弟子了,自己也没有什么想要买的,跟着他们走走好了。

没走多久,眼前路上忽然有些不寻常。

一个店门前,一群人正在驻足围观。

他并不爱凑热闹,转身就想换条路走。

“放开我!滚开!”

一道惊恐到变了音的男声从人群中传出,“救命啊!救命!”

“再吵,老子现在就把你扒光!”另外一道粗犷的中年男子吼道。

没有一个人出手来帮助这个少年,全部都是一脸淡然或是看好戏一般围观这个满脸泪水的少年,对他指指点点,眼里,是止不住的鄙夷。

原本就不想管这类事的舒询墨只想远离是非之地,却被那少年的一句话停下脚步。

“爹——娘——”少年惊恐到了极致,感受到了肩膀被人摁住,一股恐惧弥漫上心头,奋力喊起来,“快来救我!”

“小贱蹄子还吵,看我怎么收拾你!”一旁管事的老鸨听了,有些慌他说出来他的父母,冲上去就是一个巴掌。

“啪——”这一声清脆无比,打得很多人都战栗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是被这泼辣的女人吓到了。

“你还反抗啊!叫你犯贱,好话好说你不听,非要老娘打你才听话啊!”月娘揪着文初瑾的耳朵,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反而没有一点仁慈,直接把他的肩头一摁,送到那个男人的面前,狞笑道,“你今天是不从也得从!”

这时,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的人影凌空而来。

只闻耳边风声,一时间卷起的沙石吹得人眼睛睁不开,只模糊看见一少年一跃起,轻盈跨入人群中。

“谁啊!”月娘吃了一嘴的泥沙,连忙呸呸呸,气急败坏道。

“放了他。”舒询墨一个轻功,窜到了人群中。

过了一会儿,等尘雾散去,众人才看清忽然出现的这个人。

一头乌发整齐扎成道士的样子,露出夺目的面容,好看的直逼你的眼,眉目如画,清瘦的身上穿着云清道观的校服,青衫素衣,层层叠叠的衣摆中露出一佩剑的剑柄。

仿佛仙人一般。

文初瑾当时看的最清楚,仰着脸,久久移不开目光,像是看呆了一般。

舒询墨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波澜,道“放了他。”

这一代的人几乎都知道鼎鼎大名的云清道观,也是比较尊敬的,月娘也是知道的,收敛了一下表情,还算好脾气道,“道长这般作甚?”

“放了他。”

“可这个人可是我买进来的,让我平白无故放了他,可是有些不太好吧?”月娘道。

“我帮他赎。”舒询墨二话不说,解下腰带间的荷包,扔到月娘手里。“这些够了吗?”

月娘掂量了一下重量,再打开检查了一下,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满意点点头,“够了。”

“喂,搞什么啊!”那中年男人不满,可不甘愿那到嘴的鸭肉跑掉了,嚷嚷道。

“这位大爷,别生气嘛。”月娘满脸堆笑,朝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立马一个面容桃花的小倌就扭着腰过来了。

那个男人虽有些不甘,但怎么说还是不敢惹云清道观里的人,暗地里瞪了文初瑾一眼,只能愤愤拉过那个小倌,去发泄了。

“散了,都散了吧!”月娘看着围着一群看戏的人,摆摆手,驱赶他们。

众人觉得没意思了,都各自散开了。

“你……没事吧……”舒询墨低头看看狼狈坐在地上的少年,问道。

文初瑾点点头,转眼想起自己的衣着,羞耻地想遮住这单薄的纱裙。

正当他努力遮盖时,一件外衣忽然飘下来,罩在了他身上。

文初瑾像傻了一般抬头,阳光下,眼前的人真的很好很好看,虽看似冰冷的眉眼,他却觉得无比温柔。

“谢谢……恩人……”文初瑾当时激动地只会重复这几个字,攥着那身上的袍子紧紧不愿放开,因为,很温暖。

“不用谢。”舒询墨不懂怎么安慰人,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很像小时候的自己尤其是在喊那句“爹娘”时,他便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了。

找遍了全身,他也就只找到了一些银两,就都递给他,叮嘱道“这些给你,别再别被他们抓到了,找个地方快藏起来吧。”

文初瑾只能一个劲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圈发红,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印入心里。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文初瑾问道,“我……我以后要报答你。”

“舒询墨。”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的问题,“报答就免了。”

他捡起随意丢在一边的篮子,查看了一下,还好还好,没坏,看着眼前孤零零的少年,递给他,道“这个给你。”

“啊,谢谢恩人。”

“有缘再相会吧。”

舒询墨摆摆手,把少年从地上拉起,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知道师弟他们在等自己了,就对他说。

文初瑾看着越走越远的身影,垂下眼,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捧着篮子,里面是满满的杨梅。

拿起来,尝了一颗。

很甜。

第二十三章:困境

文初瑾抱紧怀中的竹篮,忍住想流泪的欲望,他走在路上。

舒询墨……他再次回想起这个同他差不多大年龄的少年,是如此的耀眼。

他要活下去,要报答他。

对……先回文家看一看。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方向,恍然间,就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就算无望,也要回家去看一看。

尽量把这件宽大的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身形,弯曲着腰,按照以前自己的记忆,朝西面走去。

原本他记得,这条街上总是人来人往,每次马车都要吆喝着,才能让行人让开一条道来,然而现在却孤零零的只有他一个人走在其中。

自己的心是悬在嗓子眼的,扑通扑通直跳,手心不住冒汗,鼻尖上也被太阳晒得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想起什么一样,悄悄把身子挪到最边侧。

脚步沉重跨过一块青石板,终于,他到了。

为了不暴露自己,他特意挪着身子,四处张望,发现有低矮的灌木好躲藏,只好蹲在那里,只露出一双大眼,朝那漆门偷偷观望。

一个大大的“封”字张牙舞爪贴在大门上,占据了好大的一个地方,扎人眼疼。

昔日的盛景再也无法看到了,就连那高高悬挂着的大红流苏灯笼,也好似积了一层灰,没有人来打理,两侧的灌木杂草疯长,颇有爬上墙壁的趋势。

见此景,他的内心就是涌起一阵怒火,发泄一般烧在他的脑中,侵蚀他的意志,随后更多的,是无尽且说不清的悲凉。

指甲掐着自己的胳膊,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驾——”由远而近,一声吆喝,随着马蹄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近。

“吁——”

马蹄踢踏,溅起地上尘埃,车轮轱辘,最终在门前停下。

那坐在车头前的马车夫翻身下马,随后坐在里面的人也下来了,皆是穿着官服的官差,数一数,大概有七八个,阵势十分哄人。

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了,连忙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走!”

文初瑾还没从刚才的情绪缓回神,就见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尘埃蹁跹,扑面而来的霉味,他才看清府内的情形。

请清冷冷什么都没有了,昔日的大家庭只剩下了一间破烂不堪的房子。

实木雕花的装饰砸的砸,被搬走的搬走,都被这几个差事搬到了马车后面藏起来。

“抬过来,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一箱不知是何物,从弯曲的竹竿可以看出很沉。

“诶诶诶,放下放下,我看看。”大概是几人中的头目,见他们扛出来了一箱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立马转着眼睛,打着小心思就跑过来想捞一点。

木箱上原本上了的锁也被粗暴打破,撬开了挂在上面。

那个人一下子打开,顿时,满箱的光亮。

“我的天呐……”

箱子中,躺着奇珍异宝,不用说什么上好的羊脂玉,圆润的夜明珠,五光十色,鲜艳动人,还有些更是连名字都说不上来,全部都好像杂乱无章地摆在里面。

“哥,我们……拿一点呗……”围在四周的人哪还按捺的住,一幅幅皆是垂涎的目光,痴痴看着眼前他一辈子都可能得不到的东西,内心早已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把它抬到车里再说,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那人啪地一下关上,给他们使个眼色,装腔作势道。

“是!”

“都抬过来,抬过来!”

“你他妈轻一点啊,摔坏这些小心脑袋!”

他们堂而皇之就洗劫了整个府内上上下下,就像是理所应当一般,在他们眼里,文家就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而他们有理由把这些东西抬走去充公。

“这文家还真他妈有钱啊……”那个头目仔细查看了一箱箱放在车后面的箱子,啧啧道。

“也不看看他们贪污了多少,怪不得那么多。”另一个人阴阳怪气附和道。

“哈哈哈,说的也是,兄弟们,干完后爷请你们喝酒!”那人笑得一脸得意,拍拍箱子大叫道。

那些人的脸上嘲讽不加掩饰,十分随意的聊着文家的生死,激起了文初瑾压抑已久的怒火。

攥着发白的拳头,他猛的站起来,眼里的怒意翻滚,通红的双眼,像从地狱来的修罗。

“我跟你们拼了!”文初瑾丢下竹篮,手上多了一根人手臂一般粗的木棒,赴死般朝他们冲去。

人往往是在愤怒至极时会变得极其不理性,他早就被怨恨冲昏了脑袋,理智的弦也瞬间崩裂,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原本以为四周没有任何人,那群人还在兴致勃勃看着自己的成果,却被忽然冲过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一个人就已经被一棒捣到小腹,惨叫一声,痛苦捂着肚子。

这时,他所有的力气都爆发出来,正中目标。

“我操!”

那个差事很快反应过来,看着自己旁边的人已经被一棒打倒,立刻警惕起来,看清眼前原来是一个连十五都没到的少年,握着木棍的手都有些发颤,反而哈哈一笑。

“我还以为是谁?就你这么一个豆芽菜,还敢来我这里撒野?”差事不屑看着单薄的他,道。

“把东西还给我!”文初瑾毫无畏惧,冲了上去,他容忍不得别人污蔑自己的家人,更是忍不得他们肆无忌惮的掠夺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该滚的,是你们!”

那些差事人高马大,还配着大刀,几个人站成一排,根本不怕他。

几个人上前,手忙脚乱就把他束缚住了,反扣着手,就押住他了。

不甘心这样就被制服了,文初瑾仰着脸,满脸的愤怒无处可藏。

“让我来猜猜你是谁。”差事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年,轻轻弹了弹腰间的腰带,假装冥思苦想,“口口声声说让我们滚,自己还不是被抓到了,是吗?文公子?”

顿时,一群人爆发出大笑,那人肆无忌惮大笑,还顺势拍拍他的脑袋。

“真他妈好笑!哈哈哈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摊开,上面赫然画着他的画像,还在他的面前摇了摇。

“你说,把你交给衙门,我能拿到多少呢?”

“嘻嘻,别这样看着我嘛。”那人泰然自若面对文初瑾快要喷火的眼睛。

“他,也给我扔到车上。”差事对其他的人道,指了指他。

那些人听了,毫不留情就把他随意扔在马车的后座,附带还绑了他的手,似乎是觉得他也没什么力气了,就绕几圈就完事了。

“滚,都给我滚!”文初瑾发疯一般在车内乱撞,咚咚咚的声音没有停止过,撞得头痛欲绝,但拼劲全力也是无济于事。

“有这点力气,还不如省着去衙门闹。”差事撩起帘子,扫了一眼车内情况,淡淡道。

说完,就唰的一下又拉上了。

顿时,他的眼前一片灰暗,自己就被关进了一个狭隘的空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再怎样的嘶吼也没用了,等到他全身的力气都快用完了,嗓子也喊哑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的。

“怎么办……”一下子就陷入了无止境的绝望与恐惧,只能趴在里面,自言自语一般。

这样的绝境,还谈何逢生?

第二十四章:挣扎

方才的一番挣扎,几乎是徒劳无功,几个鲤鱼打挺都没能摆脱,原本这里是放箱子的,结果塞进来一个人,就显得有些狭窄,好几次后背都磕到了。

虽然手被绑着,脚还是自由的,蹬了几次,想把门给蹬开,无奈薄薄一层卷帘后的门是上了锁的,根本无法打开。

唯一的光源,是从车上一个小窗口中透过的,为了通风,连拉也没拉上。

文初瑾靠着喘了一会儿,蓄力准备再次扭动身子解开绳索。

手火辣辣的疼,在绳子上摩擦,都留下了红印,光是动一下都疼。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停下,面对生死攸关时刻,就算停下一秒也是浪费时间,他更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拱手送给别人。

忽然,他眼前一亮,找到了方法,反绑在后背的双手紧贴箱子的两面之间,利用箱子锐利的部分来切割绳子,他急得满脸都是汗,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呼吸间,都感受到了闷热。

“咯吱咯吱——”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绳子摩擦木板发出的声音,随即是落地的声音,文初瑾终于把绳子隔断了。

内心有着像死而复生的激动感,立马把手放到前面,活动着僵硬的手臂与手腕。

“呼——”他低沉地喘气,也变得沙哑,都听不出他原有的声音。

文初瑾勉强扶着站起身,环顾这地方,原本就不大的车身内塞满了或大或小的木箱,加上他一个更是显得拥挤,四周光线昏暗,只有小小一束光线穿过小窗,直射进来。

就是这里。

甩了甩袖子,他走到其面前。

微昂着头,努力往外面的天空望去,拿手估计了一下。

这个距离不算远,伸着胳膊也能够着,他扒着窗口,双手并用,手肘顺势弯曲,希望能靠着臂力把自己往上送,从而能爬上去。

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个常年待在府内的公子少爷从不练功,整日只是被书籍围绕,身子骨也虚着,自然没有什么力气。

不一会儿,手臂发颤,抖着抖着就支撑不住了,掉了下来。

用袖子胡乱擦了汗水,腿脚蹬地,准备再次伸臂,无奈酸软的手臂罢工一般,丝毫没有力气。

求生的人往往总在性命攸关之时爆发,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想借助着本有的物体来攀爬上窗子。

把沉甸甸的箱子移到那窗下面,看着也挺高,就一脚踩上去,站好了,顿时,自己的眼前就是一片光亮。

双手已经可以轻而易举扒在窗户上,随即整个上半身都小心翼翼探出车窗。

这个角度是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不仅能看到这些差事的行动还能掩盖住自己。

窗口这一面,正好是背对着他们,逃跑的几率还是能大一些的。

事不宜迟,他现在想都没想,就借助着木箱的支撑,脚尖一点地,把自己往上送,身子努力往外探。

膝盖跪到了窗沿上,总算是半个上身稳稳落在上面,俯视看着车外的地面,颇有高度,他咽了口口水,思索着怎么跳下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砸开,惊恐回头,正好与扛着一只箱子的差事打了个照面。

“你在干什么!”差事被眼前一幕惊到,立马大叫起来,连箱子都不顾了,扔下来就想追他,“抓住他了,别让他给我跑了!”

文初瑾就想都没想,闭着眼睛,另一只腿也跨上来,鼓起勇气。

纵身一跃!

随着身体坠落,意料之中的疼痛传来,不由闷哼一声,左臂先触碰到了地面,重重撞击,身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

文初瑾皱着眉头,疼得是汗涔涔,紧咬牙关,极力想从地上爬起来。

还没一条腿支撑着地,身后就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还没逃远,快,抓住他!”那人气急败坏道。

文初瑾哪能如他愿,听到这个声音就是一个激灵,勉强爬了起来,右手撑着快要脱臼的胳膊,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但不跑,就一定会被抓到,再被关起来。

身上早已被汗浸透的衣裳再被风这么一吹,只感觉身上凉嗖嗖的,风直往袖口里灌,身上都是冰冰凉凉的,脸上也黏糊糊的,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心里已经记不清喊了多少遍爹娘了,这像是一股力量一般,让他坚持一股脑往前冲。

这样,一条小路上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一个少年飞奔一般冲在前面,而紧跟其后的是一大波身强力壮的差事。

他就这样跑着,看到了一个小巷,一个急转弯,跨着就进了那个小巷。

“砰——”后面的那些人刹不住车,一个接一个撞到了跑在前面的人后背上,一时间人仰马翻。

文初瑾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心才稍稍沉了一些,速度不曾减少,张望四周,只想找一个足以避身的地方。

慌乱中的人总是惊慌失措,慌不择路,他忘了,这条小巷就是那个连通了群芳庭的小巷!

“谁来救救我!”

“有人吗?”

边跑边小声喊着,总希望有人能听到。

眼看着后面的人又要爬起来追他了,文初瑾现在内心焦急如焚,恨不得挖一个地洞一头躲进去。

“有人——”

始料不及的是,一只手冷不防从身后窜出,迅速捂住了他的口鼻,堵住了他刚想喊出来的话。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僵直了身子,那人力气很大,拖着他就往回拽。

“冤家路窄啊~”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他脊椎骨上窜上一阵麻意,回头,果不其然,就是那一张涂着脂粉的脸,正狞笑着看着他。

“抓到你了。”

顿时文初瑾面无人色。

这不是那个群芳庭的月娘还是谁?

第二十五章:哄骗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凝结冰冷,失去了血色的脸上带着呆滞。

月娘可不留给他过多的时间思考,拖着就进到了一个隐蔽的偏门,硬生生就这么拐进去了。

她啪的一下把门给带上,外面的世界似乎与之隔绝,文初瑾手脚冰冷,耳边的是那阁中喧闹的声音,女人娇柔讨好的声音,男子调戏或喝酒发出的声音,充耳不绝。

“你到底要干什么?”文初瑾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低,显得更加淡定,可是句末尾的颤音还是被月娘捕捉到了。

“别慌嘛,外面的那些人可是听得到的。”

听她这么一惊吓,文初瑾连忙窜着往里靠了靠,脸上还残留着惊慌未定。

“哈哈,骗你的。”月娘看着他,哈哈一笑,“看把你给吓得。”

眼中的笑意也是转瞬即逝,随后漫上的是贪婪,这么好的雏儿,可不能白白浪费。

“我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没什么依靠。”月娘绣花鞋往前一踱,眉间是不忍,“不如就到这打打杂之类的,总比留宿街头好啊。”

文初瑾这回可是聪明了一些,微微往后挪了一些,“我已经赎身了。”

“哎呦,小乖乖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月娘一惊呼,“我怎么会再害你呢?”

“况且我也没那个胆去惹云清道观的道长嘛。”

“我也只是看你可怜,出去还要被那些人追着跑,整日里心慌兮兮的,虽说这里是个风流之地,但也可以遮风挡雨,还有个庇护。”

月娘嘴上像是抹了蜜一般,说出的话句句直击文初瑾,也让他看清了现在的情况。

文家垮了,虽然他被赎身了,可现在那些官兵满大街在找他,出去也就死路一条,在这里总算不用违心去接受那些龌龊肮脏的东西了,只要在这里打打杂……

文初瑾被这花言巧语迷得昏头转向,心里反反复复想了许久,得出的结论竟是:也不妨一试。

“好。”下定决心一般,他重重点点头,全然没看见月娘一脸得逞的奸诈。

他也忘了还有一个能寻着出路的方法,也知道后来才知道。

自然,这也是后话了。

“这些是你的衣服,快换上!”

文初瑾刚被下人引到厨房一块地方,还没提手,一件粗布衣就扔到了他怀里。

“公子好好干。”椿芷看到后,轻飘飘就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文初瑾倒是利索换上了那一身满是补丁的陋装。

衣服有些小,穿在身上硌得慌,稍有些短的裤脚露出了一截白净细长的小腿。

他舒了一口气,用发带把自己的长发绑起,自认为麻利些了。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三天就这么匆忙的过去了,寅时还未到,他就摸索着下床,提着比他还庞大的木桶去打水了。

月娘像是知道他不会乱跑,也没有人跟着,他就这么走到了河边,接了一桶水,吃力地拖着回去。

河边的清晨白雾未消散,朦胧的把那些凡花俗景都掩去,令人心旷神怡,他放慢脚步,睁着大眼睛在张望。

是多久没有注意过这些了,他也不知道。

虽说这里的景物定比不上那以前文家后院的一片繁花似锦,但单单只凭静这一点,就让人舒服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阁中。

“提个桶还这么慢!”刚把桶放下,迎面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痛的他两眼汪汪。

王四股打完后,粗糙大掌一提,便把木桶提了起来,再加上满身彪肉的样子,文初瑾实在不敢招惹,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怎么跟别人比较?

忙完了这边,他又被硬生生拖着去干其他的事了,大家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之前他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心里都清楚,所以暗地里没几个说他好话的,干活的时候也是把最重的活交给他,再赠上一个大白眼。

这里面带头起哄的也就是一个精精瘦瘦男的,长相刻薄,尖嘴猴腮,在蓬乱的头发下,藏着一双耳朵,只是左耳残缺不齐,活生生的从耳垂向上横切一刀,削掉了一半,模样有些惊悚。

因为这个样子,所有人都叫他缺耳,又听说他的姓是马,索性就直接“马缺耳”“马缺耳”这么叫了。

这个人以前是个地痞流氓,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个地方来干活了,所有人都说:八成是睡了女人没钱只好再这里打工。

马缺耳大概是看不惯比自己长得周正的少年,特别喜欢戏弄他们,就仗着自己的年龄大,先前在这里打杂的少年也没多少,知道文初瑾来了后,他就开始为非作歹了。

由于文初瑾的小臂在逃跑时摔伤,简单处理包扎后就耷拉在胸前,动不了太重的东西,所以也就只能做端端茶之类的东西,可马缺耳没这个同情心,拎来一个木桶就命令他去打水,说的还头头是道,周围的人早就看不惯文初瑾了,也闹着起哄让他去打水。

寡不敌众,他咬着牙就忍住了,他不想让那群人看到他无可奈何的表情,骨子中还是涌动着高贵骄傲的血脉,绝不会轻易就放弃,忍着即将脱臼的痛楚,把一桶水拖了回来。

“不干净,重新打!”马缺耳看都不看,飞起一脚,就把那水桶一脚踢翻,水花四溅,晕染开了图案,“再拎五桶热水,给楼上那个客人送上去。”

文初瑾就这么默默看着桶内水流完,马缺耳又是一脚,木桶便轱辘轱辘滚到他脚边才停下。

自始至终,一个人都没有来帮他,权当没看见,各忙各的。

“哑巴啦!”马缺耳那长着长指甲的手戳着他的额头,惹得他眉间一阵不耐烦。

文初瑾什么都没说,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就转身,拎着木桶走了。

“切——”马缺耳啐了一口,感觉没意思,暗地里也就骂了几声,去干活了。

等到忙到了午日高照,他才把那几桶水给送上去,等到了事情忙完,他也就整个人都虚脱了,有气无力靠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休息。

都过了吃饭的时间,那些人吃完早就把碗筷收走,就连那剩菜剩饭也没给他留一点。

要忍。

竭力逼回自己眼角的泪,他深吸一口气,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要好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报仇。

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吧。他这么想,就阖上眼假寐。

与此同时,他所不知道,一间屋内,香气缭绕,上好的檀木桌上,摆放着各色的糕点,皆是小巧玲珑,精致可口,一个女人,斜着眼,独自从袖中拿出一小包粉末,细细撒在上面,几乎不留一丝痕迹。

“给他送去。”月娘撒完后,拍拍手,冲屋外的椿芷道。

“是。”

月娘越发觉得开心了,摇着流苏团扇。

文初瑾,你觉得你还逃得过吗?

第二十六章:绝路

“这小厮倒是细皮嫩肉的。”

文初瑾垂着头,站在一桌边,眼前的两个男人不让他走,命令他就站着。

文初瑾手拿着抹布,正要擦桌子,却被刚跨进门槛的两个逛窑子的男的看见,以为他就是在这里打杂的,紧抓着他不让他走。

“喂,问你话呢!”

文初瑾低着头避开那打量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古怪的眼神,内心涌起一股恶心。

“多少钱啊?”

“什么?”文初瑾没听懂。

“一晚多少?”

“让我们快活快活呗!”

猛然才反应过来他们所指的意思,本来就险恶着男女之事,如今被两个男的抓着不放,更是由心里涌生出厌恶,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抱歉,告辞。”他懒得再去跟他们说话,如今只想快些脱身,冷声说到。从那大手中抽离袖子,端起茶盏就要走。

“有脾气,我喜欢。” 其中的一个男子看着那白花花的手臂就心痒痒,瞧那精致的小脸,婀娜的身姿,就算是个男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句内心独白如果被文初瑾听到了,他保不证会直接一个茶盏砸下来。

“都在这里了,还装什么清高。”

“是不是害羞了,过来嘛。”

“让哥哥好好来疼疼你,保证你快活。”

见文初瑾默不作声,两人的胆子也大起来了,逐渐开始浪言浪语了,污秽不堪的词语从口中讲出时,文初瑾真的忍不住了,只觉得耳根子疼,不假思索拿起端茶的板子,顺势就想举高砸下来。

“瑾玉!”

就在下一秒场面即将控制不住时,一道女声脆生生响起,喝止住他即将的动作。

从月娘房间刚出来的椿芷看见了此景,绷脸走过来。

“柴扛了吗?还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文初瑾别过头,脸上也是没有表情的,把板子收回,负在身后。

见一个身子更加曼妙的年轻女子过来,那故作娇嗔看了他俩一眼,那两个客人更是酥得身子半边都软了,眼神也越发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游走了。

从未被被人这样盯过的文初瑾早就厌恶得差点动手,见椿芷来了,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这两个人几乎从未看见过如此的人,不满道。

“消消气,客官。”

椿芷收回心思,踏着步子,过去。

见这人面若绽放的桃花,两颊娇俏,眉目清秀可人,他们哪受得了,一把就环住她的腰欲调戏。

“嘘——”一只玉指抵在了那人的唇上,椿芷不着痕迹地推开他靠上来的胸膛,“客官觉得我美不美?”

“美,很美!”男人哪受得了这欲擒故纵的样子,只觉得小腹涌起一阵热潮,有些止不住。

“那他呢?”椿芷指了指离去的文初瑾,娇声道。

“不及你。”男人看着文初瑾的身影,那单薄的旧衣,露出一截宛若藕般嫩白的修长的小腿,跨着大步,单单是看着身影,就是绝色了,不过佳人在怀,他也不好意思说,只是内心早把他压在身下千百回了。

“讨厌。”椿芷感觉到了身下的人的反应,内心嗤笑,面色还是羞涩娇嫩的,“不如我去劝他同来,享受享受?”

“我一个女子,也侍奉不过来两位。”说着,抛了个媚眼过去。

“好好好!”他俩正有此意,见她这么说,立马乐得直点头。

“官人先上楼上休息休息,等会儿我俩就上来,如何?”

“好的好的,我等你。”那人说着,手还不安分,大手在她那翘臀上一扭,揩了一把油。

椿芷脊椎骨上窜起一阵麻意,暗骂了一声,脸上还是一副含笑的表情,款款起身。

走了数步后,保持很好的笑脸立马垮下去,手一挥,让在一旁等待的人行动。

“去把这盘点心给他送去。”

“是。”

……

文初瑾回到小厮休息的地方,也不顾什么坐姿了,随意一扔托盘,就瘫倒在椅子上,手上的酸痛不减还重了几分,原本嫩白的指尖也微微磨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现在没力气也不想去看自己拿垂在胸前的断手,索性就这么闭上眼睛,在椅子上就这么休息了。

“瑾玉!瑾玉!”他还没休息多少时,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随后脑子清醒过来,才起身,叫得是他啊……

到了这里,总是要有个姓名的,但因为他的名字连他都不敢随意说出来,所以不能这么原名叫,谁知那个月娘笔尖一勾,从花名册里随便勾出来一个,安在他身上了。

“何事?”他开门。

“喏,这是月娘给的。”门外的小厮端着一旁面积可观,琳琅满目又精致小巧的糕点。

他本不想接的,可是那个饭盒都塞带了他的怀中,看着那个人立马转身下楼,只好收着。

看着这些糕点,他的肚子也就随即发出了抱怨的呻吟。

捻起一块白兔状的,轻轻一咬,里面的豆沙酱争先恐后涌了出来,糯糯的糯米糍加上豆沙,这是他最爱的味道。

可是吃着吃着,便涌生出一身怪异,虽说嘴中是冰冰凉凉的甜点,但内心没由来的一阵燥热,胡搅蛮缠横冲直撞在体内游动,最终汇聚在腹中。

“好热——”他扯了扯衣领,雪白的脖颈上是汗涔涔的了。

药效的催化下,他已两颊绯红,那大眼里一片水汽,看得不真切,整个人看起来……极其不端庄……

“我吃了什么?!”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的他脸上顿时红白交错,恼怒把食盒摔在地上,用脚碾碎那些糕点。

奈何现在他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根本一点力量都没有,脚底一个不稳,瘫倒在地上。

情药的催化让他越发崩溃,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不知道是自己的羞辱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

“好渴。”他觉得嗓子干极了,急于喝水,撑着身子站起来,用着仅剩不多的意志四处寻找。

偏偏就不如他的意,房间里面除了一些粗布衣服就是板凳或休息的床塌。

“你去看看有没有效果。”这是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声,文初瑾猛的一咬下嘴唇,咬破了嘴巴,带着淡淡的血腥,他也清醒了不少。

卑鄙!他们就是想让他去接客!!!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视线忽然停止在了一处地方,那是一根簪子。

静静就躺在一个角落,蒙了一层的灰。

内心像是受了蛊惑,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簪子,擦了擦。

门外的脚步愈来愈进,他的心像是跳到了嗓子眼一般,只感觉屋内是他剧烈的心跳。

可越到这时候,他脑袋就越清楚。

只要他毁了这张脸……只要毁了这张脸……他们就对自己没有兴趣了……

虽然内心还是涌起一阵悲凉,不舍与悲奋交织,可这时的果断坚决促使他举起簪子。

没事的,不会死的,毁了这张脸就不会有麻烦了。

终于,下定决心,不给自己留想的余地,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里面一般,他赴死一般高举簪子,银光四射,戳向自己!

第二十七章:逢生

椿芷派了一个小厮进去查看房间里的情况,月娘说了,要完好无损地送到那些人的床上。

“要怪就要怪你的命不好。”椿芷自言自语道。

就在她还在想时,那小厮走进屋内,立马发出了一阵惊恐变了音的响声。

“啊!——”

内心咯噔了一下,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脑袋里立马跳出来这个想法,夺步跑进屋内。

还没走进去时,她的绣花鞋就像沾到了什么一样,踩在上面还有水声。

什么东西?

她皱着眉头,低头就去看,瞳孔却瞬间缩小。

是血,一片的暗红。

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动在木质的地板上,暗红鲜红,鲜亮的颜色灼伤了她的眼,触目惊心。

“人……人怎么了?”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通过半掩的门看到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椿芷跑进去,那个小厮呆站站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到了。

怎么就中了个药就成这样子了?

那鲜血是从文初瑾的小腹流出来的,潺潺汇成了小溪一般。

他已经陷入了昏迷,眼睛紧闭,表情还残留着痛苦,沾满血迹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根,不,是半根破损的簪子。

还有半根,正牢牢钉在小腹里。

“快,快去叫人!”椿芷看到这样的景象,顿时慌了,蹲下去,去查看伤口。

叫她更加惊讶的是,他的脸。

血痕交错,在这俊秀的脸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她本以为是不小心沾到了,拿着帕子准备给他擦,结果凑近了才一愣。

这哪是什么血迹?分明就是一条条深入肉中的划痕!!!

鲜血未干,汩汩还往外流着血迹,染得整张脸都是,仔细看还能看见皮下的肉,可见这个人在毁了自己的容貌时下手是有多重。

这张脸,怕是废了。

“何必呢?”她喃喃道。

为了不接客,他竟想出这样的方法,自毁其容。

“你以为这样月娘就会饶了你吗?”椿芷垂着眼,说着仿佛是给自己听的。

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顽固执着,扒着门就算饿肚子也不愿意去践踏自己,不愿梳妆不愿打扮,大吵大闹说要回家。

而那个女人,笑眯眯地过来,她还记得,当时的月娘很温柔地坐在她旁边。

“很累吧?”

她不回答,冷冷撇开视线,不愿去看这肮脏的地方。

“你想回家吗?”

这句话如同天籁一般,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使劲点点头。

“秋月,送她回家。”

她欣喜若狂,十分感谢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开心的满脸泪水,不停的谢谢她。

但是就在他回到那个破烂的小屋里时,她站在门外听到了这么一段。

“你卖了多少钱?”

“晦气,这年头女的也真不值钱,还不够吃上几个月!”

“总比出嫁好吧,还要准备彩礼,我可没那么多钱,这姑娘是我养大的,她的命还不是我的?”

听到了这里,她就已经接受不了,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久久不能呼吸。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看着她,道“还想回去吗?”

她摇摇头,站起来了。

“请把我带走吧。”

“好姑娘,跟我回去,保证你一辈子不用愁。”月娘拍拍她的手,适当收起眼里无尽的贪婪,柔声道。“看你长得这么娇俏可人,给你想个名,叫椿芷如何?”

“一切都听妈妈的。”

……

椿芷回神的时候,月娘已经站在了房门面前,保养的很好的皮肤绷得很紧,虽然面无表情,但在场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她的愤怒,安静的空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当她走进是看到他的脸时,椿芷分明听到了一声冷哼。

抬起头看到却是满脸的心疼。

“怎么搞的啊?”月娘皱着眉,轻声问到,这样的语气却让在场的都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椿芷抿着唇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样子也怪可怜的。”月娘环顾了一圈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提议道“不如我们给他个解脱?”

没有人说话,月娘不怒反笑。

“既然你们都没什么意见的话……”她指着一个人,道“你,去把他抬到后山上去吧。”

被点到的那个人听了,顿时面无人色。

这一带的地方,除了比较远的苍梧山,还有一座就盘旋在最北边。

人称——埋骨岭。

传闻那山是以前古战场,有着许多战死的士兵将士的残骸,多年都没人清理,尸体腐烂,怨魂不散,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流放或抛尸到这里。

如今,她却要让一个昏迷不醒又满身都是伤的人待在那里,想想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不听我的话了?”月娘看那个人没有动,眯着眼睛问到。

那个人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拖起文初瑾,背着就往外跑。

月娘像是没事人一样,吩咐着其他的人来打扫这屋子,轻快得很。

——

当他再醒来时,已是黑夜了,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头顶上黑云翻滚的浓夜。

小腹的痛让他不住抽气,就算一呼一吸,也能感受到撕扯伤口的痛意。

他这是在哪儿?

鼻尖全是一股子腐烂的味道,缠绕着泥土的腥味。

不能动不能说话,身子更是想被碾压过了一般疼痛,是个人都会觉得绝望,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自由了。

不用再去那龌龊肮脏不堪的地方了。

爹娘,抱歉孩儿不能未你们报仇了,孩儿不想再去同世俗同流合污,甘愿沦落青楼了。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了他的容貌。

那样的俊朗,那样的耀眼。

本身他们就是天壤之别吧……

下半身已经开始冰冷了,他就这么睁着眼睛,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像漏斗里的细沙,一点一点坠落。

好疼,真的好疼。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缓缓伸出手,想去抓住眼前虚无的温暖。

最终,还是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天明了,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下来,灿烂夺目,照耀了整个埋骨岭。

温暖的阳光裹住了他泥泞不堪的身子,显得温暖。

“咦?这里还有个小孩?”一道醇厚的男声响起,伴随着一阵黑风,把他卷起。

“还有呼吸。”

眼前的高大男子看着他,眼里多了一分疑问,这埋骨岭怎么会有小孩呢?

多半是被害的。

大手一挥,一股强劲的魔力涌入他的身体,这具身体不但不排斥,还把那些魔力如数吸收。

有意思。

文初瑾只感觉全身暖融融的,像是做了个梦,这才悠悠醒来。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

那个男人抱着他,见他醒来,琥珀色的眼眸一闪。

“少年,魔休否?”

第二十八章:真假

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辗转在梦中出不来一样,这一觉竟睡了很久。

闲初到了午时才醒来。

望着外边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才慢吞吞下床。

这几日待在醉芳庭也腻了,也多日没见舒询墨了,索性看着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他吧。闲初计划着。

就这么定后,手指一挥,原本异常俊美的面容也随即变化,变成了一个还有些青涩的俊美少年,道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拂尘一挥,样子还颇为唬人。

他现在不是闲初了,而是亦若渲。

“尊主!”

他顿了顿,脚步还是没有停,也没有转过身,道:“何事?”

鸣阙看他没有停下来,头上汗涔涔的,但是还是恭敬道:“尊主,那叛贼寻到了这里了。”

闲初听了,眸子一沉,从旁人眼里并没有什么变化,道“我知晓了。”

就这么说着,还是拂尘一挥,转眼间就飞远了。

“尊主?尊主!”鸣阙呆呆一个人单膝跪在地上,正要准备报告进一步的消息,一抬头却发现人不见了,顿时懵了。

哎……鸣阙无奈摇摇头,站起来,帮他把窗子给关好,一脸忧郁就退出门。

这几日尊主时不时就出门,丢下了杂乱无章的事务扔给他做,让他叫苦不迭。

可能是恋爱了吧……鸣阙这么想想好像也就想通了,内心默默为尊主加油,转眼又要去应付那些事务了。

啥时候尊主能领进一个尊主夫人啊……我们赤胆忠心的鸣阙不禁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

此时的舒询墨还不知道自己正是那个被闲初心心念念惦记的人,一脸认真地跟吴虞和楼冕在讨论如何帮助堂何正摆脱那些东西。

现在的三人脑子里还没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连那个“东西”的来源都不知道,怎么去帮他呢?

“烦死了,那个堂何正怎么还没回来!”吴虞这几天待在堂府中,郁闷极了。

这堂府不比之前的宣府,那宣府里的,是各色的清秀美人,几乎连个扫地的也是一个眉清目秀娇滴滴的小姑娘,着实养眼。眉来眼去还能有个对象。

在看看这个堂府,清一色的黑色家仆装,所有的人皆是一副刻板尽责的样子,各干各的,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让吴虞着实是挠心啊!无聊透顶了!

民间收集的一些关于堂家的事件也是极少极少,百姓也就只知道堂何正的一些光荣事迹,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就在面对了许多次的摇头后,三人寻思着回堂府前,终于,得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三人落座在一家酒馆,和上次一样,都掩去了原有的容貌,悄悄换了身劲装。

而眼前正狼吞虎咽吃像颇凶的老者,正是他们询问的对象。

“你们说堂家啊……隔,那你们可问对人了!”老者抓了抓几乎糊成一团的胡须,蓬头垢面后是一双锃亮的眼睛,还是那罕见的浅褐色,对视时锋芒毕露,好不犀利,总觉得这老者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舒询墨看着他啃着白斩鸡,好心递过去一杯茶,那人抓起就一饮而进,还道:“再来一杯!”活像好几天没吃饭的人看到食物后的大快朵颐。

“我说到哪来着?哦,就是那个堂家啊……”他放低了声音,松弛的皮肤下垂,嘴角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只见他压沉声音,用一种嘶哑的声音讲到“可别相信那个人是个好人……”

“何人?”楼冕问道。

老者嚼了嚼口中的辣子鸡,顿了下,才道“你们问的是谁,他就是谁。”

闻此,三人心中了然。

“为何这么说?”一直没开口的舒询墨问道,他听了这么多人夸那堂何正,今个却找到一个另类,熟假熟真,还是先要问个清楚。

“哎呀你们这三个年轻人,看来不是这本地的吧!连这个都不知道!”老者的筷子夹着菜,筷头指向他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十一二年前的事可是传的沸沸扬扬。”

“那些老百姓哪懂这官场的暗流,只知道谁最后对了,又是谁最后错了,要么在他们眼里背负一个千古骂名要么或是被捧得比天还高!”

“原本的文家就是在朝廷里的高官,混得也是风生水起,当时也没人指出他的一些险恶事迹。”

“可偏偏就那堂家忽然拔地而起,窜了出来,凭借着圣上对他的中用,一时间内找到了大量的证据,毅然决然就拎着那些东西给皇帝送过去了。”

三人看他说的头头是道,言语中赫然都是对堂何正的不满,而那本生就背负骂名的文家反而成了那该可怜的那个,真是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你们别不相信!”老者看他们脸上一片冷静,反而口齿清晰了,嘟囔着“你们想想,原本那堂何正就一个芝麻绿豆的官,怎么能掌握这么多的东西呢?”

“无非是什么……无非就是背后有人。”语气忽然变低,像是生怕被别人听到了一般,面部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微笑,“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击垮文家呢?”

“咳……”吴虞听着,思路不由就被带偏了,连忙咳嗽了几声,道“那这么说,文家是被害的喽?”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能说会道的老人沉默了,只能看见满是污垢的头发下,一双凌厉的眼睛闭上了,须臾,才道:“是。”

眼前的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苦楚,风卷残云般吃干净了都有的东西道了声谢就匆匆走出去了,出门时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倒茶的小童,惹得那小童一个劲的翻眼白。

那小童还没翻个够,又被三个几乎是掠过的身影给撞到,就这么晃晃悠悠摔倒在地上,一脸懵。

“抱歉抱歉,对不住!”

舒询墨,吴虞还有楼冕仨看那老者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走远了,知道这人肯定知道许多,一心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也就拔腿追上去。

可经过了几个转弯和岔路后,他们所跟踪的对象算是彻彻底底不见了,只留下一街的小摊小贩和三个找不着方向的人。

三人:现在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思量

如果说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了,三人还在商量往那条路走好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倾盆大雨浇得他们是满脸无语,逃跑似得躲在了一个屋檐下,看着外面的世界朦胧在唰唰大雨下,行人溅起的泥泞,车轱辘碾过,使地上泥泞不堪。

拧着袖子上的水渍的吴虞甩了甩湿了半边的头发,两侧的头发垂下来,被水淋成卷曲的,显得十分的狼狈。

其实其余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皆是一副落汤鸡的样子,原本就质地不精细的料子如今黏黏糊糊黏在皮肤上,不舒服是必然的。

“这雨还有多久停啊?”吴虞道。

事实证明,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这么匆匆倾盆大雨后,接下来的就是雨过天晴后的清爽了。

“我想起来了!”楼冕方才一直未说话,现在看着外面的景色,突如其来拍了一下大腿,终于克服了致命的路痴,道:“这一条不就是刚刚我们出来的那条吗!直接绕着这个拐角在左转就到了呀!”

终于,三人都松了口气,强忍着不适,毅然决然往堂府走去。

因为一场暴雨刚刚过,大多小贩都是卷铺盖去躲雨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聚集,路上也是凄清,没什么人,三人也就换回了原来的模样。

“师弟……”吴虞忽然停下,道。

“怎么?”舒询墨难道心平气和,也停下了,好脾气问道。

“我想喝酸梅汤。”

“……”

吴虞虽然在外人面前看上去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但在自己师弟面前就是一个怂包,分分钟就在舒询墨看智障一般的眼神下低下头去。

舒询墨自己也不想说什么,看着太阳还没落山,就点点头。

三人找到了一家有着棚的路边小摊,一口大锅里装着的是酸甜的梅子汤,那里的伙计擦完桌凳,吆喝着他们过来坐坐,送上了三大碗的酸梅汁子。

吴虞第一个冲上去,迫不及待坐了下去,品尝起自己朝思暮想的吃食。

“师兄你不喝吗?”楼冕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酸甜的味道让他很喜欢,却只见舒询墨只是坐在那里,桌上的碗一点也没动,不禁奇怪道。

“嗯……”舒询墨看着眼前乌溜溜的汤,不尝就知道这碗东西是有多酸了,正牙根酸得发慌,自然不喜欢喝了。

突然间,想去看看那街边还有没有卖水果的了,特别是杨梅。

想了想,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杨梅就摆在了路边了吧……

等会儿看到就买几篮吧。

楼冕见他不想说话,就抱着碗独自闷头喝起来,在舒询墨面前又不能发出声音,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舒询墨就端坐着,静静在不起眼的位置等他们喝完,准备回去。

“老板,来一份酸梅汤!”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少年的声音,带着独有的味道,立马舒询墨的注意就转到了那边。

这个声音好熟悉……

“好咧!”伙计看又有人来了,乐呵着嘴,又盛了一碗,端给他。

少年一身淡蓝的道服,扎着头发,笔直挺拔的背影,这样赏心悦目的画面,舒询墨想到了一个人。

“砰——”碗搁在了桌子上,里面的汤晃晃悠悠转了几圈硬是没有撒出来,可见这人手腕的控制能力是有多好。

舒询墨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逆着光,碎金一般都阳光照在少年神采飞扬的容貌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整张脸都闪闪发光起来,再加上那不凡的容貌,惹得路人驻足观看。

只见亦若渲笑着,颇有少年的得意,下一秒,他道:“道长生的如此俊俏,真让我心生爱慕,不知道长家中是否有妻室?”

“噗——”下一秒是吴虞与楼冕差点喷了的声音,两人连忙擦擦嘴,竖起耳朵细听,想看看自己万年冰山脸的师弟(师兄)做出什么反应。

根据往常,敢这样对他师弟(师兄)这么说话的人,坟头草都有两三丈高了。上次上街游玩,舒询墨就这么被一个花花公子给调戏,只听下一秒,左边的河中落入了了一个重物,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而舒询墨早已走出几百米了。

正当两人内心默默祈祷此人不要被自己的师弟(师兄)砸烂摁在地上摩擦时,耳里听到了舒询墨的一声轻笑,顿时身子一僵。

“顽皮。”

这句话几乎就是忍着笑意说出来的,说出口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两人连忙去看舒询墨的脸,哪怕是找到一点冷漠也能安慰一下自己震惊的心灵。

可是他们所看到的是一张几百年都不会出现的笑脸!!!

原本的杏眼如今弯弯成了月牙,严肃的表情也变得极为不严肃,像是被一个笑话逗到的小孩,笑得很是好看。

这一笑,被亦若渲暗暗收入内心。

“你怎么来了?”像是被亦若渲轻快的笑容感染到了,这一笑,保持了将近十秒钟,才慢慢平静,不过在外人眼里,已经是足够长了。

“山上太闷了,我想师兄想得打紧,就下来看看你。”眼前的人说的一脸认真,理所应当一般,就这么紧挨着舒询墨坐下了。

“没被人发现吧?”舒询墨问道,语言中不自觉带上了关心。

“没啊!”亦若渲喝了一口,眯了眯眼,道。“为了师兄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舒询墨听了,没由来的脸上一烧,端起眼前的酸梅汤就是一口。

两人的气氛着实是和睦,但桌子上的另外两人看得就是眼角一阵抽搐。

怎么说呢,这种微妙又不能戳破的感觉也就只有吴虞和楼冕懂了。

“哈哈哈,原来是亦师弟啊,哈哈哈。”吴虞大笑几声,道。

“师兄,这位是……”楼冕看着着少年身上和他一样的服饰,问道。

“亦若渲。你好。”亦若渲说。

楼冕:这个对我的态度和对师兄的态度有点不成正比是怎么回事???

因为亦若渲的年龄比楼冕的大,楼冕也不得不叫他一声师兄。

就这么每人各怀着不同的心思草草结束了这么几碗的汤,也是时候回去了。

“师兄,这几天我想下来玩一玩,你可别赶我走啊!”亦若渲道。

“嗯。”舒询墨点点头。

一副祥和的师弟师兄的画面,怎么落到其余两人的眼里就有点怪呢??!

其实他们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狗粮真好吃。

第三十章:伤口

大概傍晚时,四个人才回到堂府。

堂何正看到多了一个道士,自然是欢迎的,吩咐着下人在打扫打扫,空出来一个客房供他居住。

“我要睡这间。”亦若渲指指紧紧挨在舒询墨的屋子的那间,道。

“不行啊……那间是我的……”楼冕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师兄,底气还是有点不足。

看到亦若渲竟像个小孩一样吵着要这间,偏偏又是用这么一副俊美的躯壳,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大家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什么。

“师兄,我的伤口还要上药,你帮我吧。”见舒询墨走过来,亦若渲一改态度,笑着对他道,指指自己还没好的地方。

众人:变脸怪!!!

“你的伤还没好?”舒询墨听了,有些吃惊,正担心着他的伤口,“那你快去休息,不要多走动了。”

“不碍事,只是擦药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罢了。”亦若渲说的轻描淡写,完全让人看不出他的伤口是被狠狠撕裂开过的。

舒询墨听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纳袋中翻找出了一个东西。手摊开,是一个白瓷瓶,只见他道“这个是止痛药,撒在伤口上会减轻一点疼痛,你拿去吧。”

吴虞听了牙齿一酸,他上次向舒询墨讨,舒询墨怎么也不给他,还抛过去一句“是个男的还要什么止痛药。”,如今,如今就这么随意给他了??!

两人完全就像没事人一样,顶着其余两人古怪的目光,就一起去吃饭了。

“我的天啊……师弟竟然会笑,还会关心别人……”吴虞简直难以置信,看他一脸便秘样,总感觉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洗洗再带上去。

楼冕:同感。

惊讶还是要的,吃饭也是必不可少的,就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不解,两人直僵僵坐在凳上,听着堂何正的唠叨,机械般扒着饭。

舒询墨戒荤,也没有一心扑在吃饭上,堂何正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很认真,总想找出什么线索。

“各位道长啊,你们一定要帮我啊!我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人生也算是过得比较满足的了,只是我还有一个牵挂,就是我的小女啊……”

又来了又来了,一天听他说了将近五六遍了,大家都怀着“你说你的,我吃我的”的心态,默不作声,像是在好好听他的样子。

“我家小女芳龄十八,待字闺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堂何正一聊到他的女儿,话匣子就止不住,噼里啪啦就是一大堆,把他的女儿夸得捧得要到天上去了,若是为曾谋面的人都会觉得这个父亲嘴里的女子是有多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事实上,经过吴虞细心“调查”了一番,他只是给出了一个白眼,说这堂家小姐长得如何如何的魁梧粗壮,眼如铜铃,虎背熊腰,真的是气死张飞赛过李逵,不可多得的英雄好汉。

“不知各位道长怎看?”堂何正好不容易说完,还一脸期待抬头,想听听他们的想法。

吴虞:……

楼冕:……

舒询墨:……

亦若渲:……

顿时,四人立马卖力鼓起掌来,“挺好挺好,此女只应天上有,若是凡间亦难得。”

堂何正得意地撮着自己的胡子,对这种评价表示由心的中肯。

“不知哪位道长有这种想法……”

“没有没有!!!”

四人听了,立马三口并做两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光了饭后,借口着讨论的名义,飞快地逃离。

……

吃完这顿饭,四个人都不想吃什么了,商量着谁先去沐浴。

因为不像是在道观里一样,进食完还要去闭室内打坐上晚功课,现在手头上一本书也没有,又绞尽脑汁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洗洗澡就睡觉了。

“谁说的,我还有一本——”就在都有人都认为没有书可以看到时候,吴虞大笑一声,自认为有备无患,从怀中掏出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

舒询墨:???怎么感觉见过呢???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字:《金钗野史》

“你最后一个洗……”舒询墨不忍看,偏过头去,漠漠道。

吴虞:我错了!!!

因为亦若渲身上还有伤,不能沾水,只好舒询墨陪着进去了。

堂家有着供客人洗漱的浴房,大理石铺的地板防止滑倒,内热气氤氲,袅袅升起的香雾有些清冷,一汪温水可供人沐浴。

“你先洗,不适的时候就叫我。”舒询墨把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一侧的小木凳上,对亦若渲说。

“师兄不一起吗?”亦若渲也是个脸皮不薄的人,张口就道。

“你先洗吧。”舒询墨脸上一热,越发觉得这浴室里燥得发慌,连忙退出去。

看着那人的背影慌忙逃窜,泛红的耳根宛如熟虾子一样,亦若渲心情十分愉悦,轻轻笑了笑。

思量着此人肯定躲在外面害羞去了,亦若渲只好解开衣带,去沐浴了。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衣物褪去,滑落在肩膀的衣服掉落在小腿上,亦若渲把头发绑好,长腿跨进池内。

虽说在外人面前,他是一个伤患,小腹上的伤口还未好,只能擦拭之类的。

亦若渲只想太抬抬眼皮,对除了舒询墨其他的人呵呵一声。

他可是魔休啊,怎会怕这个?

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温水中,随之他就阖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再加上那容貌,总是越发让人觉得越看越好看,水汽弥漫在着一方天地间,让人沉醉。

在水下,那具堪称完美的躯体上,胸前,腹部,背后,几乎爬满了狰狞的伤痕,细看,越是触目惊心,有的是鞭痕,有的则是刀伤,烧伤烫伤的疤痕不在话下。

尤其是那道将近半米长的疤痕,从左胸一直蔓延到了小腹下端,没有消退,也没有结疤,就是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像是用锋利的匕首快速割开的,看样子,这个疤也不会消掉了。

亦若渲睁开眼,看着水下自己的身体,手摸了摸那道伤痕,随即又阖眼。

这道伤痕啊……

第三十一章:温柔

舒询墨坐在屋外的过道边,内心里默念的是多日未动的经文。

任他颠来倒去,反复念叨,倒背如流,还是心神不宁,鼻尖冒汗,两眼阖闭,都不能压下自己内心莫名的躁动。

跟自己说了百遍的收心,千遍的克制,无奈却是凡体肉身,怎能没有七情六欲?

屋内的人还在洗,“哗哗”的流水声搅得他不能心平气和地理解心法了。

“师兄,进来一下。”忽然,他猛地一个激灵,原来方才的声音是亦若渲的,就站起身,进去了。

屋内水汽氤氲,让人看得不是很真切,白雾盘旋在他的周身,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看见一人影站里在池边。

“师兄,过来。”亦若渲的声音在水汽中更显模糊,带着淡淡的磁性,总给人一种居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错觉。

尽管这声音没有半分的威胁,但他还是不敢过去。

不是害怕,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过去看看,又被自己的理性给牵制住了,犹豫踌躇在原地。

“师兄?”亦若渲在那一头问道。其实内心是发笑的,在这个角度是可以看清舒询墨的表情,带着一丝的犹豫,两颊早已被那热气染得通红,“怕我吃了你吗?”

舒询墨听了,脸上的红霞只增不减,他道“什么事?”

“这里太滑了,麻烦帮我拿一下衣物。”

舒询墨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竟然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应该是幻觉吧……他这么想,转身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递给他。

“我放这了,你自己来拿。”始终不敢走过去,悄悄把凳子挪过去了一些,说。

“师兄,这让我怎么够得着?”亦若渲无奈道。

好吧……舒询墨一不做二不休,抄起衣服就走过去,递到他手上。

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的房间下更是通透,只见眼前的人赤裸着上身,披散着沾湿的长发,还有那含笑的眸子。

不敢看,不敢看。

舒询墨一把就把衣服塞到他的怀里,坚决不看一眼,转身就想跑。

“师兄,别走。”亦若渲决心要撩一撩他,大手一把揽过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药还没涂。”

就当他被亦若渲拦腰抱住的时候,他的脑袋顿时变成了一块白板,身体也顿时僵硬,只感觉到了耳边那人呼吸时吐出的热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我,去拿药!”舒询墨脑袋就像糊成了一团,只感觉热气往脑门上冲,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子没什么两样了,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摸了满手的豆腐后,亦若渲满意地蹭了蹭,才松开手。

舒询墨只感觉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腰间扩散,软得他差点没踏稳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朝外面奔去。

亦若渲心情大好,几乎就是勾着嘴角。抬起那只手,看了半天,须臾,缓缓收起。

“药……药……药在哪儿?”舒询墨翻找了一遍自己的行囊,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用瓶子装着的药膏。

“师兄你在找什么?”坐在墙角不知道在干嘛的楼冕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家的师兄疯疯癫癫跑进,又急急忙忙找东西,好心问道。

“这么大的,一个瓶子里装的药,你有没有看见。”舒询墨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半个手掌长度的瓶子,问道。

“不就在桌上吗?”楼冕歪着头看了看,立刻指着那被他翻乱的桌面,道。

看到药就放在自己的手旁边而自己却没有扫一眼的舒询墨差点就要拍自己的头了,真是忙中出乱啊。

把药瓶攥在手心里,朝楼冕道谢后就跑出门外,留楼冕一脸莫名其妙,“师兄这是怎么了?”

又跑回浴室时,亦若渲已经穿好了里衣,坐在小木板上,乖乖等他回来。

“师兄回来啦?”亦若渲笑得跟个小绵羊一样,一件里衣系得松松垮垮,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你,你自己来涂吧。”

“哎呀,师兄,我动动手这伤口就……”

“好好好我来。”

舒询墨故意躲避亦若渲几乎称的上是亮晶晶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吟。

手指上沾上些药,颤颤巍巍伸到此人的小腹前。

看到这伤口,他还是不由屏住了呼吸。一道血痕,暗红色的血痕,有着两指宽,一尺长,狰狞地出现在着光洁的小腹上,像是被什么猛兽给撕裂的,颇为吓人。

冰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伤口上,他几乎是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问,“疼吗?”

“不疼。”亦若渲的眸中星河灿烂,倒映着眼前的人的小心翼翼,似乎谁看那眼睛一眼就要被那泛出的温柔给陷进去。

“师兄。”不像往常一般,这句师兄叫得十分的低沉,带着些舒询墨听不懂的情愫,在空中弥漫开来。

“嗯?”

胸内的东西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炽热地无处可藏,跳动地极快。他可以为了眼前的人,哪怕是捧出这颗炽热的心也在所不辞。

不过他还是克制了一些,没有回答他,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舒询墨正感觉奇怪,猛地一个抬头。

这一抬头可不得了,四目对视,两双眼睛中都是彼此几乎土崩瓦解的镇定。

真的忍不住了。

亦若渲被控制了一般,带着不可抗拒的味道,俯下身吻住了那唇。

回过神时,唇上的温热就已经离去。

舒询墨像是经历了从来都没有的事,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随后又是无止境的脸烧,热气冲撞着他的大脑,几乎要摧残自己最后的理智。

刚,刚,刚刚干了什么?!!!

脑子还来不及转动,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动作,后退后退再后退,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后,立马起身,也不顾什么抱头尖叫了,不容分说就转身奔向外面!

不行不行不行,自己要冷静一下!!!

宁静的夜色中,蝉鸣阵阵,清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

吴虞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自己的书,顷刻,一阵快似旋风的身影从身边擦过,险些就把那抓在手上的小册子给顺带卷走。

“怎么搞的?”吴虞不满嘟囔了一声,眯着眼看了那熟悉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把这个跑得疯疯癫癫的人和自己的师弟重合在一起。

这是……小墨???

……

亦若渲坐在凳上,凝望着前方,忽然,像是傻了般傻笑两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唇。

很软。

很甜。

第三十二章:偷袭

宛如做梦一般,似乎刚刚的画面不是真实的一样,舒询墨就这么傻愣愣坐在木凳上,两眼无神,毫无焦点的盯着眼前灼灼燃烧的红烛。

表面的严肃与冷静早就被这超出预知范围的事件给土崩瓦解,面部表情严重错乱,复杂地勾勒成了一个无措的样子。内心早已就像一锅沸腾了的水,不断的涌起,翻滚和燃烧。

他现在脑子转不过来,全然没了往日该有的睿智,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尖叫。但是他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只能什么事都不干,像个蜗牛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

有可能是亦若渲不小心亲到的呢?还是自己凑上去的?

越想越烦,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今个尽然在自己师弟那里感受到了,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么想还是要想的,沐浴也是必然的,他拎起换洗的衣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走到浴房,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才舒一口气大胆迈开步子走进去。

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洗好,再以背口诀的速度把自己头发擦干,逃什么似的逃离了这个闷热的地方。

脑海里面塞满了亦若渲的背影或是脸庞,不正经的都让他自己有些发指。连忙压下这个诡异又有些怀念的感觉,回到屋子就甩开鞋,一个鲤鱼打挺滚到了床上,睡觉。

睡觉,睡觉就不会想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这么安慰自己。

正值夏季,蝉声鸣鸣,树叶簌簌,一抹月光透过窗,温柔撒下来。

就在他半睡半醒时,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有人。

有人?!

立马,瞌睡消散,背后寒毛竖起,睡意全无。

自己的背对着窗户,凭借着他不凡的听力,感觉到了衣料簌簌的声音,脚尖几乎就是毫无声音翻进来的,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什么人。

糟糕。他内心暗叫一声,自己的佩剑放在了桌旁,看样子是也拿不到了。

顿时,他绷紧了身体,侧耳仔细听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脑子也是转得飞速。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才能出其不意下手。

那舒询墨背后的黑衣人屏住了声息,看着床前静静地陷入了沉睡的舒询墨,眼中划过一丝嗜血,露在外面的一只苍老的手缓缓伸向腰间,摸索着抽出一把反射着寒光的匕首。

匕首出鞘,带着来自魔族的气息,往外散发着黑烟,魔气逼人。

锋利的刀身上反射出了眼前这个人。

一双白瞳,泛着血丝,其中的一只是一个空洞,活生生连眼皮带眼珠被剜掉,就这么不能闭着,露在外面,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下一秒匕首即将挥起落到他的身上时,塌上的人一跃而起。

此人只感觉一阵凌厉的招数朝他胸口劈来,连忙反应,往后快速退去,两手护在胸前。

“本事不小啊!”这个蒙面男桀桀怪笑两声,声音就像是嘶哑的老鹰,眼神也顿时残忍起来,躲避过他攻击,蓄了力,无穷的魔力涌入掌心,朝他打去。

魔休?舒询墨微微吃惊了一下,两指间汇集出一道灵力,与那迎面而来的一道黑雾对上了。

只听“砰——”的一声,电光火石,霎时间屋内的家具都被削掉了半边,可见二人出手如此的强势。

舒询墨捂上了右臂,只感觉一阵尖锐的疼痛爬上了小臂,疼得措不及防,眉间一阵抽搐。此人的功力肯定在自己之上,在加上自己也受伤了,他很难有把握打过他。

“你是什么人?”舒询墨很不解,赤脚站在地上,看着眼前一身黑袍的男子,为什么魔休的人会找上他?

“奉人之命,抓你回去。”这个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沉道。

“休想!”他见此人有一瞬间的松懈,抓准时机,冲到右侧的书桌边想要那会断生。

这个人像是知晓他要做什么,手一挥,伴随着一阵风,断生竟然晃晃悠悠就悬浮而上,一把就飞出窗外。

舒询墨见时机不妙,又少了武器,心里哪能不急,反手就是一击暴击,夹杂着愤怒,朝那黑衣男子直直奔涌去,这一招可是用了他七成的力气。

辛亏自己还是有点水平的,这个人也是认真接下自己的招数,黑靴快速挪移,手中乌亮的匕首此时也换了个模样。

一把长刀,妖气四溢的妖刀。乌黑发亮,上面盘旋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煞气比原先的更加浓郁,翻滚着往外涌去,似乎是要吞噬舒询墨的灵力。

他也怠慢不得,既然没有了武器,只好两手中灵力暴涨,凝结成了两把长剑。这是用神识凝结成的武器,晶莹透亮,看似脆弱却恐怖。只见他猛地弹起,左臂直直刺入他的前方,正要看向他的胸膛。

黑衣人哪能让他如愿,刀锋一扬,把那长剑的招数如数接下,剑尖与刀尖相抵,两股不同的力量相互较量,互相的实力不同,舒询墨也不敢拖得太久,至少现在还没有被压着打,就必须找一个方法扭转被动的局面。

右臂也用力,奋力持着剑,冷不防就朝黑衣人的脖颈砍去,这一击全然没有犹豫,为的就是一击致胜。

“噗——”剑刺入血肉中的声音,那人痛苦地低吼一声,舒询墨感觉到了剑上的力度轻了不少。

血争先恐后喷涌而出,他痛苦捂住脖颈,舒询墨嫌弃地闪到了一边,生怕那些血就这么溅到了自己,毁了自己的一件衣服。

这样他总会逃走的吧。舒询墨这么想,自己手上也没多少力气了,再加上快深夜了,只感觉一股无力在四肢蔓延……就是想睡觉了。

不料,肯定是魔族人都脑回路格外的清奇,这个人被砍中了反而不狼狈逃窜大叫“我还会回来的。”而是出乎他意料地缓慢站起身,任由那鲜血喷薄,而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次扬起长刀,朝放松的他砍过来。

舒询墨瞳孔快速缩小,竟没有想到身受重伤的人竟然还能咽着一口气来砍他,脑子就是完全空白,呆呆看着刀即将要落下。

就当刀即将要落下时,黑衣人狰狞狞笑的表情忽然消失,只见他猛地转头,看到了窗棂上蹲着的一人。

舒询墨闭着眼睛,还没有感觉到砍下来的痛楚,正奇怪,也睁开眼了。

一把长剑,不同于他的长剑,嗡嗡鸣叫,正被一人操控着,抵在他与那大刀之间,就这么僵持在那儿。

只见窗户上的那人觉得是时候了,跳了下来。眉眼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带着一股舒询墨从未感觉到的压迫感,四面八方的巨大波动涌过来,直击黑衣人的心脏。

在亦若渲打架时,他还不忘转过头,看着一脸惊异的舒询墨,调皮眨眨眼,道。

“师兄,我来了哦。”

第三十三章:心意

舒询墨望着他,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一是被他的出现方式给震惊到了,二是从未想过他会听到过来帮忙。

只见亦若渲一伸手,那股力量就像鞭子一般向黑衣人打过去,顿时屋内就像搅了天一般,桌椅齐齐震碎,威力不容小觑。

那人狼狈不堪,长刀也不能抵挡如此彪悍的力量,瞬间就被打得弹开,身体被那股力量掀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也没能再站起来,看得舒询墨是目瞪口呆。

“咳,咳……”黑衣人被打得极其狼狈,趴在地上像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舒询墨不忍看,嫌弃转过头。

亦若渲可没打算放过他,走到他面前,思考了一会儿,竟抬起一只脚,狠狠朝他身上碾去。

“嗯!”黑衣人闷哼一声,伴随着体内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只脚反复碾压,似乎是觉得不够过瘾,抬着脚,再踩了几脚。

“来这里干嘛?”亦若渲漫不经心地踩着,还有心情跟他聊聊天,“跟了他那么几天,胆就肥了?”

黑衣人被他踩得几乎就是痛不欲生,又被那股几近于恐怖的力量给按压得不得动弹,索性就装死不想说话,还免得惹怒了他又遭一顿暴打。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出来混,也不怕脏了别人的眼。”亦若渲冷笑一声,这个人尽然这么有胆,在他眼皮子底下设下隔音网,要不是自己即使发现,舒询墨就有可能被他拐走。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中划过残忍,瞬间加重了几分力道,那种力量就像是想把他踩得粉身碎骨,踩成一摊烂泥。

不过舒询墨还在一旁,他也不能做的太残忍,免得把自己师兄给吓跑,再也不理自己。亦若渲还是稍稍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戾气,停下脚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他,道“师兄,还好吗?”

舒询墨从未看到过如此张扬的他,眉间是一股来自于骨子中的高傲,两眼如同星辰,逼得人不敢直视,虽是穿着一件简单的服饰,却有着不凡的气势。

他看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道“我没事。”

“那就好。”亦若渲眼睛一弯,是一个笑容,笑得几乎就是仙风道骨,与自己脚上的动作完全不成比例,“师兄觉得如何处置他?”

舒询墨听了,看看亦若渲,再看看几乎快没气的黑衣人,知晓再这么折腾就真的要死在这家人家里了,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虽然心下是这么说,但嘴上不由变了个样子“他已经身负重伤,也不能逃到哪里去了,还是找个地方埋了吧。”

这一出口,舒询墨自己也震惊到了,连忙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那个,就把他放了吧。”

亦若渲忍俊不禁,哈哈直笑,全然没有感觉到脚下人的悲凉:好一朵白莲花……

灭焚内心几乎就是要哭出来的:为什么这个人看上去仙风道骨,伟岸正直,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黑心白莲花,竟然要把自己给埋了,自己的命真苦啊真苦啊……

应该是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跟摊烂泥没啥区别。

“就听师兄的吧。”亦若渲全然把觉得舒询墨说的是对的,这人看着都碍眼,在让他在这里晃悠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把他给埋了。一脚踢了过去,像滚陀螺一样踢着他,灭焚应声就滚了起来,直翻白眼,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一团,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折磨,还是心灵上的折磨。

“滚吧。”亦若渲后退了几步,又猛地向前,一脚踢出去,靴子几乎就这点了一下,那灭焚就嗖的一下夺窗而出,翻滚着出去了,模样滑稽又可笑。

亦若渲内心暗暗捏了一个诀,直接把他隔空扔到了魔界的九重宫里,让他看看自己的手下是有多么的辣鸡。意思就是:再来打扰老子谈恋爱就把你们都打残。

九重宫里窝着的那位瑟瑟发抖。

人是放走了,可这屋子也是不能住人了。几乎已经成了木屑的桌椅板凳,劈成两瓣的床,能见着星空的天花板,还有砸出一个大坑的地板,都示意这旁人这里发生了一次打斗。

舒询墨还没反应过来时,亦若渲已经翻出窗帮他把断生给捡回来了。

“师兄,给。”

“哦,谢谢。”舒询墨呆呆接过那把剑,就草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损,还好,断生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然后擦完了剑,就对上了亦若渲那闪闪如星辰的眼睛,惹得他又是一阵脸烫,低下头去。

顿时,空气中一片宁静。

舒询墨就这么摸着断生,也不好意思先说;亦若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悄咪咪盯着他看。

最后还是勇敢的亦若渲打破了僵局“师兄……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这句话讲得很轻,八成是他自己底气不足,英俊的侧脸在月色下更显莹白如玉,看得舒询墨内心又是一阵狂跳,“我……”

亦若渲认真听着。

“我……”

亦若渲:耐心jpg

“我……”

亦若渲:听着呢。

“我”了这么多下,舒询墨还是没憋出来一个字,耳根就几乎是粉红的了,亦若渲十分想去亲一下。

事实证明,他就这么做了。

亲完后,看到的舒询墨耳根就是更红了……

“师兄,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舒询墨听了,似乎是被他的言语与动作吓到了,一时间抬头,也没了往常的严肃,吃惊地看着他。两人的身高很相似,靠的也近,这么一抬头可不得了,鼻尖都差点擦在一起。

虽说舒询墨在一般都事上做的面面俱到,可到了私人情感上,就忽然乱了方寸了,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亦若渲怎么容得了这么好的时机溜走,就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道“师兄,你讨厌我吗?”

说实话,这样的少年真的讨厌不起来,何况还和自己聊的来。

舒询墨摇摇头,亦若渲看了眼睛一亮,期待道“那就是不讨厌我喽!”

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他又点点头。

在亦若渲的字典中,不讨厌=喜欢。

“那师兄你喜欢我吗?”

舒询墨又顺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就是一团红晕,想往后退几步。

好吧,确实有点。

“真的吗?真的吗?”亦若渲见此景,内心顿时涌上一股狂喜,连忙追问,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舒询墨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亦若渲发光的眼睛,下定决心一般,点点头。

对,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三十四章:真心

这两个人像两个小孩一样,考虑着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事情,完全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就这么被亦若渲盯了好久,舒询墨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了几声,挠了挠自己的脸。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挺好。舒询墨这么想着,内心还是泛起了点点的雀跃,以往都没有这种感觉。这就是喜欢吧,他这么想。

终于,等亦若渲看够了,发现他们两已经在这间屋子里面站了好久了,凉风吹拂,舒询墨还光着脚呢。

“师兄……在我那休息吧。”亦若渲踌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试探地问他,生怕他一个拒绝伤害到自己脆弱的小心灵。

感受到了亦若渲语言中的期待,舒询墨看着某人的大眼睛,嘴角还是抽搐了一下,心里又不忍心拒绝他,只好恢复了以往那平淡如水的表情,但耳根泛红却掩盖不了。总感觉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能让人脸上发烧,他只好轻轻点点头。

就这样两人并肩,走出了这间堪称破烂的小屋。

亦若渲的屋子就紧贴着他的房间,当初舒询墨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要跟楼冕换屋子,晚上这么一下来,也就知晓了。

看来某人惦记他很久了。

舒询墨长这么大,也是听过一些猎奇的事件,什么断袖之事,龙阳之癖。他听听也就是一笑而之,当初他坚信自己不会去涉及这么一个区域,也不会有什么道侣,现在看起来真的是打脸。

两人这么面对面就确认过了彼此的心意了,只是还没有公布,也算是道侣了。

“师兄。”亦若渲的声音把他从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叫了回来,他啊了一声,抬头。

“一起睡吧。”某人见他全然没有什么抗拒的神色,胆子也大了起来,就这么说道。

不过舒询墨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听了他这么一句话,脸上顿时又热了起来,看着眼前没羞没躁的人,结巴道“这……这……我……”

见眼前的师兄脸上几乎就是臊得发粉,亦若渲也不能这么着急,改口道“那师兄睡塌上,我睡地板?”

如此贴心,舒询墨感到一阵暖流流过,全然没有察觉到某人的套路,十分真诚地摇摇头,“这恐怕不好。还是我打地铺吧。”

“这哪行呢?”亦若渲笑得越发像个狐狸了,嘴上还是道“师兄快休息吧。”

这么来回一推辞,舒询墨忽然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有些矫情,一阵恶寒,见亦若渲不愿自己打地铺,只好磨磨蹭蹭借着烛光,趴在了塌上。

装死jpg

见阴谋得逞了,亦若渲也脱了鞋,上了塌。

舒询墨感觉身旁塌子一沉,知晓亦若渲就躺在自己旁边,不由有些紧张,这颗心噗噗直跳,手心冒汗,反复心里念叨“我睡着了”“我睡着了”,但就是这么样都没睡着。

随着一声吹灭蜡烛的响声,这一方小小的屋内变得昏暗无比,与外面黑夜的颜色一样。蝉鸣停停响响,微风阵阵,吹拂着他的心。

忽然,感受到什么,他的身子变得僵硬。

一只手,跨过两人之间的被褥,伸到了他的手旁,紧紧握住他的手。

舒询墨慌得都不敢转头,羞得面红耳赤,小声一句“调皮。”

一侧似乎传来低沉的笑声。

然后他感觉那只手又抓紧了一些。

柔软的指腹互相触碰,带着酥麻的感觉,从未有过。

“师兄。”

“嗯?”

亦若渲似乎特别喜欢叫他,如果舒询墨能转头看一看,准能看到那在黑夜中闪得更加耀眼的眸子,带着爱恋,憧憬与喜悦。

真好,只有你,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温度,遇见你真好。

舒询墨也沉溺于这温柔中,几乎就是忘了自己的疑惑,比如,为何自己要被魔族拐走,亦若渲为什么受伤了也能打得过魔休,又比如亦若渲对黑衣人说话时,口中那个“他”是谁。

一阵昏昏沉沉,困意又上来了,他闭上了疲惫的眼睛,沉沉睡去。

亦若渲没有睡,他紧握着舒询墨,仰视着窗外宛如墨染的黑夜,他在回忆。

他的过往,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童年贵为府内公子,少年应家中应朝政受到牵连,被迫被卖到那烟花之地。后被义父所救,才得以苟延残喘,走上了魔休这条道路。

他,就是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怪物,肮脏不堪,用尖锐的爪牙报复所有伤害过他的人。

他这种人,不配拥有感情。

他也想过,就这么活下去好了,浑浑噩噩,陷入泥潭越沉越深好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沾满了鲜血又洗不干净的人了。

直到再次遇到他。

那一天他正在醉芳庭内休息,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他只是挑了挑眉,并不想管,软趴趴躺在塌上懒得动。

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冲进来一个人影,门外是老鸨小声的声音,“中了药还这么闹,快回来!这里是——”

一抹雪白就这么横冲直撞进来了,是一个小道士,虽然满脸通红,双眼朦胧,还不忘揣着自己的剑,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谁。

过了快十年了,他们又相遇了。

所以的记忆就像潮涌一样向他袭来,他朝门外的那个瑟瑟发抖的老鸨摇摇头,示意她走开,然后下榻轻轻走到舒询墨的眼前。

他还没说什么,眼前的人就把他扑了个满怀。

闲初:……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两人吻得心神沉醉时,他就想,我要好好对他。

……

他是文初瑾,也是闲初,更是亦若渲。

不管怎么样,用怎么样的身份,都是为了更好靠近他,能够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不要不理他就行了。

……

感觉睡了很久很久,舒询墨被窗外的阳光给照醒的,悠悠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放大了数倍的俊脸,含着笑,对他道“师兄,早啊。”

第三十五章:讨论

“天哪——”

一声女高音划破了本该宁静的清晨,惊得栖息的鸟儿也忍受不了展翅高飞,顿时,这大院内的人几乎都被这么别致的铃声给吵醒了。

舒询墨刚刚醒来,不由耳膜有些疼,心想,肯定是早上打扫的小鬟看到了原本自己住的房间变成了废墟而发出由衷的震惊。

“若渲。”

“嗯?”亦若渲像是还未睡醒,懒洋洋趴在塌上,半眯着眼看着他。

“该起来了。”舒询墨想起昨晚的事,还是没有克服动不动就脸红,对他说。

“好。”他随即就坐起来了,一头长发披在脑后,未加打理,显得有些凌乱。舒询墨也是这样。

两人昨晚什么也没干,就这么牵着手睡到了天亮,早上起来那两只手还是紧紧握着。

舒询墨穿好衣物,把佩剑系在腰的一侧,在动手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了一天最困难的时候,梳头发。

虽然自己的头发还算的上柔顺,不打结,可是这么长的梳下来,难免会觉得胳膊酸,看看自己在铜镜里的头发,舒询墨很有一种冲动想拿起剪刀一把剪掉。

但他也只是想想,如果这么做了,免不了会被师傅一个戒尺打下来。

亦若渲看着舒询墨僵硬的动作,走过来,拿起了他放在手一侧的梳子,十分流畅地帮他梳起来。

舒询墨就这么动也不能动,看着镜中五指匀称的大手,灵活地帮他把头发用发带扎起,竟有一时间的失神。

“好啦。”亦若渲放下木梳。

“多谢。”舒询墨看着比自己梳得好多了的发型,由衷道。

“师兄。”

“嗯?”

亦若渲看着舒询墨的肩膀,琢磨了一下怎么跟他说这件事,“这几日里……还是先别回道观了。”

“为何?”舒询墨听见亦若渲说的,有些奇怪,侧了侧头,问道。

“我想多在这儿玩一会。”不知怎么,亦若渲说出这句话,感觉自己有点傻,改口“就是……多日没下山了。”

舒询墨看着他解释的样子,内心噗嗤一笑,总归把他当做了十八的少年,没有想太多,想答应,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说“这恐怕不行,观主这这几天也下山游历了,观内也没人看着,我不太放心。”

亦若渲见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内心里想着如何解决这一件事。

“忙完这一点事,在等观主回来,再下山吧。”舒询墨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失落,就道。

亦若渲笑着,也快速解决了自己的头发,在舒询墨看似平静却一脸羡慕下,和他一起去洗漱了。

等两人洗漱完,回到另一用膳的厢房时,昨日的两人就已经坐好了。

不用说,吴虞已经开始喝粥了,见他们来只是摆摆手,就算是打了个招呼,还是楼冕比较乖,见他们进来,喊道“询墨师兄,若渲师兄!”

舒询墨点点头,坐在了凳子上,亦若渲就坐在他的一侧。

桌上已经有人给他们端好的早点,是莲子粥、小碗里装着的糯米圆子或是一碗小馄饨。

舒询墨不吃荤,就把放在他面前的那碗馄饨端给了亦若渲。

“谢谢师兄。”亦若渲使坏,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舒询墨耳根子就开始不自觉发粉了。

舒询墨连忙拿起那一碗莲子粥,低头开始吃,故意不去理旁边这个人。

不知真相的楼冕看着舒询墨有些微红的脸颊,心想屋内有这么热吗?

这时一直默默吃饭的吴虞忽然抬起头,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道“小墨,你昨天有没有休息好?”

正在努力保持自己冷静的舒询墨忽然听到了这么一句,差点喷出来,咳嗽着道“嗯……咳咳,还好。”亦若渲见了,十分体贴地给他在背上拍着。

“是吗?”吴虞表示很不解“那为什么总感觉你的房间经历了一场打斗?”

“食不言。”舒询墨正了正神色,道。

吴虞:……

见舒询墨转移话题如此生硬,吴虞也不好意思揭穿,只好催眠自己这个房间有古怪,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事情不对,戳了戳面前的生煎,还是忍不住抬头道“是府内妖魔作乱?”

舒询墨抽搐了一下嘴角,只好道“嗯……”

吴虞脸色立马严肃起来,带道“那此事可不妙,竟会来伤你,这个怪物长什么样子?”

亦若渲忽然道“吴师兄,还是先吃饭吧。”

吴虞:……好好好,我不说话……

四人都吃得不慢,用完后就起身到了原本他们坐的一方石桌上。

舒询墨也没有看清昨天说要绑架他的那个黑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只是觉得那双白瞳是在罕见,又是少了左眼,样子有些骇人。

他就这么跟他们说了,却不料眼前这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舒询墨见他们两的表情有些凝重,侧身问坐在那饮茶的亦若渲。

“白瞳,缺眼,黑袍,长刀。”亦若渲缓缓道,“魔界噬魂君手下,灭焚。”

“小墨你昨天晚上看到他了???”吴虞惊讶道,“此人煞气十分之重,凭着一把妖刀,杀人无数,罪孽深重,你,你没受伤吧?”

舒询墨总感觉吴虞的口气好像在询问他是否被砍残了一般,一阵无语,刚想摇摇头说没有受伤,却想到自己的手臂被伤到了,连忙掀起袖子查看,奇怪的却是他看到了一条光洁如初的小臂,没有什么被击中的伤痕,不由有些奇怪。

“师兄,怎么了?”亦若渲见他表情不对,连忙凑过来看了看,却找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无事。”舒询墨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疑惑,放下袖子,“没有。”

吴虞更惊讶了,不由喃喃道“诶,奇怪了,昨天这个灭焚来的时候,我怎么没听见?”

楼冕也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是。

舒询墨:“……”怕是你们睡得太沉了吧。

他应该是忘了还有隔音网这种东西。

第三十六章:误解

在三人的恶补下,舒询墨才大致知道了一下现魔界的一些人物。

在这短短的十几年里,魔界曾换过一次魔君,一般如果说要逼一个人下位,肯定是要采取暴力的手段,可这次不一样,前魔君音灭君竟是主动把这么一顶帽子让给了现任的噬魂君,听起来真的是匪夷所思。

亦若渲保持微笑并不显露尴尬,心想:如果你们知道他的义父是为了游山玩水,嫌这魔界魔君当的太麻烦才让给自己的,也许你们会更震惊。

“虽说魔界与我们为敌,但这么几年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没有捅过多大的乱子,还是算和平的。”,吴虞也并不是很理解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魔界魔休的人一定是十恶不赦,为非作歹的罪人。“只要他们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一定要眦睚必报。”

吴虞沉了沉,思考了一会儿,道“但我觉得这堂府的怪状与这现任魔君有关。”

“为何?”舒询墨问道。

“尸虫。”楼冕忽然说,“是尸虫。”

“对。”吴虞认同地点点头,“小墨你也是了解的少,看来还是我文化广,这噬魂君平生有两大乐趣。”

舒询墨:……是你看那些风月小册子才知道的吧……

但是亦若渲在一侧,他又不能像往常一样高冷说没兴趣,还是好脾气沉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咳咳,这第一大乐趣嘛就是酒池肉林,听闻在魔界九重宫内,他建了一座藏娇殿,专门收集天下各色的美女,日日笙歌,好不风流。”

亦若渲:我怎么不知道?

舒询墨忽然觉得脑子疼,摆摆手,道:“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就是以杀人为乐,听闻他在宫内还建了一座养尸场,专门以折磨活人为乐,折磨完了就扔进去喂那些尸人和一大池的尸虫。”

舒询墨:这么重口吗?

亦若渲:完了,误会大了。

看见舒询墨一副像吃了虫子的表情,知道自己的师弟受不了了,只好转移话题。

“我也是现在才想起来,这堂何正溃烂的伤口内的肉虫正好与那尸虫的特征相仿。”

舒询墨又一次被恶心到,有些不适地转了转头,真想捂住吴虞的嘴巴用剑抵在他脖子上让他闭嘴。

可是吴虞似乎一谈到这种诡异的东西就喋喋不休“不是一般都虫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你们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就算每天清理隔个几天又会长出来的,这也是尸虫的一大特点,难甩掉。一旦吸附在了人身上,就像是蚂蝗一样,就算你狠下心把那溃烂的地方砍掉,它还会从别的部位再长出来。”

舒询墨脑海里就开始不自觉脑补起来,想起那一片白花花蠕动该打上马赛克的东西,顿时他后悔自己吃了早饭,想吐。

不只是舒询墨,亦若渲也开始内心崩溃:自己根本没有吴虞说的这么残忍,自己也就只是养过几条而已,一池的尸虫是什么鬼??!完了完了,还没用噬魂君这个身份出现在师兄面前形象就已经崩了,难道自己在众修仙门派眼里就是一个有着怪癖的怪物??!

亦若渲不禁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等吴虞该说的都说完了后,舒询墨才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拿掉,恢复了以往正常的表情,道:“那我们应如何做?”

亦若渲见舒询墨不想听,觉得还有机会挽救一下,就道“这尸虫虽极难处理,但它也有畏惧的事物。”

自知不能再去折磨堂何正而报仇的亦若渲只好把方法告诉他们:“尸虫一般都是养在昏暗的环境下,与普通的虫类一起养,让它们互相吞食,到最后活下来的才会有这种特性。”

三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做法,一时间都仔细听。

“放置尸虫的主人会在事先下一个咒,只要把那溃烂的部位切下,焚烧在火中直至烧成灰烬,后用木盒装起埋在土里,那人必须朝地向施咒的人磕三个头,方才能解咒。”亦若渲道。

“原来是这样!”舒询墨听了,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十分轻松,他还害怕这次任务要完不成了,实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见舒询墨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亦若渲也散了那些报复的念头,就这么看着也挺好……

“那我们快去告诉他吧,免得让他再受折磨!”楼冕道。

“不急,堂何正还没下朝。”亦若渲淡淡道,转头对舒询墨道“师兄,我想去外面逛逛。”

舒询墨见他脸上带着期待,不忍心拒绝,就点点头。“好啊,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要去,这种事怎么不带上我一个?”吴虞说道。

舒询墨,亦若渲:……电灯泡……

虽然不愿意他们去,但是在吴虞那种死皮赖脸的功力下,舒询墨和亦若渲就这么带着俩拖油瓶出门了。

总感觉不管什么时候,山下的集市上总是这么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有着早晨露水的味道,与一些糕点的味道互相交织,勾勒出了一个热闹的味道。

他们四个都换了轻便的衣服,只是容貌未改变,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他们两个两个一前一后这么走着,舒询墨和亦若渲在前头,并肩看着路边的小吃或一些饰品。

“师兄。”亦若渲看着他莹白的侧脸,心一动,就道“拉手。”

舒询墨飞快看了一眼后面各顾各吃东西的那俩人,小声靠在他一边,道“有人看着。”

“没事,迟早要公布的。”亦若渲见他的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红,就也不管什么了,袖子中的手伸出来,拉住了身旁的另一只手。

在层层叠叠的袖子下,两只手就这么拉着,感受到了彼此的温度。

像得逞的小孩,亦若渲就这么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舒询墨看着眼前的他,笑得如此的俊朗,那沉着了二十多年的心也开始为这个人狂跳。

现在,他总算确定了,自己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第三十七章:怀念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也说的没错,看着这江南水镇,皆是一副宁静而祥和的味道,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也是温婉如同那悠悠的河水一般。

一路这么走下去,路边的小摊小贩也逐渐稀疏起来,吆喝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更多的则是河岸边弯腰捣衣的妇女,正值夏日,都是挽着袖子,身着薄衣的姑娘。

这么从集市一闹,四人的手里也皆是吃食,什么蜜饯海棠,松糕瓜子,冰糖葫芦不在话下,舒询墨看亦若渲喜甜,就陪他买了龙须酥,看他吃得一脸陶醉,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

舒询墨什么都好,只是性格过于清冷,有种油盐不进的错觉,袍子一披,样子皮相也是万里挑一,自然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清幽感,让人不易接近。一路上回头偷看他的人不少,看着他的侧脸,脸红的也不少,就是被他那么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给唬到,议论也不敢怎么大声。

倒是亦若渲,生的一副少年的好皮相,眉毛一弯眼睛这么微微一眯,做出一个笑脸,就能让那些姑娘捂着小心脏直叫。

两人的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走在一起也着实的养眼,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想凑过去看看,也就造成了拥堵,他们好一会儿才从原本不长的集市里走出来。

“这些人……还真是热情啊……”他们俩还未说什么,跟在后面被挤得快成人干的吴虞擦擦汗,张口就道。

看着后面一个老不正经的人还有一个专心解决自己怀里糕点的小孩,亦若渲只想说一句:出来约个会怎么这么难?

原以为遛完这么一圈就能找个借口甩掉他们再拉着师兄一起去逛的亦若渲嘴角差点绷不住,听着吴虞喊道“小墨,要吃杨梅吗?”

舒询墨立马来了兴致,转过去,看到了河岸边一个草席铺的摊位,一侧坐着一个身着绿萝裳的娇娇小小的姑娘,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么好看的几个男子,手边是一篮篮的刚洗好的杨梅。

见他们看向自己这,这个姑娘登时有些红脸,绞着手上的竹条,露出一个有些青涩的表情,道“杨梅,杨梅要伐?”

舒询墨看着这一场景,总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经历过,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还没等他开口,吴虞就抢先道“要的要的。”

这个人又犯病了,看到一个长得娇俏的就要兴冲冲上去说几句,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舒询墨不说话,应为见多了,也自然就习惯了,站在一旁,忽然感觉亦若渲没说话,就转头看他。

没想到,亦若渲的视线也盯着那圆滚滚红得发紫的杨梅,眼神比以往都深邃,沉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是感应到了,亦若渲一个回头就看到舒询墨在看他,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好看的眉眼惹得舒询墨眼神飘忽带着慌张,只见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狐狸像的人嘴中缓缓吐出几个字,咬字清晰,只有他听得见“回去慢慢看个够。”

舒询墨很不禁撩,就单凭着这么几个字,加上旁边的人都热气就足以让他耳根红上个一阵,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吴虞就这么拎着好几篮,讲好了价,递给了他。

看着怀中透着清香的杨梅,舒询墨不由一只手捻了一颗,送进嘴里。

很甜,也很酸。

甜得想笑,也酸得眼红。

这时候他想到了娘。

一个在香雾缭绕的庙中的身影。一想到这个儿时的画面,嗓子口有些被堵住了,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忽然很想很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坟头也好。

“我,想去看看她。”舒询墨仅仅抱着那篮杨梅,须臾,才吐出一句话。

吴虞吃东西的动作一顿,看着舒询墨一如既往平静的眉眼,觉出点不同寻常的地方,知道他是“她”,就点点头,忽然揽住楼冕的胳膊,道“走,师兄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楼冕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吴虞拉着走,半天才“诶”了一声。

舒询墨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指尖,抬头,见亦若渲正站在他面前,内心涌上一股温暖,生生逼退了那股凉意,笑着道:“一起?”

“一起。”亦若渲看着他,忽然牵起了他的手,十指相扣,跟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舒询墨这才感觉到,往常走这条路的时候,虽然一群师兄弟在他旁边吵着闹着,欢快洒脱的很,是热闹,但是身边总是空着的,没人愿意太亲近他,也没人感,所以总是觉得十指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虽身处热闹,那心却是毫无起伏,宁静地掀不起半点波澜。

但现在,似乎旁边紧靠的人,就是他唯一抓住的东西,也是他忽然觉得唯一的归宿。

亦若渲一路上没有问任何关于他口中那个“她”的事情,就这么握着手,安静地待在他一旁,这么走下去,他就觉得满足了。

他要去的就是离着不远的一座山。

世人称——桃山。

乍一听,似乎感觉这山上所结的都是那些多汁的桃子,可是凡是在这里待过一阵子的地方的人就知道了,这桃山,是世外桃源之意。

怀揣着百姓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因此而取名的。

山中也有散散落落居住的文人雅士,为这座山添上了一笔。

山中还有一座庙,香客络绎,香火不绝,庙内供着居多的菩萨佛祖,什么“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之类,人人都说灵。还有那古时一位帝王亲手题名——净慈寺。

净慈寺坐落于半山腰,为了方便香客们抵达,特意开出一条羊场小路,从山脚到达半山腰,一级一级的板石砌成的阶梯,在白雾的包围下,变得仙雾缭绕了。

舒询墨看着多年未再见的这座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以前的景象。

“师兄,小心脚下。”亦若渲见他的脚底有一碎石,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以免掉落。

缓过神来的舒询墨一惊,又感觉腰间环着眼前人都胳膊,心有狂跳起来。

“多谢。”

“师兄你我不必道谢。”亦若渲摇摇头,说。

舒询墨嗯了一声,脸上的红晕还未散,总觉得发烫,想着转移话题,道“这里,是我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

亦若渲从没听说过他讲起,和他肩并肩一步步跨上台阶,静静听着他讲。

第三十八章:心愿

“我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是家中的嫡长子。我母亲,也是当时名门世家的杨家大小姐,嫁到了舒家,做了正房。”,舒询墨看着一阶阶的石板,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生了我之后,母亲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被父亲送到了山上的寺院,说是静心养身。”

“当时我不懂事,吵着说要跟母亲一起,父亲嫌我烦,也把我送上去了。”舒询墨嘴角苦笑,这哪是什么嫌自己烦,跟本就是不想见到自己,找了个借口而已。

“我就和母亲一起待在这寺院里,一待就待了四年。”

舒询墨看着那树叶缝隙中照射下来细碎的阳光,照耀在手背上,斑驳闪耀。

“母亲说父亲很快就会来接她的,所以她始终等在那间小屋子里。”虚无抓了一把空气中的浮尘,“可是他没来。”

“然后母亲就病倒了,她遇到了一个云游的道人,就让他带着我走了。她还说:‘只要你父亲让你回去,你就一定要跟他回去。’”他闭了闭眼,须臾,才道,“可是没有,他好像忘了我,忘了他还有一个嫡长子在寺庙里面,四年里,他从未过问。”

亦若渲静静看着他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是总有什么东西显露出来,打破了这水波不兴的平静。

“我当是他没有感情,从未真心对待我娘,对自己说,算了,就当自己没有这个便宜爹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讲出来,“可是真相呢?我才发现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记恨我娘,记恨她生了一个和他血缘两隔的孽种!”

“他才不想看到一个让他被绿的活物。”舒询墨笑笑,指尖嵌入肉中也没有感觉到,感觉自己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就落入了一个带着人的温度的怀抱,两只手臂紧紧抱着他,他微凉的身体得到了温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师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隐忍了多时后的温柔,舒询墨不求多,这么一句也就够了。

“没事啊,我没事。”舒询墨拍拍他的背,舒了一口气,道。

两人就这么抱着,不愿撒手,面对着对方的,是两颗滚烫炽热的心。

……

他们走完了台阶,跨入了一片梧桐林,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拱门,用着篆书雕刻着“净慈寺”三大字,经过了岁月的沉淀,那朱砂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合掌一拜,才走进去。

这里的香客依旧是络绎不绝,香雾缭绕,殿内传出木鱼响,诵经声,这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也买了几根香,递给了亦若渲一半,点上,插上。

两人都跪在垫子上,拜了拜。

“若渲。”他道。

“嗯?”

“我想去后山看看我母亲。”

“好啊,我陪你。”

……

后山是一片没有人去的荒地,光秃秃的连杂草都长不起来,也就只有那一两株的枯草勉强维持了一下。

他母亲的坟就是在那里的,再走几步,他就看到了。

这里是他儿时躲避那些山下来的小孩的地方,他们总是喜欢朝自己扔石子,喊他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人。

记得那一年,他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和他师父一起,把母亲冷了很久的身体放到棺木里,埋在这一片让她伤心的地方。

没有什么风光的大葬,也没有什么玉器陪伴她入土,她就这么一个人,孤苦伶仃躺里面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似乎以前美貌撼动京城的杨家大小姐是不复存在的,只是化作一抔土,招呼也不打就自个儿去喝孟婆汤了。

“娘,我来看你了。”舒询墨的嗓子干干涩涩,看着眼前低矮的坟,弯腰把那一篮子杨梅放上去,再摆上一些糕点。

此时,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等着太阳的移动。

“娘,这是我道侣。”舒询墨跪在墓前,道:“我很好,他也很好,没什么牵挂的,您就放心吧。”

亦若渲听到那句“这是我道侣”时,内心十分甜蜜,也跪下,道:“岳母好。”

舒询墨听了,脸又红了红,只能低头装哑巴。

又听见亦若渲在那里大言不惭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赶明找个黄道吉日就把他娶进门,绝不会亏待他的。”

舒询墨脸皮子薄,腾地一下就满面通红,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亦若渲见他羞得见不得人,心里坏笑,道“小说画本里就是这么写的啊。”

“放心吧师兄,娶了你,我绝对会对你好的。”亦若渲正了正神色,十分郑重地对他说。“你说向东我绝不会向西,赚了钱也全给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舒询墨听了差点都快窒息了,感觉在自己母亲墓前说这些好像有点不合适,站起身跟她道别后就灰溜溜走了。

两人走出了寺院,四下无人,亦若渲看着舒询墨飞快的脚步,立马牵住了他的手。

“师兄,我刚刚所说的句句属实。”

舒询墨走出那个让人脸发烧的地方,被刚才亦若渲几句话撩得找不着东西南北,只是小声道“我知道……”

他们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下山,又磨磨蹭蹭想走回堂府。

亦若渲看着眼前的人嫩白的耳垂,竭力克制自己想去亲一亲的欲望,转念一想,又寻到了个好办法。

他们即将要走到一个小巷子里时,亦若渲开口了“师兄。”

“怎么?”

“你摸摸,我是不是脑子有些发烫。”

舒询墨一听,有些焦急,心想是发烧了,就回头看着他,把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什么太高的温度,就道“还好啊,是脑袋不舒服吗?”

“师兄你碰一下。”亦若渲道。

可能是自己的手心不敏感,他只好抬头,用额头去碰他的额头。

说时迟那时快,亦若渲见鱼上勾了,那唇也送过来了,岂有拒绝之理,就这么猛地俯下头,亲了上去。

舒询墨眼睛微缩,被亲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被套路了,伸手推了他一下。

亦若渲用右手把他的手按住,唇瓣相抵时,他微张嘴,想去用舌头撬开他的唇。

终究是被这小流氓给撬开了,亦若渲就开始为非作歹了,唇齿缠绵,带着一股清新的杨梅味,在嘴中化开。

舒询墨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只能张着嘴,承受着亦若渲的动作。

亦若渲其实也很生涩,可是这人也是个天才,就这么歪打正着被他给学会了,他虽只想浅尝辄止,但怀中的人十分乖巧,他也控制不住,就这么吻得荒天荒地,过了良久才分开。

两人都气喘吁吁,望向对方,脸都不自觉带着一抹嫣红。

“走,走吧。”舒询墨现在说什么话都舌头打结,涨红一张俊脸,说。

“好。”亦若渲也十分乖巧,心想回去再亲个够。

两人就这么准备转身回去,看到了两抹身影,顿时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

两道人影,吴虞和楼冕,正站在他们面前。

肯定是看到了刚才的画面,两人表情几乎就是崩了,呆若木鸡,连怀中吃食掉落在地上都没察觉。

“天,天呐!”吴虞也得了结巴症。

舒询墨:……

亦若渲:……

第三十九章:信来

一路上,大家都没说话。因为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吴虞和楼冕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他们两甩在身后,似乎跑之前,表情还未恢复过来,抽搐着,手指卷曲总感觉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睛检查一下是否坏了。

两人的表情尤其在舒询墨说完一句话后就变得诡异起来。

只见他平静道:“这是我道侣。”

什么叫做朽木终于开了花,吴虞想,这就是他当时的心情吧。被自己以前常常怀疑的X冷淡的师弟今天就这么……被压在身下亲,真的是刷新了他对所有面瘫的认知。

果然……深藏不露……

不止是他,一旁的楼冕更是嘴角狂抽,一时间竟认为自己在做梦。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断袖这种东西。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舒询墨见事情也藏不住了,也就只能这么跟他们说,内心里希望他们不要传出去就行。

这俩人连自己还没消化完,更别说传出去了。

回到了堂府后,舒询墨就直接躲到了屋子里,大概是想装死挺尸。毕竟是同门师兄弟,让他们知道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也就不想露面了。

在他闷着头装死的时候,另一边的厢房中,堂何正总算是下朝了,这次换下了官服,换了身平常的服饰,坐在那里与剩余的三人交谈。

“什么?!道长知道解决的办法了!”堂何正听了,欣喜若狂,感觉到自己失礼的他略微收敛了一下,咳了几声,还是克制不住兴奋,道“那,是什么样一种方法,能否说来与我听听。”

看着堂何正难以掩饰的狂喜,吴虞看着有些尴尬,毕竟别人这么期待,自己却要说出砍了他一只手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好?

吴虞的手肘撞了撞一旁发呆的楼冕,用眼神示意他说。

楼冕:为什么是我???

“咳,这个……堂老爷,方法是有的,但是……”吴虞见楼冕闭着嘴死活也不肯说,内心里好好鄙夷了他一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讲出来了,“就是要砍了那只手烧成灰放在盒子里埋入土……再……再朝那个下蛊的人……磕……三个头就行了……”

“啊?”堂何正原本翘起的嘴角弯了下去,表情还是有些呆到了,那知道解决办法的喜悦感也像是一盆水浇下来,冲淡了不少的兴奋。

“这……这,敢问道长,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堂何正道。

“这已经是最简便的方法了,其他的方法有是有……”亦若渲忽然开口,悠悠讲道。

“什么方法?”

“直接跳到火坑中熬过一个时辰,就行了。”

“……”

亦若渲笑了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道“员外也可以就这么让他烂着,但也要知道,这尸虫,吞噬完一活人的血肉后会寻找另一个宿主,而这个宿主,必定是上一个人的至亲。”

堂何正听了,身体猛地一哆嗦,眼神也黯淡了下去,须臾,像是坐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沉重地点点头,道“好,我做。”

一个时辰后,亦若渲的两指间夹着一厚厚的信封,里装着整整五百银,这是堂何正答应给他们的报酬,他说切臂之事还是要等等,自己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务没做,等做完了,也就辞官回家,好好应对这尸虫。意思也就是不劳烦他们四个了,自己狠狠心就行。

做完了这几乎是没怎么帮忙的事情后,楼冕与吴虞也就松了一口气,回房了,之前都不敢看走在一旁若无其事的亦若渲。

亦若渲也像是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脚一转,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就见塌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舒询墨不知是累了还是害羞到困意袭来,沾床就睡,也方便亦若渲偷窥。

他轻轻走过去,随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很安静,给那平日里宁静的表情加上了几分的乖巧,两眼下有些黛青,一看就是这些天奔波而导致的。

在他淡漠的眉间,总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清冷,分明可数的长睫毛投射出一片阴影,笔挺的鼻下是一微微张着的嘴,露出一些小巧的贝齿,在加上清瘦的脸庞,使得亦若渲用眼神一遍一遍描绘他的容貌。

突然很想去摸一下他净白的脸庞,但是亦若渲忍住了,生怕把他给吓醒。

就这么坐着守着他好了。他这么想。

……

不知过了多久,舒询墨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就睁开了,露出泛着水光的眸子。

起床的这一刻总是最迷糊的,舒询墨也不例外,带着些平常绝对看不到的懵,坐了起来。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的某人。

“师兄,醒了啊。”亦若渲见他醒了,看了他这略带迷茫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愣了愣,随即才恢复。

“嗯。”见自己连外衣都不脱就这么躺下了,又是在亦若渲的视线下,他有些不好意思,立马下了塌,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辛辛苦苦束得发有没有乱,还好还好,辛亏自己睡姿好,才得以让这发型免于重扎之苦。

“我睡了很久吗?”舒询墨看着窗外的颜色,昏黄。已经临近日落,暮色四合,树枝间的蝉又是不眠不休地叫着,一阵高过一阵,有些聒噪。

“还好,一个时辰而已。”亦若渲掐指算了算,道。

舒询墨点点头,转眼又想起什么“那……这堂府……”

“事办成了。”亦若渲掏出袖中的那封信,鼓鼓囊囊的,递给他,“还是师兄来保管吧。”

见他这么说,自己只好把那叠钱财收起。

忽然想到什么,脸腾一下又红起来了,这么没由来的一个想法倒是让舒询墨感觉着甜。

收了收自己跑偏到哪儿的心思,看着亦若渲的表情,总感觉他要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如他所料,亦若渲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兄,我说,我是说如果,一个假设。”他开口就有些乱,觉得自己的语言中有些不妥,还是道“师兄,我就打个比方。”

“嗯,你说。”舒询墨看着他,总觉得这次的对话不寻常,也端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亦若渲见他毫无防备之心,并没有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只是单纯觉得这是一次比较严肃的对话,内心苦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亲近之人瞒着你隐藏了身份,你知道后会原谅他吗?”

舒询墨见他说的不是什么另外的东西,而是这种问题,一时间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他瞒着我是有苦衷,不得已才这样做的,那我会原谅他。但如果是为了利用我,那我只好两个字‘告辞’。”

“那如果那个隐瞒你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休呢?”亦若渲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他多么不想知道结果的问题,后悔也来不及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缓缓吐出这么几个字,却让亦若渲足以手脚冰凉。

像是堵在胸口的物体,苦苦折磨着他,呼吸不能顺畅,脸色也是肉眼可见变得苍白。

“真的……吗?”

“我相信我不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舒询墨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人都变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思想并不迂腐,只是每次早功课晚功课,都会有人刻意或无意识给他施加一些思想,看似没什么分量,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偷偷埋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根深蒂固,长出那自认为是对的的思想。

“那……师兄,如果我是呢?”亦若渲咬着发白的嘴唇,说出了自己最胆怯,却始终叫嚣着想听又同时拒绝的问题。“如果,我是,那师兄还会理我吗?”

舒询墨看着他微微泛白的脸,总觉得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盯着他看了好久,随后施展笑颜:“你不会的。”

如此的信任,让亦若渲有些沉醉,同时又贪婪地想,那这份信任可以放纵他成为一个破例吗?

不敢细想,也不敢深究。

“就算是,你也不会害我的。”舒询墨看着他思考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道。

这一句宛如天籁,亦若渲抬起头,看到了他最渴望的笑颜,是一株带着荆棘却让自己不顾一切去寻找的植物,就算刺破皮肉,血流如注,也在所不惜。

时间沉寂下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彼此都不想再说什么了。

“砰——”就在这时,床边忽然传来击打的声音,类似于鸟类击打的声音。

还没等他们打开窗,轰的一声,不堪一击的木窗就自己先打开了,卷起一股不寻常的强风,霎时间,卷起的尘土吹得他们睁不开眼。

一声高昂的鸟叫划破天际,带着浓郁的灵力铺面而来。

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舒询墨努力睁开双眼,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眼睛微微一缩。

一庞大的身影试图挤进来,无奈羽翼太宽,挤不进这正正方方的窗户,无奈叫了一声,示意他们自己走过来。

一身雪白羽翼,在上眉间一片斑驳的艳红这不是“桃”还是谁?

只见它用澄澈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颇有风范,后才抬抬几乎被四周蓬松羽毛包围的爪子,样子颇为得意。

这,是什么意思?

看了半天,才把它的羽毛与脚爪分开辨别,原来,上面系着一条橙色的发带,绑着一卷小纸。

舒询墨上前,把那系得死紧的结给打开,摊平了那张有着褶皱的纸,想一探究竟。

这间上面草草写着几个字,字迹娟丽,赫然是他师妹白栀泉的字迹,下笔却极其匆忙,比划间都可见焦急。

只见上面写到“道观遇险,速回。”

第四十章:大敌

苍梧山,云清道观。

山头,种在四周的排排葱郁的树林被一把火给烧得焦枯,火光朝天,犹如地狱一般,炽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少了生机,缄默又可怕,灼灼火光照在那些毁坏者的面上,狞笑嘲讽地看着眼前一众道观弟子。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站在众弟子最前的是一女子,面容艳丽,可表情却不怎么优美,只见她横着眉,瞪大了那双杏眼,额头青筋突显,一看就是怒不可遏。她手持着剑,指向眼前众妖魔,蓄势待发,似乎下一秒就冲上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见带头的竟是一名模样颇为艳丽的年轻女子,这些魔休众人也是肆无忌惮,一看就是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用一种不怎么友好的表情打量着她。

一众魔休都身着黑色长袍,左侧手边攥着一骷髅木杖,黑气丝丝涌出,宛如罗刹。

只有站在最首的一魔休有些与众不同,竟是白色衣袍着身,掩盖住了魔气,并不苍老的外表,长得并没有恐怖扭曲或是歪瓜裂枣,模样端正,却带着邪气,眼角上挑,狂傲不羁,与这一身的白色有些不符。

只见他站没站样,歪歪扭扭靠在一边,像个爬行动物一样,手上的蛇形手镯闪闪发光,更显得这一身不伦不类,他道“昔日听闻云清道观的威名,本君更是佩服,特意来此与众位一同切磋。”

这声音冰凉,尾音拖得极长,听的很不舒服,又是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感觉,惹得白栀泉眉毛扬得更高了,她完全不信他的说辞,还没等他接着说,就道“如此你所言,为何会烧了我们道观大大小小的树林,这又如何解释?”

那白衣男子看着她愤怒的表情,玩味地摸了摸下巴,道“只是道观中的一些小辈不懂世事,伤了我们的人,给其些教训罢了。”

说着,手一挥让身后的两人从队伍后面推推搡搡拖出两个人来。

道观弟子看后,皆是先呆滞后愤怒,咬得牙齿作响,青筋暴起,恨不得抄起佩剑帮畜生拼个你死我活。白栀泉看了,也是一愣,后就双目通红,像是被踩着了尾巴,差点跳起来。她看到了什么?!!

两个清瘦的身影被推搡着暴露在阳光之下,仔细看才能看清这两人是活人,一身白色道袍被血水泡得几乎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伤口处汩汩流着鲜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看出他们还活着,早已神志不清晕倒了。

“好好回去管一管吧。”白衣男子对着几乎是气得发抖的白栀泉道。

白栀泉上前,也不顾什么魔休在眼前了,小心翼翼扛起这两个人的肩膀,想把他们扛回道观,一旁的弟子看到了,跑来三四个人,一齐把他们搬回去。

“安置好,去给他们上药。”白栀泉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更加镇定一些,只是句后的颤音怎么也掩盖不了。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她自知观内没有观主镇守,师兄们又下山历练,整个观内就只剩一些小辈了,自己只能拖延时间,等到“桃”把信送到询墨师兄手中,让他们来对抗了。

现在她的任务是,能拖多少时间就拖多少。

“你们究竟想要如何?”她看着来势汹汹的一干人马,挺直了背,丝毫不畏惧,大声道。

玄奕看着眼前分毫不软弱的女子,有些出乎意料,她没有急得眼红破口大骂,想冲上来刺他几刀,莫非……观内还有人?

这种想法也是转瞬即逝,都一个女人出来带头了,观内也就没什么了。

“本君也只是想与观内弟子切磋切磋,并无他意。”玄奕道。

这样蹩脚的话,谁都不会相信。

白栀泉顿时明白了,观主不在,师兄也不在,这些魔界的人就是想趁着现在这种情况来钻空子!!!

知晓了前面此人的用意,白栀泉反而更加忌惮了,此人站在最前面,穿着又与其他不同,想必也就是那个别人口中那个嗜血的噬魂君了。

大概是站的脚麻了,眼前的这个人就忽然开始作妖了,那软绵绵的手一挥,就有人跑上去,背着一凳子,摆在他面前,玄奕就这么往上懒洋洋一靠,像没骨头似的,几个娇俏的小童也出来开始给他捶腿,活像在自个儿家一样肆无忌惮。

白栀泉看着他这幅样子,眯了眯眼,这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吗?

最后,还是她开口:“魔君这是何意?”

玄奕翻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讲起来:“切磋结果定是有惩有罚。我们赢了,你们这云清道观可是答应我们一个条件;若是你们赢了,魔界十年之内不再打扰苍梧山,绝不靠近一步,如何?”

从未听过如此无耻的要求,想必这切磋也是个借口,讨条件才是真。

白栀泉斟酌再三,还是不敢轻易答应,自己手中也没有底能够撑到师兄们赶回来,这魔头就是借着这个空子来钻,真的是卑鄙无耻。

见白栀泉的脸上划过犹豫,玄奕了然:呵,感情在等救兵。

正和他意,只见他嘴角扬起阴险的角度,缓缓举起那只手,指向天空,顷刻,一层肉眼难以看清的屏障慢慢想向内靠拢,直至笼盖了整座苍梧山,像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也出不去。

“不——”白栀泉伸出手,焦急看着那屏障合拢,却无能为力,众弟子也像是乱了分寸,仅存的希望也被切断,乱成了一团,在人群中还有人想直接冲上去的,一一被白栀泉平定下来。

“别慌。”白栀泉道,转身看向其中一人,道:“翼就,去后山把那个拿出来。”

那个瑟瑟发抖的叫做周翼就的弟子听了,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下她。

“愣着干嘛!裴戚,陪着他去,记住务必要拿到。”白栀泉厉声道。

“这是钥匙。”白栀泉从腰间的锦囊中搜出一把小巧的青铜钥匙,交到他们手中,轻轻道:“快!”

这时的她已经很快冷静下来,误打误撞记起了后山的那个东西,立马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吩咐了他们俩去后山开锁,自己转过去与他继续周旋。

一方黑衣,一方白衣。紧张的气氛在空中蔓延开来,众人蓄势待发,为着下一秒的突变做好准备。

第四十一章:起疑

断生缓缓凭空飘起,停留在半空中,舒询墨一个后退,脚尖往前一点,凭借着向上的升力,牢牢踩在剑锋上,他十指摆在胸前,并拢,食指相抵,控制着平衡,转头对身后道“走吧。”

四人已经都知道了信里的内容,白栀泉写得如此匆忙,可见此事是有多么焦急,必须快马加鞭回到道观内。

亦若渲点点头,紧随其后,脚下也踩着一把剑,跟在他身后。

其余的吴虞和楼冕也御剑起飞,准备飞回苍梧。

衣袂纷飞,对着风,一头墨发被吹得呼呼作响,甩在了脑后。

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说,亦若渲紧随着舒询墨,深邃的眼中在思考着什么,眺望着被笼盖在云雾中的苍翠绿山,间隔遥远,御剑也要半个时辰。

面颊两侧凉风刮过,半睁的双眼看着眼圈浓雾弥漫,恍若仙境,将这世界都掩盖。此时的舒询墨却无心看景,内心也是有些不安,白栀泉在信中寥寥几字,并未说明是何事,这让他越发有些惴惴不安。

除了这四人,一旁还翱翔着“桃”,它挥动硕大的翅膀,卷起一股股旋风,所向披靡般吹散了不少云雾,高鸣一声,嘹亮天际。

太阳即将落下,雾中透着昏暗,还残留着仅存的璀璨,照在天空的衬布上,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四人穿过了云层,终于一个俯身,冲向苍梧。

苍梧山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御剑慢慢降落,准备直接飞进山腰。

舒询墨垂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太安静了,平日里到了黄昏的时候,众弟子会一齐背上木桶到山下的小溪里打水来烧开当热水用,可是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师兄。”亦若渲也察觉到了,停下,叫住了想往前的他。

听见亦若渲的声音,舒询墨回头,看到了他微皱的眉头,细细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有何不妥?”舒询墨也环顾了四周,除了不与平日一般都平静,他就看不出其他的不妥了。

紧随其后的吴虞,楼冕看着他们停下来,也有些疑惑,跟着停止了脚下的剑。

这是他们从小就熟悉的地方,细细环绕一圈,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绿树荫荫,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就是通往道观的一条山间小路。

亦若渲却一抬手,神色有些凝重,收了剑,跳到了那草坪上,嗅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味道。

就像是……魔气的味道。

哼。他暗地里冷笑一声,转过头对舒询墨道:“师兄,依我看,这里被设了障眼法。”

“为何会这样?”舒询墨有些不解,也顺着就收起剑,和他一同站在草地上,企图找出些什么破绽。

“师兄,看。”亦若渲掐了一个口诀,手中顿时出现了一枝枯藤。他后退几步,嘴中念着咒语,完毕后再将那施了法的枝藤猛地往高处一抛,此时,原本美好的风景在顷刻就变得扭曲起来,像是被烈火灼烧,原本的颜色渐渐褪去,随着那根枯藤的烧完,也露出出了原本的样子。

“嘶——这,这,这怎么回事?!”随着吴虞的一声惊叫,舒询墨也呆了。

遍地的灰烬,一片焦枯,昔日的青翠一起不复返,像是被大火焚烧后留下的残余,空气中是呛人的颗粒,不由使舒询墨后退几步,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师兄,这地方有古怪。”亦若渲看着缠绕在手中的一缕魔气,使劲一握,就消失了。

“道观肯定有危险,我们快上去。”舒询墨也顾不得什么古怪了,想冲上前,不料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回,正好被亦若渲接住,搂在怀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舒询墨呆了,刚才被撞回来的手臂还有些酸麻。“不是已经破了那障眼法嘛?”

亦若渲看着眼前的残景,再加上这样的手笔,肯定是那人了。

不好,师兄体内的……

这本身就是个阴谋,完全就是想引他们上来!!!

亦若渲看着一脸焦急的舒询墨,知道怎么拦也拦不住了,思量去久,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他的一句话“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我相信你。”

凭着这么一句话,他就想有了无穷的勇气,就算是赴汤蹈火也要去试一试。

“师兄。”亦若渲道。

“怎么?”

“你,相信我吗?”

答案是一个不假思索的点头。

亦若渲忽然释怀,感觉就算以后再黑暗,只需这么一个答复,自己也能过完孤单的一生。

“师兄,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么一句话后,亦若渲忽然轻轻放开了舒询墨。

舒询墨觉得后背一空,察觉时,亦若渲已经站在了他前面。

他的青丝飞舞在脑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手心涌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桃”忽然叫了一声,原本紧贴在身上的羽毛忽然张开,身体像是膨大了几倍,正一副大敌来临的样子,对着亦若渲。

三人看呆了,直觉抬手间,头顶黑云翻滚,浓重如墨,照得这片大地昏暗,一股力量在亦若渲的手中展现,知觉眼前此人的模样变了,身体也拔高了许多,眉心赫然出现一道鲜红的长线,五官更加深邃,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看起来起来已经如二十几的男子,一双桃花眼勾魂,几乎逼得人不敢直视。

霎时间,浓郁的黑雾从他手心涌出,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朝眼前的地方打去。

“砰——”那团黑雾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几乎就是顷刻被打碎,泯灭成了细碎的灵力,散落了一地。

一切就短短弹指间,那屏障就被打碎。

亦若渲看着手中不断涌出的黑气,努力抑制住,把那只手收回袖中,他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有勇气回头,他害怕他露出恐惧的目光,害怕他拔剑指向他。

“师兄。”他嗓子就像堵住了一块棉花,站着说不出话来。

见身后没有作响,他还是转头了。

舒询墨没有拔剑,就像呆了一样,看到此景,半天才吐出一个字“你……”

不嗔出鞘,指向他,吴虞拽过呆呆站在那里的舒询墨,把他拉到后面,眼神没了往常的轻佻。

只见他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第四十二章:坦白

吴虞指着他,手上的青筋暴起,冷声对他道。

亦若渲知道自己的容貌改变,伪装卸下,再变回来也是无济于事了。

“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吴虞防备地看着他,那手中的一缕黑气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亦若渲欲言又止,又不敢上前一步,只觉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只好暗暗把手收回去,抬头目光灼灼看着吴虞身后的舒询墨,没有言语。

此时的舒询墨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他是怎么做到短短时间内力量变得如此强大?

他还是不是亦若渲了?

舒询墨并没有对此恐惧,他也想心平气和站着,听亦若渲解释,只要他说,他就相信。

一只手按住了不嗔的剑锋,只见舒询墨冷静道:“师兄,听他解释。”

楼冕原也想拔剑,听了这句话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把佩剑握在手中,静观其变。

见舒询墨还能听他的辩解,亦若渲内心一阵狂喜,开口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无奈身份不符,只好化了一个身份。”

知道纸包不住火,有些事情迟早玩早也是要揭开的,亦若渲也只好承认,但他心里没底,害怕那些信任只是他一厢情愿。

空气忽然安静了,双方都没有说话。

须臾,舒询墨才开口,道:“你……是魔休吗?”

亦若渲的身体瞬间僵硬,面对这样的问题,记忆铺天盖地袭来。

“如果,我是,那师兄你还会理我吗?”

“你不会的。”

“就算是,你也不会伤害我的。”

凭着这记忆,他几乎就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内心还是燃起了希望,不敢看他的眼,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舒询墨看着他点头,内心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是恐惧吗?也未必。

“你竟然是魔休!”而身后两人反应不一,却都是厉声喝道,全都指着他,刀剑出鞘,“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舒询墨摇摇头,示意他们别激动,语气却格外的平静,只见他道:“师兄,你还是先去道观吧,我留在这里跟他说。”

“不行!这魔头一看就对你图谋不轨,你留在这里只会——”吴虞转头,却看到舒询墨的眼神,似乎是带着一丝的坚定。他看后,叹了口气,才把剑收回去,递给他一张符,轻声道:“保命用的。”

吴虞也知道,这亦若渲和他师弟的关系不一般,这样贸然留下反倒会平添麻烦,只好再回头看一眼这僵持在原地的两人,拉上楼冕,把对着亦若渲虎视眈眈的“桃”给叫了回去,御剑飞向山中。

少了两个人和一只鸟,就这剩他们俩了,亦若渲与舒询墨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亦若渲想跑过去抱住他,但是看着舒询墨的表情,胆怯了。

舒询墨也不知为何,在这种场面却越发平静,思想越发清晰,眼前的男子是他承认的道侣,却现在告诉他,他是魔休。

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一瞬,他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那个魔休灭焚会找上门来要挟他,亦若渲却毫不费力就把他打倒了,又是为什么会仅凭一己之力就看出这苍梧山有障眼法并且独自打开那屏障,而且为何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因为他就是那个魔休,还是十分强大的魔休。

“你有什么企图吗?”舒询墨道。

亦若渲勾勾唇,却发现自己在苦笑,他道:“如果说没有,师兄会相信吗?”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舒询墨道。

天大的喜悦在他心中绽放,不由喜上眉梢,他道:“师兄,我并无任何企图。”除了你。

细细回想一番,在他们认识的几个月里,亦若渲在道观内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在这期间也并未有过什么人口失踪或是死伤的事。

深吸一口气,甩开脑袋中的一些杂乱的思想,他道:“那你山上是——”

“为了你。”

“我?”

“师兄,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想对你负责。”

舒询墨晕了,对自己负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何要对我负责?”他们两个只是亲过而已,并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见舒询墨一副疑惑的表情,亦若渲笑了笑,知道也是时候坦白了。

只见他上前,注视着舒询墨,五指伸向脖间,像是要解下什么东西。

舒询墨的瞳孔几乎是看到了那物就瞬间收缩。

一块平安扣,湛蓝的平安扣。

“你……你为什么么会有这个……”舒询墨声音都颤抖了,他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这是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往,他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土里,连想都不敢想,那夜的那个男子是他的噩梦,自己都没有勇气跟亦若渲说起过这件事,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要不要想,就没人知道。

舒询墨的脸色就是几乎苍白,勾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师兄,别怕。”亦若渲见他如此激动,叹口气,按住他的肩膀,把那平安扣系到了他脖间,知道这玉扣对他有重要的意义,也算是物归原主。

低沉的声音,温柔的语气。

舒询墨猛地抬头,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几乎就是震惊到口齿不清道:“你,你,你就是……”

“没错,我就是他。”

舒询墨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那昏暗光线中的男子,身高几乎比他高了半个头,不像那十八岁的少年了,就几乎和他同龄。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亦若渲在他的注视下,沉声道。

“当时你被下了药……”亦若渲干涩道,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知道了这一切都舒询墨是否会原谅他。

但他必须跟他说,因为他知道,他对这一件事有着深深的阴影,如果不告诉他真相,有可能他会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心结。

太过于震惊的结果就是脑子糊成一团浆糊,几乎就是找不着东南西北,傻得脑门发烫。

舒询墨就感觉他是一个傻子,被蒙了这么久。

自己跟他竟然……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脸红,他猛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脸色几乎就是快红得掐出血了。

原来对他负责是这样一个意思……

同时内心也产生了一丝释然。

原来不是别人,是他。

一直都是他。

第四十三章:恶意

比试台上,双方各据一方,展开了这次荒唐的比试。

“赤灵儿,你第一个。”玄奕靠在椅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连手都懒得举,抛给身后一句。

“是。”众多魔休中,清一色玄色,也看不出谁是谁,就这么从其中传出一声娇俏的女声,走了出来。

玄色长袍盖住了还没到白栀泉腰间的个子,苍白若鸡爪的手从硕大的袖中伸出,握住了那比她还高的骷髅木杖,斗篷中,也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分毫小姑娘家的生气,几缕鲜红的长发从其间露出,显得有些诡异。

白栀泉站在比试台一边,看着他口中的“赤灵儿”,有些意外,还是认真擦好了手中的佩剑“清缘”,站了出来。

“点到为止,别伤了这么漂亮的脸蛋。”玄奕这么一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白栀泉却听出来了,是在嘲讽她自己实力太弱了吗?

赤灵儿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善妒,在这宛若十岁童孩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她道:“姐姐,多多指教。”

话音未落,场地中就凭空卷起一阵狂风,伴随着几乎是铺天盖地的魔气,朝错不及防的白栀泉涌去。

弹指间,白栀泉反应极其敏捷,手中的剑做出了一个诀,灌输进灵力,一侧身,手臂一挥,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道剑光。

两股力量相互抵撞,摩擦造成的冲击使白栀泉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才缓解下来。

而那赤灵儿,两只露在黑袍外细长的脚却没有移动分毫。

场面一阵哗然。

“这妖魔好不要脸,居然偷袭!”

在众弟子中,有人忽然喊道。

那赤灵儿的脖子扭转了几个角度,身体却没有动,那惨无人色的脸孔对准了刚才说话的人,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不协调的笑容:“兵不厌诈。”

被这古怪的笑容给触到了,那弟子一哆嗦,不敢看那几乎就是黝黑到看不见光的眸子。

“看剑——”一道灵力朝她劈来,夹杂着卷起的泥沙与尘埃,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赤灵儿觉不可查地皱皱眉,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可强劲的灵力硬生生把飘逸在空中的红发割断了一截,散落在地上,瞬间窜起火焰,烧的一干二净。

赤灵儿几乎就是在那时候,身后的魔气窜高了一倍,两眼阴恻恻看着眼前女子娇艳的容貌,感觉手蠢蠢欲动。

真想,真想把她的皮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一定很漂亮。

这样,魔君就会看她一眼了吧?

顿时,那骷髅木杖顶端一阵黑雾,像盘旋的黑龙,张牙舞爪朝白栀泉心口打去。

“师姐,小心——”身后的众弟子看见如此刁钻刻薄的攻击,不由一声高呼,想让白栀泉快些躲开。

白栀泉杏眼中倒映着那袭来的黑团,身体动弹不得半分,想必是那赤灵儿搞的鬼。

她就是想让她致死!!!

白栀泉只能眼睁睁看着愈来愈近的魔气,急得鼻尖冒汗,还是撼动不了那控制住她手脚的力量。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时,白栀泉已经做好了临死的准备,闭上了眼。

身上却没有被那黑雾击伤的任何痛意,直到她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才张开眼。

“君上!”对面传来赤灵儿不可思议的声音。

眼前是一个定格住了的黑雾,就近在咫尺,离她的眉骨也就差几尺,白栀泉还是努力缩着脖子想往后靠,对这么一幕是有些瞠目结舌。

“我说过的,点到为止。”玄奕抬着手,隔空就控制住了那团雾气的运行,微微一缩手就化作千万星光,转眼就分崩离析。

白栀泉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完全不能把这正经的话与那没骨头的那人关联起来。

身上的咒也给解了,她一个踉跄,撑着剑才站稳了。

“不过这局看来,还是赤灵儿更胜一筹。”玄奕没正经完就开始胡说八道,拎着这一点忽然来了一句,“本君认为这一局应当是赤灵儿胜。”

众弟子感觉到从未遇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一时间就在私下小声讨论,什么“这魔头好生不要脸”之类云云。

赤灵儿听玄奕这么说,黝黑的眸子看向那脸上青白交错的白栀泉,得意地笑着。

白栀泉手攥紧了“清缘”,刚刚被那股力量震到的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身体中的灵力有些堵塞,运转不起来,只好冷哼一声,转身不做声就回到了众弟子群堆里了。

白栀泉性格高傲,从未被这样一个小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时间怒意涌来,不由面色也冷了几分。

出师不利,白栀泉自然内心是心急的,主力未在观内,而那魔族却是故意上来找茬,这实力差距悬殊,在熬个一个时辰都是问题。

现在她有些后悔冲动行事了,方才就不应该打得那么猛,就应该先拖住她。

“那么,谁来第二个呢?”玄奕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骚包,挑了挑那邪气十足的狭长的眼,道。

白栀泉本来脾气就不好,看着这眼前完全不让她眼睛舒服的男子,更是没好气,顿时娇俏的脸上一阵寒冰般的面无表情。

像是瞎了一样或是没眼力,玄奕就这么“斟酌”了几秒钟,就拉长了嗓子,道:“你,出来。”

虽然在外人面前,感觉玄奕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可对那些追随他的魔族来讲,还是特别有号召性的,话音未落就走上来一个魁梧的身影。

众人眼前都一怔,白栀泉也是那么顿了顿,随后就越发面无表情了。

比常人还要高半个身子的高度,再加上魁梧地虎背熊腰的身材,忽略他面色狰狞的相貌都可以称得上是恐怖了,腰间还绑了一个蛇皮袋,吊着的一条虎皮鞭,表面装着倒刺,让人不寒而栗。

说起话来震地地面是“嗡嗡”地响。

瞬间,众弟子都不敢向前一步走了。

“谁,站出来?”偏偏这个时候一旁躺着的男子还拖着尾音制造令人想抽他一顿的噪音。

白栀泉的脸色更加古怪了,道观中剩余的都是小辈了,这该如何是好?

“哪个人敢和俺比试?要比就滚出来!”这眼前的“巨人”开口嘴更欠。

“……”

没有人回答。

“巨人”浑浊的双目看着,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云清道观内全是草包,尽然没一个人敢站出来的!”

听了这有辱尊严的话,白栀泉更是忍不了,只见她冷声刚想开口,就已经有一个人替她讲出来了。

“道观并非是你们这帮妖魔为非作歹的地方!”

两抹雪白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地方御剑飞来,气势逼人。

玄奕看着,惊讶地一扬眉,自己的障眼法居然被破了?

后就是狠毒地一扬唇,呵,正和他意。

只见吴虞和楼冕御剑飞行,雪白道袍在空中飞舞,宛若仙人。

却不料这么帅气的出场却被白栀泉的一句话给崩了。

“询墨师兄呢?”

吴虞一个踉跄,差点从剑上摔下来,掩了掩有些尴尬的神色,还是一脸严肃道:“师兄方才有事,再过片刻便会回来,由我与这妖魔一决高下。”

白栀泉听见舒询墨一会就回来,再看看吴虞也可以凑合一会儿,就舒了一口气,道:“那就靠你了。”

吴虞听自己的师妹这么一说,如果有个尾巴早就翘得老高了,还是一副波澜不惊道“好。”

第四十四章:阴谋

“比试开始!”

双方面对面,站在比试台中央,都各自蓄势待发。

吴虞拔过剑,眼中丝毫不带半点轻佻,纵身一跃起,双手持剑,重重往那黑袍老怪天灵盖上削去,眼中,是控制不住的杀机。

那就叫黑袍老怪的巨人就这么大手抽出腰间的虎皮鞭,硕大的身躯也不妨碍他的动作,注入了魔气,把那鞭子挥得虎虎生威,朝着那迎面的不嗔就挥去一鞭。

吴虞看着,暗骂一声,扭转了手腕就侧身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也不甘示弱,念了个剑诀,再度朝黑袍老怪刺去。

快,准,狠。

那削铁如泥的剑锋“噗”地一声刺入那黑袍中。

“啊——”那黑袍老怪硕大的身躯一抽动,显然是直直地刺入了肉中,疼得他几乎就这么两眼一翻。

“你竟敢伤我!”黑袍老怪狰狞的面容越发扭曲起来,猩红的眼白瞪着眼前毫无畏惧的吴虞,一口夹杂着血的唾沫星子忽然喷出,惹得吴虞嫌弃地移开了身子。

大概是看自己被比自己小了很多的道士打伤了,或是在自己君上面前丢脸了,总之黑袍怪很愤怒。

“我要杀了你!”他操起地上掉落的鞭子,再一次挥向吴虞。

这一次的一鞭给不是像上次一样,这次足足铆足了劲,带着几乎九分的力,朝他自以为十分优越的脸打来。

不知是上次在宣府被那鬼妖用毒液喷脸喷得激灵了点还是怎样,吴虞这次可是灵活了不少,知道不能迎面而上,就自觉躲开了这迎面而来的当头一鞭。

趁他还没有时间腾出手时,吴虞灵机一动,转眼一个漂移就闪到了他硕大的身后。

猛地周身的灵力忽然大涨,墨发无风自动,衣袂飞扬。

“这是——”他还没施招,在座弟子已经要喊出来了。

霎时间,土崩石裂,千万块碎石从四面八方卷来,刮着一场不亚于之前赤灵儿制造出来的旋风。

将近黑夜的场景下,吴虞周身都在发着淡淡的金光,居于他手之上的,是那排山倒海而来强劲的压迫。

“去——”

吴虞一声令下,那卷着的狂劲旋风便卷着巨石掺杂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披头盖面朝那虎背熊腰的身躯压下。

黑袍老怪就算反应再快也难逃这一险,那浑浊的眼珠也缩得极小,刚想喊出的话就被那足以砸的皮开肉绽的石堆给压住不得动弹,顿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场内也是一片寂静。

虽然四周一片昏暗,将近夜晚,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大致都是一类——震惊。

吴虞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把剑推回鞘中,吐了一口气,朝那被压得几乎连翻白眼的黑袍老怪示意地抱了一下拳,就头也不回跳下了比试台。

吴虞这样走下比试台时,脸上那仙风道骨的漫不经心顿时所剩无几,像变脸一般,那本严肃的面上露出了一点裂缝,嘴一勾,眉毛在一扬,就又恢复了昔日那股世家公子的放荡不羁。

他全然当做没看见四周人的震惊,朝着他对面的白栀泉一笑,颇为狡猾地吹了声口哨。

原本白栀泉也是对这比试的结果震惊了,在那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上划过了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看到了他一如往常的风流倜傥,脸又是一垮,没想着要去理他。

可吴虞是谁?一个能把脸皮拿出去卖的人,哪注意的了这些,吹完口哨就这么大大咧咧落座于白栀泉侧边。

刚清了清嗓子还想说什么,就被白栀泉一句话堵回去。

“吃了助升丸。”

一下子被白栀泉戳穿了,吴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默认了。

助升丸,不是助生丸,反正就是顾名思义的那个意思,大家都懂。

“那我也不是赢了吗!”吴虞还挣扎着。

无奈,白栀泉就送给他一个高冷的背影。

“师妹,抱歉,这次我们来迟。”吴虞想起当时这次下山前跟她吵了一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

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翻找了一下腰带,掏出了一个小香囊,上供一般递过去。

“师妹,别生气了。”

这个香囊是吴虞看舒询墨桌子上摆着的,样子不算太花哨,一看就是舒询墨自己的东西,素白的绸缎上绣着几点簇拥着的淡色花团,他看着喜欢就向他讨来了,原以为还能讨其他女子欢心,没想到这次居然用在了他师妹身上。

白栀泉瞅了一眼,看着那风格,一看就不是吴虞的,倒像是外边买来的小女生的玩意儿,在看看吴虞称的上是亮闪闪的眼睛,就勉为其难拿过来了。

拿过后,一翻面,上面赫然绣着一排娟丽的小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白栀泉看吴虞的眼神都不好了。

吴虞:独自微笑???

……

玄奕看着缓缓爬起来的黑袍老怪,笑容还是挂在脸上,却没由来的让他战栗了一下。

“属下知错!请君上责罚!”黑袍老怪冷汗满脸,一声巨响就跪下,吓得都不敢抬起头来。

玄奕居高临下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人,眼神中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一丝感情了。

“哦?”玄奕拖长了音,语调却是往下滑的,“错在哪了?”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属下……”黑袍老怪面上汗涔涔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谁知,还没说完,就被那不耐烦的玄奕打断:“既然这么说了,那本君就遂了你的愿。”

“啊?”黑袍老怪磕头磕得正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直接吓懵,僵硬地都不敢动一下。

“拖下去,看着眼烦。”玄奕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却是完美的微笑。

黑袍老怪面如死灰,这么庞大的身躯就被一旁的几个娇娇小小的姑娘拖了下去。

顿时,众魔休都感觉到了沉重。

“香香,过来。”玄奕翻了个转身,舒舒服服地再靠在椅背上,招呼着一个梳头侍女过来帮他梳头。

看到这样若无其事的玄奕,那些人还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怕玄奕看他们不爽就把他们拖下去了。

良久,等双方都平静下来了,玄奕又开口了,还是那一如既往的催尿的声音:“第三局,谁上啊?”

这么一叫,反倒没人敢贸然上前了,两边都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楼冕上前,期待地问:“师姐,我行吗?”

白栀泉看着这十七的少年,叹了口气,道:“你还小。”

楼冕顿时焉了,像一朵耷拉的向日葵,抬不起头。

“他们这一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白栀泉像个长辈一样摸了摸楼冕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怕你们伤着。”

白栀泉感觉自己经历了这么一出,也稳重了不少,不敢在这么毅然决然地瞎指挥了。

“但师姐,这——”楼冕还想说什么,被白栀泉止住了。

“乖,师姐自有分寸。”白栀泉道,随即又转头问道,“翼就,东西拿来了吗?”

“翼就?”

那个叫周翼就的少年和斐戚却没有答应。

白栀泉有些奇怪,照这个时间,那两人应该早已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了呀?怎么这个时间还没有回来?

“郁盟,你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白栀泉道。

“不用去了。”玄奕忽然来了一句。

“什么?”

玄奕忽然勾起了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见他一字一顿道:“他们就在这里。”

白栀泉顿时内心警铃大作,厉声道:“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玄奕道。

说着,拍了拍手,就从那一众魔休集体内走出两个人影。

随之,白栀泉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个身披黑袍的男子,那两张脸赫然就是周翼就和斐戚的脸!!!

又过了一秒,那脸上出现了裂缝,一张人皮,从脸上剥落,露出了原有的容貌。

是两张陌生的脸孔。

白栀泉顿时感到手脚冰凉,看着这两张自己从未见过的容貌,道:“周翼就和斐戚呢?!”

“嗯……这可不好说……要么就是还关在道观的暗狱内,要么就是被做了丹药。”玄奕还是笑着,恶毒地笑着,似乎很期待白栀泉崩溃的表情。

“什么?”白栀泉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知道了,知道了!!!

那两个妖魔变成了他们俩个的样子,在把原来的周翼就和斐戚变成他们的样子,把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到了狱牢里!!!

玄奕正是验证了她这一想法,悠悠开口:“我听说道观内总有这么一种习惯,喜欢让弟子在山下捉来落单的魔休,在把他们五花大绑绑上山,关到牢里是吗?”

原来就是在那个时候……

白栀泉咬牙切齿,几乎那双手被自己掐得发白。

大意了……

原来如此。

玄奕还不嫌事大,继续道:“也多亏了这两个好部下,也能让本君知道观内的事情。”

这么说,他得知道观内师兄下山,观主游历一系列种种都是他们很早就得知了!

正仿佛要验证她的想法,玄奕像是看清了她内心在想什么,点点头,道:“对啊,那些事都是哦。”

白栀泉只感觉当时天昏地转,差一点就气不过晕倒了。吴虞这是还挺靠谱,走过去扶住她,轻声道“别急,小墨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白栀泉还是微微恢复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慌张,要安抚好身后的小辈。

还有那个东西,上面有一道符咒,只有是道观里的人才能打开,别慌。

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后,白栀泉的脑袋更加清晰了,过分的冷静会使她构思了一遍所有的结果和可能,找出了千百种的方法,可看起来……有些势单力薄了。

现在唯一能做到,就是等着,按兵不动,等着询墨师兄快些赶来。

玄奕瞄了一眼白栀泉又立马冷静下来的表情,不由有些趣味:从未见过如此冷静的女人,有趣,有趣。

既然她不动,那自己也不动。

玄奕想和这个女人好好玩玩。

双方都陷入了一个休息的状态。

白栀泉则是一动不动盯着敌方的动作。

反倒是那玄奕,像个没事人一般,靠在椅子上,任凭那妩媚的侍女给他梳头。

怎么不梳秃你!

白栀泉内心翻了个白眼。

“娇娇,来,给本君揉揉腿。”这人又得寸进尺喊道。

“……”

就当吴虞羡慕到眼直,白栀泉不耐烦到想揍旁边这个发呆的时候,他们期盼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询墨师兄——”

“师兄来了!”

那远处,仿佛有着缥缈的云雾,架着那上面的一个,不,两个人缓缓过来。

顷刻,抬头的人都看呆了。

一头墨色长发,清冷的神情犹如高山上一尘不染的圣洁雪莲,美得让人不敢亵渎,那青白的道袍更加衬得他如玉般美好,仿佛那清澈的眸子随意一瞥,都是让人失魂的画卷。

与他并肩的,也是一名男子,一身换回来的玄色长袍,勾勒着暗金的纹路,缓缓流动,雍容华贵,瞬间就使那些身着黑袍的魔休黯然失色,一头墨发披散,妖冶的五官勾人魂魄,不笑也另人着迷,眉间的一条红线更是风华绝代。

两者各有各的美,总感觉把他们摆在一起,才是最养眼的。

一者宛若雪莲,而另一者则是那曼珠沙华。

都是深入骨髓致命的毒药。

至死方休。

第四十五章:一战

他们两的出场就足足吸引了所有的人。

两种不同的气质,让那些人看直了眼。

断生落地,舒询墨与亦若渲脚沾了平地,一刻也没迟疑,就走到了他们眼前。

“师兄,你回来啦!”白栀泉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子,红晕险些就控制不住,只好攥着那锦囊站起来,又觉得太突兀了就坐下。

舒询墨点点头,清冷的眉眼漫不经心扫过一边的众魔休,并未锋芒毕露。

“师兄,你旁边这位是?”白栀泉看着站在他一侧的高大男子,搜刮了脑海中的修真界人物也想不出他是谁。

吴虞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个,准备只要他说出“这是我道友。”就立马捂住耳朵。楼冕也是如此。

不等舒询墨开口,亦若渲就已经接了这话,道:“魔界噬魂君,久仰久仰。”

“嘶——”

啥啥啥?噬魂君?他在说什么?

众弟子先是诧异,那错愕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的耳朵过了保质期,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全是一副眼珠子要从眼眶中跳出来的不可思议,下巴收不回来了。

谁知下一句更是雷得他们表面酥脆,外焦里嫩。

“他是我请来的帮手。”舒询墨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可值得惊讶的事,语调平静。

白栀泉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手不自觉指着亦若渲半晌,张了张嘴却发现讲不出来半句,还是放下了手。他是噬魂君,那刚才瘫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坨又是什么?

眼前这黑袍男子看着眼前众弟子的错愕与惊讶,侧头看了一眼舒询墨,嘴角是控制不住的上扬,那副表情似乎就在说:我怎么这么厉害。

舒询墨看着眼前的弟子,觉得反应比他想象地要平静很多,内心满意地点了点头,侧头却看见亦若渲一副憋笑的样子,他克制着自己表情的变化,硬生生把那笑意压了下去,还是那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众弟子看着眼前如此俊朗的噬魂君,其实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毕竟也看过了关于他的一系列的小册子,又在无聊的时候听师兄们危言耸听讲噬魂君的平生事迹,第一给他们的感觉就是杀伐果断,残暴不仁,阴险狡诈,风流倜傥,长得也是一副侵略性的美。

可看到了真人后,似乎这些词都对不上号,总有一种错觉告诉他们,他是从哪个仙境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众弟子: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好。魔界第一魔君,真是不同凡响。

亦若渲转身,对上了那瘫坐,哦,不,是已经坐得先当笔直的那人,玄奕更是震惊,他,他这么会来!

玄奕内心有些交错不安,自己的计划岂不是要毁在他手上了?

亦若渲却丝毫不给他一点面子,有种不把他踩在脚底不罢休的感觉,开口就怼:“这么几天里,主人不在,狗就开始作妖了是吧?”

会心一击,刁钻刻薄,真是一点都没有给他留面子,重重击在他身上,险些有种让玄奕喘不过气的感觉。

“也不看看这魔界到底是谁做主!”亦若渲一改往日的笑意,忽然凌厉,声音也不由的上扬,“跳梁小丑嚣张也只是一时的。”

众站在玄奕身后的魔休都大大打了个冷颤,被这股压迫感逼得直不起头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草鱼能翻起多大的浪。”

说完,亦若渲就挑了一把椅子靠在了上面,方才的压迫无存却还是让那些魔休瑟瑟发抖了一阵。

有亦若渲在,似乎控制权也换了一位,只见他道:“要比就快比,第三轮哪个滚出来。”

自然对面是无一人敢出来应战。

众魔休:我好害怕,我要回家!

玄奕更是不敢出声,腰板似乎从来没这么直过,额头上也开始滴滴答答流汗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一般,颤颤悠悠喊道:“灭焚,你,你出来。”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灭焚浑身一颤,昔日被亦若渲暴打的回忆涌上心头,内心早已是一百个摇头说不去了。

“愣着干嘛,快上去。”

不,不,我能拒绝吗?

事实证明,这是不可以的。

在另一边,亦若渲看着也要有一个人出来挨打了,就准备起身。

不料却被一只手给按住。

舒询墨压着他的肩膀,低声道:“还是我去吧。”

亦若渲一愣,随即笑道:“那就师兄去吧。”

舒询墨轻轻嗯了一声,就准备带着剑上去了,结果手腕一把被别人抓住。

整个身子轻轻被扯过来了,两个人靠得很紧,只见亦若渲就是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道:“师兄,要小心。”

舒询墨顿时脑门一阵热气,耳朵又是不争气红了,他结结巴巴:“知,知道了。”

然后亦若渲手一松,他就逃跑似的冲上了比试台。

……比试台……

舒询墨手持素剑,望着眼前的男人。

白瞳,缺眼,黑袍,妖刀。

眼前的人实力不容小觑。

舒询墨活动了一下手腕,双手抱拳,礼貌道:“请指教。”

“比试开始!”

断生寒光四射,激起地上的尘埃,灌入的大量灵力使整个剑身明亮不已,照亮了整个比试台。

亦若渲像是想到什么,一挥袖,顿时千百只萤火出现,围绕着台四周,生生不息地照耀着。

灭焚看着那凌厉的剑法,一个微步后退,妖刀忽然出现在他手中,那仅存的一只白瞳中诡异地闪起了一束火光 ,一闪而过。

舒询墨并没有注意到,准备再凝神聚力注入灵力时,忽然手腕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什么东西?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痛给伤到了,险些丢开手中的剑,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出一丝响声。

再次抬起剑,迎上那黑雾四溢的那把刀,一挥手,就是一道剑光。

眨眼间,两人就已经过了两招了。

刀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两股不弱的力量在台上传开。

灭焚眸中火光再一闪,这次,是整条胳膊受到了尖锐的疼痛,舒询墨额头渗出冷汗,看起来很痛苦,但他还是坚持握着剑,朝灭焚砍去。

灭焚也不甘示弱,感觉迎面而来的灵力弱了不少,得逞般笑了一声,瞬间就劈来一击。

“师兄,小心——”众弟子喊起来。

被那炽热的温度烤的一激灵,上一秒还沉浸在痛楚中,下一秒就侧腰躲开,一屈手臂,锁定了那脆弱致命的咽喉,丝毫没有什么上一次打架刺他脖子还没痊愈的怜悯心,直接毫不客气把剑刺了过去。

还来!?

灭焚已经在上次体会到了脖颈喷血的酸爽,不得不收了刀,去抵住那锋利的剑锋。

见灭焚已经转移了注意力,他松了一口气,一个转身把剑收回,拉开了几分距离。

匀速深呼吸了几次后,他攒了些力气,终于可以开大招了。

就这么想着,他手中做诀,嘴中飞快地念完了那一段口诀,瞬间,周身的灵力高涨,整个人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断生“嗡嗡”鸣声,竟自己虚浮起来,悬浮在他眉间。

“变——”忽然睁眼,眼中有着奇异的光彩,璀璨夺目,霎时,那断生就分成了上千把,环绕在他四周,都蓄势待发,气势汹汹指着灭焚。

在座的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去——”他忍着手臂像是要拆卸的疼痛,咬着牙,重重说出了着一个字。

如同离了弦的箭,飞速朝灭焚刺去,白光闪过,如同来势凶猛的野兽,密集的雨点,磅礴的浪花,朝无处躲藏的猎物刺去。

万剑穿心——

灭焚看着这密如雨点的剑光,暗骂一声,挥动着大刀,砍得虎虎生威,却还是杯水车薪,不少剑光没入他的身体,在其间自动炸开。

“砰砰砰——”

他的身躯被那灵力给搅得苦不堪言,终于支持不住了,跪着地,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不……可能……”灭焚看着鲜血汩汩的伤口,穿过指缝,流出来,染红了妖刀。

最终还是坚持不住了,两眼一黑倒下了。

与此同时,那几乎用意念扛住的身躯经过了那刺痛,显得有些晕眩,就在他看到灭焚倒地的一刹那,他也晃了晃,感觉天昏地转,阖着眼倒下了。

“师兄——”见他倒下的一瞬间,亦若渲立马冲了上去,抱住了他。

“师兄?”

亦若渲捧着他,半跪在地上,试探性的小声叫了几下。

回应他的,是一张阖着眼的睡颜。

他有点慌了,拉过他的手腕,用神识一检查,顿时,脸色一黑。

毫不犹豫起身,把舒询墨抱起,转头就走。

“这局——两人同时倒下,所以就平局——”玄奕苟延残喘道。“应该再来一局——”

霎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亦若渲身上弹出,夹杂着愤怒,直接打在玄奕的身上,他被打得弹出了很远。

“我与你比,这一局,我赢了。”亦若渲头也不回,冷冷吐出这么一句。

就这样,他小心翼翼抱着舒询墨,往弟子居内走去。

没有人敢拦住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把舒询墨抱走。

再看看那被打得直不起腰瘫做一团的玄奕,更加没人敢反对了。

终归是太强了。

第四十六章:梦魇

舒询墨就这么昏昏沉沉坠入梦中,没有醒来。

宛若一叶小舟,晃晃悠悠飘忽在水面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

“你就是个孽种!”

眼前,忽然间出现了父亲的面容,面色愠怒,眉头紧皱,指着自己喊道,“你个不孝子!”

心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半,凉嗖嗖的。看着他称的上是狰狞的表情,回忆里温和的父亲形象顿时无存,只感觉父爱像是天边的骄阳,黑夜中的圆月,跋山涉水找到时,却又无法靠近。

“你这荡妇!我今日就要休了你!”母亲的身影摔倒在地上,金簪散了一地,泪水不住流着,嘴中是苦苦哀求,却被当头一张休书给敲得不知所措。

昔日欢声笑语的院内是一片死寂,小小的舒询墨站在中央,与那眼前的他对视。

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绝望与无助。

“救救我——”一声稚嫩的童声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

场景改变,一方小小昏暗的屋内,檀香弥漫,一位夫人半躺在塌上,她左手边坐这一童孩。

她已两腮凹陷,气若游丝,干枯的皮肤透着些死亡的痕迹,两眼无神盯着天花板。

“墨儿——我可怜的墨儿啊——”她走的时候,反复的念叨着这句话,浑浊的两眼流出的泪滑过斑白的发间,打湿了被褥。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最终,那双手还是没有握住,像跌落的蝴蝶,无力垂下。

“娘——”后是一声歇斯底里地喊叫,可惜塌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了。

……

画面再一转。

仙门大典。

他握着剑,两眼猩红,杀意四起,清秀的面容早已沾满了血迹,那道袍也是一件被血染红了的血衣!

“我要杀了你们——”

断生灵力微弱,沾满了鲜血的剑身黯淡,最终裂成两截。

……

一次次的画面转换,像是一把刀,绞得他脑子痛不欲生,窒息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想叫嚣,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嘴,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

这一次的场景却不是他了,是一个少年。

梦境中的他就算是不想看也强迫着把画面呈现给他。

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

他的脸掩盖在雾气之下,看不太真切。

一身黑袍,手握一类似铜镜之类的物品。

他仿佛在说话,对着那铜镜说话,然后再把它摆在桌上,拿着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心,流出的鲜血滴在铜镜的镜面上,却被那镜面给吸收地一干二净。

他是谁?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朦朦胧胧传来一声喊叫。

“师兄?”

然后他就醒了。

颤了颤睫毛,随即睁开了眼睛,却被屋外的阳光给扎得刺眼。

“师兄,你没事吧?”

“若渲……”舒询墨眯着眼,适应了光照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亦若渲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挂在脸上的担忧才减轻了几分。

“我这是怎么了?”他缓缓坐起来,屋外早已艳阳高照,全然不是那昏暗的比试场了。

“师兄,你前几日比试时不慎晕倒,昏睡了多日才醒来。”亦若渲扶着他的背,靠了个枕头在他后背,又随即拿了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面容。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满面冰凉。

自己……哭过了……

撩起因冷汗而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良久,才讷讷道:“我竟睡了这么久。”

亦若渲擦干净他的脸庞,道:“师兄不用担心那魔道之人,他们已经下山了。”

“师兄,能告诉我你在昏睡时到底梦到了什么,竟会满身冷汗?”之前昏睡的舒询墨睡得并不踏实,身子一会儿冷又一会儿热,满头冷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两眉微蹙,看起来像是梦到了十分煎熬的东西。

舒询墨舒了一口气,见着四周无人,就细细跟他说了梦的过程。

谁知亦若渲越听脸色越复杂,深邃的眼中黝黑,深得看不见光。

尤其是在讲到那个梦见的男子时,亦若渲忽然按住了他的肩头。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舒询墨看着眼前的亦若渲,道:“怎么了?”

“哦,没事。”亦若渲松开那双大手,语气不自觉带着些凝重,“师兄可是是被梦魇着了。”

“我想也是吧……”舒询墨道,却由心底涌出一丝古怪,为何这几件事有些事他没做过,却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呢?

“师兄,梦都是相反的,不要太过惊慌。”亦若渲安慰他道。

“嗯……”舒询墨点点头。

“师兄你饿不饿,厨房还有些炖着的小粥,我去帮你拿来。”亦若渲忽然道。

这么一说,舒询墨还真的感觉到有些四肢无力,腹中空空,就点了点头。

听他饿了,亦若渲也就站起来,准备起厨房端一碗粥回来。

轻轻带上了门,他才转身走向走廊。

谁知,转角去却遇上了一人。

此人风尘仆仆,手持拂尘,一身雪白道袍,仙风道骨,看起来也就二十八九,两眼却格外炯炯有神。他就是舒询墨的师父——缘归道人。

他微微颔首,行了礼,礼貌道:“师叔好。”

云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亦若渲刚想走,云垣却叫住了他。

“闲初。”云垣道,“墨儿为何会忽然晕倒。”

他方才被“桃”请了回来时,问了众弟子,他们却皆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亦若渲沉默了,停住了脚步,似乎想着怎么开口。

见他有些犹豫,云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开口道:“是重圆镜……”

“是。”他点头道。

就这么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云垣才开口,道:“无法压制了吗?”

亦若渲又是一阵沉默,当做是默认了。

“我去向义父再讨些药回来吧。”亦若渲这么说。

“也只有这样了。”

云垣转身,推开竹门,看见了自己的徒弟正靠在塌上休息。

以往自己打着试药的幌子,把那抑制重圆镜发作的药包装成静心丸或是其他的药丸让他服下,撑过了许久,没想到这次却又复发,他也只好先在用药吊着,另寻求方法了。

推开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舒询墨耳朵尖,还以为亦若渲回来了,开口就道:“若渲——”

见门前许久不答,舒询墨才一个起身,看到了自家师父正倚靠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他。

顿时,场面是以看得见的速度变得十分的尴尬。

不知是真的欣喜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下了塌,朝他行礼:“师父好……”

看来还是后者居多。

云垣摆摆手,自家徒儿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只是让他躺回塌里,美其名曰:多休息一会儿。

还是忍不住用打量的神色看了一眼舒询墨,不过也就是一秒。

他也自己安慰自己:世界很大,万事万物无奇不有。

“道观的事我也是听说了。”云垣淡淡道,“好在并没有使魔界之人得逞。”

舒询墨就这么默默听着,有着生为小辈认真听师父的话而不插嘴的好习惯。

看前面铺垫的也差不多了,云垣也就步入了正题,“墨儿啊,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舒询墨细细回想了一下,道:“除了偶尔做噩梦就别无其他了。”

然后他又把方才梦到的逐字逐句跟师父讲了一遍,还顺带来了一句:“师父,可有什么不妥?”

云垣听后,眸子变得有些深幽,还是一脸平静道:“为师只是问问,并无其他意思,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看看近些天的账务再来。”

云垣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甩着拂尘就走了,舒询墨下意识叹了口气:呼,幸亏他早就把那将近一千两的银票送到白栀泉那里了。

亦若渲端着一碗粥等在门口,见云垣出来了也就准备进去。

谁知他竟然一回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亦若渲,就头也不回走得匆匆。

这……什么意思?

亦若渲也没管太多,端着碗就进去了。

“师兄,吃饭了。”亦若渲柔声道。

“哦,好。”舒询墨看着那娃碗粥端到自己面前,脑海里难免会记起刚才那一声“若渲”,登时,耳根子就腾地红起来了。

见着这一景象的亦若渲顿时心情大好,道“师兄脸红什么?”

“没,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你看,又红了……”

“师兄,我想亲一个。”

“……”

站在外面同样是来看舒询墨的吴虞不禁陷入了沉思,经过了短时间的判断,在进去与不进去的选择中,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后者。

自己的眼睛还是要珍惜的。

第四十七章:重圆

亦若渲是噬魂君的消息像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道观里里外外。

众弟子也是听过他的事迹,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怎么能待在道观内?

众人的三观经历了一次次的刷新。

尤其是在舒询墨和他承认彼此的道侣身份后。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观内乱哄哄的一团,弟子们想去看望询墨师兄,刚想起就被堵在门口,一群人都把门环绕了个水泄不通,却在进门时刹住了脚步,因为他们看到亦若渲这个魔头也在。

散了,都散了。

还是赶紧跑比较好。

……屋内……

舒询墨下了塌,与亦若渲坐在一方木桌边。

舒询墨捧着茶杯,饮了一口,道:“那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亦若渲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也不能在道观待太久了。

“之后我先回九重宫清理那一帮叛贼,然后就没事了。”亦若渲淡淡道,像是想起什么,冲他眨眨眼,“师兄如果有兴趣的话,一起到山下住几天。”拜个堂之类的。

舒询墨却单纯认为他只是想下山玩,想着道观之后也没什么事,就点点头。

见舒询墨同意了,亦若渲差点没藏住他的小尾巴,摇得可欢了。

当初舒询墨知晓亦若渲的身份是噬魂君的时候,微微有些震惊,可转念一想,连灭焚都能打得这么轻松,好像也只有这样的身份了。

他悄悄看着亦若渲的眉眼,模样变了后,他还没有看清过,现在看来也有些惊艳,少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的成熟了。

尤其是那一对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几乎就是勾去了他的魂。

亦若渲发现他在悄悄偷看自己,道:“师兄。”

舒询墨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故作镇定,道:“嗯?”

亦若渲就贼兮兮凑过来,道:“给你看个够。”

“……”

眼前的这张脸对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就倒映着他一人。

他不知怎么就忽然想到了噬魂君这个称号。

那些小册子里写得是他和……

他……是这样的人吗?

瞬间,内心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若渲……”他不由攥住手,有些不安道。

亦若渲看着他,忽然上前去亲了亲他的眼睛,道:“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袋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说什么,讷讷道:“那些是真的嘛?”

“?”亦若渲歪着脑袋,有些疑惑。

“那些小本子上写的……”他几乎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讲什么。

亦若渲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些该死的小本子上写得东西。

又看了看舒询墨不安的表情,顿时明白了:师兄吃醋了。

舒询墨几乎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情绪,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醋染过一样,很不是滋味,手中也不自觉攥着衣袖。

“没有的,师兄。”亦若渲认真道,“从来没有那种事。”

“我从来不会干这种事。”亦若渲看着他,郑重道。

“从来只有你一个,以后也只会是你。”因为我只喜欢你一个,我的心很小,只摆得上一个人,我只会捧一个人在我心尖上。

然后,就是一个几乎是十分虔诚的吻,像是对待一个珍宝,从不敢伤害。

……

舒询墨走在长廊里,捧着一堆古籍。

他准备去道观内的经阁。

亦若渲这几日动身会九重宫了,说忙完就会回来。

他闲来无事,记起自己还有一堆看完的书没还,就去经阁看看还有什么书是没看的。

经阁,顾名思义,也就是藏书阁,坐落于道观最深的庭院内,看着都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沧桑感。

推开那旧木门,一束阳光照射进来,尘埃翩迁,显露出一排排摆得整齐的书籍。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在桌上点了盏灯,把原本抱在怀中的书籍放到原来的地方,准备去下一层看。

第一层的空间硕大,基本上放的都是一些弟子必读的经书,他全都滚瓜烂熟的背过一遍了,也不用再做深究。

把灯握在手中,拿出袖中的玉佩,按在了墙壁的凹陷出。

顿时,原本整齐的墙面忽然动了起来,墙壁出现了一道裂缝,随即向两旁打开,赫然是一扇门的样子。

他毫不迟疑走进了第二层。

下面是弯曲的竹木楼梯,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都让人仍未会不会随时垮掉。

空气中有股特有的檀木味,比外面的味道好了许多。

豆大的烛光照亮了周身,他下了楼梯,就到了比上一层小了很多的地方。

周围的书不比上面的整齐,有些杂乱无章地对着,摆在桌上的书也是乱堆着,看起来都积了一层灰。

看来这里好久没人来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放在案台上的烛台点点上,以便于寻找。

一排排用竹木削成的书架上,放着一些分门别类的书籍,有讲历代道观的事件的,摆弄法术的,画一些符咒之类,还有剑法与功法的,上面都画着防蛀的符咒,以免经历了这么久就被蛀掉。

不过这书架却被蛀了一半,还会摇起来。

舒询墨目不暇接,根本不能一本本搜查过去。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本书上停住了。

映入眼帘——《圆镜谈》

这本书平淡无奇,与那些书并无两样,只是舒询墨看这本书并不像其他书一般落满灰尘,应该是近些时间有人翻阅过的。

他也没多想,就继续找。

来来回回,他竟看到了将近十多本书书没沾上灰尘,散落四周,想想应该都是同一人翻阅的。

这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这十几本书似乎是同一类型的,都是讲一些远古神话四海神器的。

他找着一本,拍了拍,然后翻开。

书边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

忽然像是心灵感应一般,一段蚊蝇大小的楷体映入他眼帘。

重圆镜。

一旁画了一个镜子。

这镜子与寻常镜相同,并无多大的差别,只是在镜面上,赫然裂开了一条裂缝。

一个破镜子?

但他忽然想到,这枚镜子,竟与他梦境中的那枚如此相似,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条裂缝。

他再看下去时,看到了一段话:“破镜重圆,分钗合钿,重寻绣户珠箔。”

他记得这好像是一个典故。

后是用朱红色的楷体写的:持重圆镜者,以血为媒,滴入镜中,可封锁记忆,改变事件。施法者与被施法者从互为羁绊,凡被施法者重创,施法者必受牵连,反之却无碍。

意思也就是:在这个镜子上滴血然后可以改变别人的记忆与原已发生的事情,那个施法的人受伤被施法的人却不会跟着受伤,但如果被施法的人重伤,则施法的人也要连同一起受罪。

他“啪”一下合上书本。

这么说来,他梦境的那个少年在施法?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有点奇怪。

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他再挑了几本他需要看的书,就灭了灯,走上去了。

下面不能待太久,内是封闭的,时间久了会感觉脑袋有些晕。

把那玉佩从凹陷处取出,那门也就自动关上了。

走出经阁后,呼吸到了外面新鲜的空气,他感觉好多了。

准备回房时,迎面跑来一位少年,年龄也不大,看见他就停下,道“师兄,观主在静室等你。”

“好的。”

第四十八章:坚毅

把怀中的一摞书放在房间的案台上,就到静室内。

“师父。”舒询墨席地而坐,坐在他师父的对面,等他下一句。

云垣也端坐在那,拂尘放于身一侧,看着同样坐得笔直的舒询墨,良久,才从袖中搜出一瓷瓶。

“新做的些药,凝神静气用的,你拿去试试。”云垣一脸镇定,就算撒起慌来也像真的一样,一本正经道。

“多谢师父。”舒询墨看着这白瓷瓶,内心一阵抽搐,嘴里好像已经涌上了苦味,想着师父是为他好,只能收进袖中了。

“每日吃一粒,一个星期后让我看看成效。”

“是。”

云垣看着自家徒儿一副言听计从的乖巧样子,现在只想把那在外面野的吴虞抓进来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师弟的坐姿!同样是自己教,从未偏爱过某方,为什么教出来的效果会是天差地别呢?

云垣表示很不解。

内心又自我检讨了一顿才想起自己想要说什么。

“墨儿。”他正了正神色,道。

“在。”

云垣道:“你与那闲……你与那亦若渲到底怎样?”

舒询墨身子抖了一下,双手也不自觉卷曲起来,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口。

“你们本就不同道,这般难免会传到别人耳中。”云垣道,“难免会有人乱嚼舌根。”

舒询墨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不假思索道:“弟子并不介意,还请师父责罚。”

他也知道这样对自己不利,一时的放纵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这样的结果也会导致道观名声下滑,落得一个弟子与魔修厮混的谣言。

越想心里越觉得愧疚,他知道覆水难收,只怪自己的私欲。

连忙严肃了神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还请师父把孽徒逐出师门。”

倒是云垣被吓了一跳,看着他毫不动摇的神色,把他扶了起来,道:“我并无他意,莫要乱想。”

“可是师父——”

“你执意如此,为师也不怪你。若你对那亦若渲是真心,莫要付了他便好。”云垣道。

舒询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多谢师父。”

云垣道:“我曾答应过你母亲,要护你长大。这事为师会帮你的。”

“快去上早功课吧,莫要迟了时间。”

舒询墨站起,朝他慎重一拜,告退了。

看着舒询墨的背影,云垣似乎昏花了,竟与那多年前他母亲的身影如此相似,一样的坚毅,一样的倔强。

鸢姝,你看到了他长大了,也会安心吧……

……

是夜。

舒询墨躺在塌上,翻来覆去陷入梦中。

梦中。

还是那一衫黑衣,一方少年,却跪在地上,手中却紧紧攥着一面镜子。

重圆镜。

“为了他,值得吗?”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

“值得!”少年的脸色并未看真切,想必是一副无畏的样子。

“从此以后,他亡你必死,你死他不知。”那声音中带着不忍,“若是这样,你也值得?”

须臾,那少年沉重地点点头,道:“嗯。”

……

这个梦很短,他却冷得满身冰凉,一睁眼,却还是茫茫黑夜。

独自下榻,点明了一盏红烛,算了算,也才刚刚到子时。

现在却什么睡意都没有。

他忽然想去经阁了。

他的梦里反复出现那个少年,还有那面铜镜,这不禁让他觉得有些蹊跷。

这跟重圆镜有关吗?

披上外袍,他手持一盏油灯,推开了房门。

此时,万籁俱寂,所有的人都沉睡,他摸索着去往经阁的路。

黑夜如墨般,却又静的没有一丝响声,舒询墨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十分明显,一盏明亮的油灯在黑夜中闪烁着,要是这会儿出来一个人,准能把他吓死。

他有些恍惚,依稀记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当时他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因为早上被父亲责罚硬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晚上忍不住饥饿才偷偷跑出来想到厨房找点东西吃,结果边走边被吓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被晚上出来巡夜的小厮发现,父亲气得又让他跪伺堂,结果还是没吃的到东西。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就这样胡思乱想走到了经阁前,小心翼翼推开门进去。

一只蜘蛛忽然落在了他面前。

面无表情地拨掉。

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些蜘蛛网被清理掉了,看来他早上他前脚走了有人就后脚进来过。

他进了第二层。

凭着自己的记忆,他去寻找早上看的那几本书,却不幸发现找来找去却不见了。

是被借走了吗?

没了寻找的目标,他就开始一排排的漫无目的地看起来。

目光一点点滑过,除了一些秘籍功法,就是一些摆弄神器的图鉴,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一本像样的。

他端着烧得赤亮的烛光,终于,在他不断查找后,终于在最后一层最顶端一堆宣纸下找到了一本书。

不知是无意被压在下面还是可以藏在里面,舒询墨都是费了好大的心思。

这本书也是刚翻不久,纸页的边因为反复摩擦而变得很薄,抽出来一照。

《八荒古器》

看上去这本书已经很旧了,书的扉页还被虫蛀掉了一些,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鬼使神差,他就翻开了。

像是被带进了一个新的世界内,舒询墨在原地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也没有回神。

《八荒古器》讲得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日月星辰自然孕育出的古器。

分别是:勾魂玉,焚寂琴,箜篌印,吞天鼎。

这八荒神器也只是出现在书中,舒询墨连一个都没听过。

这么想的时候,指尖忽然在一行中顿住,随后凑近仔细看。

吞天鼎,可孕育出天地万物,包罗万象。

而此鼎孕育出的事物非同寻常,岂止至今,曾炼化出两样神器。

一者为盘月梳,而另一为重圆镜。

顿时,他的血液都像凝结了一般。

脑海中只是飘荡着这几个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经阁的,内心“扑通扑通”的跳,他知道这两件神器与自己沾不到边,而内心深处却叫嚣着这必然会和自己梦境有什么关联。

盘月梳……重圆镜……

天边,一抹碎金冲破云层,直射大地,迎来了天边的第一抹金光,随后太阳徐徐升起,新的一天也在这破晓时展开。

天亮了。

第四十九章:早秋

转眼间,时间荏苒,匆匆溜过了小半个月。

夏日的燥闷也过了,蝉鸣声也渐渐销声匿迹,伴随着阵阵凉风,也意示着人们该添些衣裳了。

此时,舒询墨刚上完晚功课,正捧着一叠的字帖回到房间。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脸色有些发白。

可能是换季有些冷了。

这几日他除了完成正常的早晚功课,一整天就是钻进经阁,读完了第二层将近一小半的书。

别的子弟是能偷懒就偷懒,能躺着绝坐不起来的样,再看看身旁一心刻苦学习的舒询墨,大部分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些人内肯定是除了吴虞之外的。

今天他就又跑过来了。

看着又来向自己借自己临得临本时,舒询墨也不自觉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师弟,就给我吧。”吴虞看着案台上的临本,道。

“自己写。”舒询墨甩下这么一句就开始翻开书。

“我写不好。”吴虞颇有无赖的架势,直接坐在了地上,道。

“为何要?”舒询墨有些奇怪,吴虞这个人从来不好好学,能浪几日是几日,今个怎么性情大便,找他要临本来了。

吴虞却一反常态,有些变扭地扭了扭手指,一副欲说还休的娇羞样,看得舒询墨是一阵寒颤。

被夺舍了?

不料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是白师妹喜欢。”

“我看她喜欢,就想给她。”吴虞道,“诶,对了,小墨,你还有之前那个香囊了吗?”

“……”

“就是上面绣字的那个,我看她也挺喜欢的。”

舒询墨无语看了他一眼,就撇过眼低头看书了,全然一副并不想理他的样子。

“诶,小墨,我说的是真的,这几日里她有些消沉,我想哄她开心。”

多半是因为自己吧……

一想到这里,他道:“送人之物,还是出自自己之手为好。”

“但是她看着是我做的就扔掉了呀!”

“……”没救了。

“锲而不舍总会有成效的。”舒询墨难得对他心平气和,多说了几句。

“快去吧。”别打扰我看书了。

就这样舒询墨耐着性子跟他交流了很久,最后吴虞是在舒询墨几乎能冻死人都眼神下才灰溜溜离开的。

耳边的聒噪终于消失了,他也端着书认真看起来。

这几日他做梦的次数也少了,基本上能一夜无梦,应该是师父给的凝神的药起得作用。

再翻了几页,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脑海中只要出现了那人的相貌,就感觉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了。

他走了半个月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干嘛。

等到自己回过神的时候,手中已经开始描绘他的名字了。

一竖,横折,再一横……

三个字,二十八个笔画。

天天画天天画,都能背下来了。

然后就又开始托着下巴发呆了。

……

窗外的景色也开始衰败,原本跃然枝头的绿叶也渐渐泛黄,有几片已经跌落在地上,有些地方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了。

时间过的真快。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发呆,连屋外的敲门声都没有发现。

然后那人就擅自进来了。

显然是用轻到没有什么声音的脚步,悄悄走到他身边。

下一秒,舒询墨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带着些清晨露水的味道。

双眼也被一双大手蒙了起来。

一个富有磁性且醇厚的声音响起:“猜猜我是谁?”

舒询墨几乎就是瞬间想到了这个名字,笑得无声,道:“别闹。”

“师兄就猜一猜嘛。”

“若渲。”

“师兄真聪明。”眼睛上的双手被打开,那男子就微笑着站在他后面。

舒询墨看着他,多日不见,还是熟悉的眉眼,但他总感觉越发好看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师兄这样盯着我,是想把我刻到心里吗?”多日不见,还是怎么油嘴滑舌。

多日未红的耳垂又开始发粉了,舒询墨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换来的又是一个揩油的吻。

“师兄,我好想你。”亦若渲坐在他一旁,道。

我也是。舒询墨没说出来,点点头。

“事情忙完了?”舒询墨问道。

“嗯。”亦若渲就顺势拉起了他的手,感觉有些凉,“师兄,要多加衣服。”

舒询墨摸摸鼻子,却是是自己没穿厚,总感觉两手微微发凉,冷得鼻尖有些泛红。

亦若渲说着,就念了个诀,把室内的温度升高了几分。

感受到的舒询墨偷偷弯了弯嘴角。

“师兄这几日有空吗?”亦若渲道。

“有的,怎么了?”

“师兄曾答应我说要陪我下山玩,此话当真?”

“是的。”舒询墨记起当时他离开自己答应他的承诺,“你想去玩?”

“对啊,这几日有些累,想放松放松。”

“何日?”

“明天如何?”

“好啊。”

亦若渲这几日肯定是没休息好,两眼下是黛青,脸色也有些不好,一头墨发也是随意拢在身后,一身玄衣,其上金线勾勒着纹案好似缓缓流动,衬得他温润如玉,丰神俊朗。

见舒询墨答应了,亦若渲也开始动“坏心思”了。

他“惊讶”地看着屋外渐渐黄昏的天空,有些“吃惊”道:“已经这么晚了!”

无奈亦若渲的演技十分之好,愣是舒询墨没看出来,点点头,道“将近黄昏了。”

“诶呀,那九重宫的大门肯定关了。”

“……”你是魔君,说一声不久给你开了吗?

“那我就在这待一宿啦。”亦若渲搓了搓手,还道“师兄你不会忍心赶我走吧。”

“……”当然是……不忍心啦……

“不说话就是默认啦,我知道师兄是喜欢我的。”然后就蹭上去再亲了一口。

“等……等等,你如果不回去,那些九重宫内的人如果再造反怎办?”舒询墨连忙道。

“都被我打趴了,一时半会儿还爬不起来。”亦若渲无所谓道,“况且还有鸣阙守着,不会有事的。”

舒询墨汗颜,都被打趴了……

但还是相信他的话,既然他说没事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师兄,我是不是可以在此休息了……”

“……”

……夜深了……

当舒询墨从师父的房间内走出来,就看到了一只人影躺在塌上,貌似在……等他……

“师兄,去哪了?”

“我去跟师父说了声,他老人家同意了。”舒询墨道。

“嗯嗯嗯,那躺过来吧。”

“……我去洗漱……”舒询墨抄起衣服就往外跑。

留下亦若渲一人在翻来覆去,不时发出几声傻笑。

真的是……一点都没魔君的样子……

……

等舒询墨磨磨蹭蹭洗好澡,再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后以散步的速度走向寝室。

耳根子红的就没停过。

然后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会儿自以为好了才推开门,看见房内的景象顿时呆了。

然后“啪”的一下关上门。

好了好了,这次是真的挥之不去了。

塌上的人正半靠着,可能是刚洗漱完的原因,一头长发还有些湿漉漉,披在脑后,一件里衣领口打开,露出了光洁白皙的前胸,白花花的一片舒询墨不敢看。

不敢看不敢看。

“师兄,进来啊。”

不敢不敢。

第五十章:佳节

一方小小渔舟,纤夫拉船,在一湖碧波中飘荡,水面波光粼粼,太阳并不烤人,反而有些温暖的感觉,水中游鱼,游荡其间,几乎就是清澈见底,连那细石也可窥见一二。

渔舟中坐着几名青年,交谈的甚欢。

一看他们的服饰,才知来历并不简单,做工精良的白色外袍,其间翻滚着云朵,绣着复杂而华美的鸟儿,腰间挂着些大大小小的鸟类羽毛,且每人的羽毛类型都不一样,有的只是寥寥两根,有的则是挂满了一拍的雪白羽毛,手边放着佩剑,眉飞色舞,样子十分神气。

只听见他们在叽叽喳喳讨论。

“羽鸣师兄,还有多久到啊?”一腰间挂着三片斑斓羽毛的清秀女孩问道,听起来语气中带着些期待。

“就快了。”那个被叫做“羽鸣”的少年正是那一群人中挂着羽毛最多的人,只见他端坐着,像是被一群人众星拱月般围绕起来,有了点领头的味道。

“师兄,师兄,这次掌门派我们出来去哪儿?”另一位长得颇为水灵的小女孩眨眨眼睛,虽看起来年幼,腰间却赫然挂着五枚玄色羽毛,正靠在他旁边,带着撒娇的语气道。

“掌门吩咐我们去云浮的紫云山。”付羽鸣道。

“单子上写着好像是去紫云山上找一样什么东西……”坐在一旁的墨发少年也道,像是记不起来了一样,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卷轴,打开扫了一眼,确定道,“是一块原色石。”

“在紫云山的山顶。”

“对。”

“紫云山山顶这么大,去哪儿找啊?这不就是大海里捞针嘛!”那最年幼的小女孩嘟囔道,撇着嘴有些不高兴。

“情儿莫闹,等会儿到了云浮镇,师兄给你买糯米团子好不好?”付羽鸣摸了摸她的脑袋,哄着。

“师兄最好了!”

在船的前头是一片打打闹闹欢声笑语,可在后面就不一样了。

船尾坐着两青年,一着玄色长袍而另一刚好相反,穿着一件素白衣裳,却莫名的和谐。

两人都盖着斗笠,有些看不清斗笠下真实的面容。

两人并肩坐着,似乎是在看四周的美景。

这时那玄色长袍青年的手不老实,趁素白青年不注意,搂着他的腰抱了好一会儿。

那素衣少年似乎是害羞了,看着无法挣脱他的爪子,只好默默把头给低下去了。

如此娴熟的揩油技巧,不是魔君大人还是谁?

果不其然,那两人头一扬,露出了斗笠下那俊美不凡的两张脸。

“师兄,云浮快到了。”

“嗯。那前面的人的服饰有些眼熟,好像是一门派的校服。”

“仙羽宫。”

“仙羽宫?”听的也有些耳熟。

“他们腰周围挂着各色的羽毛,而服饰上也绣着代表仙羽宫标志的白鹤,应该是仙羽宫弟子没跑了。”亦若渲道。

“哦,原来如此。”舒询墨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几眼他们腰间的羽毛,只觉得不怎么好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挂在腰间,显摆吗?

“师兄,别看了。”亦若渲见他盯着那些人不放,有些吃味,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转过去,“要看就看我。”

舒询墨噗嗤一声就笑了,看着亦若渲一脸认真的样子,自己忍住后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他吃味了。

这一路上来,只要舒询墨看某个人超过一秒他就准要说了。

“师兄,别看他!”

“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我不好看吗?”

“师兄,她长得没你旁边这位貌美。”

舒询墨也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这个醋缸就一只醋到了上岸,拽着舒询墨的手先行一步,把那些也准备上岸的男男女女甩在了后面。

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悄悄跑出道观,租了一条船去了云浮。

当舒询墨问亦若渲为何要去此地时,亦若渲道:“云浮的花灯展最漂亮。”

舒询墨也是自然想去看看。

于是就到了那热闹非凡的小镇上。

这一带的小镇竟比那青石镇还要热闹,后才知道,原来中秋到了。

八月十五过中秋,掐指一算,今天就是。

真的是防不胜防啊。

舒询墨也有些感慨。

自打入了道观后,除了春夜元旦,也就没过过其他什么节日了。

一是观主不太爱过节日,二是他自己也没怎么注意这些,只是一心一意钻到了秘籍功法上,无暇顾及这些。

好像岂止至今的中秋,也是仅仅在二十年前那深院中度过的。

记得他好像最喜欢的馅是蛋黄味的。

“师兄,我们先去租一家房位吧,免得一会儿住完了。”亦若渲掂量了一下荷包内的分量,颇有底气道。

“好。”

一路上走下来,舒询墨指了指眼前的一家“云来客栈”,道:“这家怎样?”

“不错,去看看。”亦若渲拉着他,进去了。

走到了账台,掌柜的一看来了两个气宇不凡的青年,态度也十分好,“两位客人,可是要租房?”

“正是。”

“几间?”

亦若渲抢着一步说话,立马道:“来一间,谢谢。”

舒询墨:……我还没说……

亦若渲看着他,小声道:“师兄,不行吗?”

舒询墨听着他的语气,不忍心拒绝,就用中了他的圈套,只好点点头。

掌柜看了一眼他两,没说什么,但是心里明白。

懂得,懂得。

付好了钱,掌柜让他们需要住宿的时候就来账台拿钥匙。

两人就走出客栈准备好好逛一逛。

云浮镇的民风民俗与苍梧有些不同,民风开放,舒询墨看到了一些当街胸口碎大石的魁梧汉子。

什么生吞宝剑,头顶大缸,踩高跷或是走绳索,都有一群人围着叫好,每场结束都会有人绕一圈看有没有人会扔个钱之类的。

看着那些涂着油彩赤裸着背脊却还是热的满头是汗的人,舒询墨也并没有觉得有趣。

毕竟这些自己刚入门的时候就可以做的到。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嘞,南来的北往的,驻个足瞧一瞧喽,龙凤呈祥的玉佩喽,命中的红线嘞,快来看一看。”一个粗糙汉子忽然憋足了一口气,大喊道,瞬间一大圈人被他吸引过来。

舒询墨从未看过这样的东西,就也去看了。

一个摊位上,用黑布盖在地上,一摊开,摆上了数多的大小玉佩,还有一堆摆得整齐的红线,一旁小木盒子里有白瓷做的小珠子,画上花纹,上面印着一些姓氏或是汉字,可供人挑选,把自己的名字找到,串在红线上当手链。

“师兄,我们买个玉佩吧。”亦若渲盯着那原本可以合成一块,一分为二的玉佩,可以带在两个人的腰带上。

最后,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手上带着有着各自姓氏的手链和各为一半的玉佩继续边逛边吃。

靠在亦若渲身旁的舒询墨手拿着一油纸袋的冰皮团子,只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嘴中的冰皮团子很甜又很糯,有股桂花的味道。

吃得他一脸微笑。

再看看亦若渲温柔的笑。

这可能是他过过最好的中秋节了。

他这样想。

第五十一章:醉酒

云浮镇的夜色也暗下来,千百汇集在街头的人口涌动,都朝着河岸边走动。

舒询墨与亦若渲也走到河岸边。

只见黯淡的河面上游着无数条灯船,百花齐放般的耀眼,如同星空中闪烁的星辰,灼灼生辉,萤火般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河面,歌声四起,似有仙雾缭绕,宛若仙境。

“师兄,我们去买个灯船吧。”亦若渲看到对面有着小贩的摊上摆着些刚做好的灯船,就道。

“好。”

舒询墨手上拿着的是小贩刚做好的,外形如同一个绽放的莲花,花蕊也就是蜡烛,点燃,就开始发光,明亮的烛光是粉嫩的花瓣也开始明亮,从亦若渲的角度看,舒询墨的脸也被照得十分动人。

一旁的人拿着灯船,都是在上面题字写诗或是画山水,再放入水中任它随风飘动。

舒询墨也寻思着要不要写一段诗,在脑海里搜刮了一会儿,准备写上去,没想到一个转身亦若渲已经在吹未干的墨迹了。

只见他写到:“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

看完这几个字,舒询墨有些不解,问他道:“若渲,你也很没过中秋了?”

亦若渲嘴角淡淡扬着笑,似乎在回忆,道:“很久了。”

“师兄,你也写一段。”亦若渲拿着笔,递给他。

舒询墨拿着笔,想到了什么,于是一气呵成般写了上去。

亦若渲凑上来,看到:“绝景良时难再并,他年此月应惆怅。”

舒询墨忽然意识到自己写得有些肉麻,想捂住不让他看,耳根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发红了。

可是眼前的人眼睛十分的尖,扫一眼就把这句诗看入眼里,只觉得有一火星落入眼中,便开始灼灼燃烧,他几乎就是满脸的笑意,也不顾在外面了,楼过了眼前的人,没有松开。

“师兄,谢谢你。”人声轩昂的河岸,他附在舒询墨的耳边低声道。

放下的灯,就像一个期盼或是祝福,有的是想漂洋过海送给远在他乡的游子,有的则是对这一年的感谢与下一年的期盼,千家万户的灯船游荡在河面上,也勾勒出云浮镇最美好的祝愿。

他们俩的灯跟随着,飘到了远处。

总会停在一个好的地方。

……

灯放完后,他们就回到了“云来客栈”。

取了账台上的钥匙,他们就上了二楼。

上楼前亦若渲点了些饭菜,让他们等会儿送上来。

打开那间房门,里面的床铺有些陈旧了,但都是干净的,舒询墨就坐在一把竹椅上,把原本带的包袱放在一边。

亦若渲正拿着一壶茶上来,放在木桌上,斟了一杯递给舒询墨。

“多谢。”舒询墨端过饮了一口,道“明天打算去哪里?”

亦若渲坐在他旁边,道:“师兄想去哪儿?”

舒询墨想了一会,但真想不到自己想去哪里,就道:“随意吧。”

“紫云山如何?”

“可以啊。”

当他们正在谈论时,房门忽然敲响了。

一打开原来是刚刚叫的饭菜。

“再送上来一壶桂花酒和一篮子月饼,各个馅的都来一份。”亦若渲递过那食盒,道。

“好嘞。”

此时舒询墨正在打开包袱想找本书看,临行前他的师兄吴虞忽然跑过来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本书,说是可以用的到,还一脸坚定地看着舒询墨说一定要在上面。

舒询墨:???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啊???

现在他打开后才发现……吴虞最近求生欲有些降低。

这是什么?!

舒询墨面无表情拿着一本书,嘴角是真的很明显的抽搐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本书吸纳了我国古代的精华,提供了我们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看着封面上大大的三个字还有那些辣眼睛的图画,他几乎就是面红耳赤地把那本书塞进包袱里。

房中术你是认真的吗???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画面真的让舒询墨不敢恭维,自己二十多年来清心寡欲的脑袋里忽然塞满了这些图片,有些超负荷,晕乎乎地面颊上一片红。

这些原本是他视为最最最触犯禁忌的东西,如今却展示在他面前,内心那些原本不会破壳而出的叛逆心忽然感受到了一丝的新奇。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亦若渲拎着那一篮子月饼和食盒,怀里还揣着一壶酒,把这些放在桌上酒看见舒询墨的大红脸。

“师兄,你的脸好红啊。”

“是吗?我也不知道。”舒询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热吗?那我开个窗透透气吧。”亦若渲开了一扇窗户。

两人面对面坐着,盘子里的大部分都是素的。

舒询墨不沾荤那他也陪着他吃。

“师兄,喝吗?桂花酒。”亦若渲问道。

“嗯。”舒询墨看着那一壶白色瓷瓶中的酒,想着是桂花酿的,应该不会醉,本来也没喝过酒,觉得新鲜就看着亦若渲倒了一杯,递给他。

接过酒盏,一阵扑鼻的桂花清香,清水一般的液体上沉浮着几点桂花,看上去应该……很甜吧……

事实证明,舒询墨还是太天真。

也可能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原本感觉那酒挺甜的,像小时候喝的糖水一般,可是到后开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醉了……

脑袋晕晕乎乎的,口中有些酒味,只感觉两眼氤氲,看什么都有些朦胧。

舒询墨欲哭无泪。

自己错了……

“师兄,你喝醉啦?”亦若渲也喝了几杯,但并不感觉醉意涌上,因为这是他考虑到师兄不能喝酒,就选了含量最低的桂花酒,没想到……师兄竟然是一杯倒……

看着眼前人氤氲泛着雾气的眼睛,显然就是醉了。

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晕晕乎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兄?”亦若渲走到他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貌似并没有听见。

舒询墨的脑袋几乎就是糊成一团,只感觉自己的身边似乎有人在喊他,然后就“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答带着拖长的音,少了平日里的严肃,显得有些……在撒娇……

亦若渲听了,顿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身上也涌过一阵热气,看着舒询墨的闭着眼睛,半睡半醒。

然后,他就面临了一个巨大的选择。

是把他抱上床直接睡觉还是做一些小动作?

其实他很想后者。

可他怕师兄醒来会怪他。

经过大脑的一系列挣扎,他还是犹豫地选了前者。

算了,还是等师兄愿意的时候吧。

亲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脑袋还没想明白,然后他就俯下身去亲上了那唇。

他刚喝过桂花酒,唇上几乎就是甜的,这次是真的做不到浅尝辄止,就扣着他的后脑勺,想加深这一个吻。

怀里的人似乎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哼了几声,一只手软弱无力地去推着他。

就几乎是舒询墨两眼汪汪的时候,亦若渲才放开他。

“师兄。”他低声呢喃着,指尖抚上他的眉眼。

他所珍惜的,一生想要保护的,就在他怀里。

想着就越发把他搂得紧了些。

“嗯……”舒询墨不舒服地扭了扭,那双眼睛还是带着醉意,看着他,忽然,伸出双手也抱住他了。

亦若渲顿时身子一僵,只感觉体内的热气不断的冲撞他的意志,脑袋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师兄,这是你主动的,不怪我。”亦若渲真的忍不住了,这么一声后,就抱起他,走向塌上。

把他轻轻放在塌上,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解着他衣服。

一件一件缓缓落下。

凭着酒后壮胆,亦若渲俯下身去亲吻他。

……夜深了……

舒询墨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只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人亲吻。

“若渲……”他喊道。

那压在他身上的人忽然顿了顿,待道:“我在。”

还是有些醉意的他只看清了亦若渲在他眼前,似乎是赤裸着上身。

不知怎的,他醉后胆子也大了起来,忽然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亦若渲愣了一下,随即就被那欲望给侵占。

“师兄,我能不能……”

舒询墨知道他忍得辛苦,也知道迟早都是要做的,就轻轻点点头。

他的眼中就像被点上了火,得到了他这么一个回应,就肆无忌惮起来。

当他进去时,舒询墨疼得叫了一声。

“疼啊……轻点……”舒询墨两眼差点就流泪了,颤声道。

亦若渲只能克制着自己粗暴地动作,安抚般亲了亲他的脸颊。

夜还很长……

第五十二章:盘月

等舒询墨醒来的时候,脑子就是昏昏沉沉,整个身体都像散架了一般的软,连掀个眼皮都力气都费了好大的劲。

他就这么趴着不想动,脑子还是清醒的。

昨天干啥了?

哦,好像喝了点酒。

然后……就睡觉了……

……

不对!

自己还做了些什么……

舒询墨的脑子还是能转几个弯的,想了半天脑海里也就出现了几个零零散散的画面。

嗯,应该与自己现在这幅状态有关。

忽然,眼前划过一个画面。

两个交缠的身影……

……

!!!

惊得他也不顾酸软疼痛,就立即坐了起来,事实发现……他没穿衣服……

……

俯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再往下看到小腹……

下一秒他就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定在了原地。

大片大片的红痕,布满了让人遐想万分的吻痕,或是手劲过大后留下的痕迹,以及一些不可描述的残留液体。

好了好了……

让我静静。

他惊恐的表情将近持续了一分钟,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脸崩溃。

自己干了什么?

然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慢慢转头。

一个人影躺在他的侧边,头发也散乱压在他的脑袋下,似乎还在睡觉,露出了一小半的侧脸。

窗户昨晚没关好,露出了一道小缝,已是早晨,自然有阳光照进来,打亮了一片地方,那张脸也显露在阳光中,闭着的双眼,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弯弯的影子,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难得的漂亮薄唇。眉间的红痕也是血般明亮。

舒询墨看到了这张脸,不知怎的,内心像是得到了安抚一般。

他竟然有了一种想法:既然是亦若渲就没什么关系了。

毕竟两人已经确认过道侣的身份,这样的事也是迟早的。

不过想起昨夜一些零散的画面还是有些面红耳赤,教人想埋头装死。

就在他怪异的纠结时,亦若渲也悠悠醒来,感受到了阳光的刺眼就下意识用手挡了挡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刚看清四周的东西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呆坐在他身边的舒询墨。

“……”

“师兄!”沉默了几秒后,亦若渲也坐了起来,道。

“嗯……”舒询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干涩涩就挤出来这么一个字。

“师兄对不起,你打我吧。”亦若渲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道。

“啊?”舒询墨听到这么一句,忽然从晃神中挣脱出来,看着亦若渲凝重的眉眼,顿时又呆了。“为,为何?”

“我趁师兄醉酒就胡乱——”

还没等亦若渲说完舒询墨就差点忍不住捂他的嘴,连忙道:“没没没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舒询墨摇摇头,道。

“那师兄你生气吗?”亦若渲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似乎只要看到他感到不堪的神情就会立马认罪。

“并没有。”舒询墨诚实道。

提心吊胆了半天都亦若渲忽然松了一口气,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他昨天却是难以自持,情不自禁就做的,趁着师兄醉酒,这完全就是一个理由有些不妥,但他还是忍不住,借着酒壮胆,也迷迷糊糊没想到师兄醒来是否会怪他。

现在亲口听到了他说不介意,内心是一阵狂涌的喜悦。

这几个月中他鼓起勇气讲述了自己的心意没想到舒询墨会同意,这就让他欣喜若狂,同样也有些害怕这是只是一个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所以越发对他小心翼翼,生怕他不高兴就会推开他,如今……他算是真的安心了。

舒询墨现在眼前全是一片洁白,还是不敢看亦若渲赤裸的胸膛,艰难地移开自己的目光道:“先,先把衣服穿上吧。”

知道舒询墨脸皮子很薄,亦若渲原想逗他的结果看他红得充血的两颊,就立马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捞在怀里抖掉灰尘递给了舒询墨。

“师兄,你想要洗个澡吗?”亦若渲想到昨日的这般那般,道。

然后舒询墨就红着一张脸去沐浴了。

一阵窸窸窣窣亦若渲也算是穿好衣服了。

舒询墨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一炷香后夜也就回来了,才勉强保持住了自己端正的表情。

他们昨天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桌上摆着昨晚还未收拾的饭菜,想都没想早就凉了不能吃。

幸好还有一小小的竹木盒子,掀开木盖,里面躺着几只包装好的月饼。

“师兄,吃月饼不?”

“吃。”经亦若渲这么一说,他还真的有点饿了,走到了他旁边坐下,看着篮里并没有打开的月饼。

舒询墨选了一个拿在手里,小小的一个,黄澄澄的皮,一掰开,同样也是黄澄澄的一片,发现是蛋黄肉馅的。

“……”真的有点意外呢。

看着自己掰开的月饼也不好意思再放回去,也不好意思再给亦若渲,要不……就自己吃了吧……

在道观内有一条奇怪的规定,让很多嘴馋的弟子痛不欲生,每次都藏吃的藏得偷偷摸摸:未到二十一律吃斋,禁止沾荤,否则戒尺伺候。

真的是苦了小时候吴虞带着一群师弟傍晚偷偷下山买东西,狼吞虎咽吃完才敢回来,就怕吃完了大门也给关了。

舒询墨都二十好几,也不食荤,原因很简单:学会克制自己。

这一点还经常被师父拉出来表扬去训那些不乖的小辈。

如今也无需再顾忌这些了,他也想尝一下,绝不是自己想吃(……)

然后他就抱着有些刺激的感觉,准备咬上一口。

还没落嘴,亦若渲奇怪道:“师兄,你——不是戒荤吗?”

“……”忽然感觉有些下不了口是怎么回事?

“咳咳,这个……”舒询墨用另外一只手挠了挠脸,想着找什么理由合适,“就是……”

“没事,师兄你吃吧。”亦若渲信誓旦旦道,就差拍着自己胸膛保证了,“我帮你保密。”

“……”舒询墨忍俊不禁,为什么诡异地感觉眼前的亦若渲有点可爱???

“道观其实二十就允许弟子沾荤,只是我常年习惯了,就戒荤了,然后就……想尝一尝……”舒询墨不好意思道。

然后他就在亦若渲一副微笑下吃了那月饼。

总感觉这个味道与小的时候哭着吵着想要吃的味道一模一样,都是很满足。

就在气氛十分之好,两人埋头啃月饼还不忘相互说几句时,亦若渲忽然道:“师兄,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舒询墨听了,咽下了最后一口,道:“何事?”

亦若渲清了清嗓子,随之坐姿也端正起来,像是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见他微张薄唇,轻轻道:“师兄,我……知道消除噩梦的方法了……”

舒询墨这几日以来虽然做噩梦的次数有好转,但是还是会突发几次,而且每次做的噩梦都真实无比,还伴随着一系列的抽痛,完完全全就像某种事物的死死纠缠,不让他安宁一般。

舒询墨也想过:这不可能是意外,有可能与那重圆镜有关……

“师兄知道盘月梳吗?”亦若渲问道。

顿时,他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道:“略知一二。”

“盘月梳本是八荒圣器中的之一,传闻说可以驱除梦魇,有找回身心之效,让人不再沉浸于噩梦之中。”亦若渲道。

舒询墨愣了好久,搜刮了脑袋里的资料也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信息,有些吃惊。

转眼间就猜疑,这重圆镜与盘月梳既然是同一方鼎中炼化出来,那是否就有着互相克制的成效?

“那……若渲……你可还知一物?”舒询墨问道。

“何物?”

“重圆镜。”

亦若渲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也是转眼即逝,他正色道:“也只是略知一二,并未深究。”

“重圆镜虽可以改变命运,但是被施咒者也会产生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这重圆镜虽改变了过去,但被施咒者却会渐渐记起那段事件,陷入梦境,最终……魔魇……”亦若渲道,声音有些不自觉的颤抖,“所以重圆镜也被称为八荒魔器。”

舒询墨的脑袋听完这一段有些“嗡嗡”作响,忽然间脑海里就窜过了几幅画面。

血海……利剑……惨叫的人们……

这倒底都是些什么!!!

亦若渲讲完忽然就发现了舒询墨的异常,慌了神,立马抱住他,“师兄,你怎么了!”

舒询墨的脑门上汗涔涔,似乎在受极大的苦楚却又咬着牙坚持着,这样苦苦的支撑不免让他浑身颤抖。

盘月梳……重圆镜……还有那些画面……

到底与自己有没有关系?

第五十三章:幻境

云浮,紫云山。

早上的浓雾还未消散,笼罩着高耸入云的紫云山山顶,空气又稀薄,常人待个一时半会儿就会目眩神迷,有些神志不清。

山上树木并不如山下葱郁,温度也攀爬着降低,有些地方都微微凝结成了一摊的雪水。

然而却放眼望去如同仙境。

在一偏僻的山洞中,却坐着五六个人,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一行人。

他们围着一团快烧尽的火堆坐着,皆是蜷缩着试图努力在摄取一些温暖,因为衣衫略薄,每人脸上都苍白,身体止不住在发颤。

白衣绣鸟,腰间羽毛。

原来这就是昨日早上那些坐渔船的仙羽宫的一干弟子。

只听一个女孩的声音娇娇弱弱地传开:“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看着她的腰间别着五枚玄色羽毛,就是那一干人口中的“情儿”——月情儿。

她正靠在一个师姐的身旁,眼里是抑制不了的恐慌。

那带头的人就是付羽鸣,他正攥着手中的佩剑,神色坚毅,并没有像旁边的人一样,还是试图把自己坐得笔直,只见他道:“只要拿到那块原石,我们就完成任务可以回仙羽宫了。”

“可是那原石根本就拿不到啊!”一旁的墨发少年叶谣忽然爆发了,积攒了一晚上的怨气忽然涌出来,他道,“这个山顶就像迷宫一般,我们都找了一天一夜了!”

这股情绪忽然带动了一大半的人,他们都搓着冰冷的胳膊,还有人抱怨道:“我们连下山都路也找不到了!”

付羽鸣冷冷道:“完不成任务,宫主也绝不会轻饶。”

所有人听到了都打了个哆嗦,眼里都是多多少少的忌惮,宫主如果听到他们并未拿回原石,真的不会手下留情。

“师兄,可是我好冷啊!”月情儿在众人中是最小的,她盘着的包子头也散了,垂落在了面颊上,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那原本红彤彤有活力的小脸如今也冻得发白,模样楚楚可怜。

“情儿,过来点。”那个师姐把她再拉过去一些,好让她再靠近火堆一些。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那个师姐抬头,道。

“宫主称那原石藏在紫云最深处的山洞中,我们再去找找吧。”付羽鸣揉揉眉间,道。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快些吧,快些找到就能快点下山。”付羽鸣道。

众人抱怨了几句,还是站起来了,抖了抖衣服上的薄冰,缓慢地走出山洞。

这山顶正如那叶谣所说,真如同那迷宫一般,白雾缭绕连远处都看不清,还能隐隐听出有猿鸣或鸟叫,却不知道声音出自何地。

就在他们走得缓慢时,就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一个少年忽然大叫起来:“师兄!师兄!这里有一个山洞!”

众人听了,连忙望去,眼里燃起了希望。

可是那少年指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你在胡说什么,分明就什么都没有。”

“耍人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很多人都不满地抱怨起来。

“可是我刚刚真的看到了……”那少年自知理亏,还是嘟囔了一声。

众人只当他有心耍人,都不去理他。

不料,又有人喊起来。

“诶——这里有个山顶洞!”指着的却也是空无一物的远处。

“你干什么啊!很有趣是不是!”有人大吼道,险些就要跟那人掐起来。

“叶谣,冷静。”付羽鸣走在最前面,他看着众人明显都出现了不满,连忙道。

“可是……师兄,我也看到了山洞,只是它一晃就过去了……”月情儿也颤抖着忽然道。

“师兄,我也是。”

“我,我好像也看到了!”

付羽鸣才察觉到不对劲,忽然,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漆山洞。

“好像,在那里……”付羽鸣道,那山洞没有消失,就是屹立在那,他仿佛受了蛊惑,脚步往那移。

现在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这么一座山洞,纷纷效仿,跟着他走过去。

眼看着那山洞就快要到了。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呼喊,“小心——”

一抹白光闪过眼前,伴随着划破的风声,击碎了这一幻境。

像铜镜被敲碎一般,竟像镜片的碎片一样哗啦啦落下来,眼前的山洞消失不见了,浓雾也随之消散。

“什么?!”众弟子惊呼。

周身的寒冷也渐渐褪去,眼前忽然穿透一抹亮光,逼得他们眼睛睁不开,只能用手挡住。

而那抹阳光所追随的,是两抹黑白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他们的身影都沐浴在璀璨的阳光中,那容貌看清后,众人皆是一副略微呆滞的样子。

仿佛谪仙。

“别再往前走了。”那白衣开口道,虽面色冰冷,神色近乎冷漠,可还是美得叫人不知怎么才好。

听了他这一句话,众人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眼前,神色突变。

什么山洞,分明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庞然大坑。

从那洞底略微传来寒气,阳光一照,令人毛骨悚然。

里面赫然躺着千百具森森白骨。

付羽鸣踩着不平的岩石,不敢再去看那坑底一眼,压下内心的恐惧,朝那两人一拜:“多谢二人救命之恩。”

“不用谢。”那黑衣青年也长得俊美逼人,天生就带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他站在白衣男子身旁,道。

“不知二人来此?”付羽鸣问道。

“自然是来此有事。”黑衣青年道,“快些下山罢,这里很危险。”

“多谢前辈好意。”付羽鸣客客气气道,“我们身负任务,还不能下山。”

“原来如此。”黑衣青年虽然口气十分随和,但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压迫感。

“还有事在身,不便多聊,告辞。”黑衣青年摆摆手,道。

说完,二人便转身就离开。

一干人都沉浸在他们几乎世间难寻的绝色容貌中久久不能自拔,等他们走远了才反应过来。

“好漂亮……”

“对啊……”

千言万语都汇成了这么几句,就连那些少年也恍惚了。

“诶呀,我怎么忘了问他们的名字,好让我爹爹上门拜访一下。”一个少女忽然道,言语中是遏制不住的向往与倾慕。

……

舒询墨与亦若渲已经走出了好几百米,亦若渲忽然道:“师兄,还头疼吗?”

“好多了。”舒询墨方才那副冰冷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他道。

“据我所了解,这盘月梳就在这紫云山上。”亦若渲道。“应该能遇到。”

“嗯。”舒询墨抬头看了一眼他坚毅的表情,也轻轻点点头。

或许……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第五十四章:山洞

“开——”眉间那细长的红迹越发明显,只见他指尖的一团黑气盘旋在眼前,恍惚间一座山洞慢慢浮现出眼前。

几乎就是拔地而起,忽然出现在舒询墨的视线中。

“师兄,进去吧。”亦若渲踩了踩眼前的实土,感应到了那脑海中若隐若现的光芒,应该是对了。

“好。”

拨开在洞口的藤蔓后,里面则是深不见底的幽静。

两人指尖多出了一团灼烧着的火,是用来照明的。

亦若渲站在前面,指尖那一团火照亮了周身的情况,火焰并没有熄灭,说明里面供人呼吸的气体还是充足的。

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洞内,都是绷紧了神经,格外小心。

舒询墨嗅着里面干燥的泥土味,只觉得有一股子腥味,却又不知道是在那里传来的。

“师兄,小心脚下。”亦若渲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舒询墨连忙看了脚下,脚踩住了一个坚硬的物体,用火光一照,一截人类的小腿骨半截露在土外,正是那个绊住他的东西。

“……”小心避开。

“师兄要小心,走到这里就出现了残骸这说明以前就有人在这里遇险了——”亦若渲话音未落,就感受到了地面在颤抖。

两边的墙壁也开始剧烈摇动,顶部也开始簌簌地下落泥土。

“什么东西?”舒询墨掸掉肩上的泥土,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地面的震动而猛地往前,正是往他们这边。

“师兄,后退!”亦若渲喊道,双手忽然成诀,飞速摆动十指似乎是在完成一系列的动作,一抹暗金在他手中凝结而成,手臂灌输进强大的魔力,瞬间,那抹暗金放大十倍,宛如流动的流金,上面盘旋着复杂难懂的符咒,正对着前方奔涌而来的东西。

是死尸!

一大波死去的尸体被操控着,跌跌撞撞往狭窄地通道挤,有的缺胳膊少腿,皆是一副面无表情地僵硬,身上是破烂不堪的衣服,都被泥土染得肮脏,一看就是埋在土里数年,张牙舞爪朝他们冲过来。

瞬间,亦若渲手中那团魔气打过去,夹杂着锋利的利刃。

那些利刃贯穿了他们的身体,那魔气打中,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被打得溅起血雾,肉块支离破碎,弹得老远,亦若渲一挥手,一面防护罩挡在了他们面前,使他们免受血雾攻击。

就这样狂奔过来的一波走尸就在强烈地魔气下轰炸得剩不了多少了。

堆积在眼前将近一座小山一般高的碎肉烂骨在亦若渲的一团火下烧得一干二净。

“师兄,走吧。”亦若渲回头看着舒询墨没有受什么伤,放心道。

舒询墨目睹了刚才的走尸,暗暗想:这洞内怎么这么凶残。

不过他面上还是波澜不惊,跟着他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似乎这座山洞的主人格外的凶残,一波一波的防御真的是开了舒询墨的眼。

从天而降的尸雨差点就浇得他崩溃,还好亦若渲反应迅速,下一秒就开了一个防护罩;突如其来的毒雾弥漫;咆哮地众妖精;阴险至极的暗箭,还有那女鬼拦路。

亦若渲都能遍布改色地顶回去,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真的让舒询墨很佩服。

山洞的隧道弯弯曲曲似乎走不到尽头,他们两的速度只增不减,终于脚踏到了实土上,舒询墨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选择。

眼前的道路是扩大了许多,赫然出现的一分为三的道路出现在他的面前,三个洞口都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幽暗见不着头,静静等待他们的选择。

“若渲……这应该怎么选?”舒询墨丝毫没有头绪,凝视了三个洞口半天也没决定。

“既然每条路上都会遇到阻挠倒不如随意选。”亦若渲沉着声音,道,“还是不要分开行动就行。”

舒询墨想着,两人都不太清楚着山洞中的情况,两人不分开还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万一一人遇害另一人还能帮助。

“那就走中间这一条吧。”亦若渲道。

舒询墨见他选了,自己也只要跟上就行了。

两人走进洞内,还是如同方才一样,漆黑一片,看不清四周也走不到尽头。

但是他们俩都意识到了,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刚才的机关了。

舒询墨心下及念:“莫非是走对了路?”

随即又提高了警惕,就是没有机关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知又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终于长时间处在黑暗中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一抹光亮。

就在眼前。

两人继续往前走,捕捉到光亮后连他们自己都没发觉脚步快了许多。

看清后才发现,原来那一抹光亮的出处,是一堆亮晶晶的晶莹剔透的玉石。

再迈出一步,视线变得豁然开朗,身处的则是一片空地一般的地方,四周点起了油灯,照亮了整个空地。

也不能称之为是空地。

这里连他们站脚都地方都不多。

堆积成山的玉器珍宝,心法秘籍,或是那金银珠宝,都随意丢在地上,完全没有看出这里的主人对这些宝物任何的珍惜。

“……”舒询墨看着遍地的金币银元,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而摆在最中间的,则是他们方才看到的一堆闪烁着光芒的玉石,细看则是一堆一模一样都刻着流畅优雅的纹路,温润细滑,一看就是佳品,价格不菲。

舒询墨心念道:这山洞的主人也是个腰缠万贯的人,竟然把这些旁人看了眼红的东西随意扔在这里。

而此时他也同样注意到了四盏灯旁边的一些物体。

阴阴的灯光下,四具森森白骨正站里在四周,静静屹立,每一具的白骨上都反射着精光,让人有些胆寒,双眼虽然没有,两个空荡荡的空洞似乎在凝视着中央。

“师兄,恐怕这盘月数梳就在这堆玉石其中。”亦若渲忽然道。

“真的?”

“我感应到了那股力量。”亦若渲点点头。

话音还未落,他话锋又一转,道:“只是如果再靠近一步,就会触动那机关,四具骷髅就会动起来,把人撕个粉碎。”

舒询墨听了这句话,并没有胆怯,道:“那我去与那骷髅对决,你去找出那盘月梳。”

亦若渲阻止了他,道:“恰恰相反,还是师兄去寻那盘月梳为好。”

“为何?”

“盘月梳会抵制那些魔修,结果反而会适得其反。”亦若渲并不能说重圆镜在他体内,感受更容易一些,只好这样道。

“那好罢。”舒询墨道。

“师兄,等会儿只要我冲上去,你就别管其他事,立马去找就行。”亦若渲嘱咐道,“我会尽量撑久一些的。”

“好。”

待两人都准备好了之后,亦若渲在他面前拔出了自己的剑——祸毒。

那把剑一出鞘就寒气四溢,懂得四周都泛起了冰霜,室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一阵风刮过他的耳边,霎时,亦若渲已经深陷阵中,那几具骷髅也像是被摧动了一般,缓缓动了起来,“咯哒咯哒”骨头碰撞的声音听得人心有余悸。

舒询墨也不再磨蹭,同样冲进去,在那一堆玉石中翻找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第五十五章:夺石

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十分的宝贵。

舒询墨一边在那堆玉石中翻找一边不住回头望,看看亦若渲的情况。

他正持着祸毒,与那四具骷髅周旋。

那四具骷髅并非寻常的骷髅,骨头硬如铁,闪着精光,其上似乎还浮着一层咒语,摧动着那僵硬的骨头架动起来。只见亦若渲朝那骨架砍去,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溅起几点火星,看得人后槽牙一阵疼。

他一人单打独斗并未见优势,只是顶多与那四具同时周旋,无暇再看一眼旁边的舒询墨。

舒询墨也好不懈怠,双手在那堆玉石中不停翻找,倒上倒下找了数次还是没有一点传说中的盘月梳出现。

“在哪里呢?”舒询墨飞快看了一眼旁边打斗的亦若渲,内心涌起一阵焦急。

他心想:既然若渲说盘月梳在这堆玉石中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忽然,他的脑海中居然闪过一丝想法。

莫不是盘月梳与这玉石……它们本就是同一件东西!

耳边猝不及防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声,控制了很久才勉强脱口而出。

回头一看,一只骷髅的左手正不偏不倚打中了亦若渲的右肩,丝丝血迹从肩膀流出,沾红了一片的衣襟。

舒询墨急了,准备站起来拿着断生就冲过去。

“师兄,别过来——快找——”亦若渲喊道,手上从不马虎,一个抽身就脱离了骷髅的攻击范围,念着咒就摧动剑往一个骷髅的肋间骨打去。不知这次是花了几分力气,那看似就坚硬无比地骨头竟裂开了一丝痕迹,伴随着极其轻微地响声。

舒询墨看了好几眼,在亦若渲的喊声下埋头找起来。

忽然,在他手下的一颗玉石颤抖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润滑的玉石就这么滑落出他的手掌心,掉回了一堆一模一样的玉石堆里。

他心念到道:“莫不是这盘月梳会与人进行感应?”

闭上眼,用神识去感受那一堆玉石中最不同寻常的感觉。

像是一点唯一的光源,在浩渺无际的黑夜中闪烁,他凭着神识,尝试着去捕捉那抹微光。

猛地,他睁开了眼。

“找到了!”舒询墨道。

双手紧紧握着一枚颤抖地玉石,一脸欣喜。

可熟不知,背后,竟有一骷髅正虎视眈眈望着他,举高了自己的胳膊,正准备给舒询墨来致命的一击。

“师兄,小心后面——”

这是舒询墨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舒询墨睁大了眼,看着自己身处的地方。

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大殿,琉璃铺的瓦,白玉砌的砖,美妙绝伦,叹为观止,上面刻着飞翔的东方神鸟,仙雾缭绕,隐隐笙乐出自于其间,一排微微颔首的貌美仙女正恭候于此,偶尔会在天空中窜过几只白鹤。

这是哪里?

“墨儿,愣着作甚,到为师这里来。”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喊道。

他猛地抬头一看,眼里是遏制不住的震惊。只看见一方白衣站在他面前,手持拂尘,温润尔雅。

“师父?”他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刚想动时,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自己也穿着一抹白衣道服,踩着白靴,在掂量一下自己手上的剑,是他自己的断生。

“墨儿,是今天早上未睡醒吗?”云垣道。

舒询墨听了,知道师父有些责怪自己了,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张望了多时,他的回忆才渐渐清晰起来。

自己处在回忆里。

自己正在做的梦,是他十五岁时的一次下山赴会——仙门大典。

在他十五岁时,时隔五年一次的仙门大典召开,这次主办的仙家是仙羽宫,现在他所在的地方也是仙羽宫内的商论大殿。

“云掌门好。”一路上的路过的人都十分客气的跟师父打招呼,自己跟在他的身后。

这一方世界中,有大大小小数千门派,而实力最突出的十二门派则为主导,联手开办了一种大典——仙门大典。

每次大典所有门派都可以参加,各门派都可以上台进行切磋,进了前三甲的门派必然会大放光彩。

这次师父带的是他。

舒询墨内心其实不想再将这一场景重新再演一遍,他只想快点醒来,和亦若渲安全逃出那山洞。

落座后,舒询墨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内心却是焦急无比。

“墨儿,你今天怎么有些急躁。”云垣看了他一眼,道,“不要紧张,竭尽全力便好。”

“好。”舒询墨看着那些门派代表也各自落座,凝了凝神,表面上是一副水波不兴的神色,尽力演出自己十五岁时的样子。

坐在最前面的,也就是本次大典仙羽宫的掌门——仇翎殊。

他坐在最中央的位置,面色冰冷,浅色眼眸,眼角犀利,眉毛微微上挑,薄唇微抿,尖下巴扬起,乃是一副侵略性的美,身披长袍,绣着繁复的白鹤,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而他的侧手边却让舒询墨有些熟悉。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顷刻,仇翎殊与那些各派掌门对话,不时还会抚摸一下那毛茸茸的东西。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抬起了头,打了个大大的哈切,露出了两颗小尖牙,十分惬意。

舒询墨身子一僵,似乎看到了多年后的那个在宣府里的那只狐狸。

是她吗?

他这样想:可能世界上的狐狸都长一个样吧……

又这么熬了好久,在各派的絮絮叨叨下,终于迎来了下一个内容。

就是各派相互进行比试。

这次的比试是按抽签来的,抽到的两方相互比试,赢得那人可以晋级,直到在千百门派中有十人脱颖而出边便是最后的决赛——十人赛。

这一场比赛他过关斩近乎是极其顺利。

毕竟这幅十五岁的身躯中藏着一个二十五岁的人,经验比那些和他同龄的弟子多了不知道多少。

就当他击倒最后一名他派弟子后,终于,他进了前十。

看着他师父的笑容,他恍惚想到:自己十五岁时是不是也进了前十?

可惜记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自己的成绩使师父十分开心。

应该是进了前十。

抽签时,他的对手是仙羽宫仇翎殊的大弟子——明璇玑。

他也是如同他师父一般,骄傲且不可一世。眉间是一枚位置极好的黑痣,薄唇有些血色,眼角略长的丹凤眼,长得有些刻薄,正斜斜注视着站立在眼前的舒询墨,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明璇玑的武器并不是一把长剑,而是手里攥着的一条长长的钢铁做成的鞭子,长约八尺,轮起来虎虎生威,甩在人身上定会皮开肉绽。

“墨儿,小心些。”师父在身后道。

在舒询墨的记忆里,自己并未与这明璇玑同过台,是梦境有所偏差吗?

尽管这样,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场的。

“开始。”旁边的裁判一声令下。

那鞭子来势凶猛,阴险刁钻直击舒询墨的心口,缠绕如同一条弯曲的蛇,虽看似柔软却暗藏倒刺,势力让人不容小觑。

舒询墨的断生往前一送,找到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化解了这凶猛一击。

两人打得几乎酣畅淋漓,见招拆招,步步紧逼,舒询墨丝毫没有压力,渐渐显露出优势。

他游刃有余地还击,再观察着明璇玑的变化。

明璇玑打得虎口发麻,阵阵灵力镇得他胳膊跟着酸痛,再输进灵力时威力就不如往常一般大了,他的眉毛显而易见地皱了起来,那浮躁也涌出。

这些表情变化舒询墨都看在眼里,明璇玑原来是一个容易浮躁的人,他力求完美,在一个和他一样强大的对手打斗时,这是致命的,需见招拆招,步步为营,才能打过对手,可惜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明璇玑眉眼明显生出戾气时,舒询墨也觉得是时候了,剑中涌出一段灵力,剑身瞬间分成了数百把,正是他在那次与魔族打斗时的招数,只是威力微微小了些不至于打死人,轻轻一抬剑,就铺天盖地朝明璇玑刺去。

明璇玑混乱地用鞭子奋力抵抗,可惜效果不如意。

他那身用来突显凌霜傲雪,冰清玉洁的打扮被划破了数道伤口,随着汩汩鲜血流出,他体力不支,一只膝盖跪倒在地。

从未被人打压地如此彻底,他几乎就是呆滞了,转着脖子去看自己师父。

看到的则是一双闪着阴冷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望着他。

明璇玑一个哆嗦,显然不敢再去直视他。

知道在大典结束后肯定要受惩罚的明璇玑一阵愤怒,转过头怒视那站得笔直的舒询墨。

舒询墨:……怪我咯……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明璇玑被愤怒和懊恼驱使着,忽然想起了一招阴招。

他狠毒地勾了勾嘴角,面部明显扭曲起来。

他按住怀里那一包毒粉,晃晃悠悠站起来。

见明璇玑还能站起来,舒询墨看着他忍痛的面部,倒是吃了一惊:只是个比赛而已,不用这么拼命吧。

“再来!”明璇玑咬牙切齿道。

舒询墨看着他几乎欲坠的身体,有些犹豫。

“再来!”明璇玑大吼道,拿起了手上的鞭子。

见他如此执拗,舒询墨也无可奈何,走上去想用比较轻柔的方法使他倒地。

谁知当他一走进,明璇玑像是忽然灌输了灵力一般,忽然弹起,冲向他,直直逼近。

舒询墨下意识用剑一挡。

“噗”的一声,剑刺入肉中的闷声。

明璇玑用最后一点力气,悄无声息把那包毒粉撒在他的身上,就倒下了。

舒询墨……就算是我输……也绝不会让你赢……

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使在座的各位皆是一副还未缓过神一般都样子,就连舒询墨也是保持着握着剑的样子,呆滞在原地。

仇翎殊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见他一拍椅子,夹杂着巨大的灵力向舒询墨冲过来,冷声道:“大胆,居然敢对仙羽宫弟子狠下毒手!”

舒询墨被这股力量伤中了五脏六腑,直接被当场打到在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墨儿——”云垣第一时间冲上去,扶起他,对仇翎殊冷声道,“请仇掌门看清楚,这并非是墨儿故意而为,只是您的弟子横冲直撞直接刺在剑上,谈何对仙羽宫弟子下狠手?”

舒询墨只感觉眼前一片猩红,五脏六腑都像烧灼了一般的痛,脑袋粘稠成一摊浆糊,顿时间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脑袋好晕……

猩红,全是猩红。

眼前的视线被那血红给掩住,一些奇怪的景象在他眼前扭曲,慢慢成形。

“你就是一个扫把星,这个家里不要你,你给我滚!”

“你这个贱妇,我给你吃好用好穿好,养着你,你还背着我去偷男人,你给荡妇!”

“呸,孽种!”

又来了,又来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在他眼前出现,对他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别说了!”舒询墨捂着耳朵,可那些恶毒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你母亲就是个贱货,万人压,千人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准你这样说我母亲!”舒询墨红了一双眼,拿去剑去砍眼前的幻想。“你给我闭嘴!闭嘴!”

四周的尖叫和哭喊他根本没有听见一分,只是拿着那断生,杀得眼红。

“都给我去死,去死!”

那一天,整个仙羽宫鸡犬不宁,血洗了大殿,染得那试炼台红了几分。

“墨儿——冷静——那只是假象!”

他也没听到。

知道他所有的灵力耗尽,眼前的猩红才渐渐褪去。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瞳孔缩成了极小的一点。

他……干了什么……

满台的鲜血尸体,支离破碎,鲜血染成了一条小河,正从他的脚底流过。

整个天都被他染成了黑色,翻滚着黑云,似乎在告诉着人们一场罪孽极大的屠杀。

“我干了……什么……”断生猛然落地,沾了太多人的血,灵力作废,断成两半。

所有人都惊恐都留在了脸上,凝结成一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跪倒在地,内心是无尽的恐惧。

眼神空洞无比。

“墨儿……”一个微弱地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赶紧转身,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的恩人,他的师父,教导他长得如同父亲一般的男人,跪倒在地上,腹部连中数刀,一截肠子流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他道:“墨儿……快逃……”

“快逃啊……”

这句话如同噩梦一般,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谁来救救我……我该怎么办……”舒询墨望着天空,斑驳血迹的脸孔上,忽然滑落了两行泪,眼神中是恐慌,无助,和彷徨。

硕大的试炼台上,只有他跪在那里,无声哭泣。

谁来救救他……救救他……

……

“师兄!醒一醒!师兄!”

当他再次醒来时,早已就满脸泪痕。

“师兄,那都是假象!”亦若渲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

他睁开眼睛,双目无神。

映入眼帘的是亦若渲焦急的脸。

“师兄,我们快出去!”亦若渲喊道。

舒询墨坐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恍若隔世。

四具骷髅早已被打得支离破碎,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忽然道:“我的错……是我的错……”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错……是我杀了他们……”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目光终于有了些焦点,他转过头,泪水却止不住在流,他却越发冷静看着亦若渲,道:“是不是真的?”

“师兄……”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舒询墨忽然吼道,“我要听实话!”

亦若渲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表情也十分痛苦,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无力点点头。

“师兄,不是你的错……”

“是我,原来真的是我……”舒询墨喃喃道,忽然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为什么我记不起来这一段,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事情……是不是……我的体内有……重圆镜……”

亦若渲忍不住了,忽然抱住了他颤抖的身躯,按住了他的背脊,渴望安抚他的情绪。

“师兄,这不怪你……”

“师兄,别怕……”

“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别怕,这不是你的错……

第五十六章:大结局

舒询墨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慢慢的收紧,喘不过起来。

亦若渲抱着舒询墨,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冰凉。

“师兄,把玉石给我。”

亦若渲拿过舒询墨手上的玉石,让其悬浮在空中,发出由内而外微微的荧光,空气中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刻刀,簌簌的玉石碎片掉落下来,转眼即逝,那玉石也渐渐呈现出一把玉梳的模样,一头尖细,另一头则呈现一朵绽开的桃花。

握在手里只感到那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在玉梳内横冲直撞。

“师兄,别怕。”亦若渲松开他,让他与自己对面对,忽然举起手,摊开掌心,猛地划了一道,立马出现了一道红痕。

血汩汩从伤口中流出。

“你要干什么!”舒询墨抓过他的手,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画面:一名少年,割开自己的手,将血滴在重圆镜上。

以血为媒。

他将梦中的黑衣少年与眼前穿着玄色长袍的亦若渲重叠在一起。

是不是他……

舒询墨把他的手按住,不去让他滴血在玉梳上。

“是不是你……”

“在我梦境中的是不是你……”

亦若渲笑着移开舒询墨的手,没有做声。

不做声便是默认。

“值得吗……为了我值得吗……”舒询墨几乎就是红了眼眶,看着亦若渲的笑,他的心在一阵毫无规律的钝痛。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我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说!

原本就想咆哮出口的那些话,在看到他,都哽咽在喉咙无法说出口。

亦若渲也看着他,忽然,靠了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道:“师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所以,我现在做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舒询墨,有可能他现在还缩在那小小的群芳庭中,受着那些非人的虐待,耻辱一生,或是自己已经被他们蹂躏而死,扔在了埋骨岭,怨气不散。

所以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血最终还是滴落在玉梳上,晕开了一层涟漪,向四周扩散,慢慢的,原本通透洁白的颜色变得渐渐暗红,那最右端的桃花形状也鲜红欲滴,像吸饱了下鲜血一般,整个玉梳都散发着妖异的血红。

托起一缕长发,用那血梳,从顶梳到尾。

霎时间,那玉梳涌起一股灵力,朝舒询墨的头部倾涌而去,汇成了一股白色的漩涡。

舒询墨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中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碎片像是磁铁遇到了铁屑,一股强大的外力涌起,尽数被吸出脑外。

脑袋里昏昏沉沉,有种灵魂被往外扯的空虚感,猛地,咯噔一下,一团黑雾在他脑海中散尽。

梦魇,消散。

再睁眼时,却又是一个梦境。

不是他的梦境。

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右手牵着的是亦若渲。

“这是我的梦魇。”亦若渲看着眼前的画面,道。

这里曾是他以前睡梦中辗转反侧的惊恐,绝望的源头,永远都不想望舒询墨看到的地方。这里的他,是那个最疯狂,满腔的怨恨,肮脏不堪的人。

“师兄,你还是被别看了……”

感受到了亦若渲的异样情绪,舒询墨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道:“我不会介意的。”

听到了他这么一句话,亦若渲还是有些不安,磨蹭了半天,补了一句:“那师兄看完不要讨厌我。”

听了他这么一句,舒询墨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道:“不会的。”

他们这样拉着手,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个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容貌还颇为稚嫩,黑黑的眼睛极亮,粉嫩粉嫩的包子脸,饱满的桃花眼和那殷红漂亮的唇就可以看出以后的风采。

“小时候你好漂亮呀。”舒询墨感叹一句。

“师兄,我现在也很漂亮。”亦若渲幽幽道。

“……”对对对,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

这个小时候的亦若渲正坐在一个院子的长廊中,穿着价格不菲的服饰,鲜红的外衣绣着金线牡丹,一件月牙色里衣,腰带缠绕在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小靴子一蹬,神气又精致,手端着一本书,正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看着小时候自己的窘态,亦若渲难得耳根也红了,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是笑意的舒询墨,越发脸红了。

“诶呀,我的小少爷啊,您怎么还在这打瞌睡啊,先生都等了好久了!”府内的管家看到,哭笑不得,把他给叫醒了,“再不去老爷就要拿着笤帚来打你了!”

一听此话,亦若渲立马就醒了,眨巴眨巴眼睛,像个玉娃娃一样,软软一句“知道了。”,就跌跌撞撞往门外走。

看完这一个片段舒询墨就忍俊不禁,原来如今这么霸气凛然,气势非凡的魔君大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小可爱,真的是很软很萌想让人去捏捏包子脸。

“师兄,难道我现在不好看吗?”亦若渲忽然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相貌了。

“好看,很好看。”舒询墨毫不违心道。

然后,下一个片段就让舒询墨笑不起来了。

同样是一个小小的亦若渲,看起来也只有十四岁左右,正看着那断头台上,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魂归西天。

滑落在他眼角的一滴泪粉碎了他的坚强。

舒询墨侧了侧头,看着亦若渲,他的侧脸十分坚毅,没有丝毫懦弱,冷静地看着眼前极其血腥的画面,舒询墨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在颤抖。

舒询墨连忙握紧,想给他一些温暖。

“我没事。”亦若渲道。

舒询墨怎么会相信,不说话,越发握紧了他的手。

“我在呢。”舒询墨道。

他们互相依偎着,看着他的过去。

直到看到他被卖进群芳庭,虽然做好了准备,亦若渲的眉角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太不堪了……

画面上映着他大吵大闹,闹得整个地方乌烟瘴气,被强迫穿上那种裙子,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亦若渲都想捂着脸退回去。

“没关系的。”舒询墨抱着他,“我并不会因为你的遭遇而对你有偏见。”

直到他看到画面中站着的自己。

“诶?这是我吗?”舒询墨嘴角有些扭曲,看着对面自己一副冷若冰霜,写满了旁人勿靠近的脸,还是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自己以前这么高冷吗?

其实他忘了现在也是如此。

“原来你就是我救下的那个少年啊。”舒询墨恍然大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偏见。

“嗯……”亦若渲简直没脸看自己那副样子,偏过头拒绝观赏。

画面就像走马灯一般缓缓转动,亦若渲发狂用簪子刺伤自己的脸,倒在血泊中;昏迷后被扔到埋骨岭,后被人救起;入了魔道后各种的艰难险阻。

舒询墨越看越心疼,只感觉画面中的他真的坚韧不拔,一步一步才走到了今天。

再到后来的画面就是他梦境中的了,亦若渲为了去找重圆镜,不顾被重伤,身上伤痕布满也不愿放开怀中的镜子。

“我不悔,也不曾悔。”画面中十五岁的少年跪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就算被打得满脸是伤,还是一字一句吐出了那段话。

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

……

梦醒后的他们走出了山洞。

舒询墨什么都记起来了,就算让他忘,他也不想忘。

重圆镜与盘月梳现在都在他手中,梦魇也消散了。

亦若渲问他是否还留着,舒询墨说反正也没用了,倒不如用来梳梳头照照镜子。亦若渲表示很赞成。

下山的时候,他们再一次看到了那失去了方向一头乱窜的那几个少年,十分好心给他们指了路,两人都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事实上也是一件好事。

现在梦魇也解了,亦若渲的那些梦境也看了,他们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俩人拉着手准备回道观报道一下,然后……继续下山玩……

云垣听了,风轻云淡的嘴角还是一抽,听到了自家徒弟知道了以前的种种后,手跟着一颤,差点崩不住,“知道所有了?”

“嗯。”舒询墨点点头,“师父,我想请些假期。”

见舒询墨也没有死纠缠在过去回忆的问题上,他还是端着师长的样子,道:“请假这个事情……为师还是要考虑考虑……”

“师叔,我师父研制出来了一款新的驻容霜,特意为您带来了些。”亦若渲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推到云垣的眼前。

“好了好了,你们去玩吧,现在的孩子也大了,翅膀硬了,不下山玩就难受,算了算了。”云垣大度摆摆手,“为师准了。”

“……”

下一秒,他们两相视而笑。

当道观内的人知道他们要去云游的时候,几乎都跑过来看了。

怎么说呢,各个表情都很丰富。

他们一是忌惮亦若渲这个魔界魔君的身份,二是不舍自己长得这么好看的师兄(……)

“询墨师兄,早点回来。”楼冕道。

“我会想你的。”一个曾经送过他香囊的小师妹正抹着眼泪嘤嘤抽泣道。

“诶,诶,白师妹,怎么跑了!”这句话显然就是吴虞那个没脑壳都人说的。

反正就是乱哄哄的一顿闹,然后送了很远他们才停下。

朝他们众人摆摆手后,舒询墨问道:“去哪儿?”

“看着办。”亦若渲还在被刚才那个要扑到舒询墨身上哭的师妹却被他一手拎开的事儿醋。

“好了好了,我没有看她,看的是你。”舒询墨哭笑不得,拉着他的手。

然后厚着脸皮,去看他。

然后亦若渲……自然是不生气了……

“走吧。”

“亲一个我再考虑考虑。”

……

山间,一黑一白的身影,再配着那青山绿水,自然就是一副画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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