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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扛起邪道大旗(修真)上——龙沐

文案:

邪恶的天罗教教主在闭关炼药的时候被正道仙门一锅端了!

伟大的正道领袖霍白亲手抓住臭名昭着的大魔头,一把火将天罗教烧了个干净。学艺不精的教主被逼上绝路,落得个坠崖而死的下场!

判官一翻记录,眉头皱了起来:“苏离,你的死期是十年后,因为炼毒走火入魔被自己毒死啊!”

大魔头一脸深沉:“……”

判官沉思良久,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看在你创业未半突然玩完的份上,本官慈悲为怀,把这十年寿命还给你,回人界去吧!”

……

……

重回十年前,大魔头的目标只有一个:搞残辣个正道领袖!

然后,就甩不掉这个累赘了……

古灵精怪邪教大佬受X误入歧途正道忠犬攻

低魔世界,师门养成,1V1,HE,我把仇敌变忠犬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逆袭

主角:苏离 ┃ 配角:霍白

第1章:重生

夜,又黑又冷……

阴森森的阎罗殿,一人被鬼差用锁链押着,跪在堂下听审。绿幽幽的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照出了上面不断变换的影子。耳畔,铁链声、施虐声、惨叫声……各种尖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断刺激着耳膜。恍惚间,惊堂木一拍,犯人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向森罗殿堂正中央的那位威严判官,表情有些茫然。

“我怎么就……死了?”他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拷问。

这一世,他没有活过瘾,也没有完成毕生心愿,怎么就死了呢?

判官用枯朽的手指翻了翻薄薄的卷轴,两道泛着精光的眸子看向在堂下跪着的犯人。

“犯人寿数不对,怎么提前来报道了?”

判官两侧站着黑脸鬼差,其中一个凑到判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判官一边听一边点头,捋了捋胡须,沉声道:“苏离,你的死期是十年后,因为炼毒走火入魔而死。今天提前来报道,地府却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哦……”这位名苏离的犯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指了指身后的来路,问,“那我现在要回去吗?”

“哼。”判官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善恶簿合上,面无表情道,“看在你刚开始创业就被人干掉的份上,本官慈悲为怀,将这十年寿命还给你,回人界去吧!”

判词振聋发聩,立即生效。

……

……

“我怎么就死了?”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苏离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他刚从药师谷外领了一个痴呆儿回来,在祭坛上焚香引魂。天罗教以摄魂术闻名天下,极擅炼制活人傀儡,而苏离正是天罗教祭司苏药郎之子,可以说是含着摄魂香出生的,天生就是祸害无辜百姓的好料子。

他从外面陆陆续续带回来十个痴呆儿,让他们在祭坛上一字排开,架起药炉,准备大干一场。摄魂香混合着浓郁的药香在整个药师谷弥漫,凡是闻到那股香味的人都变得神情呆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像是进入了一场奇诡的幻梦。

摄魂术进行到关键的时候,谷口的傀儡守卫被几把飞剑灭了个干净。几家修仙门派联手攻到药师谷祭坛,为首的蓝衣剑仙凌风而立,纯阳灵力刚劲无比,催动真武剑将苏离的药缸击了个粉碎。

玉面蓝衣,真武剑主。这人便是莫愁山掌门的亲传弟子,令仙门心悦臣服的少年剑客,霍白。

苏离一点都不怂,上去就是干,然而,仅仅过了几招,他就深切感受到了和对方实力的差距,匆忙之间,他只来得及将困住了十个痴呆儿魂魄的木偶人从残破的药缸里取出,转身便逃。

霍白紧追不舍,两人战到祭坛边,下面就是无底深渊。嗖嗖的冷风从深不见底之处灌上来,苏离一个晃神,看见一个痴呆儿突然被卷入战局,咿咿呀呀地朝自己冲过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苏离摔下深渊。

他从云雾间坠落,直奔幽幽黄泉。临死前那一瞥,他看见霍白眼里闪过了微微的惊愕。

苏离心里满是不甘和愤恨,若不是被这人逼得太紧,他本可以顺利脱身。即便今日注定要死,只要给他机会放出令正道仙门谈之色变的寸心灰,至少可以拉几十个垫背的。

都是霍白那厮,出招太狠了!如今他孤身一人上路,实在有些凄凉。

……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丝光亮,随即,静默的世界陡然变得生动起来,周围开始出现嘈杂的响动。

“嘤嘤嘤嘤嘤……”

一个又尖又细的女音打破了混沌之感,她仿佛是在哭丧一样,难听得要死,一会儿责怪苏离不孝,居然在守灵的时候偷懒昏睡过去,一会儿又说苏离是娇生惯养的小儿子,还不如大儿子苏夜孝顺,就算苏夜不是亲生的,却也知道尽心尽力帮谷里做事,这才是真正的孝顺。

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离在虚幻和真实之间反复做着梦,不是梦见阴森的地府,就是梦见死去的那一天,霍白的那把真武剑和那双睥睨一切的眼神……

他的脖子似乎搁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时间久了酸痛不已,意识很模糊,沉得像是铁球进了水里,捞都捞不起来。浑浑噩噩间,突然听见一个久违的声音,让他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女人一直在唠唠叨叨,不知过了多久,语气陡然突然一变:“阿夜,你站在外头干什么?弟弟累了,你把他背出去,我去把你们的东西收拾了,趁外面那些人还没打进来,早点想办法出谷去!”

苏夜、守灵、山谷……这些事情都是苏离十分熟悉的,他眉头紧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人的长相。

高个儿,圆脸,眼角一滴泪痣特别惹人注目。女人名魏兰漪,是父亲苏药郎在老家的童养媳。苏药郎是被正道仙门斥为邪教的天罗教祭司,专擅炼制各种毒药,辅以天罗教的傀儡术,不知造了多少杀孽。后来天罗教覆灭,苏药郎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苏离逃回老家,得知魏兰漪不知跟谁生了个儿子,已经能说流利话了。他念在魏兰漪在老家辛苦操持多年,没有直接把人赶走,还收了苏夜做义子。

一个是义子,一个是嫡子,苏药郎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自然不同。他带着家人来药师谷隐居,教苏夜用毒,最被仙门忌惮的摄魂术则传给了苏离。魏兰漪很不满,但不敢在苏药郎面前作妖,人一死,她就怂恿苏夜去偷苏离的东西。

最胆大包天的是苏夜,他见弟弟不好哄骗,脑子一抽,居然摸到苏离床上,想霸王硬上弓,逼弟弟从了自己,再乖乖把父亲的衣钵交出来。苏离从小受尽宠爱,岂是这么好欺负的?他一直隐藏实力,那次直接把苏夜的膝盖骨敲碎了,连同魏兰漪一起关进了幽室。

多年后,数家仙门联手攻进药师谷,魏兰漪和苏夜从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幽室里爬出来,痛诉苏离的心狠手辣和冷酷无情。仙门弟子刚开始查抄药师谷,突然看见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心中义愤填膺,在苏离的罪状上添了浓重的一笔。

苏夜下催情药是苏离死前七八年的事了,那次苏离暴怒,重罚了这对母子,再也没见过他们。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他老听见魏兰漪在耳边叨叨叨,将那段尘封的记忆翻了出来,实在令人烦躁。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了些许冷风进来。苏离眼皮轻颤,浓密的睫羽好似两把小扇子,在颧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虽然身心疲惫不堪,但常年由父亲手把手教导的他依然十分警觉,他知道那个人在身后停下了脚步,正仔细观察自己。

这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那人俯下身,双手伸向苏离的肩膀和腰腹,准备把人抱起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苏离衣领的刹那,一只骨节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五指。

同一时间,苏离倏然睁开了眼睛。

额角抵着棺木,他微微侧头,眼神颇为冷淡。对上那双暗褐色眼睛的一刹那,苏夜有些惊愕,他弯着腰,手伸了出去,还没开始动作,弟弟却醒了,还用这种眼神看他。

阿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醒了?”苏夜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说,“阿娘说在谷口守卫的铁傀儡快被仙门弟子攻破了,我们得快点撤离。”

多年不见,苏夜依然像记忆里那样年轻,还带有几分青涩和莽撞。他长得有点像魏兰漪,面容看似老实,却长了一双小眼睛,不管它怎么转,总让人联想到狡诈和阴狠之类的词。

苏离甩开他的手,揉了揉发麻的额角,撑着棺木站直了身体。他先前靠在父亲的棺木上睡着了,半边身子几乎麻木,一站起来还有些发晕。

他不会让苏夜看出来,暗自将双手微微握成拳头,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苏离眼角微动,发现自己身处灵堂,知道这里位于药师谷最高的一栋楼。整栋楼里里外外都挂了灵幡,入眼一片刺目的白。堂前放着一副漆黑的棺木,供桌上摆的是苏药郎的牌位和巨大的“奠”字,香烛和供果的味道交织,弥漫整个灵堂。

魏兰漪出去了,这里只剩下苏夜和苏离。苏离突然醒来,苏夜悄悄觑着他,担心他发现香烛里的迷药,脸色不太自然。苏离斜睨了一眼他的表情,对他们母子俩的小算盘一清二楚,心里只想冷笑。

他轻轻踱步,往窗口看了一眼,只见外面校场上站着一排排披麻戴孝的仆人,表面上在抹泪,实则左顾右盼,恨不能现在就逃出谷去。苏药郎去世的时间,正是仙门弟子围攻药师谷的第二天,谷里给苏药郎办了简单的后事,过不了多久,外面的人就会攻进来。

苏离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药师谷第一次被正道仙门围攻,是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这么说来,他如今依然在做梦?

第2章:跑路

“我知道你想替父亲报仇,我也想,但如今他们几家联合起来,人多势众,我们无法与之硬拼。”苏夜说,“先将父亲的后事处理了,我们立即出谷,来日再找机会一雪前耻。”

听到这话,苏离忍不住想笑,转身看苏夜,眼神意味深长:“出谷,和你们一起生活?”

“怎么?你不愿意?”苏夜对弟弟的反应很不满,“我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照顾。”

苏离歪了歪头,眉头微蹙,感觉事情有些不对。他记得给父亲守灵的时候,魏兰漪在香烛里做了手脚,把他给迷晕了。苏夜趁机把苏离和苏药郎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又回来搜他的身,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母子俩本来打算偷了秘籍就跑的,没找到东西,只好带着苏离一起离开,还没走出药师谷,那些仙门弟子就攻进来了。

苏离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出谷的路上醒来的,而现在,苏夜显然还没找到机会搜他的身,他怎么就醒了?不知怎么的,苏离突然想起了那个阴森森的梦,判官宣称要将十年寿命还给他,还让他立即返回人界。

从父亲去世,到苏离被霍白逼得坠落深渊,不多不少,刚好十年。

难道……他重生了?

苏离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笑,不管是不是重生,反正现在发生的事和记忆里不一样了,不如让这种变化更大些,最好完全颠覆原来的轨迹。

苏夜乍一见他笑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还以为这个娇贵的弟弟伤心过度,有些不正常了。人疯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苏离身上有摄魂术的秘密,苏夜打定了主意要学会父亲的一身本领,暂时不能让苏离出事。

“你想好了没?”苏夜问,“以后你跟我、我阿娘,我们三人一起生活,待以后我们兄弟学成父亲的本事,就杀上那些所谓的正道仙门,替父亲报仇雪恨!”

两天前,三大仙门围攻药师谷,苏药郎孤身迎战大光明宗的宗主和莫愁山的长老,双方打成了平手。苏药郎重伤不治,另外两个人身中剧毒,被弟子连夜送回门派救治,如今药师谷外就剩下一些高阶弟子,试图攻破谷口的铁傀儡守卫。对于苏夜和苏离来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们迟早要去找那些仙门算账。

“想好了。”苏离慢悠悠地说,手指抚上领口的绳结,解开了身上的粗麻孝服,内里是一袭鲜艳而飘逸的红衣,腰间挂了个小木偶,衬得少年青春飞扬,鲜活灵动。

“苏夜,摄魂术就不要想了,你没那个天分。不管你在我身边打探多少年,我都不会教你的。”苏离笑着说,“现在我要跑了,你准备好了吗?”

“跑?”苏夜没反应过来,脱口道,“父亲还没下葬,你要跑哪里去?”

“我昨夜就把爹爹安葬了,不信你打开棺木,看看里面还有爹爹没?”苏离冷笑,“你们母子两个忙着找功法秘籍,找寸心灰的配方,居然没注意我把爹爹的遗体偷换了,两只白眼狼,还有脸跟我做一家人?”

这话是真的,苏离昨夜就将苏药郎的遗体火化了,回到灵堂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不然不会被魏兰漪这种不入流的小伎俩放倒。

昨天,苏药郎在苏离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苏离几近崩溃,独自抱着父亲的尸体,发了疯似的不准别人靠近。苏夜本想见父亲最后一面,却被魏兰漪拎出去,勒令他去找东西。苏夜一直认为父亲对苏离太过溺爱,把弟弟养得身娇体弱,不适合继承摄魂术。他想学会父亲的全部本事,重建昔年的天罗教,令正道仙门俯首。他听了阿娘的教诲,将悲伤深藏于心,趁这个时间把药师谷的每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

万万没想到,在他忙于寻找父亲衣钵的时候,苏离竟然没闲着,还偷偷把父亲葬了?!苏夜一个健步冲到棺木前,用蛮力推开棺盖的一角,发现里头果然空空如也。

“你!”苏夜怒视站在窗边的少年,厉喝,“你把父亲葬在何处了?”

微风从窗洞灌进来,掀动着艳丽的红衣。面对苏夜的质问,苏离一摊手,耸了耸肩,道:“我猜你这两天连一盆猫尿都没找到,以为东西在我和爹爹身上,现在想搜我们的身了?”

“苏离!我只想知道父亲现在何处!”苏夜向他逼近,一边活动拳头,眼神极其可怕,“至于其他的东西,我会一件件从你身上拿过来。”

苏夜自小蛮横,又学了一身用毒的本事,苏离手上没有傀儡,很难在近身战里赢他。不过,苏离根本没想过要和苏夜动手,父亲生前受了这对母子的照顾,十几年的情义,苏离记在心里。上辈子要不是苏夜实在太离谱,居然给他下催情药,他不会做得那么绝。

苏离知道外面的人就要攻进来了,药师谷根本守不住。很快,谷里就会乱成一片,想尽快摆脱苏夜和魏兰漪,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苏离闪身退到门外,正好看见魏兰漪背了两个包袱上楼,两人一打照面,魏兰漪用尖细的声音大喊:“你……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阿夜,还不快把你弟弟拦住!”

“外面的人还有半个时辰就攻进来了,我劝你们快跑。”苏离一跃而上高楼栏杆,双手扒拉着横木,作势要往下跳。

苏夜从灵堂冲了出来,怒不可遏:“放屁!父亲的铁傀儡连那些仙门宗主、长老之类的都攻不下来,更何况他们都被父亲打伤了,现在外面只剩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他们能有本事?”

“你就是太自大了,一直仗着爹爹的威风做蠢事。”苏离眯了眯眼睛,冷冷道,“若不是你去外面抓人炼药,那些修仙门派怎么会查到爹爹的隐居之处?苏夜,今日一别,你最好祈祷以后不会再遇见我,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怎么样,最后的字音一落,抓着栏杆的手就松开了,整个人从高楼下坠下去。

微风徐徐,吹动红色的衣衫。下面校场站满了披麻戴孝的仆人,白茫茫一片,跟下雪似的。众人看见小少爷从楼上跳下来,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松动。

“苏离,你跑什么?”高楼之上,魏兰漪扑到栏杆前,用涂满了蔻丹的指甲指着苏离,尖叫,“下面的人都愣着干嘛?给我拦住小少爷!”

“阿娘,我去抓他。”苏夜跃上栏杆。

“抓人!抓人!”魏兰漪气急败坏,“别让他跑了!”

苏离落地之后就开始奔跑,像一只迎风的红色小鸟,迅速掠过了人群。仆人都知道他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实在不敢拦着,见人过来,还主动让开了道路。苏夜一跳下来,只见校场被七零八落的仆人队伍堵住了,愤怒地扒开众人追上去。

苏离熟悉山谷的地形,溜得贼快。苏夜以为他要出谷,然而他猜错了,苏离不但没有出去,而且往山谷深处跑了。沿途经过了几间隐蔽的茅草屋,都有手执武器的仆人看守。守卫看见苏离,表情有点慌,似乎不想让他看见屋子里的东西。

苏离不进去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从老远就听见痛苦的呻吟,偶尔有受不了的药人跑出来,抓着守卫厮打,眼看是要疯了。

苏夜把试药的地方建在废料区,因为父亲不常来这里,不容易被发现。所谓废料,是指制作傀儡的废料,在药师谷深处,有一大片场地堆满了废弃的木料、铁块、油漆和桐油。

天罗教以傀儡术闻名,苏药郎少年时就被他们抓去炼毒,多年耳濡目染,学会了制作傀儡。在药师谷隐居以后,苏药郎做了一批傀儡放在谷口,就是现在阻拦仙门弟子的那些,后来就没再碰这些铁木疙瘩了。以他的修为,完全可以用摄魂术控制活人,自然不再动手做没有生命的傀儡了。

苏离喜欢来这里玩,发现了苏夜的小秘密。他知道苏夜想炼制父亲的至毒寸心灰,但事与愿违,失败了很多次,白白让那些药人遭受折磨。苏离找苏药郎告状,可惜晚了,药师谷残害无辜百姓,早被修仙门派盯上,同时,天罗教余孽苏药郎的藏身之处也暴露了。

苏离无视那些心里有鬼的守卫,径直奔废料区的角落,吹吹灰,拍拍土,挖出了深埋于废料之下的大铁块,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

守卫们看他跑来跑去,一连找到好几块相同颜色的大铁块,随便鼓捣了两下,也不像是要带走的样子,完全搞不明白小少爷在做什么。

“好了。”苏离拍拍身上的尘土,扭扭劳累的腰,朝天上吹了个口哨,一溜烟跑远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突然,大地震颤,尘土颗粒疯狂滚动。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一个庞然大物从废料堆里缓缓站了起来,无数挂在它身上的草屑、齿轮、木头纷纷往下坠,地面一片尘土飞扬。

巨大的阴影完全遮蔽了那几间可怜兮兮的茅草屋。守卫们仰起头,目光因惊恐而显得有些呆滞。他们看见一个青铜铠甲覆身的怪物,外表有点像人,却没有头颅,两只手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头。

“傀……傀儡!”守卫惊惧不已,“好大的傀儡!”

“喂——”苏离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我控制不了它——”

第3章:仇敌

这个青铜傀儡有药师谷最高的那栋楼那么大,站起来以后,那个原本应该放置头颅的地方有个大洞,洞里突然窜起一簇火焰,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看上去怪异又可怕。

轰——轰——

青铜傀儡迈开数人合抱的长腿,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斧子,将沿途遇到的一切障碍毁灭殆尽。

药人听到动静,跑出茅屋一看,吓得魂都没了,纷纷向四处逃窜。守卫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药人,当然是先跑为上。一大波人哇哇大叫跑了出来,到了校场却发现这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外面的人攻进来了——”

谷口的守卫跑回来,扯着嗓子大喊。无论是仆人、守卫还是药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砰——砰——砰——

恐怖的破坏声由远及近,整个山谷仿佛都在颤抖。苏夜刚从谷口折回来,揪住一个负责看守药人的守卫,厉声道:“出什么事了?你们跑出来干嘛?”

“青铜傀儡……没见过那么大的……太恐怖了……”守卫原本就被青铜傀儡吓了一次,这会儿又被苏夜的黑脸震慑,说话断断续续的。

“什么青铜傀儡?”

“就在试药的地方,小少爷唤醒的……”守卫哭丧着脸回答。

说话间,大地又是一阵颤抖。一股黑烟从山谷深处出现,青铜傀儡挥舞巨斧,正一步步朝校场逼近。

苏夜亲眼见到那个铜皮铁骨的怪物四处破坏,先是惊愕,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想法占据了全部心神。这种级别的傀儡,自然是苏药郎的手笔。可是,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在谷里留下了这么一样东西,只有苏离知道,只有他。

苏药郎平时特别溺爱苏离,不舍得让他练功吃苦。苏夜从小就开始试毒、配药、炼毒,而苏离每天就陪着苏药郎玩,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父亲的一切。

苏夜很清楚,苏离是苏药郎的亲生儿子,地位超然是应该的,可是……他虔心侍奉父亲十余年,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得他看重,但如今,摄魂术、寸心灰、傀儡,所有苏药郎平生最得意之作,苏夜竟然分不到一丁点!

“他人呢?”苏夜咬牙切齿地问。

“不、不知道……”守卫哆哆嗦嗦,“刚才太乱了,没看见小少爷去了哪儿……”

苏夜狠狠推了一把守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谷口的铁傀儡被攻破,那些仙门弟子很快就会抵达这里。他想把苏离抓回来,但现在情况危急,必须先安置好魏兰漪。他、魏兰漪和苏离,都是苏药郎的家人,任何一个落在那些仙门弟子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苏夜抹了一把脸,冒着烟尘往灵堂奔去。

苏离去哪儿了呢?他混在一群逃命的人里,正在出谷的路上,刚好和苏夜擦肩而过。他把衣服撕得破破烂烂,往脸上抹了点泥巴,跟在一个发疯的药人身边,对方喊一句,他跟着喊一句,不时手舞足蹈,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苏离玩得正开心,突然感觉前面传来一股肃杀之气。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身穿蓝衣的年轻剑客涌进了山谷。狭隘的山道里,两边人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站住!”为首的一个少女率先拔出佩剑,拦住了队伍最前头的苏离。

来得好快!

苏离对这身蓝色的衣衫再熟悉不过,心里禁不住恨意翻涌。莫愁山,霍白的那个门派,他上辈子就是被这群人逼死的!苏离迅速扫过众人,没在人群里发现霍白,但这个少女同样让他深恶痛绝。

一张清秀端庄的脸庞,眉宇之间有几分熟悉,只是比记忆里青涩了些。莫欢雪,仙门领袖霍白的师妹,当日逼死苏离的人里就有她一份。都传霍白和莫欢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霍白攻入药师谷,师妹自然紧跟其后,她虽然没有直接跟苏离动手,但苏离已经将她列入了仇人名单。

原来正道仙门第一次围攻药师谷,莫欢雪也出了力。新仇旧恨一并算上,苏离按捺不住心里的杀意,决定立即动手。他身边仅有几个疯疯癫癫的药人,而莫愁山来了近二十个高阶弟子,即便这样,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刹那间,苏离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不要杀我们!大家快跑啊——”他扯着嗓子大喊,药人们被苏夜折磨久了,神经十分敏感。这一嗓子下去,人群一下子就慌了,四散奔逃。

好机会!苏离捏了包毒粉在手,跟着人群往前冲。莫愁山弟子没想到他有这么一招,纷纷拔剑。苏离眼见数把锋利的长剑飞出,尽数插在山道上,再次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苏离正准备把毒粉撒出去,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一回头,看见一张清秀端庄的脸庞,眉宇之间有几分熟悉,只是比记忆里青涩了些。

“你在害怕什么?”少女秀眉微蹙,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离,手里的劲儿丝毫不减,“谁要杀你们?是不是山谷里有什么东西?”

苏离微微愣神,莫欢雪……没认出他?!

错愕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很快就逼自己冷静下来。

莫欢雪的出现让他过于紧张,以至于让他忘了现在是十年前,他还不是那个臭名昭着的天罗教主,莫欢雪根本不认识他。不,不只是莫欢雪,药师谷之外,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样子。那些仙门弟子只知道苏药郎带着一个婴儿消失了,十七年过去,谁知道那个婴儿长成什么模样?

何况,现在的苏离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原本白皙的一张脸涂满污泥,除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外表看起来和那些疯疯癫癫的药人几乎没有区别。

“怎么不说话了?”莫欢雪狐疑地打量苏离,“山谷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苏离吞了吞口水,装作害怕的样子,试着从莫欢雪手里挣脱出来,嘴里嗫嚅着:“那边……有怪物!”

“怪物?”他这样一演,莫欢雪果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带我去瞧瞧。”

她留下一部分弟子看守药人,带着其余人进谷。苏离表现得过于惊慌,莫欢雪大概是怕他半路上跑了,一直拽着他。看着少女的倩影,苏离慢慢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他岂不是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潜伏在仇敌身边,伺机复仇?

莫欢雪察觉到苏离在紧张,回头瞥他一眼,年纪轻轻的少女冷静沉着,眼神还透着几分淡淡的威严。

“你不用害怕,苏药郎被我派灵剑长老和大光明宗的宗主重伤,谷口的铁傀儡也被破了,无论谷里还有什么东西,我们三大宗门联手,都不会畏惧。你跟着我,比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安全,要知道……”

她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给苏离详细分析了目前的形势,苏离正沉浸在复仇计划里,根本没听清她咋说什么。进了山谷,只听一声巨响,苏药郎灵堂所在的那栋高楼毁于青铜傀儡巨斧之下。

“那是……”莫欢雪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个巨大的身躯和滚滚黑烟,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震撼。

苏离见她露出震惊的表情,不由冷冷一笑,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指着青铜傀儡大喊:“怪物!”

药师谷里乱成一团,青铜傀儡四处破坏,仆人们纷纷外逃。惊呼声、房屋倒塌声、哭喊声层出不穷,谷里人人自顾不暇,苏离就站在出谷的路口,竟没被仆人认出来。他往正在溃逃的人群里看了几眼,没发现苏夜和魏兰漪的身影,暗自庆幸。

“这些人都是天罗教余孽,别让他们趁乱跑了。”莫欢雪吩咐。

弟子们应声,将出谷的路堵住了,见有仆人想冲出去,便用绳索捆了,扔在一边。青铜傀儡迈开大步,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而来。山谷房屋密集,苏离和莫欢雪站在这里,迟早会被波及。

苏离观察了一下形势,装作害怕的样子,对莫欢雪道:“我们快跑吧!”

莫欢雪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却没有后退,而是拔出了手中的秋水剑,向前一步,道:“此乃天罗教余孽,至今仍在祸害无辜百姓,我身为莫愁山弟子,定要阻止它的恶行。”

“你打不过呀!”苏离象征性地劝,“别去送死。”

地面持续颤抖,青铜傀儡缓缓行至莫欢雪和苏离面前,巨斧高举,正要劈下来。

“当!”

一柄淡青色的长剑携裹着刚劲的纯阳灵力破空而来,伴随着强烈的金属撞击声,不偏不倚插进了青铜傀儡的手臂关节。青铜傀儡转动手臂,巨斧纹丝不动,咔咔几声过后,陷入完全的静止。

蓝衣少年从漫天烟尘缓缓走出,衣袖一挥,身体犹如利剑出鞘,向眼前的庞然大物冲去。矫健的身形犹如一只灵动的鸽子,飘忽不定,最后,足尖轻轻踩在了巨斧的锋刃上。

少年抬头,注视着那道从缺口里冒出来的滚滚黑烟。

剑眉星目,神情淡漠,犹如一道冷冽山泉。山谷里,人人被青铜傀儡吓得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唯有他冷静如常,好像面对的是一只寻常小妖。

苏离仰头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胸口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那是……霍白!上辈子害死他的罪魁祸首,让苏离恨之入骨的头号仇敌,现在就在眼前!

第4章:出谷

“师兄!”莫欢雪担心同门安危,并未注意到苏离的情绪异常,她收了剑,冲上面挥手。

蓝衣少年侧过身,投来淡淡一瞥,道:“我查探过谷里的情况,苏药郎已死,请师妹带所有人撤出山谷,要尽快。”

他的音调不高,但苏离和莫欢雪都听得清清楚楚,想必是用了某种术法把话传了下来。

莫欢雪仰头喊道:“师兄,那你呢?”

“我在路上发现这个傀儡身体里漏出来不少油脂,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是想把整个药师谷烧了。”蓝衣少年道,“我留在这里,想办法阻止傀儡的行动,你把这些人带出去,稍后我去谷外找你们。”

听着少年不疾不徐的声音,苏离恨得咬牙切齿,心道:“好你个霍白,这样就看出了爹爹留下青铜傀儡的意图。有本少爷在,你休想阻止青铜傀儡的行动!”

“好,我们谷外会合。”莫欢雪回答了霍白,一拍苏离的肩膀,道,“这里用不着你了,小兄弟些,现在就出谷去吧。”

“苏离刻意避开了她的手,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莫欢雪以为他害怕,并不在意。她忙着安置药师谷的众人,快步去了师兄弟那边。苏离目送她走远,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未来仙门领袖“身上。

想办法干掉霍白?苏离扪心自问,他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现在的苏离别说摄魂术了,就连下毒的功夫都不及苏夜。剩下的一个办法就是他亲自去操控青铜傀儡,或可与霍白一战。不过,要控制傀儡,他还缺少一样东西,非但这里没有,就连爹爹苏药郎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药师谷的傀儡都是提前设定好简单的行动指令,一旦放出去就任其活动,不再人为干涉。

苏离正思考对策的时候,忽听一阵破风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刚刚还站在高处的霍白不知何时取回了佩剑,从青铜傀儡手臂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方向正是苏离所站的位置。

苏离微微一愣,还没想好要往哪边躲,只见霍白那张神情淡漠的俊脸越来越近,就在两人即将撞上的刹那,苏离感觉腰间被一只手揽住,大力带着他往旁边的空地掠去。

苏离的身体轻飘飘的,心里却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第一次和仇敌的接触居然这么紧密,吓得他有点乱了方寸。

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下一步怎么办,直接下药?

霍白自然完全不知道这人正在想怎么弄死自己,他刚把人带到安全地方,就听旁边传来轰隆巨响,青铜傀儡的巨斧劈裂了一座房屋,木屑四射,尘土飞扬。

霍白放开苏离,提剑欲走,苏离瞥见不远处的莫欢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决定一条道走到黑,他突然张开双臂,牢牢抱住了霍白的腰。

“太吓人……太吓人了!我不要死在这里!”苏离闭着眼睛大喊,“这位哥哥,你本事大,带我出去吧!”

霍白一怔,当即皱起了眉头,道:“松手。”

“我不要……”苏离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怜兮兮道,“这里太危险了,我要跟着你!”

“我让你松手。”霍白冷冷道。他低头看着那双放在腰间的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个没受过苦的。不过苏离到底是个发育良好的少年,力气挺大,被他这么拦腰抱着,霍白还真迈不开步子。

苏离非但没有撒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现在的霍白只有十九岁,外表看着清瘦,其实腰腹间还挺有肉的,而且十分紧实,可见平时修炼下了苦功。

“我害怕……哥哥救救我。”苏离在心里冷笑,既然外面的人都不认识他,他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想办法接近敌人获取信赖。

砰砰砰。青铜傀儡扛着巨斧肆意搞破坏,霍白往那边一瞥,眼神晦暗不明。苏离把头埋在他腰间,正在嚷嚷着什么,霍白懒得去听,抓住苏离的两根手指,用力一掰。

“啊!”苏离感觉那只手快被他掰断了,痛得哀嚎起来。

霍白不再受钳制,大步离开。苏离怒视他的背影,心想:“小小年纪就这么凶,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少爷自有防备,这一世想杀我,就看你的本事硬不硬了!”

苏离编排霍白的时候,对方正步入漫天烟尘,迎着青铜傀儡而去。苏离左顾右盼,看到莫愁山弟子正在组织谷内的众人撤离。莫欢雪正好看见他跟霍白拉拉扯扯的一幕,过来拽住苏离胳膊,道:“我都说了让你快些离开,你怎么还去打扰我师兄呢?山谷里有很多毒物,十分危险,师兄还要想办法阻止那个怪物,你帮不上忙,先跟我们出去。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说害怕吗?我是莫愁山的弟子,你跟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

“……这位姐姐,麻烦你先停一停。”苏离好不容易抓到空隙说句话,忙道,“刚刚那个俊俏的哥哥救了我,我担心他……”

其实他是想看看霍白会用什么办法阻止青铜傀儡。话还没说完,苏离忽然听到巨响,回头一看,发现青铜傀儡面前插着一根竖着的房梁,挡住了它的去路。没多久,又是数声巨响,四面飞来长长的木头,全都插在青铜傀儡身边,互相交错,完全卡住了它的行动。

苏离:“……”如果他有傀儡线在手,何惧霍白这个还未长大的仙门领袖!

“你手怎么了?”莫欢雪注意到了他那只不自然的的手。

“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事。”苏离赶紧把手藏起来,被霍白掰伤手腕这件事实在太丢脸了,他决不能向敌人示弱。

“啊啊啊啊……”一阵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在去往山谷深处的方向,有个莫愁山弟子身上突然出现了红色斑点,瘙痒难当,他猛地推开众人,在地上打滚,毫无形象。紧接着,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陆陆续续都倒了下去,裸露的皮肤遍布不同数量的红斑点,痒得众人抓头挠腮,惨叫连连。

“那个人是苏药郎的儿子!”一个药人指着山谷深处的人影大喊,“就是他把我们抓来这里,天天用毒药折磨我们!”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真见一人从山谷深处奔出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刚好碰上了那几个莫愁山弟子。

苏离站得远,看不真切,但他可以凭身形判断,那人的确是苏夜。他本来应该带着魏兰漪从另外的隐秘小道出谷,现在折回来,十有八九是来找苏离的。

苏离想都没想,迅速闪到了莫欢雪身后。他不能被苏夜和魏兰漪发现,万一那两个蠢货为了活命把他卖了,他的复仇计划就泡汤了。

莫欢雪见同门中招,立即拔剑出鞘,正要过去抓人,没走两步又停下。苏离悄悄探出头一看,只见刚刚制住青铜傀儡的霍白带着几个莫愁山弟子往那边去了。

苏夜见势不妙,转身就逃。霍白带着人紧追不舍,一同消失在山谷深处。莫欢雪跑到那几个受伤的同门身边,从随身带来的急救药里取了几粒出来,分别给他们服下,又吩咐其他人不要靠近,以免传染。

苏离嗅了嗅,知道莫欢雪带的药是莫愁山的清风玉露丸。这个药能镇静心神,活络灵脉,对一般伤口和寻常毒物都有效。苏夜下的不是什么剧毒,这些人不会有性命危险。

苏离更担心的是苏夜,这次三大仙门联手攻进药师谷,莫愁山走的是主路,而大光明宗和妙音门则去了其他出口据守。前世的苏夜和魏兰漪带着他从隐秘小道顺利逃出去了,这次苏夜被霍白发现,要是他们和另外两大仙门互通暗号,苏夜就凶多吉少了。

只要苏夜和魏兰漪有危险,他就有同样的危险。如果被外界知道他是苏药郎的亲生儿子,手握臭名昭着的摄魂术和寸心灰,还不得被那些仙门千刀万剐?

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是因为他先前做了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和那些药人差不多,又经常装疯卖傻的,只要不是遇到朝夕相处的人,没人会把他和那位金贵的小少爷联系起来。

至少,他骗过了莫欢雪。

“各位师兄弟,把药师谷的人和这些被抓来的无辜百姓分批带出去,给那些药人好好检查一遍,症状轻微的就放了,严重的带回山里,另请本门长老医治。”莫欢雪召集同门,把事情吩咐下去。

苏离举起袖子把脸挡住,混进药人堆里,跟着他们出了山谷。

谷口,坏掉的铁傀儡七横八落,地上随处可见铁条、木块,跟分尸现场似的。苏离留意了一下,发现近百个铁傀儡无一幸免,全部被击破。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孤身一人就敢迎战青铜傀儡的蓝色身影,心道:“霍白,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莫愁山弟子将药人带到一处开阔之地,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情况,身份无疑且症状轻微的都分发丹药放回家了。霍白没多久就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一是苏夜和魏兰漪跑了,二是青铜傀儡炸裂,药师谷被烧了。

******

脑内小剧场:

霍白:?

苏离:是你让我放手的。

霍白:别放手,抱紧我的腰。

苏离:我不。

霍白:听话,抱我。

苏离:……唔。(脸红得像块红布,不过还是乖乖抱紧了小白白的腰)

第5章:回山

药师谷还是被烧了。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在谷外都听得很清楚。苏离悄无声息地笑了笑,无论前世今生,都是他决定了这个山谷的命运。

青铜傀儡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它的胸膛里是满满的油脂,通过特定的机关缓慢燃烧,一定时间以后,无论它是否把药师谷毁坏殆尽,都会自行炸裂。

山谷大火蔓延开来的时候,大光明宗、妙音门的弟子刚从别的路进来,准备搜寻苏药郎藏在药师谷的宝物,结果就遇上了大火,什么都没捞着。莫愁山先进谷,尽管霍白说谷里的东西都被傀儡毁掉了,别说宝物,就连谷里种的毒花药草也没一棵剩下,不过从另外两家的脸色看,他们似乎并不相信。

药人的身份都确认了,苏离是最后一个。他见霍白和莫欢雪并肩立于一处缓坡上说话,主动走了过去,道:“我要跟你们回莫愁山!”

“……”莫欢雪微微一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苏离仰头看着他们,一脸真诚道:“我想拜入仙门,学厉害的本事,你们把我带回去吧!”

霍白轻轻瞥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淡淡道:“本门不会收从药师谷出来的人。”

“我不是药师谷的人!”苏离有些急切地辩解,他把目光投向莫欢雪,“姐姐,我真的想拜入莫愁山,求你帮帮我!”

“为何想入我莫愁山?”莫欢雪依旧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我已经没有家了。”苏离低下头,借抹眼泪的假动作往眼睛里撒了点药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道,“娘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家毁于一场大火,后来我爹也……就算你们让我回去,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莫欢雪没想到苏离的身世这么凄惨,不禁生出了恻隐之心。她从坡上跳下来,一把握住了苏离的手,用轻柔而关切的语气问:“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或亲戚朋友吗?”

“没有了。”苏离摇头,扁了扁嘴,表情泫然欲泣。

“村里的邻居呢?”莫欢雪仍不死心,继续问道,“这世上总会有认识你的人吧?”

“我爹脾气不好,得罪了很多人。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人会收留我的。”

这下莫欢雪也没办法了,忍不住看向霍白,轻声唤道:“师兄。”

“你可以先跟我们回山。”霍白看了看莫欢雪,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苏离,终于松口,“至于入门一事,自有掌门和长老定夺。不过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心存幻想。”

东临有大大小小上百家修仙门派,莫愁山是传统派别里名气最大的一家。凡人修仙极其辛苦,大多数人耗费数十年光阴在洞天福地苦修,也不过让寿命比普通人长久一些。许多仙门苦心钻研如何让修行更容易进境,蛊虫、符箓、丹药都被开发成辅助修行的重要道具,而擅长练蛊的大光明宗和专研符箓的妙音门都成了赫赫有名的仙门。

三大仙门里,唯有莫愁山依然保持了传统的修行之道——剑道。莫愁山弟子一人一剑,在山中潜心清修。传统的修行方法虽然寂寞,却是道之正统,莫愁山数百年传承,终于修得返老还童之法,寿数无尽,如今的灵剑长老和丹华长老都是百余岁高龄,看起来却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至于莫愁山的掌门,更是第三次回归童身了。

苏离一入莫愁山,但见无数青峰林立,绵延数十里,峰顶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这里远离喧嚣,几乎完全与世隔绝,山间随处都可听闻清脆鸟语,崖间更有飞瀑流泉,一路行来,一路繁花相伴,像是进入了神话里的世外桃源。

“在这种地方修行,我倒是很乐意。”苏离挺满意莫愁山的环境,这里没有沾染什么人间浊气,十分适合修行,怪不得能培养出霍白那种人才。

苏离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药师谷被烧之后。霍白原本只是莫愁山的一个普通弟子,突然有一天,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破境,炼出了一颗无暇剑心。从那以后,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登顶仙门,成为莫愁山第一个在三十岁以前炼出剑魂的天才。

苏离琢磨着,或许他就是所谓得到了上天眷顾的那种人?他忍不住瞅了瞅走在队伍前面的霍白,那道蓝色的身影脊背挺直,走路像带着风,和娇小的莫欢雪一前一后,领着众人前往莫愁山山门。

苏离发现自己重生了,一开始的计划很简单。他知道药师谷守不住,想尽快前往铁海铜门,他前世修行的地方,炼出绝世傀儡以后再去找霍白报仇。不过,他在遇到莫欢雪的时候就改主意了。现在的霍白是个只修炼到剑意境界的高阶弟子,即便他未来会炼出剑魂,但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谁知道会不会在中途发生什么意外呢?

与其辛苦修行,数年后还不一定能战胜对方,不如直接断了他的修行之路。没有了炼出剑魂的霍白,未来就没有了所谓的仙门领袖,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反正苏药郎归天了,药师谷又被大火焚毁,苏夜和魏兰漪不知逃去了何处,苏离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正好去莫愁山修行,天天埋伏在霍白身边,找机会破坏他练功,让他永远出不了头!

“阿离,你跟我去药室山。”

进了莫愁山的山门,莫欢雪便和霍白分开了。她是丹华长老的弟子,居于药室山。苏离假装药人,莫欢雪要先带他见过师父,仔细检查身体情况,再安排后续之事。

苏离迅速瞟了一眼霍白的背影,心知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只要成为莫愁山的弟子,总能找到机会接近对方。他冲莫欢雪乖巧一笑,点了点头。

“劳烦姐姐了。”

药室山在掌门居住的莫愁山东侧,峰主丹华长老是最与世无争,性格极其温和的人。这次围剿药师谷,除了现在还是幼童之身的掌门,只有灵剑长老一人出面,据说丹华长老听到苏药郎的消息,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再无其他反应。

一般来说,但凡出身正道仙门的,都以讨伐苏药郎、消灭天罗教余孽为己任。因为不管是传统仙门,还是大光明宗、妙音门这样的后起之秀,本的都是救济苍生之心。数十年前,天罗教横空出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跻身十大仙门。但天罗教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专研如何抽取魂魄,炼制生人傀儡。这种暴虐无道的邪术为仙门百家所不容,于是,天罗教被逐出了仙门之列,更被天下人视为邪教。

那时的苏药郎少年成名,因一种残害了无数良家少女的催情药获封“毒医”,不久就被天罗教掳去炼药。短短数年间,天罗教用苏药郎炼制的毒药大大改进了傀儡的杀伤力,导致无辜百姓被害,惹得天怒人怨。后来,天罗教神女为苏药郎诞下一子便撒手人寰,苏药郎像疯了一样,终日沉迷傀儡术,企图复活亡妻。

正逢仙门百家联手围剿天罗教,教主逼苏药郎炼制能在顷刻间夺去大量生命的至毒之物。苏药郎没多久就把药炼出来了,那是一种香,能让闻到其香味的人顷刻毙命,取名“寸心灰”。但教主万万没有想到,那时候的苏药郎已经疯魔了,竟用寸心灰毒杀了教内过半教众,并用另一种摄魂香驱使新死之人为其作战。就这样,苏药郎凭借数百死尸从仙门百家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亡妻的尸骨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逃了出去。

据说,天罗教教主一直反对神女和苏药郎的结合,乃至神女难产的时候都不让苏药郎去见一面,耽误了神女的性命。苏药郎对教主恨之入骨,神女之死更让他受到强烈打击,于是做下了种种骇人听闻之举。但,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苏药郎杀害数百条人命都是事实,再加上天罗教苦心专研的生人傀儡最终成于苏药郎之手,正道仙门是断不能放过此人的。前不久,苏药郎藏身之地暴露,三大仙门齐齐出动,大光明宗的宗主和莫愁山的灵剑长老更是亲至药师谷,和那个狂傲的苏药郎战了一场,双方都受了重伤。如今苏药郎身死,让整个修仙界都放下了一块悬在心头的大石。

药室山,药庐。

药室山顶是一片平地,几座青竹搭建的院子并排而立。每个院子内都摆着无数竹篾匾,正在晾晒草药,角落里架着几只炉子,咕噜咕噜冒着泡。弟子们或是忙于熬药,或是在分拣草药,忽见莫欢雪经过,纷纷向她打招呼。

莫欢雪一一回应,领着苏离和几个中毒过深的药人进了最大的一个院子,向里头一位正在检查药材的男人行了一礼,态度十分恭敬。

“师父,徒儿回来了。”

丹华长老看起来是寻常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样,眉宇清隽柔和,观之可亲。他手捧医书站在院子里,时不时取来正在晾晒的药草放在鼻子下闻一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完全沉浸其中。

听到这个清丽的女声,丹华长老转过身,只看了莫欢雪一眼,便皱眉:“你中毒了?”

第6章:药人

莫欢雪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道:“药师谷是毒医苏药郎的藏身之地,山谷内遍布毒草毒花,还有涂满了毒药的傀儡,就连灵剑长老和大光明宗的宗主都中了苏药郎的招。弟子愚笨,不知何时染了毒,虽然服用了师父调的清风玉露丸,但似乎效用不大,这一路咳嗽不减。这几天我像得了风寒一样,不过师父不用担心,除了咳嗽和手脚发软,并无其他症状,这种毒应该不……”

“行了,我问一句,你说这么多。”丹华长老忍不住打断了她,轻轻一瞥她身后的药人,问,“这些人是你从药师谷带出来的?”

“是,这些都是被药师谷抓去试药的药人,他们中毒太深,非寻常大夫可以解救,徒儿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带了回来,请师父施以援手。”莫欢雪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把苏离推到丹华长老前面,道,“师父,他是阿离,想拜入我们莫愁山。据徒儿观察,他的情况比其他人好一些,不过药师谷的手段令人防不胜防,请师父帮他看看,以免留下病根。”

莫欢雪说得委婉,但苏离听出来了,她这是让丹华长老查他的底子。霍白说了,莫愁山不会轻易收从药师谷出来的人,只要和苏药郎有关系,就会被怀疑是天罗教余孽。苏离自称是药人,身上却没病没痛,还主动说想拜入莫愁山,难免令人生疑。丹华长老擅歧黄之术,经他一查,就知道苏离到底是什么人了。

“把你那几个师兄喊过来给这些人解毒。”丹华长老吩咐,又看向莫欢雪和苏离,“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丹华长老的弟子们将药人领去了隔壁院子,莫欢雪则带着苏离进了竹屋。丹华长老居住的竹屋不大,除了卧室,还足足放了三个书架,每个书架都摆满了书籍,有布帛,还有竹简,挤得满满当当。剩下一些实在没地方放的,就堆在了墙边,就连过道上都有。很多书都有被翻动的痕迹,被随处丢在一边。苏离一踏进来,就差点踩到了。

好挤、好乱。药师谷金贵的小少爷苏离没想到莫愁山的生活环境这么艰难,有点颠覆先前对这里的印象。

丹华长老完全不介意屋子凌乱,在一张小小的茶几边坐下,招手示意莫欢雪和苏离过去。他先给自家徒弟把了脉,报了几种药草的名字出来,让莫欢雪去煎药。

苏离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茶几上,冲丹华长老一笑。

丹华长老瞥他一眼,见这人满脸泥污,身上脏兮兮的,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莫欢雪刚把药熬上,有些不放心,又进来了,忽见师父对苏离动了银针,神情也从开始的冷淡变得有些凝重。

莫欢雪很少见丹华长老这样,忍不住问:“师父,阿离的情况怎么样?”

丹华长老没有回答,而是问了苏离一个问题:“你在药师谷待了多久?”

苏离一开始看着茶几发呆,闻言,缓缓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出现了迷茫的神情。半晌,他摇头:“记不清了……”

丹华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问:“想拜入莫愁山?”

“嗯。”苏离点头,扭头看向莫欢雪,笑眯眯地说,“我想变得像姐姐一样厉害,以后可以救很多人。”

“你先出去,我让人给你收拾个房间,暂且在这里住下。”丹华长老道,“至于入门的事,不急,你先跟在我身边,帮我打打下手。”

“哦。”苏离站起来,“谢谢长老。”

安顿了苏离,丹华长老目送他出了竹屋,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莫欢雪见状,越发觉得蹊跷,低声问:“师父,是不是阿离他……”

“他身上有好几种毒。”

莫欢雪心里一个咯噔,忙道:“师父,阿离看起来跟平常人没什么区别,这一路上,我也没听他说哪里不舒服,怎么会……”

“他的情况的确有些令人费解,不知药师谷用了什么方法,抑制了他体内那些毒的发作。”丹华长老沉吟片刻,道,“为师先留他在身边,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莫欢雪满心担忧,只能寄希望于师父了。

苏离被安置在药室山,住在丹华长老隔壁。清晨,那些弟子们都出去采药了,他就帮忙看看炉子,晾晒药材。弟子们采药回来了,他又要帮着清洗草药,把晒干的药材分拣收藏。虽然活儿不重,但很繁琐,他一天来来回回四处跑动,还是挺累的。

他本以为霍白跟莫欢雪关系好,可能会经常来药室山探望,如此一来,他就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近对方。可惜,莫欢雪是药室山少有的女弟子,而且是唯一学了丹华长老剑术的弟子,住峰顶的药庐会很不方便,丹华长老就在山腰的弟子居给她单独安排了住处。弟子居住的都是刚入门的低阶弟子,莫欢雪平时负责教导他们修行,很少来上峰顶来。而且,隔了崎岖的山道,就算霍白来了药室山,身在峰顶的苏离也没法知道。

这天,从药师谷出来的药人都痊愈下山了,苏离还留在药室山。他收好药材,把药罐子洗了,然后晃到丹华长老面前,巴巴地问:“长老,我能不能去别的峰玩?”

丹华长老正在配药,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回答:“你现在还是个外来人的身份,不便到处跑动,万一惊扰了其他峰的弟子就不好了。最近是采药的时节,你帮我忙完这一阵,我让阿雪带你去玩。”

“一言为定。”苏离总算看到希望了。在他被困药室山的这段时间,丹华长老每天都亲自来给他把脉,被这样一位高人盯着,苏离不敢肆意妄为。

丹华长老尚未找出他身体异常的原因,苏离却有些着急了。他只有十年时间,不抓紧残害霍白,难道等着对方炼出剑魂以后来杀他?

药庐的弟子们每日清晨出门采药,回来的时候,全部药草都在一个篓子里,需要清洗干净,把叶子、根茎分别处理了,再分门别类放好,及时拿去晾晒。峰顶有一处泉水,但离那几间竹屋有点远,苏离两头跑动,感觉这把稚嫩的腰有些酸痛,一下子没忍住,做了个小车。

材料有限,他只能做个简单的木轮车,又抓了只狐狸干苦力。苏离在泉水边处理好了新鲜的药材,把它们放在小车上,让狐狸拖着小车回竹屋。在竹屋留守的弟子负责晾晒药材,卸货以后,狐狸车会主动回到苏离身边。这样一来,他们干活的效率就大大提高了。

于是,在一向安静的药室山峰顶,时不时都能听见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小狐狸活蹦乱跳,倒成了药庐的一道独特风景。

丹华长老在竹屋瞥见狐狸拉车经过,目光淡淡,并未有任何表示。

莫欢雪就不一样了。

她刚到峰顶就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拉着小小的木轮车,心里十分诧异,一问得知是苏离做的,忍不住就寻过来了。

“姐姐!当当当当!”苏离本来在水边清洗药材,看见莫欢雪来了,不知从哪里捧来一束铃兰,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苏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也清洗干净了,皮肤白皙,眉宇亲切,大大的笑容在阳光下十分耀眼。莫欢雪被这张俊俏可爱的脸晃得一下失了神,半晌才认出他是药人阿离,有些迟钝地接过那束铃兰,道:“……谢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花?”

“我听你那些师兄们说的,花也是我拜托他们帮我采的。”苏离笑眯眯地道,“他们说姐姐今天会来找长老取药,你果然来了。”

这束铃兰还带着露水,莫欢雪嗅了嗅清雅的花香,淡淡一笑。辛勤的狐狸拖着车回来了,莫欢雪见苏离熟练地往车上装药材,便问:“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嗯,是不是很方便?”苏离道,“我在药师谷见过很多傀儡,做法太复杂了,我只会这种简单的。”

他并不避讳在药师谷的经历,莫欢雪“嗯”了一声,又问:“你怎么让那只狐狸听话的?”

“你说霍……咳,你说小白?它是你们药室山的狐狸,很有灵性的。”苏离道,“我跟它说要帮忙,它答应了,要求抓一只山鸡给它做报酬……啊,姐姐,长老不知道山鸡的事,你要帮我保密哦。”

“原来如此,你还能听懂狐狸的话。”莫欢雪若有所思。

狐狸拖着木轮车往竹屋方向去了,莫欢雪仔细看了看,发现这车虽然小,做工却很细致,每个榫卯处精巧齐整,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就连每块木头的表面都被磨得很平滑,可见做这个东西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阿离,你先前说想拜入莫愁山,现在改主意了吗?”莫欢雪说,“我们莫愁山主修剑道,平时大家在山里苦修,日子很是寂寞。每年臻选新弟子的时候,都会有人受不了这种清贫日子,没多久就下山去了。你现在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一直待在山里,对你来说会是一种折磨。我师父留你在这里住下,主要是点心你体内的那些毒,如果没有大碍,他会放你下山,如果你改主意了,就想想以后怎么谋个生路……”

“姐姐姐姐……”苏离一直忍到最后,终于成功抢过话头,“我想拜入莫愁山,跟你们学本事,以后变得像你和那位霍师兄一样厉害。至于你说会很辛苦,姐姐,我在药师谷吃的苦可不少,往后无论遇到什么磨难,我都可以熬过去的。”

听他这样说,莫欢雪不由自主想到药师谷在他身上种的那些毒,据丹华长老所言,那些毒的毒性都很强,阿离此生,可能无法拥有像平常人那样的寿数,与其让他在山中苦修,不如劝他尽早去做那些心里最想做的事。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去跟掌门说说,让你跟着山下的入门弟子听课。”终于,莫欢雪被打动了。

第7章:读魂

莫欢雪找丹华长老取了药,便带着苏离送的那束铃兰回去了。没过两天,她再次来到药室山的峰顶,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苏离远远就看见了那抹颀长的蓝色身影,瞳孔不自觉缩了缩,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报仇,这两个字宛如刀刻般深深印在他心上,让他反复回想坠落深渊的感觉,同时也让他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他跟在丹华长老身边,背地里咬牙切齿,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霍白和莫欢雪来到丹华长老面前,直接说明了来意。

“读魂?”丹华长老皱眉。

“掌门说灵剑长老被药师谷所害,至今仍在闭关,至于是否要收药师谷的人进门,全由他来决定。”莫欢雪道,“咳……霍白师兄,就是代灵剑长老而来的。”

霍白将目光转向苏离,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就移开了,道:“师父交代,如果这个人能经由读魂证明清白无辜,便让他入门。”

莫欢雪觉得苏离似乎有些紧张,悄悄示意霍白跟她去旁边,两人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霍白回到苏离面前,道:“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开始。”

“阿离,读魂的过程会有些痛苦。”莫欢雪看向苏离,眼睛里是满满的鼓励,“你别害怕,我让师兄温柔一些,他答应了……你如果真的想拜入我们莫愁山,就坚持住读魂秘术的考验,证明身份清白。”

“好。”苏离乖乖地点头。

他跟着霍白在院内就地打坐,两人相距不过一只拳头的距离。在霍白的示意下,他闭上眼睛,接受对方神识的侵入。

忽听一阵猛烈的风声吹过耳畔,苏离感觉世界整个发生了变化,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连绵无尽的冰川上。冷冽的风呼呼吹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团大火,连半边天空都被烧着了。大火不断往冰川蔓延,在高温的炙烤下,冰川开裂,冰块融化,化作漫天水蒸气。

苏离站得离那团大火很近,不知怎么的,他十分害怕大火将冰川融了。他伸手挡住脸,守在冰川开裂的地方。大火停止蔓延,苏离的手臂都碰到火苗了,却没有任何被烧灼的感觉。

“放松点,让我进去。”低沉的男子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苏离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顺从地放下手臂,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漫天火势陡然猛烈,从他身边席卷而过。巨大的冰川整个开裂,苏离立于熊熊大火间,循着天崩地裂的声响看过去,只见高高的冰川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房间。大火将那些冰做的门一扇扇融掉,每一扇门打开,都有一件东西掉出来,被大火焚烧殆尽,有时是一根冰糖葫芦,有时是一个小木马,有时是一只长相怪异的兽类……

看着那些房间接二连三毁于大火,他曾经拥有的东西尽数消失,苏离的呼吸变得急促,头上冷汗涔涔。虽然大火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他心里却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那团火像一个无情的搜查者,把他的回忆、秘密尽数暴露并焚毁,这种感觉太恶心了!

他想把那团火赶出去!

许是感觉到了苏离的不安,大火稍稍停了一瞬,又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像空谷回音般在他耳边不断回荡:“适应这种感觉,很快就结束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很快结束,苏离眼睁睁看着这场大火蔓延数里,把他藏在冰川深处的东西一一找出来,当着他的面焚烧成灰。他数次抑制不住冲动,要把在心里囚禁的怪物释放出来,可是脑海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忍耐,这是复仇计划的第一步。”

记忆冰川的消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苏离的全身都被大火包围住了,被迫亲眼见证了这一切。那火每烧毁一个房间,他就感觉一阵发晕,呼吸越来越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直插云霄的冰川不见了,漫天大火变成小火,正在吞噬地面上最后一坨小冰块。苏离跪倒在地,浑身无力,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凭着仅剩一丝的理智保持冷静。

天空飘落一朵六角冰花,即将被火舌吞没,就在这时,天边突然出现一道强烈的白光,将大半个世界都照耀了。

“坏人!滚出去……”天际之外,仿佛有个稚嫩的童声传来,白光一闪即没。

大火骤然熄灭,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苏离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在对面打坐的霍白站了起来,眉头紧皱。

所谓冰与火的世界,不过是他和霍白两个人的神识相撞。莫愁山有一套功法名元神决,就是针对神识的修炼,以霍白如今的境界,已经可以分离出一部分意识进入他人的神识世界,当然,前提是对方自愿接受记忆搜查。这便是读魂,因受被检查者的意愿所限,这种秘术的实用性并不强。

虽然现在霍白无法以具体的形象出现,但足以对接受读魂的苏离造成精神震荡,向他坦白一切藏在记忆里的秘密。

苏离仰头看他,神情茫然,秀气的眉宇间残留着还未消散的一丝痛苦,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里出来。

丹华长老和莫欢雪站在苏离身边,都将目光投向了霍白。结束读魂的时候,霍白的反应很不自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意外的东西。

“师兄,有什么问题吗?”莫欢雪问。

霍白没有回答,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苏离一会儿,突然俯下身,从苏离腰间抽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有些破旧的,乃至表面出现细密裂纹的木偶被霍白捏在手里。这个东西一直挂在苏离腰间,只比寻常配饰稍微大些,不是特别引人注目。莫欢雪仔细看向霍白手里的木偶,发现做工十分粗糙,尤其是木偶的五官,简直像是有人随便用刀子戳了几个洞凑而合成的,笑容僵硬且渗人。

苏离的手艺精巧许多,不知这个陈旧的木偶对他有什么特别意义,竟被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是什么东西?”霍白举着木偶,看向苏离,“它似乎……会说话?”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警惕起来。

无论任何人听见这样一个木偶说话,都会不由自主联想到天罗教的傀儡术。天罗教致力于用生魂控制傀儡,或许真能做到让原本没有生命的物件口吐人言。苏离来自药师谷,而药师谷的谷主正是从前天罗教的祭司苏药郎,如此一来,苏离的身份就变得很可疑了。

苏离不禁脸色大变。

这个木偶是他前世的东西,里面封着十个痴呆儿的魂魄,是他千辛万苦招回来的。霍白带着数家仙门弟子攻进药师谷的时候,苏离只来得及抢过这么一件东西,或许是他前世临死时的执念太深,这个木偶一直跟着他回到了十年前。

这个小小的木偶人代表了苏离的毕生心愿,前世未能成功,现在的他还没有当时的实力,只能先将木偶放在身边。霍白说木偶会说话,难道指的是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

只可惜,那个声音只出现一瞬就消失了,苏离再去寻找,偌大的神识世界里却再无回应。

他脸上只有一瞬间的惊愕,心念电转间,表情很自然地转变成急切和恐慌。他站起来,试图去抢霍白手里的木偶,嘴里嚷嚷着:“这是我娘亲的遗物,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它是我的护身符,你快还给我!”

霍白比苏离年长两岁,个头也高出了一截,他轻轻松松舒展手臂,苏离踮脚也够不着,不由得有些恼怒。

霍白高举木偶,直接递给了丹华长老,道:“长老,请看。”

苏离见木偶到了丹华长老手上,敢怒不敢言,两边脸颊气鼓鼓的。

丹华长老仔细查看了一番,问苏离:“你说,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你是否知道它的来历?”

“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是娘亲给我的!”苏离连连点头,“爹说,这是我娘亲小时候的玩伴,是奶奶亲手做的。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之前,她把这个木偶人放在我身边,说木偶人会代替她好好陪伴我。”

“确实很陈旧了,没想到是这么久远的东西。”莫欢雪轻咳一声,问霍白,“师兄,你真的听到它说话了吗?”

霍白迟疑了一会儿,道:“只是一种感觉……我刚才正要离开阿离神识,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我怀疑是这个木偶在作祟。”

“你是不是听到我娘的声音了?”苏离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一脸兴奋,“我一直觉得娘亲的灵魂就在这个木偶人身体里,还经常跟它说话,但是它从来没有理过我。”

霍白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冷,还带着几分不想解释的疲惫。

“如果这个小木偶被人常年贴身佩戴,兴许真的生出了些许灵识,但它现在十分弱小,我只能感觉到它身上有很破碎和分散的灵力,而且十分沉寂。”丹华长老道,“霍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罗教一直在钻研如何抽取活人魂魄炼制高级傀儡,他们手里的东西多的是凶残嗜杀之物,这个小偶人除了给小孩玩一玩再无他用,应该不会是他们的。”

丹华长老这样说了,霍白自然不再怀疑。

苏离从丹华长老手里接过木偶,大大方方地系回了腰上,美滋滋地问:“我是不是通过考验了?”

霍白首先看向的是丹华长老,两人目光轻轻一触,丹华长老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离脸上的笑容不便,心里得意洋洋:“霍白呀霍白,现在的你真是太嫩了。如果再给你十年时间,你会把我神识里的每一寸角落翻个遍,我的秘密就真的完全暴露了。可惜,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第8章:入门

一个人的记忆是无法篡改的,无论是过去经历过的事,还是心里最在乎的人和物,都会在神识世界里留下痕迹。苏离的世界里有苏药郎,这是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霍白再仔细一些,把苏离神识里那片深达百尺的雪地掀开,会发现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阴影,正是他前不久对战过的青铜傀儡。

在青铜傀儡的胸前,苏药郎安静地沉睡,身边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他甚至还能在犄角旮旯里找到苏夜和魏兰漪,还有苏离小时候玩过的各种傀儡。

霍白没有发现他们,便再没有人能在苏离神识里找到他们了。

“师父。”莫欢雪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阿离的身体怎么样?他能跟着新弟子们修炼吗?”

“他体内的数种毒维持了一个平衡,彼此互相牵制,并未发作。为师能力有限,尚未找到解决之法。他想跟着你们修炼就让他去吧,总不能让他在我这里待一辈子。”丹华长老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阿离,你最好每个月到我这里来复查一次。”

苏离明白丹华长老这是同意他离开药室山了,心里高兴得不行,连连点头称是。

“阿离,你可以跟着新入门的弟子听课了。”莫欢雪很高兴,朝他眨眨眼,“虽然你还未正式拜入山门,但以后见着我,可要改口叫师姐了。”

“师姐好!”苏离嘴甜地喊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有些忸怩,“其实……我有个请求……”

莫欢雪性格温婉,对他一向宽容,见状,知道他又有鬼点子了,便问:“什么事?”

苏离迅速走到霍白身边,低声道:“我想去铸剑峰,我想跟着霍师兄修炼。”

霍白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莫欢雪见苏离满怀期待的样子,忍不住道:“阿离,你并无根基,霍师兄在铸剑峰也不带新弟子,你如何能跟着他修炼?”

“我……我就是想跟着他……”苏离看了霍白一眼,见对方不吭声,显然有些失望,嘴里嘟囔着,“霍师兄在药师谷救了我,我想跟着他修炼,一是为了找机会报答;二是,我拜入莫愁山,正是为了以后能像他一样,救人于危难之中。霍师兄,你就是我的榜样。”

霍白:“……”

他似乎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转过身,闭上眼睛,保持了一贯的冷静:“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师妹说得对,我自身修为尚浅,没有本事带新弟子。你若不想待在药室山,我可以将你带去铸剑峰,你跟着入门弟子一起听课修炼就好。”

苏离内心冷冷一笑:“你修为尚浅,对我来说正是天赐好时机呀!”

他忙道:“霍师兄,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或许对于你来说,那天在药师谷只是举手之劳,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你一直拒绝我,我心里放不下这件事,恐怕也无法专心修炼了……”

“胡闹!”霍白有些生气,“修行在于本心,怎可被杂念动摇!”

“行了。”丹华长老见他们久久争执不下,道,“阿离年纪不大,已懂得知恩图报,这样的心性很是难得。霍白,你带阿离去铸剑峰,他还没有正式入门,不便和其他弟子在一起,就让他先跟着你好了。”

“……是。”丹华长老都这样说了,霍白只得应下。

苏离喜笑颜开,冲他喊:“师兄!嘿嘿。”

霍白感觉有些头大,不自觉别开了视线。

苏离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准备搬去铸剑峰。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他只有莫欢雪帮他准备的两身换洗衣物,一下子就收拾好了,兴冲冲地去找霍白。隔着院门,他听到丹华长老在问霍白关于灵剑长老的病情。

灵剑长老是害死苏药郎的凶手之一,苏离耳尖动了动,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师父还在闭关,据大师兄说,毒已经逼出了大半。”

“苏药郎的毒功极其霸道,恐怕很难根除,我给他换了新的调理药方,你待会儿拿回去。”丹华长老说着,又听见莫欢雪在咳嗽,皱眉问,“阿雪,你中的毒应该拔干净了,今天怎么又咳起来了,是不是没有按时服药?”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两天感觉有点不舒服。”莫欢雪道,“师父放心,我会按时服药的。”

丹华长老“嗯”了一声,道:“阿离在门口了,你们去吧。”

苏离进去跟丹华长老和莫欢雪道别,跟霍白离开了药室山。铸剑峰在莫愁山西侧,峰主是灵剑长老,此次围攻药师谷,就是他和大光明宗的宗主联手重伤了苏药郎。在莫愁山,掌门之下,修为最高的就数这位灵剑长老了,霍白正是拜在他门下。

苏药郎虽死,但灵剑长老和大光明宗的宗主也不好过,他们二人都中了苏药郎的毒功,至今还在门派闭关疗伤。

和丹华长老的药室山一样,灵剑长老住在铸剑峰的峰顶,平时身边有大弟子郎轩照料。霍白和其他弟子都在山腰弟子居,但霍白的住处没和大家混在一块儿。他自己挑了个僻静的地儿,搭了两间茅草屋,门前有飞瀑寒潭,屋后开辟了小院子,还种了些花,环境十分清幽。

经过一道窄窄的木桥,便是霍白的居处了。苏离放下东西,像参观什么稀奇景点似的,把两间茅草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大呼:“哇!这里真是太棒了!”

霍白独居,厨房十分狭小,外面摆了一套简单的桌椅,平时用于接客。不过他平时专注修炼,很少人主动上门来找他,日子过得十分清静。今天来了个闲不住的,每过一会儿就是一阵大呼小叫,他不禁有些头疼,倒了杯冷茶喝。

“师兄!”苏离找到他,笑眯眯地问,“你一个人住,却搭了两间房子,我觉得你就是专门等我来的。”

“……那间是留作书房的。”霍白摇头,“我不爱看书,就空着了。”

“师兄,我俩真有缘。”苏离死皮赖脸地巴结,“我也不爱看书。”

他在霍白对面坐下,一手托着腮,目光专注地看着霍白。他早就换上了莫愁山标志性的蓝衣,整洁干净的衣服衬得少年人的脸庞白皙照人,少了先前的几分邪魅,多了一分灵动。

霍白移开视线,道:“你在我这里只是暂住,师父出关以后,若他正式收你入门,你就搬去其他师兄弟那边。你和新入门弟子的修炼进度差别不大,这样会方便一些。”

苏离没说话,只是把眼睑垂下了,嘴巴微微嘟着,似乎有点不高兴。

对此,霍白像是没看到似的,告诉了他每日作息时间,以及来回莫愁山的路线。无论是哪一脉的入门弟子,都在莫愁湖边的天剑坪听讲修炼的基础知识。基础课分早课、自修和晚课。顾名思义,早课和晚课设在早晨和晚上,会有高阶弟子前来授课,而自修就是每次听课完,弟子们自行修炼的时间。

苏离必须一大早就起床,赶往天剑坪去上早课,直到下了晚课再回来。天剑坪只负责授课,三餐需要弟子们自行解决。苏离听说了以后,拍拍胸脯,道:“师兄,以后我早起给你做早饭,备中饭,晚上回来给你做晚饭,你的三餐都由我负责,不用再自己动手了。”

他心里在腹诽:“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如果不是看中这个下毒的好机会,他才不会莫名其妙冒出要帮人做饭的念头。

不过,霍白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苏离则显然高估了自己。

当晚,初来乍到的苏离似乎有些兴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两间房仅有一层茅草相隔,霍白耳朵又灵,忍不住去敲了他的房门,勒令他早点睡觉。第二天,隔壁房门一直紧闭,霍白又去拍门,喊他起床上课。

“天亮了吗?”苏离打了个呵欠,看见霍白那张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口,记起了昨天的事,有些含糊不清地说,“师兄,我去给你做早饭。”

“都卯时了还做什么饭?”霍白见他现在还睡眼惺忪的,不免有些生气,“快去上早课!”

苏离“啊”了一声,茫然地问:“我还没吃饭呢……”

“饭在锅里!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洗漱吃饭,立刻去天剑坪。”霍白怒道,“你第一天就迟了早课,还不好好反省!”

其实,苏离尚未正式入门,霍白不是非要对他这么严厉。但他独居久了,习惯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下修炼,只要苏离还待在这里,就会妨碍到他。按以往的作息,他早就开始练剑了,结果苏离一觉睡到太阳升起,他实在忍不了,要去把人赶走。

苏离进厨房一看,只见锅里热着白米粥,水缸是满的,柴也劈好了,这些都是霍白一大早起来干完的。他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见状,一下子清醒过来。

药室山的弟子经常要出门采药,也没有这么早起干累活的。霍白,果然是个干大事的人。

第9章:审问

莫愁山三大主峰围绕着莫愁湖巍峨耸立,天剑坪就在湖边,正对着莫愁山的方向,能清楚地看见山脚那座古朴的莫愁宫。天剑坪就是一片青青草坪,中间立了座石雕,是一把直插云天的剑的样子,故得名天剑坪。

自从苏离发现霍白从没有用过热水洗澡之后,他就对莫愁山的清贫风格有着十分清楚的认识。霍白表示,要洗澡可以去小桥那边的瀑布寒潭,苏离沉默了一会儿,提议以后由他来烧热水,得到了霍白“浪费时间”的评价和拒绝。他到了天剑坪,发现莫欢雪诚不欺他,莫愁山的修行之路十分辛苦且寂寞,新弟子在天剑坪听课,连口水都没得喝。要是谁忘记带午饭,就只能吃草了。

苏离现在上了贼船,只能咬牙坚持。他和一大堆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块儿,听一个不认识的师兄讲课,没一会儿就感觉昏昏欲睡。他拜入莫愁山,确实是为了修炼,但这里唯一能让他看上眼的,只有元神决。元神决修炼神识,待功法大成,神识可以分离出去,沟通天地。莫愁山主修剑道,祖师爷创立元神决,就是为了达到真正的人剑合一的境界。

苏离得知这门功法以后,立即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将元神决和傀儡术相结合。昔年的天罗教之所以为人诟病,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钻研如何抽取生人魂魄来炼制傀儡。有了元神决,苏离将不必再用强硬手段迫使魂魄屈服,通过神识与神识的交流,他可以和那些魂魄签订契约,让对方甘愿为自己所用。

要知道,一个有自主意识的傀儡和只听命令行动的傀儡,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天的晚课,授课的师兄终于开始讲解元神决。苏离认真听了,回去以后便照着自己的理解开始修炼。霍白是个勤奋的人,早就备好了晚饭。苏离嘴上说着要照顾师兄,却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多个人吃饭只是多下点米,另外多加双筷子,霍白并不介意,他介意的是苏离睡太多。

苏离这一夜睡得晚了,第二天又晚起,依旧是被霍白叫醒的。他有些愧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努力适应霍白的作息,趁有一天晚课下得早,他连忙飞奔回铸剑峰做晚饭。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苏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小心翼翼地倒进霍白的饭碗里。

“你在干什么?”门口冷不防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苏离手一抖,纸包里的药粉尽数洒了出来。霍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寒霜来形容,满是震惊和失望的眼神紧紧盯着苏离手里的东西。

苏离:“……”

“跟我出来。”霍白冷冷丢下一句话,看都懒得看他。

苏离赶紧丢下药粉,战战兢兢追出去,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兄,我……”

他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现在的状况,但霍白把他逮了个正着,就算他舌灿莲花,霍白还会相信吗?

霍白的做法很简单,直接把他带去了莫愁宫。

莫愁宫是历代掌门的居所,应该是莫愁山最华丽的建筑了。这座宫殿位于莫愁山下,正对莫愁湖和天剑坪,气象开阔。莫愁湖面水平如镜,波光粼粼,两岸倒映出着天剑坪的残缺石剑和构造典雅的宫殿。现任掌门第三次回归童身,正在莫愁山峰顶闭关修炼,并不在宫里。每次莫愁宫沉寂的大门开启,都意味着发生了重大事件。

霍白一路都不说话,苏离告诫自己要冷静,并绞尽脑汁想对策。

进了大殿,霍白突然停下脚步,苏离差点撞到他身上,捂着鼻子一抬头,只见前面站着两个人,像霍白一样,背上都背着一柄长剑。两人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不过一个气质高华内敛,成熟沉稳,另一人眉锋飞扬,有一股怎样都刹不住的冲劲。

“弟子见过师父。”霍白朝其中一人行礼。

苏离定睛一看,只见更沉稳的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疲惫之色。他心里猛地一颤,紧紧盯着那人,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莫愁山灵剑长老,苏离的杀父仇人之一。

“喂!后边那个!”灵剑长老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突然出声,一瞪苏离,“你是从药师谷出来的?”

苏离被他一瞪,稍稍冷静下来,他努力调整情绪,垂首道:“是。”

听说灵剑长老一直由大弟子郎轩照料,看来就是这个人了。他一张口就是盘问苏离来历,这让苏离又开始紧张,难道因为他给霍白下药……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师弟,你查得怎么样?”郎轩话题一转,看向了霍白。

霍白微微俯身,道:“回师父、师兄,我用读魂术探查过阿离的神识,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哼,若他真是药师谷的人,鬼点子多得很,岂会轻易被你查出来?”郎轩似乎不太信任霍白,言语之间颇有些不客气。

“你们两个不要争了。”灵剑长老开口,“既然大光明宗那边把人抓住了,只要让他们互相指认就清楚了。”

闻言,苏离心里咯噔一声,谁被抓住了?难道是……

郎轩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苏离脸上,此刻见他一脸僵硬,故意道:“你在药师谷待过,应该知道苏药郎有个儿子叫苏夜吧?他抓了许多人去试药,待会儿见了他,你应该能认得出来。”

苏离脑海里“嗡”的一声轰鸣,顿感后背阵阵发凉,一想到那个心怀鬼胎的义兄,手心就渗出了冷汗。他们要让他和苏夜互相指认,如果让正道仙门的人知道他是苏药郎的儿子,苏离将死无葬身之地!

苏夜一直嫉妒苏离,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算他平时在苏药郎面前掩饰得再好,但小孩的心最是敏感,苏离又岂会不知道?

苏药郎一死,苏夜就撕掉了那张老实听话的面具,为了得到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惜对苏离下狠手。苏离一想到苏夜前世对他做的事,心里毫不怀疑苏夜会出卖他。

苏离冷汗涔涔,身体止不住颤抖。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要么就在这里拼死一搏,但理智却告诉他,如果对灵剑长老和他的两个大弟子动手,他毫无胜算,结局同样会死得很惨。

霍白察觉到苏离在害怕,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

就这样短短一瞥,苏离感觉到了,他发誓要扳倒的仇敌,正在观察自己。不知怎么的,苏离慢慢冷静下来。他的复仇计划刚刚开始,他还没取得霍白的信任,怎么能被苏夜毁了?!

刚才他们说,苏夜是被大光明宗抓住的,那个修仙门派离莫愁山数万里,在见到苏夜之前,他还有时间想想脱身之计。

“进去。”灵剑长老突然道。

苏离错愕,下意识抬头,只见就在莫愁宫的大殿上施了个术法,原本空无一物的大殿忽然出现了一道宛如粼粼水纹的“门”。灵剑长老和郎轩率先走进去,身形瞬间消失。

苏离:“……”

他还在愣神,霍白转过身来,催促道:“进去。”

苏离只得硬着头皮走向那扇门,仿佛穿过了一道轻柔的薄膜,门后的世界陡然一变,高大冷清的宫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鸟语花香的山谷。

山谷狭窄,苏离进去的时候,看见灵剑长老和郎轩就站在前面不远处。霍白在苏离后面进来,示意他快跟上去。

苏离暗暗吃惊,这里竟然是一个小世界!

所谓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浩瀚的宇宙里有无数个世界,属于生灵的世界,属于亡魂的世界,属于过去的世界,属于未来的世界……广袤宇宙,无所不有,各个世界彼此连接,并不孤立。然而,世界之间有着常人无法跨越的壁垒,纵然人们知晓它们的存在,却无法窥探其他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人们相信,每个世界都有非常特殊的开门方法,而这种方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例如地府就是人们死后去往的世界,那里到处都是亡魂,鬼差引领亡魂在地府和人间两个世界循环来往,这就是所谓的轮回。

修仙能让人们掌握打破世界壁垒的方法,自由来往不同的世界,从此逍遥天地,再无拘束。地府和人间都是广袤无垠的大世界,而在天地之间,还隐藏着许多小世界,它们就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大世界的各个角落。小世界的壁垒要薄弱很多,只要掌握开门的办法,人们就可以进入这些小世界。藏在莫愁宫里的绿谷,就是一个小世界。

这个世界仅有一个峡谷大小,入眼便是青草繁花,四处香味扑鼻。苏离一眼就能看见世界的尽头,这片草地绵延数百尺,周围都变成了断崖。狭窄的山道位于小世界中心,莫愁山的几个人是从南边进来的,而北边有人在候着了。

他们一身黑衣,脸上覆了纯白的面具,看上去颇为诡异。这些人来自大光明宗,为首的那个正是他们的宗主,人称冥焰。在他身后,两个披头散发的犯人被缚在十字架上,浑身是血,被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

苏离盯着那两个犯人,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女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大光明宗的宗主观察着他的反应,冷冷一笑:“认识吗?”

听到声音,另外一个伤势明显更重的犯人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间漏出了一张近乎扭曲的脸。对上苏离打量的目光,苏夜的眼神立即变得狠戾。他瞪着苏离,嘴里咬牙切齿,仿佛某个瞬间就要爆发情绪。

霍白见苏离浑身僵硬,走上前去,问:“他是谁?”

第10章:义兄

“他是谁?”霍白问。

苏离脸色发白,双手暗暗握成了拳头。他跟苏夜对视,彼此沉默。上一世,苏夜同样遭受过痛苦的折磨,是被苏离囚禁长达数年,因长久见不到阳光而暴瘦脱形。但现在,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个月,苏夜和魏兰漪就几乎不成人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都是被蛊虫噬咬出来的,大光明宗为了逼问出苏药郎留下的东西,对他们下了狠手。

“当年,苏药郎逃出天罗教,数百双眼睛看到他怀里抱了一个婴儿。”大光明宗的宗主背负双手,目光落在苏离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如今苏药郎的婆娘和养子在本门手里,那个嫡子的下落呢?”

听他说话,苏离不自觉把目光转向了那张冰冷的面具。这个人,就是害死苏药郎的第二个凶手。两个杀父仇人都在这里,他抑制不住地全身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用寸心灰杀死这里所有人,连同自己,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宗主冥焰看来,苏离的沉默、仇恨和颤抖,都像是在害怕。

“交出苏药郎的摄魂术,然后自裁,我可以给你们全家留个全尸。”冥焰厉喝。

话音刚落,一股令人感到窒息的灵力扑面而来。苏离脸色煞白,真实地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这种体验在他坠崖的时候有过一次,死亡,是真真切切让人恐惧的。

灵剑长老、郎轩、霍白……莫愁山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冥焰观苏离脸色,冷笑。

忽然,众人听见苏夜在愤怒地咆哮:“下贱的东西!你不过是本少爷豢养的一个药人,也敢冒充我药师谷的人?我劝你撒泼尿照照镜子,好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苏离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苏夜?

众人都被苏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冥焰收回外放的灵力,转头看向苏夜。

“我呸!本少爷还以为你们真的找到了我弟弟,没想到只来了个无名小卒,是本少爷高估你们了。”苏夜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毫不示弱地回瞪冥焰,“什么为民除害自诩正义的大光明宗,不过就是为了得到摄魂术罢了。你们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实在令人作呕!你不是想要我父亲的东西么,有本事就从本少爷身上找出来!”

“哦?你会有?”冥焰语气轻蔑,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具似乎也变得讽刺起来,“我在你身上找了几遍,可没发现苏药郎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别人会有吗?”苏夜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放声大笑,继而怒视默不作声的苏离,“贱胚子,给我滚!你最好祈祷本少爷早点死,不然待我有朝一日脱身,一定让你这种沦为仙门走狗的东西生不如死!”

苏离目光轻颤,似乎想说什么,却见一道蓝色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霍白低沉的声音传来,平静且清冷:“他是给你下毒的人吗?”

苏离和苏夜对视了一会儿,抿了抿唇,轻轻地点头。

苏夜当即冷笑:“我给无数人下过毒,莫非你想帮他们一个个报仇?”

“造下如此罪孽,还死不悔改。”霍白薄唇轻吐,“当真是入邪道已深。”

“苏夜!你看清楚了?这人真不是你弟弟?”冥焰冷冷道,“你如果执意不说出你那位宝贝兄弟的下落,受苦的就只有你!”

“哈哈哈哈哈哈……”苏夜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狂笑起来,“你太小看本少爷了!我乃药师谷堂堂大公子,还不至于靠胡乱攀亲戚求活命!”

冥焰见他软硬不吃,情绪有些暴躁,指着苏离道:“灵剑长老,你们确实查明了这个人的身份?”

霍白示意苏离往边上退开,灵剑长老出列,道:“据我师弟所言,这个人被药师谷下了毒,如今只是暂未发作。我让徒儿探查了他的记忆,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这样说来,苏药郎的嫡子仍然在逃?”冥焰咬牙切齿。

“救救我儿……救救我儿……”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气若游丝,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冥焰冷哼:“臭婆娘,死到临头,你想让谁救你儿子?”

苏离循声望去,只见魏兰漪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嘴里念念叨叨。她茫然四顾,冷不防和苏离的视线相触,眼神立刻变得凶狠,大声道:“救我儿!快救救我儿!”

冥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离,眼神莫测。

“阿娘,你疯了吗?”苏夜冷冷道,“这人有莫愁山的人护着,不会再被我们威胁了。我们先前计算他谋害他,他现在肯定对我恨之入骨。”

“阿夜!”魏兰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阿娘,别哭了。”苏夜沉声道,“我是苏药郎的儿子,我不会向他们屈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离,似乎想传达什么信息。苏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避开,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冥焰冷笑,道:“小子,你年纪不大,骨头倒还挺硬。来人,把他们带回去!”

大光明宗的弟子们应声,押着苏夜和魏兰漪从原路返回。魏兰漪垂下头,没有看任何人,却还是不死心似的,不知在跟谁嘀咕:“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冥焰向灵剑长老一拱手,道:“长老的伤势比我重,应该安心静养,今天打扰阁下养伤,在下委实过意不去。如今苏药郎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逃窜,我们大光明宗必定全力抓捕,尽快肃清天罗教余孽。”

“宗主费心了。”灵剑长老还了一礼。

双方礼节性地道别,各自从不同的“门”返回门派。苏离出了小世界,重新站在莫愁宫大殿上,惊觉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他被外界怀疑是苏药郎的儿子,或许是因为他在药室山做了那个小车,或许是因为他给霍白下药,又或许是因为他主动说要拜入莫愁山……他的种种行为都和其他药人不一样,从而让人心里生疑。

他没想到苏夜甘愿牺牲自己也没有揭露他的身份,在苏夜心里,苏离到底还是个兄弟,还有一个原因是,只有苏离安全,他们母子才有活命的希望。不管怎么说,苏离会记住这份情,不过即便苏夜和他两手演了一出戏,也不能完全打消所有人对他的怀疑,他急需做点什么,来换取莫愁山众人的信任。

霍白在他之后出来,注意到苏离脸色异常,沉声道:“刚才见了苏夜,你的身体在发抖,为什么?”

苏离抬起头,见那张曾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脸庞正凝视着自己,刹那间,他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霍白还没有把他下药的事当众说出来,但心里的疑虑已经很深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苏离做出了决定。他看着霍白,努力将眼睛睁得极大,让自己看起来像人畜无害的样子,然后轻启嘴唇,颤声道:“因为……我害怕。”

霍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怕苏夜,因为他以前伤害过我。刚才师兄挡在我面前,让我感觉受到了保护。师兄,谢谢你,我很感动。”苏离自顾自说完,不等霍白做出反应,抬头冲他一笑,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苏离走到灵剑长老面前,恭敬地跪下,道:“长老,我或许有办法……治好您的伤。”

“我不是普通的药人,我的血……可以做解毒的药引。”

此言一出,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灵剑长老还未表态,郎轩抢先问道:“此话当真?你的血能解毒?”

“药师谷抓了很多无辜百姓进谷,想再炼出这种药人,但都失败了。”苏离道,“据我所知,目前只有我是符合他们要求的。苏夜用我的血做过实验,我知道可以救人。”

灵剑长老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霍白,道:“阿离先前在你师叔那里待了大半个月,他怎么说?”

霍白听了苏离的话,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他。闻言,他迅速收回视线,恭敬回答:“回师父,长老确实说过阿离的身体和一般人不同,他体内有数种剧毒,彼此之间形成了奇妙的平衡,抑制了毒发。”他说着,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苏离,皱眉道,“阿离,关于你身体的事,当初为何不告诉丹华长老?”

“我……”苏离欲言又止,嘴里嗫嚅着,“我怕我说出来了,你们会把我当成……”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了。

“呵。”郎轩笑了笑,“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我刚才看到苏夜被抓了,他为了活命,可能会把我交给大光明宗。”苏离抬起头,双眼充满坚定和决心,“灵剑长老,我想求你,如果我替你疗伤,你能收我为徒吗?我想留在莫愁山,我想有自保的本事!”

众人想了想苏夜在小世界里威胁苏离的话,顿时明白了。身怀至宝,却无力守护,可想而知苏离心里的恐惧。

终于,灵剑长老点了点头,对霍白道:“去把你师叔请来。”

第11章:拜师

苏离一直在观察灵剑长老的反应,这会儿稍稍放下心来。如果他救了灵剑长老,便再次证明了自己身份的清白无辜。灵剑长老是害死苏药郎的人之一,但凡苏离跟苏药郎有半点关系,都会恨不得杀死他,谈何割血救人。

虽然苏离心里不太愿意这样做,但他知道,灵剑长老经父亲苏药郎重伤以后,便伤了元气,多年不见好,前世的苏离凭一己之力就能杀了他。这次,苏离选择帮灵剑长老解毒,是因为在莫愁山,灵剑和丹华两位长老都不是他真正的威胁。除了那位常年闭关的掌门,苏离唯一忌惮的,只有炼出剑魂的霍白。

对付霍白,他已有了计划。至于灵剑长老,待他修为精进,以后找机会杀了就是。苏药郎向来不拘小节,相信他不会介意苏离晚几年替他报仇。

霍白去了一趟药室山,将丹华长老请到了莫愁宫。两位长老屏退了其余弟子,只留下苏离一人。他们没在莫愁宫待多久,很快就带着苏离上了铸剑峰顶。灵剑长老再度闭关,丹华长老亲自护法,一连七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七天以后,霍白再次来到峰顶,见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离失血过多,有点头晕目眩,没看见前面来了人。他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晃动,轻一脚重一脚往前走,眼看就要摔倒,突然感觉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托住胳膊,牢牢将他扶住了。

看见霍白一贯的清冷神情的刹那,苏离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眼神都是虚的,没有焦点。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抓住霍白的袖子,低声哀求:“师兄,我上次在你的饭菜里下药的事……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那个药是安神散,因为你平时起太早了,我想你多睡一会儿,晚点再来吵我……我发誓,我没有想害你,你别讨厌我。”

这话是真的,苏离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他刚进入莫愁山,怎会轻易就暴露了真面目呢?一包安神散,只是顺手整一整霍白。

现在的苏离有些虚弱,无法控制手上的力道。他抓住霍白衣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害怕对方会走掉一样,将那片薄薄的袖子紧紧拽在手里。霍白被他拉得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脸庞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霍白看见苏离睁着有些迷离的双眼,说话急切又有点结巴的样子,目光逐渐下移,落在他的手腕上。袖口掩映下,那只白皙稚嫩的手腕多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有些结痂了,有两道是新添,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不断有血丝渗出。

“师兄……”苏离见他无动于衷,有些委屈地撅起嘴来。

霍白始终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腕,轻轻地把他从衣袖上掰开。苏离难过地低下头,却见一个淡青色的药瓶递到了面前。

苏离一怔,将那个小小的瓷瓶接过了,心里有些欢喜,又明知故问:“师兄,这是什么?”

“外敷伤药。”霍白道,“伤口缠上纱布,不要碰水。”

“谢谢师兄。”苏离终于笑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把腕上那几道可怖的伤口遮住。

——其实,他刚才是故意让霍白看见的。霍白从小长在莫愁山,被正道仙门的教义熏陶了十几年,有一副嫉恶如仇又悲天悯人的心肠。苏离平时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是顽劣淘气的一面,如今有合适的机会,该让他了解一下“阿离”独自承受伤痛和坚强的一面。

一个看似单纯的少年,实则受尽生活磨难,无论受了多少苦,总是以天真的笑容面对一切。像霍白这种侠义心肠的正道人士,最容易被这一套东西打动。苏离有意无意,循循善诱,用这种方法逐步获取他的信任。

成为他最信任的人,就有机会找到他的弱点,然后一击必中。

霍白见他展颜,想起了一件事,道:“你向我发誓,以后不会再用毒。”

苏离微微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发誓。”

霍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苏离笑起来,温柔地看着霍白,撒娇似的问:“师兄,你不生我的气了?”

“……”霍白不想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顿了顿,问,“我师父的伤势如何了?”

“毒已经拔干净了。”苏离道,“不过长老的内伤有些严重,还要好好休养。”

“嗯。”霍白道,“既然师父无大碍了,你留在这里并无帮助,跟我下山。”

两人正准备离开,郎轩从石门里出来,朝他俩一招手,道:“师父让你们进来。”

铸剑峰顶有个石洞,一百多年来,灵剑长老一直在此闭关修炼。在石洞的最深处,灵剑长老端坐石床,头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珠光幽幽,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霍白和苏离站在灵剑长老面前。

灵剑长老将灵力运转了一周天,深深地吐了口气,睁开眼睛,道:“阿离,我今日正式将你收入门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莫愁山铸剑峰一脉的入室弟子。往后你在世间行走,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莫愁山的颜面,万望你将道义二字铭记心中,做一个无愧于天地的人。”

苏离大喜,连忙向灵剑长老行了拜师礼。

灵剑长老受了他三拜,摆摆手,又对霍白道:“郎轩说阿离现在跟着你,也罢,从今往后,就由你专门负责指导阿离的修炼,他起步晚,你多费点心。”

“谨遵师命。”霍白恭敬地回答。

苏离就更高兴了,他来莫愁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机会跟在霍白身边,现在终于名正言顺了。他悄悄瞟了一眼身边的霍白,只见少年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安静的时候,他就像一柄封在鞘中的宝剑,沉默如冰,苏离知道,一旦这柄宝剑出鞘,将会有多么耀眼夺目。

灵剑长老需要静养,让徒弟们早早离开。

苏离跟霍白回了山腰的茅屋,安心休息了几天。霍白不让他再进厨房,他吃着莫愁山特供的粗茶淡饭,腕上的伤口好不容易愈合。苏离伤好以后,霍白每天都让他去天剑坪听早课,其余时间则由他亲自教导剑术。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期,苏离终于能早起了。不过,无论他再怎么早,还是比不过霍白。每天早晨,苏离一睁开眼睛,霍白就已经挑好水、劈好柴、做好饭了。

苏离从锅里抓了个馒头出来,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跟站在院子里霍白打了声招呼,火急火燎地赶去上早课。自灵剑长老的毒拔干净以后,郎轩就有时间来给新弟子授课了。他没有耐心,脾气又暴躁,如果有人在他的课上迟到,会被毫不留情地责罚,苏离不敢触他的霉头。

上完早课,苏离去药室山见丹华长老,顺便找莫欢雪,把灵剑长老正式收自己为徒的事告诉了她。其实,关于他拜师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药室山,莫欢雪很是替他高兴。

“阿离,虽然我和你相识不久,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门派里关于你的来历总有些流言蜚语,如今你已自证清白,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烦恼了。”莫欢雪顿了顿,接着道,“我听师父说,你的血可以做解毒药引,真是吓了一跳。你在药师谷受了这么多折磨,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为了救灵剑长老又受了这么多皮肉之痛,师姐很是心疼。好在你现在正式入门了,以后有霍师兄疼你,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你放心,有我们在,绝对不会让坏人打你的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祛疤药给苏离,道:“我每次受伤都怕在身上留疤,这是特意找师父调的伤药,对祛疤有奇效。你把它涂在伤口上,过段时日,腕上的疤痕就会消失了。”

苏离十分感动,听她说完了长长的一段话,忙道:“谢谢师姐。”他见莫欢雪的唇色有些苍白,便问,“师姐,你身体还没好?”

莫欢雪轻咳一声,道:“从药师谷回来,就一直这样了。虽然师父替我解了毒,但我身上已经落下病根,怕是很难好了。药师谷的毒确实厉害,先前是我太不小心了,一不留神着了他们的道。”

“师姐,我……”苏离欲言又止。

“别说了。”莫欢雪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地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同意的。阿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知道吗?我这点小病不算什么,虽然多少会影响到修炼,但修仙之路何其漫长,这不过是上天给我的一次考验罢了。”

“师姐。”苏离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些不舒服。

“对了,上次你在药庐做的那个木轮车,师兄们都说很好用。”莫欢雪换了个话题,笑道,“不过那只狐狸溜下山了,师兄们找不到,很是气馁。他们想让你帮忙再做几个,已经找我说过好几回。”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苏离一拍胸脯,道,“我给师兄们做几个方便采药的工具,他们一定喜欢!”

两人又说了些话,苏离便告辞了。离开药室山弟子居的时候,他从路边的树后面取出了一束花,原本是打算送给莫欢雪的。

一束洁白的铃兰,刚摘下来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如今连花瓣快被太阳晒干了。苏离低头嗅了嗅铃兰的清香,脸上渐渐褪去了一贯的笑容。他看了看手里的伤药,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将花带下山,扔进了水里。

洁白的花瓣在水面漂着,最终沉了下去,连同那些新撒上去的毒粉,一同消失在水底。

第12章:修行

据霍白观察,他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弟,似乎比先前没有正式拜师的时候更顽皮了些。他教阿离练剑,先将要点口述一遍,再亲自演练一遍,剩下的时间就让阿离自己练习。结果,他这几天练完剑提前回来,发现阿离根本没有好好练功,甚至连人影都不见了。

霍白去找人,一边找一边放出神识,最后在古树茂盛的林子里找到了人。阿离在山里砍树,被霍白抓到的时候,正拖着一根斫好的木头吭哧吭哧往回走。冷不防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他抬头一看,顿时就呆住了。

“师……师兄!”阿离既诧异又有些心虚,忙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不好好练功,跑这里来干什么?!”霍白很生气,怒斥,“我问了天剑坪的师兄弟,他们说你经常翘课不见人影,你口口声声说要学本事自保,就是用这种态度学习的吗?你的血可以解百毒,这个秘密一旦被外人知晓,你将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危险,到时候,你想等谁来救?!”

苏离很少见他这样发脾气,吓得赶紧把东西扔下,灰溜溜走到霍白跟前,低声道:“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气。”

少年的脖颈白皙秀气,垂下头的时候,刚好把那一截优美的曲线露了出来。霍白的视线在他身上轻轻一点就移开了,道:“你荒废修行,这是你的选择,我为何生气?”

“师兄,我没有荒废修行,出来之前,我按师兄说的,把今天学的剑法练过二十遍了。”苏离看着他,语气急切地解释,“药室山的师兄们想让我帮忙做一些工具,我发现我在做这些东西上面比较有天分,我自己也喜欢,所以就趁着天色还早,来山里找些合适的材料。我说的都是真的,师兄,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话,我这就去跟药室山的师兄们说,就说阿离帮不了这个忙。”

说话的时候,他眼巴巴地看着霍白,两只灵动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还有些微微泛红,似乎很委屈的样子。霍白眉头紧皱,见苏离说完就低着头走了,一副现在就要去药室山的样子,又道:“回来。”

苏离立即停步转身,脑袋依旧垂着,声音低如蚊吟:“师兄。”

阿离的确有些顽劣,为了早上可以赖床连给霍白吃安神散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不过他有个优点,就是一旦被发现干坏事,认错态度十分积极。霍白很清楚,阿离的本性不坏,只是年纪轻轻便失去了父母长辈,没有人给他正确的引导,让他长成这种随心所欲的性格。

霍白道:“你在药室山做的东西,师妹给我看过。若你想以后专注此道,我并不反对。不过,你既然拜入我莫愁山,元神决和莫愁剑法是本门基础功法,你必须好好学。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现在打好基础总不会是错事。”

“我明白了,师兄。”苏离一脸讨好地冲他笑,道,“我会好好练元神决的,我要像师兄那样,能将神识融于外物,让那些由我亲手做的东西,都能与我心意相通。”

霍白见他态度认真,本想就此打住,正要回去的时候,却瞥见他手背遍布红点,心头一凛,以为出了什么事,将那只手捉过来,问:“怎么回事?”

苏离“哎”了一声,见霍白神情严肃,忙解释:“这是被蜜蜂蛰的。”

霍白:“……”

离得近,就看清了,那些红点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伤口。霍白恨铁不成钢,甩开苏离的手,语气严厉道:“不好好修炼,砍个树都被蜜蜂蛰!”

“下次不会了。”苏离感觉很丢脸,又不甘示弱,道,“区区蜜蜂,我有办法搞定。”

“赶紧回去,勤奋修炼。”霍白训斥。

苏离不敢再耽搁,匆忙捡起那几根木头,跟着他回去了。

虽然被霍白训了一通,但苏离对自己的修炼之道早有计划,不会为谁做更改。他来莫愁山修行,只想学元神决。除了元神决,苏离在其他方面的态度都很敷衍,包括霍白亲自教的莫愁剑法。

霍白跟他朝夕相处,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想让阿离端正态度,特意抽出时间盯着对方修炼。然而,苏离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气,胆子越发肥了。霍白为了督促他学习,有几次亲自陪他上早课,苏离就故意让霍白坐在前面。霍白生得高,听课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挡住了后面的人。

有时碰上郎轩授课,被他发现苏离在打瞌睡,二话不说飞起一剑就刺了过去,却在中途被霍白拦下。苏离被吵醒,抬头一看两位师兄面如冷霜,齐齐盯着自己,知道要挨揍,连忙逃去药室山搬救兵了。

虽然苏离经常翘课,但他将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元神决的修炼上,进步神速。要不是有这个原因,他早被霍白打一顿丢下山了。渐渐的,霍白知道他对学剑实在提不起兴趣,终于不强逼他了。

苏离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整个人轻松不少,开始大着胆子在霍白眼皮底下专研机关傀儡,陆陆续续往他和霍白住的院子里运了一堆材料。

这天,霍白练剑回来,见苏离正在院内打坐,神识分离,正在周身浮游。他停下脚步,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苏离正在尝试和小木偶沟通。

他试着让神识缓慢包裹小木偶,耐心等候它的回应。白天的时候,他用蜜蜂实验过了,无论对象是谁,只要生出了神识,他就可以用元神决捕捉到。

蜜蜂只能听懂很简单的指令,苏离依然很兴奋地和它们结了契约。现在,他想试试能否找到被封在小木偶身上的那十个痴呆儿的魂魄。

仔细一想,元神决和摄魂术虽然道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苏药郎创立的摄魂术诞生之初,是以剧毒寸心灰为基础,让活人在顷刻间毙命。趁着死者的魂魄还未离开,再用摄魂香加以引导和控制,达成“摄魂”的目的。元神决重在修炼自身神识,一旦神识分离,就可以尝试和世间万物沟通。如果能说服其他灵魂结下契约,一样可以达到控制他人的目的。

当然,人都不是傻子,没人会无理由交出灵魂供别人驱使,尤其是修仙之人,对这种邪术更是充满警惕和防范。苏离现在只收了几只蜜蜂,已经很满足了。

忽然,他似乎听到有小孩在嬉闹。

“哈哈……”

“嘻嘻……嘻嘻……”

苏离感觉自己站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筒子楼外面,大门紧闭,到处都是灰尘,十分冷落。筒子楼是用又细又高的一整块木头凿成的,唯一的门仅有一人大小,楼上凿了许多小窗,像排列不整齐的牙齿,四四方方又黑乎乎的,随便装在墙上,没有一只苍蝇进出。

苏离在外面试探了很久,久到他想放弃的时候,终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一开始,像是有很多小孩在里面玩耍,欢笑之声不时从那些高处的小窗飘出来。苏离认真聆听了许久,感觉孩子们玩得很开心,但声音数量却逐渐减少,最后完全静止。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上前拍了拍门,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们,你们还在吗?”苏离问,“我来看你们了。”

问完以后,他又在门外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苏离只得放弃,转身向外走去,却听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猛地停步转身,只见那扇又高又窄的门开了,内里黑乎乎一片,只有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按在门框上。

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紧紧抓住门框,慢慢探出头来。苏离看清了,那是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怯生生地望着他。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苏离问,“其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呢?”

小男孩咬着一根手指,就那样望着他,平静的眼神带着些许好奇,一直不说话。苏离试着走近,想去牵那那只门框上的手,没想到,他的指尖刚触到小男孩,就见那具小小的身体忽然爆开,化作无数星光散落。

指尖,触到的是虚无。

苏离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衣服被汗水湿透。他定了定神,只见天边红霞满天,夕阳余晖被铸剑峰劈去了一半,剩下些许温柔地照进小院。

蓝衣少年倚门而立,不知在那儿看了他多久。

“师兄,你回来了?”苏离收敛心神,赶紧从地上站起来,“都这么晚了,我去做饭!”

先前,霍白为了不打扰他,去外面转了一圈才回来,没想到苏离入定的时间那么久,现在才醒来。他见状没说什么,径自回了房间。

用过晚饭,苏离自觉跟师兄分享了修炼元神决的心得,霍白见他肯用功,心里很是欣慰。

入夜,苏离继续修炼元神决,待霍白睡得深了,他放出神识溜进去查探,但不敢离得太近。霍白很警惕,就算睡着了,依然会放出一丝神识在周身巡游。苏离躲在窗外听了听动静,确认霍白睡熟以后,悄悄下山去了。

夜里,莫愁湖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了月亮的娇颜。四下都很安静,莫愁宫门口只有两个守卫,苏离用了点迷药就打发了。他进入大殿,放出灵力搜寻一圈,找到了那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仿佛是平静的湖面出现了涟漪,荡漾的水纹逐渐形成了一扇门的形状。苏离左右看顾,确认安全以后,迅速从门里溜了进去,眨眼便来到了那处山谷。小世界自成一体,人间已经是晚上了,这里却依旧阳光明媚,漫山遍野盛开着鲜花,不时能听见清脆的鸟啼。

苏离抖开衣袖,数十只蜜蜂从他衣服里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谷的环境。他微微一笑,正欲离去,忽听不远处传来动静,立即屏气凝神,悄悄往那边挪了挪。

山谷的一侧斜坡上,两位蓝衣青年立于树下,观身形是一男一女,正在低声说话。女子似乎有些不适,时不时掩唇轻咳。苏离只看了一眼,迅速将自己藏匿起来。

第13章:掌门

那两人正是郎轩和莫欢雪,苏离不明白,他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莫欢雪是霍白未来的老婆,她跟郎轩幽会是什么情况?难道霍白要戴绿帽子了?

“……小师妹,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若你肯跟我结成道侣,对彼此修炼都有助益。如今我破境在即,你就当助师兄一把,如何?”

苏离:“……”天呐!霍白真的要戴绿帽子了!

莫欢雪显然没有心理准备,过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灵剑长老还在养伤,师兄若是在为破境烦恼,阿雪可以请师父相助。至于结道侣一事,请师兄莫怪,阿雪并无此意。”

“呵。”郎轩道,“本门数百弟子,我与你最般配。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莫不是因为霍白?”

“此事与霍师兄何关?”莫欢雪有些莫名其妙。

“自你入门,就喜欢跟他玩。上次围攻药师谷,你俩也是一起行动的。”郎轩道,“就他那个冷淡的性子,亏你受得了。你要是喜欢他,真不如喜欢我。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你若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师兄。”莫欢雪有点恼了,“请不要污蔑我和霍师兄的清白!”

“我哪里说错了么?”郎轩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小师妹,你还是尽早放弃霍白,还记得掌门说过,霍白天生灵脉堵塞,此生得道无望么?他入门早,多年勤奋修炼,如今已修得一身纯阳剑意,不过这就是他的尽头,这辈子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苏离:“……”霍白的灵脉有问题?为何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苏离没记错,霍白就快扬名天下了。前世的霍白十九岁破境,很快就被选为莫愁山掌门的亲传弟子,这意味着他将成为莫愁山下一任掌门。没过几年,霍白就炼出了剑魂,再然后,苏离的末日就到了。

不管怎么看,霍白都是一个靠天分吃饭的人,郎轩居然说他天生灵脉堵塞,没搞错吧?

莫欢雪听他提起此事,忍不住道:“无论霍师兄今生成就如何,都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不过,大师兄,你我都知道这件事会令霍师兄痛苦,就不应该在他背后议论。”

“他天生灵脉堵塞,连掌门都没法帮他疏通,怎么还不让人说了?”郎轩不以为意,“你们帮他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再过几年,大家的修为提升了,而他永远在原地踏步,到时候,恐怕全天下都知道了。”

……

……

莫欢雪还在跟郎轩争执,但苏离没再听下去了。这两个人都是莫愁山的高阶弟子,又跟霍白关系匪浅,知道这种秘密并不奇怪。他俩说的有鼻子有眼,苏离直觉这是真的。怪不得霍白会一个人住在那么安静的地方,修炼的时候也不跟其他师兄弟一起,原来他的灵脉有缺陷,估计不想被更多人知道。但问题是,如果霍白的灵脉堵塞问题如此严重,他怎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接连破境,坐上正道仙门第一人的位置呢?

再过几个月,霍白就二十岁了,苏离琢磨着,难道在这几个月里,他得到了什么机缘,修复了灵脉问题,从而一举登天?

如果真是这样,苏离就知道复仇成功的关键在于何处了。

一个月后,掌门出关了。那一日,莫愁山全体弟子都聚集在莫愁宫。无论是还在养伤的灵剑长老,还是向来喜欢清静的丹华长老,都带着弟子们去了。入门弟子全站在大殿外,殿内则是两位长老和入室的高阶弟子。

数百双眼睛全神贯注,要一睹掌门的风采。莫愁山现任掌门在位两百余年,本人年纪近三百岁,如今是第三次回归童身,仙门同道每每提到他,都会尊称一声归元君。

莫愁山金光浮动,似有天人降临。数百弟子屏息凝神,感觉有一道浩瀚如海的神识从峰顶蔓延而下,漫过莫愁宫、莫愁湖,一直到对岸的天剑坪。神识既浑厚又柔和,既庄严又慈悲,弟子们置身其中,只觉如沐春风,却又心怀敬畏,神情肃穆。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莫愁宫外,所有弟子齐齐行礼。

“拜见掌门!”

数百弟子虔诚迎接归元君的到来,不少人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只见归元君身高不过四尺,如一般孩童无二。他头戴玉冠,足踏莲履,蓝色道服剪裁得体,行止从容不迫,模样像仙童,气质却十分老成。

归元君看着像个小孩,但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他一生专于修炼,多年未曾离开莫愁山,却依然震慑着数百仙门。如果这个世界真有人能得道羽化,除了归元君,不做第二人想。

归元君缓缓走进大殿。

殿内众人行礼,他亦纷纷回礼:“二师弟、三师弟。”随后,他在正中央的玉座坐下。那个椅子有点高,归元君费了点劲爬上去,一坐下来,两条腿就完全悬空了。

“不必多礼。”归元君依然保持着端庄沉稳的风范,神情十分严肃。

“恭喜掌门出关。”两位长老出列。

“二师弟,你的内伤有点严重,还得好好养一阵子。”归元君道,“本座功力已经恢复了五成,下个月举行山门大选,本座会择最优者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除两位长老外,众弟子纷纷面露喜色。做了掌门的亲传弟子,就意味着有机会成为莫愁山的下一任掌门。就算不在乎掌门之位,光冲着归元君的一身修为,弟子们也会奋力一搏。

归元君以前也收过亲传弟子,奈何那位弟子不争气,早早过世了,不但没做成掌门,就连返老还童的功法也没学会。这就说明,修仙这种事非常看重天赋,但无论自己是否有天赋,大家都会为了这个名额拼一拼。

苏离倒是没什么兴趣,据他所知,虽然归元君修为超然,却一直都在闭关修炼。每次回归童身,他的修为也会跟着衰弱,需要重新修炼才能恢复巅峰。他三次回归童身,就要重新修炼三次,这么一看,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修炼了。这种活法太郁闷了,苏离简直无法想象。

他悄悄看了看身边的霍白,心道:“不知道前世的霍白是不是和归元君一样,终日闭关修炼,渐渐成了后人口中的一个传说。”

可惜他前世死的早,没机会知道后来的霍白怎么样了。

“师弟,我近日会再次闭关一段时间,筹备山门大选的事就交给你了。”灵剑长老对丹华长老道。

丹华长老点了点头:“知道,你安心养伤就是。”

他语气淡淡,似乎对山门大选不怎么在意,不过他向来游离于门派事务之外,归元君和灵剑长老都习惯了,对他并无更多要求。

“还有件事,近日有谁进了绿谷小世界?”归元君扫过殿内众人,道,“主动站出来,本座不罚。”

众人一怔,灵剑长老道:“是不是我上次……”

“不是你。”归元君打断了他的话,道,“是下面的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郎轩看着莫欢雪,莫欢雪却没有看他。有他俩在,苏离并不担心自己,仍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霍白身上。

自从那天晚上听到了那个秘密,他就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霍白,好把对方遇见的任何机缘都毁掉。

“要是被本座揪出来,那就要受罚了。”归元君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只蜜蜂,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出他掌心的囚笼。

霍白看见那只蜜蜂,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看了身边的苏离一眼。他没想到,苏离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都是微微一愣。

苏离先反应过来,冲他一笑,霍白便移开了视线。

或许是他想多了,苏离虽然顽劣,但应该知道轻重,不会贸然闯进小世界。

霍白是这样考虑的,但苏离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归元君发现小世界多出来的东西,只要深入搜查,要抓到苏离并不难。他暗自琢磨,要不要主动站出来,编个能骗过归元君的借口混过去。

“回掌门,是我。”突然,一个清丽的女声响起,伴随着隐忍的咳嗽。苏离心头一震,看向了对面的莫欢雪。

莫欢雪站了出来,道:“绿谷灵气充沛,弟子去那里是为了修炼。”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蜜蜂或许是弟子无意间带进去的,请掌门责罚,弟子确实没有注意。”

“阿雪。”丹华长老轻叹,“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身体还未痊愈,不需要如此着急。”

“是,弟子知错了。”莫欢雪态度诚恳。

苏离看了看郎轩,见他完全没有要站出来的意思,忍不住腹诽:“大男人没担当,没资格喜欢师姐。”

归元君打量了莫欢雪一番,挥手道:“你主动承认,本座说了不罚就不罚。行了,此事就这样。你们须记着,本门虽然没有设禁地,但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们心里应该要有数。绿谷是一个特殊的小世界,连通了大光明宗和莫愁山两大仙门。你们随意乱闯,容易惊动大光明宗,给本门惹麻烦。以后凡事要先请示两位长老,不可擅作主张,冲动行事。”

众弟子齐声:“弟子谨遵教诲。”

丹华长老道:“二位师兄闭关期间,我这里收到个消息,山下有不少村庄被神秘的严寒之力侵袭,庄稼、家禽都冻死了。村人纷纷外逃,我们是离那些村庄最近的修仙门派,村人前来求助,请求我们派弟子下山处理。此事还请掌门定夺。”

“严寒之力?”归元君皱了皱眉,“在何处发生的?”

丹华长老道:“据村人所言,凤凰丘附近的几个村庄都遭了难。”

“凤凰丘?”归元君点点头,“确实不远,那就派几个弟子下山处理此事。”

听到“凤凰丘”和“严寒之力”几个字,苏离顿时激动起来,就连手指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那是千年醉梦冰蚕!千年醉梦冰蚕出现了!

******

脑内小剧场:

苏离:师兄戴绿帽子了!

霍白:我没有戴绿帽子。

苏离: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霍白:……你娶妻了吗?

苏离:没有。

霍白(肯定):我没有戴绿帽子。

第14章:下山

千年醉梦冰蚕,顾名思义,是一种体型巨大的蚕,以吸食冰髓为生,常年在地底生活,难得出现一次。这种冰蚕几乎没有受过人间浊气熏染,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稀灵兽。冰蚕全身皆可入药,若能吸收它的全部灵力,修为至少可以提升百年。

除此之外,千年醉梦冰蚕吐的丝也是极其罕见的宝物,这种蚕丝轻若无物,肉眼几乎不可见,却又坚韧如铁,是苏离梦寐以求的傀儡线。

这种传说级的灵兽一旦出现,势必会引来各大仙门的激烈争夺。现在只有莫愁山得到了消息,很快,大光明宗和妙音门会陆续知晓千年醉梦冰蚕的存在,到时候免不了会有一场拼杀。苏离带着前世的记忆,是目前唯一知道千年醉梦冰蚕在凤凰丘的人,这是他最大的优势。要想取得冰蚕丝,他必须抓紧时间,立即下山!

不知道归元君会派谁去处理这件事?苏离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霍白身上,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天郎轩和莫欢雪说的话,霍白天生灵脉堵塞,他一定得到了某种机缘,令修为突飞猛进。

算算时间,眼下不正是一个最好的机缘?

果然,苏离正想着,就听归元君开口了:“郎轩、霍白,你们两个去凤凰丘一趟,尽早解决此事,必须在山门大选之前赶回来。”

郎轩和霍白齐声:“是。”

“散了。”归元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灵剑长老和丹华长老先行离去,众弟子随后鱼贯而出。苏离紧紧跟着霍白,一出莫愁宫的殿门就忍不住道:“师兄,我也想去山下见识见识,你带我去吧!”

“呵。”霍白还没发话,郎轩先笑了,“你现在什么修为,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带你去,你能干什么,拖后腿?”

“师兄……”苏离拽住霍白的衣袖,恳求道,“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很听话,不会拖累你们的。”

霍白一言不发,手上却用了劲,把他的手掰开了。

“哎!”苏离见他要走,连忙大喊,“师兄!”

霍白停下脚步,道:“你安心练功,我回来检查。”

说罢,他冲郎轩一点头,两人结伴离去。

苏离站在莫愁宫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猜到霍白不会带自己下山,但他不可能就这样放弃。霍白不带他,他自己去就是了。打定主意,苏离脚步轻快地回了铸剑峰。他没注意,莫欢雪就跟在他身后,见他心情好转得那么快,悄悄留了个心眼。

两个时辰后,一架木鸢从铸剑峰半山腰飞出,直往凤凰丘的方向。苏离架着木鸢,听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连绵数里的巍巍青山,仿佛时间的一切都变小了,胸中有一股豪气升腾而起,令他忍不住高呼出声。

“哇哦——”

平日人在山中,只觉青山巍峨无尽,人在其中犹如一粒沙子,何其渺小;如今他亲眼见了天地浩大,只一架木鸢便能自由来去,再无拘束。

……

……

两日后,苏离在一个林子前降落。刚把木鸢收好,他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凤凰丘。凤凰丘附近的几个村庄都遭受了严寒之灾,村民们早就迁往别处了。这种时候,还在这里的人都是冲着千年醉梦冰蚕而来的。

苏离凝神静气,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很快,他又听见“咔”的一声,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他眼睛一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边掠了过去。

“刷”的一声,长剑出鞘,苏离眼也不眨,往发出动静的地方刺去。忽听“当”一声,竟然被另一把剑横档住了。

苏离默念元神决,神识附上剑身,反手一挥,便是一道冷冽剑气。他以为这次能逼退那人,没想到,另一股更强劲的剑气从反方向而来,两道剑气相撞,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两股剑气猛烈相撞,而后消散,苏离敏锐地察觉到那人剑气里的温润柔和,宛如一泓秋水。他当即收剑,脱口而出:“师姐!”

临近傍晚,泛着霞光的秋水剑斜指向地面,莫欢雪亭亭而立,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

云霞漫天,小树林外。

自苏离拜入莫愁山,就很少见到如此严肃的莫欢雪了。他心里惴惴,赶紧把剑收好,又喊道:“师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姐。”莫欢雪面如寒霜,紧紧盯着他,“看来你没忘记自己是莫愁山弟子。”

“师姐说笑了。”苏离忙道,“阿离怎么敢忘。”

“掌门让两位师兄下山替百姓祛除灾祸,你跟来干什么?”莫欢雪秀眉紧蹙,“还不跟我回去!”

苏离正要说话,却听林子里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随即,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转了出来。

“小师妹。”郎轩见到莫欢雪,眼睛一亮,笑道,“呵,我说方才那道剑气怎么如此熟悉,原来是你。”

脚步轻响,另一道蓝色的身影从郎轩背后缓缓走出。霍白的目光落在苏离脸上,表情淡漠如常,声音却比平时冷了许多:“我让你留在山上好好练功,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兄,我……我就是想来看看。”苏离没想到这两个人就在附近,见到霍白的冷脸,顿时有些紧张。

“呵。”郎轩用下巴点了点苏离,眼睛却一直盯着莫欢雪,“小师妹,你跟着他来的?”

莫欢雪和他错开目光,道:“是,我在莫愁宫听见阿离和霍师兄说话,本想安慰一下他,却见他的心情突然好了。我明明听见阿离说很想下山,霍师兄又不肯带他出来,他本该伤心难过的,突然这么高兴,估计是想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我心有疑虑,怕他找了别的法子偷偷下山,想跟上去看看。我跟着阿离去了铸剑峰,没多久,果然发现他偷偷下山去了。阿离私自下山已经违反了掌门命令,我怕他出事,想把他带回去,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她仔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郎轩听得津津有味,并未做别的表示。苏离是霍白带的,犯了错,自然由他教导,郎轩懒得插手。

霍白看着苏离,面有薄怒:“你怎么下山的?”

“……飞下来的。”苏离指了指旁边的木鸢,小声回答。

“呵,早听说我们这位小师弟擅长造一些机关傀儡,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要知道你有一只会飞的木鸢,我和你霍师兄就不用这么辛苦赶路了。”郎轩乐了,说着有感觉不太对,眉头一拧,道,“小师妹,你一路追着木鸢而来的?可恶!臭小子,你竟敢让你师姐这么辛苦!”

“既然追上了阿离,我就不耽误两位师兄了。”莫欢雪似乎有点拿郎轩没办法,想快点离开他的视线,“阿离,跟我回山。”

“等一下!”苏离跳了起来,“师兄!师姐!我都到这里了,你们就别让我回山上了。”

霍白拧了拧眉心,道:“我们尚未查明严寒发生的原因,你这样贸然跟来,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师兄。”苏离快步走到他身边,先端正姿态跟他认了错,然后道,“我真的很想跟你门额出来历练,求师兄给我一个机会。我发誓,如果遇到危险,我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俩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霍白,这里离凤凰丘很近,反正这小子都跟到这里了,你就带上他吧。”郎轩道,“我看阿离的脑瓜子挺聪明的,或许真能帮上忙也不一定。”

他这样说分明是有私心的,把苏离留下了,再把莫欢雪留下就变得很容易。果然,安排好了苏离,他就把目光转向了莫欢雪。

“小师妹,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来看着那个小子。”郎轩道,“不过你伤势未愈,不要再随便出手,跟紧我就好了。”

莫欢雪:“……”

她似乎有些不悦,但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苏离,又把话咽下了。霍白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但郎轩发话了,他不好再强行把人赶走。

“先去凤凰丘。”

趁着天还没有全黑,他们穿过这片树林,到达了第一个村庄。果不其然,一离开那片林子,众人就感觉到了一股森寒之气。明明处于不断升温的季节,这个村庄却被寒冰笼罩,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挂满了冰渣子,十分诡异。

四个人一路走,一路见到了不少冰封的牲畜。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股阴冷之气侵袭着骨髓。村里空无一人,到了夜晚,寒冰在月下透着惨白的光,感觉越发渗人。

他们在村庄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去寻了其他村庄。和村人说的一样,在凤凰丘下的几个村庄都遭受了严寒之力的侵袭,像是先前有一道北风从这里刮过,给沿路的村庄带去了冬日的严寒。

“原来如此。”郎轩突然一拍脑袋,指着前方的丘陵道,“你们看,这几个村子沿着凤凰丘的地势分布,问题应该出在凤凰丘。我估计那上边有什么东西,将这一带的村子都毁了。”

第15章:冰洞

凤凰丘名字唬人,其实是一座没有任何绿植的长条形山丘。传说很久以前,有凤凰在此涅盘,三昧真火燃尽了一切,导致此处寸草不生。虽然凤凰丘不长一棵树,山下的村庄却十分富饶。这里土质肥沃,附近又有水源,人们来此生活,陆续建起了好几个村庄。

在这里生活的百姓都说,凤凰丘带给了他们祝福。那座山丘地势极高,两边都是陡坡,常人难以攀爬,因此被百姓们赋予了一种神秘感。四人沿着凤凰丘查探,发现越往西边,村子的受灾情况越严重,直到他们发现凤凰丘出现了一个洞口,外面完全被寒冰覆盖了,看上去白茫茫一片,十分显眼。

“那个东西在凤凰丘的洞穴里。”霍白道,“我们上去看看。”

那个洞离地面数十丈,外面光滑如镜,根本没有着力点。下面有条河,正是这几个村庄的饮水来源。苏离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见河的对岸有座山,虽然不高,但可用于木鸢滑翔,于是道:“师兄,我送你们上去吧。”

四个人上了对岸那座山,因对木鸢的承载力不清楚,他们商议了一下,决定让苏离先送体重最轻的莫欢雪上去。

苏离从半山腰俯冲下来,架着木鸢滑翔,堪堪降落在凤凰丘冰洞外,成功把莫欢雪送了进去。冰洞是名副其实,里里外外都被寒冰覆盖。苏离往里面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不知深浅,对莫欢雪道:“师姐,你先在这里等我们一下,不要贸然行动。”

明明他才是冲动冒进的那个,现在却一本正经地教育别人,莫欢雪无奈地笑笑,道:“知道了。”

郎轩见苏离成功把人送到,冲莫欢雪挥了挥手,对霍白道:“不错嘛,这个小师弟。”

霍白望着冰洞前的两个人,没说话。苏离从洞口往回飞,很快就落地了,兴冲冲来到霍白面前,道:“师兄,我送你上去吧。”

“怎么不先送我上去?”郎轩不太高兴。

苏离道:“大师兄,霍师兄看起来比您轻一点,为了安全起见,我先送他上去。”

郎轩:“呵。”

虽然有些不悦,但苏离的话有一定道理,郎轩就让他们先上去。苏离把霍白送到冰洞外,二话不说就架着木鸢飞回去了。一来,他担心郎轩等久了不高兴,二来,他知道千年醉梦冰蚕就在洞里,霍白随时可能得到那个足以改变其命运的机缘,苏离是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的,他不想离开霍白身边太久。

木鸢堪堪降落在郎轩面前,苏离道:“大师兄,我们走吧!”

“混账东西!”郎轩勃然色变,一把将苏离推开。他劲儿大,苏离猝不及防,竟被推得摔倒在地,肩膀被坚硬的石子咯得生疼。

怎么回事?郎轩突然推他?!

苏离抬头只见郎轩大步冲下山,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却见一个蓝色的身影正从高处坠落!

那个娇小的身形……是莫欢雪!霍白站在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莫欢雪坠入凤凰丘下面的河水里,那把森冷的长剑已经出鞘。

郎轩疯了似的冲下山,一头扎进了河里。

苏离十分震惊,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儿,霍白怎么会和莫欢雪打起来?那么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们同门相残?他从远远霍白,只见对方一直傻站着,却没有要下来帮忙找人的意思。苏离纠结了一下,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人命要紧一些,于是架着木鸢飞到河边,扯着嗓子大喊:“师姐!师姐!”

“哗啦”一声,郎轩从水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昏迷的莫欢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苏离道:“去!让那个混账东西滚下来!”

苏离那颗悬着的心放下,连忙应了一声,带着木鸢掉头回山。

霍白自始至终都站在冰洞口,看着郎轩将莫欢雪抱到了岸上,终于收了剑。

苏离架着木鸢降落,一开始,他还不敢靠近霍白,只试探性喊了一声:“师兄?”

听到他的声音,霍白转过身,看着他道:“刚才,小师妹突然袭击我。”

苏离:“????”

霍白神色如常,不像是疯了。苏离看着他,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苏离先反应过来。除了他以外,其他人暂时不知道洞里有一条千年醉梦冰蚕,那条冰蚕擅长催眠,难道刚才霍白和莫欢雪着了它道?

毕竟,霍白和莫欢雪关系和睦,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时候突然打起来。

苏离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个原因,忍不住“哦”了一声。霍白面带疑惑,苏离解释:“师兄,我觉得你和师姐可能中了什么陷阱。”

他这样一说,霍白立即明白过来,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道:“你是说,这里藏着什么东西?”

“对啊,不然下面的村子怎么都被冻住了呢?洞里肯定藏着个厉害的大家伙!”

霍白看了一眼河边的两个人,不放心地问:“小师妹怎么样了?”

“师姐晕过去了,大师兄很生气,他以为你故意伤害师姐,现在估计连吃了你的心都有。不过你放心,有他照顾,师姐应该没事的。”苏离道,“等师姐醒了,大师兄应该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趁这个时间,我们先进洞里探一探,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吧。”

霍白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苏离说的。

两人全神戒备,慢慢进洞。洞里寒冰结了厚厚一层,走在其中便觉冷得刺骨。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忽听嘶嘶声响,一条背上结了层冰霜的蛇从二人面前爬过。

“师兄,等等!”苏离突然出声。

霍白不解,苏离道:“不管洞里有什么东西,能把外面的村子变成这样,说明它是非常厉害的。师兄,你听说过毒蛇百步之内必有解药的说法吗?这个洞里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东西,附近或许会有它的克星。”

霍白皱眉:“你为何如此确定?”

“那当然是……”拜前世的记忆所赐啦!苏离顿了一下,接着道:“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吗?我们找找看,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宝物呢!”

在苏离的前世,莫愁山、妙音门、大光明宗都来了凤凰丘,三大仙门争抢一气,反倒让苏离浑水摸鱼,捡了个大便宜。后来他搜寻冰洞的时候,发现了火焰草的痕迹,只是那株灵植早就被人采了,不知落入了哪家仙门手里。

他们往前走了两步,见到的冰蛇越来越多。苏离拔出剑来,刚好看见一条模样怪异的冰蛇贴着冰墙游走,剑尖一闪,从它脑袋上削下来一个东西。

冰洞深处十分昏暗了,苏离的手心却发出了淡淡的火光。他转过身,将手里的东西给霍白看,一脸兴奋道:“师兄你看,这是火焰草!”

一株淡金色的草静静躺在苏离掌心,散发出淡黄色的光。这棵草的每一片叶子都饱含浓郁的灵力,是极其罕见的灵植。

火光淡淡,苏离的笑脸却十分灿烂,他似乎真的很开心,正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注视着霍白。

看着这个毫不设防的笑容,霍白先是一怔,而后心里又慢慢生出了一丝疑虑,阿离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苏离见霍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将手里的火焰草递给霍白。

“师兄,你来保管吧。”

“给我?”霍白皱眉,“这是你找到的,自己收着吧。”

“不对!这是我们一起找到的。”苏离强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火焰草塞到了霍白手里,然后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念叨,“哎呀,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东西呢?”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冰洞深处走去,霍白见状,只好先将火焰草收进怀里。

两人又前进了些许,发现洞里的冰蛇越发多了起来,不时向他们吐信子。霍白拉住苏离,道:“你跟在我后面。”说罢,他拔出佩剑,抢先将一条扑过来的冰蛇斩断。

苏离紧紧跟着他,两人进入一个稍显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就是冰洞的尽头了,四面都覆盖着厚厚的寒冰。无数冰蛇聚集在此地,它们开始蠕动的时候,像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浪花。

苏离打了个哆嗦,就听霍白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冰蛇察觉到了人类的入侵,慢慢将他们包围起来。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冰蛇。数十条冰蛇不断朝两个人靠近,同时弓起身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发起突袭。

“师兄,这个洞里好像只有蛇。”苏离皱眉,“蛇太多了,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霍白观察着四周,只见四面冰墙上都爬满了冰蛇。他感觉背后的苏离似乎有些紧张,微一沉吟,点头:“好,先从这里出去。”

第16章:醉梦

苏离见那些冰蛇越来越近了,挥了挥手里的剑,试图把他们赶走。但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的脊背都是白色的,几乎和冰洞融为了一体,若不是它们在不断蠕动,几乎无法分辨。

苏离见有条冰蛇朝自己面门扑来,立即挥剑斩断。他眨了一下眼睛,发现地上没有飞溅的鲜血,原本应该断成两截的冰蛇也不见了。不远处的白色墙壁缓缓动了起来,他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条浑身覆盖冰渣的巨蛇。

苏离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场地,天空和地面都是紫色的,到处都是那种白色的巨蛇在游动,就连天上都有。他对那条在天上飞的蛇十分感兴趣,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发现自己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冲向了高空。

怎么回事?他好像飞起来了?苏离低头一看,看见了一具圆滚滚的白色身体,长长的尾巴一甩,在地面掀起一阵烟尘。

哇!原来他是一条蛇啊!

苏离一下子高兴起来,再看那些巨蛇,心里觉得十分亲切。他很快就融入了大家,在天上地下四处游动,感觉十分惬意。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努力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甩开尾巴游向了远处。

咦,不对,他怎么用游的?

苏离眨了眨眼睛,又发现自己来到了水里,身上滑溜溜的,泡在水里十分舒服。许多色彩斑斓的鱼从他身边游过,他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动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游的了,因为他是一条鱼啊!

水下的世界好大,而苏离,只是一条小小的游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游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苏离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去世界的尽头?水里多么好玩,他就在这里和其他鱼兄弟一起玩好了。

他打定主意,停止了闷头往前冲的行为,找到附近正在嬉戏的鱼群,快乐地玩耍。

……

……

霍白站在一片草原上,面前是一湾如宝石般澄澈的湖水。天空蓝得像用颜料画上去的,一群长颈鹿在不远处吃草,两只羚羊在他身后角力,一阵风吹过,青草纷纷点头向他致意。他光是站在这里,身体就舒服得好像全部毛孔都张开了似的。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始终想不起来。这里实在太漂亮、太舒适了,他想永远留在这里,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霍白放任身体和精神去享受草原上的每一阵风,心里却悄悄浮现一个念头:他要找人。

没错,他不是要找人吗?他要找谁来着?霍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苦恼地把眉头皱起来。那几只长颈鹿吃饱了,正悠哉悠哉往远去走去。霍白的视线跟着它们移动,发现里头有个长了角的矮个子。他有些好奇,跟上去一看,发现那是一只梅花鹿。

梅花鹿长了一对十分漂亮的鹿角,身上肌肉线条优美,四条腿紧实矫健,走起路来从容优雅,像是鹿群中的大美人。

霍白觉得这只梅花鹿很眼熟。

“阿离?”霍白试探性地喊道。

梅花鹿回头看他,果然,这只梅花鹿长着一张令他感觉十分熟悉的脸,霍白确定,阿离就是梅花鹿的名字。

“你看起来和我们不一样。”阿离仰着头问,“你是谁?”

霍白看看阿离,又看看自己,道:“我是人,阿离,你不也是人吗?”

“我不是人。”阿离说,“我是一只鹿,一条蛇,一只羚羊,一条鱼。”

“不对,你是人。”霍白十分肯定,“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穿了和我一样的衣服,所以你也是人。”

阿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果然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四条腿变成了手和脚,外表看起来和霍白一个样。

他略一思索,直接把衣服扒了下来。

“凡动物都不可以穿衣服!”阿离宣布,并命令霍白,“你快把衣服脱了!”

少年人的肉体匀称而美好,皮肤表层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让人不敢直视。霍白注视着阿离,却感觉对方是如此模糊,就像飘在天边的一朵云,看不真切。

直到阿离扑上来要脱他的衣服,霍白赶紧把人推开,往草原深处跑去。

阿离看着那个跑远的蓝色身影,眉头紧皱。霍白不听话,他觉得很不高兴,于是,他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将自己的神识释放出去,让这里的每一只动物都听到他的心声。

“帮我抓他回来。”

所有动物都感受到了他的神识,齐齐扭头,将目光聚焦在霍白身上。

霍白努力奔跑,突然感觉地面出现震颤,无数四蹄动物从四面八方赶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转过身,只见一只梅花鹿从半空飞跃过了长长的距离,直接扑向了他。

霍白被扑得仰面摔倒,却没有任何痛的感觉。那只梅花鹿坐在他身上,鹿角慢慢消失,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少年。

“哈!你被抓到了。”阿离得意洋洋,“脱衣服!”

“不行。”霍白阻止他,双手挡在胸前,不准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凡动物都不可以穿衣服!”阿离很生气,“我要惩罚你!”

霍白盯着那张少年人的脸,再次强调:“我是人,你也是人。”

阿离试着去扒他衣服,试了两次没成功,越来越恼火。他感觉不太舒服,扭了扭腰调整坐姿,感觉更不舒服了。终于,他发现问题所在,俯下身,盯着近在咫尺的霍白问:“你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没有。”霍白移开视线,一双深邃的眼睛望向无垠的蓝天。

“你咯着我了。”阿离嘟囔。

就这么一瞬间,霍白的防守出现了破绽,阿离用力扯开了他的衣领。他坚信霍白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要把他扒个干净,没想到,在那件蓝色的衣衫下面,居然藏着一株淡金色的草。

灵草从霍白胸前掉出来,蓦地发出一阵刺目的光。阿离捂住眼睛,大喊一声,霍白犹如头遭棒喝,顿时清醒过来。

寒冷侵入骨髓,入眼还是那个冰洞,没有草原,没有梅花鹿,只有厚厚的寒冰和遍布洞穴的冰蛇。他被冰蛇团团围住,背后抵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是阿离。苏离呼吸平稳,显然还在睡梦里。

霍白眼角的余光微微一动,发现前方有块墙壁竟然在微微蠕动。他立即调动灵力,汇于双眼,仔细一看,发现那不是墙壁,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巨型虫……不对,是冰蚕!

寒冰、催眠、幻觉……霍白瞬间就联想到了,藏在凤凰丘作乱的,就是这条以冰髓为食的醉梦冰蚕!

从前,他只在古书上和师长口中听过醉梦冰蚕的大名,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看这条冰蚕的体型,寿数恐怕有上千年了。

霍白十分清楚这条千年醉梦冰蚕的价值,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抓,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他低头一看,只见他和苏离自腰部以下被无数冰蚕丝缠了厚厚一层,而那株原本收在他怀里的火焰草掉在了地上,周围的冰蛇全部退开了。

看来,从他们踏进这个地方开始,两个人就中了催眠术。他会醒过来,都是火焰草的功劳。苏离是对的,火焰草确实是醉梦冰蚕的克星。

霍白抬起头,只见那条冰蚕趴在冰墙上,正用两只细小的眼睛望着自己。它惧怕那株火焰草,不然早把他们包成一个茧了。

霍白正努力挣脱蚕丝,忽然感觉身后的苏离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忙道:“阿离?”

苏离冷汗淋漓,呼吸急促。他被千年醉梦冰蚕催眠,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那个梦虽然困住了他,却也给了他破境的契机。他在梦里无数次尝试用神识对抗千年醉梦冰蚕,终于让他找到一丝破绽,从梦里逃了出来。

从修炼傀儡术一道来说,他今天从最基础的御器境突破到了御灵境,这个进度竟和他前世差不多,实在令人欣喜。而他此刻正在千年醉梦冰蚕的洞府,最完美的傀儡线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他热血沸腾!

“阿离?”霍白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师兄。”苏离应了一声,迅速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那只几乎和冰墙融为一体的千年醉梦冰蚕。

“我们被困住了。”霍白道,“看见墙上的那条冰蚕了吗?它吐的丝是天底下最坚韧的东西之一,千万小心,要是被它包成茧,我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说话间,那只冰蚕蠕动着巨大的身躯从墙壁上爬下来了。它避开那株火焰草,来到苏离面前。他们身上的蚕丝还没有完全去除,霍白心里一紧,道:“阿离。”

“师兄,剑。”苏离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没那么慌张。

“什么?”霍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剑……在地上……捡起来。”苏离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两滴滚烫的鲜血从他鼻口顺流而下,滴在了腰间的冰蚕丝上。

苏离和千年醉梦冰蚕对视,他几乎以最强硬的姿态入侵了对方的神识。霍白用余光瞥见了掉在地上的佩剑,他一边撕扯身上的蚕丝,一边朝佩剑做了个手势,那把剑感应到主人的灵力召唤,立即从地上飞起,重回他的手中。

苏离三两下挣脱蚕丝的束缚,就见一道刺眼的剑光照亮洞穴,霍白的剑飞向了冰蚕。“哐当!”长剑刺中了冰蚕的头,却被一层坚硬无比的蚕丝挡住,剑尖崩断,碎成两截!

原来冰蚕察觉到了危险,以绝对的灵压将苏离的神识赶了出去,迅速吐丝作茧,把最重要的头部包裹起来。苏离一击不中,眼波横转,霎时,数十条冰蛇全都动了起来,尽数扑向冰蚕。

霍白:“!”

第17章:争执

“嘶嘶嘶嘶……”

那些冰蛇竟然全都窜到了冰蚕身边,数十条白花花的蛇互相缠绕,将冰蚕紧紧包裹住,倏然间又全部散开,而冰蚕刚织的茧竟然消失了!冰蚕见势不妙,迅速退到墙边。苏离抬头看去,只见墙上有个大洞,想必是冰蚕提前挖好的,只是这里到处被寒冰覆盖住,一时难以察觉。

“师兄,它要跑了!”苏离大喊,扬手往冰蚕的方向洒了一包毒粉。

冰蚕巨大的身体正往墙上的洞口蠕动,那些淡紫色的粉末落下的时候,它的动作出现了微微的凝滞。霍白再度御剑刺向冰蚕,冰蚕躲闪不及,愤怒地扭头,喷出了一股寒息。

疾速飞行的剑停在了半空,从剑尖开始被完全冰冻。冰蚕的寒息完全吞没了那把剑,直冲离得近的苏离而去。

就在那一瞬间,苏离感觉被一股大力撞开,重重摔倒在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扑来,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寒冷朝他们袭来,苏离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心跳似乎停止了。他躺在地上,睁大眼睛望着霍白。霍白双手撑地,将苏离护在身上,他的眉毛、睫毛和头发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时间似乎停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苏离感觉自己能动了,嘴巴呼出一大团白气。霍白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苏离注视着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点慌张。

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被苏离赶出了脑海。霍白修为深厚,不会这么容易死的。苏离赶紧坐起来,张开双手抱住霍白,试着用体温去唤醒他。

“师兄?”双手触及霍白的后背,几乎像摸到了冰块,苏离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赶紧帮他拂去衣服上的冰霜,不停地呼唤,“师兄,你怎么样了?师兄,你别吓我!师兄……”

他紧紧抱住霍白,这一刻,什么千年醉梦冰蚕、冰蛇、傀儡线全都被他抛诸脑后了。霍白居然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千年醉梦冰蚕的寒息,无论前世今生,除了爹爹以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为他做。

他这位师兄真是太傻了,他们将来可是死敌!如果未来的仙门领袖在这里被冻死,苏离真不知该笑还是该替他惋惜。

“……”终于,霍白的身体动了一下。

寒息入侵的那一刻,他调动全身灵力与之相抗,但身体依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知觉,直到被苏离抱住,冰冷的胸膛感受到了些许温度,他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苏离感觉身上承受的重量有了变化,心里一喜:“师兄!”

话音刚落,他听到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霍白将身体靠在他怀里,支撑了极短的时间,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他回过头,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冰蚕拖着巨大的身体蹒跚而行,最终爬进了墙上的洞,随后消失不见。

“它跑了!”苏离叹息,语气透露出深深的遗憾,只不过是装的。

他想去看个究竟,手腕却被人紧紧拽住,身体因这股大力回转,发现霍白脸色铁青,眼神像看陌生人似的。

苏离的手腕被他抓得有些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问:“师兄……怎么了?”

“你向我发过誓,不会再用毒。”霍白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睛里看出到底有几分诚实,几分欺骗。

苏离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两行温热的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是刚才用神识强行控制那些冰蛇的后遗症,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同时控制那么多条蛇。

霍白看着那两道鲜红刺目的血痕,又惊又怒。

“师兄对不起!是我错了!”苏离赶紧道歉,又慌忙解释,“我刚才只是想帮你阻止那条冰蚕逃走,这个血、这个血不是因为中毒,我是药人,一般的毒对我来说没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霍白盯着他,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愤怒,还夹杂着失望和心痛。

“被抓去做药人,体内深藏剧毒,莫非是一件让你骄傲的事吗?你既入我莫愁山,以后不准再沾这些东西!”霍白差点将他的手腕捏断,双手青筋暴起,厉声道,“再让我见到你下毒,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苏离以前也挨过骂,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霍白这么凶,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两人互相看着彼此,冰洞里只有霍白因情绪激动而尤为突出的喘息。好一会儿,忽听一声狼嚎从远处传来,冰蛇接二连三往洞外逃窜。

霍白一把甩开苏离,把掉在地上的断剑和火焰草收拾了。苏离揉着发红的手腕,本想提醒霍白外面有人来了,但见他还在生气,默默把嘴闭上。霍白的理智占了上风,稍稍冷静下来,他便猜到外面可能出什么事了,提步往洞外走去。

苏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故意跟霍白拉开一段距离,趁没人注意,他朝那些冰蛇拍了拍手,然后蹲下身子摊开手掌。数条冰蛇涌到他面前,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他手里。

一根一根,冰凉轻柔,透明坚韧的冰蚕丝。

苏离收了东西,迅速藏进怀里,然后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呼吸,快步去追霍白。两人出了冰洞,发现郎轩和莫欢雪都不在凤凰丘下了,不远处的村庄传来了打斗声。

不等霍白吩咐,苏离主动架起木鸢,载着霍白飞去了那边的村庄。远远地,苏离就看见地上有个圆滚滚的白色躯体在蠕动,而郎轩和几个黑衣白面的人分列冰蚕两边,正在紧张对峙。一见到那些诡异的面具,苏离便知道大光明宗的人到了。他们不仅人到了,居然还带了几头野狼来。

三只野狼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正中央的冰蚕。那条冰蚕原是因地底冰髓短缺才爬出地面觅食,这段时间一直处在半饥饿状态,中了苏离的迷药之后又忙于逃窜,现在有气无力的,对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类很是忌惮。人类同样畏惧它的寒息,不敢轻易上前。那几只野狼被大光明宗的弟子用蛊虫控制,丝毫不惧危险,一步步逼近冰蚕。

“大师兄!”霍白在高处喊了一声,将火焰草扔给郎轩。郎轩伸手接住,火焰草一入手,冰蚕顿时警惕起来,快速蠕动远离了他。

大光明宗的弟子见状,跟左右交换了一下眼色,道:“抢他手里的东西!”

郎轩被围,而那条冰蚕则被三只野狼越逼越紧。冰蚕昂首吐息,瞬间冻住了一只野狼,另外两只猛地扑向了它,张开利齿撕咬,冰蚕疼得直打滚。

木鸢落地,霍白立即要去援手,被苏离拉了一把。他一脸担心,看着霍白道:“师兄,你的身体没事吗?我很担心,不如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帮大师兄!”

霍白为了他,结结实实受了千年醉梦冰蚕的一道寒息,以霍白现在的修为,要说完全没事,苏离是不信的。他知道霍白的性格,除非真的不行了,断不会让刚入门的师弟去涉险。于是,他不等霍白表态,说完干脆就直接上去了。

苏离加入战圈,和郎轩并肩作战。大光明宗的弟子擅使蛊虫,那些小虫密密麻麻到处飞,而莫愁山的弟子一人一剑,对付起来十分麻烦。两人正苦战,忽听“砰”的一声,竟是爆炸声响。众人惊愕回头,只见围困冰蚕的两只野狼被几张爆炸符轰得毛发焦黑,冰面上出现一张大网,那条冰蚕遍体鳞伤,竟然毫无反抗之力,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被带走了。

交战双方十分默契地停战,不知谁说了句:“追!”众人纷纷去追冰蚕。

郎轩的反应是最快的,冰蚕一被网住,他就抢先追上去了,不料对方有备而来,竟在半路设好烟雾符,干扰了追击的众人。苏离见状,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听霍白道:“小心暗处的埋伏!”

他跟霍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意思。那几个大光明宗的弟子修为一般,最多只能驱使小型的蛊虫,驱使三只野狼的另有其人。苏离略略思索,奔向了和郎轩相反的方向,循着痕迹一路追踪,到了他们师兄弟昨天见面的树林。

冷风萧萧,树叶沙沙。林中影影绰绰,苏离全身戒备,只见前路又被两只野狼挡住。那两只野狼的目光绿幽幽的,喉咙里发出嗜血的低吼,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苏离停下脚步,脸色一沉,道:“出来。”

“不跟我的宠物玩一玩么?”一个嘶哑的嗓音从苏离身后响起。

苏离猛然转身,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四肢僵硬的身影。看清对方长相的那一刻,他的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那张脸不知被什么东西噬咬过,留下了很多细小的伤口,而且肿起来了,像中毒一般,看起来十分诡异。不仅是脸,那人的身体也比平常人大很多,尤其是胳膊和前胸,显得很不自然。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苏离也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如果寻常百姓看见有人长成这副半人半妖的样子,一定会认为他是个怪物,苏离同样很震惊,但保持了表面的镇定。

“你没逃出去?”

那人面露讽刺,哑声道:“不,我逃出去了,你的毒蜂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惜,我阿娘没有活下来。”

苏离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个结果。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娘死后,我就回去了。我和大光明宗的宗主合作,让他在我身上放蛊虫,把自己变成他的走狗。”那人迈开僵硬的双腿,走到苏离身边,低头看着他,“我还答应,会帮他抓到你。”

苏离冷冷道:“你疯了吗?”

“苏、离!”那人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疯的是你,不是我!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大光明宗、莫愁山都是我们兄弟的仇人!我留在大光明宗,是为了杀宗主冥焰!你明明有父亲的寸心灰,为何迟迟不动手?今天来的那几个都是莫愁山的高阶弟子吧?现在就杀了他们!”

第18章:路歧

一阵风来,沙沙响声由远及近,树影摇晃,遮住了林中两人的脸色。苏离早察觉出驱使野狼的另有其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苏夜。他在绿谷小世界里放进了不少毒蜂,找机会将它们送去了大光明宗。毒蜂接受了简单的指令,会在找到苏夜的时候释放翅膀上的毒粉,苏夜是药师谷大少爷,和苏离一样抗毒,但负责看守的他的人就倒霉了。在绿谷小世界,苏夜掩护了苏离一次,作为回报,他把毒粉送到苏夜面前,对方自然会想办法脱身。

苏离只是没想到,魏兰漪这么快就死了,而苏夜自愿种上了大光明宗的子母蛊。这种蛊虫能让宗主冥焰随时掌握苏夜的行踪,以及若有朝一日他生出叛逆之心,体内蛊虫将会自爆,苏夜就一命呜呼了。

苏离知道,苏夜这样做是为了复仇,和自己一样,他也在想办法取得宗主冥焰的信任。但苏离见到他今日的模样,都快认不出来了,他打心底不认同苏夜的做法。

“那两个人不是那么好杀的。此事我自有计划,你不用管。”苏离深吸一口气,道,“苏夜,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脱离蛊虫的控制,你赶紧离开大光明宗,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苏夜对报仇一事极其执着,恨不能立即跟仇人拼个你死我活。苏离却深知,现在的他们修为尚浅,过早暴露复仇的决心不是明智之举。若因一时冲动导致苏家满门被杀,太不值当。苏离能够冷静下来,是因为他重活了一次,自信将来有能力手刃仇人、重振药师谷,但苏夜根本不知道自己与仇人们的未来会如何,以为苏离贪生怕死,怯懦无能。

“什么计划?”苏夜反问,随即冷冷一笑,“你想让我走?我信不过你。我阿娘死了,你就是这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不相信你能替父亲报仇。”

“魏姨已经死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苏离十分不耐烦,“你们母子天天惦记着爹爹留下的东西,几次三番要谋害我,我既往不咎出手救你已经足够宽容了!”

“什么几次三番谋害你?我们除了对你用过一次迷烟,还对你做什么了?!”苏夜一把揪住苏离的衣襟,强忍住要扇他耳光的冲动,颤声道,“我阿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要是心里有怨气,怨我就好了!苏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阿娘,父亲也不喜欢我阿娘,但她好歹……好歹给你做了十几年的饭!你每年的新衣服,哪件不是她亲手裁的?她不是你亲娘,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不要总是以恶毒的眼光看她!”

被苏夜这么一吼,苏离稍稍冷静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这对母子的阴险程度永远停留在魏兰漪教唆苏夜给自己下催情药的那一天,导致他混淆了当下的现实。是的,如果他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或许魏兰漪会因为眼红而教唆儿子谋害他,但现在魏兰漪死了,那些挑拨离间、下流阴招全都没有发生,他不应该为了没有在今生发生的事迁怒他们。

他将苏夜的那双大手从衣襟处掰开,深深地呼了口气。看着苏夜这张变得陌生的脸,他都快想不起来小时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了。从他记事起,苏药郎身边就有这对母亲相伴,苏夜很笨,只知道要在父亲面前讨好苏离,苏药郎一走,他就懒得再装好脾气。一来二去,苏离觉得他不好玩,渐渐不和他玩了。

至于魏兰漪,苏离只知道她曾是父亲在老家的童养媳,后来苏药郎被天罗教抓去,多年没有音讯,她不知跟谁生了个孩子。她一直在苏氏老家操持,替老人送终,苏药郎念她多年辛苦,把她和苏夜带在身边。一开始,魏兰漪和苏夜都不能和苏离同桌吃饭,直到苏药郎发现自己不擅长带孩子,苏离贴身的杂事还要仰赖魏兰漪帮忙,苏药郎才对母子俩亲切了些,还收了苏夜做养子。魏兰漪一直觉得自己多少算半个苏夫人,见苏药郎偏心得太明显,嘴里总是嘀嘀咕咕。在苏离的印象里,她那张嘴起码嘀咕了十几年,还经常故意让苏药郎听见,导致苏离很讨厌她。

现在回想起来,苏离还是觉得这对母子太笨了。若他们安安分分,他自然会顾念几分情义,只是魏兰漪早年持家不易,养成了极其势利的性格,目光又短浅,生怕苏夜吃大亏,将来要被苏离虐待,一天到晚尽知道争东西,少一分都会暗暗跳脚。苏夜常年被她熏染,同样看苏离不顺眼,觉得自己才是继承苏药郎衣钵的最佳人选。

“把寸心灰给我。”苏夜道,“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

苏离一挑眉,道:“我说过了,不要再做白日梦。苏夜,你既然活下来了,以后就好好珍惜这条命。爹爹的事,我自有主张。不出五年,我会让害死爹爹的每一个人付出代价!”

“五年?你在安慰谁呢?你从小娇生惯养,半点苦都吃不得,就算再给你十年时间,你也成不了爹爹那样的人物!”苏夜怒道,“你执意不给,别怪我动手抢了!”说罢,他朝苏离挥出一拳,因身体出现变异,拳风自带血腥味。

苏离偏头一闪,一只手从苏夜腕上绕过,原本结实的皮肤立即出现一条淡淡的血痕。苏夜察觉到了不对劲,本能后退,摸了摸伤处冒出来的血珠子,瞪着苏离:“这是什么东西?”

苏离轻飘飘地退开,道:“傀儡线。你要是再跟我动手,我就把你千辛万苦用药物制服的野狼抢过来了。”

苏夜面上一凛,拿不准苏离说的是真是假。他知道苏离的修为不高,但这个金贵的弟弟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功法和至毒寸心灰,若全力施为,足以令他心生畏惧。

刚才手腕上那种冰凉的感觉……是傀儡线?看苏离那副从容的样子,莫非他找到了父亲说的那种最完美的傀儡线?如果真是如此,苏离将来的成就或许会超出他的预料。苏夜心念电转,立即收手。

正在这时,林子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正朝这边快速接近。苏夜和苏离对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便远去了,两只野狼低吼一声,跟着消失在林子里。

苏离扔掉佩剑,指尖勾起冰蚕丝,在肩膀上轻轻一划,淡淡的鲜血渗了出来。他捂住伤口,单膝跪地,抬头,正好看见一片飘逸的蓝衣。

霍白停下脚步,点漆也似的眼睛泛着冷光,沉声道:“受伤了?”

苏离赶紧站起来,脸上一副哭丧的表情,道:“师兄,我修为低微,让那人跑了。”他自觉来到霍白身边,给他看那个小小的伤口。

“罢了。”霍白见他没有大碍,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佩剑,道,“去找大师兄和师妹他们会和。”

“师兄,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苏离跟在他身后,语气很是担忧。

霍白微微一顿,道:“我方才调息了一下,现在没事了。”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一瓶金疮药递给苏离,“伤口敷上药。”

“谢谢师兄。”苏离接了药,在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下霍白,他真的没事了?苏离不大相信。他刚才匆匆赶来,灵力波动很不自然,不像完全没事的样子。

两人出了林子,就看见郎轩独自从严寒肆虐的村庄里出来。一见霍白,他立即变得怒气冲冲,上来便道:“霍白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竟然对同门挥剑相向!”

“师妹怎么样了?”霍白道,“等她醒了,我可以解释。”

“呵,你还想等阿雪醒来?”郎轩怒道,“现在就给我认罪!”

“等一下!”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苏离赶紧往中间一站,道,“大师兄,冰蚕呢?这里的严寒就是那条冰蚕在作祟,它是我们此行任务的目标!”

“被妙音门夺了,我们和大光明宗都追了个空。”郎轩横眉冷对,“呵,若不是你的好师兄事先对同门下手,导致我方缺少战力,今天不至于让妙音门有机可趁!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霍白的错!”

苏离被他噎了一下,明明是郎轩没追上妙音门的人,却把屎盆子往霍白头上扣,真是不讲理。不过苏离知道,先前霍白和莫欢雪突然动起手来,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霍白会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

“师姐怎么样了?”苏离忧心忡忡。

郎轩正欲回答,却听一个稍显虚弱的女声道:“我没有大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莫欢雪从另一侧走来,发饰凌乱,唇色苍白,一只手裹紧了衣服,看上去很是虚弱。郎轩微微一凛,立即走过去。他刚才帮莫欢雪烤干了衣服,但毕竟男女有别,没有帮她换掉贴身衣物,现在的莫欢雪应该很不舒服。

“师姐师姐!”苏离忙问,“你先前为什么会和师兄打起来啊?”

莫欢雪咬紧嘴唇,一双清澈的眸子望向霍白,同样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师兄,你为何要跟我动手?是师妹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霍白:“……”

苏离有些愕然,霍白明明说,是莫欢雪先动的手,怎么换个人说法就不一样了?他不由得看向了霍白,只见对方注视着莫欢雪,眼里情绪十分克制。面对责问,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很直。

“回山!”郎轩狠狠剜了霍白一眼,那个眼神真是说不出的厌恶和鄙视。

“一切问题,到师父面前去说个清楚!”

第19章:受罚

一行人回到莫愁山见了灵剑长老,郎轩将冰蚕被夺、伤害同门的罪名往霍白身上一扔,灵剑长老有些动怒。得知在凤凰丘附近作怪的妖物竟然是千年醉梦冰蚕,莫愁山上下都十分神往,但听说即将到手的冰蚕被妙音门抢走,众人都扼腕叹息。千年醉梦冰蚕,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它的真容。冰蚕全身都是宝,若能吸收其全部灵力,不知修为能提升多少!

妙音门黄雀在后,从莫愁山和大光明宗两大仙门手里抢走这样一件至宝,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如果不是莫愁山内部出现问题,郎轩势必会带着师弟们一路追下去。比起千年醉梦冰蚕,他更放心不下莫欢雪,于是带着众人回来复命。

灵剑长老见莫欢雪和苏离私自下山,心里很是不悦,又听郎轩状告霍白伤害同门,面上隐有怒气。

“霍白,你真的对同门动手了?”这位模样只有二十出头的灵剑长老,实则一百多岁了,一旦开口,气势逼人。

“是。”霍白直言不讳,“但,是师妹先拔的剑。”

“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明明是你把阿雪推下了悬崖!”郎轩道,“呵,好端端的,阿雪为何要杀你?”

当时郎轩被架着木鸢飞下来的苏离吸引了注意力,并未看见是谁先动的手,但是霍白将莫欢雪逼下悬崖,却是铁板钉钉的事。

“师父,我有话说。”苏离看了一眼不卑不亢的霍白,忍不住开口,“那个洞里有一条千年醉梦冰蚕,我怀疑师兄和师姐都着了它的道。那条冰蚕擅长催眠和蛊惑,或许师兄和师姐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虽然师兄害师姐落水是事实,但请师父看在师姐没出什么事的份上,对师兄从轻发落。”

灵剑长老扫了几个弟子一眼,道:“真的?”

“师伯,我真的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掉下悬崖了。”莫欢雪似乎在很努力地回想,最终摇了摇头,“阿离的说法有道理,或许当时是我先动的手,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郎轩没想到莫欢雪帮着霍白说话,不由得瞪她一眼,道:“傻丫头,你别说话了!我师父会还你公道的。”

霍白和莫欢雪入门都比郎轩早,虽然他们分别拜了不同的师父,但关系一直很好。郎轩看着这两个人从小玩到大,近些年来,莫欢雪出落得亭亭玉立,人又温柔,郎轩每次见她,心里总感觉痒痒的。然而,莫欢雪一直没怎么注意到他,遍观莫愁山上下,她还是和霍白比较有话说。正因如此,郎轩怎么看霍白怎么不顺眼,在得知他的灵脉有问题之后,就一直想把他赶到看不见的地方,省得老在莫欢雪面前晃悠。

“不是这样的。我们当时并没有中千年醉梦冰蚕的幻术。”霍白突然开口,“我和阿离在冰洞的时候,亲身体验过冰蚕的幻术,它会让人沉睡在梦境里,只要人醒过来,依然记得梦里发生过什么。我和师妹动手的时候,我本人是清醒的,而师妹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很显然,这不是冰蚕的幻术。”

苏离撇了撇嘴,好心帮他说话,这人居然不领情?要不是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他还懒得开口呢!罢了罢了,这人毕竟是他的死敌,就算被怪罪,他除了开心,剩下的还是开心。

不过,苏离倒是对霍白的幻梦有些好奇。那个时候,苏离梦到自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动物,玩得正开心,突然变成一只濒死的梅花鹿,被冰封在一处无人的深谷,而霍白就站在悬崖顶上日夜监视。他想尽办法试图破冰而出,见许多蛇类再周围游荡,本想让它们帮忙,却发现语言不通,只好通过神识入侵的办法跟蛇类沟通,最终,成功破境。他在那个梦里十分痛苦,又很紧张,担心霍白随时会下来了结自己的性命。霍白和他同时沉入梦境,不知道他会梦到什么东西呢?

苏离正胡思乱想,却听郎轩冷笑:“呵,你干脆承认了吧!你就是故意对阿雪动手!”

“大师兄。”莫欢雪低声道,“霍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几个人各有说法,最后也没说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莫欢雪在和霍白过招的时候坠崖落水是事实,这一点霍白无法抵赖,还是担了个伤害同门的罪名。不过事情没有完全清楚,灵剑长老让他们不要外传,只让霍白去湖底水牢静思。

“再有十来天就是山门大选了。”灵剑长老道,“为师记得你半年前就在破境边缘了,这段时间好好静思练功,早日破境。”

“是。”霍白声音低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世间一切事,未到尘埃落定之时,便有扭转结果的希望。”灵剑长老又道。

“是。”霍白依然很平静。

“呵,师父,你这是罚他还是教他修炼呢?”郎轩有些不满,不过也只是轻轻点一句,没再说下去。他知道霍白天生灵脉堵塞,虽然入门极早,却一直未得师门青睐。直到他将修为炼至剑气境,灵剑长老才将他收入门下。霍白灵脉有缺陷,无论如何勤奋努力,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苏离则不然,他知道霍白人生即将起飞,恐怕就在这短短时日内。如此关键的时候,他不能让霍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苏离看看灵剑长老,又看看霍白,道:“师父,我私自下山了。”

灵剑长老不解:“?”

“师姐是为了找我才下山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根本就不会坠崖落水。”苏离道,“弟子违反门规,还害了师姐,甘愿受罚。既然师兄要去湖底水牢静思,我也想去那里修炼,好在山门大选的时候出一出风头。”

“呵。”郎轩一脸嘲讽,心想就凭你?

霍白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去就去吧。”灵剑长老摇摇头,又道,“现在各自去领罚,郎轩留下。阿雪,你师父来接你了,去吧。”

郎轩被单独留下,估计是跟两大仙门争夺千年醉梦冰蚕有关。苏离和霍白朝灵剑长老施了一礼,一前一后离开了莫愁宫。丹华长老站在门外,见莫欢雪出来,关切地问了她的身体情况。霍白朝丹华长老施了一礼就离开了,苏离正要去追,莫欢雪叫住了他。

“阿离,你帮我转告霍师兄,我心里没有一点怪他的意思。”她望着霍白远去的背影,目光有些茫然,叹道,“希望以后有机会查清楚这件事。”

“师姐放心,我会转告师兄的。”苏离道,“你回去好好休息,咱们山门大选再见。”

苏离说完就走了,只听莫欢雪跟丹华长老禀报在凤凰丘发生的事,以她的习惯,起码得说上小半个时辰。丹华长老早就接到了郎轩的讯息,却未对霍白和苏离有任何斥责,只说一切交给灵剑长老处理。苏离来到莫愁湖边,回头看了一眼,果真见丹华长老和莫欢雪还在原处说话,深感丹华长老的性格真是平淡无争。

苏夜留在了大光明宗,他要是聪明点,就应该韬光养晦低调行事,祈祷宝贝弟弟早日艺成出师,带着绝世傀儡杀进大光明宗,救他脱困。不过以苏夜的性格,要忍住冲动恐怕不容易……苏离叹了口气,在湖边找到霍白,随口道:“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师父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站在莫愁湖边,澄澈的湖水倒映出了他们并肩而立的颀长身影。接到消息的弟子撑船过来,把两人送去了湖中心。霍白看着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为何跟来?”

苏离道:“我犯了错,心里过意不去,想借此机会好好反思。”

霍白瞥他一眼,果不其然,和一道坦诚无辜的视线撞上了,他只好把注意力移开。两人相处时日越长,霍白越发摸清了他的脾性,感觉他经常口是心非,却又拿他没办法。苏离的话真真假假,虽不知有何目的,态度总是好的。这大约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顽劣,并无真正恶意。

苏离观他表情,忍不住笑了下,在心里道:“你得相信我嘛……哈哈。”

不知何处开启了机关,湖中心传来沉闷的铁链拖动声,一个石质平台从水里缓缓升起。湖水倾泻,平台升高,侧边一道石门打开。划船的弟子做了个手势,霍白率先走了进去,苏离随后跟上。

不少弟子在天剑坪修炼,亲眼看着霍白和苏离进了湖底水牢。他们不知莫欢雪坠崖一事,只当是灵剑长老因冰蚕被夺而惩罚办事不力的弟子。

石门关上以后,密封的平台沉入水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石门再次打开,一座昏暗的水牢出现在苏离面前。这座水牢全由石头砌成,中间有个略高的平台,四面环绕着湖水。湖底阴暗潮湿,墙壁表面渗出不少水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寒意。中间的平台十分干燥,顶上嵌着七颗用于采光的夜明珠,列成北斗的形状,但光线依然阴暗。水牢很大,约莫有两百来百尺见方,四个角落里放着一应生活必须物,除了床铺以外,还有食物和净桶。

苏离看见水牢里早准备了清水和食物,那张简陋的床上还铺了干草,特意过去躺了一下,喜滋滋地对霍白道:“师兄,这里啥都有,师父对你还不错嘛……哎呀,床发霉了。”

干草应是许久没换了,这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子霉味。苏离从床上起来,去墙角倒了杯水喝。冷水入喉的时候,他便想到,从现在到山门大选,只有不过十来日的光景了。前世的霍白在这次山门大选中成为了掌门归元君的亲传弟子,如果苏离能在这段时间里阻止他破境,霍白就失去了成名的机会,也不会被归元君相中。如此,霍白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这么一想,苏离暗暗激动。他倒要看看,霍白天生灵脉堵塞,又被冰蚕寒息侵蚀,还有他这个捣蛋鬼虎视眈眈,霍白要怎么在短短十来天里破境!

他沉浸在繁杂的思绪里,没注意到霍白就跟在身后,见他撅着屁股喝口水都喝得兴高采烈,目光有些晦暗不明。

“阿离,你身上还藏了哪些毒药,全都交给我。”

“咳咳!”苏离冷不防被呛了一下,霍白呀霍白,即将从云端跌落污浊泥潭,他却浑然不知,还惦记着管教师弟呢!

第20章:水牢

苏离霍然起身,对上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那般澄澈透明,正定定看着自己,他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下去了。七星夜明珠汇聚了水牢里的全部光明,而霍白的眼睛过于引人注目,竟让苏离有一种他才是黑暗之光的感觉。

苏离在这样的眼神逼视下不敢造次,自觉搜了一下身,一共拿出了两个瓷瓶四个纸包,尽数交到霍白手上。霍白收下东西,审视的眼神依然没有离开苏离,道:“还有吗?”

“没有了。”苏离紧张道,“都在这里了……”

霍白冷冷问:“这些东西从何处而来?”

苏离垂下脑袋,声音细如蚊吟:“我在药室山呆了一个多月,帮丹华长老整理药材的时候,悄悄昧了一点下来……”

霍白深吸一口气,在他开口前,苏离赶紧道:“师兄,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用毒!如果我失言,你就……你就打我好了!”

“打你?”霍白怒极,“我打你,你就会听了吗?阿离,想想你身上那些要人命的毒,别再执迷不悟!你平日贪玩淘气都是小事,但下毒害人害己,终究不是正道,你年纪还小,心性不稳,若是用惯了宵小手段,便会荒废修炼,这是耽误你一生的大事!”

“是是是……”苏离忙不迭点头,“我目光短浅,走了歪路,师兄教训的是,我一定好好改正!”

他心里却想着,继续花时间教训我呀,我荒废修炼不算什么,耽误你修炼就是大大的好事。霍白见他这副积极又敷衍的态度,原本勃发的情绪却平静下来。

“既然你说了要改正,那我便饶过你这次,但若有下次……”霍白顿了顿,道,“我会亲自斩断你的双手,将你逐出莫愁山。”

苏离:“……”

霍白的表情十分冷静,但苏离却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霍白入门多年,在灵剑长老面前说得上话,他若真的想赶人,未必不能成。要是苏离被逐出莫愁山,元神诀就学不成了。

苏离咬了咬牙,道:“师兄,我一定不会再犯了。”

霍白深深地看他一眼,径自在平台中央坐下,这就开始修炼了。苏离左顾右盼,奈何水牢只有这么点大,无处可去,并在霍白身后找了个位置,盘膝打坐。

时间在封闭的空间里缓缓流逝,苏离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老担心霍白突然功力大涨,破境而出。他观察了一下霍白的气息,没发现任何异样之处,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放不下心,每隔一会总要睁开眼睛看看对方,最后实在受不了,索性不装勤快了。

“师兄,这里好无聊,我们来聊天吧。”苏离道,“我真觉得师父今天怪怪的,你不觉得吗?”

霍白不为所动。

苏离不死心,继续使用声音干扰:“师兄,那条千年醉梦冰蚕挺厉害的,你替我挡了它的寒息,身体真的没事吗?”

霍白静心修炼,气息一丝不乱。

“师兄,师姐让我转告你,她没有怪你的意思,她答应大师兄回山门处理,是因为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离悄咪咪地往霍白身边挪动,尽量靠近他耳边说话,“师兄,大家同门一场,你不要对师姐有意见。”

霍白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前方光秃秃的是潮湿墙壁,沉声道:“我和师妹相识十几年,十分清楚彼此的为人,自然不会妄加揣测人心。你不用再忧心这件事了,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以后有机会再去查证便是。你我既然来了此地,应该收心静思,好好修炼吧。”

“师兄!”苏离好不容易打断他的修炼,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嬉皮笑脸地坐到他面前,嘿嘿笑道,“你和师姐没有误会彼此,那我就放心啦!师兄,你教我元神诀吧!”

“你似乎对师妹的事情尤为上心,平日也喜欢往药室山跑。”霍白注视他的眼睛,道,“你……是否对师妹有意?”

苏离:“……啊?!”

他震惊了。莫欢雪不是霍白将来的道侣吗?他怎么会怀疑自己对师姐有意?苏离立马想到,难道霍白见自己和莫欢雪走得太近,心里不高兴?

“师兄……”苏离哭笑不得地向他解释,“我一直把师姐当作自己的姐姐,从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你不要……不要……”

他本来想说不要随便吃醋,但一想,现在的霍白和莫欢雪还不是道侣关系,直接点破也不好,一下子卡在那里。

霍白看他反应,很像被捅破窗纸以后的不知所措,难得放缓了语气:“无妨,本门不禁弟子婚恋,你要是真的喜欢上了谁,尽管放心去求取。”

“师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苏离无奈地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整个莫愁山上下,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霍白:“……”

这话太让人震惊了,霍白无法确认真假,盯着苏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充满惊疑,还有些许得知意外真相的失神。苏离刚说完,发现这话好像有点歧义,赶紧解释补救:“呃,我说的是师兄弟那种喜欢……那个……同门之情……手足之谊……”

霍白回过神,缓缓垂下眼睑,将波动的情绪一一收敛,妥贴藏好。半晌,他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道:“静心,修炼。”

苏离跟他面对面坐着,见他说修炼就真的开始修炼了,再不理会他的撩拨,一会儿便觉无趣。他重新回到霍白身后坐下,一边冥想一边悄悄放出神识,盘旋在霍白身边。苏离不敢太接近,怕惊扰到对方,不过很快又放下心来。霍白的灵力和气息看似平稳,却远远比不上刚才的专注。看来,他的心不知被什么东西扰乱了,一直无法平静。

霍白这个状态,根本无法安心修炼。苏离暗自偷乐,故意继续捣蛋,一会儿就喊累伸懒腰,一会儿要去喝个水,一会儿去尿个尿,时不时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在他的努力下,霍白成功被干扰了,一整天都没法静下心来修炼。

要在以往,他早就对作天作地的苏离发火了,但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即使被打扰成这个样子,霍白还是好脾气地保持了沉默。

苏离见状,越发放肆起来。外面的弟子来送了一次饭,换了净桶。他掐着时间算,约莫快天黑了,早早地收拾上床躺下,对还在苦苦修炼的霍白道:“师兄,你都辛苦一天了,早点睡吧。”

他知道霍白不会搭理自己,说完假装睡着了,不一会儿,嘴巴又开始叨叨,说起了“梦话”。即便霍白有再好的自制力也扛不住了,睁开眼一看,床上那人睡得四仰八叉,而他面前摆着一碗还未完全冷却的饭菜。

霍白叹了口气,端起饭碗,细嚼慢咽地把饭吃了。他刚把碗放下,就见苏离翻了个身,将床上的大半位置空了出来。

床铺潮湿,苏离脱了最外面的蓝衣道袍,盖住发霉的干草,身上只留了薄薄的中衣。水牢寒意很重,他颈间的皮肤都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一整晚眉头都是皱着的。霍白起身,将外衣脱了,轻轻盖在苏离身上。

霍白刚在床的一侧躺下,或许是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原本背对着他的苏离突然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霍白胸前。

霍白:“……”

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目不斜视地拎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把它放回原处。还没缓口气,苏离整个人都朝他蹭了过来,这回还是手脚并用,将他牢牢圈住。

“师兄。”苏离含糊不清地呢喃,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霍白敏感的脖子处。

霍白身体一僵,想把人推开,又担心把他吵醒,忍了半晌,最终只是把滑落的外衣扯过来,将两人的身体盖住,然后就四肢僵硬地躺在那里。苏离感觉他不动了,手脚越发用力,想就这样把人圈在床上,让他明天早上休想起来修炼。

嗅着霍白身上传来好闻的干净气息,苏离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他的脑海里回响着苏夜的话,迷迷糊糊地想:“今生的霍白还没有害我、杀我,十九岁的他是无辜的,但我却不能不千方百计防着他。霍白,如果你的修为真的止步于此,没有成为那个耀眼的仙门领袖,只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我……我往后就不害你了……”

苏离听到霍白平稳而绵长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将两人的节奏调成一致。不久,浓浓的困意袭来,他的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化作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一觉睡到大天亮。

水牢的光线不分白天黑夜,只能靠送饭的弟子得知外面的天时。苏离抱着个人体取暖袋,这一夜睡得挺舒服,后来寒意慢慢侵袭身体,他便知道身边的位置空了。

苏离原本打算一直不睡死盯霍白的,结果没扛过去。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不知霍白脱离监视多久了!他破境了吗?天呐!霍白要破境了!

苏离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急切地寻找霍白的下落。霍白在平台打坐,刚刚将灵力运转了一周天,一睁眼就看到满脸焦急甚至有些恐慌的苏离。

霍白:“?”

苏离睡得头昏脑胀,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一看见心心念念要找的人,他赤着脚跳下床,二话不说冲过去,将霍白从地上拉起来,左看右看。

“师兄,你、你太勤快了吧……”苏离语无伦次,不经意间摸到了霍白的灵脉,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脸色微微一变,万幸,霍白没有破境,而且,他中了寒毒。

第21章:炎毒

潮湿的水牢里,苏离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头发睡得乱糟糟。霍白莫名奇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大早起来就慌里慌张的,还对自己动手动脚。

“你怎么了?”终于,霍白忍不住问。

“我、我做噩梦了……”苏离随口诌了一句,捏着霍白手腕不禁加重了力气,他抬头,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师兄,你中寒毒了,为什么不告诉师父?”

霍白抽离那只手,淡淡道:“不严重,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把毒逼出来。”

他表现得轻描淡写,苏离却知道问题没有那么轻松。霍白体内的寒毒确实不严重,假以时日,以他的修为,把毒逼出来不是难事。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霍白灵脉完好的前提下,现实是他的灵脉堵塞严重,寒毒入侵,无疑会加重这个问题。霍白灵力深厚,而堵塞的灵脉却只能让其中一小部分通过,每次调用灵力,输出的强度都很弱,想要逼出寒毒谈何容易?

“师兄,你是为了我……”苏离怔怔地道。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总有一人会中那条冰蚕的招,我修为比你深厚,自然比你扛得住,现在的结果已是最好。”霍白似乎不愿意多提这件事,话题一转,道,“时间不早了,今日不许再偷懒,好好修炼。”

“……”苏离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把话咽下去了。其实他的体质百毒不侵,只要扛过了那股致命的严寒,体内的寒毒会被毒血慢慢化解。如果霍白没有替他挡那一下,他也未必会死。

一阵沉闷声响,湖里的铁链开始转动,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两个负责送饭的弟子进来。放下饭菜后,一人从食盒里取一碗温热的汤药,对霍白道:“霍师兄,这是莫师妹特意让我们转交给你的。”

霍白还没表态,苏离敏锐的神经立即发散,抢先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师妹没有明说,只说交给霍师兄。”那名弟子道,“她说你们跟冰蚕交过手,身体有损,这兴许是什么滋补身体的东西。”

苏离眉尖一跳,直接从那名弟子手里端过了那碗药,道:“我先尝一口。”

霍白:“……”

那名弟子:“……”

自打进了水牢,霍白吃的东西都经了苏离的手,以确保没有任何大补之物助霍白境界飞升。莫欢雪突然送过来一碗药,还指名给霍白喝,苏离自然要先检查一遍。送饭的弟子不知其中原由,只当他贪吃,忍不住道:“师弟,这是药啊!”

“我就尝一口。”苏离嘟囔着,瞥见霍白眼底同样有无法掩盖的震惊,赶紧在对方伸手之前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呕。”苦涩的汤药一入喉咙,苏离没绷住,做了个极其扭曲的表情,连连道,“难喝!太难喝了!”

“自找苦吃!”霍白接过他手里剩下的药,没什么好脸色,低声斥道,“一碗药你抢什么抢,难道你莫师姐还会害我吗?”

苏离吐了吐舌头,道:“我就觉得不公平嘛!我跟师兄都跟那条冰蚕交过手,凭什么你就有补品喝,我就没有……”

霍白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莫欢雪单独给他送了汤药,莫非是知道了他体内有寒毒?不过他没工夫细想下去,因为苏离突然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哎哟……疼……”苏离双手紧握成拳,似乎想捂住腹部,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将身体弓成了虾米,额头、身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脸上青筋毕露,神情极为痛苦。

“阿离!”霍白失声,迅速蹲下来,一把抓住苏离的肩膀,颤声道,“你怎么了?”

“师兄……”苏离泪眼模糊,牙齿打颤,倒抽冷气道,“我疼……好疼啊……”

这话是真的,苏离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痛苦。哪怕是当初苏药郎在他体内种下剧毒,他都没有这么难受!现在的感觉,就像身体里钻进了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血管和灵脉,体内的血液、灵力一顿乱窜,一会儿身体某处僵硬如死,一会儿又像随时要爆开似的,每条灵脉和血管都在一阵阵抽疼,几乎说不出话来。

霍白见他眼角飙泪,头上冷汗涔涔,知道他没有说谎,心里猛地一紧。他将手里的药碗摔一边,将苏离搂在怀里,仔细查看了一下情况。苏离四肢僵硬无比,身体却在不停颤抖,他快将牙齿咬碎了,拼命不发出声音,嘴唇煞白,像极了一个垂死之人。霍白看到苏离眼中那股说不出的脆弱和倔强,向来冷静自持的道心一下子就失控了。

“你们愣着干什么?”霍白冲送饭的弟子怒道,“去请丹华长老!”

那两名弟子显然被这个情况吓傻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连连应声,手忙脚乱出去找人。

“师兄……”苏离从紧闭的齿缝间挤出一个词,眼睛眨了几下,似乎想跟霍白说点什么。

“别说话。”霍白让苏离靠着自己胸膛,抓起他僵硬的左手,慢慢渡给他灵力。只试了一下,霍白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苏离的灵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霍白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心下暗暗吃惊。苏离天资聪慧,灵脉舒畅,这是霍白在他入门前就考察过的,现在一转眼却……是莫欢雪送来的那碗药?!

……

……

丹华长老接到消息,很快就来了,莫欢雪听说苏离出事,也匆匆赶到湖底水牢。苏离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渐渐平静下来了。霍白把他抱到床上,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帮他疏导灵脉。

丹华长老看过之后,下意识看了霍白一眼。简单的一个眼神,霍白却读懂了他要说的,心里微微一颤,问:“……堵住了?”

丹华长老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莫欢雪看着躺在床上强忍住痛苦的苏离,有些不敢相信。

“师妹!”霍白费了很大劲控制情绪,言语间却依然充满愤恨和质疑,“你在那碗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火焰草……就是你们从冰洞里带出来的那棵。”莫欢雪喃喃道,“大师兄告诉我,霍师兄中了寒毒,火焰草是千年醉梦冰蚕的克星,正可替师兄解了寒毒之苦。那碗药被阿离喝了?不对,火焰草有毒吗?阿离怎么会变成这样?!”

“火焰草?”丹华长老拧眉,古籍上记载,火焰草的确可以解醉梦冰蚕的寒毒,如果没有中毒的人服食了它,也不应该出现这个结果。

“师姐……”一直安静躺着的苏离突然出声,“你拿到的火焰草是叶子还是草根了?”

“大师兄给我的是草根。”莫欢雪说着,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难道草根有毒?”

丹华长老和苏离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霍白见状,心又悬了起来,沉声道:“长老,火焰草的草根有什么问题吗?”

“火焰草是灵力充沛的灵植,但因生长环境特殊,草根是不能服食的。一般而言,火焰草的草根带有炎毒,但醉梦冰蚕的寒息可解。”丹华长老道,“阿离中了炎毒,此毒会在体内灼烧脏腑,产生大量伤残废弃之物致使气血郁结,堵塞灵脉,十分棘手。”

“有办法可解吗?”霍白盯着丹华长老问。

丹华长老略一沉吟,看向苏离。苏离朝他们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轻声道:“没事的,我的毒血应该可以慢慢化解这种炎毒。”

即便苏离这样说,霍白依然深感痛心。炎毒入体,苏离备受折磨的一幕幕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再者,灵脉堵塞是何其痛苦的事,就算这种毒危害不了苏离的性命,但对身体的折磨却是无法用任何手段减轻的。

在水牢内短暂而沉重的沉默里,莫欢雪颤声道:“阿离,对不起,霍师兄,对不起……”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神情陡然一变,迅速从石门出去了。

丹华长老一头青丝如瀑,却是百余岁高龄的人了。从几个弟子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推断出了事情发生的原由。他轻叹一声,却只说药室山每日都会派人送药下来,让霍白好好照顾苏离,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水牢。

封闭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苏离望着头顶的夜明珠,正在出神地思考什么。霍白在床边坐了下来,见他额头上还在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目光逐渐由痛心变得凌厉。

“大师兄没有上交火焰草,想来是知道它的用法了。”霍白面如寒霜,低声道,“他知道我灵脉堵塞,借师妹之手给我送火焰草根,大概是想彻底绝了我的修道之路。我们无冤无仇,他这样做,就是为了掌门亲传弟子之位?”

郎轩有这样的野心不奇怪,但苏离对此事有别的看法。

“我觉得,大师兄应该是想让你和师姐反目……他喜欢师姐,又以为师姐喜欢你,你是大师兄追求师姐的一个阻碍。今天不管我们谁喝下这碗药,师兄和师姐恐怕都会心生嫌隙,很难再回到从前的关系了。”

郎轩喜欢师妹?霍白眉尖一动,随即陷入沉默。

“师兄……”苏离想去牵他放在床边的手,稍稍安慰一下,手伸到一半,动作突然停住。

他明白了!

前世的霍白突然疏通灵脉而破境,正是因为这碗关键的“毒药”!霍白本就中了寒毒,再加上炎毒,导致的结果并不是使他的灵脉堵塞问题加重!任谁体内有至寒至热两股力量不断相撞,都会无比痛苦。霍白自小勤奋修炼,灵力极其深厚,当灵脉经由炎毒灼烧再被寒毒冰冻,可以疏导的灵力不是减少,而是增加!他就是在那种罕见的情况下强行冲破了堵塞的灵脉,一举破境!

前世的水牢里,霍白身边没有苏离这个人,那碗药只可能是送给他的!体内同时存在至寒至热的两股力量,就是那个让他改变命运的机缘!

“哈……”苏离想清楚了这件事,心情大好。他替霍白喝了那碗药,这就意味着霍白生命里最关键的那个机缘消失了!他的修道之路止步于此,再也无法翻身了!

霍白不明白苏离为什么突然变得兴奋,转眼间又见他脸色发白,扶着床沿吐出了一口黑血,水牢内顿时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血腥恶臭。

“阿离!”

注意到了霍白的紧张和担忧,苏离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只是毒血开始化解炎毒罢了。前世大仇得报,这点轻微的痛苦完全无法影响到苏离的心情,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把按住霍白的肩。

“师兄!师兄!”他真的很开心,连连喊着霍白,脸上的笑意永远那么天真无邪,他发自内心地、真诚恳切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霍白凝视他的笑容,苏离爱笑,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耀眼到让霍白觉得他脸上都像带着光。在那微微失神的一瞬间,霍白几乎沉溺在这个灿烂的笑容里。

眼见苏离表情骤变,似乎十分难受,霍白突然倾身向前,既像是安抚又像是另有意味般,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第22章:比试

半夜的时候,苏离又吐了一次血。霍白轻拍他的背帮忙顺气,轻声哄他入睡。苏离卸下了心里最沉的一块石头,放心享受来自师兄的照顾。丹华长老每天都派弟子送药过来,苏离经常难受得哼哼唧唧,霍白没法集中精神,只得暂时放下修炼。

很快,山门大选开始了,苏离和霍白离开了那个潮湿阴暗的湖底水牢。苏离的炎毒还没有化干净,灵剑长老已经知道了他中毒的事,但郎轩抵死不承认是故意的,用一句“我不知道火焰草根有毒”轻飘飘盖过。

霍白十分生气,苏离却主动表示算了。火焰草的炎毒在别人身上是个大麻烦,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棘手些的病痛,他并未放在心上。再者,正是郎轩的这碗药帮了大忙,他终于断了霍白的修炼之路,别说原谅郎轩,让他给郎轩送礼都愿意。

苏离不想追究,霍白便带着他挑了个清静点的地方,两人肩挨着肩坐下。比试开始的时候,霍白轻声给苏离讲解场上众人的招式和出手技巧,即便只是新手间的过招,他也分析得十分认真。苏离这几天乐过头心完全野了,没怎么仔细听,毕竟,他以后无须再忌讳霍白了。

全体莫愁山弟子聚集在天剑坪,围成了一个圆形。掌门归元君和灵剑长老、丹华长老坐在天剑石台之下,铸剑峰和药室山两脉弟子分列两边,除掌门和长老外,大家席地而坐。苏离找了一圈,没发现莫欢雪的身影,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不免有些遗憾。虽然归元君举办山门大选的目的是挑选亲传弟子,但莫愁山上下早就把这次大选当成一次师门考核,因此大选一开始,就有弟子上去比试。

入门弟子根基尚浅,过招的时候极为小心,也没什么看头,没多久大家就不耐烦了。药室山的弟子更重医道,论剑比试大都点到为止,很快就结束了。大家纷纷把目光集中到了铸剑峰,期待他们带来精彩的比试。

郎轩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他一跃而出,来到场地中央,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弟子,然后将目光聚焦在了霍白身上。

“霍师弟,在咱们铸剑峰,除了我以外,就属你修为最高。”郎轩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略带挑衅道,“呵,怎么样,咱们过过招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苏离打量了一番郎轩,悄悄拉了拉霍白的衣袖,故意道:“师兄,大师兄是不是破境了……”

不用苏离特意提醒,以霍白的修为,早在见到郎轩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今天的郎轩精神奕奕,眸中隐隐有金光流动,周身灵力雄浑,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和霍白一样,郎轩同在剑意境卡了很久,如今不过短短十来日,他便破境而出,将霍白甩在了身后。莫欢雪拿到的火焰草只剩草根,想也知道那些饱含灵力的叶子去了何处。有一株珍稀灵植助力,郎轩轻松破境。他故意选霍白做对手,应是有了十成把握。

比起似乎有些担忧的苏离,霍白的反应很平静。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缓缓走到场地中央。两人先跟掌门和长老们见礼,然后各退一步。观战的弟子发现霍白两手空空,扔了自己的佩剑过来。霍白一把接住,转身拔剑,用目光向郎轩示意。

郎轩满不在乎地笑笑,将佩剑扔向高空,刷的一声,雪白的剑光闪了所有人的眼。郎轩做了个起手式,并未出招,但坐在远处的苏离立刻就发现了。

他的灵力,很强!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金鸣。霍白剑意如水,干净强大,又带有绵延不绝的纯阳之力,仿佛海浪般一层层涌出。低阶弟子们很熟悉霍白的剑意,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不知道要有多么干净的内心,多少年的辛勤修炼,才能炼出这样强大的剑意。

若是在平常,郎轩也会不吝赞叹一下这位师弟,但今时的他不同往日了!霍白强劲剑意到来,入他周身三尺之内,竟然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郎轩左手在身前划了个圈,灵力突然暴涨,将这个小小的圈子防备得严严实实,无论滔天巨浪还是电闪雷鸣,都攻不破!

霍白意识到了这一点,稍稍停手,郎轩则抓准时机发起了凌厉的攻势。他的修为已达剑心境,心之所在,万山难阻,周身三尺之境,便是由他统御的世界。意随心动,灵力流散,郎轩身边逐渐形成一个灵压超强的漩涡,携裹着隐隐风雷之声冲向霍白。

霍白面对几乎强过自己一倍的灵压,转动斜指向下的剑尖,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两股灵力相撞,如天雷落下的瞬间轰然炸响,众弟子只觉一股强劲的疾风从战场散开,贴着皮肤吹过去,宛如刀割。苏离使劲眨眼,只见那道略显瘦削的蓝色背影凌风而立,如高崖孤松、风中劲竹,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

“谁、谁赢了?”一名弟子低声问。

不待有人回答,霍白的足尖落回地面,一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花了好几息的时间调整体内乱窜的灵力,慢慢转过身来。郎轩还剑入鞘,迈开双脚站在场面,眼里笑意正浓。

“呵,师弟,承让了。”

“原来还是大师兄更厉害一些,他如今的修为,应是剑心境了吧?”

“毕竟是大师兄……”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天剑台下,丹华长老似乎有些累了,正在闭目养神。灵剑长老看了身边的掌门归元君一眼,对方改坐为蹲,两条小短腿蹲在宽大的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的郎轩。

就在众弟子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上场,站在郎轩面前。

“大师兄,请赐教。”莫欢雪缓缓拔剑。

不止是郎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就连苏离也不例外。这位突然上场的女剑客是莫欢雪没错,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和原来一样,妆容很淡,衣服也没变,但不知道为什么,苏离觉得她好像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

皮肤白了还是眼神更有风情了?苏离说不出来,只觉得莫欢雪和以前相比有了些变化,要准确的形容,这种变化似乎是一种“魅力”。苏离发现,今天的莫欢雪格外吸引人的注意力,一旦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就很难再移开了。

师姐真好看。苏离在心里轻叹,他纯粹是不带任何下流意味的欣赏,再看其他人,都和他一样被莫欢雪吸引住了。霍白听到这个清丽的声音,转头看莫欢雪,然后,视线就定住了。苏离注意到他的反应,嘴巴撇了撇,心想原来霍白也不能免俗。

霍白捂住胸口,一言不发,还礼退场,将佩剑还给了先前那名弟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回到了苏离身边,理了理道袍衣袖,坐下调息。苏离侧头打量他,眼神看似关切,实则心里在腹诽。霍白灵脉堵塞,输出的灵力依然如此雄浑刚劲,若他灵脉完好,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如果真是那样,即便是剑心境的郎轩挑战剑意境的霍白,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有出头的机会!苏离暗暗道,就让他从今天开始,永远待在泥潭里,沦为一个渐渐被人遗忘的普通人。

其他弟子不如苏离了解得多,只知道是霍白输了。在莫愁山,霍白入门早,郎轩拜师早,两位师兄的实力一直不分上下。郎轩脾气不好,低阶弟子们有些怕他,霍白虽然冷淡却有几分神秘感,谈起两位师兄,弟子们意见不一,总体上是认为霍白更胜一筹的人多些。今天这一战,终于揭开了困扰弟子们多年的谜团。

不过,莫欢雪突然上场是怎么回事?她是众位高阶弟子的小师妹,以她的修为,无论霍白还是郎轩,她应该都打不过。何况今日的郎轩已达剑心境,她主动挑战,不怕当众丢脸吗?

看席上,丹华长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场上的莫欢雪身上,眉头轻轻皱起。

郎轩看着莫欢雪朝自己一步步走来,虽然对方面无表情,他却看得有些痴了。他离得近,更加清楚深刻地感觉到莫欢雪的变化,这种变化来自于她的身体,原本发育良好的少女似乎变得成熟了些,身材玲珑有致,眉眼添了三分风情,却又保持着修道之人的矜持。

今天的她美得这般放肆又克制,如蜜桃半熟,郎轩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莫欢雪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郎轩下意识后退一步,笑道:“小师妹,你跟我打,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拔你的剑!”莫欢雪挥动手中的一泓秋水,几乎立刻就要刺过去。

“好好好。”郎轩摆摆双手,示意不跟她闹了,潇洒拔出佩剑,明晃晃的剑尖冲莫欢雪晃了晃,“小师妹,来。”

看郎轩这个轻佻的样子,苏离隐隐觉得情况不太妙。果然,莫欢雪被他气得不行,有些莽撞地冲上去,招式露出许多破绽。郎轩却仿佛没看见似的,轻轻松松抵挡进攻,甚至还故意卖个空挡出来,引导她进攻。莫欢雪见他像是故意逗自己,出招又急又快,却始终没法逼郎轩展现全部实力。

观战的弟子们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全都屏气凝息,心里则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郎轩这个态度,哪像是在和同门比试,分明是在调戏女人。莫欢雪气急攻心,招式七零八落,郎轩似乎终于玩腻了,闪身到莫欢雪背后,手指在她腕上一点,震飞了秋水剑,在她耳畔笑道:“师妹,承让了。”

他的剑横在莫欢雪咽喉前,莫欢雪身体颤抖,转过头,似乎说了什么话。郎轩没有再为难她,收了剑,做了个请她离场的手势。

莫欢雪极力平复剧烈的情绪,捡起掉在地上的秋水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天剑坪。

众弟子目送那道倩影,全场鸦雀无声。忽然,只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归元君从那张几乎跟他齐腰的椅子跳下来,往身后勾了勾手指,一名弟子捧着象征着莫愁山掌门身份的真武剑匣上前。

“郎轩,过来。”

第23章:朱颜

郎轩成为了这一代的真武剑主,那把曾被霍白握在手里、将苏离逼落深渊的古剑,有了新的主人。归元君传剑于郎轩的时候,所有莫愁山弟子都关注在今天大放异彩的未来掌门,唯有苏离在看霍白。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霍白的气息恢复了平静。他睁眼便看到站在场地中央的掌门和郎轩,目光深邃从容,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一会儿,霍白和其他弟子一同拱手施礼。

“恭喜大师兄!”

郎轩高高举起真武剑,环顾天剑坪一周,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同一时刻,苏离看着正向郎轩微微颔首的霍白,露出了同样快意的笑。

……

……

山门大选结束以后,霍白和苏离回到铸剑峰。霍白体内有寒毒,又被郎轩震伤了灵脉,多日闭门不出,一直在养伤。苏离歇了几日,炎毒对他身体里造成的动荡渐渐平息,只待时间长了,将余毒慢慢排出体外。

霍白还在休养,对他没像以前那样管得严,但苏离似乎真的改性了,不需要旁人督促,每天修炼十分勤快。当然,他练的还是最喜欢的元神决。每天修炼结束,他都会用神识和那十个被封在木偶身上的魂魄沟通。一开始,那座又高又黑的筒子楼始终不肯开门,苏离在门外耐心等待,终于,那扇窄窄的门打开了。

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小男孩,穿得破破烂烂,牵着苏离的手让他进来。楼里又黑又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高高的楼梯沿着墙壁旋转而上,可以看到上面开了很多小窗。小男孩终日躲在这样孤寂冷清的环境里,身边再没有别的人。

“宝宝,其他人呢?”苏离蹲下身来,让眼睛保持在和小男孩平时的高度,柔声问,“我上次听到你和其他小朋友在这里玩,他们去哪里了?”

小男孩咬着手指看他,摇了摇头,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

苏离问不出什么东西,感觉有些气馁,起身准备去楼上看看,却感觉袖子被小男孩拽紧了。他低头,见小男孩仰头看着自己,目光中透露着些许期待。

苏离不由得笑了,俯身问他:“我抱你好不好?”

小男孩点头。

苏离蹲下身,将小小的人儿抱了起来。小男孩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似的。苏离的玩心冒出来了,抱着孩子在昏暗的楼内四处奔跑,小窗和门口漏进来一些亮光,照出两人几乎融成一体的影子。

“嘻嘻……”小男孩很开心,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离抱着他往楼上跑,一口气跑到了最高处,除了几个空荡荡的小窗,什么都没发现。他前世招了十个痴呆儿的魂魄,怎么只有一人?小男孩见他东张西望,不由得抱紧他的脑袋。苏离笑了,从小小的胳膊里探出眼睛来,道:“我以后经常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男孩频频点头。

苏离带他下楼,跟他告别。小男孩似乎很不舍,看了苏离好一会儿,终于把门关上了。苏离想到他一个人待在这种空落落的地方,肯定十分寂寞,决定以后每天都来陪他玩一会儿。

……

……

院子里,苏离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霍白紧闭的房门,起身拍拍手,去山里采蜜去了。第二天,他给霍白准备了饭食,带上给药庐的师兄们做的采药工具和一坛子蜜去了药室山。

山门大选结束以后,除了霍白,闭门不出的还有一个人,就是莫欢雪。若不是苏离亲自来叩门,恐怕她连门都不会开。

“师姐……”见到莫欢雪的一刹那,苏离眼前一亮,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数日不见,莫欢雪身体的变化越发明显。一双澄澈的眸子秋波万千,即便故作冷淡,眉梢眼角的风情也很勾人。她的皮肤变得白里透红,仿佛一颗成熟的蜜桃。苏离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只见她胸前的道袍快包不住高耸的云峰了,脸颊涨得通红。

若一个女人像男人展示出身体的成熟魅力,很轻易便会让男人产生身体冲动。看见莫欢雪的时候,苏离除了因感觉失礼而羞愧,却没有冲动的感觉,脑子里还冒出了纯洁和不可亵渎之类的词。

苏离上辈子没体验过女人的滋味,但多少有些常识,知道妩媚和纯洁是两种不同的风格,而莫欢雪竟然融合了二者,实在让他讶异。苏离收回乱飘的视线,结结巴巴道:“师姐,你最近……”

莫欢雪见他脸颊红得滴血,极力按捺住烦躁的情绪,道:“你有什么事?”

苏离忙把把小坛子递给她,道:“师姐,我是来给你送蜂蜜的。这是铸剑峰的野蜂蜜,很甜的。你没事就泡点蜂蜜水喝,有助于缓解你的咳疾。”

苏离在蜂蜜里放了解药,自然可以缓解莫欢雪的病痛。他对霍白的怨恨波及莫欢雪,让她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心里有些愧疚。如今的霍白无法再成为他的威胁,而莫欢雪则是无辜的,苏离想替她把毒解了,以免结下更多仇怨。

莫欢雪接过那坛蜂蜜,心情冷静下来,道:“谢谢,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好多了,师姐不用担心。”苏离迟疑了一下,道,“霍师兄的伤还没好,师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莫欢雪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害了你,师兄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怎么会?”苏离忙道,“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因为我才中了炎毒,平白受了那么多苦,师兄就算明面上不说,心里总是会介意的。”莫欢雪叹气,道,“我和师兄都是年幼时便入了莫愁山,经常一块玩耍,但他总顾忌我是女孩子,没有太亲近。我被师父收入门下,他还问过我师父,问他什么时候能收徒。师父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那时候的师兄还很小,却像个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他有了徒弟,一定会很用心地教导。”

“噗。”苏离不知道小时候的霍白这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兄真是人小鬼大。”

莫欢雪叹道:“他小时候一直想要个小跟班,有了你以后,师兄一直很上心,想让你早日成才,结果他这么宝贝的师弟却被我害了,我了解他,他现在是绝对不会想看见我的。”

“师姐,我真的没事啦。”苏离被她说得直乐,“倒是师姐,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感觉什么地方不舒服?都说女大十八变,师姐的变化也太大了些,几天不变,就美得跟仙女似的。”

莫欢雪不喜欢听人油嘴滑舌,但苏离说话诚恳,她知道没有他恶意,顿了顿,道:“没有不适的地方,反而感觉十分好。从凤凰丘回来以后,我的皮肤一日日变好,就连咳嗽都减轻了很多。但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宜抛头露面,阿离,你这段时间也别来找我了,以免惹来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好吧……”苏离只得妥协,“那我不打扰师姐了,你好好休息。”

从莫欢雪居处离开,苏离去山顶药庐找丹华长老取了些调理身体的药,回到铸剑峰,日头已经西下。他把霍白的药放炉子里煎上,来到屋后的花树下,将莫愁山的剑法演练了一遍。

一树繁花下,少年蓝衣飘飘,三尺青锋如龙游走,轻盈灵动,煞是好看。枝头花瓣开得正盛,被剑气一激,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像下雪似的。

苏离收了剑,站在夕阳余晖里,看着漫天飘落的花瓣,喃喃道:“花谢了。”

不知不觉,他在莫愁山待了半年,元神决练至第四重,进度极其罕见。要知道,如今的霍白也只在第六重徘徊。据说元神决练至第九重,便能领悟返老还童之法,不过苏离没有这个兴趣。梦里的阎罗还了他十年时间,就算他想不老不死,但阎罗殿的诸位肯定不会愿意。他打算将元神决练到霍白现在的境界,然后找个机会下山,去铁海铜门炼制傀儡。毕竟,只有傀儡术是他想修炼之道。

思绪渐深,满树香花零落成泥,就像世间一切事物都会迎来终结,颇有些凄凉。苏离仰头看着寂寥的枝头,正欲叹息,忽觉一道绵长剑意从身后袭来,没有任何杀意,反倒有些抚慰人心的温柔。

飘香剑意,不教花谢。落了一地的花瓣被剑风激起,纷纷跃回枝头,苏离不免睁大眼睛,只见面前的这株花树枝繁叶茂,粉白颜色间或点缀其间,宛若春色正盛。

“师兄。”苏离转身,笑着看向来人。

霍白一身朴素而飘逸的蓝衣,干净得像是从天上裁下来似的。剑眉星目,脊背挺挺,如一截孤傲青竹。霍白深邃的眼眸看着苏离,手中剑如一抹含羞带怯的浅笑,竟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过来。”

苏离迎上去,仔细看了看霍白手里的剑,发现自己没有眼花,那居然真是一把粉色的剑。他正惊叹着,霍白将剑递过来,道:“这把朱颜,赠予你。”

“给我的?”苏离从他手里接过来,立即发现了这把剑的与众不同。剑名朱颜,像是少女的名字,而朱颜的剑身恰如少女般柔软,这竟是一柄软剑。

“我知道你喜欢钻研木甲傀儡,不喜学剑,但你既是我莫愁山弟子,应知剑道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不可荒废。这把朱颜是我向师父求来,给你防身用的。”霍白道,“只要不涉及毒物,木甲傀儡你想练就继续练,但不能过分依赖奇技氵壬巧,无论以后遇到何种危险关头,切记只要手中有剑,就还有一搏的机会。”

苏离注视他清冷的面容,长久地注视着,神情有些恍惚。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半年,霍白对他的了解比朝夕相处的义兄苏夜还要深。霍白纵容他练傀儡术,自己的佩剑断了也没有管,而是亲自替他求了一件趁手的兵器。对于傀儡师来说,只要傀儡不败,主人便无需出手,而软件可以藏在腰间,万一失去倚仗,还可用来防身。这把剑,确实很适合苏离。

莫欢雪对苏离说,霍白对他很上心。现在他感受到了,霍白是真的对他很好啊。

第24章:寻人

山中不知岁月长,一年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屋后花树谢了又开,苏离将铸剑峰下的野生桃子吃了两茬,他体内的炎毒也拔除干净了。这段日子里,苏离潜心修炼,成功将元神决练至六重,也有了自己的战斗傀儡——一只半人高的木甲老虎,十分威风。霍白一直为寒毒所苦,苏离曾表示可以割血给他做解毒药引,被他拒绝了。这一年里,霍白的修为止步不前,似乎真如郎轩所说,他这一世的修炼已到了尽头。

莫愁山一如往常,上上下下都过着清贫枯燥的日子,勤奋修炼。郎轩被掌门选为亲传弟子以后,大多数时候不在铸剑峰。莫欢雪自那次在山门大选出手以后,便深居简出,但身体却在一日日变化。丹华长老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让她搬到山顶药庐,亲自照看。

莫愁山以外,一条千年醉梦冰蚕引发了百家仙门的争斗,最惨烈的就是大光明宗和妙音门。双方持续争斗一年多,妙音门近乎覆灭,幸存弟子四散奔逃。在这次事件里,若不是莫愁山及时抽身,山里绝不会有现在的太平日子。冰蚕现世之初,妙音门派人截胡了莫愁山,此后妙音门落难,便失去了莫愁山的援手。近日,妙音门门主重伤的消息传来,灵剑长老把霍白喊去了莫愁宫。

苏离白天去山里找材料,回家的时候正碰见霍白离开。他有些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到了莫愁宫,他居然看见灵剑长老在给霍白疗伤,真是稀奇!自从和苏药郎一战,灵剑长老的伤势一直没有痊愈,大多时候在铸剑峰顶静养。他愿意亲自出手替霍白压制寒毒,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灵剑长老开口:“我替你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寒毒,短时间内,你运转灵力的效果应该和从前差不多。来,试一下。”

霍白依然而行,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多谢师父。”

“不要忙着谢我。”灵剑长老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这是我的私事,除了郎轩和你,为师对其他人都不放心。你大师兄郎轩近日随掌门师兄闭关修炼,为师只能让你去办。”

霍白道:“请问师父有何吩咐?弟子一定竭尽所能。”

“为师要你去找一个右边肩膀有块黑色胎记的年轻人,将他带上山来。”灵剑长老道,“此人是妙音门弟子,这段时间应该都跟在妙音门门主身边。你找到他,把他悄悄带回来。记住,这件事是为师的个人私事,不便让外人知晓。”

“弟子遵命。”霍白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师父,现在妙音门的门主正在被大光明宗的人追杀,弟子是否……”

“不,他们两家的恩怨皆因千年醉梦冰蚕而起,我们莫愁山不要再介入其中,以免惹来麻烦。”灵剑长老道,“你只管找到那名弟子,给他做个假死的身份,把人带到我面前。”

“是。”霍白颔首。

“事不宜迟,你今夜就悄悄下山,不要惊动……谁在外面?”灵剑长老说着,忽听大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立即喝问。

一个清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殿门外探出,比起刚入门那年,苏离长高了不少,眉眼间也长开了,有几分成年男子的味道。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如孩童般,滴溜溜的转,不知道一会儿又要冒出什么鬼主意来。

“阿离?”霍白看见他,有些皱眉。

苏离慢吞吞来到灵剑长老面前,假装没看见对方的黑脸,低声道:“师父,阿离担心师兄,就跟过来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还请师父不要责罚我。”

“你都听到了?”灵剑长老沉下脸。

“……”苏离知道触了灵剑长老的霉头,有些紧张地往霍白身上瞟,道,“师父,您交代师兄去办要事,不如让弟子一块儿下山,我跟师兄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灵剑长老还未表态,霍白便道:“山下危险,你不要去。”

“师兄一个人去就安全了?”苏离道,“既然山下危险,你身边多个人不是多个帮手吗?再说,我现在是剑气境了,怎么都能帮上师兄你的。”

霍白不想跟他争辩,看向灵剑长老,想请他做主:“师父……”

灵剑长老打量了苏离一番,道:“罢了,既然你这么喜欢跟着霍白,那就跟他一块去。记住,除了你们之外,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知晓这件事。”

“弟子明白。”苏离道。

霍白看了一眼心思得逞的苏离,又看了看灵剑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剑长老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催促他们赶快出发。霍白和苏离回住处收拾一番,打算入夜时分下山。霍白发现苏离背了个很大的包袱,皱眉道:“阿离,我们下山是去帮师父找人,此事隐秘,宜速战速决,你带这么多东西反而是拖累。”

“唔……”苏离没有直接回答,表情神神秘秘的。他不解释,霍白也不会来翻他包袱,只是他现在不来检查,就不会知道苏离起了离去的心思。

没错,苏离想找机会离开了,这次任务是他的一个机会。如今大光明宗和妙音门斗得厉害,外面正是腥风血雨的时候,他们以局外人的身份入局,无疑风险重重,苏离会想办法在路上制造脱身的机会。困在这里,他永远都是莫愁山弟子阿离。离开莫愁山以后,他将专心修炼傀儡术,届时他会恢复苏药郎之子的身份,名正言顺找灵剑长老和大光明宗的宗主复仇。

落日从地平线上消失,霍白和苏离悄悄下山了。妙音门远在东南,他们紧赶慢赶,花了好几天时间。抵达妙音门地界,两人都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里房屋倒塌,杳无踪迹,俨然变成一片废墟。他们沿着破败的房屋寻找,地上散落着各类符纸,随处可见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引来阵阵黑鸦,偶尔还有蛊虫从路边窜过,除此以外,再无活人气息。

“那位门主还活着吗?”苏离低声嘀咕。

妙音门地处风景秀丽的水乡,是一座九曲回绕的园林。昔日繁华盛景化作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令人心惊。两人沿着回廊不断往园林深处走,发现一座尚且完好的高楼。数名妙音门弟子倒在楼外,身上布满蚊虫咬痕,伤口呈骇人的黑紫色,死状极其可怖。

一路寻来,霍白仔细查看每具尸体,都没发现谁的右肩有胎记,灵剑长老要他们找的人或许还活着。苏离让木甲虎留在门外,跟在霍白身后进了楼里,没走两步,霍白突然伸手拦住他,沉声道:“别看。”

他说得有些晚了,苏离的目光穿过他的手臂,落在厅堂那群女人身上。七八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倒在地上,像被人丢垃圾般堆成一堆,原本是穿在她们身上的华丽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女人们皮肤白嫩,更显得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只一眼,苏离便觉得喉头泛酸,直想呕吐。

这些女人身上的伤口和被蛊虫咬死的人不同,像是人的抓痕,尤其是每个人张开的双腿根部,更是惨不忍睹。她们分明是被人凌辱致死,大光明宗的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霍白快步过去,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那些女尸,然后看向倒在厅中主位上的男人。男人同样一身华服,只是衣服早就被什么东西撕咬破烂,露出精瘦的身体。男人面容白皙,下巴留着短须,趴在身前的茶几上,双目异常吐出,仿佛看到了什么惊骇的事物。

男人身后有一扇被破坏的墙,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密室一角。看样子,男人似乎是被人从密室里抓出来,受尽折磨而死的。霍白正仔细检查尸体,苏离忍不住问:“师兄,这人不会就是妙音门的门主吧?”

“是。”霍白的回答十分简练。

“他就这样死在了大光明宗的人手里?未免太弱了点吧。”苏离道,“这些女人又是被谁杀的?”

“妙音门的门主妻妾众多,这些应该都是他的女人。”霍白蹲下身,从门主尸体边找到一张残损的符纸,眉头一皱。

“堂堂仙门门主竟然终日沉迷女色,想来是不会有多厉害了,怪不得被大光明宗轻松干掉。”苏离撇撇嘴,一脸鄙夷。

“妙音门本就以双修之法见长,门主和弟子都有不少伴侣,这在仙门中不是什么新鲜事。你以前没和他们接触过,自然不知道此道。”霍白跟他解释道,“这些被妙音门选中的女子大多是有修仙根骨的,供门主采阴补阳,没想到妙音门连一点庇护都给不了她们,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苏离还真是没听说过妙音门的双修之法,他以前专注研制傀儡,从没关心过那些仙门练的是什么道法。听霍白这样说,他对这位妙音门门主越发鄙视了。这些有修仙根骨的女人一旦被他采去了灵气,根骨便彻底毁了,一生都无法修道。还有那个大光明宗,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对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这般凌辱杀害,实在太不讲道义了。

霍白左看右看,低声道:“这些尸体似乎和外头的有些不一样……”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很不对劲,似乎即将迎来危险。果然,耳边响起一阵极其微小的动静,他下意识闪身挡在苏离前面,喝道:“迎敌!”

苏离见一抹蓝色身影挡住自己,迅速反应过来,神识微动,威风堂堂的木甲虎大步闯进了楼里。几张黄色符纸迎面而来,被霍白的剑气荡开,接二连三在半空中爆炸。木甲虎迈开大步,用躯体挡住爆炸之风。

霍白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人影。苏离从他背后探出头来,道:“师兄,我没看见敌人,难道这里有鬼?”

“隐身符。”霍白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果然见地上不知何时贴了几张符,像一个圆圈包围住了他和苏离。

“走。”

霍白一把拽住苏离的胳膊,足尖一点往门外掠去,就在两人腾空而起的瞬间,十几张符纸同时爆炸,苏离顿时心惊,发动神识,木甲虎摇头晃尾,大步撤离。

“轰——”

剧烈的爆炸动摇了高楼的承重柱,一阵地动山摇,楼宇坍塌,尘土飞扬。木甲虎摇摇晃晃,从纷飞的木屑中奔出。霍白拽住苏离在不远处落地,足尖刚一沾地,他松开苏离的手腕,又如利剑出鞘般冲了出去。

苏离和木甲虎高度防备,看见霍白一剑横在空无一人的树下,冷冷道:“再鬼鬼祟祟地出阴招,我就不客气了。”

树下静默了一瞬,不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少年显出身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是刚从自个儿身上撕下来的。他背对霍白站着,看姿势正欲逃离,咽喉距离冰冷的剑刃不过两寸。

霍白收剑,上前一步,按住少年肩头用力一扯,稚嫩的肩头上,赫然趴着一块黑色的胎记。

******

小剧场:

各位龙套女尸辛苦了,收工了,大家晚上一起吃火锅。

霍白:“冒犯了。”

苏离:“我们很乖的,绝对没有乱看。”

霍白:“阿离乖。”

第25章:锋芒

少年大概没想到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这么粗暴地扯开衣服,忙用手捂住裸露的肩膀,转过身,一双细小而愤怒的眼睛瞪着霍白。

霍白侧头,和苏离对视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们……不是大光明宗的人!”少年嘶声怒吼,“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千年醉梦冰蚕已经被大光明宗抢走了,就算抓了我,你们也得不到它!”

少年身材较苏离矮半个头,五官仍有稚气,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白衣和那些死去的妙音门弟子一模一样,无疑表明了他的身份。看这个狼狈的样子,应是东躲西藏很久了。

“莫愁山灵剑长老门下,霍白。”

“苏离。”

“小兄弟,我们没有恶意,只因你偷袭在前,不得已出手自保。”霍白道,“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我怎么相信你们没有恶意!”少年瞪圆了眼睛,道,“你刚才还撕我衣服!”

霍白:“……”

苏离见霍白略显窘迫,赶紧上来解释:“小兄弟,我们奉师命救你回莫愁山,刚才我师兄的逾矩之举只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如果我们想杀你,师兄刚才就动手了,何必给你说话的机会?”

少年迟疑半晌,似乎觉得苏离的话有道理,稍稍收敛了怒气,道:“我叫贺兰缺,是妙音门的弟子。你们自称从莫愁山而来,那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郎轩的人?”

“郎轩是本门大师兄。”霍白道,“他近日跟着掌门闭关修炼,因此师父派了我二人下山找你。”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明显松了口气,道:“那位郎轩师兄帮助我很多,既然你们是他的同门,我就姑且相信你们吧。”

交谈间,霍白和苏离才知道,原来当日在凤凰丘,正是贺兰缺将千年醉梦冰蚕抢走,郎轩追了他一路,明明快得手了,不知为何突然放他离去。过去一年里,大光明宗和妙音门你争我夺,郎轩一直在暗中帮助贺兰缺,让这个小小少年在惨烈的仙门斗争中保住了性命。

听他说完,霍白和苏离便知道是郎轩无意间发现了贺兰缺身上的胎记,并将这件事告诉了灵剑长老。他们不知道的是,贺兰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让灵剑长老和郎轩如此重视?

容不得他们多加猜测,很快,大光明宗的人就听到动静追过来了。大批蛊虫成群结队从空中、地上袭来,贺兰缺立即色变,害怕道:“来了……他们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撤!”霍白当机立断,带着贺兰缺迅速离开妙音门。

大光明宗的蛊虫紧追不舍,还未见到敌人身影,但看这些蛊虫的数量,追兵恐怕不会少。苏离让木甲虎断后,掩护霍白和贺兰缺离开。

三人脚步不停,一口气奔出百余里,眼看天色不早,却还是没有甩掉追兵。苏离有些纳闷,大光明宗的人连妙音门的门主都杀了,又抢去了千年醉梦冰蚕,为何还追着一个少年不放?他们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是为了灭门?

苏离脚步一顿,突然道:“师兄,你带贺兰先走,我解决掉这些追兵再去找你。”

霍白猛地停下脚步,道:“不行,要留也是我留下来。”

“哎呀,你怎么老是不放心我呢!”苏离眨了眨眼,笑道,“我又不会跟他们硬拼,把他们引开以后,我很快就来找你们。”

他这样说,霍白倒是稍稍放心了,他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贺兰缺,沉声道:“好,你注意安全。如果入夜后你没有追上我们,我会折回来找你。”

苏离挥了挥手,催促两人快些离开。他虽然对霍白说不会硬拼,但这里只一条古道,一边是密林,一边是缓坡,坡下有条河,再无适合的战场,于是他让木甲虎拦在道路中央,双袖一抖,一股奇异的香味散入密林。

苏离闭上眼睛,神识探出,不一会儿,两边树林突然飞出无数蛾鸟蝇虫,和大光明宗派来的蛊虫迎面撞上了。

成群的虫子撕咬激烈,嗡嗡之响不绝于耳。苏离睁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涌出的温热鼻血,抬头一看,几道黑色的身影正朝自己迅速接近,他们脸上都戴着渗人的白色面具。

苏离的元神决练到了第六重,配合苏药郎的摄魂香,强行用神识控制了大量灵虫小妖,精神力受到极大损害。他稍稍向后退了几步,意念一动,木甲虎直往前冲。

黑衣的大光明宗弟子召唤出了更多蛊虫,毒蝎、金蟾、灵蛇……扑到木甲虎身上撕咬,试图破坏它的关节。苏离亲手打造的木甲虎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它的身体百毒不侵且力大无穷,奋力一甩便将那些碍事的东西甩了出去。大光明宗的弟子纷纷祭出飞剑,数把利刃尽数飞向木甲虎,木甲虎毕竟是没有生命的傀儡,只能按照简单的指令行动,动作有些迟钝和笨拙,稍稍避闪不及,便被利刃刺得遍体鳞伤。

那几位大光明宗弟子合力,灵力不容小觑,受伤的木甲虎被他们震退好几丈。苏离的神识受到震荡,吐出一口鲜血。

蛊虫仍在和苏离召来的灵虫激斗,六名大光明宗的弟子迅速朝苏离围了过来。

苏离看着众人的白色面具,在那些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似乎看到了残忍和嗜杀的味道。他擦干嘴角的残血,轻笑了一下,道:“你们不会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我杀了吧?我既然敢一个人留下来,你们就应该早有觉悟——我没这么弱。”

大光明宗的弟子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故弄玄虚罢了。苏离不过是剑气境的修为,而且精神力受到极大损害,那块傻里傻气的木头疙瘩也没什么威力,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像是为了解开这些人的疑惑,苏离抖抖衣袖,缓缓伸出双手,修长的手指上突然多了十枚外形奇特的戒指,看上去有些古朴,又有点阴森森的感觉。苏离翻转双手,掌心向内,十根近乎透明的傀儡线射向了倒地的木甲虎。大光明宗的弟子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息,高度戒备,只听一阵破空之声,木甲虎从地上一跃而起,犹如一片巨大的阴影疾速飞向离得最近的大光明宗弟子。

苏离唇边挂着一抹淡笑,十指如跳舞般灵活转动,木甲虎在他的操控下,威力和先前完全不同,反应极其迅速,既能进攻又能防守,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一人一虎几乎融合成了一体,苏离的修为虽然不高,但他的身法神出鬼没,大光明宗的弟子几番尝试,竟没能近他的身!

苏离张开双手,木甲虎从他背后跃出来,仿佛带来一抹死亡的阴影。苏离勾唇一笑,拔出了腰间的朱颜,借着木甲虎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近一名对手身边,毫不犹豫地挥出一剑。

昏黄的余晖下,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像下了一场血雨。剩下的几个人措手不及,惊愕地看着苏离。就是这一瞬的松懈,他们自乱阵脚,而木甲虎犹如催命怪物一般,张着尖锐的獠牙扑了过去。

……

……

惨叫接二连三地响起,苏离站在鲜血染红的战场,俯身从一具尸体身上撩起衣服,漫不经心地擦拭朱颜,将它藏回了腰间。

整理好衣物,苏离转身拍拍木甲虎,道:“你还得好好加油,争取下次不要让我亲自出手。”

木甲虎沉默地看着他。

这只木甲虎没有生命,苏离说的话只有自己听见,但他似乎觉得跟木甲虎说话是种乐趣,乐不可支。那些蛊虫失去控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很快就被收拾干净了。苏离飞起一脚,将地上的尸体一一踹到路边,推下坡,滚进河里。

很快,弯弯曲曲的古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永远沉默的木甲虎。在苍茫的夕阳背景下,透着几分寂寥的味道。他脱下那身穿了一年多的蓝色道袍,将它丢在河边,换上了一件鲜艳的红衣。

苏离双手叉腰,站在古道中央,往霍白和贺兰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掉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

……

抛开莫愁山弟子的身份之后,苏离从没觉得这样轻松。从今往后,他又恢复了苏离之名,是大名鼎鼎的天罗教祭司苏药郎之子,药师谷神秘的小少爷。霍白的成名之路被截断,他在这个世上再无惧怕之人,至于杀父仇人冥焰和灵剑长老,不出三年,苏离有信心将他们斩于剑下。

要完成复仇,他须得尽快赶往铁海铜门修炼,那里有制作杀戮型傀儡的绝佳材料。打定主意,苏离轻松上路,他尽量避免去想现在的霍白和贺兰缺是否已经安全,而是反复提醒自己,多想想生死未卜的苏夜。

入夜以后,苏离找了个适合过夜的地方生了篝火,从河里抓了条鱼来烤。填饱肚子以后,他背靠大树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片绿叶哼着歌,好不自在。

正当他悠哉悠哉准备入睡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苏离霍然睁眼,探出神识,发现有好几个正往这边赶来的人。

他白天沿着河走,寻到一处开阔的河滩休息。现在这条河的上游和下游都有人来了,显然是想打包抄。苏离拍拍屁股,斜睨了一眼蹲在树边的木甲虎,木甲虎迅速起身往后面的树林跑去。

苏离猫着身子,蹑手蹑脚跟在木甲虎身后,找了根粗壮的大树躲起来。他的神识往四周探出,知道从下游来的一伙人发现了篝火。那几个人正说着话,上游的方向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围在篝火边的那些人神情一凛,连忙往那个方向追去。

苏离带着木甲虎跟过去,只见几个黑色的影子融入了前方的黑暗里。他略一思索,对木甲虎招了招手,准备追上去,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苏离想也不想,立即驱使木甲虎迎击敌人。他刚一转身,只见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木甲虎头顶掠过,径自扑向了自己。

苏离:“!”

就这么一会儿迟疑,他被一股大力按在地上,嘴巴被一只温暖干净的手掌捂住。闻到身上那人熟悉而清新的味道,苏离原本悬起来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随着他心念的转变,气势汹汹的木甲虎在那人身后停止了动作。苏离仰着头,看见一双点漆似的眼睛牢牢盯着自己,就像夜空的星辰,深邃而明亮。

苏离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第26章:夜谈

深夜,野外的树林极其静谧。

待那些大光明宗的弟子走远,霍白松开手,将苏离从地上拉起来。苏离还没回过神来,像是想确定什么似的,低声唤道:“师……师兄?”

他跑了半天,而霍白往相反的方向护送贺兰缺,两人至少隔了几百里路!为了掩盖行踪,苏离特意将外衣扔在河边,制造掉进河里的假相。霍白有任务在身,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回来找他,而且,居然还找到了。

他一开口,霍白的眼神突然就变了,一把将苏离扯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言语间掩不住的急切:“哪儿伤了?”

苏离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他。一个精瘦的少年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微微喘息,道:“苏师兄,你既然脱困,为何不前来找我们?你知道霍师兄有多着急吗?”

霍白见苏离不说话,连目光也有些呆滞,心里一沉,道:“阿离,你到底伤哪儿了?”

苏离凝视着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半晌,突然笑了。霍白一怔,他却笑得越发灿烂,好像停不下来似的,末了,自嘲般摇了摇头,叹道:“师兄啊……师兄!”

他的笑突然止住,因为他看到霍白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抓着一件十分眼熟的衣服,蓝色的,上面沾了不少死人血。衣服在河里浸泡过,都湿透了,被霍白捏得皱巴巴。

苏离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霍白。

霍白将他的肩头捏得很紧,几乎要掐进肉里了。他从来没见过霍白这么紧张的样子,在那双向来冷静从容的眼睛里,似乎隐隐透着深深的悲痛和脆弱。

如果霍白没找到他,如果霍白以为他真的死了,如果霍白从此失去他……仿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一根针尖刺痛,苏离居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师兄。”终于,苏离缓缓开口,“你应该带着贺兰回山,不该来找我的。”

“你在说什么?”霍白脸色骤变,冷厉的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无法克制的颤抖,“我既然带你下山,就该把你平安带回去。白天留你一人面对大光明宗的弟子已是不妥,莫非你以为我会丢下你不管吗?”

“那贺兰怎么办?”苏离道,“要是因为我,让他受到了伤害,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霍白一动不动注视着他,沉声道:“你不想贺兰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你受到伤害。”

“师兄……”苏离微微动容。

“你是我的师弟,是我教出来的人,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护着你。”霍白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了,对我来说,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苏离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却被贺兰缺打断了。少年似乎跑得很辛苦,两手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对啊,阿离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你不知道,霍师兄看到路上那么多血,又在河边发现你的衣服,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我们不知道你是生是死,只好一路沿着河流找过来。谢天谢地,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就算万死也没法向霍师兄赔罪。”

“闲话少说,找到人就好。”霍白回了他一句,语气淡淡,又把注意力放回苏离身上,关切地问,“阿离哪儿伤着了?你迟迟没有来找我们,到底是……”

“我没事,师兄,你别担心了。”苏离按住那只搭在肩膀的手,用力握紧他,绽出笑容,道,“我没去找你们是因为……嗯……大光明宗派来的人太多了,我想把他们引到远一点的地方。”

霍白观察他许久,见他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和平时一样,确定他身上没有受伤,又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道袍递到他面前,问:“衣服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血……”

问这话的时候,霍白眉头紧皱,内心充满疑虑。苏离只得道:“血是敌人的,我……杀了几个人,衣服只是个障眼法。”他没有去接那件湿漉漉的衣服,而是紧紧拽着霍白的手,压低声音道,“师兄,你这样不管不顾来找我,实在……”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这一世的霍白无法成为他的威胁,还对他照顾有加,将他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苏离忽然不知道应该说、怎么做了。

他想离开莫愁山,但眼下,他离不了霍白。

苏离的话没有说完,和霍白沉默对视。贺兰及时打破这个尴尬,道:“既然阿离师兄没事,大光明宗的人也被霍师兄骗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霍白将手从苏离掌心抽出来,道:“大家都累了一天,就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吧。”

三人另外找个地方,重新生了篝火。霍白取出干粮分给贺兰缺,苏离带着木甲虎去附近巡视了一圈,回来对贺兰缺道:“大光明宗的人这般锲而不舍,应该不只是灭你的口吧?”

贺兰缺停下啃干粮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充满警惕。

“你不用紧张,就算冰蚕在你手里,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霍白道,“我和阿离奉命将你安全带回莫愁山,除此之外,其他事都不会插手。”

“你们的师父为什么要见我?”贺兰缺的眼珠子转了转,拐着弯问,“该不会……他笃定冰蚕在我手里,特意让你们把我抓回去吧?”

“如果是为了冰蚕,大师兄早就对你动手了。请你相信,我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你平安带回去。”霍白道,“至于原因,等你见了我师父,自然有机会向他问个明白。”

苏离附和,早在被贺兰缺偷袭的时候,他觉得这人表现得太过紧张,再加上大光明宗如此兴师动众,似乎只有冰蚕能解释了,从霍白的话来看,对方也早就猜到冰蚕可能在贺兰缺手里。苏离收集了足够的冰蚕丝,并无觊觎之心,但这种罕见的灵兽对霍白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修炼至宝,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可见道心坚韧。

霍白主动担任守夜的职责,让疲惫的贺兰缺和苏离去休息。他在篝火边盘腿坐下,开始打坐冥想,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近,苏离在他身边躺下了。

“师兄。”苏离用手臂枕着脑袋,望着夜空的点点繁星,突然开口。

霍白没接话,眼观鼻鼻观心。

“师兄。”苏离翻了个身,静静打量霍白,蓝色的道袍下摆被火光映出暖暖的感觉,他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上手去抓。

霍白拧眉,不悦地低头看他。

“师兄。”苏离自顾自笑起来,突然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你想过离开莫愁山吗?”

“没有。”霍白的眉头依旧拧着,“为何问这个?”

苏离想了想,感觉自己可能是担心霍白的将来吧。为了泄恨,他剥夺了霍白成为仙门领袖的机会,从今往后,曾令他畏惧的霍白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如果霍白继续呆在莫愁山,非但得不到师长的重视,可能还会被郎轩欺负。这一世的霍白对他有半师之恩,若他袖手旁观,似乎有违道义。如果霍白愿意跟着他,他倒是不介意给这个曾经的死敌一点庇护。

“我想下山。”苏离道,“师兄,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霍白一怔:“下山?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苏离道,“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一辈子呆在深山里,似乎有些无聊,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师兄,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霍白沉默半晌,道:“我自出生便体弱多病,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送上山修行,和世俗家人再无联系,此生亲缘十分寡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过去近二十年来,我一直待在莫愁山,那片深山就是我的家,师父和同门就像是我的家人,我习惯了山上的生活,至于以后,想来应该和现在没什么不同。你说离开……我从来没有想过。”

苏离笑笑,他当然知道霍白的身世,拜入莫愁山之后,他早就用各种办法多方打听过了。但不知怎么的,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苏离心里竟有隐隐的怜惜。

“师兄,一辈子无牵无挂,不觉得寂寞吗?”苏离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找一个喜欢的人,和她共度余生?”

“喜欢的人?”霍白似乎明白了什么,直截了当地问,“你想下山,是因为想找到那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师兄,我在问你话,怎么老说我呢?”苏离从地上爬起来,认真道,“我只是想,总是一个人的话,难免会孤独寂寞。如果师兄愿意和我一起下山,我们就可以作伴了。”

“我们?”霍白注视着他在火光中的眉眼,低声道,“留在山上,我们一样可以作伴……阿离,你真的打定主意了,要离开师门?”

苏离拜入莫愁山之前,莫欢雪曾经认真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苏离的回答是会克服一切困难留在山上修行。霍白知道,苏离年少不更事,未见过软丈红尘,将来长大了,或许会改变想法。他今天有了离开的想法,本在霍白意料之中,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生出些许烦躁,似乎是苏离的无法坚持让他感到生气。

“没有啦!我……我舍不得师兄和莫师姐。”苏离突然笑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聊一聊,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喃喃道,“师兄不想离开莫愁山,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吧。”

霍白斟酌良久,缓缓开口:“若你真的很想下山,我可以帮你在师父面前……”

“哎呀师兄!”苏离凑到霍白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笑道,“不聊这个啦!我陪你守夜。”

他一凑过来,霍白就闻到来自少年身上独有的鲜活气息。苏离一身艳丽红衣,在火光中十分耀眼,在莫愁山的时候,霍白从没见他穿得这么张扬,很新鲜,也很动人。两人挨得太近,霍白微微侧头便能看到苏离领口处露出来的白皙锁骨,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阿离想下山,又想和他作伴,到底什么才是这个机灵鬼的真实想法?

霍白强迫自己撇开头,望向无垠的夜空。夜幕繁星璀璨,微芒闪闪,织成一片轻柔的白纱,轻轻洒在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篝火在身后噼里啪啦,苏离抬头,看着那些挂在天上的星星,觉得它们真像霍白的眼睛,忍不住去看身边的人。

霍白也在看星星,只留了个侧脸给他。平心而论,霍白长得真是不错,光是这样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苏离的目光在他的眉眼和薄唇上反复流连,暗暗想,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不可避免地和那些正道仙门撕破脸,那他就把霍白绑下山,让师兄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

第27章:贺兰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透了河边的树林,篝火燃尽自然熄灭,余下些许青烟。河风吹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啪嗒”一声脆响,一根枯枝被什么东西压断了,霍白瞬间睁开了眼睛,正看见贺兰缺蹑手蹑脚上前。贺兰缺猫着腰,动作极其小心,没想到还是把人吵醒了,一下子有些尴尬。他指了指霍白身边的水袋,示意要去打水。

霍白背靠大树坐了一夜,身体有些发麻,低头一看,苏离枕着他的大腿睡得正香,双手搂着他的腰,脸朝向里侧。他只稍稍动了一下,苏离的眉头就皱起来,手臂微微收紧,嘴里咕哝了一句:“师兄。”

昨夜苏离主动说要陪他守夜,霍白便在下半夜跟他换了班,没想到这个本该负责放哨的人睡得比谁都沉。霍白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在苏离肩上轻轻拍了拍,唤道:“阿离,起来了。”

苏离睫羽轻颤,惺忪的睡眼睁开了一条缝,大概是嫌光线刺目,很快又闭上了,嘴里喃喃:“师兄,我不想上早课。”

霍白皱眉,语气微怒:“起来,我们要回山了。”

苏离终于清醒,一睁眼就看见贺兰缺抱着个水袋在那儿笑。他顶着一头睡得有些歪的发髻,不高兴地问:“笑什么呢你?”

“两位师兄的感情好,让人羡慕。”贺兰缺道,“不像我,总是被妙音门的师兄们欺负,身边连一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他这么一说,苏离的气一下子就消了,语气缓了缓,道:“别这么沮丧,说不定你以后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呢。”

“准备出发。”霍白整理好行囊,打断两人的谈话,又提醒苏离,“把你衣服换掉。”

“是——”苏离拖长了尾音回答,察觉到贺兰缺的好奇目光,冲他吐了吐舌头,转到树后换衣服去了。

贺兰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笑容,看了看在一边耐心等待的霍白,眼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霍白和苏离收拾好行装,带着贺兰缺往莫愁山赶去。几天后,三人顺利回到山门,直奔铸剑峰。灵剑长老身体抱恙,一直在峰顶的石洞静养。听到消息,立刻让霍白和苏离带贺兰缺去见他。

霍白和苏离领着贺兰缺进洞,见到一位眉宇间略显沧桑的年轻男人。贺兰缺有些好奇,一会儿盯着嵌在石洞壁上的夜明珠看,一会儿又盯着坐在石台上的男人看。在霍白和苏离的示意下,贺兰缺朝灵剑长老施了一礼:“见过长老。”

虽然听说过莫愁山的返老还童之法,但灵剑长老的外貌还是超出了贺兰缺的想象。这个男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居然一百多岁了?

自贺兰缺出现,灵剑长老的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映出少年精瘦的身体,眼眶微微泛红。苏离觉得灵剑长老似乎有些激动,只是凭多年涵养维持住了仪态。

“师父,弟子和阿离此次下山,数次碰见大光明宗的人,他们行事残忍罔顾道义,不是正道所为。”霍白道,“如今妙音门门主惨死,全门派几乎覆灭,他们连贺兰都不打算放过。此等行径实在令人不齿,请师父在掌门面前进言,请他出面阻止!”

“我知道了。”灵剑长老挥了挥手,没有对霍白的请求表态,而是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贺兰说。”

霍白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一顿,忍住了。他和苏离施了一礼,离开了石洞。灵剑长老应该有很多话要和贺兰缺说,他们便直接回了弟子居。果不其然,贺兰缺在灵剑长老的石洞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灵剑长老宣布收贺兰缺为关门弟子,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铸剑峰一脉多了个新弟子,消息很快在莫愁山传开,大家议论纷纷,都在好奇贺兰缺的身份。

莫欢雪来铸剑峰找霍白和苏离,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她的模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俨然是莫愁山众人心目中的仙子。人还没到,先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让闻到的人无不心醉。然后便是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蓝色的裙摆如摇曳的花朵,光耀夺目的美人款款走来。

眉目含情,顾盼生辉,如瀑的柔软黑发用玉簪轻轻挽着,细碎的阳光洒在在白里透红的皮肤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除了外貌的变化,莫欢雪体内的毒素也清干净了,还一举突破了剑心境。

即使习惯了莫欢雪的美丽,现在的莫愁山弟子见到她,还是会不自觉发呆。当然,这里头不包括苏离。他一见莫欢雪,几乎是跳着跑出去迎接,笑道:“师姐!”

“这趟出门还顺利吗?没受伤吧?”莫欢雪道,“你们两个神神秘秘地下山,要不是我来铸剑峰没找到人,都不知道你们走了。我听师兄弟们在传一个流言,是关于那位新师弟贺兰缺身世的,不知道真假。你们亲自去接人回来,事先有没有从灵剑长老那里知道些什么?唉,现在流言传得很厉害,你们得提醒灵剑长老,早点制止那些谣言。”

“师姐师姐!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从哪里开始回答好呢?”苏离拿她没办法,笑道,“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他把莫欢雪请到檐下茶桌边坐下,霍白练剑回来,看见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便回房了。

莫欢雪目送他的背影,表情有些怅然。自从苏离中毒之后,师兄妹两个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了。当然这和莫欢雪的身体状况有关,过去一年里,她几乎不怎么出门,直到丹华长老确认她的身体没事,鼓励她不要畏惧他人眼光多出去走走,她才重新和其他师兄弟见面。

“师姐,你说师兄弟们在传什么流言?”苏离开口,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莫欢雪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忽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他们在说我是灵剑长老的私生子吗?”

两人均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背着剑的蓝衣少年从小桥那边走来,浓眉大眼,很是精神。莫欢雪见了这张生面孔,不由问道:“这位便是贺兰?”

贺兰缺本来只是随口接话,莫欢雪一回头,让他一下子呆住了。妙音门内女弟子众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和莫欢雪相提并论。她实在太美了,而且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美丽,极度吸引男人却又令他不敢随意亵渎。

圣洁。对,贺兰缺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死去的门主,若那人生前见识过莫欢雪的美丽,会想将她据为己有吗?

“贺兰,你怎么来了?”苏离微微挑眉,“我和师姐只是随便聊聊,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兰缺经过了一开始的震惊,稍稍恢复了理智,先跟苏离见了礼,然后道:“师父亲自教我修炼,很是严厉,我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机会,想来看看两位师兄。你们不必顾忌我,反正那些流言没说错,我确实是师父的儿子。”

苏离:“……”

莫欢雪:“……”

“呃……”苏离并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想,不过贺兰缺承认得这么大方,反倒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莫欢雪也没想到来一趟铸剑峰便听到了这样一件秘闻,很是尴尬,只得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两位不必如此,这事我也是昨天晚上知道的。去年我第一次和郎轩师兄过招,被他看到了肩上的胎记,和师父身上的一模一样。他一回来就把这事告诉了师父,师父授意他暗中保护我,如今妙音门没落,师父担心我的安危,这才让两位师兄将我带回莫愁山。”贺兰缺耸了耸肩,主动聊起了这个话题,完全没将自己的身世当成什么秘密。

“原来如此。”苏离有些讶异,“那你娘亲是……”

“我娘是妙音门弟子,前几年去世了。她年轻时候和师父相识,不久就有了我,那时师父正要闭关修炼返老还童之法,她便没把我的存在告诉师父。”说起娘亲,贺兰缺终于有些动容,眼神颇为低落。

苏离忙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都对我很好,不像妙音门,在那里,我只是一条供人驱使的狗。”贺兰缺说着,眼里逐渐被冰冷的情绪填充,咬牙切齿道,“你们不知道,妙音门的门主收了很多女弟子,都是打算留作己用的。得知我娘亲的身子被玷污以后,门主毫不留情将她逐出了门墙。后来我出生了,娘亲却生了重病,她怕我一个人在世上被欺负,又不想打扰我亲爹,便将我送去妙音门修行。门主知道我是他徒弟跟其他男人生的儿子,一直用各种手段折磨我,还有那些师兄也是,他们全都看不惯我!现在他们都死了,我恨不能拍手称快!”

“你的身世竟如此坎坷……”莫欢雪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声道,“你和阿离一样,都是可怜的孩子。”

苏离本来对贺兰缺的身世有些唏嘘,一听这话,立刻想起了自己对莫欢雪扯的慌。其实那也不算什么谎言,他当时的话起码有九成都是真的,唯一隐瞒的只有亲生父母的身份。

“师姐不必为我伤心挂怀。”贺兰缺笑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从今往后,我就跟你们在一块儿了。郎轩师兄、霍白师兄和阿离师兄都对我很好,还有师父在身边,我会把你们当成我的家人,好好留在莫愁山修炼。”

“你能把这些事看开,这很好。你以后在铸剑峰专心修炼就是了,霍师兄和阿离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会照顾你的。”莫欢雪道,“我住在药室山,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是,师姐。”贺兰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苏离瞅了瞅这两个人,道:“师姐,天色不早,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莫欢雪看了看天,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回药室山了。”

“师姐!我送你!”贺兰缺兴致勃勃。

“哎!小师弟,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苏离拦住贺兰缺。待莫欢雪离开,他把人拉到一边,试探性地道:“小鬼,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吧?动心了?”

贺兰缺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容有些憨厚:“这位师姐的确很漂亮……”

“哇!你才多大!”苏离语气夸张地叫唤,“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垂涎女色了?以后还能不能专心修炼了?”

贺兰缺不以为然:“爱美人之心,人皆有之。苏师兄,莫非你不喜欢这位师姐?”

“我是喜欢师姐,不过是把她当成姐姐那样喜欢!”苏离板起脸道,“小屁孩,小小年纪懂得不少,我跟你说,别把妙音门的习惯带到莫愁山来。师姐是丹华长老看重的弟子,她对谁都很好,我们要尊敬她、爱护她。”

“哦,我明白了。”贺兰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你专门留下我,是为了保护师姐,怕我不知礼数冒犯了她?”

“不不不,我是为了保护你。”苏离道,“郎轩师兄在追求莫师姐,这事整个莫愁山上下都知道,你要是和师姐走得太近,小心惹来麻烦。”

“原来她这么受欢迎,简直是莫愁山的一个宝贝,这真是太有意思了。”贺兰缺眼眸泛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一般,不一会儿,又饶有兴趣地问,“霍师兄也喜欢这位师姐吗?”

“莫师姐人美心肠又好,谁不喜欢。”苏离看贺兰缺表情兴奋,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不由得感叹妙音门的双修之法不仅损害女子灵根,也让贺兰缺这个年纪的少年过于早熟了。

他不想跟贺兰缺说下去,准备走人,却没注意对方正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8章:变故

苏离和贺兰缺站在茅屋前,因在说悄悄话,两人挨得很近。不经意间瞥见贺兰缺神秘的笑容,苏离莫名其妙,正想说点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回头见霍白站在檐下,清冷的眸子注视着自己。

“哎呀!我要去做饭了。”苏离下意识退开一步,对贺兰缺道,“师弟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打扰两位师兄了。”贺兰缺道,“我回去陪师父。”

送走贺兰缺,苏离瞟了一眼霍白,见他表情有所缓和,不过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悦,赶在他开口训人前,苏离飞快跑进了厨房。

角落里站着个失败的木甲傀儡,苏离把它两条胳膊拧下来,一股脑塞进灶膛里。噼里啪啦一顿忙活,他感觉背后那股令人在意的视线依然没有消失,回头一看,果然见霍白跟过来了。

“你还想下山吗?”霍白道,“此事关乎你的将来,如果考虑清楚了,就随我去见师父。”

先前霍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苏离便觉得,对方可能有什么话要说,原来是这件事。苏离有点后悔那天晚上跟他聊得这么深了,原来他这么介意。不过也对,朝夕相处的同门想脱离师门,确实是一件不容忽视的事。

早知道,他就不跟霍白回来了,省得惹来麻烦。霍白辛苦奔波,苏离过意不去,协助他把贺兰缺带回莫愁山,现在倒好,苏离自己又被这几座大山困住了,想再找一次偷溜的机会,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苏离有点郁闷,嘴里哼哼:“师兄要是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就下山。”

“……”霍白眉头紧皱,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面有薄怒。少顷,他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近日的莫愁山并不平静。

掌门和郎轩短暂闭关,灵剑长老收了位关门弟子,却传出新弟子是他私生子的流言,而且态势愈演愈烈。莫欢雪深居简出,丹华长老不管事,药室山本来是最相安无事的一脉,却有好几位弟子在采药的时候出事。

两名弟子在采药的时候不慎摔伤,一开始并未引起注意。没想到短短几天之内,不断有出门采药的弟子中毒或受伤,最严重的差点丢了性命。

听到这事,霍白和苏离去了一趟药室山。受伤的弟子待在药庐,丹华长老正在替他们诊治。好奇的苏离凑上去看了一眼,在好几个人的身上发现了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苏离有了想法,他观察了一下丹华长老的神色,知道对方也有主意了。果然,丹华长老让受伤的弟子们穿上衣服,表情凝重地对众人道:“是蛊虫。”

霍白不解:“长老,您的意思是……”

苏离道:“师兄,我觉得可能有大光明宗的人藏在药室山。”

“!”霍白神色一凛,道,“我立即禀报师父。”

“师兄等等!”苏离叫住他,道,“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如果他们是为了贺兰师弟的那条冰蚕而来,未免太胆大包天了。”

霍白道:“无论他们是何目的,大光明宗此举都有违仙门道义,我须立即禀报师父和掌门,请他们出面和宗主冥焰交涉。”

霍白说完便匆匆回去了,苏离留在药庐里琢磨。他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大光明宗的蛊虫怎么会出现在药室山?如果是为了抓贺兰缺,他们应该来铸剑峰。莫非大光明宗的人认为丹华长老不善剑道,想从药室山开始入侵,像覆灭妙音门一样再灭个莫愁山?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苏离否定了。大光明宗在争夺冰蚕一事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就算宗主冥焰的野心再大,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惹莫愁山的麻烦。

苏离忍不住问药室山的峰主:“长老,你们山上除了药草,还有别的宝贝吗?”

丹华长老摇了摇头,双手背负于身后,淡淡道:“山水草木,花鸟丛石,皆是天地至宝。有心相争,无不可成为拔剑的理由。”

“长老说的对。”苏离随口敷衍,想着不如去找莫欢雪,她在药室山修炼多年,一定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

霍白一去就是大半天,苏离去找了莫欢雪,却被人告知进山去了。苏离有点担心,霍白一回来,两人就去查大光明宗的人。药室山邻近的山峰比较低矮,都是丹华长老门下弟子常去的地方。各位师兄弟伤的伤慌的慌,苏离没让他们跟着出来,霍白和他的想法一致,直接找了铸剑峰的师兄弟过来帮忙。

深入山林,苏离的木甲虎成为了很好的助手。他和霍白一组,循着蛊虫的踪迹仔细搜寻,没看见大光明宗的人,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一片奇异的春光。

幽幽山涧处,清凉的泉水汇成一汪浅浅小湖,佳人褪去衣裳,正在湖中心沐浴。莫欢雪肌肤白皙胜雪,眼波流转间,淡淡风情难描难画。斑驳的阳光在她身上跳跃,好像一层圣光。

苏离和霍白站在高处,不小心看见正在洗澡的莫欢雪,两人都有点不知所措。还是苏离先发现了奇异之处,拍了拍特意侧过身子的霍白,指着湖边道:“师兄,快看。”

霍白实在不想再往那个方向看,但听苏离的语气却不像故意恶作剧,只好谨慎地往湖边投去了一瞥。只一眼,他就怔住了。

以莫欢雪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湖的四周挤满了看客。飞鸟、狐狸、麋鹿、野鸭……几乎整个药室山的生灵都被吸引过来了,仔细看,地面上居然还有不少爬虫,它们全部围在湖边。原本为天敌的生灵没有撕咬和争斗,构成了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面。莫欢雪身体周围,各色游鱼环绕成圈,像一群小小斗士般守护着女神。

苏离和霍白站得这么远,都能闻到从湖面飘来的淡淡香味,十分令人迷醉。苏离暗暗心惊,这种香气竟然和苏药郎的摄魂香差不多!不同的是,莫欢雪身上的香味似乎对生灵有致命的吸引力,且不会对人类的理智造成干扰。

“师妹她……做了什么?”霍白百思不得其解。

“不好!”苏离发现有几只怪模怪样的蝎子从林子里爬出来,悄悄接近岸边,忍不住大喊引起莫欢雪的注意,“师姐小心!”

霍白眼尖,立即瞥见发现丛林中有黑色的衣服一闪而过。两人迅速奔下山涧,苏离见一名大光明宗弟子出现在湖边,来不及多想,手指微动,木甲虎一跃而下,直冲那人而去。

“师兄?阿离?”莫欢雪脸色骤变,她已是是剑心境的修为,很快察觉到危险来临,无奈她的衣服和佩剑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此刻四面都来了敌人,她不便迎敌,只好暂时把身子藏进水里。

木甲虎跃至湖边,惊走了那些偷看美人洗澡的飞禽走兽,恰好拦在一名大光明宗的弟子面前。一只蛊雕在空中盘旋,一声厉啸俯冲下来,直扑木甲虎,却没发现身后飞来一把剑,将它斩成两段。

霎时鲜血四溅,林子里陆续走出来六七个身穿黑色服饰,脸上戴着白面具的人。苏离和霍白堪堪赶到,并肩挡在莫欢雪前面。长剑斩敌之后回到霍白手中,他微微侧头,对苏离道:“带你师姐走,这里交给我。”

苏离留下木甲虎,慢慢退到石头边,捧起那堆衣服丢给湖中心的莫欢雪,催促:“师姐快穿上!”

莫欢雪将衣服往身上一裹,破水而出,飞到苏离身边,道:“我们一起迎敌。”

苏离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即把头转开,道:“师姐,你衣服都没穿好,怎么打架?我们先离开这儿,其他师兄弟们很快就过来了。”

他拽住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时不时回头留意追来的敌人,霍白长剑斜指地面,替他们断后。木甲虎在前面开道,苏离拉着莫欢雪退到一条隐蔽的小路,被大批毒蛇包围。莫欢雪一肚子气没处撒,当即挥剑斩了数十条毒蛇,可怜那些毒蛇断成了几截,残躯像泥鳅般蹦哒。苏离被师姐的气势震惊了,和她相比,木甲虎简直就像一个呆头呆脑的玩偶。

“师姐威武!”苏离刚拍了个马屁,又听林中传来簌簌声响,草丛摇晃不停,一群毒虫从四面八方飞来,露出尖利的针刺,直冲他和莫欢雪的面门。

莫欢雪一手掩住衣服,一手执剑在身前画了个圈,一层淡淡的光圈将她和苏离罩住。那些毒虫被挡在光圈之外,绞尽脑汁想要冲进来。忽然,一股极强的灵力宛如飓风般袭来,毒虫纷纷坠落,就连苏离和莫欢雪都被这股强劲的灵力震得后退了两步。

一个高大的蓝色身影宛如雄鹰般落在莫欢雪身边,那个薄薄的光圈于他如无物,他的手轻易便穿过了,一把拽住莫欢雪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苏离赶走毒虫定睛一看,郎轩已经将莫欢雪打横抱起飞快跑走了。“师姐!”苏离大吃一惊,开始担心这两人不会打起来,连忙追过去。

郎轩将莫欢雪抱到山脚的开阔大路,贺兰缺正等在那里。苏离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郎轩的唇从莫欢雪脸颊离开,随即就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半边脸都红了。

苏离倒吸一口冷气,郎轩却无所谓似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莫欢雪哪怕一瞬,伸出舌头舔去嘴角溢出来的血丝,邪邪一笑,放开了怀里的人。

莫欢雪立即离开他身边,手指微微颤抖。郎轩眉眼含笑,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到苏离跟过来了,头也不回道:“你们两个保护好阿雪。”他转身往来山林去,和苏离错身而过。

不一会儿,苏离就听到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惨叫,想必那些追来的大光明宗弟子已被郎轩解决。

苏离和贺兰缺守着莫欢雪,神情戒备地观察四周。莫欢雪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将衣物整理好。片刻后,她收拾好情绪,从容不迫地出来,对两个师弟道:“去找师兄们。”

“等等!”苏离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林子里传来簌簌声响,几只利齿獠牙的野狼窜了出来,将他们三个人团团围住。苏离脸色一沉,几只野狼触到他的眼神,竟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贺兰缺注意到这个细节,有些讶异地看着苏离。一股奇异的味道从林子里弥漫出来,几只野狼的眼睛绿了起来,弓起身子,随时准备扑过来。苏离勾勾手指,木甲虎率先冲过去,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其中一只狼头。

第29章:同心

莫欢雪一剑挥出,强劲的灵力携裹着粼粼秋水冲向野狼。她持清明剑心,秋水剑在周身环绕,无人能近身。贺兰缺见状,立即甩出几道符箓,漂浮在莫欢雪身边,让她的灵力增强了近乎一倍,将那几只野狼全部震开。

苏离召回木甲虎,威风凛凛守在三人身前。不远处连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断了树木,而且不止一根。很快,郎轩和霍白从林子里奔出。

伴随着某种刺耳的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从林子里走出,苏离的视线触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慢慢地,那人从阴暗的林子里走到光线之下,只见他两只眼睛只剩眼白,五官极度扭曲,几乎看不出原来相貌。他的身体比平常人大了近一倍,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皮肤表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伤疤,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的两只手腕处被铁链绑缚,足足缠绕了好几圈,余下的部分垂在地上,每次迈出一步,铁链滑过地面,发出令人十分难受的声音。

苏夜!

苏离盯着他,心下十分骇然,一年不见,他居然变成这副模样了!其余人不认得苏夜,但都被这副丑陋的形貌镇住了。苏夜走近众人,猛地一甩铁链,直取被众人护在中间的莫欢雪。

几个人迅速分散站开,将苏夜团团围住。身体变大以后,苏夜的力量已经不是平常人能想象的,每一次铁链甩出,几乎都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如果不小心挨了一下,估计会命丧当场。

木甲虎张开大口,试图咬住苏夜的胳膊,却被他用蛮力甩开,重重摔倒在地,导致表面开裂。郎轩、霍白、莫欢雪御剑飞刺,苏夜不闪不躲,因为那些剑无法穿透他的身体,只能对他造成轻伤。贺兰缺布下几张爆炸符,对苏夜仍是无用。

苏离仔细观察,发现此时的苏夜应是失去神智了。他用指甲尖勾了一缕摄魂香出来,正欲悄悄弹去苏夜鼻尖,忽听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

“退下。”

苏夜顿时就不动了,任由三把飞剑齐齐插在他胸口。先前那个声音又道:“赔罪。”

“砰”的一声闷响,苏夜手握铁链,直挺挺跪在地上,宛如山岳崩塌,发出巨响。众人纷纷退开,对此惊异又充满戒备。苏离看着苏夜,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山丘一般的身体朝他们跪着,宽厚的胸口还插着三把剑,姿势笨拙又略显悲怆。

苏离转身,朝那个声音来源处望去。一股温和的灵力由远及近,宛如春风般在山中荡开。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行来,道袍高冠,面容静谧,竟然是归元君。

“啊!这……”见到归元君面容的一刹那,贺兰缺失声惊呼,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苏离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归元君不一样,贺兰缺实在太过震惊,就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对此,归元君视若无睹。灵剑长老和黑衣白面的大光明宗宗主冥焰跟在他身后,三人一齐来到众弟子面前。郎轩皱眉,率先开口:“冥焰宗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大光明宗前来莫愁山,本意不在争斗,奈何有几个不争气的弟子不小心伤了仙门同胞,请让我代他们向归元君和两位长老道歉。”冥焰朝归元君和灵剑长老施了一礼,道,“我大光明宗弟子未经许可便深入莫愁山地界,实是事急从权,还望归元君见谅。”

“少来这套。”郎轩不耐烦地道,“你们擅闯莫愁山,伤我同门,追杀我师妹,究竟有什么目的?”

苏离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夜,又看了看冥焰脸上那张白色的面具,突然开口:“你们是来找东西的?”

闻言,冥焰看了他一眼,面具看不出悲喜,但眼神似乎有些赞赏。

归元君揉了揉眉心,用脆生生的声音道:“世间唯一天生地养的同心蛊在我莫愁山。”

同心蛊?苏离眉尖一跳,众人纷纷变了脸色。这个名字,几乎和醉梦冰蚕一样罕见,但比醉梦冰蚕珍贵百倍。它的珍贵之处在于,即便是缠绵病榻的将死之人,只要种上这种蛊,都会变成顶尖高手。可以而知,这种蛊一旦在世间现迹,将会有无数人为之争得头破血流。

“同心蛊数百年出现一次,我大光明宗一直在追寻此蛊的下落,一得到消息,便赶到莫愁山寻找。”冥焰道,“先前的争斗只是一场误会,我们只是想找到同心蛊而已。”

同心蛊在莫愁山现迹,如果它的存在被莫愁山的弟子先发现,自然就归在莫愁山门下。冥焰就算有这个时间,也不可能特意知会归元君,泄露同心蛊的消息。他此刻屈尊来道歉,应该是归元君和两位长老和他进行了交涉。

“呵,找宝贝?”郎轩冷笑,“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你们追杀我师妹做什么?”

冥焰打量了一会儿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莫欢雪,似乎被她的昳丽容颜惊到,顿了好一会儿,和归元君、灵剑长老对视一眼,低声道:“同心蛊一胎四只,无法单独存活,必须借助宿主的力量。四只蛊虫四体同心,心蛊是同心蛊之主,其余三只都受它指挥;无垢蛊蕴含深厚灵力,负责净化宿主身体,剑蛊极具杀戮性,是负责对外攻击的一只蛊;迷蛊擅长迷惑敌人,同时负责在心蛊和其余两蛊之间传递消息。经由我们观察,可以确定丹华长老门下的莫欢雪莫姑娘,在一年前得到心蛊的青睐,心蛊令无垢蛊净化她的身体,成为适合同心蛊的宿主,如今一年时间过去,莫姑娘已成无垢之体,其余三只蛊即将前来寻她,令她成为同心蛊的宿主。”

莫欢雪呆愣当场。郎轩失声道:“什么?!”

苏离回头看了莫欢雪一眼,刚好和霍白的视线对上,两人都深感诧异。莫欢雪是无垢之体?无垢,意为除去一切尘埃浊气,身体回归绝对的纯净。修行之人反复运转灵力,每次破境都会增强灵力,这个过程让灵脉在一次次灵力流转中去浊扬清,同时也是在去除身体污垢。在修仙门派中,若有人炼成无垢之体,就等同于已经成仙。

“你们怎么确定那个什么无垢蛊在我师姐身上?”苏离问冥焰。

冥焰淡淡道:“相信在过去的一年里,你们都看到了莫姑娘的变化。”

苏离不说话了,莫欢雪这段时间的变化,是整个莫愁山上下亲眼见证的。丹华长老还以为她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误食了什么东西,导致她的身体发生如此剧变。

“我是从凤凰丘回来以后,身体开始变化的……”莫欢雪咬住下唇,低声道,“但我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被一只蛊虫上了身……等等,难道是……”

说着,她脸色一变,立刻看向了霍白。苏离和郎轩也想到了,他们去年在凤凰丘的时候,莫欢雪突然袭击了霍白,事后却声称不记得任何事情,难道她在那时候被无垢蛊钻了空当?

听几个人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冥焰点点头,道:“这么看来,莫姑娘当时应该是中了迷蛊的幻术,使了点手段将你的同门从身边支开,好让无垢蛊趁虚而入。”

郎轩换了种眼神看莫欢雪,说不出的赞赏和骄傲,还有股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欲望。他道:“宗主,我这就很奇怪了。呵,既然你们都知道同心蛊选择了我家师妹成为宿主,为什么还要来我莫愁山争抢呢?”

“同心蛊是唯一天生地养的绝世蛊虫,其价值不用我多说。若莫愁山想一家独占,未免太贪了些。我大光明宗苦苦追寻多年,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冥焰冷冷道,“除了无垢蛊为莫姑娘所得,另外三蛊还不知道藏在莫愁山的哪个角落,无论它们中的任何一只,都不是好对付的。不如我们各自凭本事寻找,谁降服了它们就算谁的。”

“哼。”这是明摆着要抢?郎轩满脸讽刺。

归元君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吵,道:“同心蛊不是寻常宝物,亦非我莫愁山本地所产,本门无权独占。我们已经和冥焰宗主商量好了,大家各凭本事争夺同心蛊。阿雪身负无垢蛊,其余三蛊会自主寻来,你们要守好她。”

“掌门放心。”郎轩道,“既然同心蛊选择了师妹,我自会为师妹集齐其余三蛊。”

冥焰微微一哂,道:“时间紧迫,这就散了吧。”他挥了挥手,四周山林间簌簌声响,显然藏着不少人手,此刻都分散开来了。

“师兄。”灵剑长老示意归元君注意体型庞大的苏夜。

归元君早就看到了,但不认识那人是谁,于是问:“宗主,这人是……”

“他是我新炼的蛊人。”冥焰淡淡地回答。

灵剑长老道:“若是我没看错,这人长得有点像苏药郎的那个养子。”

冥焰又一哂:“不错,他是苏夜。各位不必讶异,如今他只是我门下一条狗,我即便要他现在立刻自尽,他也不敢违抗。从前的天罗教余孽为我大光明宗所用,算是为正道仙门尽一份力。”说着,他对直挺挺跪在那里的苏夜道,“小子,过来,给归元君磕几个头。”

从众人说话开始就一直像聋子般的苏夜终于动了,他维持着跪的姿势,缓缓转身,用膝盖爬至归元君面前,猛得俯下身,额头碰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罢,苏夜仍直挺挺的跪着,睁着一双只剩眼白的眼睛看向归元君。灵剑长老脸色微变,但没有再说什么。

归元君身材矮小,高大的苏夜跪下来的时候,视线刚好与他平齐。归元君看着他,不见有什么动作,周身突然散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震得众人心神一荡,忽听啪啪啪数声连响,众人四周的树木竟然全数折断。厉风不停,折断的树木缓缓浮起在半空中,被数十道风刃全部削尖,而后宛如一根根利剑般,猛的刺向了跪在地上的苏夜。

苏夜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最近的那一根距离他的眼睛只有短短一寸,却像被人施了术法般停在空中。十多根粗大的树木用尖尖的一头对准众人,只要归元君心念微动,就能把在场的所有人捅个对穿,但他本人只是用最平静的眼神看着苏夜,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连手指头都未曾动一下。

风停息止,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苏离身后,贺兰缺因为紧张,竟然拽住了他腰间的衣服,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看着归元君。

半晌,归元君像失去了兴趣般,转身往回走,他一动,漂浮在半空中的树木失去了指令,纷纷坠地。慑人的灵压陡然一松,莫愁山的年轻弟子们悄悄松了口气,他们虽然知道归元君修为高深,但很少人见过他出手,这一个给大光明宗的小小下马威,倒是让他们也惊着了。

归元君此举无疑在警告冥焰,若不是他宽容大度,那些鬼鬼祟祟的大光明宗弟子早就没命了,这是在告诉他们不准在莫愁山乱来。

第30章:迷蛊

冥焰自然清楚这是归元君给自己的下马威,那几个年轻的莫愁山弟子只看到树木被风力摧折,而他却知道,大光明宗在周围放置的蛊虫在刚刚起风的一瞬间就被粉碎了。外界太久没有见过归元君,差点忘了此人是百家仙门中唯一一个接近于仙的存在。

他脸上覆着白色面具,外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好在冥焰本人到底是仙门之主,自制力极强,没让灵剑长老看出异样。他镇定一笑,朝灵剑长老施了一礼,先行退下了。

苏夜起身,双手拖着粗重的铁链,大步流星地追上冥焰。

灵剑长老目送两人远去,回头对几个弟子道:“守好阿雪,同心蛊会主动来找你们。”他的视线从贺兰缺身上瞥过,顿了顿,又道,“你们多加小心,好生提防大光明宗的人,莫愁山不是妙音门,别让他们乱来。”

“是。”郎轩道,“请师父放心,我会保护好阿雪和贺兰师弟。”

“师父。”霍白道,“大光明宗行事不正,为了一只千年醉梦冰蚕残害妙音门上下,如今又为了同心蛊入我莫愁山,请恕弟子直言,掌门不应任他们自由来去。”

“我们莫愁山和妙音门不一样,有掌门师兄在,大光明宗的人不敢太放肆。”灵剑长老道,“不过你们不能掉以轻心,大光明宗向来对法宝灵兽的争夺不择手段,咱们不得不防。我这几天会盯着冥焰宗主,那些普通弟子就交给你们了。”

灵剑长老愿意亲自出面,霍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苏离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师兄弟前段时间下山,亲眼见识了大光明宗的残忍手段,霍白为人正直,对此很是不耻,数次想请归元君出面主持公道。无奈莫愁山一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作风,直到后来他有资格代表仙门说话,才改了这种独善其身的风气。

灵剑长老走后,苏离拍拍霍白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劝导一下,却感觉身后有股力量扯着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贺兰缺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贺兰,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被掌门吓到了?”他忍不住问。

贺兰缺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拽着苏离的衣服,赶紧松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问:“刚才那个……那个小孩模样的……就是掌门吗?”

“嘁。”郎轩受不了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讽刺道,“你好歹是个仙门弟子,怎么连归元君的名字都没听过。”

“我听说过归元君的大名,但我不知道他原来长得……”贺兰缺唇色苍白,低声道,“归元君,这么厉害,连大光明宗的宗主都怕他,是不是这个世界没人能打得过他?”

“呵,据我所知,这个世界的确没有。”郎轩开玩笑,“你可以去别的世界找找。”

贺兰缺沉默,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苏离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大,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没时间给小师弟介绍仙门常识,于是道:“大师兄,别逗人家了,咱们走吧。”

郎轩收敛了表情,转头看沉默不语的莫欢雪,换了种温柔的语气,道:“师妹,既然无垢蛊选择了你,咱们就等着其余三蛊主动找上来。你放宽心,师兄会好好护着你,同心蛊是你的,那些大光明宗的人,一只也别想拿走。”

经过一番自我调节,莫欢雪调整了心态,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原来让她的身体发生剧变的是无垢蛊,一件天地地养的至宝在她身体里,这并不是什么羞愧的事。莫欢雪那颗别扭了一年的心终于平静,而她也深深地明白,像同心蛊这种世间顶级的至宝,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既然无垢蛊选择了她,就代表了莫愁山在争夺同心蛊一事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现在的她不仅仅是莫欢雪,也代表了莫愁山的利益和脸面。

思及此,莫欢雪对几位师兄弟道:“这几日,阿雪就麻烦各位了。”

“跟我不用这么见外。”郎轩笑眯眯。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在药室山找了个荒废的小木屋。莫欢雪待在屋里,几个男人守在外面,轮流巡逻,就等另外三只同心蛊上门。同心蛊还没来,大光明宗的弟子先到了。显然大家都知道莫欢雪是诱饵,心蛊迟早会带着迷蛊和剑蛊寻来,大光明宗的弟子悄悄在木屋周围布下埋伏,监视着郎轩等人的一举一动。

入夜以后,苏离带着木甲虎去巡逻。离开木屋,他故意往大光明宗弟子的藏身处而去,对方只得纷纷避让。苏离大刺刺在附近晃了一圈,瞬间肃清环境。他十分满意,抬手招来一群蜜蜂,正与之进行神识交流,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他身后接近了。

来人隐藏在树木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从那个粗重的呼吸声里可以感觉出,此人身材十分高大。他站在苏离身后,目不转睛地观察,他没有动,苏离也就没有动。

月影偏移,伤痕累累的面容暴露在洁白的月色下。苏离挥手送离蜂群,转过身,盯着那人扭曲的脸看,低叹道:“哦,装的?”

“你给蜜蜂的翅膀下毒做什么?”苏夜开口,他的嗓子十分嘶哑,就像一个坏掉的部件,一旦动起来就漏风。

苏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让你早点抽身,结果你还是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皱眉,“你体内种了这么多蛊虫,就算爹爹在世,也未必能帮你全部拔出来。”

“我的事,你不要管。”苏夜粗声粗气地道,“帮我夺得同心蛊,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苏离陷入沉思,他……的确有这个本事。恐怕连归元君和冥焰都不会想到,他有摄魂香在手,只要他想要,抓到迷蛊和剑蛊不是什么难事。心蛊的意志力极其强悍,未必能被摄魂香放倒,不过无所谓,只要抓到其余两蛊,就得到了同心蛊的一大半战力。

同心蛊的归宿,的确是个问题。苏离并没有往身上种虫子的爱好,他不会主动去争,但也不会坐视冥焰得到另外三只蛊虫。至于莫愁山的诸人,除了灵剑长老和霍白,其余任何人得到同心蛊,他都没有意见。灵剑长老是害死苏药郎的凶手之一,和冥焰一样,苏离不会坐视他增长修为。霍白也不行,原因很简单,苏离不想他被蛊虫控制。

苏夜在大光明宗苟且偷生,用超绝的意志力保持着神智的清醒。同心蛊的出现对他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他能得到余下三蛊,就有和冥焰一战的资格。何况还有苏离,只要他们兄弟联手,一定可以手刃杀父仇人。

“现在去杀冥焰和灵剑长老么……”苏离低声喃喃。

如果他决定和苏夜联手,就意味着要和莫愁山撕破脸,和霍白刀剑相向。苏夜见他犹豫不决,怒斥:“你不会对莫愁山的那些人生出了感情,心软下不去手吧?苏离你醒醒!难道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了吗?你想想,药师谷是被谁毁掉的?还有我们谷里的那些人,现在还被这些所谓的正道仙门关在蛮荒之地!”

苏离被他一呵斥,头脑清醒了些,道:“我没有忘记爹爹的仇,我顾忌的是归元君。今天你也看到了,归元君的实力不可小觑。如果我们现在暴露身份,可能这一年多来的隐忍都会功亏一篑。”

“你要是怕死,就把寸心灰的配方给我。”苏夜道,“我可以暂时不管那个被父亲打伤的灵剑长老,但我要杀了冥焰,他不但害死了父亲,还杀了我娘亲,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我没有配方。”苏离皱眉,“我手上的寸心灰也不多了。”

“你放屁!父亲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你,你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苏夜怒道,“苏离,药师谷已经没有了,你我兄弟应该团结一心,替父亲报仇!你不想交出配方,无非是怕我害你,怕我威胁你的地位,我可以发誓……”

“闭嘴,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苏离冷冷道,“寸心灰没有配方,我给不了你。”

“你……”苏夜把拳头捏得咯咯响,只要一下没忍住,他就会用铁链在苏离脑袋上开个洞。苏离实在太让他失望了!软弱无能又自私,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如果他能和苏离交换身份,那该多好,他一定、一定会把父亲传下来的本事发扬光大!

苏离低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先去找同心蛊,抓到以后,我会给你发信号。”

说罢,他勾勾手指,木甲虎一撅大屁股,吭哧吭哧地走了。苏离返回木屋,刚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前面阴影处站着一个人。他脚步一顿,刚要放出神识,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在跟谁说话?”

声音低沉、冷峻,居然是霍白!

苏离脸色微变,难道他和苏夜说的话,都被对方听到了?他稍稍稳定心神,试着开口:“师兄……”

一句话还未说完,霍白刷的一声拔出了剑,挥出一道强劲冰冷的剑意。苏离避闪不及,拉过木甲虎抵挡,只听咔嚓一声,白天被苏夜震裂的木甲虎再次出现更深的裂痕。

苏离又惊又怕,霍白这是对他动了杀心!几乎是本能的,他拔腿就跑,而霍白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剑不成,第二剑已经来了。

冰冷的杀意从颈间滑过,苏离疾速向后退开。手指微动,傀儡线牵住木甲虎,指使它回身挡住了霍白的第三剑。刷刷刷!剑锋和木甲数次交战,激响不断,苏离被逼地不断后退。黑暗中,他看不清霍白的表情,却从那一道道又快又狠的剑光里感觉到了对方的决心。

霍白真的要杀他!

苏离一咬牙,避过霍白一击后,带着木甲虎狂奔。前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郎轩带着莫欢雪和贺兰缺赶到了。

“怎么回事?”郎轩高声问道。

眼见霍白追上来了,苏离没有机会开口,他只能跑。郎轩皱眉,出剑,替苏离挡了一招,逼退了霍白,抽空问:“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苏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知道下一刻霍白就会揭露自己的身份了。他脚步急切,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药室山,却不想,霍白压根没开口,反而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霍白倒在地上了!

“师兄?!”莫欢雪和贺兰缺诧异不已。

两人正要去扶霍白,忽然感觉不太对劲,原本站在他们身边的郎轩,居然持剑杀了过来!莫欢雪和贺兰缺脸色大变,足尖一点,立即散开。借着月光,莫欢雪看清了郎轩的眼神——茫然、无神,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了!

“大师兄不对劲!”莫欢雪立即反应过来,“是迷蛊!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她见先前忙着逃跑的苏离折了回来,木甲虎硬生生撞开了失去理智的郎轩,至于苏离,则像一只受伤的鸟儿般,猛地扑在昏迷的霍白身上。

第31章:心城

郎轩被一股大力撞开,顿时大怒,回头找妨碍自己的人。明晃晃的剑带着无情的杀意,毫不犹豫往苏离身上刺去。莫欢雪御剑飞刺,“当”的一声,秀气的秋水剑弹开了厚重的真武剑。她对苏离大喊:“带霍师兄走!”又对郎轩道,“大师兄,我在这儿,过来。”

郎轩冷笑,真武剑回转身前,厚重的剑意荡开了周身一丈的事物。莫欢雪连连后退,她虽然也是剑心境,但比起郎轩,灵力毕竟还是不足。贺兰缺见状,手里捏着几张符箓,准备支援莫欢雪。

苏离见郎轩这副失控的样子,心想他确实是被迷蛊蛊惑了。要在平时,郎轩怎么舍得伤莫欢雪一分半毫?同样,刚才霍白就算听到了他和苏夜的对话,也不会问都不问就要杀他。苏离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迷蛊在作祟,立即折了回来,想保护昏迷倒地的霍白。趁郎轩的注意力被莫欢雪吸引,他把霍白扶起来,往歇脚的废弃小木屋而去。

夜晚的树林里充满了刀光剑影,却是莫愁山的高阶弟子在内斗。不少大光明宗的弟子在附近观望,不幸被郎轩所伤。疯魔的郎轩战斗力惊人,莫欢雪和贺兰缺联手都对付不了,只能且战且走,将他引到远处。

苏离回到木屋,把霍白放在破旧的床上。他本想去弄点水来,又实在放心不下霍白,脑子里一片混沌。霍白到底有没有听到他和苏夜的对话?如果他知道了苏离的真实身份,待他醒过来,又会作何反应?

苏离心里打着小鼓,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忽然间,他脑海里灵光一闪,二话不说爬上床,两腿分开坐在霍白身上,俯身以额头和霍白相触。

“师兄,让我看看你的记忆。”苏离轻声说话,然后闭上眼睛。他在莫愁山学艺这么久,已经将元神决练至和霍白相同的境界,自然会使用读魂术,像霍白当年检查他的记忆一样,用同样的方式检查对方的记忆。

读魂术的施展,必须由接受方事先同意,不然进行不下去,因此莫愁山的这套功法一直被认为十分鸡肋。现在霍白昏迷着,苏离想试试,看他的神识世界能不能接受自己进入。如果霍白对他设防,苏离有摄魂香在手,还是可以强行进入他的神识。

温热的呼吸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间互相缠绕,苏离释放神识,轻轻叩响了霍白的心门。那是一座偌大的黑色建筑,竟然是黑铁铸成的,城墙十分坚固,宛如城堡一般。苏离孤零零站在城堡大门外,冲里面试探性地喊:“师兄,我可以进来吗?”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霍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苏离见他没有敌意,稍稍放心些许。

霍白一言不发地转身,领着他进入城堡。前庭剑气纵横,几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少年正在认真练剑。苏离看了看,都是不同年龄的霍白,从五六岁到十七八岁,每个霍白是一副老大人的肃穆表情,好像世界上除了练剑,再也没有感兴趣的事情。

开门的霍白领着苏离从少年们身边走过,往城堡内部走去。苏离一路行来,看见了无数个霍白,有在看书的,有在劈柴的,有在做饭的,最多的还是在修炼的。看见这么多霍白,苏离隐隐觉得有些吓人,心想这简直就是一座霍白城堡啊!

其实霍白根本不需要在神识里建造这么坚固的城堡,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片段,这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

苏离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定睛一看,发现开门的霍白已经带着他在城堡里走了一圈,来到了后院。后院有一棵花树,粉嫩的花瓣缀满枝头,宛如一片云霞,和城堡的冷酷风格完全不搭。这颗花树有点熟悉,很像铸剑峰弟子居畔,霍白现实居处的那一棵。

花树下,有个霍白仿佛睡着了,仰面躺在厚厚的落花上,双手交握在胸前。因为了闭着眼睛,他的眉目看起来十分柔和,一点也没有平时的严厉和疏离的感觉。苏离忍不住屏气凝息,悄悄上前,仔细观察的时候,他便发现睡着的霍白眉心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像被蚊子咬了一口,淡淡的灵力犹如丝线从伤口处溢出。

这个就是今晚被迷蛊入侵的霍白?苏离下意识回头看了领自己进来的霍白一眼,对方一言不发,踏步上前,从睡着的霍白胸口取出了一个东西。

苏离一愣,这才发现原来睡着的霍白胸口放着一个东西,被交握的双手轻轻捂住了。开门的霍白将东西取出来,自顾自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从衣袖里取出小刀,慢斯条理地雕刻。

那是一个泥塑的小人,头顶圆圆的可爱发髻,身上穿了件艳丽的红衣,五官还没有完成,看不出具体模样。不过苏离发现小人手里似乎牵着个东西,现在霍白正在雕这一部分,他只能依稀看出有一根绳子,然后看见了一颗头,好像是狗……不对,霍白在那东西的头上刻了个“王”字,啊,是老虎!

那是一个牵着老虎的小人!

苏离看得有些呆了,好不容易想起了正事,在睡着的霍白身边跪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问:“师兄,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苏离忍不住想,如果这个霍白承载了今晚的所有记忆,是不是只要把他带走,就能消除霍白的这段记忆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离就见面前的霍白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还有些茫然。他看见了苏离,眼神一变,变得十分警惕。苏离有些紧张,就在这时,周遭的气氛也不太对,他抬起头,只见原本正在雕刻小人的霍白放下了刀,也换了种警惕的眼神瞪着他。

无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又一个不同年龄段的霍白涌向了后院,全都用同样的眼神瞪着他。一大群霍白站在苏离不远处,场面十分吓人。苏离愕然,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霍白并未对他设防,甚至主动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神识领地,怎么态度突然变了?难道是因为苏离动了绑架的念头,惊动了霍白的潜意识?

苏离不由得看向那个最开始给自己开门的霍白,发现他的眼神再次发生了改变,从刚才的警惕和不悦变成了紧张,然后,苏离眼睁睁看着他像一个孩子般把手背到了身后,藏起了那个泥塑小人……

苏离:“……”

看到这个奇怪的动作,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霍白的神识开始赶客,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那是因为现实里的他要醒过来了!

……

……

意识回笼,苏离猛地睁开眼睛。从破旧的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里,他看见霍白缓缓抖动的睫毛。苏离慌忙起身,却不想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他把脑袋从霍白面前移开的时候,由于下意识的动作,嘴唇重重磕了霍白一下。

霍白喜欢紧抿着嘴唇,再加上他平时不苟言笑,给人感觉很冷酷,苏离万万没想到,没想到那双唇的触感竟然如此温热柔软。两人嘴唇碰到的那一刹那,苏离仿佛舔到了某种隐秘的毒液,整个嘴都麻了!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唇部直达四肢百骸,让他心惊肉跳。苏离手忙脚乱从霍白身上爬来,一不留神摔下了床,屁股差点摔裂。

霍白同样被吓得不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恐地看着跌坐在地的苏离。

“师、师兄,我、我……”苏离语无伦次地开口,拼命想解释,结果“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硬生生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他又慌又急,一对上霍白震惊的目光,整个人就像木头一样呆在那里,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

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不只是他的,还有霍白的。两个人都用惶恐的目光看着彼此,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气氛有些尴尬。

在那道近乎逼视的目光注视下,苏离不由自主垂下头,脸红得像傍晚的云霞。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了半晌,还是霍白先恢复了正常。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语气平静地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师、师兄被迷蛊俯身了……”苏离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末了,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师兄,遇到迷蛊之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出来找你……”霍白揉了揉眉心,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像是卸下了重任一般,苏离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霍白看着他,低声问:“我昏迷以后,你一直在照顾我?”

苏离摆摆手,忙道:“这个不算什么,只要师兄没事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一直半垂着,极力避免和霍白的视线接触。霍白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反应,终于,他下定了决心,郑重开口:“你刚才……”

你刚才,在做什么?

话已经到了嘴边,霍白斟酌再三,决定撕开这层糊在两人之间的窗纸。结果,话还没说到一半,木屋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冷风呼呼灌了进来。

苏离吓了一跳,他刚才太过慌乱,根本没注意有人接近,门口的木甲虎也没有半点反应。木门打开以后,一个清丽的女声传入他的耳朵:“阿离,过来搭把手。”

苏离和霍白同时看过去,只见莫欢雪和贺兰缺抬着昏迷的郎轩进来了,这是今晚被迷蛊放倒的第二个。

******

小剧场:

霍白:好烦大师兄。

郎轩:???我俩都被迷蛊放倒了,你有什么资格烦我?

霍白:好烦师妹。

莫欢雪:???大师兄被迷蛊放倒了,我最快的速度带他回来休息有什么不对?

霍白:好烦小师弟。

贺兰缺:???我反正都听师姐的,有什么问题?

霍白:好烦……

苏离:你们聊,我先走了。

霍白:没烦你呢,回来。

苏离:不,我要去抓迷蛊。

霍白:好烦迷蛊。

第32章:夜尽

苏离帮他们把郎轩抬进来,霍白主动让出了床位。几个人合力把人高马大的郎轩放到床上,莫欢雪和贺兰缺都快累虚脱了。清醒的四个人围着郎轩坐下,苏离问:“师姐,迷蛊没有来找你?”

莫欢雪摇摇头:“大师兄失控的时候,伤了几个大光明宗的弟子。后来他突然晕倒,一切就恢复了正常。这附近人很多,但没有人再出现行为异常,那只迷蛊应该是藏起来了。”

几个人合计了一下,莫欢雪发现霍白一直没有说话,好奇地朝他看过来,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皱眉道:“霍师兄,你脸上怎么了?是不是方才被我们几个伤到了?”

霍白一怔,随即摇摇头。刚才苏离磕他那一下,力道是真的大,下唇出现了淡淡的红印子。他不自觉将目光转向了苏离,只见对方身体一抖,神情窘迫。

阿离似乎……很是紧张。

自阿离拜入莫愁山,就跟他同吃同住,朝夕相处。霍白虽然面冷,但心思还算细腻,怎么会察觉不到阿离对自己生出的感情超越了同门之谊?阿离对他又敬又怕,平日又表现得十分依恋,甚至毫不避讳地向他表达倾慕和关怀,这让霍白从很早以前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了。

后来他们在夜里谈了一次心,霍白意识到自己在阿离生命里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再加上今天晚上,阿离还趁自己昏迷打算偷偷摸摸干些什么,被撞破心思以后又是那样紧张慌乱,霍白几乎确定了,阿离对自己的感情,让他感到羞于启齿。

霍白试着去体会他现在的心情,觉得阿离应该是害怕被别人知道,他一直在心里肖想自己的同门师兄,又或者他是害怕霍白……害怕被识破心思以后,结果无法收拾。

霍白侧头去看苏离,从他的角度看去,苏离半低着头,脸颊红红的,眼神闪闪烁烁,像一只紧张的小兽,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抓住了。霍白久久地凝视他,只觉他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和动作都是如此生动,不禁想将他的一切印在滚烫的心口,永远铭记。

霍白并不会对来自男子的爱意有偏见,相反,因他常年在寂寥的深山里修炼,对伴侣一事看得非常豁达。无论那个人是男是女,出现了,就说明他此生的修行乃是修了一场无上缘分。今生若有幸得一伴侣,霍白只会珍之重之,惜之爱之。

只是,霍白天生灵脉堵塞,今生难有大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幸运,遇上命里的那个人。阿离是突然出现的,有些莽撞,还有些顽劣,就这么吵吵闹闹住进了他心里,待霍白回过神来,已经无法将对方赶出心外了。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像阿离一样牵动他的心,让他这般在意,这般牵挂,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动心?

然而阿离是这般紧张。霍白有些于心不忍,想着是时候告诉他,自己也有和他一样的感觉。如果阿离迟迟不来告白,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主动挑明,这样阿离就能安安心心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师兄?”莫欢雪打断了霍白的思绪,仍在等待他对瘀伤的解释。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霍白还未开口,紧张的苏离抢先说话了,“虽然我们知道同心蛊会主动来找师姐,但现在药室山太多人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光明宗的人一直在虎视眈眈。我们得想把外面那些人引开,不然同心蛊找不到机会接近师姐。”

“怎么引开他们?”贺兰缺看了看大家,低声问,“还有,谁适合去做这件事?”

“我来做。”苏离道,“我有不少木甲,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认为苏离说的有道理。霍白起身,低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离迅速瞥了他一眼,不自觉就盯住他下巴的那小块红印子,顿觉十分尴尬,忙道:“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这里是莫愁山,大光明宗的人不敢太乱来的。大师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师兄,你就陪师姐和小师弟守在这里,万一同心蛊寻来了,会更不好对付。”

霍白皱眉,紧紧盯着他。虽然知道苏离在莫愁山出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就是放心不下,就好比上次他们下山,不,他并不想再经历上次的事情。

不过阿离显然很紧张,似乎有些害怕和他独处。就在刚刚,阿离还趴在他上想偷亲他,被撞破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或许,他现在想要一个人冷静下,霍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内心的冲动,点了点头。

“如果遇到麻烦,我会给你们发信号的。”苏离说罢,转身出去了。

小木门打开又关上了,贺兰缺和莫欢雪低声商量事情,霍白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出神地看着苏离出去的方向,神情有些怅然。

苏离一出门就溜远了,他根本没有去找大光明宗的麻烦,而是直接去抓同心蛊。他沿路洒摄魂香,心却咚咚直跳,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从前他总是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既然霍白无法成为他的威胁,他就可以对霍白好。他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对霍白的关心和倾慕都是装出来的,都是假的。上次逃跑被霍白找到,他还骗自己说霍白离不了自己,回来莫愁山,是出于对霍白对怜悯。

他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然而,今天晚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到了苏离,即便只是短短一瞬,霍白带给他的感觉依然动摇了他的心。原来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兄那么柔软,他的身体,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一切都对他充满了吸引力……苏离一拍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但是已经晚了,他意识到了这个不知何时就存在的问题。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霍白,触摸对方会让他感到兴奋,他甚至想和霍白……做更亲密的身体接触。

那个上辈子用真武剑逼他跳下悬崖的霍白。

那个这辈子待他一片诚心的霍白。

苏离有点不知所措,找了个借口跑出来。在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居然是苏夜。他想让苏夜把自己骂醒,告诉他,霍白不是他的同路人,苏夜才是。

对霍白,苏离可是打算将来用武力逼他臣服的。他可以绑他下山,将他囚在身边,但不能……不能对他动真心啊。

霍白上辈子逼死了他,他怎么能真的喜欢敌人呢?

苏离感觉头好痛,就在这时,一个被摄魂香逼得四处乱窜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苏离精神一振,停止了胡思乱想,默念元神诀,分出一缕神识,紧紧缠绕住了那个小东西。

……

……

夜尽天明,苏离站在晨光熹微里,掌心托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他回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药室山,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再次睁眼,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的微笑。

无论如何,都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只有离开莫愁山,他才能以苏离的身份归来。

晨风拂来,苏离缓缓架起木鸢,宛如离巢的大鹰,飞离了这片山林。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绽出信号烟花,号召莫愁山弟子前往支援。

……

……

木鸢落地,苏离出现在莫愁山的山脚,身边跟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木甲虎。几乎没有片刻停留,他沿着出山的路头也不回地离去。日头渐渐升高,莫愁山的众人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踪影,但除非归元君亲自出马,否则没人追得上他。

他在药室山搜寻一夜,成功抓到了迷蛊和剑蛊。心蛊对精神力极强,摄魂香对它不起作用。不过没关系,有了迷蛊和剑蛊,足够让苏夜脱胎换骨。至于他,他在莫愁山耽搁太久,必须尽早赶去铁海铜门修炼。莫愁山的人找不到他,多半会怪罪于大光明宗,从今往后,世上便少了一位铸剑峰弟子阿离,只有苏药郎之子苏离。

苏离正赶路,心神微动,察觉到有人在快速接近。这个麻木的神识……不是苏夜,还能是谁?苏离精神一松,停下脚步,道:“苏夜。”

巨大的阴影出现在苏离身后,宽厚的肩膀和胸膛让他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丘。山丘表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口,一眼视之,触目惊心。苏夜的一条胳膊都有水桶般那么大,两只手腕上缠着粗大的铁链,行动起来十分不便,四肢硬得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苏离转身看着他,手掌一翻,一个小小的瓷瓶立于掌心。

苏夜迈步向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小瓶子。

“把东西给我。”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传来。

苏离表情凝固,紧紧盯着苏夜,在那具高大如山的躯体后面,站着一个头戴白色面具的黑衣人。那人负手而立,黑衣猎猎作响。苏离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切身体会到他的傲慢和自负。

大光明宗的宗主冥焰,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

“我早就怀疑这条狗的忠诚,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竟然和莫愁山的人勾结,想从我眼皮底下夺走同心蛊。”那个沙哑的嗓音接着说话,“我在他的大脑里加了两条蛊虫,他现在是一条非常听话的狗了。你看,他带我找到了你,你也乖一点,现在把东西交给我,还可以留个全尸。”

苏离没理他,而是看着苏夜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沉声道:“苏夜,你真的认不出我是谁了?”

“浪费口舌。”那人道,“苏夜,杀了他,把东西抢过来。”

苏夜缓缓上前,距离苏离只有一步之遥,身体的阴影已经将对方全部笼罩。苏离抬头,看着那张满是咬痕的扭曲脸庞,和那两点眼白沉默对视。

“愣着干什么?”那人催促,“快点动手。”

苏夜还是没有动,宽厚的胸膛缓缓起伏。那人意识到了什么,张开双臂,飞快往后退去。就在这个瞬间,苏夜猛地转身,两条粗大的铁链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浓烈的烟尘。

一阵戾啸传来,山里突然飞出一只蛊妖,鹰鼻尖爪,扑腾着巨大的翅膀朝苏离俯冲下来!苏离立即从袖口射出数根傀儡线,拉过满身伤痕的木甲虎与之对抗。

“呼……”蛊妖张嘴,吐出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木甲虎全身!

火焰烈势不减,苏离正要闪避,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那蛊妖扑下来,竟将力大无穷的苏夜撞得连连后退,尖利的爪子从犹如铁打的胸膛划过,赫然出现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苏夜,走开!”苏离大怒,双手翻转,戴上了十枚古怪的戒指,原本系在木甲虎身上的傀儡线回到他手中,有如蛛网般从他身上往四周散开,蓄势待发。

苏夜猛地回头,用那双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瞪着他,费尽力气嘶吼出声——

“不要管我!你去杀了冥焰!给父亲和我娘报仇!杀了冥焰!现在就杀了他!”

第33章:一杀

苏离将目光锁定在黑衣人身上。

白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看着苏离,细细体味了一下苏离的那句话,为了确定事情的真相而不得不问:“你是苏夜的弟弟?”

苏夜被蛊妖啄得遍体鳞伤,愤怒大喊:“苏离,快动手!”

苏离从他身边走过,张开十指,无数冰蚕丝从他指尖探出,犹如一条条毒蛇般射向冥焰。冥焰没有动,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蚕丝距离那张白色的面具只有一寸,只要苏离稍稍一动,它们就会像细针一样往冥焰脸上扎进去。

冰蚕丝是近乎透明的,寻常人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冥焰身形未动,眼睛却毒得很。面对利器的威胁,他丝毫未见慌乱,而是用终于醒悟的语气道:“傀儡术。”

先前他见苏离带着一只又呆又笨的木甲虎,威力根本不能和苏药郎的傀儡相提并论,并未做过多猜测。现在苏离露了这一手,冥焰看到了他对傀儡线的灵活操控,意识到他从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这是天罗教的傀儡术,原来你真是苏药郎的儿子。”冥焰冷笑,“你居然一直藏在莫愁山,怪不得几大仙门联手都找不到你的踪影。”

“我是天罗教祭司苏药郎的儿子,苏离,你给我记住了。”苏离迈步向前,冰蚕丝又向冥焰延长了几分,眼看就要触到那张白色的面具。

“你的名字不值得我记住,因为过了今天,你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冥焰看着他,沙哑的声音略带嘲弄,“看看你兄弟的样子,你不会以为你对我,会有胜算吧?”

苏离沉下脸,他的傀儡线沾了摄魂香,冥焰却并未受到影响。他运转元神决,对方的精神防御却固若金汤,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一具傀儡!苏离无法用傀儡术控制他,只能硬碰硬了。

像是看穿了苏离的心思,冥焰发出一声冷笑,身形突然动了。

那个黑色的身影一下子就从冰蚕丝结成的罗网中消失,苏离凝神,手指微动,傀儡线瞬间撤回,在他身前组成坚固屏障。一道剑光从上而下劈来,苏离抬头,看见冥焰手持长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苏离踏步避开,冰蚕丝齐齐散开,像无数条灵蛇卷住了那把剑的剑尖。冥焰人在半空,腰身已经腾转,将剑从冰蚕丝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当!”冰蚕丝无比坚韧,第一次和剑器相交,发出了金鸣。

冥焰再次挥剑,汹涌的澎湃的剑意充满了四面八方。山道的尘土被一次又一次激起,路旁的枝叶纷纷坠落。冥焰灵力浑厚,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所伤。

没有傀儡,傀儡线变成了苏离的傀儡。他的手指不断变幻,像在像一场奇怪的舞蹈,又像在编一个复杂的花环,在他的操控下,冰蚕丝可以变成攻击的利剑,又可以变成防御的坚盾,变化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当当当!”转眼间,冰蚕丝和利剑完成了数次碰撞。

苏离屏气凝神,十分小心。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强敌,稍微粗心大意都可能断送自己的性命。他一边抵挡冥焰的攻击,一边寻找他的破绽,但强者的精神防御实在太强了,面对冥焰,他仿佛是在和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偶交手。无论怎么试探,都突破不了对方的神识。

苏离的修为远远不及冥焰,再僵持下去,迟早会因灵力耗尽而惨败。他知道这个问题,冥焰自然也知道,边打边道:“就这么点实力,怪不得身为苏药郎的儿子,却要隐姓埋名苟活。”

为了避开他的剑气,苏离后退了一大步,落在了苏夜身边。冰蚕丝探出,缠住那只蛊妖的爪子,狠狠一拉扯,蛊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经过苏夜身边,苏离简洁短促地道:“走。”

苏夜又惊又怒,显然不甘心放过冥焰。但苏离却向他使了个眼色,苏夜还没想通是什么意思,忽觉身体微微刺痛,全身灵脉被无数细针盯住了!

苏夜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自觉跟着苏离跑了起来。他看着苏离指间的戒指,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这是……被苏离操控了?

眼看二人疾奔而去,冥焰冷笑:“你们今天一个也跑不了。”

长剑斜指,冥焰踏出一足,微微躬身,准备发力追赶。忽然,远处传来一片细密而嘈杂的嗡鸣。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冥焰迅速转过头,只见一大片细小的蚊虫往自己飞来。

什么东西?冥焰凝神一看,那片宛如黄云般的群体……居然是蜜蜂!看清蜂群的一刹那,冥焰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凝滞了一瞬。他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但已经晚了。

蜜蜂接近了他,薄薄的翅膀轻颤,无色粉末洒了下来。就在那一刻,冥焰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强烈悲伤。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切存在对他都失去了意义。心如死灰,便是他临终前的感受。

蜂群振翅,完成使命后,那些蜜蜂一个接一个坠落,大片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无数山林间的生灵接二连三死亡,随着那个黑衣白面的身影轰然倒地,莫愁山外,一方世界终结。

……

……

不知过了多久,寸心灰的药力消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重新出现在山道。两人走到尸体边,苏夜闷声闷气地问:“为什么回来?”

苏离不答,蹲下身,揭开了尸体脸上的面具。他从刚才就有一个疑惑,大光明宗擅使蛊虫,为什么冥焰却选择用剑来对付自己?他虽然强过苏离,但用剑明显更浪费时间和灵力。

苏夜没有得到回答,倒是也不催。他亲眼见识了弟弟的本事,在心里稍稍改了态度。他睁着一双只剩眼白的眼睛,仿佛也在打量那具尸体。苏离将尸体的面具揭开,不禁微微一怔。

冥焰的脸上居然全是虫子。

除了那双眼睛,无数虫子爬了他满脸。苏离拿下面具,微风吹来,将那些虫子的尸体吹落。冥焰的真面目逐渐显现出来——苏离瞳孔微微一缩,豁然起身,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地上的人。

这张脸很年轻,像是只有二十出头,眉宇间却有几分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瞪着一双突出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感觉意外的东西。苏离很少见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因为以他的身份,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应该冷静从容。

苏离知道他为什么会用剑了,因为这人根本不是冥焰,而是他那位抱恙在身的师父灵剑长老!

昨天,灵剑长老说会亲自去盯冥焰,防止他在莫愁山作乱,没想到居然已经遭了毒手。苏离知道真正的冥焰一定在附近,立即环顾四周。

“怎么了?”苏夜问。

“这个人是莫愁山的灵剑长老。”苏离道,“冥焰还在附近,大光明宗的人很快就会来,我们快走。”

苏夜有些呆愣,没等他有所表示,身体灵脉感觉一阵刺痛,情不自禁地被苏离带着跑起来。

“哼。”一阵冷笑从他们身后传来。

苏离脚步不停,带着苏夜飞快离开了莫愁山。某处林子里,黑衣白面站在一片阴影中,一双鹰鹫般的眼睛盯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只要往前一步,就有一棵枯萎的老树,他就站在寸心灰恐怖的药力范围边缘,看着这片失去了生命力的土地,兴奋得浑身血液沸腾。

……

……

郎轩醒来的时候,大光明宗的弟子已经从莫愁山撤走。贺兰缺高兴地说:“大师兄,师姐请了丹华长老来看你。”

郎轩坐起来,果然见床边站着一位眉目柔和的年轻人。贺兰缺站在丹华长老身后,总是忍不住往那张年轻的脸上使劲瞧,像是无比好奇。郎轩揉了揉额头,道:“见过长老,阿雪呢?”

“师姐和霍师兄找阿离师兄去了。”贺兰缺道,“清晨的时候,阿离师兄发了求救信号,霍师兄很急,师姐就陪他一块儿找人去了。”

“我要去找阿雪。”郎轩跳下床,抓起真武剑就准备出发。

“我来的时候,发现大光明宗的人撤走了。”丹华长老突然开口,“若我所料不错,今天早上应该发生了什么大事。郎轩,你是掌门亲传弟子,最好能守在掌门身边,以防不测。”

“这里是莫愁山,掌门和长老们都在,能有什么事?”郎轩满不在乎地一笑,“我比较担心阿雪,那么多人在争夺同心蛊,万一有人伤了她,我……咳,长老也会担心吧?”

丹华长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门外来了个慌里慌张的弟子。

“出事了……出事了!”那名弟子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

“莫慌。”丹华长老道,“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清楚。”

“山门外出现异象,方圆半里,没有任何活物,连草都枯死了!”

丹华长老一怔,问:“可有人受伤?”

“师兄们正往那边赶去!这事是出门采药的师兄发现的,他不敢随意靠近,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那里。”那名弟子道,“听、听说这种情况像是有人在山里下毒,像那个……”

丹华长老举起手掌,示意他不要随便猜测。贺兰缺一听,忙问:“是西边吗?今早我们铸剑峰有位师兄在那边遇到麻烦,还发了求援的信号。”

“不是。”那名弟子道,“在相反的方向,东边。”

丹华长老道:“我去看看。”

郎轩迟疑了一下,跟在了丹华长老身后,道:“弟子陪长老一起。”

三人离开木屋,匆匆下了山。没多久,归元君被惊动了,也到了山门前。这一天,莫愁山和大光明宗结下了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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